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抛弃?窈窈爱我才考验我!》 第1章 寒风萧瑟,破旧的小院,破旧的房间。

贼来了都摇头。

偏偏最破的房间里,还躺着一个破布娃娃似的男人。

男人五官深邃,脸色惨白,身上那件玄色锦袍已残破不堪,露出的肌肤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要不是还剩一口气,胸口还有微弱起伏,简直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丫鬟茯苓站在床边,犹豫着开口:“小姐,这人……不会要死了吧?”

云窈黛眉紧蹙,垂眸看着床上那个满身狼狈却难掩俊美的男人,心底天人交战。

请大夫?

那是要花银子的!

她一个子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哪来的闲钱救个来路不明的人?

可不请大夫……这人伤成这样,恐怕撑不了多久。

万一真死在她家里,那才叫晦气。官差上门盘问,更是天大的麻烦。

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在湖边就当没看见,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难怪话本里都说,路边的野男人不能捡!

捡回来就是麻烦!

可人已经捡回来了,总不能真让他死在这儿。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枚玉佩,触手温润细腻,是块好玉,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是她顺手从男人身上解下来的。

要不是看这男人衣着不凡,她也不会费这番功夫。

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云窈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茯苓,你去请李大夫过来一趟。”

李大夫虽然医术一般,但胜在收费便宜。

茯苓点点头,一溜烟跑出了门。

云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张即使苍白也掩不住俊朗的脸,幽幽开口:

“你可得快点醒过来啊。醒了,我就通知你的家人来接你。到时候,你可得懂点事,知恩图报,给我一大笔酬金才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然,我可就亏大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茯苓刚走,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云窈拧了拧眉,随手从墙边找了根棍子,谨慎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看清来人,云窈顿时心头一凛。

孙二是镇上出了名的地痞无赖,吃喝嫖赌无恶不作。

自从她和茯苓搬到秋露镇,这孙二便三天两头找机会纠缠。

前些天,他借酒装疯半夜砸门,云窈让茯苓从后门偷偷出去报了官,官差及时赶到,将孙二抓个正着。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云窈冷声道:“孙二,光天化日强闯民宅,你是嫌牢饭没吃够么?”

孙二阴恻恻地盯住云窈:“云窈,老子刚出大牢就直奔你这儿来!方才我可瞧见了,你身边那碍事的丫鬟出了门!”

“今天,我看还有谁能护着你!”

云窈自知硬碰硬绝无胜算,心下一横,猛地将木棍朝他掷去!

孙二侧身轻易躲开,嗤笑一声,正要上前,云窈却已趁机跑到最近的厨房,“砰”的一声死死关上破旧的木门,用门闩抵住。

“躲?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孙二啐了一口,抄起院里劈柴的斧头,朝着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狠狠砍去!

哐!

哐!

每一声都震得门框簌簌发抖。

云窈缩在门后,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院子地处镇子最偏的位置,周围连户邻居都没有,此刻斧头砍门的声音格外刺耳,却根本没人听到。

至于房间里那个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男人,更是指望不上。

云窈看着门板上越来越大的裂痕,手指紧紧攥住袖子里的荷包。

第2章 厨房里有刀,荷包里还装着她预先配好的迷香,只要孙二一靠近,她便趁机将迷香撒出去!

可是,今日孙二毫无防备,倒还有几分胜算,若他日后有了戒心……寻常迷香恐怕制不住他。

无论如何,先渡过眼前这一劫!

“咔嚓——”

门栓断裂,整扇门被孙二一脚踹开!

孙二将斧头“哐当”扔在地上,眼神阴鸷地盯着云窈,嘴角勾起一抹恶心的淫笑:

“云窈,识相点就从了老子,别给脸不要脸!不然今儿个,老子就给你点颜色尝尝!等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还怎么装清高,到时候可别哭着跪着求老子娶你!”

说罢,他搓着手,饿狼似的朝云窈扑来,眼底满是急切和猥琐。

云窈瞳孔骤缩,正要将迷香撒出去的时候,一道身影忽如鬼魅般出现在孙二身后,一把攥住孙二的后领,将他整个人甩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孙二重重摔在泥地上。

云窈惊魂未定,只见那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逆光立在门前。

男人脸色苍白,呼吸微促,眼神却隐隐透着慑人的杀气。

他侧头看向云窈,声音冷冽低沉:“你是谁?”

云窈立即道:“我是云窈,是我救了你!”

她伸手一指孙二,“这人是镇上的地痞,上门行凶来了!”

这时,孙二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额角磕出了血,眼神里满是戾气:“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偷袭老子!”

看清裴序的面容后,他先是一愣,随即阴阳怪气地嗤笑:“好啊,云窈,平时装得三贞五烈,冰清玉洁,原来背地里在家里藏着野男人!”

云窈心中一紧。

她还要在秋露镇过日子,绝不能让这无赖败坏名声。

她立刻冷声道:“胡言乱语!这是我表哥,你还不快滚!”

“表哥?”孙二眯眼打量裴序,见他面色惨白,衣襟处渗着暗红血迹,明显重伤在身。

他顿时挺直腰板道:“什么狗屁表哥,我看就是野男人!识相点就赶紧滚,否则今天连你一块儿收拾!”

裴序闻言,缓缓转向孙二。

尽管伤重未愈,他居高临下的姿态却如视蝼蚁。

“自己滚,还是我送你一程?”

孙二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慌,可转念一想对方受了重伤,又硬起胆子,狞笑道:“送我滚?老子先送你下地狱!”

说罢,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寒光一闪,朝着裴序的胸口狠狠刺去!

“小心!”云窈失声惊呼。

电光石火间,裴序侧身避过锋刃,一记重腿狠狠踹在孙二腹间!

孙二顿时如同破麻袋一般倒飞出去,脊背重重撞上院墙,又滚落在地,“哇”地吐出一口污血。

他挣扎着抬头,色厉内荏道:“你、你知道老子是谁吗?!敢动我,让你在秋露镇混不下去!”

“聒噪。”裴序语气淡漠,又是一脚狠狠踹在孙二脸上。

“咔嚓”一声脆响,孙二感觉下巴都要碎了,两颗带血的门牙直接吐了出来,疼得他眼泪直流。

他看向裴序的眼神瞬间变了,从最初的嚣张、凶狠,变成了惊恐和畏惧,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你到底是谁……”

裴序一步步朝着他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孙二的心上。

孙二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倒退,声音带着哭腔:“误……误会!都是误会!这位爷,我错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滚。”裴序的声音冷得像冰,“再敢来,你这条命就别想要了。”

“是是是!我滚!我再也不敢来了!”

第3章 孙二连滚带爬地扑向院门,手脚并用地逃了出去。

看着孙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裴序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

他本就重伤未愈,方才动手又牵动了伤口,此刻伤口彻底崩开。

几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你怎么样?!”云窈急忙上前扶住他。

话音未落,裴序已失去意识,直接倒进她怀中,彻底昏死过去。

裴序再次醒来时,夜色已深。

窗外寒风呼啸,屋子狭小简陋,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摇曳不定,随时都要熄灭似的。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最后落在不远处。

木桌旁,云窈正趴着睡着了。

他昏迷前的最后记忆,依稀记得是她救了自己。

但也仅此而已。除此之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油灯的光晕柔柔地笼在云窈身上,衬得肌肤越发瓷白细腻。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乖巧地覆在眼睑上,睡得毫无防备。

许是夜里寒凉,她的鼻尖冻得泛着淡淡的绯红,瞧着格外惹人怜惜。

裴序静静看着,不知怎的,竟有些移不开眼。

这时,喉间一阵发痒,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

云窈像受惊的小兽般一颤,倏地睁开眼睛,待看清床上的人,她微微松了口气。

“你终于醒了?”

她说着起身,走到床边,十分自然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裴序不喜别人触碰,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本能地想偏头避开,可不知怎的,最终却神使鬼差地没有动。

那只手洁白温软,轻轻贴在他额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清雅好闻的香气,若有若无,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我叫云窈,昨日见公子晕在湖边,这么冷的天可是会冻死的,所以便将你救了回来。”

她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你白天烧得厉害,大夫说晚上必须得留人看着,以免发生意外。好在现在烧退了些。”

她顿了顿,又问:“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裴序摇了摇头。

云窈转身出了房间,少顷端回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递到他手边。

“大夫说了,公子身受重伤,需按时服药、好生休养,方能早日康复。”她的声音柔和无害,却在大夫和好生休养几个字上刻意放慢了语速。

请大夫和买药的银子,这些花费,可都得记在他账上。

裴序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云窈见状,顺势问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府上何处?我差人去送个信,也免得公子的家人担忧。”

裴序蹙了蹙眉,面色凝重起来:“我……不记得了。”

云窈表情微微一僵:“不记得?”

裴序颔首,低叹道:“醒来之后,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为何会在此处。”

云窈垂了垂眼,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自己冒险救他,就是觉得他衣着不凡,定是出身富贵人家,盼着他家人寻来,好得一笔酬谢。

现在他失忆了,那她找谁要银子去?

转念一想,以往倒也听人说过,有人受伤后会暂时失去记忆,兴许过几日便能想起来。

云窈很快收拾好情绪,温声道:“不要紧。公子先好生歇着,明日我再请大夫来给你诊治。”

裴序虽失了记忆,却并非愚钝之人。

他一个男子,尚且对陌生人戒备三分,这位云姑娘却毫不设防,甚至还在宽慰他。

第4章 窗外寒风呼啸,这屋子破旧漏风,她自己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袄裙,发间只一支素银簪,分明家境清贫。

这种情况下,她还是救了他这个陌生人,还守了他一夜。

世间,竟有如此纯善之人?

他忍不住问道:“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云窈微微一怔,随即浅浅弯了弯唇:“说起来,是我该谢谢公子。今日若不是你出手帮忙,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她心道:要不是看你有价值,我才懒得管你。

裴序闻言,唇角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云窈想了想,又道:“公子,为免镇上居民胡乱揣测,我对外只说你是我的表哥。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裴序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的茫然:“姑娘随意称呼便是。”

云窈也懒得多费心思,随口道:“我在湖边救回你那日,是十九。不如……暂且就叫你十九?”

裴序点了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好。我已无碍,云姑娘早些回房休息。”

云窈站起身,走到门边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

“对了,明日大夫过来时,你别再叫我‘云姑娘’,听着太过生疏。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免得露了破绽。”

裴序微微一顿,喉结轻轻滚了滚,低声道:

“云……窈。”

这两个字从他低哑的嗓音里溢出,在寂静的夜里,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

次日一早,李当归便背着药箱匆匆来了。

他是镇上的郎中,性子温和,为人热心,平日里对云窈和茯苓也颇为照拂。

李当归给裴序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云窈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忍不住轻声问道:“李大夫,我……我表哥他,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啊?”

李当归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无奈:“不好说。公子这是头部受了重击,淤血阻滞脉络,才失了记忆。

有的人三五日便能自行清醒,记起过往;有的人,恐怕要一年半载,慢慢调养;更有甚者,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恢复记忆。”

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惭愧:“抱歉,云姑娘,我医术浅薄,没能帮上什么大忙。”

云窈忙道:“李大夫别这么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虽然没有治好十九的失忆症,但李当归只象征性收了一点诊费和药钱,若是换了别的大夫,至少要收好几两银子,那她亏得就更多了!

李当归收拾着药箱,忽然想起昨日的事,又叮嘱道:“对了,孙二若是再来纠缠你,就让茯苓去告诉我一声,我住得近,来得比官差也及时些。”

昨日他和茯苓过来的时候,便知道孙二来过,毕竟院子里一片狼藉,不难看出发生过什么。

话音刚落,原本闭眼养神的裴序,忽然掀开眼皮,淡淡看了李当归一眼。

心中不以为然:就李当归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模样,遇到孙二那样的地痞无赖,怕是连自己都护不住,告诉他又有什么用?

李当归并未察觉裴序的目光,收拾好药箱后告辞,云窈亲自送他出去。

走到院子,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压低声音道:“云姑娘,恕在下直言,你这位表哥,身上的伤并非意外,乃是刀剑所伤。”

“你和茯苓两个弱女子,身边留着这样一个人,实在让人不放心啊。”

云窈眸光动了动,温声道:“多谢李大夫提醒。”

她当然知道,家里收留一个陌生男子不安全,只是她之前也没想到,十九会失忆啊。

第5章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十九身受重伤不会有什么威胁,等他醒后,就让他的家人把他接走,自己白得一笔报酬。

可现在他不仅失忆,昨天还帮了自己,她总不好立即将人赶走。

而且十九在,孙二暂时也有个顾忌。

只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云窈心事重重地回到屋内,勉强扬起唇角宽慰道:“大夫说,只要你好好休养,定能恢复记忆的。”

裴序看着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位李大夫,是不是心仪于你。”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云窈一怔,随即摇头:“没有的事。李大夫只是心善,对谁都热心。”

裴序凝视着她,缓缓道:“云窈,若要嫁人,至少该嫁一个能护得住你的人。昨日的情形,就算那位李大夫在场,也不是孙二的对手,谈何保护你。”

“你说对不对?”

李当归虽在院中才说那番话,但仅隔着一扇窗户,他耳力极佳,听得清清楚楚。

他与云窈萍水相逢,本不该插手她的事。

可既然那位李大夫在云窈跟前给他上眼药,他又何必做那正人君子?

*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在这期间,没有任何人来秋露镇打听十九的消息。

云窈心中愈发没底,特意让茯苓去附近几个镇子悄悄打听,可问遍了茶楼酒肆、客栈车马行,皆无人听说有哪户富贵人家在寻失踪的亲人。

十九这个人,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一般,与周遭世界毫无联系。

日子一天天流逝,云窈心头的焦灼也一日重过一日。

先前当掉的那块墨玉佩,掌柜的欺负茯苓年纪小,拼命压价,最终只得了五十两银子。

这笔钱比起云家的债务,不过是杯水车薪。

如今家中骤然多了一个成年男子,吃穿用度、汤药诊疗,处处都要银钱。

李大夫虽然每次只收些微薄的诊费、药资,可她也不能一直养着一个“闲人”。

好在裴序年轻底子好,伤势恢复得不错,如今已能自如行动。

云窈思忖再三,决定带他回到当初救起他的湖边,希望熟悉的环境能触动他的记忆。

冬日的湖边,万物凋敝。

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摇曳,湖水冰冷幽深,岸边泥土冻得硬邦邦的。

四周空寂无人,唯有风声呜咽。

云窈指着湖畔一处略微凹陷的地方,目光殷切地望向他:“你当时就是晕倒在这里的,人事不省。看看这周围,可还有印象?”

裴序环顾四周。

光秃的树枝,灰蒙蒙的天色,沉寂的湖水……一切景物都透着彻骨的陌生。

唯一让他感到熟悉的,只有身边的云窈。

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幽深的湖面,忽然问道:“当时我身上,除了衣物,可还有别的物件?比如……玉佩、印章之类?”

云窈心头猛地一跳,想起那块价值不菲、却被自己匆匆当掉的墨玉佩,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强自镇定,面不改色道:“没有。”

“你当时被湖水冲上岸边,浑身湿透昏迷,除了一身破损的衣裳,旁的东西……许是落水时遗失,或是沉入湖底了。”

裴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未深究:“说得也是。”

见他依旧毫无头绪,云窈眼底的光芒黯了下去,失望之情难以掩饰。

湖边的风格外凛冽,吹得她脸颊生疼。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风太大了,我们回去吧。”

她转身,心事重重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第6章 山路上前两日化雪又结了薄冰,云窈心不在焉,脚下一个打滑,身体顿时失控地向后仰去!

顺着斜坡摔下去,下面就是冰冷的湖水!

她可没有十九那般强健的体魄,若在这寒冬腊月掉进湖里,即便侥幸不死,一场大病也足以要她半条命。

“小心!”

电光石火间,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将她整个人往回一带!

云窈惊魂未定,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宽阔而坚实的怀抱。

男人的胸膛比她想象中更加硬朗,隔着不算厚实的冬衣,能清晰感受到十九温热的体温和充满力量感的肌理线条。

一股清冽的男子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云窈慌忙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裴序正垂眸看她,距离如此之近,她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周遭的风声模糊远去,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和紧密相贴的身体热度。

裴序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比平日低哑了几分:“没事吧?”

云窈骤然回神,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他站稳。

“没、没事,多谢……”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声音自前方岔路传来:“唷,这光天化日的,搂搂抱抱,是演哪出戏呢?”

云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退开两步,拉开距离,转头看去。

只见李当归提着药箱站在不远处,似乎刚从隔壁镇出诊归来,而他身旁,正站着他的母亲。

李母眼神挑剔地扫过她和裴序,嘴角撇着,满脸的不屑。

李当归脸上带着尴尬,看向云窈,语气关切:“云姑娘,你没事吧?”

云窈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多谢李大夫关心,方才脚下冰滑,险些摔倒,多亏我表哥及时拉了我一把。”

李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云窈啊,不是李婶说你,就算是表兄妹,这平时相处,也得讲究个分寸吧?

这荒郊野外,拉拉扯扯抱在一起,让旁人瞧见了,像什么话?还不知道背后怎么嚼舌根呢!”

裴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话放尊重点!”

这半个月在秋露镇,除了云窈主仆,他见得次数最多的人便是李当归。

他的伤是李当归治的,药是李当归开的,按理该心存感激。

可他对这位李大夫,实在生不出半分好感。

每次李当归来云家,欲言又止、话里话外暗示云窈应将他这个“来历不明的表哥”送走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

如今连李母也这般作态,实在令人不悦。

即便他确实不宜长久赖在云家,可这李家母子,又有什么立场指手画脚、出言不逊?

李母上下打量了云窈一眼,语气越发直接:“云窈,你也别怪李婶说话直。姑娘家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身边总跟着个年纪相当的‘表兄’,同住一个屋檐下,说出去总归不好听。

将来议亲,哪个体面人家不介意?”

李当归脸色涨红,急忙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娘!您少说两句!云姑娘方才只是意外滑倒,她平日与丫鬟茯苓同住,并非单独与……与十九兄相处。”

李母甩开儿子的手,压低声音道:“什么表哥表妹的,谁知道是真是假?拉拉扯扯,不清不楚……”

第7章 裴序耳力极佳,闻言冷声道:“你再说一遍。”

他本就容貌冷峻,不笑时已有几分迫人气势,此刻沉下脸来,目光森然,更是让人心头发怵。

李母被他看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心生惧意,随即想到十九还得靠她儿子治病,又撑起气势,拔高声音道:“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了吗?你们刚才是不是抱在一起?自己行为不端,还怕人说啊?”

“娘!”李当归窘迫得无地自容,连忙向云窈道歉:“云姑娘,对不住,我娘她……她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思,你别往心里去。”

云窈声音清冷:“李婶,我敬您是长辈,但长辈也该有长辈的德行。无凭无据,随口污人清白,这是什么道理?

若您坚持这般胡言,那我们不妨去衙门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在搬弄是非!”

李母被“衙门”两字震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一把推开还想劝和的儿子,指着云窈道:

“少拿衙门吓唬我!我告诉你,我已经给我们家当归相看好媳妇了,是镇东头王记酒楼的独生闺女,家底厚实,陪嫁丰厚!

可比某些带着一身债、还跟不清不楚男人厮混的强多了!”

“娘!您胡说什么呢!我何时答应过这事!”李当归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

云窈平静道:“李婶,您这话说得可笑。这段时间,我确因表哥伤势,劳烦李大夫数次登门看诊,但每一次,都是让丫鬟茯苓正正经经去请,诊金、药钱,分文未少。

除此之外,我与李大夫并无半点逾越规矩的往来。您要为李大夫相看亲事,那是您的家事,与我何干?又何须特意说与我听?”

李母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一噎,索性豁出去,叉着腰道:“我的意思就是,你以后没事儿少来麻烦我儿子!

一个姑娘家,没个长辈教导约束,行事没个分寸,迟早……”

“住口!”裴序脸色如冰,大步朝李母走去。

李母被他周身散发的寒意吓得连连后退:“你、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你还敢打人不成?”

李当归慌忙挡在母亲身前,张开双臂试图阻拦:“十九兄!我娘她年纪大了,口无遮拦,我代她向你和云姑娘赔不是!”

“让开!”裴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一把将李当归推开。

李当归踉跄几步撞到李母身上,俩人一起摔在路边,药箱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他手忙脚乱收拾起来。

李母见状,坐在地上扯开嗓子嚎叫起来:“哎哟!快来人看看啊!云窈她的表哥要打人啦!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眼看裴序眉宇间戾气凝聚,真要动手,云窈急忙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急声道:“表哥!算了!”

裴序动作一顿,感受到她指尖的凉意和抑制不住的轻颤,心头那股暴戾的怒火,奇异地被压下了几分。

云窈压低声音:“我们回去吧。”

她还要在秋露镇生活,若与镇上的居民起了冲突,往后的流言蜚语只会更加不堪。

李当归也确实帮过她不少,她不希望事情闹得太难看。

况且……这几年,比这更难听、更恶毒的话,她听得还少吗?

曾经,她也被爹娘捧在手心,千娇百宠,可如今面对别人的这些冷言恶语,却早就已经习惯了。

最重要的是,打伤了人,要赔银子啊!

十九身无分文,最后还不是她赔钱?

裴序侧头看向她,眉头紧拧:“她这么欺辱你,就这么算了?”

第8章 云窈不在意地笑了笑:“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是动手,反倒显得心虚。”

说罢,她看向李母:“李婶,我和李大夫只是普通的医患关系,除此之外在没有其他瓜葛,更不会纠缠他。”

李母刚才还害怕裴序真要动手,见云窈拦着,顿时又直起腰杆:“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我劝你啊,还是赶紧将你这个表哥打发走,不然何止我们当归,其他人也不会愿意娶你!”

裴序脸色紧绷,脱口而出:“云窈品貌双全,心性纯善,便是皇子、世子也配得,她根本看不上你儿子。

你们母子别自作多情,癞蛤蟆妄想天鹅肉,趁早收了这份心!”

云窈诧异地看着十九。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貌美,还想着凭美貌嫁一户富贵人家。

可皇子、世子……

这牛吹得未免太过,她连做梦都不敢想。

李母果然嗤笑道:“还皇子、世子呢?你也不出去问问,整个秋露镇,谁愿意娶一个麻烦回家?云窈就算是天仙也没用!”

李当归急声道:“娘,您少说两句吧!”

李母不以为然道:“我说得有什么不对?云窈今年都十七了,有过一个媒人登门吗?”

云窈垂眸,其实李母说的没错,娶了她,就等于接手云家数不清的债务,确实等于娶了个后患无穷的麻烦。

所以,除了孙二那种只想占便宜的地痞,根本没有人真的上门提亲。

裴序看着她垂眸不语的模样,忽然觉得心中堵得慌。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他也知道云窈的日子并不好过。

鬼使神差的,他扬声道:“我娶她。”

云窈诧异地抬眸,恰好和裴序视线相撞。

裴序喉结滚了滚,神色认真道:“那些人有眼无珠,你不必放在心上。等我恢复记忆,若你愿意,我一定明媒正娶。”

李当归震惊地看着裴序,李母哼道:“我就说嘛,什么表哥表妹,八成早就……”

裴序猝然扭头看向她,眼底翻涌着怒气:“你再诋毁她一句,我杀了你儿子。”

裴序语气森寒,根本不像开玩笑。

在场几人齐齐一震。

李母顿时脸色难看,她张了张嘴,到底不敢拿儿子的性命冒险,梗着脖子道:“谁愿意管你们的闲事。”

说罢,李母从地上爬起来,扯着李当归的衣袖,“走,回去!”

李当归欲言又止地看了云窈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母亲离开。

待他们离开后,气氛顿时有些怪异。

其实裴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那句话,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冲动的人。

可是看着云窈这么被人欺辱,纵使云窈不计较,他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但是现在冷静下来,便觉得他刚才的话冲动了。

他轻咳一声,沉声解释:“云窈,你别误会,我没有占你便宜的意思,只是看不惯她那么诋毁你。”

“你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云窈抿了抿唇,低头往家里走去。

她当然不可能嫁给十九。

先不说十九失去记忆、身无分文,也不知道他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自己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嫁给他?

她就算要嫁,也必须得嫁一个富贵人家,能帮忙还上云家的债务才行……

但今天的事情,也给她提了醒:虽然李母说话难听,但她确实不能继续收留十九了。

这段时间打听下来,附近州县风平浪静,并无哪家显贵丢失子弟。

而且……

第9章 她悄悄抬眼,打量身侧的男人。

十九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却掩不住通身的冷峻气息,眉宇间自带一股疏离与锋锐,绝非寻常富家公子那种被锦绣堆出来的温润或骄矜。

以前云家富贵的时候,父母也带她参加宴会,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大都娇生惯养,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身边跟着随从下人,凡事并不需要自己动手。

反倒是十九,粗茶淡饭安之若素,反而行事作风……颇有些江湖气。

之前孙二被打,还有刚刚想对李婶出手,以及那句不知真假的恐吓。

虽然她知道,十九是为了她好,但是种种迹象表明,她或许真的看走了眼。

若他并非落难的贵公子,而是个混迹江湖、身负恩怨之人,那么重伤至此却无人来寻,便也说得通了。

两人一路沉默,各怀心事回到那处偏僻的小院。

一进院门,却发现院子里一片狼藉!

只见院子里。

晾晒香料的架子被推倒,竹匾掀翻在地,香丸、香粉混着泥污,散落得到处都是,捣药的臼杵滚在墙角……

茯苓正垂着头,默默拿着扫帚收拾,半边脸颊赫然一个红肿的掌印。

云窈心下一紧,快步上前:“茯苓!发生什么事了?”

裴序目光骤冷,扫过满地狼藉,沉声问:“可是孙二贼心不死,又来闹事?”

茯苓闻声抬头,眼圈红得厉害,见到云窈,委屈的眼泪顿时大颗滚落。

她摇了摇头,抽噎道:“不、不是孙二……是……是朱老板手下的人。”

她指着地上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香料,又气又痛:“小姐您前些日子熬夜才制好的那批熏香,明明只差最后几日风干就能送去寄卖了……

他们、他们闯进来,不由分说就乱砸一气,还说……还说让小姐您识相点,赶紧把欠的债还上,不然他们过两日还来……”

云窈心疼地用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指尖却微微发颤。

裴序眉头紧锁,问道:“朱老板是什么人?可是看你们主仆势单力薄,才派人上门欺压?”

他看向云窈,“告诉我那人在何处,我去找他算账。”

云窈面色凝重,摇了摇头,声音有些疲惫:“此事……有些复杂。你的伤还未大好,不宜动气劳神,先回房歇着吧。”

她并未直接回答裴序的问题,只是拉着茯苓到堂屋坐下,寻出消肿的药膏,动作轻柔地为茯苓涂抹。

茯苓一边忍痛,一边哽咽自责:“都怪奴婢没用,拦不住他们……那些香丸,小姐花了那么多心血……”

“傻丫头,”云窈叹了口气,温声安慰,“香料没了可以再制,东西砸了也能再置。只要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下次若再遇上这种事,万不可硬拦,由着他们拿东西便是,护住自己要紧。”

裴序站在一旁,看着云窈低垂的颈项,温言细语安慰丫鬟的模样,心头再次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待身边人总是这般温柔善良,即便自己处境艰难,仍竭力护着旁人。

可正是这样的纯善与过分出众的容貌,才招来孙二之流的觊觎,连一个乡野村妇都敢当面折辱,更遑论那些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扑上来的饿狼。

他目光落在云窈精致的侧脸上,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即便布衣荆钗也难掩殊色。

这样的女子无依无靠,便是怀璧其罪,在这世道艰难之处,该如何安然生存?

可惜,他如今连自己是谁、从何而来都一无所知,纵然有心相助,也有心无力。

第10章 看着云窈耐心安抚茯苓,裴序默默离开堂屋。

见裴序走出房间,茯苓才压低声音:“小姐,十九公子想起什么了吗?”

云窈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茯苓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小姐,朱老板那边催的越来越紧,怕是拖不了多久了。而且咱们家里这个情况……实在不能再养个闲人了。

他的伤既然已无大碍,不如……让他另寻去处吧?”

一门之隔,裴序其实并未走远。

听到茯苓的话,他下意识停下脚步,转身向房门看去,似乎在等云窈的回答。

如果云窈希望他离开,即便他无处可去,也不会死皮赖脸的赖在这里。

没想到云窈幽幽叹了口气:“他伤势刚好,这么冷的天,让他去哪啊?还是让他多留一段时间,等伤彻底好了再说。”

裴序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这世上,怎么会有云窈这般心性纯善之人?

明明自己已深陷泥淖、步履维艰,却还想着为他这个萍水相逢、来历不明的陌生人遮风挡雨。

他默默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转身走回了那间简陋的杂物房。

堂屋内。

茯苓听了云窈的话,脸上满是诧异。

云窈看出她的疑惑,压低声音道:“十九身手不凡,我得让他陪我走一趟赌坊。

有他在,总好过我们两个弱女子,至少……能让朱老板知道,我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茯苓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小姐说得是!咱们便是去雇个临时的打手,也得花银子呢。他白吃白住这些时日,也该为小姐出份力了。”

云窈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屋内旧柜前,熟练地打开一个隐蔽的暗格,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里面是前些日子当掉墨玉佩所得的银钱,加上她之前寄卖熏香攒下的一些,东拼西凑,勉强凑足了一百两。

这点钱远远不够还债,但其他几家还能拖延一段时间,而朱万利是云州城赌坊的老板,每次都催得又凶又急,只能暂时还上一部分,再争取些时日。

她将银子仔细收好,对茯苓道:“明日你留在家里歇息,安心养伤。我与十九去一趟云州城。”

次日清晨。

天色刚泛鱼肚白,云窈便在镇口雇好了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与裴序一同踏上了前往云州城的路。

马车辘辘而行,碾过冻土。

裴序掀开车厢侧窗的布帘,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和远山。

云窈见状轻声问道:“怎么样?你看着这些,可有印象?”

裴序放下帘子,转回头,眼中是一片坦然的空白与茫然:“没有。这里的一切,于我而言全然陌生。”

云窈纤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失望,旋即扬起一抹温婉的浅笑,柔声安慰:“无妨。或许等你身体彻底康健,自然便想起来了。”

裴序看着她明明自己心事重重,却仍不忘宽慰他的模样,心头再次被一种陌生的暖流触动。

若非被云窈相救,他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她不仅救他性命,予他容身之所,还处处为他思虑……

如此恩情,他该如何报答?

马车颠簸了近一个上午,临近午时,才终于驶入云州城。

云州城显然比秋露镇繁华许多。

街道宽阔,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喧闹的人声、叫卖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马车在一条颇为热闹的街口停下,云窈付清车资,与裴序一同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