《重生太子妃,殿下我不和离了》 第1章 “云湛,下辈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阿辞,不要!”

冷汗涔涔,粘腻地贴着中衣,苏辞猛地睁开眼,胸腔里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黑暗,带着血腥气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仿佛还在眼前。

是梦?

不,那不是梦。

利刃穿透父亲铠甲的声音,母亲戛然而止的悲鸣,还有那锥心刺骨的悔恨,交织成她带着腹中未成形的孩子,在城墙上纵身一跃……

蚀骨的恨意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手,指尖却触及一片微凉与粘稠。

她低头。

右手,紧紧握着一柄小巧却锋利的匕首。

左手,则捏着一封刚刚被塞过来的、墨迹犹新的信笺。

借着窗外透入的、黎明前最浓重的晦暗光线,她能看清上面力透纸背的三个字——和离书。

轰隆!

“苏辞……”突然一个熟悉的男声开口,嗓音因酒意和痛楚带着一种低哑的破碎感,“你就……这么恨我?”

苏辞倏然抬头,看向站在床榻前几步之遥的那个身影。

裴玄寂?!

他不是已经万箭穿心死了吗?

苏辞猛得环顾四周,这里不是在城墙下,竟与她还是东宫太子妃时居住的房间一模一样。

难道……她重生了?!

脑海中被尘封的、属于这一夜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冲回。

是了,今夜。

太子裴玄寂奉命于宫中宴饮,醉酒归来,闯入了她的房间。

她惊慌失措,言语激烈地斥骂他,用藏在枕下的匕首胡乱挥舞抵抗……混乱中,不知怎么,就划破了他的手臂。

而他……

苏辞再次望去。

裴玄寂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形依旧挺拔如孤松,只是左手紧紧按着右臂。

指缝间,深色的布料被洇湿了一大片,浓重的血腥气在寝殿密闭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薄唇紧抿,那双总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眸子,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一模一样。

场景,话语,甚至连他此刻眼底那深切的、被她刻意忽略的痛楚,都分毫不差!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里。

在这个他血流不止、递上和离书的时刻,心中被狂喜和即将与云湛双宿双飞的期盼填满。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抢过那封和离书,看也未看他惨白的脸色,只丢下一句:“是,我恨你,无时无刻不想离开你!”

便如同挣脱牢笼的雀鸟,头也不回地投入了那个早已编织好的、万劫不复的陷阱。

恨他?

是啊,她曾经是那么“恨”他。

恨他一道圣旨拆散了她与“挚爱”,恨他占据了她夫君的名分。

可现在,这“恨”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喉咙生疼,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她红了眼,看着裴玄寂,忍住立刻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看着他按着手臂,鲜血仍不断从指缝渗出。

看着他苍白着脸,却依旧将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大晟储君最后的尊严,亲手递上这封放她自由的文书。

这个男人,沉默,隐忍,纵容。

即便在她最放肆的时候,也未曾真正伤害过她分毫。

唯一一次“逾矩”,便是今夜这场他人事不清的醉酒。

而即便是在这般境地下,受了伤,得到的只是她的憎恶与刀刃相向,他给出的,竟还是一纸和离。

前世她真是被猪油蒙了心,被云湛的巧言令色所惑,竟将真心践踏,视璞玉如瓦砾。

苏辞的指尖掐入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从滔天的恨意与悔恨中抽离。

重来一次……

苍天有眼,竟真让她重来一次!

那么,一切,都绝不能重演!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血腥味和一种冰冷的决绝,直灌入肺腑。

在裴玄寂愈发黯淡、几乎要彻底沉入深渊的目光注视下,她松开了握着染血匕首的右手。

“哐当”一声轻响,匕首落在锦被上,滚了几滚,留下蜿蜒的血痕。

然后,她举起了左手那封墨迹未干的和离书。

裴玄寂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条更苍白的直线,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的结局——她会如获至宝地将它收起,然后立刻离开这座囚禁她的东宫。

然而,下一瞬——

“嘶啦——”

清脆的、帛锦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内突兀地响起。

苏辞双手用力,毫不犹豫地将那封她上一世梦寐以求、不惜一切代价换来的和离书,从中间撕开!

裴玄寂黯淡的眸子里,猛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嘶啦——嘶啦——”

苏辞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将那撕成两半的纸张叠在一起,再次撕开,反复几次,直到它化为一捧无法拼凑的碎片。

她松开手,任由那些写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纸屑,如同冬日最苍白的雪,纷纷扬扬,飘散在她与裴玄寂之间,最终无声地落在那摊血渍旁。

裴玄寂彻底怔住,按着伤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引得那处的鲜血涌出得更急了些。

他几乎是茫然地看着那些碎片,再抬眸看向苏辞,眼底是全然的不解与探究。

“你……”

第2章 他的话未能说完。

寝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克制的脚步声。

伴随着贴身婢女映雪压低的、带着惊惶的呼唤:“太子妃?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奴婢好像听见……”

话音未落,寝殿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映雪那张清秀却写满担忧焦急的脸庞探了进来。

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站在床前、脸色苍白、手臂染血的太子,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随即又看向床上鬓发散乱、中衣染血、神情却异样平静的太子妃,更是惊得魂飞魄散。

“殿下!您的伤……”

映雪失声,也顾不得礼数,快步走了进来。

“孤无事。”

裴玄寂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沉稳,只是那目光仍胶着在苏辞身上,带着审视与挥之不去的困惑,“退下。”

映雪脚步一顿,担忧地看向苏辞。

苏辞却在此刻抬起眼,迎上裴玄寂深邃的目光:“殿下手臂伤了,需要立刻包扎。”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映雪,吩咐道:“映雪,去取金疮药和干净的细布来,再打盆温水。”

映雪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家小姐这突如其来的、对太子的关切。

小姐平日里,不是连殿下靠近些许都要冷脸半日的吗?

今夜这般冲突,殿下还受了伤,小姐怎会……

“还不快去?”

苏辞的声音微沉,带着不容置疑。

“……是!奴婢这就去!”映雪一个激灵,虽满腹疑窦,却不敢再多问,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殿门重新掩好。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比之前更加滞涩难言。

裴玄寂定定地看着苏辞。

试图从她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些许伪装的痕迹,或是愤怒,或是委屈,或是计谋得逞的狡黠……

任何一种情绪,都好过现在这般,如同深潭古井,不起波澜。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微微垂着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染血的右手轻轻搭在锦被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她到底……想做什么?

裴玄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自认还算了解她,了解她的倔强,她的骄傲,她对他毫不掩饰的排斥,以及她心底那个从未放下过的……人。

所以,他给她自由。

用一道伤口,换她得偿所愿,也断了自己日渐滋生的不甘妄念。

可她,竟亲手撕了它。

“苏辞,”

他终是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你可知,你撕掉的是什么?”

苏辞缓缓抬起眼眸。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撞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中。

她当然知道。

那是她上一世愚蠢的证明,是通往地狱的通行证,是葬送整个大晟王朝的催命符!

心底的恨意与悔意再次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撕裂。可她不能表露,至少现在不能。

她要留在裴玄寂的身边,揭露云湛敌国皇子的身份和阴谋,保护将军府,保护他……向那个毁了她一切的恶鬼,讨回血债!

“我知道。”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与内心汹涌的烈焰截然相反,“那是殿下的恩典。”

裴玄寂瞳孔微缩。

恩典?

她竟会用这个词?

苏辞忽略了他眼中的惊疑,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刻意营造的涩然:“臣妾方才……一时惊惧,下手不知轻重,伤了殿下,乃大不敬之罪。殿下不予追究,反以和离书相赠,是殿下的宽容。只是……”

她话锋微转,目光落在他依旧血流不止的手臂上,那鲜红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

“只是什么?”

裴玄寂追问,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胸膛,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苏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良久,才轻声道:“只是臣妾,并不想离开东宫,也不想与殿下和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裴玄寂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双沉静的墨眸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锁住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或算计的痕迹。

可她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那双曾经盛满厌恶和抗拒的明眸,此刻却像被迷雾笼罩的深湖,看不清底,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说什么?”

他从未想过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荒谬!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要荒谬!

是新的把戏吗?是为了云湛而演的戏?还是……另有图谋?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每一个都指向她不怀好意。可偏偏,她的眼神那样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是映雪取了伤药和温水回来。

“殿下,娘娘,药和布取来了。”

第3章 苏辞不等裴玄寂开口,便扬声道:“送进来。”

映雪端着铜盆和药物,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将东西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她敏锐地察觉到寝殿内不同寻常的气氛,尤其是太子殿下那复杂难辨的眼神,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放下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苏辞吩咐道,目光始终没有从裴玄寂身上移开。

映雪担忧地看了两人一眼,终究还是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沉重的殿门合拢声,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苏辞掀开身上的锦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

她走得很慢,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不知是因为重生带来的冲击尚未完全平息,还是因为脚下那些散落的、属于和离书的碎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前世破碎的尸骸和悔恨上。

裴玄寂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瘦的背影,看着她弯腰,用未染血的左手,拿起雪白的细布,浸入温水中,仔细地拧干。

然后,她转过身,拿着那块湿润的细布,一步步走向他。

“殿下,”

她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已远超她往日划定的安全界限。

她抬起手臂,将细布递向他染血的手,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请先清理一下伤口,臣妾……为您上药。”

她的靠近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他的鼻尖。

裴玄寂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冒着温热湿气的细布,再看看她坚定而执拗的眼神,心头那股无名火与巨大的困惑交织翻腾。

他猛地抬手,却不是去接那细布,而是一把攥住了她递布的手腕!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力道。指尖灼热的温度透过她微凉的皮肤,烫得苏辞轻轻一颤。

“苏辞,”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告诉孤,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他的指节用力,握得她腕骨生疼,仿佛要将她纤细的骨头捏碎。

“撕毁和离书,留下,现在又要为孤上药?你当孤是傻子?还是你觉得,这样戏弄孤,很有趣?”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手臂上的伤口因这用力的动作再次渗出更多的鲜血,顺着紧握的手指,一点点染上她皓白的手腕,留下刺目的红痕。

苏辞吃痛地蹙起了眉,却没有挣扎,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腕间的疼痛和那黏腻的鲜血,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一切都不是梦,她是真的回来了。

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怀疑,以及那深藏在最底层、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受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难当。

前世,她从未好好看过他,从未试图去理解过他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心意。直到失去,直到看着他为她而死,她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毁掉了什么。

“殿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臣妾没有玩把戏。”

她尝试着动了动被他紧握的手腕,非但没有挣脱,反而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握的手背。

她的指尖冰凉,与他手背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裴玄寂浑身猛地一僵,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臣妾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些事情。”她继续说着,目光落在他不断渗血的伤口上,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担忧和……悔意。

“殿下这伤是因臣妾而起,若不能亲眼看着它处理好,臣妾心中难安。”

她的语气诚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不似作伪。

裴玄寂紧紧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看着他时要么是冰冷的厌恶,要么是倔强的反抗。

此刻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平静,有坚持,有担忧,甚至……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痛楚。

这完全不像他认识的苏辞。

可她的手腕还在他掌中,纤细,脆弱,带着真实的体温。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那微凉的触感和轻微的颤抖,也如此真实。

“想明白了什么?”

他追问,声音依旧紧绷,但眼底的锐利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探究。

苏辞迎着他的目光,知道此刻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根本无法取信于他。

她不能说出重生之事,那太过骇人听闻。

她需要时间,需要一步步来。

“臣妾只是想明白了,”她斟酌着词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蝶翼,“陛下赐婚,臣妾已是殿下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太子殿下宽宥,或许……臣妾该试着接受自己的身份,尽一个太子妃应尽的本分。”

“本分?”

裴玄寂咀嚼着这两个字,眸色深沉如夜,“包括为孤上药?”

“是。”苏辞肯定地回答,试图将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殿下,血还在流,先让臣妾为您处理伤口,好吗?”

她的坚持,她的软化,都像是一团迷雾,将裴玄寂紧紧包裹。

他看不透她,完全看不透。

但手臂上传来的阵阵刺痛,以及那不断滴落的鲜血,都在提醒他伤势不容再拖。

而她此刻的姿态,是他成婚以来,从未得到过的“顺从”。

最终,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带着审视,带着怀疑,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钳制着她手腕的手。

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痕,混合着他的血,触目惊心。

苏辞却没有在意,在他松手的瞬间,立刻将温热的细布轻轻按在了他手臂的伤口周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周围凝固和未干的血迹。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认真专注,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瓣,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裴玄寂沉默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寝殿内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水声和细布摩擦的细微声响。

血腥气依旧弥漫,但似乎被一种更加诡异而紧绷的氛围所取代。

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她的反常举动而更加深重。

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刻她为他处理伤口的模样,是他隐藏在心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奢望。

只是,这奢望来得太突然,太诡异。

苏辞,你究竟……意欲何为?

第4章 裴玄寂沉默地注视着她。

烛光摇曳,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这温顺像一把钥匙,轻易撬开了他心底被铁链层层锁住的妄念。

那些在无数个孤寂夜晚滋生的、不可告人的肖想,此刻竟随着她轻柔的动作,蠢蠢欲动。

伤口被清理干净,露出皮肉翻卷的痕迹。

苏辞放下染血的细布,伸手去拿矮几上的白瓷药瓶,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瓶身,手腕却再次被猛地攥住!

这一次,力道比方才更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苏辞惊愕抬头,还未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暗色,整个人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裴玄寂竟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手牢牢箍住她的背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殿下!”

苏辞失声惊呼,手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指尖因慌乱而收紧,攥住了他玄色的衣料。

男人的胸膛宽阔而坚硬,隔着薄薄的中衣,传来灼人的体温,混杂着淡淡的龙涎香和血腥气,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远超她心理所能承受的界限。

前世今生,除了这场导致悲剧开始的醉酒,他从未如此逾矩!

裴玄寂低头,看着她瞬间变色的脸,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慌。

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讽刺和冰封的怒意。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那张象征着夫妻,却从未真正共享过的雕花拔步床。

“这可是你说的,”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冰冷刺骨,带着毫不留情的嘲弄,“尽一个太子妃应尽的本分?”

话音未落,他已行至床边,俯身将她放入柔软的锦被之中。

身体陷入一片云堆的同时,他灼热的气息也随之压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目标明确地攫取她的唇瓣。

“不……!”

几乎是本能,在他的唇即将碰触到的前一瞬,苏辞猛地偏过头去,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徒劳地想要推开那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

裴玄寂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唇悬停在离她脸颊不过寸许的地方,呼吸粗重,喷薄在她颈侧敏感的肌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冻结,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一个带着惊惧,一个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缓缓直起身,依旧维持着将她困在床榻与他身体之间的姿势,垂眸冷冷地俯视着她。

苏辞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蜷缩在锦被间,衣衫因方才的挣扎略显凌乱,脸色苍白,唇瓣微微颤抖。

那双刚刚还显得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柔和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未褪的惊恐和下意识的防御。

这反应,如此熟悉。

与他记忆中那个始终对他竖起尖刺,不容他靠近分毫的苏辞,一般无二。

方才那片刻的“温顺”与“本分”,像是一个拙劣而可笑的幻觉,被现实轻易击得粉碎。

裴玄寂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凉。

他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而讥诮。

她果真是在骗他。

“我……我只是……”苏辞试图解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她不是不愿,只是那突如其来的亲近,勾起了前世最后被他……不,是被云湛最后一次强迫时的恐怖记忆,与此刻的情景重叠,让她瞬间失了方寸。

可她该如何解释这无法言说的缘由?

“不必说了。”

裴玄寂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彻底的、心灰意冷的淡漠。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袍。

手臂上的伤口因这一系列动作再次崩裂,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染红了刚刚被苏辞小心翼翼包扎好的细布,他却浑然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你好生歇着吧。”

丢下这句毫无情绪的话,他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玄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带着决绝的姿态。

沉重的殿门被他拉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整个空寂的寝殿内回荡,震得苏辞耳膜嗡嗡作响,也震得她心口发麻。

寝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她一个人,蜷缩在宽大而冰冷的床榻上,空气中还残留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和血腥气,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失望与冰冷。

苏辞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紧攥着锦被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一圈明显的红痕,以及沾染的、已经有些干涸的暗红血迹。

那是他的血。

也是她亲手划出的伤口。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最后那双冰冷讥诮的眸子,还有他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不必说了……”

他那淡漠的声音犹在耳边。

他不信她。

他怎么可能信她?

一个前一刻还在用匕首划伤他、口口声声恨他、只为求和离书的人,转眼间撕毁和离书,说着要尽本分,却在他靠近时反应激烈如避蛇蝎。

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像个反复无常的疯子。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酸楚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重生的喜悦和复仇的决心,在现实冰冷的墙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以为凭借已知的结局和悔恨,就能轻易扭转一切,却忘了,人心上的伤痕,比血肉之躯的伤口更难愈合,信任的崩塌,只需一瞬。

苏辞缓缓坐起身,抱着膝盖,将脸埋入其中。

冰冷的丝绸贴着皮肤,带来一丝清醒。这才只是开始。

裴玄寂的怀疑和冷漠,是她必须面对的第一道坎。

她需要时间,更需要耐心,让他相信她。

她抬起脸,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瓶未被使用的金疮药和散落的细布上,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殿外,隐约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

长夜漫漫,但黎明,终会到来。

裴玄寂回到自己的寝殿,挥退了所有上前伺候的内侍。

殿内烛火通明,将他挺拔却透着孤寂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夜风带着凉意瞬间涌入,吹散了些许殿内沉闷的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他抬手,看着手臂上那再次被鲜血浸透的细布,眼前浮现的却是苏辞方才惊惶躲闪的眼神,以及她苍白着脸,说着“不想和离”时的模样。

“不想和离……”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竟有那么一瞬间,可悲地当真了。

以为她或许……终究是看到了他。

真是荒唐。

她心里从来只有那个云湛。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远处模糊的花香。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入最深的海底。

既然这是她的选择,既然她还要留在这东宫。

那他倒要看看,她这出戏,究竟要唱到几时?

第5章 天色将明未明,混沌的灰蓝色透过雕花窗棂渗进来,驱散了寝殿内浓重的黑暗,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苏辞几乎一夜未眠。

裴玄寂离去时那冰冷讥诮的眼神,如同梦魇,反复在她眼前闪现。

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灼热的体温和紧握的力道,腕间的红痕在渐亮的天光下愈发清晰。

她知道,自己搞砸了。

重生的第一夜,她非但没能扭转任何局面,反而因为一时失措,将两人之间本就脆弱不堪的关系,推向了更深的冰谷。

想到父亲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惨烈,母亲病榻前含恨而终的凄凉,还有……裴玄寂万箭穿心,倒在血泊中却依旧望着她方向的画面……苏辞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深吸一口气,苏辞掀开锦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映雪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惊疑不定。

“小姐,您醒了?”

映雪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洗漱,目光几次掠过她手腕上的红痕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铜盆里的水泛着温热的气息,苏辞将脸埋进柔软的棉巾。

良久,才抬起头,看向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眼依旧,只是眼底深处,沉淀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与决绝。

“映雪,”她开口,声音因一夜未眠有些低哑,“去小厨房。”

映雪正在为她梳理长发的手一顿,惊讶地抬头。

“小姐?您要去小厨房做什么?早膳自有膳房准备,一会儿就送来了。”

“今日的早膳,我亲自做。”

苏辞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您……亲自做?”

映雪彻底愣住了,手里的玉梳差点滑落,“小姐,您何曾下过厨?可是早膳不合胃口?奴婢这就去吩咐膳房重新……”

“不必。”

苏辞打断她,站起身,自己动手将最后一缕青丝绾好,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

“我只是想……亲自为他做一顿早膳。”

“他?”

映雪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压低了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小姐!您是说……太子殿下?”

苏辞没有否认,径直朝殿外走去。

映雪连忙跟上,亦步亦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担忧:“小姐,您莫不是……莫不是昨夜撞了邪?还是殿下他……逼迫您了什么?”

她想起太子殿下离去时那难看的脸色和小姐手腕上的伤,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往日里,小姐别说为殿下下厨,就是与殿下同桌用膳,哪次不是横眉冷对,要么寻个借口推脱不去,要么去了也是食不言,味同嚼蜡,恨不得立刻离席。

今日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苏辞脚步未停,穿过回廊,朝着东宫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微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带着一丝凉意。

“没有撞邪,也没有逼迫。”

她淡淡回应,目光掠过庭院中初绽的玉兰花,“只是忽然觉得,既为夫妻,有些本分,总该尽一尽。”

映雪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小姐平静却坚定的侧脸,那句“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敢问出口。

她只觉得小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

少了那份尖锐的抗拒和郁气,多了些……沉静和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小厨房的宫人见到太子妃亲临,个个吓得手足无措,跪了一地。

苏辞挥挥手让他们起身,只留下两个烧火的婆子,其余的都打发了出去。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那圈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映雪看得心头一紧,却见苏辞面不改色,开始熟练地吩咐宫人准备食材。

淘米,生火,切配……苏辞的动作并不算十分娴熟,甚至有些生涩,但她做得极其认真专注。

晨曦透过窗棂,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得擦拭。

映雪在一旁看着,心中的惊疑越来越重。

小姐何时学会的这些?

她分明记得,小姐在将军府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嫡女,嫁入东宫后更是远离庖厨。

苏辞没有解释。

前世与云湛“私奔”后,那段所谓的“甜蜜”日子里,她曾为了那个男人,偷偷学着下厨,手上烫出过不少水泡,只为了博他一笑。

如今想来,真是讽刺至极。

那些她为仇人学来的技艺,如今却要用在弥补真正该珍惜的人身上。

她熬了清淡的鸡丝粥,做了几样精致的小菜,都是按照记忆中裴玄寂似乎偏好的口味准备的——他口味清淡,不喜油腻。

前世她从未在意过,如今细细回想,才从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拼凑出一点模糊的印象。

当膳食准备妥当,装入食盒时,天色已经大亮。

苏辞看着食盒,深吸了一口气,对映雪道:“去请殿下过来一同用膳吧,就说……我备了些清粥小菜,若殿下还未用早膳,可愿一同尝尝?”

映雪看着自家小姐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心里五味杂陈。

她应了声“是”,怀着满腹的疑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朝着太子书房的方向走去。

苏辞独自坐在布置好的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的声音。

他会来吗?

经过昨夜那般难堪,他恐怕连见她一面都不愿了吧?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殿外传来脚步声,苏辞猛地抬头,进来的却只是摆放碗筷的宫人。

希望一点点沉下去,如同坠入冰湖的石子。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让人将早膳撤下时,殿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沉稳,有力,带着她熟悉的韵律。

苏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裴玄寂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他迈步走了进来,目光淡淡扫过桌上尚且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最后,落在了苏辞身上。

第6章 空气仿佛凝滞了。

苏辞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殿下……早膳备好了,不知是否合殿下口味。”

裴玄寂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走到主位坐下,动作间带着天生的矜贵与疏离。

他看了一眼面前那碗熬得恰到好处的鸡丝粥,米粒晶莹,鸡丝细嫩,点缀着几缕翠绿的葱花。

“太子妃今日,倒是好兴致。”

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心头发紧。

苏辞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感觉后背有些僵硬。

“只是……想着殿下平日政务繁忙,早膳用些清淡的或许会舒服些。”

裴玄寂拿起银箸,夹起一筷清脆的笋丝,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低垂的眼睫。

“孤竟不知,太子妃何时对孤的饮食如此上心了。”

他的话像细密的针,扎在苏辞心上。

她知道他在怀疑,在讽刺。

她只能垂下眼,拿起自己面前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味同嚼蜡。

一顿早膳,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中进行着。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苏辞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裴玄寂。

他吃得也很慢,举止优雅,但苏辞敏锐地注意到,他右手执箸的动作,似乎比平日稍显滞涩僵硬。

是伤口疼吗?

昨夜她虽然替他清理了伤口,但并未上药,后来他又那般动作……伤口定然裂开得更厉害了。

一股愧疚和担忧涌上心头,让她坐立难安。

终于,裴玄寂放下了银箸,拿起手边的素绢擦了擦嘴角,示意宫人撤下餐具。

苏辞也连忙放下碗筷。

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膳食尚可。”裴玄寂终于再次开口,给出了一个算不上评价的评价。

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殿下!”苏辞几乎是下意识地唤住了他。

裴玄寂脚步一顿,侧身看她,眉梢微挑,带着询问。

苏辞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白瓷药瓶,正是昨夜映雪取来却未曾用上的那瓶宫廷御制的金疮药。

她上前一步,将药瓶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殿下,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对……对伤口愈合极好。昨夜……是臣妾疏忽,未曾为殿下上药。”

裴玄寂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巧的药瓶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的意味。

他没有接,只是淡淡地问:“太子妃今日,又是送早膳,又是赠伤药,这般献殷勤,”他顿了顿,墨色的眸子锐利如刀,直直刺入她眼底,“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直接让苏辞呼吸一窒。

她握紧药瓶,指尖微微发白,知道此刻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根本无法取信于他。

一个念头猛得闪过。

她必须立刻回将军府!必须提醒父亲提防云湛,甚至要想办法将那个冒名顶替的祸害赶出将军府!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臣妾……臣妾是想……能否请殿下允准,让我回将军府一趟?”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裴玄寂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锐利,他眼底那最后一丝探究也彻底化为沉沉的怒意和毫不掩饰的讥讽。

“回将军府?”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冷得像是能掉出冰渣子,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阴影几乎将苏辞完全笼罩,“怎么?才过了一夜,就迫不及待地想回去见你的好义兄了?”

“不是的!殿下……”

云湛的名字像一根毒刺,猝不及防地被提起,狠狠扎进苏辞的心脏。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恨意。

这抹恨意虽然一闪而逝,却未能逃过裴玄寂锐利的眼睛。

他微微一怔,心中疑窦更深。

她恨?她在恨什么?恨他提起云湛?还是……

“不是什么?”

裴玄寂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苏辞,你当孤是什么?”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刮过她的脸颊,带着彻骨的寒意。

“昨日信誓旦旦说不愿和离,要尽本分,今日就急着回娘家?你这番惺惺作态,真是令人生厌!”

“我没有惺惺作态!我回府是因为……”

苏辞心急如焚,几乎要脱口而出云湛的身份,可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不,她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

他会信她吗?

“因为什么?”

裴玄寂死死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挣扎和犹豫,心中的怒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看,她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编不出来!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那急于辩解却又语塞的模样,只觉得胸口一阵窒闷的疼痛。

他竟真的对她抱有过一丝可笑的期待。

真是愚蠢至极。

他不再看她,猛地拂袖转身,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孤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愿和离,想回将军府?除非孤死!”

撂下这句重话,裴玄寂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吹得苏辞浑身发冷,僵立在原地。

殿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重的撞击声,隔绝了内外,也仿佛将她所有的努力和刚刚升起的希望,都狠狠击碎。

苏辞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手中的白瓷药瓶变得无比沉重冰凉。

第7章 裴玄寂离去后,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苏辞一人对着满桌的早膳。

那碗她精心熬制的鸡丝粥早已失了热气,凝出一层薄薄的脂膜,如同她此刻冰冷的心境。

“除非孤死……”

他冰冷决绝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知道他误会了,可这误会的根由,却源于她前世种下的苦果。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颓然坐回椅中,指尖冰凉。

就在她心乱如麻,苦思对策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皇后娘娘懿旨,宣太子妃即刻前往凤仪宫觐见。”

苏辞心头猛地一沉。

皇后!

这位出身望族、母仪天下的婆母,向来对她这个“不识抬举”的儿媳不满。

东宫之内,鸡飞狗跳,夫妻不睦,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皇后虽未直接插手,但冷眼旁观中积攒的不满,苏辞心知肚明。

昨夜她划伤太子,今日皇后便召见……来者不善。

映雪脸上瞬间失了血色,担忧地看向苏辞:“小姐……”

苏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摆和鬓角,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属于太子妃的端庄与平静。

“更衣,备轿。”

……

凤仪宫。

殿内熏着清雅的兰香,紫檀木家具沉淀着岁月的厚重与威仪。

皇后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绛紫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尾凤钗,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唯有一双凤目,锐利深邃,此刻正淡淡地落在缓缓走入殿内的苏辞身上。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千岁金安。”苏辞依足礼数,垂首敛目,跪拜行礼。

皇后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起来吧。”

“谢母后。”

苏辞起身,垂手恭立。

“听闻,”皇后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昨夜东宫不太平?太子手臂受了伤?”

果然是为了此事。

苏辞心念一转,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愧疚:“回母后,是儿臣的过错。”

“昨夜殿下饮了些酒,儿臣一时惊惧,失手……误伤了殿下。”

她将“误伤”二字咬得清晰,姿态放得极低。

皇后拨弄茶叶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凤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若是往常,这个儿媳要么梗着脖子拒不认错,要么冷着脸一言不发,何曾如此干脆利落地认错,还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虽然这本就是她的责任。

“误伤?”

皇后放下茶盏,声音微沉,“太子乃国之储君,万金之躯。你身为太子妃,不知悉心侍奉,反而持械伤人?苏辞,你将军府的规矩,便是如此吗?”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

若按苏辞以往的性子,怕是立刻就要反唇相讥,或是委屈辩解。

然而,苏辞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认命的涩然:“母后教训的是。是儿臣任性妄为,不懂规矩,连累了殿下受伤,也令母后忧心。”

“儿臣……知错。”

她再次干脆地认错,没有丝毫推诿和狡辩。

皇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的诧异更浓了几分。

这完全不像她认知里的那个苏辞。那个被娇惯坏了、浑身是刺的将军府嫡女,何时变得如此……能屈能伸?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兰香袅袅,气氛却愈发凝滞。

皇后打量着下方恭立的女子。依旧是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骄纵和郁气,多了些沉静,甚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

还有那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看着自己时带着隐隐的对抗和不服,此刻清澈见底,坦然地承受着她的审视,里面竟还带着一丝真实的懊悔?

这太不寻常了。

皇后原本准备好的训斥和施压,在这接连的、出乎意料的认错面前,竟有些无处着力。

她沉吟片刻,决定换个方式试探。

“知错便好。”皇后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仿佛真的被她诚恳的态度打动,“既然知错,日后当时时谨记自己的身份,恪守妇德,好生侍奉太子,莫要再行差踏错,徒惹非议。”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苏辞恭敬应下。

“起来坐下说话吧。”皇后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谢母后。”

苏辞依言起身,端坐在绣墩上,脊背挺直,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皇后看着她这番做派,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这不仅仅是认错态度的转变,连这周身的气度,似乎都与往日那个毛毛躁躁、不耐礼数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你与太子,成婚也有一段时日了。”皇后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却紧紧锁住苏辞的脸,“太子性子是冷了些,但待你,总归是宽厚的。这东宫后院,至今也只有你一人。你……心中可还惦念着旁人?”

这话问得极其直白,也极其尖锐。

直指苏辞与云湛那点人尽皆知的“旧情”。

若是以前,苏辞要么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炸毛反驳,要么会沉默以对,用冷漠来表达抗议。

然而,此刻的苏辞,在听到“旁人”二字时,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那里面包含了痛楚、恨意,以及一种快刀斩乱麻的决绝。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一直紧盯着她的皇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变化。

那绝不是惦念旧情的神色!那更像是……深切的厌恶与仇恨?

皇后心中一震。

苏辞已经抬起头,迎上皇后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回母后,儿臣既已嫁入东宫,便是殿下的人。从前年少无知,些许过往早已如云烟散尽。心中绝无旁人,唯有殿下而已。此生此世,绝不会再做他想。”

她的眼神太过坦荡,语气太过决绝,以至于皇后一时竟分辨不出,这究竟是更高明的伪装,还是……真心?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皇后看着苏辞,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却只看到了一片沉静的、近乎悲壮的坚定。

这个儿媳,真的不一样了。

虽然不知这转变因何而起,是真心悔悟,还是另有图谋,但至少此刻,她表现出来的姿态,无可指摘。

皇后心中的怒火和不满,在这接连的意外面前,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若她所言非虚,若她真的能收心养性,与寂儿好好过日子……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你能如此想,自是最好。”皇后最终缓缓开口,语气已然平和了许多,“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望你牢记今日之言,好自为之。”

“儿臣定当时刻铭记于心。”苏辞再次垂首。

又训诫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皇后便觉得有些乏了,挥挥手让她退下。

苏辞恭敬地行礼告退,姿态从容,直到退出凤仪宫正殿,走到无人可见的回廊转角,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与皇后的这番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

她改变了策略,以柔克刚,似乎……暂时过关了?

皇后最后那探究而复杂的眼神,说明她并未完全相信,但至少,没有立刻发难。

这算是一个微小的进展吗?

苏辞轻轻吐出一口气,正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凤仪宫掌事宫女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

“太子妃请留步。”

苏辞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跳,缓缓转身。

第8章 那掌事宫女面容肃穆,对着她微微屈膝,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皇后娘娘口谕:太子妃言行失当,致使太子受伤,虽已知错,然宫规不可废。罚跪凤仪宫外青石板一个时辰,以儆效尤。”

果然……还是逃不过。

苏辞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涩然。

她就知道,皇后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她。方才殿内的平和,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儿臣……领罚。”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映雪在一旁急得眼圈都红了,却不敢出声。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跟着那掌事宫女,走到凤仪宫宫门外那片光洁却坚硬冰冷的青石板广场上。

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人,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苏辞整理了一下衣摆,面无表情地屈膝,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瞬间,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隐隐生疼。

周围偶尔有宫人经过,皆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多看,但那一道道隐晦的目光,依旧像细针一样扎在苏辞身上。

太子妃被罚跪凤仪宫外,不出半日,这消息便会传遍整个宫廷。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越来越毒辣,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跪在青石板上的苏辞。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发。膝盖从最初的隐痛逐渐变得麻木,然后是针扎似的刺痛感不断传来。

她挺直着脊背,目光平视着前方朱红色的宫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感受不到身体的痛苦和四周窥探的目光。

脑海中纷乱地闪过前世的画面,父亲的战死,母亲的眼泪,裴玄寂染血的身影,云湛撕心裂肺的怒吼……还有那城墙下呼啸的风。

这点皮肉之苦,与那锥心之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

东宫,书房。

裴玄寂刚下早朝,正在批阅文书,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

手臂上的伤口隔着衣料,依旧传来阵阵隐痛,提醒着他昨夜和今晨的不愉快。

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玄寂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红痕。

“凤仪宫外罚跪?”

他抬起眼,眸色瞬间沉了下去,“所为何事?”

“据说是……因太子妃昨夜误伤殿下之事,皇后娘娘小施惩戒。”内侍低声回禀。

裴玄寂薄唇紧抿,下颌线绷紧。

他知晓母后对苏辞平日多有不满,凤仪宫外人来人往,此举无异于将苏辞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那个女人……现在该是何等模样?是倔强地咬着唇不肯服软,还是……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今早苍白着脸,递上伤药时那带着恳切的眼神,以及被他质问时那急于辩解却又语塞的慌乱。

“除非孤死……”

他当时盛怒之下口不择言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刺耳。

纵然她别有用心,纵然她是为了云湛,可这般公然罚跪折辱……

裴玄寂霍然起身,将朱笔掷于笔山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备轿,去凤仪宫。”

……

凤仪宫外,苏辞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阳光晒得她头晕目眩,唇瓣干裂。汗水浸湿了鬓发,黏在脸颊上,十分狼狈。

就在她意识都有些模糊之际,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逆着刺眼的阳光,看到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朝凤仪宫走来。

身姿挺拔,步履生风,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势,不是裴玄寂又是谁?

他……怎么会来?

苏辞的心猛地一跳,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裴玄寂径直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灼热的阳光,投下一片带着凉意的阴影。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脸色苍白,鬓发濡湿,显得异常脆弱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背脊的苏辞,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叫她起来,而是抬头看向凤仪宫紧闭的宫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进去:

“儿臣,求见母后。”

片刻后,宫门开启,皇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寂儿?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朝务都处理完了?”

裴玄寂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劳母后挂心,朝务已毕。儿臣前来,是为接太子妃回宫。”

皇后的目光扫过依旧跪在地上的苏辞,又落回儿子身上,凤目微眯:“哦?太子妃言行有失,致使你受伤,母后不过是依宫规小惩大诫,以正视听。”

“怎么,寂儿觉得母后罚得不该?”

“母后管教儿媳,自然应当。”裴玄寂声音平稳,“只是,苏辞毕竟是太子妃,代表东宫颜面。在此罚跪,往来宫人众多,恐惹非议,于东宫声誉有损。且……”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苏辞苍白汗湿的脸上,声音沉了几分。

“她已知错。儿臣的伤势亦无大碍。望母后看在儿臣的份上,饶她这一次。”

苏辞跪在地上,听着他清晰的话语,心中五味杂陈。

皇后看着儿子,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苏辞,沉默了片刻。

她自然知道裴玄寂话中的道理,更看出了儿子那看似平静表面下暗藏的决心。

最终,皇后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既然太子亲自为你求情,这次便罢了。”

她看向苏辞,语气恢复了以往的雍容平和,却带着深意:“太子妃,望你牢记今日教训,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辜负太子一番维护之心。”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苏辞低声道,声音因干渴而沙哑。

“起来吧。”皇后挥了挥手。

“谢母后。”苏辞试图起身,然而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不堪,刚一动弹,便是一阵钻心的酸麻刺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下。

就在她以为要狼狈摔倒之际,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裴玄寂。

他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灼人的温度,与她冰凉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

苏辞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稳,低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谢……殿下。”

裴玄寂没有回应,只是扶着她,对皇后道:“儿臣告退。”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圈,未再多言。

裴玄寂扶着苏辞,转身,一步步离开凤仪宫。他走得并不快,似乎是在迁就她麻木的双腿。

苏辞靠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墨香。他的手臂稳健有力,支撑着她大部分重量,让她得以勉强行走。

周围偶尔有宫人驻足行礼,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他们身上扫过。

苏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因为太阳的炙烤,还是因为此刻这意想不到的、近乎亲密的姿态。

她偷偷抬眼,看向裴玄寂的侧脸。

他下颌线依旧紧绷,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亲密无间,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9章 回去东宫的路上,一路无话。

终于踏入东宫寝殿,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苏辞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试图从他臂弯中稍稍退开,保持一点距离。

“臣妾自己可以……”

话音未落,裴玄寂却并未松手,反而手臂微微用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扶着她径直走向内室的软榻。

“坐下。”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带着命令的口吻。

苏辞依言在榻边坐下,双腿传来的阵阵刺痛让她轻轻吸了口冷气。她今日穿着的是宫装,裙摆繁复,并不方便查看膝盖的状况。

裴玄寂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透入的光线。

他垂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以及因忍耐痛楚而略显苍白的唇色,沉默了片刻,忽然俯身,单膝屈下,半跪在了她的面前。

这个动作让苏辞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殿下!”

“别动。”

裴玄寂抬手,按住了她的膝盖,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让苏辞浑身一僵,瞬间不敢再动。

他……他竟然……

苏辞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动作。

只见裴玄寂神色平静,仿佛做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将她宫装的裙摆向上撩起,直到露出膝盖的位置。

当膝盖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原本莹白的膝盖此刻又红又肿,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被青石板硌出的深紫色淤痕,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出点点血丝,看起来触目惊心。

裴玄寂的眸色骤然深了下去,按在她膝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他以为只是寻常罚跪,没想到母后竟罚得如此之重……或者说,她竟真的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跪了那么久?

他想起她之前在凤仪宫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和毫无表情的脸,心头莫名地堵了一下。

苏辞看着他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狼狈的双膝,有些难堪地想要并拢双腿,却被他按住。

“别动。”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他起身,走到一旁,取来了温水、干净的细布,以及……桌上今早苏辞递给他的那瓶白瓷金疮药。

裴玄寂重新半跪在她面前,用温水浸湿了细布,拧得半干,然后动作极其轻柔地开始擦拭她膝盖周围的皮肤,小心地避开破皮的地方。

他的动作很生疏,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与他平日里执笔批阅文书、挥斥方遒的沉稳截然不同。

但那专注的神情和刻意放轻的力道,却让苏辞鼻尖猛地一酸。

温热的湿布拂过红肿发热的皮肤,带来一丝舒缓的凉意,也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战栗。

他微凉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肌肤,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间漾开一圈圈涟漪。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细布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低着头,她只能看到他浓密的长睫和挺直的鼻梁,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终于,他清理完毕,放下细布,拿起了那瓶金疮药。

拔开瓶塞,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用指腹蘸取了少许莹白的药膏,目光落在她膝盖最严重的几处淤青和破皮处,动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下手。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辞的心猛地一跳,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复杂情绪。

有关切,有审视,还有更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能会有点疼。”他低声说,声音喑哑。

苏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这才重新垂下眼,将蘸着药膏的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她膝盖的伤处。

药膏触及破皮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苏辞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裴玄寂的动作立刻停住,抬头看她,眉头微蹙:“很疼?”

苏辞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他看着她强忍痛楚的模样,眸色更深。

他没有再问,但接下来的动作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屏着呼吸,用指尖将那清凉的药膏在她红肿淤青的膝盖上缓缓晕开。

这过于温柔的触碰,与他今日里的冷硬淡漠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苏辞的心防在这一刻,几乎土崩瓦解。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

这样的温柔,比直接的冷漠和斥责,更让她无所适从,心乱如麻。

裴玄寂仔细地为她两只膝盖都上好药,又用干净的细布稍微包扎了一下,防止衣料摩擦到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腿也有些发麻。他后退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这几日不要碰水,好好休息。”他吩咐道,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半跪在地、小心翼翼为她上药的人不是他。

“嗯。”苏辞低低地应了一声,依旧不敢抬头。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良久,裴玄寂看着始终低着头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以后……若母后再召见,或是有何事,可遣人告知孤。”

苏辞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她,他可以成为她的倚仗吗?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裴玄寂已经移开了目光,转身朝外走去。

“殿下!”苏辞下意识地唤住他。

裴玄寂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苏辞看着他的背影,鼓足勇气,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再次提起那个让他勃然大怒的请求:“臣妾……臣妾想回将军府,真的……有不得已的理由。绝非为了见……旁人。”

裴玄寂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像早晨那样立刻斥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权衡,在判断。

几息之后,他什么也没说,迈开脚步,径直离开了寝殿。

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身影,苏辞脱力般靠在了软榻上,心中一片茫然。

他依旧没有答应。

但……他似乎,也没有再直接拒绝?

这算不算……一点点进展?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被细心包扎好的细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那清苦的药香,又是一阵酸涩。

第10章 夜色渐深,寝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的宫灯,晕开一片昏黄朦胧的光域。

苏辞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膝盖上传来的阵阵隐痛提醒着白日的种种,而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裴玄寂离去时那沉默的背影,以及他为自己上药时,那过于轻柔的触碰。

她翻了个身,面向里侧。

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驱散,强迫自己入睡。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之际,外间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以及殿门被推开又合拢的细微声响。

苏辞瞬间惊醒,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屏住了呼吸。

是裴玄寂?

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

脚步声渐近,绕过屏风,停在了床榻边。

苏辞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审视,让她如芒在背。她紧闭着眼,装作已然熟睡,心跳却如擂鼓。

然而,下一瞬,身边的位置微微一沉,带着熟悉的、清冽的龙涎香气。

他竟然……躺了下来!

苏辞的身体僵直得如同石块,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自成婚以来,除了昨夜那场醉酒导致的意外,他们从未同榻而眠。

他就躺在她身侧,隔着薄薄的寝衣,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就在她紧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身侧的男人却忽然开口,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慵懒,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

“听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品味什么,“你今日和母后说,心中绝无旁人,唯有孤?”

苏辞的心猛地一揪,藏在锦被下的手指悄然收紧。

他知道了……是皇后告诉他的,还是他安排在凤仪宫的眼线?

她无法再装睡,只能缓缓转过身,对上他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深邃的眸子。

距离如此之近,她甚至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

“是……”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妾确实……如此回禀母后。”

“哦?”

裴玄寂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如今,”他侧过身,面对着她,手臂随意地搭在锦被上,距离她的身体不过寸许,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脸颊,“孤过来睡觉,你没意见吧?”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强势。

苏辞的心脏狂跳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她能有什么意见?

她是他的太子妃,与他同寝本就是天经地义。

见她久久不语,身体僵硬,裴玄寂眸色微暗,心中的那点自欺欺人的期待渐渐冷却。

果然……只不过是糊弄罢了。

就在他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即将湮灭,准备起身离开,维持彼此最后一点体面时,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却轻轻搭在了他置于锦被上的手臂上。

裴玄寂动作一顿,愕然垂眸。

只见苏辞依旧低垂着头,露出的耳尖却染上了明显的绯红。

她似乎用了极大的勇气,声音细弱,带着明显的颤抖,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没……没意见。”

说完这三个字,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却固执地没有收回手。

裴玄寂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泛红的脖颈,感受着手臂上那微凉而轻柔的触碰,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设想过她的拒绝,她的冷脸,甚至她的嘲讽,却独独没有想过,她会……同意。

虽然如此勉强,如此颤抖。

但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足够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酸涩和巨大不确定性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他几乎是不再思考,遵循着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

长臂一伸,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微微用力,便将那具柔软而僵硬的身体带入了自己怀中。

“唔……”

苏辞猝不及防地撞入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鼻尖瞬间被那股清冽的男性气息完全包裹。

她惊得轻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抵在他的胸口,却在触碰到他寝衣下紧实肌理的瞬间,如同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裴玄寂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话可能言不由衷,知道她的顺从或许别有目的,知道这片刻的温存可能只是镜花水月。

但是……

他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就算她在骗他。

他也认了。

这偷来的、虚幻的温暖,这他期盼了太久太久,以至于早已不敢奢望的美梦……实在太过于美好。

美好到让他宁愿沉溺其中,哪怕下一刻便是万丈深渊。

就让他……再做一会儿梦吧。

苏辞僵硬地被他拥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敲击着她的耳膜,也似乎……一点点敲打在她的心上。

他的怀抱,比她想象中要温暖,也要……坚定。

她没有再挣扎。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持续而温暖的怀抱中,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感受到怀中人的变化,裴玄寂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寝殿内,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和那盏宫灯投射出的、温柔而朦胧的光影。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