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辞旧枝》 第1章 上一世,太后也是这般慈眉善目地问我,萧牧尘就坐在旁边,手里把玩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玉扳指,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那是猎人审视诱饵的眼神,可惜当年的我眼瞎,竟从中读出了几分情意。

那时候我羞红了脸,低头称是。

紧接着便是刺客突袭,萧牧尘「奋不顾身」地为我挡了一剑。

那一剑,不仅刺进了他的肩膀,也刺进了我的心,更将我死死钉在了「祸水」的耻辱柱上,让我成为了整个朝堂和后宫攻击的靶子,完美地掩护了他真正的心尖宠,柳清婉。

而此刻,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手里捻着的佛珠也停了下来。

「修道?」太后声音沉了几分,「沈家丫头,哀家记得你正值碧玉年华,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萧牧尘把玩扳指的手也顿住了。

按照他的剧本,此刻应该有刺客破窗而入,他为了护我受伤,从而名正言顺地将我纳入羽翼之下,开启我那替死鬼的一生。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回太后,并非难言之隐,而是天命所归。」

我挺直脊背,声音清亮,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昨夜臣女梦中受佛祖点化,见黑云压城,国运飘摇,佛祖有言,需有命格极贵之女,断绝红尘,长伴青灯,以身为祭,方可保大梁江山百年无虞。臣女醒来后,发现掌心多了一道红点,正是佛祖点化的印记。」

我摊开手掌,掌心确实有一道红点。

那其实是我的胎记,只是我平日里都会用胭脂遮住,所以并无人知晓。

这理由荒谬吗?荒谬。

但在皇权时代,牵扯到「国运」二字,便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萧牧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他原本安排好的刺客就在殿外候着,那场精心设计的「英雄救美」眼看就要开场,却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言论硬生生掐断了戏路。

若他此刻强行纳我入宫,便是置国运于不顾。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接不住。

第2章 「皇帝,你看……」太后迟疑地看向萧牧尘。

萧牧尘毕竟是做皇帝的人,变脸功夫极快。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嘴角强行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

「沈小姐既有此等大义,朕又怎能不成全?」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物件,充满了压迫感。

「既是为国祈福,那便封沈小姐为『护国玄女』,即日起入住皇家寺院大相国寺,带发修行,一应吃穿用度,皆按郡主规制。」

他弯下腰,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沈璃,你最好是真的想修道。」

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平静地回道:

「陛下放心,臣女心如磐石。」

第3章 我搬进了大相国寺。

这里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却也最是藏污纳垢。

萧牧尘并没有打算放过我。

入住的第三天,宫里的赏赐就如流水般送了进来。

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珍馐美味……甚至还有两名样貌俊俏的乐师。

送赏的公公尖着嗓子,在寺院门口大声宣读圣旨,生怕旁人听不见:

「陛下感念沈小姐为国祈福之苦,特赐……陛下口谕:沈小姐在寺中清苦,朕心甚痛,望沈小姐保重身体,朕时刻挂念。」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催命符。

他在向世人宣告:即便沈璃出家了,依然是皇帝心尖上的人。

我看着满院子的珠光宝气,冷笑一声,转头对住持说道:

「大师,这些身外之物扰乱清修,劳烦大师将这些东西全部变卖,换成米粮,在山下施粥,为陛下积福。」

住持念了声佛号,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消息传回宫里,据说萧牧尘摔碎了最爱的一方砚台。

但这还不够。

没过几日,京中贵女圈的风向变了。

一场茶会上,柳清婉终于登场了。

她一身素白,弱柳扶风,在众星捧月中轻叹了一口气:

「沈妹妹也是个可怜人,只是这欲擒故纵的手段,未免太过了些,若是真想修道,何必闹得满城风雨?陛下仁厚,才这般纵容她,只怕她是想借此抬高身价,好风光回宫呢。」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坐在禅房里抄经。

「欲擒故纵?」

我蘸了蘸墨,笔锋如刀,在纸上划下一道重重的墨痕。

柳清婉不愧是丞相之女,深谙杀人诛心之道。

她这一句话,就把我「为国祈福」的圣女形象,变成了「假清高、真邀宠」的心机女。

现在,不仅是刺客盯着我,连那些爱慕萧牧尘的贵女们,也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也好。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在演戏,那我就陪你们演一场大的。

第4章 第一波刺杀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是夜,月黑风高。

大相国寺的后山,平日里守卫森严的皇家暗卫,今夜却像死绝了一样,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我知道,这是萧牧尘的手笔。

他撤走了暗卫,放任刺客进来。

他在等。

等我惊慌失措,等我被逼入绝境,然后哭着向他求救。

只要我求救,我就输了。

我就得乖乖滚回宫里,继续做他的挡箭牌。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碎了枯枝。

我吹灭了烛火。

上一世,我在宫中经历了无数次刺杀,早已练就了听声辨位的本事。

更何况,这大相国寺的地形,我比这里的和尚还要熟。

前世为了给萧牧尘祈福,我曾在这里跪了整整三个月,每一块砖、每一条路,我都烂熟于心。

门栓被挑开,两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

刀锋在月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我没有尖叫,没有逃跑,而是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左边的窗户。

「啪!」

一声脆响。

两名刺客下意识地看向窗户。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我掀开地板上的暗格,整个人滑了下去。

「臭娘们,跑了!」

上面传来刺客的咒骂声。

地窖连通着后山的排水渠。

正值深秋,渠水冰冷刺骨,我咬着牙,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刺客很快就会发现这条路。

我不能只是一味地逃。

我摸出一把早就藏在袖中的匕首,那是用来削水果的小刀,不够锋利,但足够见血。

我在手臂上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涌出,痛感让我更加清醒。

我需要伤口。

没有伤口的圣女,是不值得同情的。

我顺着排水渠爬到了后山的藏经阁。

这里地势高,且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

我将随身携带的一瓶桐油泼在山道上。

脚步声近了。

「在那边!」

两名刺客追了上来,看到我站在藏经阁的台阶上,狞笑着扑了过来。

脚下桐油湿滑,冲在最前面的刺客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向一旁的石壁。

「砰!」

脑浆迸裂。

另一个刺客见状,脚步一顿。

就在他迟疑的刹那,我已经敲响了藏经阁的警钟。

「当——当——当——」

钟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寺内的武僧被惊动,火把的光亮如长龙般涌来。

剩下的那名刺客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赶来的武僧团团围住。

我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苍白地站在台阶上。

看着被擒住的刺客,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皇宫的方向。

第5章 次日清晨。

我将一卷染了血的《金刚经》送进了宫。

那是昨夜我用流血的手臂,一字一句抄录下来的。

字字泣血,触目惊心。

随经书呈上的,还有我的一封奏疏:

【臣女昨夜遭贼人惊扰,幸得佛祖庇佑,虽受微伤,却更感国运之重。贼人欲坏臣女修行,便是欲坏大梁国运,臣女在此立誓,血书千卷,以镇妖邪,不死不休。】

这封奏疏,我没有直接给萧牧尘,而是让人送到了太后手中。

太后是个礼佛之人,见到这血经,当场落泪,直呼我是「至诚至孝」的好孩子。

消息传出,京中舆论哗然。

原本嘲讽我「假清高」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护国玄女」的敬畏和同情。

谁敢说一个面对刺客不退缩、流血也要抄经祈福的女子是「欲擒故纵」?

萧牧尘吃了个哑巴亏。

他不仅没能逼我低头,反而让我坐实了「圣女」的名头。

他终于撕破了脸皮。

大相国寺的物资供应断了。

原本该送来的银炭、米面、冬衣,通通没了踪影。

住持也是个势利眼,见风使舵,不仅撤了我的侍女,还暗示我若想在寺中吃饭,就得干活。

「沈施主,佛门净地,不养闲人,要想修成正果,需得劳其筋骨。」

于是,我被安排去洗全寺僧人的僧衣。

数九寒天,井水刺骨。

我的手很快就生了冻疮,红肿溃烂,连笔都握不住。

但我没有吭一声。

我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在冰冷的水井旁搓洗衣服,直到夜深人静。

我知道,萧牧尘在等我崩溃。

他在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肉体折磨,逼我就范。

第6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

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宫里传来了消息,要在除夕夜举办盛大的宫宴,为来年祈福。

而我,自然是不在受邀之列的。

但我知道,我的麻烦又要来了。

除夕前夜,宫里来人了。

不是送赏赐,而是传旨。

来的是萧牧尘身边的贴身太监,李公公。

他看着我满手冻疮、一身粗布麻衣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传陛下口谕。」

我跪在雪地里。

「丞相之女柳清婉,于宫宴筹备之时,突发心疾,昏迷不醒。太医有言,此乃邪祟冲撞,需有命格极贵之有福之人,在极寒之地,日夜跪经祈福,方可化解。」

李公公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沈璃既为护国玄女,享万民供奉,理应担此重任。着令沈璃,即刻起在寺中大殿外,跪经七日七夜,为柳小姐祈福,不得有误!」

我猛地抬头。

七日七夜?

在这滴水成冰的腊月,跪在露天雪地里?

这是要我的命!

什么心疾,什么邪祟,不过是借口。

柳清婉是在装病,萧牧尘是在顺水推舟。

他们要在除夕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活活折磨死我,或者逼我在死亡面前彻底臣服。

「沈小姐,接旨吧。」李公公将圣旨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明黄色的卷轴,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凄厉。

萧牧尘,你为了她,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上一世,我为你挡剑,为你试毒,为你受尽屈辱。

这一世,我已经躲到了佛门净地,你还要为了她,逼我去死?

好。

既然你要我跪,那我就跪给你看。

只是这代价,你承受得起吗?

我伸手接过圣旨,声音嘶哑却坚定:

「臣女,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