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我把愧疚熬成糖喂你》 第1章 “不会有事的,不要怕……”

“我会保护你,就像……十五岁那年……”

“聂纾语,睁开眼睛看看我。”

“聂纾语……”

“……乖,不要看。”

温热的液体坠落在她的脸上,又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剧烈的撞击让她意识模糊,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泪。

她被男人紧紧护在身下。

她的脑袋抵在他的胸口,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慢慢消失……

她用唯一能动弹的手,艰难地抓紧他的胳膊。

“闻凛。”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叫出声,狭小扭曲的空间里,她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裹挟着喉咙里翻涌而出的血腥味。

“闻凛。”

她吐出微弱的气息,一遍遍呢喃他的名字。

他没有如往常那般,带着笑意、或是无奈地回应她。

心跳消失后,拥抱着她的身体也在慢慢变得冰冷。

从未有过的惶恐和绝望将她包裹。

他正在离她而去,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闻凛……”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她似乎听到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聂纾语,我恨你。”

聂纾语从睡梦中惊醒。

全身的衣服被冷汗浸透,空调的冷风一吹,冰冷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又做梦了。

距离车祸过去已经一年零四个月,但恐惧仿佛刻进骨头,总是在午夜梦回时不受控制地涌进她的大脑,逼着她去感受、去回忆。

落地窗外霓虹闪烁。

呆坐了片刻,她起身赤脚走向客厅,去冰箱取出一瓶啤酒。

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总算压下她胸口的燥郁和焦灼。

她捏紧手指,看着不远处的江景愣神。

过去这一年里,她过得并不好。

车祸让她在医院躺了六个月,出来后,聂家已经彻底迎来末路。

生父聂昌明因为买凶杀人、挪用公司资产等多项罪名被逮捕。

继母祝薇薇也因为不断爆出的黑料被公司和品牌方解约,背上天价违约金,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小舅舅告诉她,这一切能这么顺利,是因为那个已经离她而去的人。

“我不知道那小子从哪里弄来的证据,纾语,我承认我之前对他有偏见,觉得他和你在一起另有所图,但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我想,你作为当事人应该比我这个外人更清楚。”

更清楚……吗?

聂纾语苦笑。

不,她完全不清楚。

她一直以为,闻凛恨她。

在外人眼里,她是他的金主,而他是她豢养的众多金丝雀中的一只。

他们的关系实在扭曲。

她一度以为,她和闻凛之间,只是纯纯的利益交换。

她喜欢他的身体,他走投无路,屈服于她的金钱和权势。

他们在一起的两年里,大多数时间都只有不走心的身体交流。

那时候闻凛总是沉默的,甚至偶尔有些粗暴。

他从不和她接吻,连拥抱都是克制到有些敷衍的。

闻凛厌恶她。

她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

从她把他要到身边后,他就讨厌她,讨厌到,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他在她面前唯一有过情绪流露的一次,是她和聂昌明决裂的那天。

憎恨父亲对母亲的背叛,也懊恼自己过去的愚蠢和天真,她茫然走到江边,在台阶上坐到深夜。

闻凛找到她。

他叫了声她的名字,声音轻轻颤。

在她回头时,他快步跑过来,紧紧把她抱进怀里。

他像被主人丢弃又重新寻回的小狗,紧绷的肩膀耷拉下来,脸颊埋在她颈间,沉默着不说话。

只是搂着她的手那么用力,似要把她的骨头碾碎,揉进骨血里去。

也是那天,他们拥抱的照片被狗仔拍到,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她的身份很快被粉丝扒出,同时被扒出的,还有一些无中生有的黑料。

营销号说她读书时霸凌同学,说她仗着家世强迫小明星,说她黄赌毒全沾……似是而非的爆料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她知道是聂昌明在搞鬼。

他们不愧是父女,连迫不及待想弄死对方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庆幸地是,闻凛在这场舆论战里成了被她胁迫的受害者。

不幸地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幸运。

“姐姐。”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从前的他都是等她的电话,然后准时出现在她的公寓。

就像等待皇帝翻牌子宠幸的妃子一样恪尽职守。

“我们公开吧。”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男女朋友的话,就不存在——”

从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这种主动往浑水里跳的荒谬建议。

她被他的天真打败,气笑了。

“公开什么?”

她语气恶劣。

“网上说的没错啊,你不过是我玩过的众多男明星中的一个,怎么,想趁乱上位啊?”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她警告他:“记住你的身份,闻凛,不要做多余的事。”

她知道自己的说法伤人自尊,可她更清楚,她的家事,不该把他牵扯进来。

那天的闻凛沉默了很久,在挂断电话前,说了一句话。

他说:“聂纾语,我恨你。”

轻轻地、仿佛呢喃一般的音调,却很不幸地被她捕捉到。

难过吗?

肯定有的。

只是那时的她根本没闲情去难过。

她忙着和聂昌明斗法,一心只想送聂昌明下十八层地狱。

持续了半年的争斗以她的胜利宣告结束。

聂昌明如丧家之犬般被她赶出公司。

那半年里,闻凛没有联系她。

他们像两条直线,短暂的相交后,又各自奔向未来,渐行渐远。

如果没有后来的偶遇,是不是他也不会……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聂纾语扔掉啤酒瓶,把疲惫的身体摔进沙发里。

她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现在睡着的话,她会再次梦到闻凛吗?

梦到车祸发生的那一刻,他把她护在怀里,梦到他温暖的身体在她身边一点点变冷……

聂纾语抬起胳膊搭在眼睛上,良久未动。

寂静中,有眼泪从眼角涌出,滑进鬓发。

“恨我的话……”

她的呢喃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哽咽。

“让我去死就好了啊。”

而不是在车祸发生时,不顾一切地扑过来,任由断裂扭曲的铁皮刺穿身体,还装作若无其事地轻声安抚她。

第2章 “聂纾语,你是不是有病?”

“老娘给你找来一沓小鲜肉,你居然在这里睡大觉?”

“聂纾语!”

女生愤怒的咆哮把她从睡梦中惊醒。

聂纾语茫然坐起身,无神的双眼怔怔望着前方。

“醒了?”

秦窈坐到好友身边,翘起二郎腿。

她一只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侧身瞅着好友。

“听说昨天又被叶承泽耍了?跑这里来借酒消愁?”

脑子还处在懵逼的状态,聂纾语僵硬地转头,看向喋喋不休的闺蜜。

秦窈……

她不是应该在疗养院吗?怎么会在这里?

等等……

聂纾语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

熟悉的装修和暧昧的灯光让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发现她的呆滞,秦窈语重心长地说:“乖宝,不是我说,我真不知道你看上叶承泽哪点,除了那张脸,他在我眼里简直一无是处,你居然为了那种男人,跑来酒吧买醉?晦气,太晦气了!”

聂纾语少年时对叶承泽见色起意,追着他从高中到大学。

秦窈很看不上叶承泽。

在她眼里,男生明显不喜欢聂纾语,纯粹因为她这个怨种闺蜜有钱,又舍得为他花钱,这才不远不近地吊着她,让她心甘情愿为他爆金币。

他俩一个享受追人的乐趣,一个享受被追的快乐,秦窈懒得多说。

但叶承泽得了便宜还卖乖,在外人面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贬低聂纾语,这点完全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

——你要么高冷点把她拒之门外,要么就谦逊点哄着她,哪有一边让ATM主动爆金币一边嫌弃ATM刷的漆不合你眼缘的?

没找人把自我意识过剩的男人揍一顿是她做出的最大让步。

偏偏她这个闺蜜居然还为那种家伙买醉,简直让人难以理解。

这难道就是爱情让人眼瞎?

“你说你对叶承泽是见色起意?行吧,我今天把我哥公司新签的弟弟们全给你叫来了,哪一个都比叶承泽好看,还比他年轻能干,你随便挑!”

弟弟们?

聂纾语总算回神。

身边的秦窈和她记忆里那个死气沉沉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完全不同。

青春、明朗、充满生命的蓬勃朝气。

这是记忆里二十二岁的秦窈。

她回到了二十二岁?

聂纾语伸手握住秦窈的胳膊,用力掐了一下。

“我靠,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秦窈疼得倒抽冷气。

“我不过说叶承泽两句,你不至于要我命吧?”

聂纾语点点头,喃喃:“这么疼,看来不是做梦。”

她的确回到了二十二岁,所有悲剧还没发生的时候。

她对今晚的事有点印象。

追了叶承泽五年,她在昨天意外听到叶承泽在好友们面前对她的评价。

“胸大无脑”“毫无内涵的花瓶”“除了有钱一无是处”……最后还补了一句“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作精大小姐?”

远远看着笑得温文尔雅却言辞刻薄的男人,她忽然发现他那张脸似乎也没有初见时那般惊艳了。

哀叹自己五年的单恋终于迎来了结局,她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

一睁眼,秦窈为她准备的一群小鲜肉已经在眼前排排站……

十八九岁的男孩子们帅得各不相同,她却提不起一丁点的兴趣。

最后随便留下一个看得顺眼的弟弟聊了两句便找借口离开了。

如果她没记错……

这是她和闻凛的第一次见面。

聂纾语起身,随手把披散的黑发挽起,从包里翻出青竹簪子固定住。

长发撩起后,极具攻击性的稠丽五官被灯光映衬得更加张扬。

叶承泽有句话说错了。

聂纾语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花瓶长相。

女孩身材高挑有形,五官浓稠艳丽,是那种一眼看过去便让人移不开视线,极有攻击性的美。

比起装点所用的花瓶,她更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即使刀柄被宝石和珍珠点缀,随意一瞥间也能窥见刀刃逼人的锋芒。

叶承泽喜欢黑长直,喜欢清纯小白花,于是她放下头发,敛了张扬,画各种小清新的妆容……结果到他嘴里成了一无是处的花瓶。

可见,男人不喜欢你,再怎么投其所好也没用。

秦窈看着闺蜜的举动,咋舌:“你要去干架吗?”

“去看小鲜肉。”聂纾语道,“说不定里面有再让我见色起意的对象呢。”

……

隔壁的大包间里,男生们乖巧地坐成一排。

秦窈推开门的瞬间,他们齐刷刷站起来。

“姐姐晚上好。”“姐姐好。”“……”

问好声此起彼伏。

和上次一样,聂纾语一眼看到站在角落里的男生。

他穿着不起眼的白T黑裤,挺拔如修竹,比旁边的男生足足高出半个头。

他低着头,没有如其他人那般主动打招呼,但那卓越的身高和出众的外形很难不引人注意。

“嘶……”秦窈皱眉,低声说,“说好的小鲜肉,怎么把他也弄来了?”

和上辈子一样的对话。

那时的她对娱乐圈不太关注,闻言好奇问她:“你认识他?长得挺帅的。”

“他就算了吧。”

秦窈刻意压低音量。

“闻凛,你没听说过?他素人时被林安导演选中,出演了林导电影《破晓》里的男一号,十七岁凭借那个角色拿了金鹤奖的最佳新人和万花奖的最佳男主,当时被媒体评是最具灵气的新人演员。”

“这么厉害被你哥签到,还被塞到这里?”她将信将疑,“粉丝知道了不会打死我们吧?”

“想多了。”秦窈神秘兮兮地说,“他当时火了那么一小会儿,后面听说得罪了京市某位大佬,先是爆了一堆黑料,然后直接查无此人了——我都不知道我哥怎么签到他的。”

“……”

“哎呀,反正你别跟他扯上关系,要是他得罪的真是厉害角色,你这不是凭白给自己招惹晦气么?”

因了秦窈的警告,她没再多看少年一眼。

等两人再次重逢,已经是三年后。

彼时他凭借一部大爆剧跻身一线,却依然在酒会上被资方刻意为难。

她看不过眼,顺口替他解围。

后来,在看到他后背上交错的伤疤时,她有过短暂的懊恼。

早知道最后还是要养着他,第一次见面就把人捞过来了。

她们刻意压低音量,但耐不住会所太安静,男生们大多听到了秦窈的话。

各种眼神飘忽地落在闻凛身上。

有好奇,有鄙视,有嘲讽……

这位前辈和他们同在一个公司,平日里多多少少会有接触。

他现在签在公司金牌经纪人周旻手里,周旻捧红的明星多,带的新人也多,根本没把被软封杀的这位放在心上,平日里就像对待助理一样对他呼来喝去。

在座的这些人,不少都喝过他买的咖啡。

今天这种场合,周旻会放他来,倒是稀奇。

“闻凛。”

寂静中,女孩刻意拖长的语调,慢悠悠地,却清晰地叫出男生的名字。

“你长得真好看,陪我喝一杯吧。”

第3章 星光娱乐是秦家的产业,这次经纪人安排他们过来时明说了是大boss亲妹妹的酒局,让他们好好表现。

“这个圈子里,不缺新人,更不缺好看又有演技的新人。你们看那谁,好几个奖杯傍身,上面的人要封杀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资本才是王道——你再好看、再有本事,没有老板捧你,拿不到好的资源,不过是蹉跎时间,把最好的几年白白浪费。”

“我对你们算是额外照顾了。今晚设局的是老板的亲妹妹,年轻漂亮的大小姐,你们有谁能被她或者她的朋友看中都是赚的。”

“好好表现,别惹老板生气,知道吗?”

经纪人说得很直白,也很现实。

酒局对他们这些新人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陪漂亮小姐姐总好过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即使拿不到资源,能和美女春宵一度,也是稳赚不赔的事。

但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美女姐姐会挑中闻凛。

倒不是说闻凛的外形不出众,只是这家伙一身黑料,又被软封杀,金主居然完全不介意吗?

男生似乎也很惊讶。

他微微抬头,漆黑的额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头上,衬得苍白的皮肤如初雪。

灯光从他头顶泄落,在挺直的鼻梁右侧勾勒出锐利的光影,线条如刀削斧凿般利落。他眼窝很深,眉骨投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幽潭般深邃,眼尾却浸着一缕薄红,微微上挑,平添的旖旎冲淡了五官的凌厉,透出几分不易觉察的脆弱。

真是……裹挟着锋利的可爱,和上辈子一样,啪叽一下击中她的心。

选中喜欢的小狗,聂纾语摆摆手,示意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虽说不太看好闻凛,但闺蜜难得有除叶承泽以外感兴趣的男人,秦窈恨不得放礼炮庆祝。

她示意助理带其他人出去,给两人腾出独处的空间。

“你放心,这包间没有监控,不会有别人来打扰你们。”

临走前,她还不忘在聂纾语耳边说悄悄话。

说完,丝滑躲过聂纾语的拳头,顺手关上包间大门。

……

和上辈子一样,在她面前,少年的一举一动显得无比局促。

她坐下,他垂手站在旁边,像等待客人点单的服务员。

聂纾语觉得好笑,拍拍沙发。

“坐吧,放心,我不吃人。”

他嗯了一声,迟疑着坐到她身边。

聂纾语单手托腮,打量少年。

和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带着点狠劲的男人不同,如今的男生不过十九岁,身上还有少年人的稚气。

她又一次想起他后背上的伤。

上辈子他们再遇,他也才二十二岁,身上已经有了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

那是他少年时留下的吗?还是在她没有选择他的那三年里。

从被软封杀,到重新走进观众的视野,他经历了什么?

聂纾语忽然觉得,上辈子他恨她,其实是有理由的。

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她没有拉他一把,却又在他好不容易拨云见月之际,强行把他绑到身边。

或许在他眼里,她和那个封杀他的人没什么区别。

一想到这点,聂纾语顿时有些难受。

只是她的难受没有持续片刻,就被男生脸颊上的绯色吸引。

他抿唇,垂放在腿上的双手不动声色地握紧,却控制不住脸颊逐渐攀升的温度。

她的视线太明显。

好奇的、温柔的、夹杂着莫名的怀念的直白眼神。

耳朵红得可以滴血。

“你……”聂纾语觉得有趣,伸手捏捏他的耳垂,“你很紧张吗?”

这种上辈子做习惯了的动作,在她看来稀疏平常。

男生却仿佛被烫了一下,仓皇地抬起眼帘看向她。

长睫颤颤,黑眸深深,如晨初觅食的小鹿,警惕又惊惶地应对猎人的戏弄。

看得聂纾语一阵心虚。

她收回手,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聂纾语。”

“我叫闻凛。”他哑着声音自我介绍。

“哦。”

末了,似乎又陷入了无话可说的怪圈。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考虑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担心吓到他。

小狗比较敏感,吓应激了她会心疼。

诡异的沉默中,闻凛握紧双拳,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视她,问道:“姐姐……需要我做什么?”

紧绷的嗓子问出这话,让聂纾语错觉自己在逼良为娼。

她本想随便找个话题结束这尴尬的重生会面,却在下一秒顿住。

姐姐……上辈子的闻凛也这么称呼过她,只是那时成熟男人的嗓音和现在这带着少年气的语调有所不同。

聂纾语迟疑。

她怎么觉得这称呼听着有些耳熟?

但闻凛这么惊艳的长相,如果她以前见过,不会完全没印象。

是前世今生重叠后产生的错觉吧。

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她正要开口,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来电人是叶承泽。

聂纾语想也没想直接挂断。

“闻凛。”

“嗯。”他本就挺直的身板绷得更紧,仿佛准备迎接风暴洗礼的倔强的青竹。

“你现在在读书?还是已经完全出来工作了?”

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闻凛眼里划过一抹惊讶。

“还在读书。”

“哦?”

总算能了解他的过去,聂纾语单手托腮,凤眼弯弯,笑盈盈看他。

“在哪个学校?”

“京戏,电导。”

“哦~”

以前从没听他说过,大学专业居然是导演?

她一直以为他是学表演的。

她又问:“累吗?”

“还好。”他的回答很官方。

“那你有活动的话,还得从京市跑到海市来?”

聂纾语开玩笑似的。

“要是你今天在学校上课,那我可就见不到你咯。”

“嗯。”

“所以是缘分呐。”

“……嗯。”这个回答有点犹豫。

“我看过你主演的那部破晓,刷了好多遍。”

这是实话,只不过是上辈子在一起后才刷的。

“这么看的话,我算不算你的粉丝?你该给我一点粉丝福利。”

“姐姐……想要什么?”

没看出他眼里隐隐的流光,聂纾语问:“你通常会给粉丝什么福利?”

闻凛沉默片刻,薄唇勾了勾。

“我没有粉丝,姐姐。”

聂纾语:“……”

见她沉默,他添了一句。

“如果黑粉也算粉的话,还是有一点的。”

聂纾语:“……”

好吧,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正想说点什么话来盖过这个话题,手机再次嗡嗡作响。

还是叶承泽。

好心情散去,她往后靠在沙发上,接起电话。

“纾语。”

男人温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到她耳中。

“你现在在哪里?”

聂纾语:“有事?”

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淡,以为是自己这两天冷落了她导致她心情不好,男人的语气更加柔软。

“我在浦江游艇俱乐部这边,家里亲戚来海市玩,想见见你,你现在方便过来吗?”

浦江游艇俱乐部?

聂纾语轻笑。

那里停放着她的一艘私人游艇,是十八岁生日那天,小舅舅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恐怕亲戚见面是假,想用她的游艇撑场子是真。

在他眼里,她绝对是个冤大头。

第4章 叶承泽就是这样。

他想要什么,不会亲口说,而是借好兄弟们的口提出来,或者拐弯抹角地暗示她。

她以前想着逗他开心,纵容一下他的小心思,砸点钱也没关系。

可他显然没清楚自己的定位,从头到尾把她当成了爆金币的工具。

上辈子发现在她身上得不到更多的利益后,立刻投入她死对头的怀抱,并在聂昌明下黑水的时候跳出来踩她一脚。

明明可以好聚好散,他偏要横生枝节,让她不痛快。

聂纾语不明白男人的想法。

是她把他捧得太高,导致他忘了自己的身份?

得罪她对他有什么好处?

电话那边的叶承泽还在等她的回复,聂纾语端起苹果汁喝了一口,悠悠地说:“可是我现在很忙,没空。”

女生居然拒绝了他的请求?

叶承泽皱眉。

以前若是他主动提出带她见朋友,她就算睡下了也会屁颠屁颠赶过来。

莫非自己这几天冷落她太多,真有小脾气了?

叶承泽清楚聂纾语脾气不好。

在他眼里,聂纾语这种从小被家里人娇纵着长大的小公主,不仅自我,还天真。

无论高中还是大学,她身边都不缺捧着她的人。

所以当骄傲的小公主为他收敛锋芒,在他面前俯首低头时,他心里那点隐秘的自尊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满足。

但同时他也清楚,她对他的热情来源于不曾拥有。

一旦得到他,她很快就会失去兴趣。

就像她家里被闲置的首饰和包包一样。

他不能让她轻易如愿。

在这场游戏里,他只需要把钩垂在那里,等她游过来时不动声色地挪走,等她游走时往她嘴边送一送,她就会被吊得晕头转向。

显然,到了把钩往她嘴边送一送的时候了。

叶承泽道:“再忙也要照顾自己的身体——吃晚饭了吗?我来接你一起吃饭?”

三秒。

面对他的主动,她坚持不了三秒,就会喜笑颜开地答应。

叶承泽在心里数着时间。

“不了。”聂纾语直白地说,“我要和新认识的弟弟一起吃饭,拜拜~”

电话被挂断。

新认识的弟弟?

叶承泽看着黑屏的手机,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又想借其他男人来刺激他吗?这种小把戏从高中玩到现在,累不累?

他收起手机,转向等候多时的亲戚们。

“她现在有事,让我们自便。”

他率先抬脚走进俱乐部的大门。

他身后的这些人是他父母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好不容易来一次海市,母亲特意叮嘱带他们好好逛逛。

上次他父母来时,是聂纾语亲自接待。

接送的是劳斯莱斯,住的是临江酒店的豪华套间,吃的是米其林餐厅……父母回去后狠狠吹嘘了一番。

这次自然也不能落了父母的面子。

聂纾语的私人游艇平日里会交给俱乐部保养。

有聂纾语的关系,这边的经理对他很客气。

就像现在。

“叶先生?”经理主动迎出来,“有什么需要吗?”

叶承泽道:“晚上我要用小鲸鱼,帮我准备工作人员和晚餐。”

小鲸鱼是游艇登记在册的名字,聂纾语亲自取的。

叶承泽身后,从没坐过游艇的一群人好奇地四下张望。

经理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请问聂小姐快到了吗?”

“她有事,不来。”

笑容淡了几分,经理道:“请稍等,我这边需要跟聂小姐确认。”

叶承泽皱眉:“我刚给她打过电话,你还需要确认什么?”

以前他带朋友和同事来的时候可没这么麻烦。

经理道:“请您理解,这是我们的工作流程。”

他转头给聂纾语打电话。

前台的工作人员凑到一起小声聊天,目光时不时瞟向叶承泽身后那群人。

那种明目张胆的审视的眼神让叶承泽浑身难受。

从前和聂纾语一起来的时候,这些人哪个不是毕恭毕敬,哪敢像现在这样当面蛐蛐他?

他决定找机会跟聂纾语说一声,让她投诉他们。

经理很快回来。

他面前依然挂着笑,只是语气生硬了不少。

“叶先生,很抱歉,聂小姐的游艇属于私人财产,不用于租借。您如果需要游艇,我们俱乐部还有一艘今晚空闲,您看需要帮您安排吗?”

他自认为态度非常友好,也给他留足了面子。

毕竟聂纾语在接到他的电话后,不冷不热地问他“你们俱乐部穷成这样,需要用我的游艇接生意了吗?”。

一句话给他惊出一身冷汗,立刻点头哈腰赔礼道歉。

谁知叶承泽听到这话脸色一沉,冷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问他什么意思?

经理在心里大翻白眼,淡淡说:“聂小姐拒绝您使用她的私人游艇。”

这下说得够清楚了吗,傻X!

他做这一行,见过不少叶承泽这种人。

人家大小姐捧着你的时候你是宝贝,游艇豪车随便你玩,但这不代表那些东西就是你的了。

做人还是要心里有点数,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恍若被冻住,叶承泽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到声音都有些劈叉。

“她不给我用?”

经理:“是的。”

大哥,人家的私人财产,为什么要给你用?

能别这么理直气壮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她养的小白脸,而是她亲爹呢!

周围人审视的眼神更明显。

叶承泽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他转身冲出俱乐部,留下一群亲戚呆在原地面面相觑。

经理含笑问:“叶先生离开了,各位还需要用游艇吗?”

他们哪坐过游艇,忙尴尬地拒绝,跟着叶承泽落荒而逃。

……

叶承泽再次来电时,聂纾语直接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她放下手机,后知后觉男生去卫生间去了很久。

不会是自己刚才表现得太可怕,吓得小狗临阵脱逃了吧?

……

冰凉的水滑过手指,浸入骨髓的凉意压下他心头的躁动,闻凛抬眼看着镜子中熟悉的脸。

轮廓锋利,眉眼清冽,像极了记忆中那个让他厌恶至极的家伙。

但此时此刻,他第一次为自己长了这样一张脸而感到庆幸。

那位于他来说如天边明月的大小姐家境富裕,什么都不缺。

而他,除了这张能让她感兴趣的脸,什么都没有。

四年过去,他唯一能接近她的筹码,既是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哟?这不是闻前辈吗?”

身后,有人叼着烟拖沓着脚步走近。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这么快就完事了?前辈这是在回味还是在反思呢?”

第5章 男生名叫杨清,是星光娱乐新签的练习生,也是这一批新人里被重点培养的一个。

周旻没少让闻凛给他买咖啡。

关于闻凛的事,他听说过一些小道消息。

因为不愿意接受潜规则而得罪了京市某位大佬。

据说一开始林安导演想保他。

看他如今落魄的处境,可见那位大佬背后的资本有多厉害。

某次聚餐时,周旻多喝了两杯,说起闻凛,语气里满是遗憾和感慨。

“要是他没被封杀,哪轮得到你们哟,我带他一个,现在已经不知道多风光了。”

金鹤奖最佳新人,万花奖最佳男主,华国电影三大主流奖占其二,简直王炸开局。

可是有什么用?

还不是沦落到给他们这些新人买咖啡。

杨清对这位同龄的前辈算得上又妒又恨。

他看过《破晓》,不得不承认闻凛在表演上确有天赋。

如果把这样的天赋给他,他现在早就火遍大江南北,哪还会在这里当一个练习生?

放在被封杀的闻凛身上,简直暴殄天物。

习惯了杨清每次话里带刺,闻凛擦干手上的水珠,从他身边绕过。

“前辈,有金主撑腰硬气了啊。”

杨清抓住他的胳膊,歪头凑到他耳边,讽刺地笑着。

“你大概不知道吧,你的那位金主姐姐,有个喜欢了六七年的男生——你呀,充其量只是人家解解闷的小玩意儿,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闻凛垂眸盯着他的手,冷冷道:“放开。”

男生的警告如寒铁,夹杂着刺骨的冷意。

杨清身子微微一僵。

本能的退缩让他恼羞成怒。

酒精上头,反而抓得更紧。

“你拽什么?指望富姐砸资源捧你?少做梦了你也配?!”

秦总的妹妹刚刚说了,富婆姐姐有喜欢的人,这次是为了喜欢的男人来买醉,她才叫了他们出来作陪。

被挑中又如何?闻凛不会以为人家会为了几杯酒就往他身上砸资源吧?

做梦!

他话音刚落,喉咙忽然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修长的手指牢牢卡在他脖子上。

有一瞬间,杨清怀疑他要掐断他的脖子。

万万没想到闻凛敢直接动手,他用力挣扎,又被男生踩住一只脚卸了力,顿时如待宰的小鸡仔,只有喘气的份儿。

无视对方乱抓乱挠的手,闻凛加重手指的力道,直到把他捏出眼泪,才缓慢地、轻轻地说:“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哪个家伙?

窒息堵住了杨清的提问。

他只能张着嘴,发出绝望的“啊啊”声。

闻凛没有松手的意思。

一米八出头的男生,在他手里和刚出生的小羊羔一样柔软无力。

他歪头看他充血的眼睛、绝望的表情,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扬唇一笑。

一次次挑衅他,以为有多厉害,结果是个没用的软骨头。

掐着点算时间,在对方被窒息剥夺意识前,他松手把人扔到地上。

“咳咳咳!”杨清捂着喉咙大口喘气。

居高临下瞥了眼男生,闻凛只觉得无趣。

“怕死,以后见了我绕道走,听清楚了吗?”

杨清咳嗽着,眼里泪水没散,拳头先一步握紧了。

他居然敢对他动手!

他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陪富婆喝几杯酒就能翻身了吗?

趁他没有防备掐他脖子,他怎么敢!

见闻凛转身要走,他一跃而起对方扑过去。

“闻凛,我艹你妈!”

瞥见扑过来的男生,闻凛正思考是卸了他的胳膊还是踹断他的腿,余光扫过走廊,一愣。

纤细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她是来找他的吗?还是……

分神的间隙,男生撞到他身上。

他被推搡着撞在洗手池的边缘。

两人一起摔到地上。

一击得手,杨清压住对手,挥拳往他脸上招呼。

“你他妈敢动手,老子今天就……”

“你在做什么?”

冷漠的、夹杂着压抑怒意的女声突兀地响起,让杨清高举的拳头定格在空气里。

隐着怒火的质问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把他的冲动和愤怒浇灭。

他慌乱地跳起来,惊慌失措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里的女生。

杨清离开后,闻凛慢吞吞地起身,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

闻凛的离席让聂纾语想起上辈子的一件小事。

那次她没有留下闻凛,本以为他们全部离开了,哪知在去卫生间的时候,撞见了一场言语的霸凌。

“闻凛前辈居然会来这种酒会,真是稀奇啊。”

刚才表现得乖巧懂事的男生们堵在卫生间门口,你一言我一语。

“周哥说前辈不喜欢交际,看来周哥说错了。”

“前辈不是不喜欢交际,是只想跟富婆交际吧?”

“可惜富婆姐姐看不上你,让你白跑一趟。”

“闻前辈,要不你回头跟那个看上你的金主服个软,不过是后面遭点罪,总好过现在这样——”

他们越说越过分,闻凛却始终未发一言,沉默地受着。

她听不下去,出声打断他们的冷嘲热讽。

“这么热闹,说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她一出现,那群男生全变成了缩头缩脑的鹌鹑,哪还有刚才的盛气凌人。

闻凛站在角落里,额发垂落的阴影遮住了眼睛,让人辨不清他的眼神。

那时她只觉得他被封杀还要被同僚欺负实在可怜,便严肃地警告了那群人。

“现在的小明星素质都这么低下,真火了岂不是要带坏小朋友?连基本的尊重都没学会还当什么偶像?滚回学校重头学一遍思想政治,少出来丢人现眼。”

小偶像们战战兢兢,连声道歉。

她冷笑:“你们欺负的是我吗?”

他们领会了她的意思,纷纷向闻凛低头认错。

“我会跟你们秦总说一声——要是改不了欺负人的毛病,我也可以让你们尝尝被封杀的滋味。”

男生们灰溜溜地离开后,闻凛走到她面前,低声道谢。

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还不忘交代他。

“他们再敢欺负你,你让经纪人找我,我给你撑腰。”

帮无辜的小朋友解围,她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进了卫生间,没再关注身后的男生。

他没有找过她。

她也自然而然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一想到闻凛可能被同僚堵在卫生间门口言语羞辱,她再也坐不住。

和记忆里不同,这一次没有那么多人,也不是言语霸凌。

他们直接动起了手。

眼看自家小狗被压在地上打,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恨不得用眼刀把动手的男生剐一千遍。

第6章 杨清早就被女生的眼神震在原地,惊恐到脸色惨白。

被酒精麻醉的脑子疯狂地转动着,试图找一个能把自己摘出去的借口。

冷汗从鬓角滑落。

他不敢抬手擦。

朦胧的影子渐渐靠近,直至凝滞不动。

聂纾语走到闻凛面前,上下打量他。

“受伤了?”

闻凛摇摇头:“没事。”

“流血了还没事?”聂纾语拿出手帕,皱眉道,“低头,我看看。”

犹豫一瞬,闻凛默不作声地低头。

嘴唇破了道口子,流了点血,其它暂时看不出问题。

手帕按在他唇上,聂纾语没好气地道:“挨打不会还手吗?就这么躺着让人欺负?”

“……”

长睫扇了扇,宛若脆弱的蝴蝶,男生沉默。

聂纾语明白沉默背后的含义。

他怎么能还手呢?

本来已经因为得罪大佬被封杀,要是再打伤公司的同事,不说医药费,光违约金就能够压弯他的脊梁。

她知道闻凛的家庭不富裕。

没有退路,没有依靠,他只能咬牙受着。

“你!”心里憋着气,聂纾语转向杨清,冷声问,“叫什么名字?”

敢打她的人,她要封杀他!

杨清欲哭无泪,哽声回:“杨清。”

“呵。”聂纾语笑了声,又扫了他两眼,不再说话。

那声笑仿佛落下的闸刀,宣判了他的死刑。

杨清再也顾不上其它,哽咽道:“聂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聂纾语冷着脸,一言不发。

很多时候,沉默比咒骂更具杀伤力。

杨清红着眼眶,翻来覆去说着道歉的话。

“姐姐。”闻凛扯了扯聂纾语的衣袖,低声说,“我刚刚也打了他。”

早就看到杨清脖子上的红痕,聂纾语道:“你为什么打他?”

“……”

听出闻凛在替他求情,杨清连忙说:“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闻前辈才会教育我……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闻前辈,对不起!”

闻凛:“……没关系。”

她的威慑够了,闻凛的恩情也给了,聂纾语松口。

“不管你刚才说了什么,以后让那些话烂在肚子里,记住了吗?”

杨清忙不迭点头。

“还有你。”聂纾语转向闻凛,“下次再有人敢欺负你,狠狠揍回去——只要别把人打死,我有的是办法帮你善后。”

她在替他撑腰。

闻凛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握紧,喉咙涌起的酸涩让他眼眶有些热。

不敢让她看到他的眼睛,他仓皇低头,小声应:“……好。”

知道自己成了被杀的鸡,杨清抖得更明显。

聂纾语很满意。

这话就是说给杨清听的。

相信不过一个晚上,刚才那番话就会传遍他们公司。

以后再有人想欺负闻凛,也该掂量掂量担不担得起后果。

……

回公司的路上,惊吓过度的杨清总算恢复了一点理智。

知道他差点得罪金主,其他人不敢和他说话,只敢悄悄用余光瞥他。

沉默中,忽然听到杨清叫了声:“靠!他妈的演技真好!”

冷静后,他很快回过味。

闻凛刚才根本不是在为他求情!

他脖子上的伤那么明显,金主恐怕早就注意到了。

与其由他告状或者对方开口问,不如自己主动站出来承认。

差点掐死人这么严重的事,轻描淡写被闻凛糊弄了过去,还给金主留下通情达理的好印象。

最后被毒打的是他,得罪金主的也是他,好处都让闻凛给捡走了。

更过分地是,他还在金主姐姐面前扮乖装柔弱!

该死的绿茶!

……

秦窈:“听说你冲冠一怒为帅哥?”

秦窈:“我这边的小弟弟被你吓得哭唧唧。”

秦窈:“我要是闻凛不得以身相许?”

秦窈:“看来你对闻凛很满意?”

秦窈:“要不要拉去酒店大战三百回合?”

秦窈:“怎么不回我消息?难道已经战上了?”

秦窈:“牛哇牛哇!”

聂纾语:“……”

秦窈:“我靠,有空回我消息,看来还没开战?”

聂纾语:“姐姐,人家十九岁,还是株小嫩苗,你有点良心好吗?”

秦窈:“十九岁又不是未成年,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聂纾语:“什么话?”

秦窈:“男人越老越软,过了二十五就六十五了,只有十几岁的弟弟才是金刚钻。”

聂纾语:“……”

有颜色的对话真是一秒也持续不下去了。

不过……

她想起上辈子的闻凛。

嗯,金刚钻。

耳朵不受控制地升温,一点点红透。

聂纾语盯着手机,装作无事发生。

女孩低头发消息,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耳垂的绯色越来越浓。

闻凛强迫自己不去窥探她的隐私,转头看向窗外。

入夜后的海市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在霓虹的映照下串成细密的线。

她已经不记得了,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的雨天。

在他十五岁的时候。

那一年,他以中考近乎满分的成绩被明德高中挖过去插在了高一一班。

明德就读的大多是富家子弟,他们阶级分明,划分出各自的小团体。

没钱的巴结有钱的,有钱的向更有钱的靠拢……明明是教书育人的学校,却已是社会上的生存规则。

而学生的天真往往比社会人更加残忍。

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始终和那些人保持着距离。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一封情书打破。

他已经记不清写情书的女孩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唯一记得的是,她是高二某个小团体头目喜欢的女生。

最开始是被撕烂的课本、出现在抽屉里老鼠蟑螂、塞满抽屉的垃圾……

渐渐变成故意的推搡、拉扯。

最后演变成围堵和拳脚相加。

他可以还手。

但他不能还手。

他需要学校发放的补助,那笔钱暂时解决了母亲的医药费,让他不至于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张哥的爸爸是校董,你敢多说一句话,咱哥有的是手段赶你出去!”

他们动手的同时不忘叫嚣,警告他不许把事情闹大。

他趴在地上,脸被踩进污水里,呛得咳嗽两声,换来更用力地踢踹。

“以后离小洛远一点,再被我看到你向她献殷勤,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腰上挨了一脚,疼得他蜷缩起身体。

雨水打在脸上,混着血滚落,在地面蜿蜒出一条条细细的纹络,像爬满青石板的血色蛛网。

零下五六度的天气,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迅速抽离了他的体温。

他渐渐感觉不到拳脚落下的疼痛。

当身体冻得麻木时,挨打的时间似乎也没有那么漫长了。

“哇,你们这是准备把人打死吗?”

第7章 模糊的意识里,女孩清澈的声音穿透雨幕,飘进他的耳朵。

污秽肮脏的咒骂和不间断地踢踹同时停止。

他艰难抬眼,只看到包裹着笔直小腿的黑色长靴。

耀武扬威的男生们一改嚣张的气焰,纷纷后退几步,颤颤巍巍张口。

“纾语姐。”“聂学姐。”“学姐……”

黑色靴子踩着雨水走近,停在他眼前。

被鲜血模糊的视线里,他清晰地看到她靴子旁闪闪发亮的钻石。

恍惚间,他以为看见了漫天闪烁的耀眼星辰。

它们落在他身边,驱散了海市漫长冬日的酷寒。

“啪!”清亮的巴掌声响起。

他下意识闭眼。

这一次,巴掌没落在他身上。

叫嚣得最大声的男生挨了一耳光,捂着脸不敢吱声。

“疼吗?”女孩清凌凌的嗓音问出两个字。

男生被吓坏了,哆嗦着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啪!”第二个耳光落下。

女孩冷笑问:“张子琪,我问你,疼吗?”

张子琪就是高二小有威望的头目,声称父亲是学校校董的那位小少爷。

不等男生回答,她抬膝狠狠撞在他小腹。

男生痛呼一声,弯下腰去。

“张哥!”“张哥没事吧?”

小弟们扶住男生,以询问表示关心,却没人敢替老大还手。

“看来很疼了。”女孩讽刺地说,“这么点疼都扛不住,你却敢带着这群人对同学拳打脚踢,你爹别的没教你,只教会你在学校怎么欺负人吗?”

张子琪咬牙道:“纾语姐,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做这种事。”

“以后?呵,以后……”女孩拆了根棒棒糖咬在嘴里,含糊说,“还想着以后呢?嗯?”

张子琪改口:“没有以后,没有以后!我保证不会再找他麻烦,我发誓!纾语姐,你饶了我吧……”

“医药费。”女孩回头道,“王叔,送他去医院,医药费找张子琪他爹要。”

身着灰色纹金刺绣唐装的管家走到女孩身边,温声提醒:“小姐,对张总的称呼礼貌些,被夫人知道又要责骂你了。”

“我这是见义勇为,她骂我什么?”

女孩嘀嘀咕咕。

白嫩纤细的手勾住他的胳膊,用力想把他拉起来。

每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他挣扎了一下,勉强扶着墙站起。

躲开她的手。

不想让那双干净漂亮的手沾染一点污秽。

他也终于看清她的模样。

张扬、明媚、仿若灼灼燃烧的小太阳。

看了一眼,他仓促低头,似是被小太阳的光芒灼伤。

“王叔,你送他去医院。”

“小姐,你呢?”

“我自己打车去体育馆。”

“不用去医院……谢谢学姐。”

瞥见巷子口停放的黑色轿车,他拒绝了女孩的好意,拖着冻得没有知觉的右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被擦拭得纤尘不染的车,即使他认不出是什么牌子,也明白不能让自己这一身的泥泞弄脏它。

女孩从后面追上来,抓着他的胳膊强行塞进车里。

“你想死吗?被打成这样不去医院,骨头断了怎么办?”

他跌坐在柔软的真皮靠椅上,被车内裹着清淡水果甜香的暖气糊了一脸。

“给你……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瞅着他张嘴的间隙,她塞了个棒棒糖在他嘴里,堵住他拒绝的话。

“乖乖去医院,医药费我来搞定。”

牛奶甜腻的味道在口齿间蔓延开,他呆呆看着她,忘了回话。

她浑不在意地直起身,关上车门,示意司机去医院。

高挑的身影站在雨幕里,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收回视线,局促地坐在车里,腰背挺得笔直,尽量不去触碰靠背。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管家不露痕迹地移开视线,尽量不去触碰少年脆弱的自尊。

身上多处擦伤,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医生说需要住院。

他从昏迷中醒来时,床边摆放着崭新的衣服和鞋子。

还有那位管家留下的字条。

“小姐说衣服的费用和医药费一起由张家支付,你只需要安心养伤即可。祝,早日康复。”

时隔两年,十五岁的冬日,他终于拥有了一套新衣。

他躺在床上,小心翼翼抚摸那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黑色羽绒服。

那是他收到的,第一件来自于她的礼物。

虽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也是从那以后,他在心里偷偷珍藏了一枚小太阳。

海市的冬日变得不再如从前那般难熬。

彼时他从没想过能在四年后遇见她。

在他看着似乎是伸手可及的地方。

少年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要不是大雨模糊了夜色,聂纾语要怀疑他那侧是不是有什么新奇表演。

秦窈还在微信里喋喋不休,热情地出谋划策,指导她如何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

她无视不停弹出的消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男生的胳膊。

他转头。

黑眸定格在她身上,又突兀地移开,看向自己的双手。

“只是吃饭而已,这么紧张?”

从没见过这副模样的闻凛。

上辈子他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表情很冷,像所有人都欠了他几个亿。

哪怕是她第一次把他吃干抹净,他也只是安静地承受她的作弄,找机会反客为主。

她遗憾地没能看到男人害羞的表情,为此秦窈点评说他绝对是个海王。

身经百战才能有条不紊。

可他第一次的动作实在粗鲁,毫无技巧可言……她对秦窈的判断表示质疑。

没想到上辈子心心念念的害羞小狗,在这一刻出现了。

她忍不住调戏他。

“怕我把你吃了?姐姐吃小孩不吐骨头哦,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漂亮小孩,我一口一个。”

温热的气息飘落,夹着幽幽的青苹果的果香,围绕在他的呼吸间,久久不肯散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闻凛开口时,声音干涩而紧绷。

“我……不是细皮嫩肉。”

身上有难看的疤痕,手心有兼职时留下的薄茧,和细皮嫩肉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一本正经地反驳让聂纾语咯咯笑了起来。

“不是细皮嫩肉,但是漂亮小孩,对吧?”

看来这人对自己的脸很有自觉。

在她的笑声中,闻凛整个人似乎被点燃了,越发坐立不安。

他突兀地换了个坐姿,往旁边挪了挪。

聂纾语活了两辈子,哪会不知道他的小动作意味着什么。

她憋着笑,不为难他,摊开手道:“手机给我。”

他乖乖拿出手机递给她。

手机是六年前的旧款,保管得很好,只是触屏不太灵敏,有些卡,打字很消磨耐心。

聂纾语加了微信存好电话,嘀咕道:“你这破手机要换了。”

他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默默拿回手机。

聂纾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问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手机,我送你一部。”

“我……”

“别说不需要,你这破手机用着多不方便,我和你聊天还要顾忌它电量够不够,会不会卡死。”

“我很难搞的,晚上睡觉你得和我挂语音,平时出去玩你还得帮我拍照,你这老破机扛得住吗?”

“再说了,我喜欢你就想给你花钱,你不要手机,那我只能送你其它东西咯~跑车怎么样?喜欢吗?保时捷?法拉利?迈凯伦?还是……”

她拖长了语调,眨巴眨巴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黑色。”他望进她的黑眸,声音轻而珍重,“纾……姐姐,谢谢你。”

第8章 少年屈服在金钱的淫威下,聂纾语满意地微微摇晃身体,凤眼弯成月牙儿。

“我给你,你收下。你不收,我就给别人咯。”

他抿唇,认真道:“好,我知道了。”

“这才乖嘛~对了,你是明德高中毕业的,我以前在学校怎么没见过你?”

这个问题上辈子她就想问。

碍于他那张冷脸和寡言的性格,她只能把疑惑憋在心里。

“我,高中不起眼。”

“你在开玩笑?”

长他这样叫不起眼?

不起眼到被林安导演精准定位?

“我没有开玩笑……姐姐不认识我,但我认识姐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喃喃。

“姐姐很耀眼。”

没听清最后一句,聂纾语瞬间天塌了。

“你认识我?”

她高中可没什么好名声。

没认识叶承泽前,她每天睡觉打架逃课……考试成绩永远倒数。

认识叶承泽后倒是开始好好学习,但全校都知道她是叶承泽的舔狗……

闻凛既然知道她,肯定也对她追叶承泽的事有所耳闻。

“姐姐,帮过我。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帮过你?”

确实不记得了。

她自幼喜欢多管闲事,看到不顺眼的事都爱跳出去掺一脚。

高中受她帮助的人很多,大到资助学费,小到驱赶混混……可闻凛这么漂亮的脸,她怎么全无印象?

这不科学。

“嗯,姐姐救过我的命。”

他这话不似玩笑,语气郑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为她供长生牌。

聂纾语努力回忆。

最后还是没想起来。

迎上男生锐利的黑瞳,她故作淡然,语重心长地说:“救命之恩,可是要以身相许的。”

“好。”

这次他答得很快,快到聂纾语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试探:“以、以身相许?”

闻凛肃然道:“好。”

聂纾语:“……”

等等,他上辈子,难道不是真的恨她,而是……恨她没有想起他吗?!

所以才会一边跟她做恨,一边用命护她,还要在她被泼脏水时提出公开两人的关系。

聂纾语悟了。

但很快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上辈子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他完全有机会告诉她内心的想法。

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要不是有那次偶遇,他们也就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算了,上辈子的事想这么多没意义。

就算她真的救过他,他也早就还清了。

不过,他要以身相许,她还是很欢迎的。

毕竟,她真的很喜欢他那张脸……还有身体。

吃过晚饭,得知他现在住公司宿舍,她让司机把车开到宿舍楼下。

门口保安早就对进出的豪车见怪不怪,没多看一眼便放他们进去。

安保措施不太行。

聂纾语皱眉打量小区的环境,等车停稳后,她才开口:“你一个人住还是和其他人一起?”

“双人间。”

“我知道了。”聂纾语道,“上去吧,晚安。”

“晚安。”

男生没有回头。

他听到汽车发动、驶离的声音。

今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

只要回头,梦就会清醒。

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留恋,可走进大堂后,他还是忍不住看向刚才劳斯莱斯停靠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但他没有醒来。

不是梦。

她还会找他吗?

不停地夸赞他好看、漂亮,却没有要求他做多余的事。

她果然一点也没变,依然如记忆中的小太阳那般,高悬于天际。

是此刻的他无论如何伸手,也触碰不到的高度。

真好。

他的太阳还在那里,始终明艳,始终灿烂。

……

回到宿舍,舍友程简正躺在床上打游戏。

听到动静,程简翻身坐起,摘下耳机,关切问道:“怎么样?我听回来的那群人说,你被富婆姐留下一起吃饭了?”

沉默地点点头,闻凛坐到椅子上,看着手机发呆。

心里有小猫的肉垫垫在不停地拍打,程简急不可耐地问:“然后呢?富婆什么情况?你既然和她一起吃饭,应该是不讨厌她。她呢?吃完饭直接送你回来了?没让你干点别的?”

男生没有恶意,性子单纯说话不过脑子,无形中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他自己也知道这点,奈何嘴巴快过脑子的毛病怎么也改不掉。

这次也是,问完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容易让人误会。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听他们说,这次富婆的背景特别牛。”

他干巴巴解释。

“要是她真的喜欢你,说不定可以帮你搞定京市那边……”

室友的声音渐渐远去。

闻凛自觉屏蔽了他的声音。

他打开微信看到被她置顶的联系人。

女孩的头像是自己的自拍照。

如火焰燃烧的红色山茶花树旁,她着嫩黄露肩长裙,捧着一大束洋桔梗,笑得明媚而张扬。

她的昵称很简单,是名字首字母的缩写。

他改成月亮图案。

点开对话框,犹豫片刻,闭眼退出微信。

或许,她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同情心作祟,并不希望他打扰她。

“那就是聂纾语,高三的学姐,家里贼拉有钱。”

“我知道,喜欢叶承泽学长对吧?追人追得惊天动地全校皆知,谁能不认识她啊。”

“聂学姐长得漂亮家里有钱还死心塌地,我要是叶承泽我就屈服了。”

“叶学长才不是那种人。叶学长也很优秀呀,被不喜欢的女生纠缠肯定很苦恼。”

“他苦恼什么呀,论坛上有帖子整理过学姐送他的礼物,大大小小加起来十几万,他爽飞了好吧!”

“你眼里只有钱!”

“你学长眼里没钱,怎么没见他拒绝?”

两个女孩说到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她们没注意到另一侧的他。

他站在三楼走廊,正好可以看到篮球场。

叶承泽是学校风云人物,打球的时候总能吸引无数女孩子围观。

他一眼看到那道高挑的身影。

她生来就是耀眼的,在一群青春期的漂亮女孩中,她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距离太远,人群密密麻麻,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戴着的发箍上跳动的兔子耳朵。

他趴在栏杆上,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直到夕阳西下。

女孩的影子被黄昏淹没。

彻底不见。

“你的那个金主姐姐,有个喜欢了六七年的男生……”

杨清的话在脑中回响。

手机扣在桌面,微微上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闻凛淡声道:“我去洗澡。”

喋喋不休的程简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硬生生收住话头,僵硬地点头。

刚进公司时他从经纪人那里听说过闻凛的战绩——在酒会上用酒瓶把某位大佬的脑袋开了瓢,导致刚成名就被封杀。

再加上男生时时刻刻冷着脸,沉默寡言的样子总让他想起电影里的变态杀人犯。

当得知两人一个宿舍时,他差点收拾行李逃回家。

好在相处下来,他发现闻凛脾气很好。

他不像很多青春期的男生那般躁动跳脱,大多数时候安静得如同影子。

哪怕他打游戏吵到半夜,他也不曾多说一个字。

在他眼里,他们算是朋友。

可他心底对他隐秘的恐惧还是会偶尔冒头。

比如现在。

直觉闻凛心情不好,他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默默把自己塞进被子里装空气。

只是没等他缓过神,房间门被敲响。

以为是隔壁小伙伴来吃瓜,他火速去开门,指望对方拯救自己于水火。

“你好。”门口站着一位身形高大魁梧的陌生男性,“请问,闻凛先生在吗?”

找闻凛的?

程简道:“他去洗澡了。”

“你是?”

“我是他的室友。”

“那麻烦你把这个礼盒交给他。”

男人递给他一个方方正正的礼盒。

程简下意识接住。

“这是我家小姐送给他的礼物。”男人道,“麻烦你了,谢谢。”

男人来得突然,离开得也很突然。

程简抱着礼盒回到房间,后知后觉。

他们宿舍楼禁止外人随意进出,哪怕是家长也不行。

他怎么进来的?

第9章 闻凛洗完澡出来,看到室友正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紧盯桌子上多出来的礼盒。

盒子是粉色的,四周印着芍药花纹,上面用缎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他以为是某位小粉丝送给室友的礼物。

他擦着头发走到桌边拿回自己的手机。

洗澡的十分钟里,他已经说服了自己。

这么大的雨,她送他回宿舍,出于最基本的礼貌,他也该发条微信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

嗯,对,最基本的礼貌。

应该不至于引她反感。

“凛哥!”

程简拉住他,指着盒子,满脸好奇。

“刚一个彪形大汉送来的,说是他家小姐给你的礼物。”

闻凛盯住那个盒子。

给他的礼物?

是她送来的吗?

他收回视线。

给聂纾语发消息。

“姐姐,雨下大了,你到家了吗?”

发送成功后,他坐到椅子上擦头发。

猜到盒子里是什么,他不急着打开。

一旁的程简急成热锅上的蚂蚁,绕着桌子团团转。

天啦!好奇心害死猫!他真的想知道盒子里装的什么啊!

“他说的小姐是谁?是今天你们去陪喝酒的那个富婆姐姐吗?”

“她给你送了什么?这盒子看着挺精致的,肯定是很贵重的礼物。”

“哥,你真不拆开看看?”

在他一声声好奇的催促声中,闻凛皱眉把盒子放到枕头靠里的位置,彻底隔绝了室友的目光。

程简:“……”完了,他今晚是别想睡觉了。

……

微信弹出来的那一刻,聂纾语正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客厅。

她盯着电梯玻璃门外明亮的灯光,一瞬间思绪翻涌,恍然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陆云雪工作忙,一年有三百天不着家。

相反,只在公司挂了个闲职的聂昌明每天准时准点回家,陪她吃饭聊天。

聂家是典型的女主外男主内模式,聂昌明也是外人眼中的好丈夫好爸爸。

特别是对她这个女儿,聂昌明算得上有求必应,极尽袒护,从不勉强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

比如,她小时候学了一段时间钢琴不想练了,陆云雪逼着她去学,聂昌明却隐瞒陆云雪,帮着她逃课。

比如,她高中时候追求叶承泽闹出各种笑话,陆云雪停她卡找她谈话,聂昌明却鼓励她追求爱情自由。

再比如,大学毕业后她不想工作,陆云雪强制要求她进公司学习,聂昌明却说女儿年纪还小,不急于一时。

诸如此类。

聂昌明在她面前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家不缺钱,小宝不要辛苦自己,该玩就去玩。

上辈子她就这样被聂昌明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犟种似的和陆云雪对着干。

在她二十三岁生日时,陆云雪为了赶回来陪她过生日,在高架上遭遇车祸离世。

一年后,聂昌明娶了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女明星祝薇薇。

最开始,她和那位年轻的继母有过一段还算融洽的时光。

直到某一天,她偶然听到祝薇薇和闺蜜聊天,得知她和聂昌明在一起已有六年之久。

聂昌明在陆云雪活着的时候便出轨了。

更可笑的是,顺着这条线稍微一扒拉,私家侦探告诉她聂昌明还有个比她大三岁的儿子,正被安排在她家公司生产部担任经理。

她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聂昌明这些年对她毫无底线的纵容是为了什么。

他有比她年长的儿子,外面还有年轻貌美的情人……他溺爱她,把她养得不学无术,怂恿她和陆云雪作对,和陆家决裂,只是为了把她推进深渊。

她气急。

拿着证据回去和聂昌明对质。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聂昌明看她的眼神。

居高临下,不屑一顾,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父女俩的争斗就此拉开帷幕。

半年后,以聂昌明被她赶出公司为结局,宣告她的胜利。

陆云雪不止一次说过聂昌明不是做生意的料。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只是听到男人撕心裂肺的哭诉和反省,她终究没把事情做到太绝。

一时的心软换来的是一场设计好的车祸。

她永远失去了闻凛。

后来,警察告诉她,陆云雪的车祸也是他早早设计好的。

甚至,最开始追求陆云雪都非出自真心。

一场戏,他演了三十年,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已为她安排好角色——一个愚蠢莽撞的女儿,对付妻子最上等的棋子。

他一直在用各种手段——溺爱、纵容、挑拨、暗示——把她塑造成他需要的角色。

一想到他上辈子的所作所为,聂纾语只想把他砍成臊子扔进下水道冲走。

臊子本人还不知道女儿的想法。

聂昌明从茶室出来,看到聂纾语,顿时扬起温柔的笑。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要和秦窈出去玩吗?”

他表情亲和,眉眼间是岁月沉淀后的稳重,温顺得像只没有攻击性的小绵羊。

聂纾语深吸一口气,想配合他上演父慈女孝,但一想自己在他眼里本来也是个脾气暴躁的作精,还要什么自行车?

她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不欢迎我回来啊?”

只以为女儿又在闹大小姐脾气,聂昌明习以为常,应付她的话甚至不需要打腹稿。

“爸爸怎么会不欢迎你呢?爸爸就是担心你——小叶又欺负你了?”

“是啊。”聂纾语说,“知道他欺负我还唆使我追他,你是不是想看我被欺负?”

作精大小姐又要开始没事找事了。

聂昌明压下心头的烦躁,耐心地开导她。

“宝宝,你被欺负最心疼的人肯定是爸爸,那小子不识好歹,我们以后不理他就是了。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爸爸给你介绍?”

“真的吗?”聂纾语道,“我上次跟妈妈去公司,觉得生产部那个经理长得很合我眼缘。”

聂昌明心头一跳:“……生产部?”

不会这么巧合吧?

“对呀。”

聂纾语的回答成功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我记得他叫宋徽光。爸,他长得真不错,你想办法把他弄来给我玩一下。”

“胡闹!”

不祥的预感成真,聂昌明沉下脸呵斥她。

“宋经理是你妈的左膀右臂,你在外面胡闹就算了,闹到你妈那里去,不怕你妈生气?”

这时候知道拿母亲压她了?

聂纾语冷哼一声,生气地说:“爸,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之前让我想要哪个明星随便挑,怎么现在一个小小的公司经理反而不帮我了?”

女儿娇纵的脾气是他惯出来的,用来对付他那个强势的妻子简直不要太酸爽。

如今这脾气反馈到他身上,总算让他体验到了杀伤力。

“我不管!我就要他!”

聂纾语还在闹。

“你不把他弄给我,我就再也不爱你了!”

“宝宝,你这不是为难爸爸吗?你妈妈……”

“你不说,我不说,妈妈怎么会知道?”

“你能保证宋徽光也不说吗?”

“他敢说你就想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聂纾语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不是一直告诉我,我是你最爱的宝贝,就算我杀了人,你也能帮我善后的吗?”

第10章 面对无理取闹的聂纾语,聂昌明只能:“……”

他的确说过这话。

他说这话单纯是为了让她作死时更加无所顾忌。

奈何聂纾语除了恋爱脑和花钱大手大脚外,还没闹出过什么不可收拾的麻烦。

难道这话第一次要应验在自己儿子身上吗?

聂昌明头疼。

聂纾语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抱着胳膊噘起嘴,让作精形象更加深入父心。

“我不管,我就要他,爸爸你答应过我的!”

聂昌明走到她对面,试图和她讲道理。

“爸爸是答应过你,可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宝宝,爸爸给你找小明星,保证比他帅一百倍,好不好?”

聂纾语本就想故意恶心他,怎么可能答应?

“我不要!我……”

“什么小明星?”

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居高临下打量父女两人。

“聂纾语,你又胡闹了?”

没想到陆云雪在家,聂纾语猛地回头看向她。

女人留着齐肩短发,烫着复古法式卷,穿一身干练的白衣黑裤,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她说着责问的话,看她的眼神中满是无奈,还夹杂着一抹担忧。

因为她的严厉,她对这个母亲恐惧多过敬畏,平日里在她面前宛如见了猫的耗子。

再加上聂昌明经常在她面前暗示陆云雪对她的失望和厌恶,导致她一直觉得陆云雪并不爱她。

可不爱她的陆云雪在遗嘱里把股份和资产全部留给了她。

在整理陆云雪的遗物时,她看到了她的手机。

手机的壁纸是她,相册里保存都是她的照片和视频。

大笑的她、搞怪的她、和朋友嬉笑打闹的她……很多是她发在朋友圈里的,而她的朋友圈在很早之前就把她屏蔽了。

她不知道她从哪里保存的那些照片。

只是在一张张翻看照片时,眼泪突兀地砸在了屏幕上。

得知陆云雪车祸的真相后,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不是她一定要求她赶回来陪自己过生日,聂昌明是不是就不会有机会……

每当想到这个可能,自责和悔恨便会如潮水把她淹没。

她是那场车祸的导火索。

是她害死了妈妈。

凤眼慢慢红了,聂纾语吸了吸鼻子,小声喊:“妈妈……”

女儿一改往日的畏缩,泪眼汪汪的凤眼看着她,委屈得仿佛被主人丢弃的小猫。

陆云雪心头一软,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抚在她的发顶。

她这个女儿从小没吃过苦,受过的所有委屈都来源于自己的恋爱脑。

像现在这样委屈到变形,十有八九又是为了那个叫叶承泽的男生。

“妈妈早就跟你说过那个男的不靠谱。”

她不知怎么做才能摘掉女儿的恋爱脑,只能就事论事。

“谈恋爱至少要让自己开心,你看看你,追他这么多年,流的眼泪能装满一水缸。”

聂纾语哽咽:“哪有那么夸张?”

陆云雪道:“不夸张,我还没说一泳池呢。”

聂纾语噗嗤一笑,展臂抱住母亲,小脸钻进她怀里,闷闷喊:“妈妈。”

被女儿突然的热情惊得不知所措,陆云雪迟疑道:“小语,你最近做体检了?”

顽皮的孩子忽然转性,十有八九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这丫头不会身体出什么毛病了吧?

陆云雪心里咯噔一下。

好不容易和妈妈撒个娇的聂纾语:“……”

她摇摇头,更紧地抱住母亲。

聂昌明心里也咯噔一下。

这丫头突然亲近陆云雪,不会是想借她妈的的手搞他儿子吧?

下一秒,他的咯噔得到了印证,比他想的更糟糕。

聂纾语用天真的语气说:“妈妈,我已经不喜欢叶承泽了。”

陆云雪不信:“是吗?”

“嗯嗯。”聂纾语说,“爸爸说要给我找小明星,还说要把你公司的宋徽光介绍给我,他们都比叶承泽好看。”

聂昌明:“……”

“不许胡闹。”

陆云雪拍了拍女儿的脑袋,看向丈夫的眼神满是不赞同。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纵着她,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聂昌明苦笑:“我这不是希望女儿能开心吗……”

陆云雪:“你们父女俩倒是会互相甩锅。”

聂纾语惊讶:“原来爸爸在甩锅给我?爸爸你怎么这么阴险?”

心想:阴险的老登,迟早给你砍成臊子。

聂昌明:“……”

心里骂:你这蠢东西不也在甩锅给我吗?

被女儿眼里透出的清澈的愚蠢整无语了,陆云雪沉默片刻,道:“没事的话,明天去公司,你都翘多少天班了?”

她想把女儿带在身边,让她多看多学,能挽救一点是一点。

聂昌明闻言看向聂纾语,等她拒绝或是爆发,

她怎么可能乖乖跟着陆云雪去公司?

聂纾语重新钻到陆云雪怀里,卖乖:“妈妈,你一定不会忍心扣我工资的,对吧对吧~”

女儿不像以前那般抵触,陆云雪松了一口气,玩笑似的说:“你明天不来,我不仅扣你工资,还扣你零花钱。”

“我保证准时去公司报到。”

聂纾语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只觉得妈妈的怀抱又香又暖。

“妈妈~妈妈~”

不习惯女儿突然的亲近,但又舍不得推开,陆云雪僵着身子任由她抱着,连助理提示出门的电话都给无视了。

……

月亮:“闻凛闻凛,睡了吗?”

月亮:“我今天好开心哦。”

月亮:“我刚刚和妈妈重归于好啦,我还抱了她害羞.jpg”

月亮:“我妈妈特别厉害,我最最最爱她啦。”

月亮:“等妈妈哪天有空,我带你认识她。”

月亮:“闻凛你睡了吗?”

月亮:“小猫托腮.jpg”

月亮:“不许睡!起来和我聊天!”

月亮:“猫猫连环拳.gif”

不停弹出的消息让手机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的男生压下内心的急躁,极力克制打字速度,生怕手机一不小心罢工,让等急了的月亮躲进云层里。

“没睡。”

他的消息刚发出去,聂纾语直接弹了个视频过来。

看着出现在屏幕上的女孩放大的脸,闻凛抿唇,犹豫几秒,起身去卫生间。

他的耳机坏了,没来得及买新的。

程简正在游戏里和队友互骂,暂时没发现他的异样。

他不想让室友听到女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