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带白月光回家?这婚我吃完再离》 第1章 大年三十,顾家庄园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林晚星将最后一盘松鼠鳜鱼端上桌。

澄黄的酱汁浇在炸得酥脆的鱼身上,发出滋滋轻响。

热气裹着酸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挺着七个月的孕肚,动作依旧轻缓利落。

偌大的红木圆桌上,八道菜已摆放整齐。

每一道,都是顾景深偏爱的口味。

为了这顿年夜饭,她从清晨忙到了黄昏。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整。

顾景深还没回来。

林晚星的指尖轻轻抚过小腹。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安分地动了一下。

她唇角微弯,心底那点因等待而生的焦躁,瞬间被抚平。

就在这时,庄园外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

林晚星眼底一亮,迎着门口走去。

是张妈小跑着开了门。

“先生,您回来了……”张妈的声音里透着欣喜。

可当她看清顾景深身后的人时,声音戛然而止,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苏……苏小姐?”

林晚星的脚步也顿住了。

门口的灯光下,顾景深一身笔挺的黑色大衣,面容英俊。

他眉宇间不见归家的温情,反而带着一丝不耐与决绝。

他身侧,亲密地挽着他手臂的,是苏曼柔。

苏曼柔穿着米白色孕妇裙,罩着同色系羊绒开衫。

她的小腹同样高高隆起,月份看起来,竟与林晚星不相上下。

她那张甜美的娃娃脸上,挂着一丝柔弱又得意的笑。

目光越过顾景深的肩膀,直直地刺向林晚星。

那眼神,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一场迟来的胜利。

一股寒气从林晚星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腹中的孩子猛地一踹,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肚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景深,我有点头晕,可能是站太久了。”苏曼柔柔弱地靠在顾景深身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餐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扶我一下好不好?”

顾景深立刻侧身,小心翼翼地扶住她,语气是林晚星从未听过的紧张。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扶你去沙发上坐。”

他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林晚星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张妈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林晚星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走进餐厅。

看着顾景深将苏曼柔安顿在主位旁的沙发上,甚至细心地在她腰后垫上靠枕。

那场景,像一根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整个空间,只有那桌精心准备的年夜饭,还在徒劳地散发着热气。

“晚星,你过来坐。”

顾景深终于开了口,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公事。

“我们谈谈。”

林晚星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苏曼柔隆起的小腹,缓缓移到顾景深的脸上,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雪。

“谈什么?”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问:“谈你们的孩子,准备什么时候办满月酒吗?”

顾景深的眉头瞬间拧紧,不悦道:“林晚星,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我该用什么语气?”

林晚星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显得无比讽刺。

“是该恭喜你双喜临门,还是该感谢你,在大年三十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苏曼柔怯怯地拉了拉顾景深的衣袖,眼圈一红,泫然欲泣。

“景深,你别怪晚星,都怪我……我不该来的。”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一个人过年。”

她说着,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肚子,满眼都是楚楚可怜。

“晚星,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们。可是我和孩子……我们只有景深了。”

好一个“我们只有景深了”。

林晚星冷眼看着她的表演,觉得无比荒唐。

昔日的好友,如今带着和自己丈夫的孩子登堂入室,还能摆出这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个沉稳的脚步声。

“景深,老爷子让我把这份年终总结送过来,让你签个字。”

顾氏集团的元老陈叔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话说到一半,便看到了餐厅里这诡异的一幕。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妻子。

一个同样挺着大肚子的“客人”。

还有一个脸色铁青的顾氏总裁。

陈叔在商场浮沉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脸上的表情迅速沉了下来,看向顾景深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责备。

他没再和顾景深说话,而是转向林晚星,微微颔首。

语气里带着一份不易察觉的尊重:“林小姐。”

这一声“林小姐”,而非往日的“少夫人”,让顾景深的脸色更加难看。

“陈叔,您把文件放那儿吧。”他生硬地开口,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陈叔却没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尊沉默的山,无形中给了顾景深巨大的压力。

顾景深像是被这沉默的注视刺痛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看向林晚星,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

“晚星,曼柔当年救过我的命,我欠她的。”

“现在她怀了孩子,我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个私生子,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所以呢?”林晚星轻声问,心底已经是一片死寂。

“所以,”顾景深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份文件,直接扔在餐桌上。

文件滑过桌面,撞在一盘已经半凉的糖醋排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先离婚。”

离婚协议书。

这五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晚星的眼前。

她看着那份文件,再看看满桌为他而做的菜,只觉得这三年的婚姻,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景深……”苏曼柔又开始她的表演。

她站起身,走到林晚星身边,试图去拉她的手,被林晚星冷冷避开。

“晚星,你别怪景深,他也是没办法。”苏曼柔的眼泪说来就来。

“景深都跟我说了,这只是暂时的。”

“等我的孩子生下来,上了户口,他就会想办法和你复婚的。你相信他,好不好?”

“复婚?”

林晚星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绝顶好笑的段子。

她看向顾景深,“顾景深,这也是你的意思?”

顾景深避开她的视线,默认了。

“委屈你了,晚星。”他终于说出了一句类似安抚的话,却更像是一种施舍。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你一向是最体谅我的,不是吗?就当是帮我最后一次。”

“帮你?”

林晚星的目光扫过那桌渐渐失去温度的菜肴。

那是她作为“顾太太”最后的体面与付出,如今看来,可笑至极。

她忽然觉得很累,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他口中所谓的“体面”,就是让她这个正妻,为他外面的女人和私生子让路。

原来,她三年的隐忍和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体谅”二字就可以轻轻带过的东西。

“好啊。”

在顾景深和苏曼柔都以为她会大吵大闹的时候,林晚星却轻声说了一个字。

她缓缓走到餐桌前,没有去看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

而是伸出手,拿起了筷子。

她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西兰花,慢慢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

菜,已经凉了。

硬邦邦的,难以下咽。

就像她此刻的心。

“我忙了一天,有点饿了。”

她咽下那口冰冷的蔬菜,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满脸错愕的顾景深。

“有什么事,等我吃完这顿年夜饭,再说。”

这是她为自己,也为腹中这个还没出世就被父亲抛弃的孩子,争取的最后一顿团圆饭。

哪怕,只是她一个人的团圆。

***

林晚星的动作很慢,慢到近乎一种无声的挑衅。

她小口地吃着那盘已经凉透的西兰花。

筷子与瓷盘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在死寂的餐厅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顾景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耗尽。

他皱着眉,眼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林晚星,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在这大过年的,让所有人都难堪吗?”

“难堪?”

林晚星终于放下了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她的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晚宴,而不是一场审判。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顾景深脸上。

“顾总,是你带着怀了孕的苏小姐登堂入室,逼我这个同样怀着孕的妻子离婚。”

“到底是谁在让谁难堪?”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一旁准备开口的苏曼柔。

“或者,苏小姐觉得这很体面?”

苏曼柔的脸色一白,精心准备的柔弱台词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求助地看向顾景深,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景深,我……我不是故意的。晚星,我真的只是想……”

“你想什么,我没兴趣知道。”林晚星打断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现在只想听顾总把话说完。”

顾景深被她这声“顾总”刺得心口一滞。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离婚协议又往前推了推,语气冷硬得像铁。

“协议内容很简单,你净身出户。”

“这栋庄园,我名下所有房产、股票、基金,都与你无关。”

“作为补偿,城西那套小公寓可以留给你。”

“净身出户?”

林晚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顾景深,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签过婚前协议。”

“就算离婚,我也能分走顾氏百分之五的股份。还是说,你的律师没提醒你这一点?”

“那又如何?”顾景深的面色沉了下来。

“股份过户需要时间,流程很麻烦。曼柔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我必须尽快给她一个名分。”

“晚星,你一向懂事,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添麻烦。”

“麻烦?”

林晚星笑了,这次是真切地笑出了声。

清脆的笑声在餐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顾总,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

“股份过户麻烦,难道比你现在把所有财产转移到苏小姐名下更麻烦?”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剖开他那层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不是怕麻烦,你只是单纯地……不想给。”

顾景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被当众戳穿的难堪让他恼羞成怒。

“林晚星!你别得寸进尺!我给你留了住的地方,已经是对你最大的仁慈!”

一直沉默的陈叔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顾景深的气焰矮了半截。

“景深,老爷子最看重信誉。婚前协议是经过公证的,你这么做,传出去顾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转向林晚星,微微躬身,“林小姐,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联系顾家的法律顾问。”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站队。

顾景深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连陈叔都会帮林晚星说话。

他死死地瞪着林晚星,像是要用目光把她凌迟。

苏曼柔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

她走到林晚星身边,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哭腔。

“晚星,你别生景深的气了,都是我的错。股份的事,你放心,景深答应我了,等我们的孩子落了户,他跟你复婚的时候,一定会双倍补偿给你的!景深他心里还是有你的,不然也不会……”

“也不会什么?”林晚星冷冷地看着她。

“也不会在跟我提离婚的时候,承诺以后会复婚?”

“苏曼柔,你是在炫耀他把你当成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还是在嘲笑我,他把我当成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

她站起身,高高隆起的小腹让她看起来有些笨重,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复婚就不必了。”

“顾太太这个位置,你既然这么想要,就拿去吧。只是不知道,你能坐多久。”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人,径直走到桌边。

她拿起那份被油渍浸染了一角的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张妈见状,连忙小跑过来,眼里满是担忧:“少夫人,您别冲动啊……”

林晚星对她安抚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从一旁的置物架上拿起一支签字笔。

笔尖在“女方签名”处落下。

林晚星。

三个字,笔锋凌厉,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签完字,她将笔帽盖好,把笔放回原处,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将协议书扔回到顾景深面前,纸张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好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现在,可以请你们离开我的视线了吗?这顿年夜饭,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

顾景深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的不是得偿所愿的轻松,而是一种莫名的烦躁与空落。

他本以为她会哭闹、会纠缠,甚至会拿肚子里的孩子做要挟。

他连应对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可她没有。

她平静得,像是在签收一份快递。

“林晚星,你最好别后悔。”他撂下一句狠话。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三年前嫁给你。”

林晚星看也没看他,重新坐下,拿起了筷子。

顾景深再也待不下去。

他拉起还在发愣的苏曼柔,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去。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最终消失在二楼客房的方向。

那是他们从前招待最尊贵客人的房间。

餐厅里,只剩下林晚星和手足无措的张妈,还有一直没有离开的陈叔。

“林小姐,”陈叔叹了口气,将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打给我。顾家……对不住您。”

说完,他朝林晚星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林晚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

酱汁已经凝固,肉也冷了,咬下去又硬又柴。

酸甜的味道变得古怪而涩口。

她慢慢地咀嚼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进面前的白米饭里。

夜深了,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林晚星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雪景。

庄园里很安静,佣人们大概都被遣散回家过年了。

只有二楼客房的窗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忽然,窗帘被拉开了一角。

她看到了顾景深的身影。

他正端着一杯水,小心地递给躺在床上的苏曼柔。

然后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那盏灯光下,两个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形成一幅刺眼的“温馨”画面。

林晚星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最后一丝关于“他或许只是一时糊涂”的幻想,也如同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了无痕迹。

她曾以为,腹中的孩子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纽带,是她可以忍受一切的底线。

可现在她明白了。

对于一个不爱你的男人来说,你的孩子,不过是他通往另一段“幸福”路上的绊脚石。

她缓缓地低下头,手掌轻轻地覆盖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宝宝,”她在心里默念,“对不起。”

“妈妈不能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去面对一个如此不堪的父亲。”

“我们……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打掉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这不是冲动。

而是一种,清醒到残忍的决定。

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成为顾景深日后幡然醒悟时用来纠缠她的筹码。

更不能让他生来,就背负着被亲生父亲抛弃的命运。

长痛,不如短痛。

第3章 林晚星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醒来。

麻醉的效力正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深处空洞的、坠落般的痛感。

不是手术创口的尖锐疼痛,而是一种被掏空的钝痛,从腹部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想去抚摸小腹,手抬到一半,却僵在了空中。

那里曾经的温热与隆起,如今只剩下一片平坦与冰凉。

隔着单薄的病号服,她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凹陷。

宝宝,没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无声无息地捅进她的心脏,缓慢而残忍地搅动。

眼泪没有任何征兆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李护士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看到林晚星醒了,眼底的泪痕清晰可见,心里不由得一酸。

“林小姐,您醒了。”李护士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极轻,“赵主任交代了,您现在还不能进食,先喝点水润润喉咙。”

她扶着林晚星的肩膀,想让她坐起来一点,却发现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林小姐?”

林晚星的眼珠动了动,视线终于从天花板移到了李护士的脸上。

她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疼吗?”

李护士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

“我的孩子,”林晚星又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走的时候,疼吗?”

李护士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却从没听过这样一句问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任何安慰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她只能摇了摇头,握住林晚星冰冷的手,轻声说:“不疼的。打了麻药,就像睡着了一样,什么都感觉不到。”

林晚星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病房成了她的孤岛。

她不说话,不看电视,也不看手机。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躺着,或坐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

窗外是海城冬日里难得的晴天,阳光明晃晃的,却照不进她心里的半分角落。

李护士每天都会来好几次。

除了常规的护理,她总会想办法为林晚星做点什么。

医院的病号餐寡淡无味,她就从家里带自己煲的乌鸡汤,用保温桶装着,热气腾腾地端到她面前。

“林小姐,这是我妈煲的,不油腻,最适合您现在喝。”李护士把汤盛在碗里,递给她,“您别嫌弃,多少喝一点,身体是自己的,可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林晚星看着碗里飘着红枣和枸杞的清澈鸡汤,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流遍全身,驱散了一些深入骨髓的寒意。

“谢谢。”这是她几天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不客气。”李护士松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状似无意地聊起天来。

“我有个表姐,前几年也跟您情况差不多,也是小月子没做好,落了一身毛病。”

“后来去了家专业的月子中心,调理了两个月,现在身体比以前还好呢。”

“女人啊,这辈子最要紧的就是这个阶段。养好了,就是脱胎换骨;养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亏空。”

她话说得巧妙,既没有直接探问林晚星的打算,又把出路摆在了她面前。

林晚星喝汤的动作顿了顿。

月子中心?她以前从未想过这个。

顾家有的是佣人,张妈更是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现在,顾家回不去了,张妈也被辞退了。

她一个人,确实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来度过这段最脆弱的时期。

“那家中心……”她迟疑地开口。

李护士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一亮:

“叫‘悦禾’,离这里不远,在静安区。环境特别好,安保也严。”

“最重要的是老板娘我认识,嘴巴严实得很,绝对不会有不相干的人去打扰。”

“您要是想去,我帮您联系?”

“好。”林晚星点头。

就在这时,赵医生来查房。

他看了一眼林晚星的气色,又翻了翻病历,眉头微蹙。

“恢复得不错,但精神状态太差。”赵医生说话向来直接。

他看着林晚星,语气严肃:“林小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我是医生,我必须告诉你,产后抑郁不是开玩笑的。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必须自己走出来。”

林晚星没有作声。

赵医生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这是苏曼柔的检查报告复印件。”

林晚星的身体猛地一震,抬眼看向他。

赵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天给她做剖腹产手术,发现她孕期有不明用药史,导致胎儿早产,体质很弱。”

“孩子生下来就直接送进了保温箱,没个两三个月出不来。”

“而且,她的子宫壁薄得像纸,以后再想怀孕,基本不可能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星震惊的表情,继续说:

“我把这个情况隐晦地跟顾景深提了,他当时的表情……很精彩。”

“林小姐,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去报复或者幸灾乐祸。”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人为了得到一些东西,不惜伤害自己,甚至伤害自己的孩子。”

“而你,不该为了这样的人和事,毁了自己的一生。”

赵医生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林晚星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苏曼柔为了早点把孩子生下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竟然不惜用药催产?

所以那天晚上,她所谓的“肚子疼”,或许根本就是一场算计好的表演。

真是可笑。

顾景深紧张万分地送进医院的“早产儿”,竟然是这么来的。

他以为的爱情结晶,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算计和谎言。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荒谬感。

她为了顾景深,放弃事业,隐忍退让。

最终换来的,却是净身出户,痛失爱子。

而苏曼柔,用尽卑劣手段,反而成了他捧在手心的宝贝。

林晚星忽然笑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李护士给的那个号码。

“喂,您好,是悦禾月子中心吗?我想预订一个房间。”

电话那头传来温柔的女声。

林晚星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静。

出院那天,海城下起了小雨。

李护士特意调了班,开着自己的车送她。

车子驶出医院,林晚星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建筑。

那里埋葬了她的孩子,也埋葬了她前半生所有的爱与恨。

再见了,宝宝。

再见了,顾太太。

……

悦禾月子中心坐落在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老洋房区。

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林晚星的套房在三楼,有一个朝南的露台。

推开窗,就能看到院子里那棵百年香樟。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安宁而治愈的气息。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和食物的香气,取代了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

照顾她的护工叫王姐,四十岁出头,身材微胖,看起来就很稳重。

她话不多,但做事极其利落周到。

每天的六顿月子餐,她都变着花样,准时准点地端到林晚星面前。

“林小姐,这是红豆薏米水,祛湿气的,您趁热喝。”

“林小姐,今天的药浴水温调好了,泡一刻钟就行,解乏。”

王姐从不问她的过去,也从不提她的将来。

她只是把林晚星当成一个需要精心调养的产妇。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林晚星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身体的恢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最初的几天,她依然嗜睡,时常在梦里惊醒,心口空得发慌。

但渐渐地,在王姐的精心照料下,她的气色好了起来,身体也有了力气。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靠在床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她熟练地登录了一个加密的海外设计平台。

页面的右上角,一个简洁的艺术签名“Aurora”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她的秘密,是她作为林晚星之外的另一个身份。

一个连顾景深都不知道的身份。

三年前,新婚燕尔,顾景深握着她的手,眉眼间是她当时以为的深情:

“晚星,你这么有才华,嫁给我真是委屈你了。但我们顾家的儿媳妇,不需要在外面抛头露面。你以后就在家,做个体面的全职太太,好不好?”

“体面的全职太太”,这七个字像一个华丽的牢笼,将她困住了。

她收起了所有的设计稿,藏起了所有的锋芒,扮演着他所期望的那个温婉、顺从的顾太太。

可骨子里的创作欲是关不住的。

在无数个顾景深外出应酬、独守空房的夜晚,她偷偷注册了这个账号。

Aurora,曙光女神。

她希望这个名字,能给她灰暗的主妇生活带来一丝光亮。

她没想到,这束光,最后竟成了照亮她逃生之路的唯一火炬。

她点开后台的账户信息,一长串的数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单位是美元。

这些年,她凭借独特的设计风格和极高的完成度,在这个平台上积累了极佳的声誉。

从最初几十美元的小订单,到后来几十万、上百万美元的私人高定,客户遍布全球。

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客户,是欧洲一个老牌珠宝品牌的创始人,菲利普先生。

他尤其钟爱她的设计,每年都会向她定制一套主题珠宝,作为品牌的年度压轴之作。

她看着那些过往的订单记录。

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是她熬过的无数个夜晚,画过的成百上千张设计稿。

那些在婚姻里被消磨的自我价值感,在这一刻,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她不是一无所有的弃妇。

她是有作品、有声誉、有积蓄的珠宝设计师,Aurora。

这才是她敢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底气。

这才是她能坦然接受“净身出户”的底气。

顾景深以为剥夺了她的一切,却不知道,她最宝贵的东西,他从未触及分毫。

就在这时,邮箱提示音响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来自菲利普先生。

“亲爱的Aurora,许久未见,希望你一切都好。又到了我们约定的时候,今年的年度设计,你有什么新的灵感吗?我非常期待。”

看着这封熟悉的、充满尊重的邮件,林晚星的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她有多久没有碰过画笔了?

失去孩子后,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创造力都随着那个小生命的逝去而枯竭了。

她关掉电脑,怔怔地看着窗外。

香樟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充满了生命力。

王姐端着一碗燕窝走了进来,看到她对着窗外发呆,便轻声说:“今天天气好,等下午太阳暖和点,我扶您去院子里走走吧。老是闷在房间里,人都要发霉了。”

林晚星回过神,点了点头。

下午,王姐扶着她,在院子里的鹅卵石小径上慢慢地走。

冬日的暖阳洒在身上,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

“王姐,”林晚星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棵香樟树,长得特别有意思?”

王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是啊,上百年的老树了,有灵性呢。您看那根最粗的树杈,像不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林晚星的眼睛亮了。

她停下脚步,仔细地端详着那棵树。

盘根错节的树根,遒劲有力的枝干,以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叶片。

一种久违的冲动涌上心头。

回到房间后,她立刻找出纸笔。

王姐看她神情专注,也没打扰,只是默默地帮她把桌子收拾干净,又泡了一杯安神的玫瑰花茶放在旁边。

林晚星握着笔。

指尖因为常年绘画而生的薄茧与笔杆摩挲,传来熟悉而安心的触感。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棵香樟树的姿态。

绝处逢生,向阳而长。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繁复而充满生命力的设计,在她的笔下缓缓成形。

那是一枚胸针。

主体是香樟树的枝干,用粗粝的黄金打造,上面点缀着大小不一的沙弗莱石,如同阳光下闪烁的树叶。

最精妙的是,在枝干的尽头,一颗梨形切割的黄钻,像一滴凝固的阳光,垂然而下,熠熠生辉。

在胸针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习惯性地刻下了一个小小的“a”字标记。

画完最后一笔,林晚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积压在心口的郁结之气,都随着这幅设计稿的完成而消散了。

她失去了一个孩子,但她没有失去她的才华。

王姐收拾碗筷的时候,无意中瞥了一眼桌上的设计稿,不由得赞叹道:“林小姐,您画得真好。这东西要是做出来,得有多漂亮啊。”

林晚星笑了笑。

那是在失去孩子后,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将设计稿扫描,回复了菲利普的邮件。

“亲爱的菲利普先生,这是我今年的灵感,它的名字叫‘重生’。”

……

半个月后,林晚星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她不再终日躺在床上,而是开始有规律地在房间里做一些舒缓的瑜伽,或者在露台上看书、画稿。

她和菲利普的合作已经敲定,预付的设计费打入账户,让她原本就殷实的底气,又厚实了几分。

这天上午,她刚画完一张细节图,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随手接起。

“林晚星。”电话那头传来顾景深极不耐烦的声音,“你躲到哪里去了?失踪了半个多月,很好玩吗?”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的理所当然,仿佛她还是那个需要向他随时报备行踪的附属品。

林晚星觉得有些好笑。

她拿起桌上的苹果,慢悠悠地削着皮,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外卖员说话:

“顾总,有事?”

一声“顾总”,让电话那头的顾景深瞬间噎住。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沉默了几秒,才恼羞成怒地开口: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离婚手续已经办好了,我需要你的地址,把离婚证给你寄过去。你别想耍花样拖延时间,曼柔等不了。”

“哦?”林晚星的刀尖在苹果上转了一个漂亮的圈,一长条果皮应声而落,“是苏小姐的肚子等不及,还是顾家的户口本等不及上新名字?”

“林晚星!”顾景深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吗?给你留了公寓不住,偏要玩失踪,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回头找你?别做梦了!”

“地址啊,”林晚星仿佛没听到他的咆哮,轻描淡写地说,“我发短信给你。没什么事我挂了,忙着呢。”

说完,她不等顾景深反应,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苹果,才不紧不慢地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过去。

那是一个她很多年前刚毕业时租过的老破小的地址。

房子早就被房东收回,重新装修租给别人了。

她笃定,顾景深那种高高在上的大总裁,绝不会亲自去确认地址的真伪。

果然,没过几分钟,顾景深的短信就来了。

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

是两本红得刺眼的结婚证,并排放在一起。

上面是他和苏曼柔笑得一脸幸福的合照。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拙劣的炫耀和示威。

他大概正等着她的崩溃、质问,甚至是哭着求饶。

林晚星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顾景深英俊挺拔,苏曼柔甜美依人,两个人看起来确实“般配”极了。

她想象着顾景深此刻得意的嘴脸,忽然觉得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像一出荒诞的喜剧。

一阵轻笑从她喉间溢出,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王姐在门口听到动静,担忧地探进头来:“林小姐,您没事吧?”

林晚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擦掉笑出来的眼泪,从表情包里找出一个喜庆的“恭喜发财”的红包动图,连同两个字一起,回复了过去。

“恭喜。”

发完,她直接将顾景深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净了。

她当然不会傻到去那个废弃地址等一份离婚证。

陈叔之前给过她名片,她拜托陈叔帮忙打听了一下。

得知只要顾景深单方面将文件送达,并在报纸上公示满一个月,无论她签收与否,离婚都将自动生效。

她要做的,只是等待。

一个月后,林晚星正式出住了。

她拒绝了王姐送到楼下的提议,自己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像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这栋庇护了她两个月的老洋房。

海城的春天已经来了,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好。

阳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进一家手机营业厅,在柜台前停下。

“您好,办什么业务?”

“销号。”

她熟练地取出手机里的SIM卡。

这张小小的芯片,承载了她过去三年全部的社会关系,记录了她和顾景深从甜蜜到陌路的全部信息。

她看着它,就像看着一段已经走到尽头的生命。

然后,她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掰。

“啪”的一声轻响,芯片应声而断。

“再办一张新卡。”她将断成两半的旧卡扔进垃圾桶,对营业员说。

几分钟后,林晚星拿着一部全新的手机,走出了营业厅。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玉兰花的香气。

手机里空空如也,通讯录里一个联系人都没有。

未来就像一张白纸,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新的生活,开始了。

这一次,主角只有她自己。

林晚星。

以及,Aurora。

第4章 海城的春天,空气里总带着一股咸湿而清新的味道。

林晚星在海边买下了一栋三层小别墅。

它没有夸张的雕梁画栋,只有纯白色的墙体和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从主卧的露台望出去,是无垠的蔚蓝大海。

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近在咫尺的沙滩。

规律的涛声,像大地的呼吸,抚平了人心底最后一丝褶皱。

她给这里取名为“极光角”,Aurora’s Point。

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她将这里彻底变成自己的领地。

一楼是开放式的客厅与厨房。

二楼是她的卧室与画室。

三楼则被改造成了专业的珠宝制作工坊。

从熔金机、压片机到抛光机,一应俱全。这些都是她用“Aurora”账户里的存款,从德国订购的顶级设备。

她终于可以不再藏着掖着,光明正大地做回那个热爱珠宝设计到骨子里的林晚星。

此刻,她正跪在地板上,整理着一个箱子。

这是她从悦禾月子中心取回来的。

里面是她过去数年积攒下来的设计手稿,每一张都用防潮纸精心包裹。

这些是她的心血,也是她未来的根基。

“林小姐,先喝点汤吧。”

陈嫂端着一个青瓷炖盅走了进来。

“我炖了四个小时的花胶鸽子汤,最是养气血。”

陈嫂是林晚星通过高端家政公司请来的管家。

她五十多岁的年纪,做事麻利,话却不多,眼神里透着一股见惯了风浪的通透。

她从不好奇林晚星的过去,只是一心一意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谢谢陈嫂,放桌上吧,我马上就好。”

林晚星头也没抬,小心翼翼地将一张画着“深海之心”系列草图的稿纸抚平。

陈嫂看着她专注的样子,没有再多说。

她轻轻将汤碗放下,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整理完最后一沓手稿,林晚星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她端起汤碗,走到落地窗前,小口喝着温热的汤。

胃里暖暖的。

看着窗外潮起潮落,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自由,充盈了整个胸腔。

这里没有顾景深,没有苏曼柔。

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和审视。

只有她自己,和一片等待她描绘的未来。

忽然,一抹雪白的影子从她眼角的余光里一闪而过。

她转过头,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它正优雅地蹲在院子的围栏上。

猫的毛发蓬松柔软,没有一丝杂色。

最奇特的是它的一双眼睛。左眼是深邃的湛蓝,右眼是明亮的金黄。

像两颗不同材质的宝石,镶嵌在它小巧的脸上。

林晚星的心,在那一瞬间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对小动物,尤其是猫,向来没什么抵抗力。

她放下汤碗,试探着推开通往院子的玻璃门。

那只猫并没有被吓跑,只是歪着头,用那双漂亮的异瞳好奇地打量着她。

“喵~”

它叫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林晚星的心彻底融化了。

她蹲下身,朝它伸出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好呀,小家伙,你是谁家的孩子?迷路了吗?”

白猫从围栏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草地上。

它迈着矜持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它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用鼻子嗅了嗅她的指尖,似乎在确认什么。

几秒钟后,它像是认可了她,主动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那柔软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林晚星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从那天起,这只名叫“欢欢”的异瞳猫,成了“极光角”的常客。

它总是在午后出现。

有时候趴在她的画稿旁打盹,有时候用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脚踝。

在她因为某个设计细节而烦躁时,它会安静地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在无声地安慰。

林晚星并不知道,这只猫的主人是谁。

她只当这是一场奇妙的缘分,是这片大海送给她的,第一个朋友。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顾氏集团。

总裁办公室里,顾景深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将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文件显示,他寄给林晚星的离婚证,在一个月前就已“送达签收”。

可一个月过去了,他没有等到林晚星的任何电话。

没有哭诉,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条求助的短信。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宇。”

他按了内线电话,声音冷得掉冰渣,“查得怎么样了?她人呢?”

电话那头,特助高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

“顾总,林小姐名下所有银行卡都没有新的消费记录,手机号也已经注销。”

“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顾景深眉头一紧,“她去做什么?”

“记录显示……是妇产科。”高宇的声音顿了顿,“但是没有具体的手术或住院信息,应该是用了假名。”

顾景深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攫住了他。

妇产科?难道是孩子出了什么事?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林晚星那么宝贝那个孩子,怎么可能……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她欲擒故纵的把戏。

“海城那边呢?”他换了个话题,“我让你打的招呼,都打到了吗?”

“是的,顾总。海城所有知名的珠宝企业和设计工作室,我都已经知会过。”

“他们承诺,不会录用一个叫‘林晚星’的设计师。”

“很好。”顾景深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冷笑。

一个被净身出户、没有任何收入来源的女人。

他就不信,她能撑多久。

她唯一的倚仗就是她的设计才华,现在他把这条路也给她堵死了。

他笃定,要不了多久,林晚星就会走投无路,哭着回来求他。

到那时,他一定要让她明白,谁才是这段关系的主宰者。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晚星签下离婚协议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这种漠然,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他甩了甩头,将这丝情绪强行压下。

他告诉自己,林晚星只是在赌气,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他。

等她尝够了现实的苦头,自然会乖乖回来。

毕竟,除了他,她一无所有。

***

而此刻的“极光角”。

林晚星正惬意地躺在露台的藤椅上,欢欢趴在她的肚子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手里拿着一本最新的国际珠宝设计杂志,海风吹动书页,也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来自瑞士的陌生号码。

她接起电话,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道:“Hello?”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儒雅的男声:“Hello, Aurora. Its Philip.”

是菲利普先生。

“菲利普先生,您好。”林晚星坐直了身体。

“亲爱的Aurora,你的‘重生’太美了。”

菲利普的声音里满是赞赏。

“董事会全票通过,它将是我们品牌今年的主打宣传款。设计费的尾款,我已经让财务打到你的账户上了,请注意查收。”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们打算为‘重生’拍摄一支全球宣传片,我希望能邀请你,作为这枚胸针的创作者,出镜讲述你的设计理念。”

“当然,我们会严格保护你的隐私。你可以不露脸,只用你的声音和手的特写。你愿意吗?”

林晚星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欢欢在她怀里翻了个身,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她笑了。

“Of course. Its my honor.”

挂了电话,她点开手机银行。

一串长长的、以美元为单位的数字,静静地躺在账户余额里。

这宣告着她作为设计师Aurora的价值。

顾景深以为堵死了她的所有退路。

他却不知道,她早已为自己开辟了一条通往世界的康庄大道。

她摸着欢欢柔软的毛发,轻声自语。

“小家伙,你说,我们的新生活,是不是很棒?”

欢欢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

……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画室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林晚星戴着防蓝光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一丝不苟地完善“重生”胸针的3D建模图。

每一个角度,每一处细节,她都反复推敲,力求完美。

欢欢趴在她手边的羊毛地毯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地面,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

一阵清脆的门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陈嫂去开了门,很快,一个轻快活泼的女声传了进来。

“陈嫂,我做了些蔓越莓饼干,给晚星姐送点过来尝尝。她在家吗?”

是住在隔壁的邻居,林晓冉。

一个自由插画师,性格像海城的太阳一样,热情又直接。

她是林晚星搬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类”朋友。

“晓冉来了,快进来坐。”林晚星摘下眼镜,笑着从画室里走了出来。

林晓冉提着一个可爱的藤编篮子,一进门就自来熟地换了鞋。

她咋咋乎乎地嚷嚷:“晚星姐,你可算出关啦!我刚才路过你家门口,看你家院子里那棵鸡蛋花开得特别好,就想来约你下午一起去海边画画。”

她把饼干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目光立刻被地毯上的欢欢吸引了过去。

“哇!欢欢又来串门啦!”

她扑过去想抱欢欢,却被欢欢灵巧地一躲,避开了。

欢欢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林晚星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裤腿。

林晓冉顿时一脸“受伤”的表情。

“好啊你个小白眼狼!亏我每次都给你带小鱼干,你居然对我这么冷淡,对晚星姐就这么黏糊!太偏心了!”

林晚星被她逗笑了,弯腰抱起欢欢,挠了挠它的下巴。

“好了,别跟一只猫计较。”

她把欢欢放在沙发扶手上,“饼干烤得很香,我泡壶茶,我们边吃边聊。”

两个女孩坐在落地窗前,喝茶,吃饼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林晓冉像只快乐的小鸟,分享着她最近接的稿子,吐槽着难缠的甲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林晚星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一两句,唇边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种轻松惬意的氛围,是她在顾家三年从未体验过的。

“对了,晚星姐,”林晓冉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地凑过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个别墅区的保安,最近有点不对劲?”

“嗯?怎么了?”

“就是管得特别严啊!”

“以前我朋友来找我,登记一下就行了。昨天我朋友来,保安队长非要打电话跟我确认,还问了半天车牌号和来访事由,搞得跟查户口一样。”

“我听老杨队长说,是上面下了新规定,尤其要保障我们这一排住户的安全。”林晓冉指了指窗外,“就我们这几栋沿海的。”

林晚星心中微动,但没多想,只当是物业加强了管理。

“那不是挺好的,安全第一嘛。”

“也是。”林晓冉点点头,目光落在林晚星手腕上的一串沉香手串上,“晚星姐,你这手串真好看,戴着衬得你皮肤好白。”

林晚星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串。

那是她从悦禾出来后自己买的,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陈嫂过去开门,片刻后,她领着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大约三十岁上下。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色休闲裤。

五官俊朗深邃,眉骨很高,显得眼窝微陷。

看人时,他的眼神沉静而专注。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沙发扶手上,那只正悠闲舔着爪子的欢欢身上。

“抱歉,打扰了。”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泛音。

“我的猫,又给您添麻烦了。”

林晚星和林晓冉都愣住了。

原来,这只神秘的异瞳猫,是他的。

男人正是陆行舟。

他看到林晚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随即礼貌地颔首致意。

“你好,我是陆行舟,住在你右手边第三栋。”

“这是我的猫,欢欢。”

欢欢听到主人的声音,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喵”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它继续旁若无人地舔爪子,丝毫没有要跟他走的意思。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陆行舟无奈地笑了笑,眼角漾开浅浅的梨涡。

“它好像很喜欢你这里。”

“它很乖,不麻烦。”林晚星站起身,礼貌地回应。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邻居。

他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却又没有丝毫压迫感,让人感觉很舒服。

“还是要道歉。”

陆行舟说着,将手里提着的一个保温箱递给陈嫂。

“我出海刚回来,带了些新鲜的东星斑,不嫌弃的话,给你们尝尝鲜。”

林晓冉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偷偷拉了拉林晚星的衣角,用气音说:“哇,跑船的都这么帅吗?还是个隐藏富豪吧,送礼都送东星斑!”

陆行舟似乎听到了,目光朝这边瞥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走到沙发边,试图抱起欢欢。

却被欢欢灵活地躲开,一溜烟蹿到了林晚星的身后,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看来,今天又带不走它了。”

陆行舟摊了摊手,脸上是宠溺又无奈的表情。

“那只能拜托你再照顾它一晚了,林小姐。”

他居然知道她姓林。

林晚星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表露出来。

“没关系,我也很喜欢它。”

陆行舟又和她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些关于海城天气和邻里日常的话题,分寸感把握得极好。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画室里亮着的电脑屏幕,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林小姐也是从事设计行业的吗?”

“算是吧。”林晚星含糊地回答。

陆行舟点点头,没再追问,告辞离开了。

他走后,林晓冉立刻化身土拨鼠,激动地尖叫:

“天哪!晚星姐!你的桃花来了!”

“又帅又温柔又多金,还养着这么可爱的猫!这不就是偶像剧男主角的标配吗!”

林晚星被她吵得头疼,哭笑不得地把一块饼干塞进她嘴里。

“快吃你的饼干吧。”

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是认识了一个新邻居。

她不知道,从她搬进“极光角”的第一天起,陆行舟就已经注意到了她。

更不知道,他就是那个在海外平台上,默默关注了“Aurora”很多年的神秘粉丝。

他回国定居海城,本是为了寻找“Aurora”。

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那抹让他魂牵梦萦的“极光”,就在他的隔壁。

……

夜色渐深,顾家庄园里,气氛却比寒冬还要冰冷。

苏曼柔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憔悴的脸,气得将一瓶昂贵的精华液狠狠地摔在地上。

孩子生下来快两个月了。

因为早产,一直在医院的保温箱里待着,每天的花费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可顾景深呢?除了最开始的几天,他后来去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每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总是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嘴上不说,但苏曼柔知道,他心里还在想着那个一走了之的林晚星!

更让她恐慌的是,自从那次“意外”剖腹产后,她和顾景深再也没有过夫妻生活。

他总是以累了或者身体不适为由拒绝她。

她清楚地知道,顾景深娶她,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如今孩子生了,恩情也快耗尽了。

如果不能和他有实质性的关系,她这个“顾太太”的位置,迟早会坐不稳。

不行,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瓶。

这是她之前为了催产剩下的,无色无味,只需要一点点,就能让人意乱情迷。

晚上十一点,顾景深终于回来了。

他脚步虚浮,满身酒气。

“景深,你回来了。”

苏曼柔立刻迎上去,扶住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温柔。

“怎么又喝这么多?我给你炖了醒酒汤,快去沙发上坐着,我给你端来。”

顾景深不耐烦地推开她:“不用了,我累了,想睡觉。”

“喝一点吧,不然明天会头疼的。”

苏曼柔柔声劝着,将他扶到沙发上,自己则转身进了厨房。

她端着汤碗出来时,将一滴透明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滴进了汤里。

“来,景深,慢点喝。”

她一勺一勺地喂着他。

顾景深喝了半碗,就觉得身体里升起一股异样的燥热。

他看着眼前苏曼柔那张柔弱的脸,眼前却渐渐幻化成了林晚星那张清冷的、带着疏离感的面庞。

苏曼柔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心头一喜,知道药效发作了。

她放下碗,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声音娇媚地滴水:“景深,我好想你……”

酒精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顾景深残存的理智被彻底冲垮。

他粗暴地将她压在沙发上,动作急切而失控。

苏曼柔忍着被他弄疼的不适,心里却在狂喜。

成功了!

只要有了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

只要她能怀上顾景深真正的孩子,就再也没人能动摇她的地位!

然而,就在最关键的时刻,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却忽然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声。

“晚星……”

苏曼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这个双目紧闭、满脸迷乱的男人。

他跟自己做着最亲密的事,嘴里喊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一股夹杂着嫉妒、屈辱和怨毒的恨意,像毒蛇一样,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林晚星!林晚星!又是林晚星!

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人都滚了,还要阴魂不散地霸占着她的丈夫!

苏曼柔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没有推开顾景深,反而更加卖力地迎合着他。

但她的另一只手,却悄悄地摸到了被扔在一旁的手机。

按下了录像键。

既然你对我无情,就别怪我对自己无义。

顾景深,这可是你逼我的。

第5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顾景深脸上。

他宿醉后头痛欲裂。

挣扎着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吊灯。

他猛地坐起身。

这里是客房。

身侧,苏曼柔正蜷缩着,身上布满了暧昧的痕迹,被子堪堪遮住关键部位。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

他喝醉了,被苏曼柔扶着,喝了醒酒汤……

然后……

顾景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掀开被子,看到了床单上那抹刺眼的落红。

苏曼柔被他的动静惊醒。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顾景深铁青的脸色,立刻泫然欲泣地拉住被子。

“景深,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昨晚喝多了,我……”

她话没说完,眼泪就先掉了下来,一副受尽委屈又不敢声张的可怜模样。

顾景深看着她,心里涌起的不是怜惜,而是一股强烈的烦躁和厌恶。

他记得很清楚,昨晚他在迷乱中,喊了林晚星的名字。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从床头柜上拿起支票簿,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

“撕拉”一声,他将支票扔到苏曼柔面前。

“拿着,去买你喜欢的东西。”

他的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应召女郎。

苏曼柔看着那张七位数的支票,心里的屈辱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想要的不是钱!

是他的心,是他真正的承认!

但她面上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捡起支票,怯怯地说:

“景深,你别这样,我们是夫妻……我不要钱。”

“那就扔了。”

顾景深看也没看她,径直走进浴室。

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却浇不灭他心里的邪火。

他一拳砸在光滑的瓷砖上,手背瞬间红肿起来。

他居然和苏曼柔……

可他明明心里想的是林晚星!

这两个月,林晚星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里盘旋。

她的安静,她的倔强,她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像一根根针,时时刻刻扎着他的神经。

他封锁了她所有的求职路,切断了她所有的经济来源。

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可他等来的,却是无尽的沉默。

这种失控的感觉,快要让他发疯。

“高宇!”他冲着浴室外吼了一声。

正在楼下待命的高宇立刻跑了上来:“顾总,您有什么吩咐?”

“那个地址,城西的公寓,你亲自去一趟!”

“把离婚证给我扔到她脸上!我倒要看看,她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高宇犹豫了一下,还是尽职地提醒道:“顾总,那个地址……会不会有变?林小姐她一向聪慧,或许……”

“或许什么?”顾景深粗暴地打断他。

“她一个被净身出户的女人,能有什么‘或许’?”

“她没钱,没人脉,除了我给她的那个地方,她能去哪儿?睡大街吗?”

“别废话,马上去!”

高宇看着老板偏执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领命而去。

顾景深不知道,他这场自以为是的围猎,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此刻,真正的猎物林晚星,正在自己的“极光角”,享受着胜利的果实。

菲利普公司支付的尾款,一笔高达七位数的美元巨款,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她的海外账户里。

她用这笔钱,为工作室添置了最先进的光固化3D打印机。

并且联系了一家瑞士的顶级工坊,预定了未来一年的钻石切割服务。

她的事业版图,正在以顾景深无法想象的方式,悄然展开。

下午,林晓冉又来串门,带来了顾氏集团的最新八卦。

“晚星姐,你快看!”

她把平板电脑推到林晚星面前,上面是顾氏珠宝最新一季的宣传海报。

“‘星梦’系列,设计师署名居然是苏曼柔!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林晚星的目光落在海报上。

那几款项链和耳环的设计,一眼就能看出是在模仿她大学时的毕业设计《星辰轨迹》。

但模仿得极其拙劣,线条僵硬,比例失调,完全没有原作的灵动与空灵。

“东施效颦。”林晚星淡淡地评价了四个字。

“可不是嘛!”林晓冉义愤填膺。

“我看了好多业内人士的评价,都说这次顾氏的新品水平断崖式下跌,完全是糊弄消费者。”

“还有人扒出来,说这风格很像几年前一个获奖作品,怀疑苏曼柔是抄袭!顾氏的股价今天都跌了呢!”

林晚星喝了口茶,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苏曼柔有几斤几两,她最清楚。

没有了她的“指导”,苏曼柔连一份合格的毕业设计都拿不出来,更别提主导一个商业系列了。

顾景深把宝押在这么一个草包身上,顾氏的珠宝部门,迟早要被她败光。

这出闹剧,她连当个观众的兴趣都没有。

她正准备关掉页面,门铃又响了。

来人又是陆行舟。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日式食盒。

“林小姐,陈嫂不在家吗?”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笑意温和。

“我家的厨师做了些和果子,想请你尝尝。顺便……接欢欢回家。”

他说着,朝屋里看了一眼。

欢欢正趴在林晚星的脚边,听到他的声音,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动都懒得动。

林晚星觉得有些好笑。

这家伙简直把她的“极光角”当成了猫咪托管所。

“陆先生太客气了,总让您破费。”她侧身让他进来。

陆行舟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晚星放在一旁的速写本。

上面是她刚画下的几个设计元素,一些海浪和贝壳的线条。

在其中一个贝壳的螺旋纹路末端,她习惯性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艺术化的“a”字。

“这个标记很有意思。”陆行舟指着那个“a”字,像是随口一问。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防伪标记是她作为“Aurora”的专属习惯,极其隐蔽,几乎没人注意过。

“随便画的。”她不动声色地合上了速写本。

陆行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没再追问。

他转而跟林晓冉聊了几句,讲了个他在地中海“跑船”时遇到的趣事,逗得林晓冉哈哈大笑。

气氛很是融洽。

这时,陆行舟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露台上接电话。

林晚星隐约听到他用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在交谈,语速极快。

似乎在讨论什么“货运航线”和“保险条款”的问题。

一个普通的“跑船的”,需要懂这些?

林晚星的疑心一闪而过,但很快被她抛在脑后。

别人的事,与她无关。

陆行舟这次依然没能成功带走欢欢。

他走后,林晚星打开那个精致的食盒。

里面是四枚造型各异的和果子,分别是樱花、枫叶、海浪和明月的形状,精美得像艺术品。

她忽然意识到,这位陆先生,每次来访的借口都是猫,但真正的目的,似乎是投喂她。

---

另一边,高宇的车停在了那栋破旧的老式居民楼下。

他看着斑驳的墙皮和晾在外面五颜六色的衣物,眉头紧锁。

他无法想象,那个在顾家庄园里优雅得像白天鹅一样的林晚星,会住在这种地方。

他硬着头皮上了五楼,敲响了那扇破旧的防盗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背心、睡眼惺忪的年轻男人。

“你找谁?”男人不耐烦地问。

“请问,林晚星是住在这里吗?”高宇礼貌地问。

男人一脸莫名其妙:“林什么星?这里没有这个人。我和我老婆在这住了一年多了!”

高宇的心,咯噔一下。

他立刻给顾景深拨了电话。

“顾总……地址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久到高宇以为信号断了。

“你说什么?”

顾景深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每个字都淬着冰。

“我说,林小姐给您的地址是假的!这里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已经住了一年多了!她……她根本就没来过这里!”高宇硬着头皮重复道。

“砰!”

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了。

高宇能想象到,此刻总裁办公室里会是怎样一片狼藉。

他被耍了。

顾景深,堂堂顾氏集团的总裁,被他以为早已山穷水尽、只能摇尾乞怜的前妻,彻彻底底地耍了!

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玩欲擒故纵。

她是在用一种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告诉他:我走了,而且,我压根就没打算让你找到。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恐慌,像海啸一样吞没了顾景深。

他猩红着双眼,将办公桌上所有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电脑、文件、水晶摆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林晚星!”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你给我等着!就算把整个海城翻过来,我也要把你找出来!”

而此刻的“极光角”,林晚星正惬意地吃着陆行舟送来的海浪形状的和果子。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欢欢趴在她的膝盖上,满足地打着呼噜。

窗外,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属于顾景深的,只有无能狂怒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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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宇最终还是没敢把“地址是假的”这个消息,直接捅给正在气头上的顾景深。

他选择了一种更委婉,也更能保全自己的方式——发邮件。

邮件里,他详细描述了现场所见,并附上照片佐证。

最后“贴心”地建议,林小姐可能已离开海城,不建议再投入人力物力寻找。

这封邮件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顾景深的怒火上。

没能熄灭火焰,反而激起了一阵夹杂着冰碴的浓烟。

他没回复邮件,也没再砸东西。

他只是坐在那片狼藉的办公室里,静静地看着窗外,一坐就是一下午。

失控。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林晚星,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女人,用最平静的方式,给了他最响亮的一耳光。

她不仅走了,还把他当猴耍了。

傍晚,苏曼柔化着精致的妆,提着保温桶来到办公室。

看到一地狼藉和形同雕塑的顾景深,她心里一慌,但旋即涌上一股隐秘的快意。

他越是为林晚星疯狂,就越证明那个女人的分量。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那个女人的痕迹,一点点,全部抹掉。

“景深,怎么了?”

她柔声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是不是公司出什么事了?别太累了,我炖了你最喜欢的佛跳墙。”

顾景深没有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公司设计部总监的位置,一直空着。”

苏曼柔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想让你来做。”

顾景深说出这句话时,眼睛依旧看着窗外,语气更像是一种通告。

他找不到林晚星,这让他恐慌。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他已经彻底放下过去。

提拔苏曼柔,就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

“我?”苏曼柔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景深,这怎么行?我……我怕自己做不好。”

“我说你行,你就行。”

顾景深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不容置喙的强势。

“明天就开会宣布。你准备一下。”

他需要一个听话的、完全属于他掌控的设计总监。

而苏曼柔,是最佳人选。

至于专业能力,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现在只想填补那个因林晚星离开而出现的,让他烦躁的“空缺”。

苏曼柔强压住内心的狂喜,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

“景深,谢谢你……谢谢你这么信任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靠在他背上,眼中闪烁着野心与算计的光芒。

设计总监?顾氏集团的设计总监!

林晚星,你看到了吗?你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我轻而易举就拿到了。

你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

此时,远在“极光角”的林晚星,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正为了一个设计细节而绞尽脑汁。

菲利普先生的“重生”胸针已经进入了工艺确认阶段。

其中最关键的一片“树叶”的镶嵌方式,她始终觉得不够完美。

“不行,这样还是不行。”她看着电脑上的三维模型,眉头紧锁。

“爪镶太普通,包镶又显得笨重……”

门铃声解救了她。

陈嫂去开门,不一会儿,陆行舟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提食盒,而是提着一个专业的宠物外出箱。

“林小姐,抱歉又来打扰。”

他看到林晚星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

“我今天是来正式接它回家的。”

欢欢一看到那个外出箱,立刻“嗖”地一下钻到了林晚星身后。

只露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它好像不太情愿。”林晚星也被这一幕逗乐了,心里的烦躁消散不少。

“它就是被我惯坏了。”陆行舟无奈地摇摇头,目光落在她电脑的屏幕上,“遇到难题了?”

“嗯,一个镶嵌工艺的问题。”

“也许可以试试‘幻影镶嵌’(Illusion Setting)。”

陆行舟走到她旁边,指着屏幕上的那片“树叶”。

“用一圈极细的、带有纹理的贵金属围住主石,再通过特定的角度进行抛光,利用视觉错觉,让宝石看起来比实际更大,而且像是悬浮在空中。”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却愣住了。

幻影镶嵌?

这是一种非常冷门且工艺极其复杂的古老技法。

最关键的是,这种技法与她这枚胸针的设计理念——绝处逢生的生命力与轻盈感,简直是绝配!

她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想到!

她猛地看向陆行舟,眼神里满是惊讶:“你……你怎么会懂这些?”

一个“跑船的”,怎么会对如此专业的珠宝工艺了如指掌?

陆行舟似乎察觉到自己说多了。

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以前在欧洲待过几年,认识一些做手工珠宝的朋友,耳濡目染知道一点皮毛。”

他话锋一转:“对了,欢欢最近好像有点挑食,我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

说着,就想去抓沙发底下的欢欢。

林晚星却拦住了他。“等等。”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欢欢的状态,又摸了摸它的鼻子。

“它不是挑食,应该是换粮引起的肠胃不适。你是不是给它换了新猫粮?”

陆行舟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刚托朋友从新西兰带回来一款新的。”

“有些猫肠胃敏感,换粮需要一个过程。”

林晚星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抱起欢欢。

“新旧猫粮掺在一起,慢慢增加新粮的比例,至少要一周的过渡期。”

她检查了一下猫的牙龈和耳朵,“没什么大问题,你把新旧猫粮都拿过来,我帮你配比一下。”

她抱着猫,条理清晰地交代着注意事项,神情专注而温柔。

那一瞬间,陆行舟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痴然。

他一直以为,设计师“Aurora”,该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山女王。

却没想到,她会有这样柔软、充满烟火气的一面。

“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应了一声。

于是,本是“接猫回家”的陆行舟,变成了“送猫粮上门”。

他很快取来了猫粮,看着林晚星用一个小小的电子秤,精确地称量、混合。

然后分装进一个个小袋子里,每一袋都用便签纸写上了日期。

“好了,按这个顺序喂,一天一袋。”林晚星把分好的猫粮递给他。

陆行舟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林小姐,我下周要出趟远海,大概半个月才回来。”

“不知道……能不能拜托你,再让欢欢在你这儿住半个月?我会支付相应的寄养费。”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眼神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

林晚星看着他,又看了看赖在自己怀里不肯走的欢欢,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

“不用寄养费。”

陆行舟笑了,眼角的梨涡若隐若现:“那就……用东星斑抵?”

林晚星终于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送走陆行舟后,她回到画室,脑子里还回响着“幻影镶嵌”四个字。

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重新坐到电脑前,按照陆行舟的思路,飞快地修改起设计图。

新的方案,完美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惊叹。

她将最终版方案发给了菲利普。

没过多久,菲利普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亲爱的Aurora!你简直是个天才!幻影镶嵌!这个方案太完美了!完美!”

挂了电话,林晚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走到露台,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她看着隔壁第三栋别墅亮起的灯光,心里第一次对那个“跑船的”邻居,产生了一丝好奇。

第二天,林晓冉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晚星姐!大新闻!顾氏集团官宣了,苏曼柔,当上设计总监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顾氏集团发布的官方红头文件,“苏曼柔”三个字刺眼极了。

林晚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哦。”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哦?就一个‘哦’?”林晓冉急了,“姐,那可是设计总监啊!当初顾景深死活不让你出去工作,结果转头就把这个位置给了一个冒牌货!这不就是明晃晃地打你的脸吗?你不生气?”

生气吗?

林晚星问自己。

好像也谈不上。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讽刺。

她想起三年前,她拿着国际设计大奖的获奖通知,满心欢喜地想跟他分享。

他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说:“晚星,这些虚名有什么用?安安分分地做你的顾太太,比什么都强。”

他亲手折断了她的翅膀,却把一根鸡毛插在了别人头上,还向全世界宣布,这是一只凤凰。

荒唐,又可笑。

她没再理会林晓冉,径直走进画室,关上了门。

她需要安静。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封新邮件,来自国际设计平台。

尊敬的Aurora设计师,您好。

这里是顾氏珠宝集团,我们通过菲利普先生的推荐,非常欣赏您的设计风格。

现诚意邀请您为我们集团下一季的主打系列进行概念设计,酬劳从优。

邮件的最后一句是:

具体需求,将由我们新上任的设计总监苏曼柔女士与您对接。

期待您的回复。

林晚星看着邮件末尾“苏曼柔”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她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6章 这封来自顾氏集团的邮件,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它没能激起林晚星心中丝毫的愤怒,反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笑意。

她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滑动鼠标,将邮件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唇角的弧度,随之越扬越大。

苏曼柔,设计总监。

这六个字,是她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顾景深真是疯了。

竟会把顾氏珠宝的未来,交到这么一个连基本设计软件都用不明白的草包手里。

“晚星姐,你笑什么呢?”

林晓冉义愤填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女人都骑到你头上拉屎了,你还笑得出来!”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瞬间瞪大了眼睛。

“我去!他们还真敢找上门来?让你给苏曼柔打工?这是什么新世纪的羞辱方式?”

林晚星关掉邮件,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晓冉,如果你在路上看到一只蚂蚁,妄图绊倒一头大象,你会生气吗?”

林晓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苏曼柔是蚂蚁,你是大象?”

她看着林晚星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兴奋起来。

“姐,你是不是要搞事情了?快说快说,你要怎么对付她?”

林晚星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不,我什么都不用做。”

“我只需要坐在原地,看着她自己把自己绊倒。”

她重新点开邮件,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一封简短而公式化的回信随即生成:

“感谢贵司的赏识。本人‘Aurora’近期档期已满,暂不接受新的合作邀约。祝好。”

邮件发送成功。

林晚星知道,这封拒绝信,对急于证明自己的苏曼柔来说,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她抓狂。

一个连脸都没露过的海外设计师,竟敢拒绝顾氏集团新任设计总监的橄???

这简直是在挑战她的权威。

果然,不出十分钟,一封措辞远不如上一封得体的新邮件就弹了出来。

“Aurora小姐,或许您对我们顾氏集团的实力还不够了解。我们是国内顶尖的珠宝企业,能与我们合作,是许多设计师梦寐以求的机会。至于酬劳,您不必担心,顾氏从不亏待有才华的合作者。希望您能重新考虑。”

邮件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林晚星笑了笑,这次连回复都懒得回,直接将邮件标记为已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的邮箱像是被轰炸了一般。

苏曼柔的邮件一封接一封地发来。

从最开始的“施舍”,到“利诱”,再到隐晦的“威胁”。

声称如果不合作,顾氏有能力让“Aurora”在国内的任何相关业务都寸步难行。

林晓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会儿拍手叫好,一会儿气得跳脚。

“她凭什么啊!她以为她是谁?还想封杀你?她知不知道你的设计在欧洲都卖疯了!”

“别急。”

林晚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始终盯着屏幕。

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等待猎物彻底失去耐心,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直到下午四点,苏曼柔发来了她的“最后通牒”。

“Aurora!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合不合作!我可以代表顾氏集团向你承诺,在你们行业标准酬劳的基础上,支付你十倍的价钱!这是顾氏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十倍。

林晚星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这条鱼,终于咬钩了。

而且,比她预想的还要蠢,还要急不可耐。

她这是把顾氏的钱当成自家的钱,随意挥霍,只为争一口气。

林晚星没有立刻回复。

她起身去厨房,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和晓冉各泡了一杯花茶。

“姐!十倍啊!这得多少钱?”

林晓冉激动地凑过来,眼睛都在放光。

“你快答应她啊!用他们的钱,来打他们的脸,多爽啊!”

“钱是小事。”

林晚星将一杯散发着茉莉清香的茶推到她面前。

“我要的,是让她连这十倍的钱,都花得憋屈。”

她坐回电脑前,在键盘上敲下了回复。

这一次,她的回复不再简短。

“苏总监,您好。

首先,感谢您对我的设计价值给予的高度认可。十倍的酬劳,确实体现了顾氏集团的诚意与实力。

基于此,我原则上同意接受此次合作。

但在此之前,我有几个合作前提,需要与贵司明确:

1. **预付款**。合同签订后,需支付总酬劳的50%作为预付款。这是国际合作惯例,相信苏总监能够理解。

2. **版权归属**。所有设计稿的最终版权归我本人‘Aurora’所有,顾氏集团仅拥有该系列产品的生产权与销售权,使用期限为两年。任何超出协议范围的使用,都将视为侵权。

3. **对接人要求**。由于我的设计涉及大量复杂的工艺细节与数据参数,为保证沟通效率与设计理念的准确传达,我方要求贵司指派一名具备至少五年以上一线珠宝设计或工艺制作经验的专业人士,作为本次项目的唯一技术对接人。所有关于设计稿修改、工艺实现、材质选择等专业问题,我只与该对接人进行沟通。

4. **沟通方式**。所有沟通必须通过邮件进行,以确保权责清晰,有据可查。

如果贵司能接受以上四点,请尽快拟定合同。期待与顾氏集团的合作。”

邮件发送。

林晓冉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

“姐,你这招太绝了!这第三条,不就是指名道姓地说苏曼柔不配跟你说话吗?”

林晚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专业设计师的基本工作要求而已。”

“如果她连这个都看不懂,那后面的好戏,才真正开始。”

***

苏曼柔收到邮件时,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个Aurora,简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给了她这么大的面子,她居然还敢提条件!

尤其是第三条,什么技术对接人?这不就是变着法子说她这个总监不专业吗?

她恨不得立刻回一封邮件,痛骂对方不识抬举。

但转念一想,她刚在顾景深面前夸下海口,说一定能请来这位海外名家。

如果就这么谈崩了,她在顾景深面前,岂不成了个笑话?

不,她不能输。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苏曼柔不仅能坐稳总监的位置,还能请来最大牌的设计师为她服务!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回复道:“没问题,就按你说的办!合同我马上让法务去拟!”

至于那个所谓的“技术对接人”……

她心里冷笑一声。

到时候,所有邮件都必须经过她这里审核转发,她就不信,那个Aurora还能翻出她的手掌心!

***

林晚星看到苏曼柔的回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将电脑合上,抱起趴在脚边打盹的欢欢,走到露台上。

海风习习,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金橘色。

陆行舟已经“出海”三天了,欢欢似乎也有些想念主人,懒洋洋地没什么精神。

“小家伙,你说,”她挠了挠欢欢的下巴,轻声自语,“一个连CAD图纸和GIA证书都分不清的人,要怎么跟我讨论‘幻影镶嵌’的抛光角度呢?”

欢欢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而她,不仅是编剧,还是台下那个稳操胜券的观众。

***

合同签订得异常顺利。

顾氏集团的法务效率很高,十倍酬劳的条款白纸黑字地写了进去。

林晚星提出的另外几点要求,也悉数得到了满足。

当那笔高达八位数的预付款打入她的海外账户时,林晓冉抱着她又蹦又跳。

那样子,比她自己中了彩票还高兴。

“发财了发财了!晚星姐,我们今晚必须吃大餐庆祝!”

林晚星哭笑不得地被她晃得头晕,只好答应晚上请她去吃海城最贵的那家日料。

庆祝归庆祝,工作还是要做的。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没有藏私,直接拿出了自己为一个欧洲小众品牌设计的、但最终未被采用的“深海回响”系列作为蓝本。

这个系列灵感来源于深海的生物光。

设计风格空灵、奇诡,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工艺要求极高,非常考验一个珠宝公司的综合实力。

她将第一阶段的概念草图、设计理念阐述、以及初步的材质建议,整理成一个加密文件包,通过邮件发送给了顾氏集团指定的项目邮箱。

邮件正文里,她礼貌而公式化地写道:

“苏总监,您好。

附件为‘深海回响’系列第一阶段设计稿,请查收。

现需贵司技术对接人,针对以下三点提供专业反馈:

1. **主石选材**:考虑到设计中‘生物荧光’的效果,我初步建议采用高净度的帕拉伊巴碧玺或具有强变彩效应的黑欧泊。请贵司根据库存与采购渠道,提供一份备选宝石的详细参数列表(包含GIA证书编号、克拉重量、尺寸、火彩评级)。

2. **金属工艺**:设计稿中部分结构采用了‘泰坦金’(Titanium Gold)的渐变色阳极氧化工艺。请技术对接人评估贵司现有工艺能否实现图纸所示的蓝紫色渐变效果,如无法实现,请提供可替代的工艺方案。

3. **结构可行性**:附件内包含3D-Rhino源文件,请技术对接人进行结构稳定性评估,并在48小时内,就悬臂部分的承重与连接点强度问题,提出初步优化建议。

期待贵司的专业回复。

祝好,

Aurora.”

这封邮件,像一枚精准投下的深水炸弹。

在顾氏集团设计部,激起了轩然大波。

***

苏曼柔坐在她那间崭新的、能俯瞰大半个城市风景的总监办公室里。

她点开邮件,看到那一堆她闻所未闻的专业名词,脸都绿了。

帕拉伊巴?黑欧泊?那是什么东西?跟蓝宝石和黑珍珠有什么区别?

泰坦金?阳极氧化?这听起来怎么像化学课本里的词?

还有那个什么Rhino文件,她用公司的电脑点了半天,只弹出来一个“文件格式不支持”的错误提示。

她强撑着镇定,把邮件转发到了设计部的公用邮箱。

并附上了一句颐指气使的命令:“大家看看这个,给我提点意见。”

邮件发出去后,整个设计部鸦雀无声。

所有设计师都围在副主管林薇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几张美得令人窒息、又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设计草图。

“天哪……这个设计太牛了……”一个年轻设计师忍不住赞叹,“这种线条感和空间结构,我只在国际顶级大师的作品里见过。”

“你看这个对宝石光泽的运用,明显是考虑到了不同光源下的视觉效果,这个Aurora绝对是顶级高手。”

林薇的表情最为凝重。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草图右下角,那个极其隐蔽的、由海浪线条构成的艺术化签名“a”。

这个签名风格,她太熟悉了。

几年前,她还是个新人时,曾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有幸见过林晚星的私人作品集。

那种灵动、大气、充满生命力的风格,以及这个独一无二的签名,都和眼前的“Aurora”如出一辙!

林晚星……她回来了?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王者归来的方式?

林薇的心跳不由得加快。

她再看了一眼那封邮件里提出的专业问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些问题,别说苏曼柔了,就是整个设计部,能全部吃透并给出专业回复的,也只有她自己。

“薇姐,怎么办?苏总监让我们提意见,可这设计……完美得根本提不出意见啊!”旁边有人发愁道。

林薇深吸一口气,说:“这不是提意见,这是在寻求技术对接。我去跟苏总监说。”

她敲开了苏曼柔办公室的门。

“苏总监,”林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在陈述事实,“Aurora小姐提出的这几个问题,非常专业。我建议由我来整理相关资料,并作为技术对接人,直接与她进行邮件沟通,这样效率会更高。”

苏曼柔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让林薇去对接?那不就等于承认她这个总监是摆设吗?

以后设计部的人都听林薇的,她这个总监还怎么当?

“不用了。”她冷冷地拒绝。

“你把那些什么宝石的资料,还有那个什么工艺的介绍,整理一份给我。我亲自跟她沟通。”

林薇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冷笑,却也不再多言,转身出去了。

苏曼柔拿着林薇半小时后交上来的、厚厚一沓堪比天书的技术资料,看得一个头两个大。

最后,她烦躁地把资料往旁边一推,决定用她最擅长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用甲方的身份,提一些“感觉上”的意见。

她花了一个小时,精心措辞,给林晚星回了一封邮件。

“Aurora小姐,设计稿收到了。

整体感觉还是不错的,很有创意。但是,我觉得还不够‘闪’,不够‘贵气’。我们的客户群体喜欢的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很值钱的东西。你能不能把宝石用得再大一点?再多一点?

另外,那个蓝紫色的金属,感觉有点奇怪,不够主流,能不能换成常规的18K黄金或者铂金?这样显得更稳妥。

总之,希望你能按照我们品牌一贯的‘奢华、大气’的风格,对设计进行调整。辛苦了。”

***

林晚星在自己的画室里收到这封邮件时,正戴着耳机听着古典乐,给欢欢梳毛。

她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欢欢被她的笑声吓了一跳,抬头用那双漂亮的异瞳疑惑地看着她。

“小家伙,你知道吗?”林晚星揉了揉欢欢的脑袋。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她明明只懂‘大’和‘闪’,却非要假装自己懂‘艺术’和‘设计’。”

这封回信,完美地避开了她提出的所有专业问题,通篇都是外行指导内行的空话、废话。

她不生气,只觉得滑稽。

她摘下耳机,手指在键盘上优雅地敲击着。

回信的语气,依旧是无可挑剔的职业化。

“苏总监,您好。

感谢您的反馈。但是,您提出的修改意见,并非基于设计或工艺层面的专业考量,而是市场营销层面的主观感受。

‘闪’和‘贵气’是可以通过后期营销话术来塑造的品牌形象,而非设计师在创作阶段需要优先考虑的因素。

我的设计,旨在为贵品牌提供独一无二的艺术价值与技术壁垒,这才是顶级珠宝品牌的核心竞争力。

另外,我再次重申,我的合作前提之一,是与专业的技术人员进行有效沟通。

在收到针对我上一封邮件中三点技术问题的明确、专业的书面答复之前,我将暂停后续所有设计工作。

期待一个更有效率的合作。

Aurora.”

邮件发送。

她关上电脑,抱起欢欢,决定去海边走走,吹吹风。

***

而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里,顾景深正因为一个欧洲并购案的受挫而心情烦躁。

他习惯性地想找些能让他静下心来的东西看看。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了苏曼柔前几天跟他提过的,那个花大价钱请来的海外设计师。

“高宇,把那个叫Aurora的设计师的稿子拿给我看看。”他按了内线。

高宇很快将打印出来的设计草图送了进来。

顾景深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空灵的线条,那对负空间的大胆运用,那种在商业与艺术之间找到完美平衡的灵气……

太熟悉了。

这股气息,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还未被他禁锢在顾家庄园里的林晚星。

他记得,她大学的毕业设计《星辰轨迹》,就曾带给他这样惊艳的感觉。

那时候的她,眼睛里闪着光,滔滔不绝地跟他讲述着自己的设计理念,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有多久,没见过那样的她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图纸上那个小小的“a”字签名。

这个签名,他好像也在哪里见过……是在她那些被他命令收起来的、积了灰的速写本上吗?

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延上来,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苏曼柔。

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那个Aurora的合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苏曼柔,正对着林晚星那封不留情面的回信气得浑身发抖。

接到顾景深的电话,她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腔调。

“景深……这个设计师,她……她好像不太好合作。她嫌我不专业,非要找什么技术人员对接,不然就罢工……”

“不专业?”

顾景深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手里的图纸和邮件里那些他虽然不懂、但看起来就极其专业的问题清单。

他心里,第一次对苏曼柔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把你们所有的邮件往来,都转发给我。”他冷冷地命令道。

第7章 苏曼柔拿着手机,指尖一阵冰凉。

顾景深发来的指令,冷冰冰的。

——“把你们所有的邮件往来,都转发给我。”

她当然不敢把原件发过去。

那些邮件,字字句句都暴露了她的无知和心虚。

而“Aurora”的回复,每一封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剖开了她虚伪的外壳,让她引以为傲的“总监”身份成了一个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坐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

一项浩大的工程开始了——“美化”邮件。

她将自己那些外行又充满情绪化的词句删掉。

换上一些从林薇报告里抄来的、看似专业的术语。

又将Aurora那些犀利、直指核心的反问,修改得温和而模糊。

做完这一切,她才小心翼翼地打包好这份“净化版”的邮件记录。

然后,发给了顾景深。

***

顾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顾景深一目十行地扫过邮件。

即便经过了拙劣的修改,一个巨大的鸿沟依旧清晰可见。

一方是逻辑清晰、要求明确的技术沟通。

另一方,则是含糊其辞、不断用“感觉”和“风格”来搪塞的空洞回复。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他不懂珠宝设计,但他懂商业,懂逻辑。

一个项目的推进,绝不靠“感觉”。

靠的是数据、工艺和精准的执行力。

苏曼柔的表现,连一个合格的项目经理都算不上,更别提设计总监了。

烦躁感像野草一样在心底蔓延。

他拿起那份“深海回响”的草图,再次被那惊人的创造力所震撼。

那个神秘的Aurora,像一个他无法掌控的谜团。

而苏曼柔,就是解开这个谜团的最大障碍。

他拨通苏曼柔的内线电话,声音听不出情绪。

“邮件我看了。按照对方的要求,在设计部找一个技术对接人。”

苏曼柔的心猛地一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景深,我觉得没有必要。她就是想拿乔,故意刁难我。”

“设计这种事,本来就是感性的,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你把权力都交给我了,我……”

“我让你去找。”

顾景深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喙。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稳住这个Aurora。顾氏珠宝下一季的成败,在此一举。”

“如果搞砸了,你知道后果。”

电话被挂断。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苏曼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顾景深这是什么意思?他在怀疑她的能力?

一股恐慌攫住了她。

她绝不能让别人来分她的权,尤其是林薇!

一旦林薇和那个Aurora直接对上线,她这个总监就彻底成了摆设。

不行,她必须把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一个小时后,设计部所有人都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里,苏曼柔宣布,将由她本人担任唯一的项目联络人,负责所有信息的上传下达。

而林薇,则被指派为“内部技术顾问”,为总监提供“技术支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苏曼柔想一手遮天,把林薇架空罢了。

林薇看着邮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将Aurora邮件里提到的几种复杂工艺、十几种稀有宝石的资料,整理成了一个超过50M的压缩包。

资料包括GIA证书范本、物理特性、切割难点等等。

然后,她把这个压缩包发给了苏曼柔。

“苏总监,这是您要的技术支持。”

林薇站在她办公桌前,不卑不亢。

“如果您有任何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苏曼柔看着那个巨大的文件包,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硬着头皮点开,满眼都是她看不懂的数据和图表。

她强撑着面子,对林薇挥挥手:“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门关上,她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最后,她一咬牙,从那堆天书里东拼西凑了一些名词。

加上自己的“理解”,炮制出了一封自以为很专业的回复。

***

“极光角”别墅里,林晚星正和林晓冉给新买的绣球花浇水。

欢欢在一旁追着蝴蝶跑,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新邮件。

林晚星擦了擦手,点开。

“Aurora小姐,关于你提出的问题,我们内部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帕拉伊巴可以,但客户可能不认识,不如直接用蓝宝石,看着就贵。黑欧泊颜色太暗了,不吉利,可以换成钻石,钻石最闪。你说的那个泰坦金,我们工厂没做过,风险太高,还是用18K金吧,大家都认这个。至于你那个模型,我看过了,挺好看的,但结构什么的,工厂的师傅会看着办的,你不用担心。希望你尽快出修改稿。”

林晓冉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忍住,当场笑喷了。

“我的天哪!这是哪个土财主写的?”

“还……还黑欧泊不吉利?她知不知道一块顶级的黑欧泊能换她一车钻石?”

“笑死我了,这简直就是珠宝设计界的泥石流啊!”

林晚星也笑了。

她能想象出苏曼柔对着一堆技术资料抓耳挠腮,最后只能胡编乱造的窘迫模样。

这已经不是外行指导内行了。

这简直是在用无知挑战专业。

“晚星姐,你怎么回她?直接骂她是个草包吗?”林晓冉兴奋地搓着手。

“骂人太不体面了。”林晚星摇摇头,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玩味,“对付这种人,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她回到画室,坐到电脑前。

这一次,她的回复写得格外“耐心”和“细致”,甚至图文并茂。

“尊敬的苏总监,非常感谢您‘专业’而‘高效’的回复。您的意见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关于宝石,您说得很对,‘贵’和‘闪’才是硬道理。附件一是我重新整理的宝石方案:主石全部采用50克拉以上的D色FL净度全美切工圆形白钻,辅石采用同等级的粉钻、黄钻、蓝钻铺满,确保360度无死角闪耀,一眼看去,就是‘钱’的化形。

关于工艺,您说得更有道理,创新确实有风险。附件二是我修改后的工艺方案:全部采用最经典、最稳妥的18K金爪镶工艺,简单粗暴,牢固可靠,能最大程度地把成本花在石头本身。

关于结构,您高瞻远瞩,设计师确实不该操心工厂的事。附件三是我绘制的‘概念效果图’,至于如何实现,就全权拜托贵司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们自由发挥了。

基于您以上三点宝贵的指导意见,我已经对‘深海回响’系列进行了脱胎换骨的调整。新系列暂定名为‘璀璨金光耀全球’,相信一定能完美契合贵司‘奢华、大气’的品牌定位。

请您审阅。期待在您卓越的领导下,我们能共同创造辉煌。

祝工作愉快,Aurora。”

邮件写完,林晚星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把“深海回响”的艺术感,硬生生改成了土味暴发户最爱的珠宝大饼。

设计图上,巨大的钻石堆砌在一起,毫无美感,只剩下赤裸裸的昂贵。

林晓冉在一旁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飙出来了。

“姐!你太损了!‘璀璨金光耀全球’?你怎么想出来的?”

“苏曼柔要是看了这封邮件,脸不得气成猪肝色?”

“不,”林晚星关掉电脑,端起茶杯,神情笃定。

“她不但不会生气,还会觉得我非常‘上道’。”

因为这封邮件,通篇都在“夸”她。

夸她“专业”,夸她“高效”,夸她“高瞻远瞩”。

把她那些愚蠢的外行话,奉为圭臬。

对于苏曼柔这种人来说,这种“捧杀”,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让她受用。

她会以为,自己终于驯服了这个桀骜不驯的设计师。

果不其然,苏曼柔的回信很快就来了,语气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

“看过了,很好!这才是我想要的感觉!就按这个方向,尽快把全套设计稿交上来!”

***

与此同时,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高宇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顾景深桌上。

“顾总,这是林薇副主管私下托我转交给您的。”

“她说,这是Aurora设计师最初发来的技术要求,和……和苏总监转发给您的版本,有些出入。”

高宇的措辞很谨慎。

顾景深拿起那份原版的邮件,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

那上面罗列的技术问题,清晰、专业、严谨。

对比苏曼柔“净化”过的版本,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不仅无能,还在欺骗他!

他强压着怒火,点开了林晚星刚刚发出的那封“璀璨金光耀全球”的邮件。

当他看到那几张堆满了巨大钻石、俗不可耐的效果图时,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这都是什么东西?

这跟他最初看到的“深海回响”,是同一个设计师的作品吗?

一个能设计出“深海回响”的天才,怎么会突然弄出这种金铺老板娘都嫌土的玩意儿?

他死死地盯着邮件里那些刺眼的吹捧之词。

“专业的回复”、“卓越的领导”、“脱胎换骨的调整”……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设计,这是羞辱。

那个叫Aurora的设计师,在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极其优雅、极其刻薄地羞辱着苏曼柔。

也羞辱着他,羞辱着整个顾氏集团。

她把他们的无知当成皮球,随意戏耍。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怒意席卷了他。

他猛地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

陶瓷杯、文件、水晶笔筒碎裂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高宇!”他咆哮道,“给我查!”

“把这个Aurora的底细给我挖出来!”

“不管她是谁,在地球的哪个角落,我都要把她找出来!”

他第一次,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征服欲。

他要知道,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这么耍他顾景深!

---

顾景深的雷霆之怒,让整个总裁办的气氛都降到了冰点。

高宇领命而去,动用了顾氏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网。

誓要将这个神秘的“Aurora”掘地三尺。

然而,调查结果却让顾景深更加烦躁。

“Aurora”的注册信息极其简单。

只有一个位于瑞士的代理邮箱和一张不记名的海外银行卡。

所有合作过的品牌方,签的都是最严格的保密协议。

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国籍,甚至连是男是女都说法不一。

她就像一个活在网络里的幽灵,没在现实世界留下任何痕迹。

“废物!”顾景深将调查报告狠狠摔在高宇脸上,“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高宇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

这个Aurora的反侦察能力,专业得不像设计师,倒像个顶级商业间谍。

找不到人,项目却还得继续。

那份“璀璨金光耀全球”的设计稿,像一根鱼刺,死死地卡在顾景深的喉咙里。

他知道这是个羞辱,但他偏偏发作不得。

因为从合同上看,Aurora完全是按照“甲方要求”在办事。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一遍遍对比着“深海回响”和“璀璨金光耀全球”的图稿。

一边是充满灵气、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一边是堆砌金钱、俗不可耐的商品。

为什么?

为什么同一个人,能有如此天差地别的表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晚星也曾有过类似的情况。

那时她刚进大学,接了个私活。

对方是个不懂装懂的煤老板,非要让她在项链上镶满十二生肖的黄金头像。

林晚星气得不行,最后交出了一份丑得人神共愤、却又完全满足对方所有奇葩要求的设计。

事后,她一边吐槽,一边又得意地对他说:

“对付傻子,就不能用聪明人的办法。他要的是垃圾,你就给他一堆最贵的垃圾,他还会觉得你懂他。”

想到这里,顾景深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太像了。

这种带着狡黠和戏谑的行事风格,这种于无声处给人最狠一击的手段。

简直和记忆中的林晚星如出一辙。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Aurora……会不会就是林晚星?

不,不可能。

他立刻掐灭了这个想法。

林晚星被他囚禁在顾家庄园那么多年,早就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她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了让整个欧洲设计圈都侧目的Aurora?

她哪来的渠道和人脉?

这绝不可能。

他烦躁地掐灭烟头,把这个念头归结于自己最近的魔怔。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苏曼柔端着一碗参汤,化着精致的妆,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景深,还在为公司的事烦心吗?”

她柔声细语,将汤盅放在他桌上,“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顾景深抬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现在他看到这张脸,就想到那份愚蠢的邮件,想到那堆俗气的钻石。

想到自己和整个顾氏被当成傻子一样戏耍。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顾氏珠宝的未来?”他冷冷地开口。

苏曼柔的身体一僵,眼眶瞬间就红了。

“景深,我……我只是想让设计更贴近市场,我不知道她会……”

“你不知道?”顾景深冷笑一声,“你连人家提的技术问题都看不懂,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戳穿她的无能。

苏曼柔的脸瞬间血色尽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对不起,景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太想做出成绩给你看了,所以才急于求成……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这曾是她最有力的武器。

但这一次,顾景深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只觉得厌烦。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在这时换掉苏曼柔,否则就等于承认自己用人失察。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那个Aurora,拿出真正的实力。

苏曼柔看他似乎有所松动,连忙凑过去,一边替他按着太阳穴,一边抛出自己的计划。

“景深,这个Aurora虽然脾气古怪,但才华是真的。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跟她硬碰硬了,不如换个思路?”

她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我们可以把她当成一个‘设计工坊’,而不是一个平等的设计师。”

“我呢,就负责把握市场方向,提出‘感觉’上的要求,让她来执行。”

“对外,就宣称我是顾氏珠宝的首席设计师,而她,是我签下的秘密王牌团队。”

“这样一来,我们既能利用她的才华,又能借着她的名气,把我这个‘明星总监’的人设给立起来。”

“你想想,一个有颜值、有话题度的明星设计师,对公司的品牌和股价,是多大的提升啊!”

顾景深睁开了眼。

这个提议,卑劣,且无耻。

让别人当枪手,自己署名,是业内最令人不齿的行为。

但从商业利益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一个包装出来的“美女天才设计师”,远比一个神秘的海外幽灵,更有营销价值。

他的脑海里飞速盘算着。

他需要Aurora的才华,他又对这个无法掌控的设计师充满了征服欲。

苏曼柔的提议,恰好能将这两点结合起来。

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将Aurora的才华绑定在顾氏的战车上。

让她为苏曼柔做嫁衣,也等于间接为他服务。

他想看到那个高傲的、神秘的Aurora,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样子。

“可以。”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苏曼柔的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那……要怎么让她同意呢?”

“用钱砸。”顾景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跟钱过不去。她既然能为了十倍的酬劳接单,就说明她贪财。”

“既然贪财,那就好办。”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财务总监。

“立刻拟一份新的合作协议,以苏曼柔总监的名义,向Aurora设计方下达一份全年设计订单。”

“覆盖春夏秋冬四季所有新款。”

“总预算,十个亿。”

十个亿!

苏曼柔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

十个亿,买一个枪手,给她苏曼柔铺路!

顾景深对她,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林晚星,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和你的差距!

而顾景深挂掉电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十个亿。

林晚星,如果你真的是Aurora,这笔钱,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

离婚时亏欠你的,我用另一种方式,加倍还给你。

他以为这是补偿,是恩赐,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掌控。

他却不知道。

在林晚星眼中,这不过是一场迟来的、极其昂贵的、为他的愚蠢所支付的账单。

***

林晚星收到这份十亿订单的邮件时,正在工坊里调试她新买的光固化3D打印机。

林晓冉在一旁咋咋呼呼地叫着,把一长串的零数了三遍。

“十……十个亿?!买你一年的设计?还要让你给苏曼柔当枪手?他们疯了吧!”

林晚星的反应却很平静。

她调整了一下打印参数,才慢悠悠地拿起手机,看完了那封充满了金钱铜臭味的邮件。

邮件的措辞比之前任何一封都更“客气”,或者说,更像一种施舍。

里面详细说明了新的合作模式。

Aurora作为幕后设计方。

苏曼柔作为台前的首席设计师。

顾氏将为“苏曼柔设计师”投入巨额的营销资源,打造顶级行业人设。

“晚星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他们这是要偷走你的才华,还要踩着你的名字上位!你快拒绝他们!”林晓冉气得脸都红了。

“为什么要拒绝?”

林晚星放下手机,看着3D打印机里,一束蓝色的激光正在树脂槽中,精准地勾勒出一个复杂的戒指雏形。

那是她为自己设计的小玩意儿,与给顾氏的那些垃圾完全不同。

“晓冉,你觉得,是设计‘璀璨金光耀全球’更累,还是设计‘深海回响’更累?”她忽然问。

林晓冉愣了一下:“那当然是‘深海回响’啊,那个一看就要耗费无数心血。”

“那不就结了。”林晚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释然。

“他们花十个亿,买的只是我随手画画的垃圾。”

“我用最少的时间,赚最多的钱,然后省下全部的精力,去做我自己真正想做的设计。”

“你说,这笔买卖,到底是谁赚了?”

林晓冉恍然大悟,随即拍手叫绝。

“高啊!姐,你这招实在是高!用他们的钱,养你自己的梦想!”

“顾景深和苏曼柔要是知道真相,不得气死?”

“他不会知道的。”林晚星的目光变得深远。

“在他眼里,他用钱买断了我的才华,掌控了我的未来。”

“他会沉浸在这种虚假的掌控感里,洋洋得意。”

她太了解顾景深了。

这个男人,自负到了极点。

他无法接受任何脱离他掌控的东西。

这十个亿,不是买她的设计,是买他的安心。

买一个“林晚星(或者说像林晚星的人)还在我影响范围内”的幻觉。

这笔钱,与其说是酬劳,不如说是他为自己的偏执和傲慢支付的“精神损失费”。

她为什么要跟钱过不去?

她拿起手机,给苏曼柔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两个字。

“合作。”

然后,她将顾氏集团的邮箱,单独设置了一个分组,命名为——

“提款机”。

第8章 “合作”二字,像一剂强心针。

苏曼柔悬了几天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她迫不及待地召开了设计部全体会议。

会上,她意气风发地宣布:公司与海外神秘设计师Aurora,达成了全年战略合作。

当然,合作模式是以她苏曼柔为主导,Aurora为辅助。

“从今天起,我们顾氏珠宝的设计,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

她站在会议室最前方。

背后是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面放着她精修过的艺术照。

“我,苏曼柔,将作为首席设计师,带领大家,也带领Aurora团队,共同开创属于我们的辉煌!”

设计师们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有人艳羡,有人不屑。

但更多的人,是在看林薇的反应。

林薇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她只是低着头,用平板电脑放大那份“璀璨金光耀全球”的设计图。

看着上面潦草敷衍的“a”字签名,她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Aurora妥协了。

向资本,向十个亿的巨款妥协了。

那个她曾经无比敬佩、充满灵气的设计师……

终究,还是被拉下了神坛。

一股说不清的失望,在她心头弥漫开来。

会议结束。

苏曼柔趾高气扬地走过林薇身边,故意停下脚步。

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林副主管,以后Aurora所有的设计稿,都由你来跟进执行。记住,严格按照图纸来,不许多事,也不许乱提意见,明白吗?”

这已经不是架空,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把她当成一个没有思想的绘图工具人。

“明白,苏总监。”林薇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着苏曼柔扭着腰走远的背影,林薇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冷意。

她打开公司内部通讯录,找到总裁特助高宇的联系方式,发去一条信息:

“高特助,有时间吗?关于设计部的一些事,我想我需要跟你聊聊。”

***

另一边,海城的“极光角”,彻底变成了林晚星的“提款工坊”。

签下十亿的合同后,她为自己制定了全新的工作流程。

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固定的“顾氏时间”。

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AI设计软件。

根据苏曼柔邮件里发来的所谓“灵感”和“趋势”——那些大多从时尚杂志抄来的陈词滥调——快速生成一批设计图。

她拿出了大学时总结出的“商业设计万能模板”:

想要高级感,就用直线条和冷色宝石。

想要温柔风,就用曲线条和暖色宝石。

想要奢华,就放大主石。

想要精致,就加一圈碎钻。

这些设计,就像快餐店的汉堡,流水线生产,标准统一。

不出错,也绝不惊艳。

它们符合商业逻辑,满足技术规范,甚至考虑了成本控制。

但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灵魂。

她画得飞快,有时候一天就能完成苏曼-柔一周的KPI。

那些曾承载着她梦想和心血的设计稿,如今成了她换取自由与财富的最快工具。

那个艺术化的“a”字签名,也被她画得越来越潦草,像一个漫不经心的印戳。

她把这些“快餐设计”打包发给顾氏,然后就关掉那个名为“提款机”的邮箱,再也不看一眼。

剩下的时间,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

她会花一整个下午,去打磨“重生”胸针上那片叶子的弧度。

或者用新买的3D打印机,尝试一种如蝉翼般轻薄的全新镂空结构。

再或者,她会抱着欢欢,坐在露台的摇椅上,看着大海发呆。

在速写本上随手画下被海浪冲上沙滩的贝壳、被风吹动的芦苇。

那些,才是她真正的灵感源泉。

这天下午,陆行舟回来了。

他结束了为期半个月的“远海航行”。

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挺拔硬朗。

他没有提海鲜,而是提着一个古朴的木盒子。

“给你的。”他将盒子递给林晚星,笑的时候,眼角的梨涡依旧清浅,“在土耳其靠港时,淘到的小玩意儿。”

林晚星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海蓝宝原石。

它没有经过任何切割打磨,保留着最天然的六方晶系形态。

颜色是极净的蔚蓝色。

晶体内部有丝丝缕缕、像雨丝一样的天然包体。

在阳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彩。

“很美。”她由衷地赞叹。

比起那些被陈列在珠宝柜台里的成品,她更爱这种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石头。

“它让我想起了你的眼睛。”陆行舟看着她,很自然地说。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欢欢闻到主人的气味,从屋里跑了出来。

但它没有像往常一样黏上去,只是围着陆行舟的裤腿嗅了嗅。

然后,它又跑回林晚星脚边,用头蹭着她的脚踝。

一副“我已经有新主人了”的架势。

陆行舟无奈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了她画室工作台上一大摞打印出来的图纸上。

“最近很忙?”

“接了个大单。”林晚星淡淡地说,顺手将那摞图纸翻了过去。

她不想让他看到那些毫无灵魂的设计。

陆行舟何等敏锐。

他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和那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他的视线扫过图纸的页眉,看到了“顾氏珠宝”四个字,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

“我这次带回来一些安卡拉的羊排,晚上要不要一起吃烧烤?陈嫂的手艺很不错。”

他总是有办法,用最自然的方式化解尴尬。

给予她足够的空间和尊重。

林晚星看着他温柔沉静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晚餐设在陆行舟别墅的后花园,正对着大海。

专业的烧烤架上,羊排被烤得滋滋作响,撒上孜然和海盐,香气四溢。

陈嫂还准备了烤蔬菜、海鲜和冰镇的果酒。

两人一猫,吹着海风,吃着烧烤,气氛轻松而惬意。

“我听阿哲说,前段时间有人在你别墅门口闹事?”陆行舟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林晚星知道他指的是顾景深,也没隐瞒:“一个……不怎么愉快的前任。”

“解决了?”

“算是吧。他现在用一种更‘文明’的方式在纠缠。”

林晚星喝了口果酒,自嘲地笑了笑。

“他以为他在用钱补偿我、掌控我,却不知道,他只是我的提款机。”

这是她第一次,对除了林晓冉之外的人,说起这件事。

陆行舟切羊排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快餐虽然能填饱肚子,但总吃,会坏了品尝米其林大餐的味蕾。”

林晚星愣住了。

他没有像林晓冉那样为她叫好,也没有劝她大度。

他只是用一个比喻,温柔地提醒她。

提醒她,不要在垃圾堆里待久了,忘了自己是谁。

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间。

这个男人,似乎总能看穿她坚硬外壳下的那一点点疲惫和迷茫。

“谢谢你。”她举起酒杯,“也谢谢你的海蓝宝。”

“它很适合你。”陆行舟与她碰杯,目光落在远方的海平面上,“晚星,真正珍贵的东西,从不畏惧被打磨。暂时的隐藏,是为了未来更璀璨的光芒。”

林晚星的心,被这句话轻轻触动了。

***

而此时,顾氏集团设计部。

苏曼柔正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快感。

她将林晚星发来的第一批“春季系列”设计稿打印出来,铺满整个会议桌。

那姿态,像检阅战利品的将军。

“大家看看,这就是Aurora的实力!虽然只是初稿,但商业价值非常高,完全符合我们春季主打的‘浪漫新生’主题。”她得意洋洋地宣布。

设计师们围上来看,小声议论着。

“确实很商业,花朵、爱心的元素,都是市场最喜欢的。”

“没什么错,但……总觉得有点普通,不像她之前那个‘深海回响’那么惊艳。”

“别要求那么高了,能卖钱就是好设计。”

就在一片附和声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总监。”林薇站了出来,她手里拿着几张图纸,“这几款‘繁花’主题的项链,主石都用了超过10克拉的帕帕拉恰。但镶嵌方式,却只是最普通的四爪镶。”

“这么贵重的宝石,用这么简单的镶法,不仅安全系数低,也完全无法体现它的火彩。”

“这是非常不专业的设计,更像一个刚入行的新手,为了堆砌而堆砌。”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会议室里虚假的其乐融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曼柔身上。

苏曼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被林薇当众指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我……这是初稿!Aurora说了,细节可以再调整!”她强行辩解,“林薇,你什么意思?现在是我在主导这个项目,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我不是质疑您,我是在对公司的产品负责。”林薇不卑不亢地直视她。

“如果这样的产品上市,首先是对消费者的不负责。其次,更是对顾氏品牌声誉的损害。”

“一个连基本镶嵌安全都不考虑的设计,会被整个行业贻笑大方。”

“你!”苏曼柔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顾景深的特助高宇,推门走了进来。

“苏总监,顾总请您过去一下。”

高宇的表情很平静。

他看向林薇时,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哦,对了,林副主管。顾总让您把刚才提到的问题,整理一份书面报告,一起带过去。”

***

顾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高宇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林薇则不卑不亢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书面报告,条理清晰地陈述着:

“顾总,这份‘繁花’主题的设计,问题不只在于镶嵌方式。它在宝石搭配、金属配重和佩戴结构上,都存在基础性错误。”

“比如这款手镯,为了追求视觉上的繁复,堆砌了大量副石。但设计完全没考虑实际佩戴,重量会集中在手腕一侧。这会导致佩戴体验极差,甚至有刮伤皮肤的风险。”

“这不是一个成熟设计师会犯的错误。”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苏曼柔心里的恐慌之湖。

“你胡说!”苏曼柔终于绷不住了,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凄楚,“景深,她就是针对我!从我上任第一天起,她就处处给我使绊子!她就是嫉妒我!”

“设计本来就是感性的,我追求的是整体的美感,这些技术细节,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完善……”

“够了。”

顾景深开口,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看都没看哭得梨花带雨的苏曼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林薇报告上用红圈标注的低级错误。

这些错误,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引以为傲的商业决策上。

十个亿。

结果买来一个草包总监,和一个开始用垃圾敷衍他的“天才”。

他对苏曼柔的眼泪已经彻底免疫,只觉得吵闹。

他现在唯一在意的,是那个叫Aurora的设计师。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交出这样的东西?

是苏曼柔的愚蠢激怒了她,还是她真的就只是个贪财的画图匠?

“苏曼柔,”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从今天起,设计部的所有技术审核、工艺对接,全部交由林薇副主管负责。你,只需要告诉她,你想要什么‘感觉’。”

苏曼柔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

这比直接撤职,还要羞辱。

等于向整个设计部宣布:她苏曼柔,就是个除了“感觉”什么都不懂的传话筒。

“景深,你不能……”

“出去。”顾景深不想再听她任何一句辩解。

苏曼柔看着他冷漠的侧脸,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咬着唇,狼狈地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顾景深拿起那份被林薇批得体无完肤的设计稿,又拿起最早那份“深海回响”的草图。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摆在一起,充满了诡异的割裂感。

“高宇,”他忽然开口,“去查一下,海城极光角别墅区,三号别墅的业主,是谁。”

那个地址,是林晚星离婚后消失前,留下的唯一线索。

虽然高宇汇报过那是假地址。

但他心里那股荒唐的预感,却越来越清晰。

“是,顾总。”高宇领命而去,出门时,对林薇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林薇微微点头。

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她守住了专业的底线。

却感觉,自己离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Aurora”越来越远了。

***

海城的风,总是带着海盐的清爽味道。

林晚星正坐在画室里,对着陆行舟送的那块海蓝宝原石出神。

天然的晶体,内部的“雨丝”,都给了她无穷的灵感。

她正在为自己的个人品牌构思一个系列,名为“深海雨”。

那才是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行舟发来的消息。

“这周六晚上有空吗?”

林晚星回了个问号。

“欢欢的生日,想请你这个‘代理家长’一起庆祝一下。在我家,一个小聚会。”

猫的生日?还要办聚会?

林晚星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很温暖。

也只有陆行舟这样心思细腻又有点童趣的人,才会为一只猫这么郑重其事。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回了一个字:“好。”

答应得爽快,可放下手机,她就开始犯难了。

一个聚会……她该穿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

身为一个珠宝设计师,一个每天都在跟“美”打交道的人,竟然会被这种问题困住。

她打开衣帽间,里面挂着的大多是简约舒适的衬衫、针织衫和阔腿裤。

适合工作,也适合独自看海,但似乎没有一件适合“聚会”。

太隆重,显得刻意。

太随意,又不够尊重主人的邀请。

这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小女人的烦恼。

让她感到一阵陌生,又有一丝隐秘的雀跃。

她有多久没有为了一场约会而精心打扮了?

好像上一次,还是在和顾景深热恋时。

想到顾景深,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烦躁感涌了上来,连带着看那一衣柜的衣服都觉得不顺眼。

不行,得找点事做。

她坐回电脑前,点开了那个名为“提款机”的邮箱。

苏曼柔催促下一批设计稿的邮件赫然在列,言辞间充满了“deadline”的压迫感和身为“首席设计师”的颐指气使。

正好。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关于聚会、礼服、陆行舟的种种思绪全部清空。

进入“AI画图”模式。

苏曼柔要“国风主题”,要“典雅”,要“有底蕴”。

简单。

林晚星调出她大学时做的中国传统纹样素材库。

祥云、如意、盘长、竹节……这些充满了中式美学的经典元素,在她手里,被简单粗暴地排列组合。

如意造型的耳环,镶满钻石,命名为“万事如意”。

竹节形状的手镯,通体鎏金,命名为“节节高升”。

祥云图案的吊坠,用红宝石和蓝宝石拼凑,命名为“瑞彩祥云”。

设计?不需要。

灵魂?更没有。

她只需要把这些最表层、最大众化的符号堆砌在一起。

再配上“奢华”、“贵气”的材质。

这就足以完美满足苏曼柔对“国风”的全部想象。

她画得飞快。

那些曾经需要反复推敲的线条,此刻变得无比流畅,因为不需要思考。

一个上午的时间,当窗外的阳光变得热烈时,十款全新的“国风贺岁”系列设计稿,已经整整齐齐地躺在了文件夹里。

她随手画上那个潦草的“a”,打包,发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刚才那股烦躁感一扫而空。

像是清理了一堆电脑垃圾,内存都流畅了不少。

她伸了个懒腰,重新打开衣帽间的门。

心情好了,看什么都顺眼多了。

她挑出一条香槟色的真丝吊带裙,准备外面搭一件同色系的羊绒开衫。

简约、温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

就在她对着镜子比划时,手机提示音响起。

是银行的到账短信。

一笔巨款,来自顾氏集团。

紧接着,是苏曼柔的回复邮件,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充满了感叹号。

“太棒了!Aurora!这正是我要的中国风!!立刻投入打版!!”

林晚星看着那串长长的数字,和那句兴奋的夸赞,忽然笑了。

她想起离婚时,顾景深那张高高在上的脸。

想起苏曼柔口中“双倍补偿”的施舍。

那时候,她如果点头,或许能拿到顾氏百分之五的股份。

按当时市值,大概两亿左右。

两亿。

买断她的后半生。

让她活在被抛弃、被施舍的阴影里。

让她永远成为他们爱情故事里的注脚和背景板。

而现在?

她只用了一个上午,画了十张连草稿都算不上的“垃圾”。

就轻松赚到了这笔钱的十分之一。

最重要的是,她是自由的。

她可以拒绝,可以敷衍。

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把他们的愚蠢,变成自己银行账户里的数字。

她关掉邮件,将手机扔在一边。

这世上最痛快的事,莫过于此——

用前夫的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赴另一个男人的约。

第9章 周六傍晚。

海边的晚霞像打翻的调色盘,染出了一片绚烂的橘粉色。

林晚星换上那条香槟色的真丝长裙。

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像流动的月光。

她化了淡妆,略施粉黛,清冷的气质里便透出几分柔和的艳光。

镜子里的女人,眼尾微扬。

沉静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璀璨的霞光,有一种雨后初晴的明净。

她抱着一个小小的礼盒。

里面是她用3D打印机亲手做的银质小鱼项圈,是给欢欢的生日礼物。

一切准备就绪,她正要出门。

一阵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海边的宁静。

声音越来越响,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像一头钢铁巨兽在头顶盘旋。

林晚星走到露台,循声望去,瞬间怔住。

隔壁。

陆行舟那栋一向低调安静的别墅,此刻竟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在她从未注意过的后院草坪上,一架通体漆黑的直升机,正缓缓降落。

螺旋桨卷起巨大的气流,吹得周围树木疯狂摇曳。

草坪上,早有黑西装的安保人员拉起警戒线。

一群衣着华丽的宾客从别墅里走出,仰头看着这震撼的一幕,发出阵阵惊叹。

林晚星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就是他说的“小聚会”?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和手里小小的礼盒。

她第一次对陆行舟的“小”字,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他口中的“跑船的”,难道是在航空母舰上跑的吗?

一股退缩之意油然而生。

这样的场合太隆重,太耀眼,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

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靠华服珠宝装点门面的顾太太了。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

她转身想回屋,手机却在此刻亮起。

是陆行舟的消息。

“欢欢在门口等你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配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雪白的异瞳猫欢欢,脖子上系着精致的红色小领结。

它正蹲在两栋别墅间的小木门前,歪着头,湛蓝和金黄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镜头。

那样子,仿佛真的在期盼她的到来。

所有的犹豫和退缩,在看到那双纯粹的眼睛时,瞬间烟消云散。

林晚星笑了笑。

去他的直升机,去他的豪华派对。

她只是去给一只猫过生日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向那扇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小木门。

陈嫂已在门口等她,脸上露出慈和的笑。

“林小姐,您来了。先生怕前院太吵,让我从这边接您。”

陈嫂领着她,没走宾客云集的主路。

她们穿过一条精心修剪过的茉莉花小径。

花香浮动,隔绝了喧嚣,气氛瞬间静谧下来。

“先生在花园的露台上,我带您过去。”

穿过花径,视野豁然开朗。

巨大的无边泳池倒映着漫天星辰。

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轻柔的爵士乐。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花园各处,端着香槟,低声交谈。

每一个人都衣着光鲜,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海城上流社会的中坚人物。

林晚星的心刚放下一半,又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寻找陆行舟的身影,目光扫过人群。

然后,她的视线凝固了。

就在不远处的主露台上,一个她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的身影,赫然在立。

顾景深。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气质矜贵。

正端着一杯威士忌,与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者交谈。

而在他身边,苏曼柔像一株依附乔木的藤蔓,亲密地挽着他的手臂。

她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抚着自己微隆的小腹,脸上是得体又骄傲的笑容。

她穿着一条亮片鱼尾裙,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顾太太”的身份。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林晚星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她所有的从容和淡定,在看到这两个人时,轰然倒塌。

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第一反应就是转身逃跑。

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却撞上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紧接着是“叮铃哐当”一阵脆响。

她撞翻了一辆路过的侍应生的餐车。

高脚杯摔碎一地,酒液四溅。

年轻的侍应生慌忙蹲下去收拾。

周围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林晚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觉到,顾景深的视线,也正朝这个方向扫来。

她不能被他看到!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看到了侍应生身上的制服——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和一条黑色的围裙。

就是它了。

她也立刻蹲下身,假装帮忙收拾玻璃碎片,将脸埋在阴影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压低声音道歉。

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她迅速抓起一块最大的玻璃碎片,故意在指尖上划了一下。

“啊……”她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呼,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小姐,您受伤了!”侍应生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我没事。”

林晚星借着起身的动作,拉着他往旁边的服务通道走。

声音急切,又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快带我去处理一下,这里交给别人。”

侍应生被她弄得一愣一愣的,只能听从。

服务通道里光线昏暗,隔绝了外面的衣香鬓影。

林晚星的心还在狂跳,她知道,自己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她找到了正在指挥后厨的陈嫂,一把拉住她的手。

“陈嫂,”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我遇到一个不想见的人。我不能出现在这里。”

“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套你们工作人员的衣服?我就待在后厨,哪儿也不去。”

陈嫂是个通透的人。

她顺着林晚星的目光朝露台瞥了一眼,立刻看到了顾景深和苏曼柔。

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看着林晚星苍白的脸,和手指上不断渗出的血珠,陈嫂一阵心疼。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小姐,您跟我来。”

几分钟后,林晚星从员工更衣室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漂亮的真丝长裙,穿上了侍应生的白衬衫和黑西裤。

腰间系着一条干净的黑色围裙。

她将长发利落地挽成发髻,用发网罩住,再微微低下头。

那个清冷明艳的珠宝设计师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目模糊、毫不起眼的年轻侍应生。

陈嫂递给她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香槟。

“林小姐,您就在茶水间和后厨这边帮忙吧,这边清净。”陈嫂轻声安慰,“先生那边,我会去说的。”

林晚星端起托盘。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就这样,她成了这场盛大派对里,一个伪装的侍应生。

藏匿在最明亮的灯光之下。

***

林晚星端着托盘,金属的冰冷从指尖传来,让她狂跳的心找到了一丝支点。

她像一个真正的侍应生,垂着眼,将自己缩进那身不合身的制服里,藏在光影的交界处。

后厨和茶水间,成了她的避难所。

外面,是悠扬的爵士乐和觥筹交错的低语。

里面,是锅碗瓢盆的交响和食物的香气。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平静。

她机械地将用过的杯子放进水槽,又从酒柜取出新的香槟,动作麻利,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陈嫂不时过来,用眼神询问她的状况。

见她还算镇定,便不再多言,只默默将一些轻松的活计交给她。

“姐姐,姐姐!”

几个稚嫩的童声打断了这片刻的安宁。

林晚星一回头,看见几个衣着精致的小朋友围在茶水间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

为首的小男孩,指着不知何时溜进来的欢欢,兴奋地问:

“我们能摸摸它吗?”

欢欢正用它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下地蹭着林晚星的裤腿。

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对周围几双渴望的小手视而不见。

它只认林晚星。

这一幕,瞬间吸引了附近几个贵妇的注意。

“哎,这猫可真有灵性,这么多人,就粘着她一个。”

“是啊,我家的猫都拽得很,哪有这么亲人的。”

林晚星的后背僵住了。

她成了视线的焦点,哪怕这个焦点是以“擅长逗猫的佣人”身份出现的。

她能感觉到,不远处,顾景深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带着审视和不耐。

她蹲下身,假意安抚欢欢,实则想借猫的身体挡住自己的脸。

“它有点怕生。”

她压着嗓子,模仿着陈嫂那种沉稳中带着点地方口音的语调。

“各位小少爷小小姐,得慢慢来。”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挠着欢欢的下巴。

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睛,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趴在她脚边。

孩子们见状,更加好奇,小心翼翼地围上来,试探着去触摸欢欢柔软的背毛。

欢欢出奇地没有反抗,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默许了这群小不点的“骚扰”。

“哇,它真的好乖啊!”

“姐姐你好厉害!”

孩子们的赞叹声此起彼伏,林晚星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觉到,顾景深和苏曼柔正朝这边走来。

苏曼柔挽着顾景深的胳膊,嘴角噙着一抹不屑的笑意。

她对身边的女伴说:“到底是下人,也就这点本事,哄哄小孩子和畜生。”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进林晚星的耳朵里。

刺耳,又无比熟悉。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看来我今天请对人了。”

林晚星回头。

陆行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休闲西装,手里端着两杯果汁。

他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她和欢欢身上,温柔得像海城的月光。

他自然地蹲下身,将一杯果汁递给离他最近的小女孩。

然后对众人解释道:

“忘了给大家介绍,这位是陈嫂特意从国外请来的宠物营养师,姓林。”

“欢欢的饮食起居,都由林老师负责。今天人手不够,才临时请她客串帮忙。”

宠物营养师?

林晚星愣住了。

这个身份,既解释了她为何穿着工作人员的衣服,又完美说明了欢欢为什么跟她如此亲近。

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周围的宾客立刻露出恍然的神色,看她的眼神也从“一个佣人”变成了“一位专家”。

“原来是专家,难怪呢。”

“陆总真是用心,为了一只猫都这么费心。”

苏曼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刚刚的嘲讽,在“专家”这个身份面前,显得如此浅薄可笑。

她不甘地看了一眼林晚星,总觉得那张低垂的脸有些眼熟。

但昏暗的光线和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又让她打消了疑虑。

一个能被顾景深抛弃的女人,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了陆行舟的座上宾?

顾景深则皱起了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他本以为可以随意轻视的“下人”,却被陆行舟如此郑重地介绍。

更让他烦躁的是,那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说不出的气质。

即使穿着廉价的制服,蹲在地上,那挺直的背脊和优雅的手部线条,都让他心里莫名地烦乱。

陆行舟没有再理会旁人,他对林晚星说:

“林老师,你先带孩子们去那边的小花园喂点零食吧,欢欢今天过生日,也该吃点好的。”

他又对那群孩子眨眨眼,“林老师那里有猫咪能吃的特制小饼干哦。”

孩子们欢呼一声,簇拥着林晚星朝小花园走去。

一场即将爆发的危机,就这么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林晚星领着一群孩子,身后跟着黏人的欢欢,走在被灯光照亮的石子路上。

她能感觉到,顾景深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终于从她背上移开。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潜入深海的人终于浮上了水面。

小花园里,她从陈嫂提前准备好的食盒里拿出猫咪零食,教孩子们如何正确地投喂。

气氛轻松愉快,她暂时忘记了外面的那两个人,沉浸在与孩子和动物的相处中。

派对临近尾声,宾客们陆续告辞。

陈嫂找到林晚星,低声说:“林小姐,先生让您先别走。他说,外面可能不安全。”

林晚星心里一凛,她知道陈嫂指的是什么。

顾景深的偏执,她比谁都清楚。今晚他没发现自己,不代表他不会事后起疑。

她被陈嫂领着,从一条僻静的走廊,来到一间书房。

陆行舟正在里面等她。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递过来一杯温水,“还好吗?”

“谢谢你,今晚。”林晚-星接过水杯,指尖的温度让她纷乱的心绪平复了许多。

“举手之劳。”陆行舟靠在书桌边,目光落在窗外。

他没有追问她和顾景深的关系,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太了解你的那位前任,但以防万一,今晚你住下吧。”

“客房都住满了,委屈你先住一下陈嫂女儿的房间,就在后院,很清净,也安全。”

他总是这样。

洞悉一切,却又给予最大的体面。

不逼问,不探究,只是提供一个最稳妥的解决方案。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沉静,“我的客人,在我这里受了惊吓,是我的招待不周。这是我该做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欢欢大概也希望你留下。”

这个理由,让她无法拒绝。

***

陈嫂女儿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

淡黄色的墙纸,碎花窗帘,一张铺着柔软被褥的单人床。

窗外是寂静的后院,能听到海浪拍打沙滩的规律声响。

比起顾家庄园那间冰冷空旷、充满了压抑回忆的主卧,这个小小的房间,此刻却像一个温暖的港湾,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林晚星洗了个澡,换上了陈嫂找来的干净睡衣。

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派对的喧嚣渐渐散去,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

最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应该走了吧。

她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一股浓重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她躺在床上,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但执着的敲门声,将她从沉睡中惊醒。

“笃,笃,笃。”

声音来自后院通往这个房间的独立小门。

林晚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睡意全无。

这么晚了,会是谁?陈嫂?还是……

一个让她不敢深想的名字浮上心头。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门外。

那身形,她再熟悉不过。

是顾景深。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身形有些摇晃。

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没有看猫眼,而是执着地、一下一下地敲着门。

林晚星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想起这间房在别墅的侧后方,相对独立,也最偏僻。

他是在找人?还是酒后走错了路?

“开门。”

门外传来他含混不清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不容置喙的命令。

林晚星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开门,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

“我知道里面有人,开门。”

他的耐心似乎在告罄,敲门的力道重了几分。

“我问你,下午在花园里照顾猫的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她住哪?”

他果然起疑了。

他在找那个“宠物营养师”。

林晚星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手心全是冷汗。

怎么办?他要是再敲下去,肯定会惊动别墅里的其他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不是林晚星。

她是一个在这里工作的、有点脾气的“普通人”。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将声线压得又粗又哑,还带上了一点刚被吵醒的不耐烦和浓重的乡音。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找人找错地方了吧!”

她的声音穿过门板,显得有些模糊。

门外的顾景深动作一顿。

这个粗嘎的声音,和他记忆中林晚星清冷温润的嗓音,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我找今天那个宠物营养师。”他似乎清醒了一点,但语气依旧傲慢。

“找什么营养师?人家是陆先生请来的贵客,早坐专车回去了!”

“你这人有毛病吧?跑到下人房来找贵客?赶紧走,赶紧走!再敲我可要喊保安了!”

林晚星一边说,一边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像是翻身下床时撞到了什么东西。

这番粗鲁又合乎逻辑的抢白,彻底打消了顾景深的疑虑。

一个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下人,绝不可能是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顺隐忍的林晚星。

他心里那点荒唐的猜测和莫名的熟悉感,被这粗鄙的腔调冲刷得一干二净。

“哼。”门外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

紧接着,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林晚星维持着戒备的姿势,在门边站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她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太险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感到一阵后怕。

她低估了顾景深的执念,也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只要和他处在同一个空间,她就无法真正地放松。

就在这时,又一阵极轻的、节奏独特的敲门声响起。

“叩,叩叩。”

是陆行舟。这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暗号。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打开了门。

陆行舟站在门外,月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

他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将一个崭新的、未拆封的手机盒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备用机。”他说,“原来的号码可能不安全了。”

“这部手机里的号码只关联了我的手机,通讯录里也只存了我一个人的。有任何事,随时打给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听到了,但他选择什么都不说,只是递给她一个最实际的解决方案。

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没有刨根问底的冒犯。

只有恰到好处的保护和不动声色的尊重。

林晚星接过手机,盒子的棱角硌在手心,微微发烫。

“陆行舟,”她抬起头,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谢谢你。”

“不用。”陆行舟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早点休息。”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他转身离开,高大的背影融入夜色中,像一棵沉默而坚定的树。

林晚星握着手里的手机,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片温柔的月光,悄悄地融化了一角。

第10章 第二天清晨。

林晚星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

阳光透过碎花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点。

昨晚的惊心动魄,像一场遥远的噩梦。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将那身侍应生的制服叠好,准备去向陆行舟道别。

穿过花园时,她意外地发现,餐厅里竟然还有人。

陆行舟正坐在餐桌旁,悠闲地喝着咖啡。

而他对面,赫然坐着顾景深和苏曼柔。

林晚星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躲。

“林老师,早。”

陆行舟却已经看到了她,微笑着打了招呼。

这个称呼,让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

餐桌上的气氛很微妙。

顾景深一脸阴沉。

他显然昨晚没休息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苏曼柔则画着精致的妆容,正努力想融入这场晨间谈话。

可惜,陆行舟的回应总是礼貌而疏离。

看到林晚星,苏曼柔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嫉妒和轻蔑。

一个“宠物营养师”而已。

凭什么能得到陆行舟如此和颜悦色的对待?

她立刻抓住机会。

身体向陆行舟那边微微倾斜,用一种甜腻的语气开口:

“陆总,昨晚的派对真是太棒了,您这里的风景也这么好,我都有些舍不得走了呢。”

她说着,状似娇羞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顾景深。

“我们景深最近工作太累,正好想找个地方静养一下。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再多叨扰几天?”

这个请求,让空气瞬间凝固。

顾景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喜欢苏曼柔这种自作主张的攀附姿态。

但话已出口,他只能沉着脸,默认了她的提议。

在他看来,以他和陆行舟同等的社会地位,借住几天,并不是什么大事。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陆行舟的回答。

陆行舟放下咖啡杯。

他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表情。

“顾太太,真不巧。”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这个人,有两个毛病。”

“第一,认床。家里只要住了外人,我就睡不着。”

苏曼柔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行舟仿佛没看到,继续一本正经地补充:

“第二,我有点怕水。”

“怕……怕水?”苏曼柔彻底懵了,下意识地反问,“可,可您不是做船运生意的吗?”

“没错。”陆行舟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谈论一笔百亿的生意。

“正因为天天在海上漂,看水都看吐了。”

“所以一回到陆地,看见这么大一片水,”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的无边泳池和远处蔚蓝的大海,“我就犯怵,头晕。”

“医生说这是职业病,心理阴影,建议我静养,不能受刺激。”

他一脸诚恳地看着目瞪口呆的苏曼柔和脸色铁青的顾景深。

“所以,实在抱歉,我这里实在不方便招待外客。两位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理由荒诞到了极点,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谁能跟一个人的“心理阴影”去较真呢?

林晚星站在一旁,拼命地低下头。

她的肩膀却忍不住微微耸动。

她快要憋不住笑出声了。

一个跨国船运集团的总裁,告诉别人他怕水。

这简直是她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苏曼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精彩纷呈。

她求助地看向顾景深,希望他能说点什么挽回颜面。

顾景深此刻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陆行舟这番话,无疑是把他和苏曼柔当成了傻子一样戏耍。

这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他活了三十年,还从未被人用这种方式当面拒绝过。

他的怒火无处发泄。

一转头,就看到了正低着头、肩膀微颤的林晚星。

就在这时,欢欢迈着优雅的猫步从楼上走下来。

它径直跑到林晚星脚边,用头去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呼噜声。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顾景深的怒火。

他所有的难堪、愤怒和被冒犯的尊严,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

他冷笑一声。

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射向那个低着头的“下人”。

“呵,还真是物以类聚。”他的声音里满是刻薄的嘲讽。

“除了会逗猫弄狗,一无是处。”

“陆总,你家的佣人,品味倒是挺专一。”

这话明着是在骂眼前的“林老师”。

实际上,却是在骂他记忆中那个只会画画、不通俗务的林晚星。

那个除了设计之外,在他眼里同样“一无是处”的前妻。

林晚星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句“一无是处”,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针,狠狠地扎进她的心脏。

曾经,她放弃国际声誉,隐姓埋名。

为他洗手作羹汤,将那个冰冷的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他视而不见,觉得那是她身为妻子应尽的本分。

如今,她靠自己的才华,哪怕是敷衍的设计,都能从他那里赚取十亿订单。

他却依然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评判她“一无是处”。

一股压抑许久的怒火,混杂着无尽的悲凉,从心底翻涌上来。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抬起头,将手里的制服砸到他脸上去。

就在这时,陆行舟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顾总说笑了。”

他依旧坐在原位,甚至没有变换姿势。

只是目光从咖啡杯移到了顾景深的脸上。

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冷冽的锋芒。

“在我这里,能把欢欢照顾好,就是天大的用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脸色苍白的苏曼柔。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像有些人,连身边的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还把鱼目当珍珠。”

“那,才是真正的‘一无是处’。”

***

陆行舟那句“鱼目当珍珠”,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苏曼柔的脸颊瞬间失了血色。

精心描画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份扭曲的难堪。

她挽着顾景深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昂贵的西装面料里。

顾景深的脸色比她更难看。

陆行舟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眼盲心瞎。

这种被人看穿底裤的羞辱感,让他周身的低气压几乎凝为实质。

他的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陆行舟的身份和气场,让他无法像对待下属一样发作。

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个一直低着头,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宠物营养师”身上。

她肩膀的微颤,在他看来,不再是害怕,而是一种无声的嘲笑。

“品味专一”、“一无是处”……

这些他用来攻击她的词汇,在陆行舟的维护下,反弹回来,全都变成了抽在他自己脸上的耳光。

一种荒谬至极的猜想,伴随着那股熟悉的、挥之不去的烦躁感,再次从心底升腾而起。

他甩开苏曼柔的手,大步流星地朝林晚星走去。

“你,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晚星的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尊雕塑。

她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自己。

周遭宾客好奇的视线也纷纷聚焦过来。

她不能抬头。

一旦抬头,所有的平静都会被打破。

欢欢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

它不再撒娇,而是警惕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挡在了林晚星和顾景深之间。

“一只畜生,也敢在我面前放肆。”顾景深眼中戾气一闪,竟抬脚欲踢。

“顾总。”

陆行舟的声音及时响起,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走到了林晚星身侧,不动声色地将她和猫都护在了自己的领域内。

“我的客人,我的猫。在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教规矩。”

顾景深动作一滞。

怒火被强行压下,转而化为更深的执念。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垂下的发顶。

那熟悉的、柔顺的发丝弧度,几乎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完全重合。

“我只要她抬起头。”他一字一顿,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如果她不想呢?”陆行舟反问,语气平淡,却寸步不让。

僵持之中,苏曼柔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她快步走过来,重新挽住顾景深的手臂,柔声劝道:

“景深,你别这样,会吓到客人的。陆总,对不起,景深他只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转向林晚星。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无辜。

“这位林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景深他没有恶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这番话,看似在解围,实则坐实了林晚星“受惊的下人”身份。

也再次提醒着顾景深,他是在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陆行舟面前失态。

然而,顾景深已经听不进任何话。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确认。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林晚星的手腕,用力将她拽向自己。

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撞向他。

那条为了方便工作而系的黑色围裙松开,掉落在地。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张被刻意隐藏的、清冷秀致的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彻底暴露在顾景深眼前。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双眼眸,像浸在海中的黑曜石,眼尾微微上扬。

带着受惊后的水汽,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冷冽。

纵使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黑西裤,纵使脂粉未施,也无法掩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雅与疏离。

时间仿佛被拉回了无数个日夜。

他办公室里那张获奖的毕业设计图。

她在灯下描摹珠宝手稿的专注侧影。

除夕夜里她决绝签下离婚协议时的平静眼眸。

所有画面,在这一瞬间,与眼前这张脸重叠。

“林晚星!”

顾景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声音里是震惊、暴怒,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而复得的狂乱。

真的是她。

她竟然在这里。

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穷困潦倒、走投无路。

反而出现在了陆行舟的派对上。

还……还自甘堕落地扮成一个佣人!

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欺骗的愤怒,如火山般爆发。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更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这就是你的新把戏?假装失踪,然后跑到这里来当佣人,想引起谁的注意?陆行舟吗?!”

他的质问,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林晚星的心里。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她回过神。

她看着顾景深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所有的惊慌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

“顾总,您认错人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认错?”顾景深怒极反笑,“林晚星,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以为你换身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耍花样的是你,还是我?”

林晚星终于抬起眼,直视着他。

“一个在大年夜,逼着怀孕七个月的妻子净身出户的男人,现在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做什么,都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顾景深被她话里的刺扎得眼底猩红,“你是我的妻子……前妻!你肚子里还怀着我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想起了高宇的调查报告。

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妇产科。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苏曼柔见状,心头警铃大作。

她绝不能让他们再谈下去,尤其不能谈到孩子!

她立刻上前,柔弱无骨地靠在顾景深身上。

一手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脸上是泫然欲泣的表情。

“景深,你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晚星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现在就走,我走就是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瞥林晚星。

那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得意。

她在用自己的“孕肚”,向林晚星炫耀着胜利。

林晚星看着她那副惺惺作态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苏曼柔,收起你那套博同情的把戏吧,我看着恶心。”

林晚星冷冷地抽回自己的手腕,上面已经留下了一圈刺目的红痕。

“你们的恩爱戏码,别在我面前演。”

“晚星姐,我没有……”

苏曼柔的眼泪说来就来,身体微微发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是无辜的……景深,我的肚子……肚子好疼……”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痛苦而急促。

脸色瞬间惨白。

身体一软,就朝着地上倒去。

“曼柔!”

顾景深所有的理智,在这一瞬间被苏曼柔的痛呼和倒下的动作彻底击溃。

对腹中孩子的紧张和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想都没想,一把将苏曼柔打横抱起。

脸上是林晚星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恐惧。

“别怕,我马上送你去医院!医生!快叫救护车!”

他抱着苏曼柔,一边焦急地大喊,一边头也不回地朝别墅外冲去。

从争执,到苏曼柔倒地,再到顾景深抱着她离开。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十秒。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的现场,瞬间只剩下一地狼藉。

林晚星站在原地。

她看着他们匆忙离去的背影,顾景深那声嘶力竭的紧张呼喊,还回荡在耳边。

曾几何时,她也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在那个冰冷的除夕夜,腹痛难忍。

可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林晚星,你别再耍把戏了。”

何其相似的场景,何其讽刺的对比。

压抑了数月的委屈、愤怒、不甘,和被当众揭穿身份的难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伪装。

她不是不痛,不是不难过。

她只是习惯了把所有的伤口都藏起来,独自舔舐。

可当这道血淋淋的伤口被重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种痛,是锥心刺骨的。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眼前变成一团晃动的光晕。

她再也站不住,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没有传来。

她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淡淡的雪松香气,混杂着海风的清新,将她包裹。

“没事了。”

陆行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沉稳,而有力。

“都过去了。”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将她轻轻揽在怀里。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

另一只手,则温柔地覆在她的脑后,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林晚星的脸埋在他的胸膛。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她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他胸前昂贵的衬衫。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身体在极度的压抑后,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那是她从离婚至今,第一次。

允许自己在另一个人面前,展露出如此彻底的脆弱。

陆行舟就那么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他宽阔的后背,为她隔绝了身后所有探究和同情的目光。

为她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安全的、可以尽情软弱的天地。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已远去。

她只听得到他的心跳,和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