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越》 第1章 那年北京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恰好照亮了从西大艺术楼走出来的林听。

大学毕业后,她在北京的西大艺术学院当了舞蹈老师。

报到那天,系主任将一枚闪着微光的校徽递给她,笑着说:“林老师,欢迎加入。”

身旁的院长站起身来,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

“林老师,你很年轻,清大毕业的高材生,学历背景非常出色。”

“年轻有时候是缺乏经验的代名词,但有时候,也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我们很期待。”

院长顿了顿,“我们西大的刘校长……对年轻教师特别关心,尤其是你这样才貌双全的,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林听这时也才二十二岁,并未完全明白院长话里那个停顿的含义。

第一次见刘海雄校长是在全校新教师座谈会上。

五十岁上下,西装熨帖,头发一丝不苟,是名校掌权者常见的形象。

刘海雄主动走到林听面前,握手时有意无意多停留了两秒。

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凝视,从她因常年练舞而格外优美的颈线,滑到灵动的脸庞。

“这位就是林听老师,对吧?早就听说你了,舞跳得好,没想到人……更漂亮。”

刘海雄手心温热潮湿,林听不露声色地抽回手,心里无端泛起一丝不适。

但很快被“可能是自己想多了”的念头压下去。

只是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总让人不太舒服。

之后,林听就这样看似平稳的工作了一段时间。

然而,在没多久的会议上,刘校长特意点名让她坐在他身旁的位置。

当林听汇报工作时,刘海雄的手无意地覆上她的手背,称赞她“年轻有为”。

有时候,办公室单独谈话,他总会找机会靠近。

林听意识到不正常。

她开始尽量不在下班时间单独留在办公室。

学会在各种场合巧妙地保持距离。

递交文件时迅速抽手,交谈时始终隔着一张桌子。

……

连续一个多月在学校的低气压,让林听想做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安抚自己心烦意乱的情绪。

她答应了清大的一位教授介绍的周末私人舞蹈辅导,教一个名叫熙熙的六岁小女孩跳舞。

白色的出租车带她穿过大半个北京城。

最终,车子在一扇气势恢宏的铸铁大门前停下。

“小姐,到了,里面我们外来车辆进不去了。”司机说道。

林听付完钱,道谢下车,站在门前。

透过铁艺的缝隙,能窥见里面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一栋栋盘踞在城市最珍贵的绿肺地带,依山傍水,每一栋建筑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她核对了一下地址,平静了会儿,按下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保安客气的声音,大门随之无声地滑开。

林听走在小区内部宽阔的道路,脚下是平整如镜的柏油路,路旁是精心养护的草坪。

即使在深秋,也保持着固执的翠绿。

空气清新得有些不真实,带着草木的冷香,安静得只能听见山风吹过树梢的微弱声响。

导航在这片庞大的别墅区里彻底失灵。

林听按照手机上熙熙妈妈发来的定位,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眼前是几栋都带着精致庭院的别墅。

深秋的冷风卷着落叶,打在她单薄的外套上。

她再次核对门牌号:观岳7栋。

最后,她选择了右边那栋庭院里的灯亮着的,抬手准备按下门铃。

此时,司啟元站在玄关处,整理了一下衣着。

他今天上午需要去厅里处理几份急件。

他伸手从旁边的衣帽架上取下那件标志性的行政服。

经典的干部款式,深色,版型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他穿上它,瞬间增添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公文包边角处有长久的使用痕迹。他最后检查了一下包内文件。

里面是关于文化产业发展的几点意见,首页清晰地印着带有国徽的红色文头和他的单位名称。

时间刚好。

他拉开门,正准备迈步而出。

却意外地,差点与门外正抬起手准备按门铃的年轻女孩撞个满怀。

他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少有访客。

他顺势拉开了厚重的实木门。

门外站着女孩,正微微仰着头,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似乎没料到门会开得如此突然。

她穿着简单的杏色高领毛衣和黑色牛仔裤,身形纤细挺拔,脖颈修长,自带一股清灵脱俗的气质。

阳光勾勒着她柔软的脸部轮廓,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打扰的歉意。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请问,你找谁?”司啟元开口,声音惯常的沉稳。

他身形高大挺拔,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眉眼深邃,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不自觉的审视感。

此刻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疑惑。

林听回过神来,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她有些急促地解释道:“你好,我也许找错门了。请问这里是……7栋吗?我找熙熙家,是来上舞蹈课的老师。”

司啟元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

他注意到了她手中拎着的印着芭蕾舞鞋图案的布袋,以及她身上那种经过长期严格训练才能塑造出的独特形体美感。

“这里是6栋。”他纠正道。

“7栋在隔壁,庭院里有一座小天使喷泉,比较显眼。”

林听连声道谢:“好……好的,谢谢您。”

司啟元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的视线掠过她因尴尬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没有再多言,侧身从她身边走向停在门口那辆黑色轿车。

司机早已站在车旁,恭敬地为他打开了后座车门。

司啟元俯身坐了进去,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年轻的舞蹈老师,正快步走向正确的地址。

秋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司啟元收回目光,对前方的司机淡然道:“走吧。”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

司啟元打开公文包,重新审阅起文件,神情冷峻。

只是那个冒失闯到他家门前女孩的身影一直浮现在脑海,打乱他一贯的专注的思绪。

第2章 近期的精神紧绷,仿佛都能在周六上午踏入熙熙家练功房的那一刻,被彻底洗涤。

对林听而言,这份周六的私人教学,像是一座远离尘嚣的象牙塔,在那里,舞蹈回归了它的本质。

快乐、表达和成长。

没有任何复杂的职场规则,没有令人窒息的压力。

只有身体随着想象自由舒展的美妙。

周一的清晨,艺术学院练功房空无一人。

林听总是第一个到。

她喜欢这片独处的时光,在学生们涌入之前,用最基础的动作唤醒自己的身体和意志。

她换上舞鞋,将长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

立于巨大的镜墙前,姿如一支挺拔的墨竹。

八点整,学生们鱼贯而入。

“林老师早!”

“林老师早!”青春的面庞和充满朝气的问候,瞬间驱散了练功房里的冷清。

“同学们,早。”林听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带领学生做热身,她穿梭在队伍之间,手指精准地轻点学生的膝盖或肩胛骨,纠正她们的发力点。

“气息下沉,想象头顶有一根线提着你们。”

“舞蹈不是外在的摆姿,是由内而外的生命力。”

林听现在教授古典舞身韵,讲解“形、神、劲、律”时,眼神会不自觉地发光。

这是她热爱并沉浸其中的世界。

特别是当学生们在她的指导下,终于将一套动作连贯起来,跳出些许韵味,让林听有种发自内心的成就感。

上午九点,阳光斜照进排练厅,将满室的尘埃都染成了跃动的金粉。

严格的基训和组合练习告一段落,进入了分组练习和自由提问的时间。

这时,排练厅里,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在做串翻身时,转得太急,脚下打绊,差点摔倒。

幸好被旁边的同学扶住,自己倒是先不好意思地“噗嗤”笑出了声。

林听原本正低头帮一个学生调整手臂角度,闻声抬起头。

看到那女生红脸吐着舌头的可爱模样,她忍不住也弯起了眼睛,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妩媚。

“小心点!”她的声音里也带着未散的笑意,仍不放心地走过去,关心问道,“没受伤吧?”

学生们闻声也围拢过来,像一群好奇的小麻雀。

“没事没事呀!”那个丸子头女生拍拍自己身上。

“林老师,你笑起来真好看!”她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叹。

林听微微一怔,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随即又抬起,轻轻点了点那女生的额头:“就你嘴甜。刚刚教的动作细节记住了吗?”

“记住啦!”女生用力点头,按照方才学的又跳了一遍,果然比之前稳了许多。

随后,林听完整示范一遍。她的手臂缓缓展开,眼神随之流转。

不再是简单的肢体动作,而是一种意蕴悠长的表达,柔和时如白云舒卷,刚劲时似利刃破风。

阳光勾勒她舒展的侧影,美得像一幅工笔人物画。

“林老师,你跳起来的时候,好像会发光!”

说话的是班里最活泼的女生,满脸的崇拜毫不掩饰。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排练厅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

“就是就是!林老师,你刚才那个翻身,又美又飒!”

“林老师,你的手怎么可以那么好看?手指尖都好像会说话!”

学生们围拢过来,眼神亮晶晶的,像一群围着星辰打转的小行星。

“好了好了!”听着学生们七嘴八舌的赞美,林听终于忍不住,抬手轻掩着唇,笑出了声。

排练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阳光在她带着汗水的额发上跳跃,那一刻,她只是一个因为热爱而被学生簇拥着的导师。

多年后,她回想起这一幕。

可以说,这些真诚的互动和毫无杂质的笑容,是她在这所高校里,所能触摸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也是支撑她面对风雨坚韧的力量。

傍晚,那堂充满欢声笑语的课仿佛还在耳边,林听甚至觉得指尖还残留着学生们围拢过来时的温暖。

她心情轻快地收拾东西下班,享受这短暂放松后的余韵。

饭后散步,路过学校附近的花卉市场时,林听被门口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吸引了进去。

市场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目光被一盆小小的银叶葛吸引。

心形的叶片上有着银白色的斑纹,在夕阳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显得格外安静而顽强。

她买下了它,还配了一个素雅的蓝色陶盆。

回到教师宿舍,她将绿植小心地放在阳台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柔嫩的叶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了熟悉的视频通话铃声。

是远在海宁省的父母。

林听调整了一下情绪,按下了接听键。

“听听!”手机屏幕里出现父母关切的脸庞,“吃饭了吗?最近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啊?”

“爸,妈,”她笑着,声音放得轻快。

“刚吃完回来。工作挺好的,不累呀。”

她将摄像头转向阳台的那盆银叶葛,“看,我刚买的,好看吧!”

“好看好看!”林母连连点头,脸上是放心的笑容,“听听的审美毋庸置疑。在学校跟同事处得还行吧?领导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呀。”林听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而兴致勃勃地讲起学生们多么可爱,多么用功,讲起自己在课堂上的小成就,讲北京秋天的景色。

她分享着一切光明、积极的部分,像一个熟练的剪辑师,将生活里那些灰暗和不愉快的片段小心翼翼地剪掉,只留下温馨美好的画面呈现在父母面前。

屏幕那头的父母听得津津有味,脸上洋溢着欣慰和自豪。

“那就好,那就好!”林父的声音洪亮,“一个人在北京,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家里说,别自己硬扛着,知道吗?”

“知道啦,爸,你们就放心吧。”林听笑着应承,鼻尖却微微发酸。

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逼退。

挂断视频,宿舍里重新恢复寂静。窗外,夜色渐渐弥漫开来。

那盆银叶葛在台灯光线下,依旧安静地舒展着叶片。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依然清亮。

她知道,人生总是有不如意。

她不贪求万事顺遂,也不奢望烦恼尽消。只想珍视并维持这些微小而确定的温暖与平和。

这就够了。

第3章 日子就这样在乐观中缓缓流淌。

很快又到了周六早晨,林听通往观岳别墅区。

再次站在带有小天使喷泉的庭院门外,她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熙熙家的保姆,笑容和蔼:“林老师来啦,熙熙正在练功房等您呢。”

室内的温暖瞬间包裹了她。

玄关宽敞,脚下是触感温润的天然石材。

穿过客厅时,林听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造的山水庭院,意境幽远。

而那个所谓的练功房,是一个比学校小剧场设备还要齐全的专业舞蹈教室。

环绕的镜墙,把杆,甚至还有专业的灯光和音响设备。

“听听老师!”熙熙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扑着跑过来。

她穿着嫩粉色的练功服,头发用小星星发夹别着,小脸蛋红扑扑的,“我等你好久啦!”

林听蹲下身,接住这个柔软的拥抱,脸上露出了松弛的笑容。

“熙熙早上好呀。”

走进练功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晴朗的天空和安静的庭院。

林听带领熙熙继续做基础练习。

孩子的动作稚嫩,却充满了认真的力量。

熙熙努力地踮起脚尖,想要做出一个完美的小天鹅姿势,却因为平衡不稳而摇晃。

林听温柔地扶住她。

“没关系,熙熙,慢慢来。感受你脚掌的力量,像一棵小树一样扎在地板上……”

辅导完动作规范,她带着熙熙做一个简单的现代舞地面组合,重点是气息的流动与肢体的延展。

“熙熙,想象你的手臂不是在移动,而是在推开柔软的水波……对,非常棒,就是这样……”

课程后半段,熙熙不依不饶地拉着她的衣角,撒娇道:“听听老师,你再跳一次那个像仙女一样的舞好不好?就上次那个!”

看着孩子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林听无法拒绝。

没有音乐,她即兴而起,手臂舒缓地展开,身体轻柔地旋转。

她的动作不像在学校示范时那样追求极致的精准和规范,而是情感的流淌和意境的表达。

她微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光和影的韵律之中。

练功房的门没有完全关紧,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这时,隔壁6栋的司啟元,在自家书房处理邮件,窗外的阳光有些慵懒。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走到了正对7栋练功房落地窗的那扇窗前。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足以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烙印在他脑海中的画面。

林听在跳舞。

她的起势很轻,仿佛只是吸了一口气,脚尖便已微微踮起。

手臂舒展时,连指尖都带着韵律,像是春风拂过柳梢最末端的嫩芽。

带着些许破碎的美感,浅蓝色的裙裾在空气中绽开一朵绚烂的花。

司啟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胸腔里的某种东西被狠狠攥住了。

舞毕,林听缓缓起身,微微喘息着,脸颊泛起阵阵红晕,像是白玉染上了淡淡的胭脂。

熙熙看得入了迷,小声喃喃:“林老师真好看……”

司啟元持续看了大约一两分钟,意识到自己这样似乎有些不妥,正准备转身离开。

林听许是感觉到了窗外的视线,转过身来,目光掠过窗户,恰好与司啟元来不及完全收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司啟元没有躲闪。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玻璃,与她遥遥相望。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沉稳克制,那里有震撼和深深的欣赏。

林听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快步走过去,拉上了练功房的纱帘,隔绝了他的视线。

窗外只剩下晃动的纱帘影子,被风鼓起,像缓慢呼吸的胸膛,一下,又一下。

阳光炙热,穿过对面窗户,纱帘晃动的影子似乎能投射在他家地板上。

那影子里,隐约藏着一条断续的光点之路。

司啟元踩着那些跳跃的光斑,迈步走向7栋,敲了敲门,随后走进客厅。

熙熙妈妈正坐在沙发旁插花。闻声抬头看,司啟元正在从容的走来。

“啟元来啦,找蓁峻吗?他出差一两天咯。”她笑着说。

“不是,岚姐。我记得前几个月蓁峻找我借了一本《政与治纲领》,听他说放在书房,我急着查点资料。”

司啟元的语气十分自然,仿佛真是为此而来。

“哦,在的在的,你自己去拿吧。”

“好。”司啟元向书房走去。

去书房,必然要经过练功房的门口。

他放慢了脚步。

那道虚掩的门缝传出来了房内的对话。

周六的舞蹈课在熙熙意犹未尽的嘟囔中结束。

“听听老师,你明天还来好不好?”熙熙抱着林听的腿,仰着小脸,眼睛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妈妈之前答应带我去新开的魔法城堡游乐场,可是她明天又要去开会了……”

客厅的熙熙妈妈恰好也走来,听到女儿的嘟囔,脸上带着歉意,摸了摸熙熙的头:

“熙熙乖,妈妈下次一定补上。听听老师周末也要休息的呀。”

眼看熙熙的小嘴一瘪,眼眶迅速泛红,泪珠儿马上就要掉下来,熙熙妈妈连忙抬头。

正好看见刚从书房走出来的司啟元,像是看到了救星。

“啟元!啟元!”她连忙叫住他。

“怎么了?”司啟元手里拎着一本书朝她们走过来。

熙熙妈妈解释:“我明天有个重要的会实在推不掉,答应带熙熙去魔法城堡的事儿泡汤了。”

“家里就熙熙一个小孩,没伴和她玩。能不能麻烦你,明天带她去玩一天?让保姆带她去,我又不是很放心……”

司啟元的视线落到熙熙身上,小家伙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又看看林听,小脑袋里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他沉吟了两秒,目光掠过林听纤细的背影,开口道:“可以。”

熙熙立刻欢呼半声,但司啟元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笑容僵住。

“但我一个人带不了孩子。”

“游乐场人多,我没什么经验。”

熙熙灵机一动,眼睛亮晶晶的,“那带上听听老师一起,我还想和听听老师陪我玩!”

熙熙妈妈有些难为情,目光转向也有些措手不及的林听,语气更加恳切:“林老师……你看,这……能不能再麻烦你一次?明天陪他们一起去?熙熙又这么喜欢你……”

林听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她站在那里,感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是熙熙妈妈充满请求的,另一道……来自那个叫“啟元”男人,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听听老师,一起去嘛!”熙熙紧紧抱住她大腿处撒娇,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我想和听听老师一起坐旋转木马!”

司啟元看着林听,声音更温和了些:“林老师,如果明天不忙的话,就当帮个忙。熙熙确实很希望你一起去。”

林听看着怀里撒娇的熙熙,又看看一脸无奈的熙熙妈妈,最后迎上司啟元那看起来平静无波的目光。

她发现自己被逼到了墙角。

“……好吧。”她听到自己有些苍白无力的声音。

“太好了!”熙熙妈妈长舒一口气。

司啟元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偿所愿的笑意。

他拿出手机,语气再自然不过:“那麻烦林老师把地址发我一下,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去接你。”

第4章 事情就这样被敲定了。

走出熙熙家时,林听脑袋还有些发懵。

她回头看了一眼,司啟元正站在门口,夕阳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的剪影。

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林听刚走出7栋的庭院,下意识地紧了紧单薄的外套,盘算着走去小区大门需要多久。

“林老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林听回头,司啟元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上短暂停留。

随即开口说道:“这个地段打车不方便。”

林听当然知道这里打车不易,她原本也是准备去坐地铁的。“没关系,我走到地铁口就好……”

“不方便。我让司机送你。”司啟元抬起手,朝他家庭院门口示意了一下。

几乎在他抬手的同时,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如同安静的猎豹,无声地滑到他们面前停下。

司机下车,恭敬地打开了后座车门。

“上车吧。”司啟元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眼神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

仿佛这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安排,无需任何讨论。

“一个女孩子,天快黑了,不安全。”

他的话在理,完全站在她的角度考虑,体贴得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可正是这种过于周密的体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预备好的婉拒变得苍白无力,甚至显得她有些不识好歹。

林听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看着打开的车门,又看向面前的男人。

她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最终还是在那双平静目光的注视下,妥协了。

“……那就谢谢您了。”她低声说,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也隔绝了他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司啟元站在门外,直到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他的视线。

看看林听坐的车消失在道路尽头,熙熙妈妈这才从门口走出来。

她站到司啟元身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和惊奇。

“哎?我们司大厅长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了呀。”

她刻意拉长了语调:“这么体贴入微,连人家小姑娘打车不方便都操心上了?”

说着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我记得上回,陈司长的千金过来,想让你顺路送一程,你可是直接让人家自己叫的专车。”

司啟元面色依旧沉静,甚至连目光都没有收回,依旧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仿佛那空无一人的道路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她不一样。”

说完,他不再给熙熙妈妈继续调侃的机会,转身便朝着自家别墅走去,步伐稳健从容。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这并非他的行事风格,但有些机会,一旦出现,他从不打算错过。

车内,林听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倒退,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游乐场……她已经很多年没去过了。

并且还是和那个叫“啟元”的男人一起,这感觉更是微妙得难以形容。

手机屏幕此刻亮起,一条醒目的系统通知赫然映入眼帘。

“司啟元”请求添加您为朋友。

简单的一行字,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她看着这个名字好一会儿。

这三个字仿佛与他本人一样,带着一种沉稳而锐利的气息,穿透屏幕,直直撞进她的视野。

理智告诉她,这或许只是出于方便联系。

可直觉,以及刚才他坚持让司机送她的态度,都在隐隐暗示着,这绝不仅仅是“方便联系”那么简单。

林听对男性好感的雷达,是从小在无数明恋暗恋者的实战中磨砺出来的。

她太熟悉那些直白或迂回的套路,像阅读一本翻烂了的书,扫一眼就能知道结局。

但司啟元他的方式很高明。

他的体贴太不动声色。他的靠近太步步为营。

林听心头萦绕着些许不安。

司机专注地开着车,车厢内只有低低的引擎声。

林听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着。

点击“通过”的那个动作,仿佛重若千钧。

她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指尖落下,轻轻点击了那个绿色的按钮。

“你已添加了司啟元,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低头看着聊天界面的提示,心跳得有些乱。

司啟元的微信界面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到近乎寡淡。

朋友圈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个人信息。

这种神秘感竟让她有了想要探究的欲望。

她退出微信,下意识地在手机浏览器里输入了“司啟元”两个字。

她并没有抱太大期望,这个名字并不算独特。

然而,当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她呼吸一窒,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排在最前面的几条链接,关联着财政厅官方网站。

她手指微颤地点开其中一条,是厅领导信息的官方页面。

页面加载完成的刹那,一张标准的证件照映入眼帘。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系着领带。

那张脸,线条冷硬,眉眼深邃,带着威严。

照片下方,是清晰无比的职务介绍:

司啟元,财政厅党委书记、厅长。

林听的大脑瞬间空白,耳边似乎响起一阵嗡鸣。

她原本以为,司啟元只是一个家境优渥,事业有成的精英。

现在她才明白,她所以为的“顶点”,或许只是他世界的起点。

这份突如其来的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无措。

司啟元对她那份若有似无的照顾,此刻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色彩。

第5章 心脏在经历了最初的猛烈撞击后,沉甸甸地往下坠。

林听关掉网页,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一个烫手山芋。

司啟元身份的知晓如同一道无形的鸿沟,让她本能地筑起防线。

她知道,有些界限,比她想象中要森严得多。

有些游戏,她或许根本玩不起。

周日早上九点五十分,林听站在校门口等。

她特意提前了十分钟,穿着最简单的牛仔裤、运动鞋和一件毫无修饰的白色外衣。

素面朝天,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清纯的大学生,而非能与一厅之长同游的朋友。

她需要这层普通的外壳来武装自己。

她确实尽力普通了,但她不知道,她刻意低调却依旧动人。

她那份干净剔透的气质,以及由内而外的形体美感,像月光一样,无声地流淌出来。

黑色的奥迪准时停在面前。

前后车窗降下,露出司啟元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在主驾驶,穿着深蓝色的休闲服,少了些许官威,多了几分沉稳的俊朗。

熙熙的小脑袋从后座窗边探出来,兴奋地挥手:“听听老师!快上车!”

“早上好,司厅长。熙熙早上好。”林听拉开后驾驶的门坐进去,语气礼貌而疏离。

那个称呼被她自然地说了出来。

“早上好,林老师。”司啟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熙熙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小喇叭一样清脆又响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纠正道:

“听听老师,你叫错啦!他的名字不叫司厅长!”

小家伙的表情无比认真,带着小孩子对正确的执着。

“他叫司、啟、元!”

熙熙用力地吐出这三个字。

刹那间,林听感觉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她不敢去看司啟元此刻的表情。

司啟元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他发自胸腔地笑了起来。

这个笑不是他平时那种礼貌性的笑意,而是真正被逗乐的笑声,让他整张冷硬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熙熙说得对,林老师以后可以叫我司啟元。”司啟元的话音带着未散的笑意。

但是落在林听耳中,却比任何严肃的命令都更让她心慌。

她怎么敢。

那是厅长的名字,是代表着权力、地位,和一个她完全无法企及的世界的符号。

直呼其名,是一种十分僭越的行为。

完全不妥。

身份带来的敬畏感不会因一句玩笑而消失。

她只能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去整理熙熙并不凌乱的衣领,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但她绝口不提那个称呼。

车内,气氛微妙。

只有熙熙叽叽喳喳地说着对游乐场的期待。

林听温和地应和着,目光却始终落在熙熙身上,或者窗外,刻意避免与后视镜有任何交汇。

到了游乐场,人声鼎沸。

司啟元去取票,林听则紧紧牵着熙熙的手,仿佛这是她唯一的任务和依靠。

“啟元叔叔,听听老师,我们去坐那个大大的旋转木马好不好?”熙熙指着色彩绚丽的设施喊道。

“好呀。”林听笑着答应,牵着熙熙就往前走,自然而然地与跟在后面的司啟元拉开了一段距离。

色彩斑斓的旋转木马在轻快的音乐中缓缓启动,上下起伏。

熙熙兴奋地坐在一匹黑色的小飞马上,紧紧拉着旁边一匹大白马上的林听。

“啟元叔叔!帮我们拍照!要拍得好看哦!”熙熙朝着栏杆外站着的司啟元用力挥手。

司啟元从善如流地拿出手机,对着她们举了起来。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与周围举着手机、姿态各异的家长们相比,显得沉静稳重。

看起来不像是在游乐场,倒像是在进行某项重要的工作视察。

林听有些局促地坐在木马上,手扶着杆子,感觉自己像个被临时拉上台的演员。不得不对着镜头硬生生挤出微笑。

木马旋转着,光影在她脸上流转。

林听下意识地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低头回应熙熙,侧脸在旋转的灯光下格外柔和。

司啟元透过手机屏幕,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不停地按快门,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当木马转到某个角度,阳光恰好穿过顶棚的缝隙,在林听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光晕。

她恰好被熙熙的话逗笑。

那抹笑容终于冲破刻意维持的平静,变得真实而生动,他果断地按下了快门。

旋转停止,林听几乎是立刻从木马上下来,任由熙熙拉着走向司啟元。

“啟元叔叔,快给我们看看!”熙熙迫不及待地凑过去。

司啟元半蹲下身,将手机相册点开。

照片里的林听正侧头看着熙熙,眼神温柔,嘴角带着自然的弧度,阳光洒在她脸上,睫毛仿佛都在发光。

熙熙叽叽喳喳说道:“照片好漂亮!我的裙子闪亮亮的!林老师笑得真好看!”

林听压根不敢细看那张照片。

她低声道谢,“拍得……很好。谢谢司厅长。”

司啟元收起手机,站起身,目光在她泛着些许红晕的脸上掠过,淡然道:“不用谢,是模特本身好看。”

他的话带着真诚,让林听的心跳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她慌忙移开视线,拉着熙熙:“熙熙,我们……我们去那边看看。”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她都扮演着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和临时保姆角色。

她带熙熙去玩碰碰车,巧妙地选择了双人车,将司啟元隔离在外。

她给熙熙买冰淇淋,细心擦掉孩子嘴角的奶油,全程专注地看着熙熙,仿佛旁边的司啟元只是一个人形背景板。

每当司啟元试图靠近,或者想与她交谈,她总会适时地蹲下身帮熙熙整理衣物,或者被某个游乐设施吸引注意力,不着痕迹地拉开物理距离。

她的笑容几乎都给了熙熙,面对司啟元时,则只剩下全然客气的礼貌。

司啟元是何等敏锐的人,他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筑起的那道无形屏障。

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刻意忙碌着,将他推拒在安全距离之外。

他没有强行打破,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们身后,买单,提东西,处理一切琐事。

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几分……了然。

第6章 中场休息时,熙熙跑去玩旁边的滑梯。

林听终于不得不独自面对司啟元,站在离他几步远的玉兰树旁。

“林老师似乎有些拘谨。”司啟元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听心里一紧,面上假装着平静,“没有,司厅长。只是照顾好熙熙是我的责任。”

游乐场的喧嚣在背景中模糊成一片,成了他们之间这片安静空间的底色。

司啟元没有选择继续维持那种心照不宣的心思。

他向来擅长抓住核心,解决问题。

他走到林听身边,与她并肩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前方。

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内容却石破天惊:

“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不是吗?”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目光如炬,“所以,躲着我,是因为厅长这个身份,让你觉得不敢靠近,还是……单纯的讨厌我这个人?”

林听的心猛地一缩,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挑明,不留任何迂回的余地。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没有再次回避他的目光。

既然他已经撕开了那层窗户纸,她也不想再闪烁其词。

她坦诚道:

“我不讨厌您,司厅长。”

她用上了敬语,将心里距离拉得更远:“正因如此,才更觉得……不合适。”

林听转过头,不再看他,望向远处巨大的摩天轮,眼神有些空茫。

“您就像坐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她轻声说,带着一丝自嘲,“看得远,掌控着方向。而我,只是地面上无数仰望者中的一个。”

她收回目光,说服自己再次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靠近您,对我来说,需要太大的勇气。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普通安稳的生活。所以,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这是她的真心话,不是因为畏惧权势,而是清醒地认知到两个世界的壁垒。

司啟元静静地听着,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

“我明白了。”

然而,他看向她的目光,却并未因此有丝毫退缩,反而更加深沉、专注。

那目光仿佛在说:我听到了你的拒绝,但我并不接受。

“放松点,今天只是出来玩。”

这场对话,实质上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只是将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一种理智与吸引力之间的拉锯战。

林听知道自己的躲避或许显得幼稚和刻意,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让自己不在他那深不可测的世界里迷失方向的方式。

她必须紧紧守住这条线,哪怕这条线在他眼中,或许不堪一击。

可她心底深处……被如此强大优秀的人注视着时,不可控地产生隐秘悸动。

司啟元当然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世界。

他习惯了掌控、权衡和冷静自持,情绪很少为外物所动。

可是,林听的出现,像一颗无意间落入静湖的雨花石,荡开的涟漪却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起初,只是偶然相遇留下的印象。

她走错门时那惊慌如小鹿的眼神。

舞蹈时的惊鸿一瞥。那是几乎不属于尘世的美感。

以及面对孩子时,她的温柔与耐心……

这些碎片化的印象,都存储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

这种不由自主的吸引,让司啟元感到些许陌生,也有些警惕。

他习惯于规划一切,但林听的出现,实实在在的打破了他的节奏。

他无法精准定义她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也无法预料这份来自她的吸引会将他带向何处。

这是一种清醒的沉沦。

他知道自己在被吸引,却暂时,不想抗拒。

他早就开始思考,该如何更自然,更不显唐突地走进她的生活,而不是作为一个隔窗相望的旁观者。

从游乐场回来的那个晚上,林听的心绪是前所未有的纷乱。

她躺在床上,满脑反反复复都是熙熙那句天真无邪的“他叫司啟元”,以及司啟元那声真诚的“是模特本身好看”。

白天的相处画面像细小的火星,在她刻意冰封的心防上,烫出了几个微小的孔洞,并出乎意料地生出初春的藤蔓,悄然探出头来……

然而,这抹刚刚萌芽的心动,没能在阳光下存活一天。

深夜刘海雄发来的微信,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酷寒。

林听的噩梦开始了。

“小林,睡了吗?想和你聊聊明年的科研项目。”

林听没回。消息仍是不断弹出。

“小林有男朋友吗?”

“住在旧教师宿舍还习惯吗?”

“工作上肯定有很多不适应,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

林听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最后选择当作没看见。

结果带来的就是连续好几天的各种“偶遇”。

停车场、食堂、教学楼走廊。

刘海雄总是恰好出现,手臂“不经意”地蹭过她的肩膀。

就这样几天过后。

“林老师,校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行政秘书眼神闪烁。

校长办公室里,暖风开得很足。

刘海雄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示意她关门。

林听站在办公桌前,他坐在真皮转椅里,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脚踝。

“小林啊,”他亲密的称呼她。

“下个月代表北京去海宁省省会举办的‘华北高校文艺汇演’的节目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听:“已经在加紧排练了,校长放心。”

“以你的能力,我当然放心。”刘海雄走上前,越靠越近,说话时手臂不经意地搭上林听的肩。

林听吓得后退一步,肩上的触感却像烙印般挥之不去。

“谢谢校长肯定,如果没有什么指示的话,我去工作了。”

刘海雄笑了,“你很特别,林听。”

他突然伸手,替她捋了捋耳边的发丝,“我一直在关注你。”

林听立马后退,离他几米远:“校长,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急什么?”刘海雄挡在她面前,“你还年轻,不懂职场的规则。在这个社会上,没有靠山是很难立足的。”

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继续说:

“你的教学能力很出色,学生们都很喜欢你。”

“不过你也知道,高校职称评定竞争激烈,很多老师熬了多年都没有机会。”

“但我很欣赏你。年轻,有才华,只要有人愿意推一把……”

林听轻轻侧身,让那只手落空:“关于评定标准,我看了学校的文件……”

“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刘海雄说着又靠近一步,“有时候,机会就在一念之间。”

他的手指再次抚上她的发梢,“你很漂亮,跳舞的时候尤其迷人。”

林听感到胃里一阵翻搅。她被逼着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书柜。

“校长,请您自重。”

“自重?”刘海雄再次笑了,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小林,你太年轻了,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美丽也是一种资源,懂得利用才是聪明人。”

他的脸凑得更近:“通过美色,你能得到很多。”

距离近得让林听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纹路,闻到那股混合着茶叶和欲望的气息,只觉得恶心至极。

林听猛地抬手,隔开了即将触碰到她的身体的手。

“刘校长,你错了,通过才华,我能得到更多。”

林听说完转身就走。

听见刘海雄在身后说:“年轻气盛是好事,不过……职称、项目、课时量,都在我一句话。”

办公室的门开启又迅速被关上,室里瞬间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第7章 从那天起,林听的课时被排得最少,科研项目申请也石沉大海。

教师大会上,刘海雄当着所有人的面有意无意指责:“某些年轻老师,不要以为会跳个舞就了不起,高校需要的是综合能力。”

刘海雄的刁难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但林听将其化作了排练时更严苛的要求。

她将对现实的所有愤懑与无力,都倾注到了对艺术的极致追求里。

努力和汗水不会辜负人,当她和学生们站在海宁省会大剧院辉煌的舞台上时,所有的灯光都为她们点亮。

音乐起,帷幕拉开。

这是一支名为《溯光》的古典舞。林听身着月白色的舞裙,如同在混沌中追寻微光的精灵。

音乐如流水般淌出,灯光铺就一条银河。

学生们翩然登场,水袖轻扬,罗衣生风。

跟随林听的动作,时而柔韧如藤,在黑暗中蜿蜒求索;时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林听的发上插着一支玉兰银簪,在舞台上仿佛谪仙临世,每一个回眸、每一次水袖翻飞都引得台下掌声雷动。

演出结束,台下坐着来自海宁省各市、县的观摩领导。

其中,还有宴林市年轻的镇长,周知聿。

原本他对这种演出并不热衷,此刻却有些失神地望着空荡荡的舞台,脑海里还萦绕着那个孤清又绝美的身影。

后台一片忙乱,学生们兴奋地卸妆、换衣服、收拾道具。

林听作为带队老师,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刚帮一个学生解开固定的头饰的头饰,又被催着去前台与主办方对接下一个流程。

她急匆匆地抱着一叠演出节目单,从拥挤的后台往走廊小跑而去。

就在走廊的转角。

“砰!”

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宽大的胸膛。

怀里的节目单散落一地,她发间那支还没来得及取下的玉兰银簪,在撞击下勾住了对方西装外套的扣子。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林听慌忙道歉,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

他剑眉星目,此刻正有些错愕地看着她,又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支精致的银簪,簪尾的玉兰花正卡在他的扣眼上,将两人以一种极其尴尬又微妙的方式短暂地锁在了一起。

距离很近,林听闻到他身上类似雪松般清冽的气息。

她认出这西装款式,是体制内常见的着装。

心知对方可能是来观摩的领导,顿时更加窘迫,脸颊迅速飞起红晕。

“没关系的,你别急。”周知聿温柔安抚道。

他此时看清了撞入怀中的人,正是刚才在舞台上那个惊艳绝伦女孩。

卸去了浓重的舞台妆,她的五官更显清丽脱俗。

近看之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此刻因慌乱而眼波流转,比舞台上更多了几分生动的美。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

林听手忙脚乱地想解开勾住的发簪,越是着急,那纤细的银簪却像是缠住了似的,越是解不开。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低垂的头顶,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尴尬。

“林老师!快一点,前台在等了!”远处传来主办方负责人的呼喊。

“来了!”林听应了一声,心里一急,也顾不得许多,手上稍稍用力。

“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发簪被解了下来。

但簪尾那朵精致的玉兰花,却因这番拉扯,从簪身上脱落,掉在了地上。

林听也来不及去捡,只匆匆将剩下的簪身攥在手里,再次对周知聿说了声“对不起,我有急事”,便像受惊的蝴蝶般,弯腰捡起几份散落的节目单,快步跑开了。

周知聿站在原地,看着她仓促离去,直到那抹月白色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这才回过神来,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拾起了那朵闪烁着银光的玉兰花瓣。

小小的银质花瓣躺在他宽厚的掌心,有些许冰凉。

却无法冷却她发间带来的温度和那一瞬间慌乱的悸动。

周知聿小心翼翼地将这朵玉兰花瓣,放入西装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

当天的演出迎来了尾声,颁奖典礼现场。

“北京代表团,《溯光》,特等奖!” 的宣布声在耳边回响。

周知聿的目光追随着台上那个领奖的月白色身影。

看见她站在学生们中间,接过奖杯时露出了清浅而得体的笑容。

“果然是北京来的团队,水平就是高。”身旁有人低声议论。

“那位领舞的林老师,听说非常年轻,真是后生可畏啊。”

北京。林老师。

周知聿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关键信息。

他知道了她的来处,这像是一把钥匙,仿佛立刻就能打开通往她世界的大门。

颁奖环节一结束,周知聿便立刻起身。

他等不及晚宴,只想找到她,亲口对她表示祝贺,然后……自然而然地认识她。

他穿过正在散去的人群,他找到了带队的工作人员,“您好,请问北京代表团的林老师现在在哪里?”

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清点物品,头也没抬地回道:“您找林老师啊?她们团队赶时间,领完奖就直接去停车场了,大巴应该马上就要发车去机场了。”

周知聿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什么时候走的?”

“就刚才,这会儿估计车都已经出发了。”

“我知道了,谢谢。”说完,周知聿立刻转身向停车场方向跑去。

当他到空旷的停车场时,只看到远处,那辆印着“北京”字样的大巴车,正变成一个模糊的红色尾灯光点,迅速消失在城市的霓虹灯火与夜色交织的尽头。

他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听到了属于她的掌声,却连一句话都没能说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载着她的车消失在视野里。

他望着大巴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掌心里,那枚冰冷的玉兰花簪饰似乎又隐隐发烫。

北京,林老师……

这个名字和城市深深烙印在心底。

他们还会在见面的,对吗?

一定。

还会再见的。

第8章 演出荣获特等奖的喜悦,如同易碎的琉璃,还没来得及在手中捂热。

刘海雄以“学校荣誉”、“必须出席答谢主办方”为由,要求林听必须参加晚上的庆功宴。

宴会上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刘海雄俨然以功臣自居,周旋于各方领导之间。

他始终拉着林听,向旁人介绍:“这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青年教师”。

手时不时搭上她的后背或肩膀,力度带着不容挣脱的暗示。

林听觉得自己如同一个精美的提线木偶,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笑容。

她借口去洗手间,想透口气,却被刘海雄拦住。

“小林啊,别这么不合群。来来来,你看,王局长特意要敬你一杯,感谢你们带来的精彩演出!”

他递过来一杯澄澈的白酒,“这可是关乎学校后续合作的大事,你不能不给面子。”

林听心中警铃敲响,她酒量很差,而且清楚这种场合的险恶。

她推辞道:“校长,我酒精过敏,真的不能喝,我以茶……”

“诶,林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刘海雄脸色一沉,声音压低:“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要感谢学校的培养。怎么,现在为学校做这点贡献都不愿意?还是觉得,我这个校长请不动你了?”

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聚集过来。

林听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

在巨大的压力下,她咬着牙,接过了那杯酒。

她想着,只喝这一杯,然后立刻找机会离开。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强忍着不适,向那位王局长挤出一个笑容,仰头一饮而尽。

不过几分钟,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股异常的燥热从身体内部升起,视线开始模糊,四肢逐渐变得酸软无力,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这绝不是正常醉酒的反应……

她必须要离开这里。

她以去洗手间为由,走出了宴会厅。

她扶着额头,好不容易走到宴会厅侧后方一条安静的走廊。

那里有几间为贵宾准备的休息室。

走廊的光线昏暗,空无一人。

林听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意识像是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时断时续,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却无法唤醒一点点失控的躯体。

在她即将摔倒在地上时,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刘海雄。

他扶住她,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几乎是将她半抱在怀里。

“哎呀,小林这是喝多了,不胜酒力啊。我扶你去旁边休息室休息一下。”

“放…放开…别碰我!”林听声音虚弱无力,拼命挣扎。

她能感觉到那只搂在她腰上的手,正不安分地滑动。

冰冷的门把手触碰到她的后背,就在刘海雄的手即将拧开休息室门把的瞬间,一个冰冷得如同淬了冰碴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骤然响起。

“刘校长。”

那声音瞬间穿透了刘校长被欲望冲昏的头脑。

刘校长猛地回头,看到走廊逆光处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司啟元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将人凌迟。

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刘海雄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司……司厅长?”刘校长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您怎么……哦,是这样的,林老师她喝多了,我正要扶她去休息呢……”

司啟元迈步走近,俨然无视刘校长的解释,目光落到林听绯红得不正常的脸上,眼神涣散。

司啟元眼底的寒意更盛。

他伸出手,用力地攥住了刘海雄那只搂在林梦腰间的胳膊手腕。

力道之大,刘海雄瞬间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

“司厅长,你……”刘海雄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钳制。

司啟元顺势将林听软倒的身体揽过,小心地护在自己身侧,让她靠着自己支撑。

“刘校长。”司啟元字字清晰,“利用职权,胁迫下属,甚至意图不轨。”

刘校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嘴唇哆嗦着:“司厅长,你……你这话可不能乱说!这完全是误会啊,我只是……”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司啟元打断他,眼神如同看着蝼蚁。

“我提醒你,林听这个人,你碰不得。”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劈得刘海雄头晕眼花。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司啟元,又看向被他小心翼翼护住的林听。

一个荒谬又让他嫉恨的念头疯狂滋生。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司啟元怎么会如此维护她?

林听的家庭背景不是很普通吗?什么时候傍上司啟元这棵大树了!

“回去等着吧,关于你违纪问题的正式通知,很快就会下发。”司啟元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说完,司啟元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团污浊的空气。

他低头,将几乎失去意识的林听小心地抱起来,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步伐坚定地朝着安全的地方走去。

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刘海雄一个人面如死灰地僵在原地。

不一会儿,一股混杂着恐惧和极度不甘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想起司啟元那张年轻却身居高位的脸,心底暗暗的谩骂道:

“司啟元你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好爹!要不是你背后的家族,就凭你现在的年龄和资历,你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

这些话在刘海雄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

他知道,司啟元的背景太过强大,他背后的家族,是几乎没什么人能抗衡的庞然大物。

只要司啟元一句话,就足以能让他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他也只能把这咒骂死死咽回肚子里。

任由着心底的嫉妒和怨恨将自己一点点吞噬。

第9章 司啟元抱着林听,穿过酒店静谧的走廊。她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他用自己的大衣将她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潮红未褪的小脸。

刷卡进入套房,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房间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林听安静的睡颜,也映照出司啟元眼中的怜惜与后怕。

因为药物的关系,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司啟元伸出手,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时,他的心也跟着蜷缩了一下。

差一点……只差一点……

司啟元原本受邀参加庆功宴,但考虑上次在游乐场林听刻意的躲避,他选择了缺席。选择守在她身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要她,但不想以这种让她猝不及防的方式。对于她,他知道,他的狩猎,需要耐心。他希望是在她心甘情愿的时候得到她。

可是,如果今晚他迟一步……后果不堪设想。一想到她可能遭受的伤害,一股暴戾的情绪就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压制不住。

刘海雄的事,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药效并未让林听沉睡太久,反而像一场汹涌的潮水,将她推向一个炙热混乱的旋涡。

一阵难以忍受的燥热和空虚感中让她醒过来。意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模糊不清,但身体的感受却异常尖锐。一股陌生又强烈的渴望从身体深处骤然窜起,如同野火燎原,烧得她四肢百骸都酸软无力。

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没事了……”他低声开口,微凉的大手安抚她,嗓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拉起柔软的羽绒被,替她盖好。

很快又被林听推开。

“热……好热……”她含糊地呓语着,本能地想要扯开束缚,手指胡乱地抓向自己的领口,露出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司啟元握住了她不安分的手腕。

“林听?”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担忧和克制。

这声音像是一道微光,穿透她混沌的意识。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

司啟元的脸近在咫尺。

“司……司啟元?”她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委屈。身体的异样感因为他的靠近变得更加鲜明,那陌生的渴望叫嚣着,几乎要吞噬她的理智。

她感到羞耻,无比地羞耻,想要逃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他靠近,贪恋他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

“是我。”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看到她眼中交织的迷离和痛苦。这比任何直接的诱惑都更让他心疼,也更考验他的意志力。

药物的浪潮最终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林听只觉得身体里有一把火在烧,烧尽了羞耻,烧尽了恐惧,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觉得那微凉的气息是她唯一的解药。

她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伸手环抱司啟元的脖颈,直接吻住了他。

柔软又带着异常热度的樱唇,笨拙地印上了他的唇角。

这个吻,生涩而短暂,却像一道惊雷,在司啟元的心中炸开。

司啟元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知道,这个吻并非全然清醒的意愿,更多是药物催化的本能。可她那全然交付的姿态,让他无法再思考。

“林听……”他声音哑得厉害,试图稳住她,做最后的确认,“我是谁?”

“司啟元…你是司啟元……”她呜咽着,满眼泪痕,央求着,“好难受…帮帮我……”

司啟元的呼吸沉重得如同负伤野兽,他所有的克制在她彻底崩溃的哀求面前土崩瓦解。

司啟元不再犹豫,俯身,深深地吻住了她那颤抖而滚烫的唇。不再是刚才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温柔地吞噬了她所有无助的呜咽

“乖,给你。”

墙壁上两人的影子交织。

…………

“嘶……”司啟元隐忍得额角蹦现青筋。

“放松点,听听……”

林听把脸埋进枕头里,指节用力到泛白,紧紧攥着床单,缓解下身的痛意。

……

夜渐深,风暴终歇。

司啟元将怀中依旧微微颤抖的女孩,深深地拥入自己怀中。手臂坚实而稳定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背,让她整个人都陷落在他宽阔的胸膛里。

怀中女孩面颊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白皙的肌肤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颈项,甚至精致的锁骨之下,如同初绽的桃花浸染了晨露,带着被彻底怜爱过的娇慵与妩媚。

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随着她轻缓的眨眼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窗外月色朦胧,室内一片静谧。两个原本处于不同世界的人,以一种意外而深刻的方式结合了。

司啟元想,有些界限,既然已经跨过,他便不会再后退。

他要让她永远像此刻一样,安心地待在他的庇护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