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阎王厌女成疾,吓哭小娇娇》 第1章 骨头缝里都在冒烟。

姜软软猛地咬破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炸开,剧痛让她从混沌中惊醒。

这是……1976年的绿皮火车?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隔壁铺位传来继母王翠芬刻薄的低笑:

“药劲儿上来了。那傻子就在厕所边等着,动作快点,别让她那死鬼老爹的战友看见。”

“这丫头长得真带劲,傻子有福气了。”

陌生的男声猥琐应和。

轰——

记忆回笼。

上辈子也是在这列火车上,她被灌了加料的“红糖水”,醒来时已经被傻子压在身下,周围全是“捉奸”的村民。

名声尽毁,被迫嫁给傻子,最后被虐待致死抛尸深山。

想毁了她?

做梦!

体内的燥热一波波冲击着理智,姜软软借着列车过隧道的黑暗,猛地翻身下铺。

跑!

脚刚沾地,腿软得像面条。她死死掐着大腿肉,跌跌撞撞推开人群往列车尾部冲。

后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王翠芬的尖叫:“死丫头跑了!快追!”

姜软软肺部像着了火,心脏狂跳。

前面就是软卧车厢的铁门。这门常年上锁,是给大人物留的,但现在虚掩着!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侧身挤进缝隙,反手将插销死死扣上。

“砰——”

追来的人重重撞在铁门上,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铁板传来。

姜软软顺着门板滑坐下来,大口喘息。

还没等她庆幸劫后余生,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钻进鼻腔,比那股燥热更让人心惊。

“滚出去。”

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地面,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姜软软僵硬抬头。

昏暗的包厢里,一个男人赤裸上身坐在铺位上。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如花岗岩般冷硬,左肩缠着渗血的绷带。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猩红,暴戾,像一头困兽。

而他手里黑洞洞的枪口,正抵着她的眉心。

谢砚辞?!

姜软软瞳孔骤缩。

京市大院里那个患有严重战后创伤、且极度厌女的“活阎王”?

前有狼,后有虎。

出去是被卖给傻子,留下是被这个疯子一枪崩了。

但这疯子现在显然正处于发病期,正死死按着太阳穴,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赌一把!

姜软软没有尖叫,反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死死贴在离他最远的门板角落。

药效彻底爆发,她白皙的皮肤泛起一层诱人的粉红,汗水打湿了发白的碎花衬衫,露出精致如玉的锁骨。

“首长……”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却因为药效,带上了一丝甜腻的钩子。

“我不碰您……求您,别赶我走。”

谢砚辞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猛地一紧。

该死。

这女人的声音怎么带电?

更诡异的是,随着她开口,一股淡淡的幽香在狭窄的包厢里散开。

不是廉价雪花膏,而是一股带着凉意的草药香,混着少女特有的奶味。

这味道钻进鼻腔,竟然奇迹般地压住了他脑子里轰鸣的炮火声。

谢砚辞原本想杀人的暴躁感,竟然平息了一分?

“我很乖的……”

见他不说话,姜软软难受地在门板上蹭了蹭,眼神迷离得像要把人吸进去:“外面有人要抓我去卖……首长,救我这一次,我给您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

谢砚辞冷笑一声,终于放下了按着太阳穴的手,枪口却依然没挪开,

“我看你是想找死。”

话虽这么说,但他没开枪。

也没把人扔出去。

那股香味越来越浓,像是一剂特效镇定剂,让他紧绷的神经诡异地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铁门外传来王翠芬剧烈的拍门声:

“死丫头片子!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门老娘让人把门撬了!”

“乘警同志!我闺女在里面搞破鞋!快把门打开!”

姜软软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谢砚辞。

谢砚辞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他最烦吵。但更烦这种算计。

“过来。”

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冷硬。

姜软软一愣,没敢动:“您……您不是不能碰吗?”

“谁让你碰我了?”

谢砚辞不耐烦地用枪管指了指对面的铺位,离他只有一米远。

“坐那儿,别动,别出声。再发出一点动静,我就把你扔出去喂那群狗。”

姜软软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到他对面,缩成一团。

一米。

安全距离。

谢砚辞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这女人身上的味道像张网,隔着这一米,也能把他死死缠住。

这到底是救了个麻烦,还是找了味药?

第2章 包厢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谢砚辞没收枪。那把黑得发沉的勃朗宁依旧稳稳握在掌心,食指虚搭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靠坐在铺位阴影里,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濒死挣扎。

脑子里那该死的炮火声还没停,轰隆隆地炸得他头痛欲裂。

但鼻尖那股味道——带着凉意、混着奶香的草药味,正强行把他从失控发疯的边缘往回拽。

如果不是这女人身上的味儿能当药引子,他早就开枪清场了。

姜软软缩在对面,脊背死死贴着冰冷的铁皮墙。走廊外杂乱的脚步声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口。

“快点!就在里面!我亲眼看见那死丫头钻进去的!”

王翠芬尖锐的嗓音像指甲刮过黑板,透着一股要把人逼死的兴奋,

“孤男寡女关一屋,能干什么好事?那死丫头肯定跟野男人滚上了!这可是搞破鞋的大罪!”

钥匙捅进锁孔,金属摩擦声刺耳至极。

姜软软呼吸一滞,看向谢砚辞。

男人闭着眼,眉头死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显然没有要管闲事的意思。

他在忍耐,像一头被打扰了冬眠的猛兽,正在积蓄起床气。

够了。只要他没把自己扔出去,这就是机会。

“咔哒——”

生锈的挂锁根本经不住暴力破坏,锁芯弹开的瞬间,门板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砰!”

铁门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蛮横地劈开了包厢的昏暗。

王翠芬一马当先冲进来,

一脸横肉因为激动都在抖,绿豆眼里闪烁着捉奸成双的恶毒精光:“姜软软你个不要脸的烂货!

大家快来看啊,这破鞋就在这儿偷汉子!”

强光直直打在姜软软脸上。

少女衣衫凌乱,麻花辫散了大半,汗湿的碎发贴在绯红脸颊上,

那双桃花眼泪光盈盈,领口微敞,露出一片晃眼的白,活脱脱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模样。

而在她对面,坐着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

光线太晃,王翠芬根本没看清那男人的脸,

只看见渗血的绷带,顿时更来劲了:“好啊!还是个受伤的流氓!果然在搞破鞋!

乡亲们,乘警同志,快把这对狗男女抓起来游街!要把这男的腿打断!”

她一边叫嚣,一边伸手去拽姜软软的头发。

“妈,我没有……”

姜软软惊恐后缩,声音细若蚊蝇,身体却极其巧妙地往那个男人那边挪了一寸。

“还嘴硬!跟你那个死鬼妈一样是个狐狸精!”

就在王翠芬的手指即将碰到姜软软衣领时,车厢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杀意,让王翠芬的手僵在半空。

她下意识转动眼珠,顺着手电光柱,终于看清了那个“奸夫”。

男人缓缓抬头。

那一瞬间,王翠芬感觉自己被一头嗜血的野兽盯上了。

那双眼猩红、暴戾,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死气。

而这头野兽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在强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直指她的眉心。

“啊——!”

后面挤进来的乘警原本还在整理武装带,顺着光线一看,

吓得魂飞魄散,嗓子瞬间劈了岔:“别……别动!有枪?!”

原本准备起哄的看客们瞬间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一脚踹开的不是风流窝,是阎王殿。

谢砚辞额角的青筋狂跳。

吵。

太吵了。

脑子里的轰鸣声因为噪音和强光再次翻涌,杀意像岩浆一样横冲直撞。

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药”,这群苍蝇非要来毁了?

姜软软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控。

她在赌。

赌这个疯子的忍耐限度,也赌他那身衣服代表的绝对特权。

她没有像王翠芬预想的那样求饶,反而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

把自己缩得更小,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兔子寻求庇护。

“首长……”

少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颤抖却清晰,精准地送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就是这些人……要把我卖给山里的傻子换彩礼……他们还要冲撞您,说要打断您的腿……”

她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眸子看着谢砚辞,眼尾的一抹红像是最浓烈的胭脂,勾魂摄魄。

这一声“首长”,这一句“冲撞”,直接把王翠芬的捉奸行为,定性成了“袭击”。

“首长?”

王翠芬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什么首长?这死丫头片子在说什么胡话……”

“砰!”

一声巨响。

谢砚辞反手握住枪管,用沉重的枪托重重砸在了小桌板上。

实木桌板瞬间裂开一道纹路,木屑飞溅。

“滚出去。”

男人声音不大,却像裹着冰碴子,阴鸷得让人头皮发麻。

王翠芬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电筒“咕噜噜”滚远,光柱乱晃,映出众人惨白的脸。

围观群众哪见过真枪?一个个吓得拼命往后缩,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火星。

但王翠芬这种泼妇,横行乡里惯了,再加上到手的彩礼眼看要飞,贪婪竟然压过了恐惧。

她挣扎着爬起来,指着姜软软色厉内荏地嚎:“首长咋了?

首长就能随便睡黄花大闺女?我是她妈!

我有权利管教她!我要去部队告你们仗势欺人!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在赌,赌军人最怕名声受损,赌这个男人为了面子会把姜软软交出来平事。

可惜,她这回踢到了真正的钢板。

谢砚辞连眼皮都没抬。他最烦这种不知死活的蠢货。

他把玩着手里的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那笑容让他那张过分英俊的脸显得格外妖冶可怖。

“仗势欺人?”

谢砚辞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深红色的证件本,看都没看,直接甩手扔了出去。

“啪!”

证件本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在那个已经吓傻了的乘警怀里。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谢砚辞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私闯军事征用包厢,意图袭击现役特级伤员。这就是你们列车的治安管理水平?”

乘警哆哆嗦嗦地翻开那个带着国徽钢印的证件。

借着昏暗的光线,那上面的职务和一排排军功章记录简直要刺瞎他的眼。

京市军区……谢砚辞……

“啪!”

乘警双腿一并,一个标准的敬礼,虽然因为恐惧动作有些走形,但那股恭敬却是发自骨子里的。

“首……首长好!”

冷汗顺着乘警的额头往下淌,瞬间湿透了帽檐,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不知道您在这儿执行公务!”

“误会?”

谢砚辞掀起眼皮,猩红的眸子扫过门口目瞪口呆的王翠芬,

“她说要打断我的腿,还要拉我游街。这也是误会?”

乘警只觉得天灵盖都要炸开了。

袭击高级军官?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王翠芬,就连他这身皮都得扒了!

周围的人听到“袭击现役伤员”几个字,瞬间退开三米远,看王翠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不是……”

王翠芬彻底慌了,她虽然泼,但也知道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这种带着枪的大人物,

“我……我是找我闺女……这死丫头真的是我闺女啊……”

“闭嘴!”

乘警这回不再客气,生怕这疯婆子再说出什么连累大家的话,直接冲上去扭住王翠芬的胳膊,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这是京市来的谢首长!你想吃枪子儿吗!”

“疼疼疼!杀人啦!”王翠芬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怎么回事?让开!”

一阵急促且沉重的军靴声传来,直接碾碎了嘈杂。

警卫员小张满头大汗地挤开人群冲了过来。

看到包厢里赤着上身、手持枪械的谢砚辞,以及门口这一地狼藉,他脸色瞬间铁青。

“哗啦——”

小张二话不说,拔出腰间配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王翠芬和乘警,怒吼道:“谁敢造次!全部退后!保卫首长!”

两把枪。

这下是真的把天捅破了。

王翠芬看着那两把真枪实弹,两眼一翻,双腿间流出一股温热的液体,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谢砚辞被那股味道熏得皱眉,眼底的暴躁再次翻涌。

他烦躁地敲了敲扳机,指了指门口那摊烂泥,又指了指缩在角落里的姜软软。

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狠劲儿:

“把这些吵闹的东西扔下车,别脏了地。”

“至于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瑟瑟发抖的绝美少女身上。

谢砚辞顿了顿,目光落在姜软软那截因为紧张而紧绷的细白脖颈上,

那股奶香味正拼命地往他鼻子里钻,安抚着他即将爆炸的神经。

“正在配合我调查敌特情况,属于军事机密。谁敢带走?”

敌特调查?

这四个字一出,比什么都好使。

原本还想撒泼的王翠芬一听这个词,吓得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晕死过去。

在这个年代,沾上这四个字,那是要掉脑袋的!

“是!”

小张虽然满心震惊。

自家那个只要母蚊子靠近三米都要把房子拆了的首长,居然留了个大美人在包厢里?

还要“配合调查”?

但他不敢问,军令如山。

小张动作利落地拽起晕倒的王翠芬,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顺便对乘警喝道:“清场!所有人不许靠近这节车厢!刚才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按泄密罪论处!”

“是是是!”乘警如蒙大赦,赶紧驱赶围观群众,连滚带爬地跑了。

“砰!”

厚重的铁门再次被用力关上,插销落锁。所有的喧嚣、光线和恶意瞬间被隔绝在外。

世界重归死寂。

只有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况且况且”声,单调而压抑。

姜软软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着。

赌赢了。

狐假虎威,借着这位“活阎王”的势,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以把那个恶毒继母碾成粉末。

还没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一股强烈的视线感让她头皮发麻。

姜软软僵硬地转过头。

一米之外。

谢砚辞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他手里的枪口虽然垂下,但那股压迫感并未消失。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扳机护圈,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眼神危险得像是在审视猎物。

“很聪明啊。”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让人心惊肉跳的沙哑。

“借我的势爽吗?小骗子。”

第3章 “说话。”

谢砚辞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手里那把勃朗宁枪管泛着冷幽幽的光,

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膝盖骨,发出的闷响像是催命的倒计时。

姜软软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再演一出苦肉计保命。

可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干柴,直接点了把火。

热。

要命的热。

那碗加了料的红糖水简直是烈性毒药,铺天盖地的燥热从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透支了她所有的意志力,此刻理智全线崩盘。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昏暗的灯光拉长了男人的影子。

原本那如修罗般可怖的身影,此刻在她那双迷离的桃花眼里,竟然变成了一块散发着诱人冷气的巨大冰块。

那是沙漠旅人唯一能活命的水源。

“难受……”

姜软软呢喃一声,身体彻底背叛了大脑。

她不再往墙角缩,反而像条濒死的鱼,出于求生本能,朝着那个散发着凛冽寒意、也是最危险的男人挪去。

一步,两步。

汗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落,打湿了衣领,那一抹若隐若现的腻白,在昏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谢砚辞眼底的玩味瞬间凝结成冰渣。

找死。

他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不知廉耻的靠近。

战场上那些肢体横飞的记忆碎片再次攻击大脑,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车厢里的汗臭,瞬间让他胃里翻江倒海,那股暴虐的杀意怎么也压不住。

“别动。”

谢砚辞猛地抬臂,手臂肌肉紧绷如铁。

“咔哒——”

保险打开,声音清脆刺耳。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姜软软的心口,男人的声音森寒,不带一丝活气:“再往前挪一寸,老子毙了你。”

这不是恐吓。

他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身体即将做出防御性攻击的前兆。

只要这个女人再敢靠近半步,他的肌肉记忆会先于理智,直接拧断她的脖子。

“呜……”

一声极轻的呜咽,从姜软软唇齿间溢出。

随着这一声颤抖的低泣,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奇特香味,像是一双无形的小手,蛮横地撕开了满车厢的铁锈味。

那味道带着草药的清冽,又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奶香。

轰——!

谢砚辞脑子里那个正在疯狂尖叫、炮火连天的战场,突然像是被人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尖锐的耳鸣消失了。

炸裂般的头痛缓解了。

就连那股因为异性靠近而产生的强烈生理性恶心,竟然也被这股味道死死压了下去。

谢砚辞握枪的手指猛地一僵。

这一瞬间的迟疑,对于神智不清的姜软软来说,就是默许。

那一米的“安全距离”,彻底失守。

少女满脸绯红,眼神迷离得没有焦距,她手脚并用地爬过狭窄的过道,哪怕眼前是毒酒也要饮鸩止渴。

近了。

男人赤裸的上身精壮结实,腹肌线条冷硬如铁,散发着让她疯狂渴望的凉意。

姜软软伸出滚烫的小手,颤巍巍地探向那块“冰”。

谢砚辞眼皮狠跳。

理智在疯狂警报:踹飞她!开枪!

可身体却像是中了邪。

那股香味钻进鼻腔,渗入肺腑,让他那根紧绷了三年的神经,诡异地松弛下来。

甚至,产生了一丝渴望被靠近的贪念。

但他不能被碰。

碰了,要么他吐,要么她死。

就在姜软软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

“砰!”

谢砚辞手腕一翻,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冰冷的勃朗宁枪管,死死抵住了姜软软饱满光洁的额头。

硬生生止住了她的动作。

“不想死就给我清醒点。”

谢砚辞咬着牙,额角冷汗滚落。

他在忍。

忍耐那种想要把眼前这个香喷喷的女人揉碎进骨血里的暴虐欲望。

太近了。

这个距离,换做任何一个人,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可姜软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额头上传来的极致冰冷触感,不仅没让她害怕,反而让她舒服地叹息出声。

“凉……好舒服……”

少女像只得到抚摸的猫,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主动仰起头,用滚烫通红的脸颊,去蹭那根冷硬的金属枪管。

一下,又一下。

她在枪口下求欢。

“还要……”

姜软软眼尾泛着湿红,声音软媚得能掐出水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电,

“首长……帮帮我……”

这视觉冲击力太强。

谢砚辞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这女人是妖精变的吗?

他不碰女人,是因为生理性排斥。

可现在,对着这张脸,闻着这个味,他不仅没吐,反而生出了一股子想要把枪扔了,真刀真枪干点什么的冲动。

疯了。

真是疯了。

拿老子的枪当冰棍使?

谢砚辞深吸一口气,那股奶香味更浓了,像毒药,更像唯一的解药。

他没推开她。

但他也没收枪。

既然她要凉,既然这声音能治病……

那就各取所需。

谢砚辞眼底赤红一片,手腕一转,用枪身代替手指,顺着姜软软滚烫的脸颊缓缓下滑。

冰冷的金属划过她精致的下颌线,路过脆弱的咽喉,最后停留在深深凹陷的锁骨窝里。

这种极度的温差刺激,让姜软软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破碎的娇喘。

“啊……”

这声音如同一剂特效镇定剂,瞬间抚平了谢砚辞脑海中最后一点躁动。

爽。

比打了吗啡还爽。

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通体舒泰。

谢砚辞靠在冰冷的铁皮墙上,喉结剧烈滚动。

他垂眸,看着跪伏在他膝盖边的少女,眼神晦暗幽深,

像是在看一个刚刚捕获的猎物,又像是在看一味绝世稀有的救命药引子。

手里的枪成了降温的工具,在她滚烫的肌肤上游走。

“叫。”

男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狠戾的命令意味,不容置疑。

“不许停,继续叫。”

只有听着她的声音,闻着她的味道,他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呼吸。

狭窄逼仄的包厢里,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暴躁的野兽手里握着凶器,却在做着最安抚的动作。

而那个娇弱的猎物,在枪口的抚慰下,颤栗,喘息,最终在一波又一波的冷热交替中,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

不知过了多久。

姜软软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像一只没有任何防备的小兽,蜷缩成一团,倒在了谢砚辞军裤包裹的长腿边。

距离他的膝盖,只有不到三厘米。

包厢里重归死寂。

只有火车车轮单调的“况且况且”撞击声。

谢砚辞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他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仿佛刚打完一场高强度的遭遇战。

但他此刻的精神状态,却是这三年来最清醒的一次。

没扔出去。

也没杀。

谢砚辞缓缓收回枪,手指摩挲着枪管上残留的、属于少女的温热体温,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有点冷,又有点邪性。

“人形安眠药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睡得毫无防备的姜软软,眼神里的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极端的占有欲。

治不好老子的病,这辈子都别想走了。

既然撞到枪口上,那就只能烂在他手里。

第4章 晨光像一把冷厉的刺刀,硬生生挑开了包厢里混沌的昏暗。

姜软软是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醒来的。

预想中冰凉坚硬的地板并没有出现,相反,身上压着一件死沉的军大衣。

领口处那股子冷冽的烟草味,混着极淡的硝烟气,霸道地将她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是那个男人的味道。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昨夜的记忆像潮水般倒灌。

被下药、逃命、闯入软卧、枪口下的博弈……以及最后那不可思议的安眠。

她竟然真的在这个随手就能拧断人脖子的“活阎王”脚边,睡了一整夜?

而且,他还给她盖了衣服?

“咔哒——”

头顶传来一声金属咬合的脆响。

姜软软呼吸一滞,缓缓抬头,视线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深不见底的黑眸。

谢砚辞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压根就没睡实。

男人依旧赤着上身,清晨的冷光在他腹肌线条上切割出冷硬的阴影。

他手里捏着那把拆解成零件的勃朗宁,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击针。

动作机械、精准,透着一股行云流水的杀伐气。

但他眼底没了昨晚那种仿佛要毁灭世界的狂躁,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猎物般的冰冷。

理智回归后的谢砚辞,才是京市大院里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

“醒了?”

谢砚辞将击针装回套筒,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滚过,“醒了就滚。”

语气虽冷,却没了杀意。

姜软软撑着身子坐起来,军大衣滑落至腰间。她刚想开口,只听“叮”的一声。

一枚黄澄澄的子弹,被人随手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旋转。

停下。

弹头直指她的眉心。

“昨晚的事,”

谢砚辞修长的手指抹过枪油,指腹沾着一点黑色的污渍,显得格外妖冶,

“出了这个门,敢多崩半个字,这颗子弹就是你的。”

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赤裸裸的封口令。

谢砚辞这种身份,哪怕病入膏肓,也绝不允许自己的失控被人拿捏,更不允许昨晚那种“丑态”流传出去。

如果是上辈子的姜软软,这会儿估计已经吓软了腿,

跪地求饶然后逃之夭夭,最后落入继母布置的必死陷阱。

但现在……

她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她在赌。

赌这个男人眼底深处那一丝被极力隐藏的“舒缓”。

他在擦枪,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因为头痛欲裂而产生的焦躁颤抖。

他在虚张声势。

姜软软没有动那颗子弹,反而伸出白皙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身上那件军大衣的领口,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首长……”

少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带着颤音,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小钩子,精准地勾住了男人的耳膜。

她眼尾瞬间泛起一抹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模样,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媚意,是个男人看了骨头都得酥。

“首长放心,软软脑子笨,昨晚吓坏了,什么都不记得……”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孺慕与信任,

“只记得首长是个好人,没把我扔出去,救了我的命。”

好人?

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简直比金子还重,用在他谢砚辞身上,也比狗屎还臭。

谢砚辞动作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嗤。

“好人?”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随手将组装好的手枪重重拍在桌上。

“我是手上沾血的恶鬼。”

谢砚辞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眼底满是戾气,

“小村姑,别跟我玩聊斋。我不吃这套。”

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是个危险源,必须扔下车。

但就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那股特有的、软糯的声线,伴随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草药味飘过来……

太诡异了。

就像是干涸龟裂的旱地里,突然浇下来一场透雨。

从头皮到脚底板,舒坦得令人发指。

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竟然松了。

谢砚辞眉头死锁,厌恶自己身体这种不受控制的反应,却又贪恋这难得的安宁。

姜软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火候到了。

再退,就是真滚蛋了。

她不再后退,反而大着胆子,在那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往前膝行了半步。

这半步,直接侵入了谢砚辞的一米安全区。

换个人,现在已经被谢砚辞一脚踹断肋骨了。

但谢砚辞没动。

他只是眯起眼,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像是在评估一头不知死活的小鹿。

“首长。”

姜软软仰起那张素净却勾人的小脸,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像惊雷一样在谢砚辞耳边炸响:

“您的头……今早没疼吧?”

这一句话,精准扎破了窗户纸。

不再是那个瑟瑟发抖寻求庇护的小白兔,此刻的姜软软,是手里握着筹码的谈判者。

她在赌,赌他是这世上最需要“药”的人。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秒。

这三年来,严重的战后应激障碍就像附骨之疽,日夜折磨着他。

只要一闭眼就是漫天火光,只要一醒来就是炸裂般的头痛。

医生换了一波又一波,镇定剂当饭吃,屁用没有。

可今天,他不仅睡了六个小时,醒来时脑子里的炮火声竟然停了。

这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奢侈得让他发疯。

“你想说什么?”

谢砚辞的声音低沉危险,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姜软软深吸一口气,哪怕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依然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我天生体质特殊。”

她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三分真,七分假,

“我是乡下长大的,不懂医术,但我从小就能安抚暴躁的牲口……或许,对人也有用。”

这套说辞虽然荒谬,但在这种讲究“成分”和“土方子”的年代,对于一个乡下丫头来说,却是最合理的解释。

姜软软看着谢砚辞越来越幽深的眸子,声音放软,带上了一丝乞求,却又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首长,外面是我继母,她要把我卖给傻子换彩礼。我回不去了。”

“如果您带我回京市,给我一口饭吃……”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幽幽的冷香再次钻进谢砚辞的鼻腔,像是一剂致幻的毒药。

“我就当您的……特效药。”

“只要您难受,我就说话给您听;只要您暴躁,我就在您身边待着。”

“哪怕当牛做马,哪怕只是当个物件摆着。”

谢砚辞死死盯着她,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若是旁人敢这么跟他谈条件,早就被扔出窗外喂狼了。

但他此时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留下她”。

他对“无痛”的渴望,压倒了所有的理智。

他是个疯子。

疯子为了不疼,什么都干得出来。

“过来。”

谢砚辞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姜软软心跳如雷,顺从地往前挪了一步。

下一秒,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

“看着我。”

姜软软被迫直视着那双猩红的眼眸,颤抖着睫毛,却没有躲闪。

太近了。

这个距离,早就突破了谢砚辞的心理防线。按理说,他现在应该生理性反胃,甚至直接动手杀人了。

可是没有。

只有那股让他上瘾的安宁,顺着她温热的呼吸,一点点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谢砚辞的手指隔着冰冷的皮革,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真的……不排斥。

甚至,隐隐有一种想要摘掉手套,直接触碰的冲动。

就在两人距离极近、气氛暧昧得几乎要拉丝的时候——

“咚咚咚!”

毫无眼力见的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咔哒”一声,门锁被从外面打开。

警卫员小张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铝饭盒,一脸憨笑地推门而入:“首长!早饭打来……”

声音戛然而止。

“哐当!”

小张手里的铝饭盒差点祭了天。

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下巴脱臼般张大,死死盯着包厢里的这一幕,脑瓜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

自家那个有严重洁癖、恐女症晚期、只要母蚊子靠近三米都要把房子拆了的首长……

此刻正赤着上身,捏着那个漂亮姑娘的下巴。

两人脸贴脸,眼对眼,那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这要是传出去,那就是生活作风问题,是流氓罪啊!

“我……那个……对不起!我瞎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小张反应过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转身就要跑。

完犊子了!撞破首长犯错误,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站住。”

一道冷淡的声音叫住了他。

谢砚辞松开手,动作自然地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只碰过她的皮手套,随手扔到一边。

仿佛刚才那个沉迷其中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小张,又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微微喘息的姜软软。

最后,目光落在那把勃朗宁手枪上。

留着吧。

哪怕是毒药,只要能止疼,他也认了。

“去补一张票。”

谢砚辞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回京市的软卧。”

小张愣住了,下意识问道:“给谁补?”

谢砚辞掀起眼皮,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指了指地上那个正眼巴巴看着他的姜软软。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有点邪气,又有点认命般的自嘲。

“给她。”

“以后,她归我管。”

第6章 “砰——!”

厚重的铁门被重重甩上。

插销卡死的脆响,在狭窄的车厢里震得人心头发颤。

门外是喧嚣。

门里,是被强行隔绝出的死寂。

谢砚辞身上那股子能冻死人的杀伐气,像是被抽了筋骨,彻底散了。

他随手将那件沾着尘土和硝烟味的军大衣扯下。

像扔破烂一样,甩在铺位角落。

男人赤着上身,苍白冷硬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块块石头。

每一寸都在抽搐抗议。

他靠坐在铺位阴影里,仰头闭眼,眉心死死拧成一个“川”字。

仿佛正忍受着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剧痛。

姜软软缩在对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眼尖地发现,谢砚辞搭在膝盖上的右手……

那只捏碎过人贩子手骨的大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这是极高强度的应激后,身体的病理性反噬。

“首长,饭打来了。”

门被小心地推开一条缝,警卫员小张跟做贼似的挤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两个铝饭盒,热气散了大半。

饭菜味混着车厢里散不去的铁锈味,闻着有点冲鼻。

“这破车条件就这样,您多少垫一口。”

小张把饭盒放在摇摇晃晃的小桌板上,又递过去一双有些发黑的竹筷子。

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回京还得十几个小时,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谢砚辞缓缓睁眼。

那双眸子里的红血丝比早上更重,像两团没烧完的余火。

透着股让人心惊的躁意。

他没说话,只是有些迟钝地抬起右手,试图去接那双筷子。

指尖刚触碰到竹筷。

“啪嗒。”

手指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抽搐。

筷子脱手而出,砸在饭盒边缘,骨碌碌滚落在地。

车厢里一下就静了。

小张保持着递筷子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

谢砚辞看着自己那只不受控制发抖的手,眼神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那股子熟悉的自我厌恶感,涌了上来,勒得他心脏发紧。

他是全军区单兵作战能力最强的兵王。

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死神。

可现在,他连一双筷子都拿不稳。

废物。

这种无力感,比头痛更让他恶心,更想杀人。

谢砚辞猛地咬紧后槽牙,左手一把抓向桌上的饭盒。

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捏碎敌人的喉咙。

然而,那种战后应激带来的肢体戒断反应是全身性的。

“哗啦——”

饭盒刚离桌,手腕再次剧烈一抖。

半盒带着汤汁的土豆炖肉直接泼了出来。

滚烫的褐色汤汁溅在他惨白的军裤上,留下一滩刺眼的污渍。

“操。”

谢砚辞低骂一声,眼底的暴戾再也压不住。

他猛地抬臂,就要将那个该死的饭盒连同桌子一起掀翻。

毁了。

都毁了。

这副狼狈的鬼样子,不如直接给他一枪痛快!

“滚出去!”

他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小张吓得一哆嗦,立正就要挨骂。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叹息声响起。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更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廉价同情。

姜软软动了。

她没有像普通女人那样试图冲上来帮他擦拭。

她清楚,现在的谢砚辞是一头受了伤还处于应激期的野兽。

任何肢体接触都会引发他本能的防御和杀戮,甚至会被当场扭断脖子。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身体微微前倾。

一米。

那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首长……”

少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急不缓。

像是清泉,瞬间穿透了谢砚辞耳边嗡嗡作响的炮火杂音。

“那是敌人的血,已经洗干净了。”

谢砚辞那只准备掀桌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缩在宽大男式衬衫里的少女。

姜软软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尊虽满身伤痕却依旧屹立不倒的神像。

而不是一个手抖的废人。

“现在这里很安全。”

姜软软稍微挪动了一下膝盖。

那股混着淡淡药香的奶味,随着她的动作,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轻柔地覆盖过来。

“只有我在。”

她伸出白皙细嫩的手指,并没有去碰他。

而是指了指桌上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搪瓷水杯。

“您的手是用来拿枪保家卫国的,抖一下怎么了?”

姜软软歪了歪头,嘴角翘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钩子一般挠人心肺。

“那是您的勋章,又不是病。”

“喝口水压压惊,我的……首长大人。”

勋章。

这两个字像是两枚钉子,精准地钉入了谢砚辞混乱的大脑皮层。

他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诡异地松弛了下来。

那股让他疯狂的自我厌恶感,竟然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化解了?

谢砚辞的手臂肌肉依旧紧绷,青筋如蚯蚓般蜿蜒。

但那种剧烈的、病理性的痉挛,却奇迹般地止住了。

他盯着姜软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这女人的嘴,真是抹了蜜的毒药。

明明知道她在用话术安抚他。

明明知道这是一种高明的拍马屁。

可偏偏,这该死的身体就是吃这一套。

只要听着她的声音,闻着她的味道,他就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而不是个只会杀戮的机器。

“……多嘴。”

谢砚辞冷哼一声,声音虽然依旧冷硬,但那股要杀人的戾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收回那只原本打算掀桌的手,转而端起了那个搪瓷水杯。

手很稳。

稳得像是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他仰头,一口气灌下了半杯温水。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压下了翻涌的酸水,也压下了心头那把邪火。

站在门口的小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差点瞪脱眶。

他看见了什么?

他那个把军医扔出窗外、发病时要把禁闭室墙皮扒下来的活阎王首长……

竟然被两句话给顺毛了?

这哪里是村姑?

这简直是活菩萨!是专门降服这头野兽的太上老君!

小张看向姜软软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敬畏,甚至还有一丝想要当场跪下磕头的冲动。

这哪是带回个女人,这是带回个“特效药”啊!

“看够了没?”

一道冷飕飕的声音打断了小张的世界观重塑。

谢砚辞放下水杯,瞥了一眼还杵在门口当门神的小张,眉头微皱。

那种暴躁感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他现在极度排斥第三个人的存在。

空气太浑浊,味道太杂。

他需要更纯粹的“药”。

“在这儿给我当雕像?”

谢砚辞语气不善。

“出去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这节车厢半步。这顿饭我不吃了,撤下去。”

小张如梦初醒,打了个激灵。

“是!首长!我这就滚去站岗!”

他动作飞快地收拾好残局。

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包厢内诡异和谐的两人。

他心里已经开始疯狂咆哮:

这要是回了大院,让那群整天发愁首长娶不到媳妇的老首长们知道……

谢阎王带了个能“降妖除魔”的娇气包回来……

这京市的天怕是真的要翻了!

“咔哒。”

门再次关上。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夜色渐深,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只有偶尔路过的灯光在黑暗中拉出长长的光影。

列车顶部的照明灯早已熄灭,只剩下过道里微弱的地灯透进来一点昏黄。

狭小的空间里,黑暗变得粘稠,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暧昧。

姜软软抱着那件残留着他体温的军大衣,像只准备冬眠的小松鼠,开始往门板角落挪。

那是她昨晚待的安全区。

虽然刚才表现得镇定自若,但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发疯的兵王,保持距离依旧是生存本能。

“去哪?”

黑暗中,男人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谢砚辞并没有睡。

他躺在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像蛰伏在丛林深处的野兽,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姜软软动作一顿,抱着大衣的手紧了紧,声音怯怯的:

“我去角落睡……我睡觉不老实,怕打扰首长休息。”

“过来。”

谢砚辞打断了她的借口,语气没得商量。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黑暗中点了点自己对面的下铺。

那是原本留给警卫员小张的位置。

两张铺位之间,只隔着一条不到半米宽的过道。

伸手可及。

“睡这儿。”

姜软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男人,是把她当成不需要喝水吞服的人形安眠药了。

离得太远,药效不够劲儿。

“可是首长……”

姜软软眼珠一转,故意茶里茶气地反问。

“您不是最讨厌人靠近吗?万一我晚上翻身,不小心……”

“我不喜欢人碰我。”

谢砚辞侧过身。

那一瞬间,随着距离的拉近,他身上那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极具侵略性地压了过来。

他盯着姜软软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声音染上一丝因困倦而产生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霸道。

“但没说不让人睡我对面。”

男人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像在汲取那股让他上瘾的味道。

“你的味道……还得再浓点。”

“离远了,治不好我的头疼。”

姜软软不再矫情。

这时候再装矜持就是不知好歹了。

她乖顺地爬上他对面的下铺,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狭窄的空间,让两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那种淡淡的奶香味,在体温的烘烤下,开始在封闭的车厢里发酵、升温。

像一双温柔的手,将谢砚辞那根紧绷的神经死死包裹。

谢砚辞闭上眼。

他这三年来早就习惯了整夜整夜的失眠。

哪怕吃了最大剂量的安眠药,也只能换来几个小时噩梦缠身的浅眠。

但今晚。

听着对面少女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闻着那股让他通体舒泰的味道。

他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种她在身边的掌控感,甚至比真枪实弹的杀戮还要让他着迷。

不需要碰。

光是这种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救赎。

黑暗中,谢砚辞的嘴角扯出一个既冷又邪的弧度。

真是个妖精。

第7章 清晨的光很冲。

直愣愣地刺破车窗,照得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在乱舞。

姜软软醒过来时,觉得自己像个热包子,被严严实实地裹在那件满是硝烟和廉价皂角味的军大衣里。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一抬眼,呼吸都停住了。

对面,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眼神,清醒得吓人。

谢砚辞没睡。

或者说,他像头守着骨头的狼,盯了她一整夜。

男人靠着车厢壁,两条长腿憋屈地弓着。

那股随时要拧断人脖子的戾气散了不少,反倒透出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懒散。

他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一颗黄铜子弹。

指腹磨过弹壳底部的纹路,视线就没从姜软软身上挪开过,像要把她钉在原地。

头,没疼。

整整十个小时,脑子里那台轰鸣了三年的绞肉机,彻底停了。

“醒了?”

谢砚辞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哑又沉,震得人耳膜发麻。

姜软软一个激灵坐起身,身上的大衣滑落。

露出微乱的领口,锁骨在晨光下白得刺眼。

她揉了揉眼,声音软糯得像能掐出水来。

“首长早……”

谢砚辞的目光沉了下去,随手把子弹揣进兜里,起身整理军容。

咔哒一声,风纪扣扣得死紧。

那个让人看一眼就腿软的活阎王,又回来了。

“收拾东西。”

他戴上军帽,帽檐的阴影压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盘算。

“以后,离我别超过三米。”

“出了这个圈,腿给你打断。”

姜软软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哪是找医生,这是要随身挂个辟邪的物件儿。

但她面上却乖巧地点头,眼尾弯出讨好的弧度,心里已经比了个耶。

这张长期饭票,算是焊死了。

列车进站。

京市的清晨,风是干冷的,像刀子一样往人领口里钻。

站台上人挤着人,接亲的,扛包的,吆喝住店的,吵得要把顶棚给掀了。

可车门一开,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已经列好队,硬生生在沙丁鱼罐头似的人潮里,劈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谢砚辞率先下车,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周围原本还在推搡骂人的路人,一看到这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和这阵仗,全都闭了嘴。

眼神里是敬畏和眼馋。

姜软软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看着温顺,其实眼珠子转得飞快。

这就是这年代顶级权贵的派头啊。

真绝。

出了贵宾通道,一辆通体漆黑,锃亮的轿车正安静地停在路边。

车头那面红旗标志,在晨光下红得晃眼。

红旗CA770。

在这个自行车都要凭票抢的年头,这东西不只是车,是行走的特权,整个四九城都没几辆。

一个年长的士官司机早等着了,看见谢砚辞出来,啪地敬了个礼。

“首长!”

紧接着,司机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见自家那个据说女人靠近三米内就会被扔飞的首长身后,居然跟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司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铁树开花了?

谢砚辞没理会司机的震惊,拉开后座车门,侧身看了姜软软一眼,眉头微蹙。

“愣着干什么?上车。”

姜软软绷紧后背,在路人又惊又妒的目光中,提着裙摆,拿出这辈子最优雅的姿态。

稳稳坐进了这辆代表京市顶层圈子的大红旗。

继母想毁她名声?

想让她成个人人喊打的破鞋?

做梦。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车子启动,极稳地驶向军区大院。

姜软软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算着时间。

还有半小时到大院,得把这最后一把火烧得再旺点,让谢砚辞这把保护伞撑得更牢才行。

“首长……”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说红就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那叫一个可怜。

“您能不能……就在大院路口把我放下来?”

谢砚辞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理由。”

“我……我继母肯定已经给我爸告状了。”

姜软软绞着手指,把受气包小媳妇的样子演得活灵活现。

“她肯定说我跟野男人跑了。”

“我要是坐您的车回去,万一连累了您的名声……我爸那脾气,我怕……”

“野男人?”

谢砚辞猛地睁开眼,眼底冷光一闪。

“嗯……”

姜软软眼泪要掉不掉的,可怜兮兮。

“这年头名声就是命,我爸那人最看重脸面,回去非打死我不可。”

“我不想脏了首长的车,更不想让您被人指指点点。”

谢砚辞侧过头,看着她那截露在外面,白得晃眼的脖颈。

脆弱,纤细。

他脑子里闪过这截细脖子被人掐断,或者被皮带抽得皮开肉绽的画面。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脑门,压都压不住。

那是他的药。

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能睡个安稳觉的物件。

除了他,谁敢动?谁配动?

“开车。”

谢砚辞冷冷吐出两个字,接着看向姜软软,语气森寒,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既然是我的药,我看谁敢动一下。”

与此同时,京市军区大院,姜家门口。

日头老高,姜家院子里却乌烟瘴气。

王翠芬那女人是真有手段,人是被抓了,但在火车站被带走前,硬是花大钱托人发了封加急电报回来。

电报内容不长,但字字要命。

姜软软勾结流氓私奔,偷了家里东西,我追赶时被害,速救。

这会儿,姜家门口聚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几个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大妈正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一地,唾沫星子乱飞。

“哎哟,我就说老姜家那拖油瓶不是好东西!”

“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这么野,跟野男人跑了!”

“可不!这可是作风问题!放前几年,是要挂牌子游街的!搞破鞋啊!”

“老姜这回脸丢尽了,咱们大院评先进都得受影响!”

客厅里,姜父姜卫国一张脸铁青。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张电报纸,手背青筋都爆出来了。

在客厅里来回兜圈子,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响,听着就烦。

他压根不关心女儿在外面是死是活,也不在乎老婆是不是真出事了。

他满脑子就俩字,前途。

他在部队机关干了一辈子,正卡在升迁的节骨眼上,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

现在倒好,整个大院都在看他笑话!

“卫国啊,你也别太上火。”

隔壁王副主任探进个脑袋,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同情,眼里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

“等孩子回来好好说说,毕竟是亲生的,就是年轻不懂事……”

“什么亲生的!”

姜卫国把茶杯狠狠砸在地上,哗啦一声,瓷片四溅。

“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我姜卫国没这个女儿!”

“等那逆女回来,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把她轰出家门!谁也别拦我!”

门外的议论声更响了,全是恶意的猜测。

就在这群人骂得正欢,好像已经给姜软软定了死罪的时候。

一阵低沉浑厚的引擎声从大院主路上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像平时那些吉普车,粗糙轰鸣。

反倒透着一股精密机械才有的压迫感,像一头巨兽在低吼。

嗡。

大院门口的哨兵啪地立正,敬礼的手臂绷得笔直,目光跟着那辆黑色轿车,眼里全是狂热。

“我的乖乖……这是谁的车?”

正在嗑瓜子的张大妈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

“大红旗?这级别……得是军区那几位老首长来了吧?”

“不对啊,怎么往姜家这边开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人群,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放。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跟被磁铁吸住似的,死死盯着那辆慢慢开过来的黑色大家伙。

姜卫国听到动静,也黑着脸冲出门,手里还顺便抄起了那根用来训人的武装带。

他正准备把那丢尽他脸面的逆女揪回来狠揍一顿,给大伙一个交代。

结果看到那辆车的瞬间,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车牌号,军A0000X。

姜卫国眼皮狠狠一跳,后背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那是传说中只有谢阎王才坐的专车!

这位爷怎么来了?

车子稳稳停在姜家门口,黑亮的漆面倒映出周围人一个个惊掉下巴的蠢样。

砰。

驾驶室门打开,司机小跑着绕到后座,微微躬身,恭敬地拉开车门。

所有人都憋住了气。

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先伸了出来。

接着,是一条没半点褶子的深蓝色布裙。

姜软软从车里钻出来,站在阳光下。

她头发柔顺,皮肤白里透红,身上的白衬衫干净得没一个灰点。

整个人别说私奔逃难的狼狈了。

反倒因为这几天被谢砚辞好吃好喝地养着,滋润得像朵刚开的牡丹。

鸦雀无声。

整个姜家门口一片寂静,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说好的私奔呢?说好的落魄呢?

这哪是被拐跑了,这分明是去国宾馆住了几天刚回来!

姜软软站在车边,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群张着大嘴的长舌妇,最后落到那个捏着皮带,一脸精彩的姜卫国身上。

姜卫国手一抖,皮带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座那扇降了一半的车窗里,猛地射出一道森冷的视线。

谢砚辞没下车。

他坐在车厢深处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阴鸷暴戾的眼睛。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姜卫国那张吓破胆的脸上刮了一遍,又冷冷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原本还想看笑话的邻居们,被这眼神一扫,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像是被一头要吃人的野兽盯上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把嘴闭紧。”

谢砚辞的声音不大,隔着车窗传出来,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

他看着姜软软,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话。

“明天,我派警卫员来接你去治疗。”

治疗?治什么疗?

众人脑子里乱成一团,但都听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姜家丫头,是谢首长护着的人!

谢砚辞收回目光,车窗缓缓升起。

红旗轿车低吼一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和一群还没缓过神的大院住户。

姜软软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拐角,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够了。

谢砚辞这一句话,比她解释一万句都有用。

她转过身,原本那副柔弱无辜的眼神,在对上姜卫国的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她一步步走上台阶,弯腰捡起地上的皮带。

“爸。”

姜软软不紧不慢地掸掉皮带上的灰,双手递到那个冷汗直流,两腿发软的父亲面前,笑意却冷得像冰。

“听说继母发电报说我私奔了?”

“正好,关于她在火车上干的好事,我也有好多话,想跟您好好解释解释。”

第8章 姜卫国的手指刚碰到冰冷的军用皮带,就像触了电,猛地一缩。

他眼底的阴狠几乎要满溢出来。

门外那些探究、戏谑、等着看好戏的目光,让他脸皮火辣辣地疼。

姜卫国一把攥住姜软软纤细的手腕,那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不敢在门口发作,粗暴地把她扯进昏暗的门厅。

反手一甩。

砰!

沉重的大门被重重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

这一声巨响,隔绝了外面刺眼的阳光,也将姜家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审判庭。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都是陈旧的烟草味和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姜卫国胸口起伏不定,那张因为当官而习惯板着的正派脸,此刻扭曲得有些吓人。

他死死盯着站在客厅中央的姜软软。

女孩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深蓝色的裙摆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她太干净了。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娇贵气,和这个充满了算计与暴力的家,格格不入。

这份干净,落在姜卫国眼里,就是她不知廉耻的铁证。

“好啊……你可真有本事!”

姜卫国在客厅里烦躁地来回走着,皮鞋踩得地板哒哒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他猛地停步,手指几乎戳到姜软软的鼻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狠:

“坐着红旗车回来,还带着警卫员?姜软软,你行啊!”

“我就说你那个后妈,怎么会发电报说你跟野男人跑了。”

“原来你是攀上了高枝儿,连脸都不要了!”

在姜卫国心里,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承认女儿出卖自己换来好处,总比承认他那个贤惠老婆是个要把继女卖掉的人贩子,要容易接受得多。

毕竟,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只要把脏水全泼给女儿,他姜卫国就还是那个治家严谨的好干部,顶多是生了个不争气的闺女。

他猛地从茶几上抓起那张皱巴巴的电报纸,狠狠甩在姜软软脸上。

“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轻飘飘的纸张边缘却很锋利,划过姜软软娇嫩的脸蛋,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然后晃悠悠地飘落在地。

姜软软没动。

她垂着眼,看着脚边那张电报。

上面只有几句话,却字字要命——“勾结流氓”、“私奔”、“窃取财物”。

呵,王翠芬这招恶人先告状,玩得真是不错。

换作上辈子的自己,这会儿早就跪地痛哭,求他相信,然后换来一顿毒打。

可现在……

姜软软眼底那抹冷意飞快地消失了。

她没顶嘴,也没撒泼,完全不是姜卫国想的那样。

她只是膝盖一软,像是没了骨头,整个人跌坐在沙发角落的阴影里。

她双手抱住膝盖,原本挺直的后背立刻佝偻下来,缩成小小的一团。

修长的手指看似慌乱地抓着领口,其实是不动声色地扯开了两颗扣子。

露出一片脆弱又勾人的锁骨。

“爸……”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抖着手捡起地上的电报。

“您真的……信这上面写的吗?”

她一示弱,姜卫国的火气反倒更旺。

他大步逼近,低头俯视着她,吼道:

“你要是没私奔,这身衣服哪来的?”

“的确良的料子,百货大楼的货色,你那点零花钱买得起?”

“还敢说不是卖身换来的!”

姜软软抬起头。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眶红得像兔子,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掉下来。

这副样子,既有女儿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又带着一丝让人心头发凉的绝望。

“是啊……这衣服真好,是的确良呢,还要布票。”

她伸手摸着裙子,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掉的泡沫。

“这是王姨临走前,特意带我去市里百货大楼买的。”

“她说,给我找了个好人家,要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样那边才肯给个好价钱。”

姜卫国正准备骂人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表情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姜软软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爸,如果我真要跟野男人私奔,为什么要穿得这么显眼?”

“为什么要带着王姨给我买的新衣服跑?我是傻子吗?”

她抬起头,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吓人的冷静。

“王姨带了四个壮汉,手里拿着麻绳和浸了迷药的手帕。”

“爸,您在部队干了一辈子,您告诉我,什么样的‘捉奸’要带这些东西?”

“那是绑架啊!我是为了活命才跑的……”

“这身衣服,就是她要把我卖个好价钱,特意换上的‘包装’啊!”

这几句话,字字句句都对得上,戳得姜卫国脑子嗡的一声。

他自私,可他不蠢。

是啊。

私奔谁不是偷偷摸摸的?

谁会穿得像个花孔雀一样招摇过市?

而且,带四个壮汉拿麻绳去追一个女孩子……这怎么听都不对劲。

姜卫国眼神闪躲,刚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火气,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心底涌上来的,是被戳穿真相的慌乱和恼羞成怒。

如果姜软软说的是真的,那他这个一家之主算什么?

纵容老婆卖女儿的帮凶?

被枕边人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摁了下去。

不行。

绝对不能认。

一旦认了,他姜卫国的脸往哪儿放?

就在这时,窗外隐约传来邻居故意压低却依旧刺耳的议论声。

这老式筒子楼隔音差得要命,尤其是一楼带院子的人家,墙根底下全是耳朵。

“哎,你听见没?那丫头说什么?要把她卖个好价钱?”

“我就说王翠芬平时看着就不老实……难道真是人贩子?”

“嘘!小声点!没看见老姜那脸都黑成锅底了吗?”

这些细碎的声音钻进姜卫国的耳朵里,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得他脸皮发烫。

他的尊严,他的面子,他在大院里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正直形象,在这一刻眼看就要塌了。

心慌变成了更猛烈的暴怒。

他没法面对真相,就只能解决掉这个揭露真相的人。

只要堵上她的嘴,只要坐实了她作风不正,那一切就都还是老样子!

“放屁!你简直胡说八道!”

姜卫国猛地吼起来,想用声音盖过外面的议论,也盖过自己的心虚。

他指着姜软软的手指都在抖。

“你王姨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给你做饭洗衣,把你养这么大,她怎么可能卖你!”

“肯定是你自己不检点,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把你王姨气急了才动手的!”

姜软-软看着眼前这个脸红脖子粗的男人。

这一刻,她心里对父爱那最后一点点幻想,彻底没了。

原来,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牺牲她,能保全他的脸面,保全他的前途。

既然这样……

姜软-软慢慢地闭上了嘴,不再辩解。

她只是用那种凄凉、绝望,又带着点看透一切的嘲弄眼神,静静地看着姜卫国。

她缩了缩身子,像只被逼到悬崖边放弃挣扎的小羊羔,却故意微微仰起头。

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

那截脖子在昏暗中白得晃眼,脆弱得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这是无声的挑衅。

这种沉默,比任何撕心裂肺的争吵都更有杀伤力。

它在无声地控诉:你是个懦夫,你是个帮凶,你是个虚伪的小人。

姜卫国被这眼神彻底刺伤了。

他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内心深处那点肮脏的自私,被女儿看得一清二楚。

他脑子里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是你老子!”

姜卫国吼叫着,一把抓起地上的军用皮带,高高扬了起来。

铜制的皮带扣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光。

“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败坏门风的孽障!”

“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我看你是皮痒了,不打不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皮带裹着风声,对着她狠狠抽下来。

姜软软没躲。

她只是偏过头,闭上眼,死死咬住嘴唇,等着那一下剧痛落下来。

这一下只要挨实了,姜卫国,你的官运也就到头了。

第9章 风声像刀子,刮得人脸皮生疼。

那条军用皮带被高高扬起,铜扣在昏暗的客厅里闪着寒光。

姜卫国这一记若是抽实了,姜软软那张脸怕是要毁容。

姜软软没躲。

她死死咬着唇,身子微微发抖,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疯狂。

她在赌。

赌那个被她折磨了一宿、好不容易尝到甜头的男人。

绝不会允许他的药,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打坏。

就在皮带距离她鼻尖不足一拳,劲风已经扑面的瞬间!

“吱——!!!”

院外陡然传来轮胎磨地的嚎叫。

那是橡胶轮胎在水泥地上狠狠摩擦出的动静。

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砰!”

姜家那扇原本紧闭的厚实院门,被一脚暴力踹开!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层灰。

姜卫国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高举的皮带僵在半空。

整个人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滑稽地愣在原地。

逆光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踩着满地尘土,大步跨了进来。

军靴落地,笃、笃作响。

每一声,都让屋里的人心脏跟着一跳。

谢砚辞去而复返。

比起刚才在车里的阴沉,此刻他身上那股要杀人的气场,几乎呛得人喘不过气。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

只能看见那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以及下颌线紧绷出的冷硬弧度。

他就像一头领地被侵犯的野兽,浑身透着股谁动谁死的凶煞气。

警卫员小张紧随其后,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他利眼扫视全场,吓得门口那些看热闹的邻居连连后退,大气都不敢喘。

“谢……谢首长?”

姜卫国看清来人,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他腿肚子一软,脸上那点一家之主的威风荡然无存。

哆哆嗦嗦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您怎么回来了?是有什么指示……”

谢砚辞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死死锁定了姜卫国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皮带。

那道视线钉过来,烫得姜卫国手一抖。

啪嗒一声,皮带掉在了地上。

谢砚辞迈开长腿,径直穿过客厅,带着一身硝烟与寒气,逼近姜软软。

他在距离她恰好一米的位置,猛地停住。

这个距离刚好。

他不会因为触碰而失控,又能用宽阔的背影,将姜软软护得严严实实。

彻底隔绝了姜卫国所有的攻击路线。

姜软软缩在阴影里,看着面前这个宽阔的背影。

闻着空气中那股特有的冷冽气息,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

赌赢了。

下一秒,她身子一颤,从谢砚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眼尾泛红,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首长……我怕……”

这一声又娇又软,跟小钩子似的,直往人心口里挠。

谢砚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强行压下那股因为她声音而翻涌的燥热。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刀,直刺姜卫国。

“姜副主任。”

谢砚辞的声音不高,那股金属质感的寒意却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好大的官威啊。”

姜卫国双膝一软,差点跪下,结结巴巴地辩解:

“误、误会!首长,这是家务事……”

“我是作为一个父亲,在教育我不检点的女儿!这死丫头败坏门风,我——”

“家务事?”

谢砚辞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微微侧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姜卫国。

语气森然,透着一股不讲理的霸道:

“动用私刑,打我的未婚妻,你是欺负我谢家没人了?”

这句话比踹门声还响,把所有人的脑子都给炸懵了。

未……未婚妻?!

姜卫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眼珠子瞪得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门外听墙角的邻居们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声音整齐划一,仿佛把这一片的空气都给抽走了。

这怎么可能?!

那个乡下来的拖油瓶!

那个被传跟野男人私奔的破鞋!

竟然攀上了京圈顶级的谢家?还是那个活阎王谢砚辞?!

“首……首长,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姜卫国脸都白了,声音抖个不停。

“小张。”

谢砚辞懒得听他废话,下巴微抬,神情倨傲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是!”

早就候在一旁的小张大步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直接甩在了姜卫国的脸上。

啪!

文件袋并不重,但那清脆的响声,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姜卫国那张道貌岸然的老脸上。

几张薄薄的纸页散落开来。

最上面的一张,赫然盖着铁路公安处和京市军区保卫科两个鲜红刺眼的公章。

姜卫国手忙脚乱地接住文件,定睛一看,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小张站得笔直,声音洪亮,足以让门外方圆五十米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经铁路公安与军区联合审讯查明!”

“嫌疑人王翠芬,勾结跨省特大拐卖人口团伙。”

“意图利用迷药将烈士遗孤姜软软迷晕,贩卖至西北深山!”

“人证物证俱在,王翠芬及其同伙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现已被正式批捕!”

小张顿了顿,目光嘲讽地扫过门外那些面色惨白的长舌妇,继续大声道:

“至于那封所谓的私奔电报,系嫌疑人王翠芬为掩盖罪行、切断受害人后路而编造的恶毒谎言!”

“姜软软同志是协助军方破获特大案件的重要证人,何来私奔一说?!”

屋里屋外,彻底没了声音。

这番话,把之前那些沸沸扬扬的谣言砸了个稀巴烂。

门外的风向逆转。

刚才还骂姜软软不知廉耻的大妈们,此刻一个个脸颊发烫,眼神躲闪。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指着屋内脸色涨得又青又紫的姜卫国,大声唾弃:

“我就说嘛!软软这孩子平时那么乖,怎么可能私奔!原来是后妈要卖人啊!”

“天杀的王翠芬,竟然是人贩子!”

“这老姜也是糊涂,枕边人是人贩子都不知道,还要打死受害的亲闺女!”

“这哪是糊涂?我看是想保全自己的乌纱帽!”

“哪怕牺牲闺女的名声也无所谓!呸!什么干部,简直丢人现眼!”

那些议论声一句句扎过来,扎得姜卫国浑身发抖。

他看着手里的审讯记录,那鲜红的印章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和恶毒。

他的脸皮被彻底撕了下来,扔在地上踩得稀烂。

既羞愤,又恐惧。

他完了。

这件事一旦传开,别说升迁。

他这个副主任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搞不好还要被组织隔离审查!

“看清楚了吗?”

谢砚辞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向前迈了半步,那种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磨砺出的血腥气场,压得姜卫国不得不佝偻起腰背。

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地板上。

“姜副主任,这一巴掌,打得够响吗?”

姜卫国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首长,我是被蒙蔽的……我是……”

“软软暂时由军区接管,配合后续调查。”

谢砚辞根本不屑于听他的辩解,直接下达了命令。

他转过身,并没有伸手去拉姜软软。

那个该死的病症让他无法触碰她。

但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侧身为她让出一条路。

那姿态就已经是极致的呵护与占有。

“跟上。”

他对姜软软低声道,语气里虽冷,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戾气。

姜软软乖巧地点头,经过姜卫国身边时,脚步微顿。

她没有看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父亲一眼。

只是挺直了脊背,像只骄傲的白天鹅,一步步走出了这个令她窒息的牢笼。

阳光下,那辆锃亮的红旗车依旧停在路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谢砚辞护着姜软软上了车,在关上车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姜卫国。

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这几天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这笔账,我会算在你头上。”

“姜副主任,好自为之。”

砰!

车门重重关上。

在所有人敬畏、艳羡又复杂的目光中,那辆象征着顶级权势的红旗轿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大院。

只留下一屋子的鸡毛,满地的狼藉。

以及悔恨交加、面若死灰的姜卫国,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份断送了他前程的文件。

第10章 黑色的红旗轿车,碾着一地枯黄的落叶。

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市局公安处的铸铁大门前。

车门一开。

深秋的凉气,夹着喧嚣声灌了进来。

不远处,几辆蓝白警车正闪着灯。

王翠芬双手被一副亮晃晃的手铐反拷在身后。

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原先那股泼妇劲儿,全变成了嚎丧。

“冤枉啊!我是她妈!”

“我管教闺女天经地义!怎么就成人贩子了!”

“老姜!卫国!你快救救我啊!”

两个公安同志面无表情,一人一边押着她的肩膀。

直接把人往吉普车后座里塞。

就在这时,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急刹停在路边。

姜卫国几乎是滚下来的,满头都是虚汗。

那身板正的中山装皱皱巴巴,领口的扣子都崩了一颗。

“同志!误会!这是天大的误会!”

姜卫国冲过警戒线,想去抓办案民警的袖子。

脸上堆着讨好又僵硬的笑。

“我是姜卫国,市人武部的副主任,这里面肯定有……”

“退后!”

一个老刑警黑着脸拦住他,手里的拘捕令公章红得刺眼。

说话的调子像铁块一样。

“姜副主任,注意你的身份!”

“这是军地联合督办的案子。”

“王翠芬涉及跨省拐卖团伙,证据确凿。”

“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捞人,而是怎么跟组织解释!”

“解释你在这个家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老刑警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

跟着补上的一句话,直接让姜卫国从头凉到脚。

“根据政策,主犯起步就是二十年,搞不好要吃枪子儿。”

“姜副主任,你的政审怕是要悬了。”

姜卫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彻底断了。

老婆是人贩子?

还要吃枪子儿?

完了。

他这辈子的仕途,甚至这身皮,都要保不住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扫到一抹深蓝色的裙摆。

姜软软正站在那辆红旗车旁,身形单薄。

一件宽大的男式军大衣披在她肩上。

衬得她越发娇小可怜。

她拿着块手帕,正低头擦着眼角。

好像被眼前这阵仗吓坏了。

一股邪火从姜卫国脚底下噌地就窜上了脑门。

都是因为这个逆女!

只要她松口,只要说是家庭矛盾,这就不是拐卖!

姜卫国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猛地冲向姜软软。

“站住。”

警卫员小张往前一站,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人就跟铁塔似的,把路堵死了。

姜卫国不敢硬闯。

只能隔着两米远,压着嗓子。

他那双熬红了的眼睛死死瞪着姜软-软,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姜软软!”

“你把你王姨送进监狱,把你老子的前途毁了,你心里就痛快了?啊?!”

姜软软抬起脸。

那双小鹿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满是害怕。

身子不自觉地往后躲。

“爸……我没有……”

“闭嘴!”

姜卫国根本不听,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群。

刻意压低声音威胁道:

“现在,立刻跟警察说是误会!”

“就说你王姨是带你回老家相亲!这是一场家庭矛盾!”

“只要你签了这份家属谅解书,这事儿还能挽回!”

他说着,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小本子。

就要往姜软软手里塞。

“快写!为了这个家,为了你爸这张脸,你必须写!”

“不然你就是不孝!就是要把我逼死!”

“不孝”这顶大帽子,在这个年代能压垮一个人的脊梁。

可惜,他遇到的是死过一次的姜软软。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心里冷笑。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种所谓的“亲情”,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误会?”

姜软软没接笔。

她依旧缩在谢砚辞所在的车窗边。

那个男人虽然没露面,但这辆大红旗就是无声的威慑。

她突然拔高音量,声音带着哭腔。

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爸,王姨带着四个壮汉,拿着浸了迷药的手帕和捆猪的麻绳。”

“要把我卖给深山里的傻子当共妻,您管这叫相亲?叫误会?”

哗——

四周看热闹的群众,一下子炸开了锅。

“什么?卖给傻子当共妻?这也太缺德了吧!”

“拿着迷药和麻绳相亲?这老姜把大伙当傻子哄呢?”

“我就说嘛,刚才那几个被抓的壮汉看着就不像好人!这哪是妈,简直是活阎王!”

那些议论就像刀子一样。

一句句刮在姜卫国脸上,火辣辣地疼。

姜软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上前一步,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绝望。

“爸,您为了保住您的官帽子,就要让我给人贩子写谅解书?”

“在您眼里,女儿的命,是不是还不如您肩膀上那个职位重要?”

这几句话,字字诛心。

周围几个大妈看不下去了,指着姜卫国的鼻子就骂:

“老姜啊,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这是要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刑侦队长的脸色更是黑得像锅底。

姜卫国觉得自己的脸皮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让人踩烂了。

又羞又气,脑子一热,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猛地摔碎了手里的钢笔,墨水溅了一地。

“好!好!好!”

姜卫国指着姜软软的手指剧烈地抖。

一张脸涨得发紫,扯着嗓子吼道:

“姜软软!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既然你这么不顾念父女情分,那就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我姜卫国没有你这个女儿!”

“从今天起,你死在外面也别想再进我姜家的门!”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一下子都静了。

这是当众断绝了关系。

车内,谢砚辞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那双阴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蠢货。

姜软软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脸上的害怕说收就收,眼神一下就变得又冷又硬。

她把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气势都变了。

“好。”

一个字,砸在地上都有声。

她转身,直接走到那位刑侦队长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声音里一点情绪都没有:

“警察同志,您听到了。”

“姜副主任当众宣布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既然如此,我申请将我的户口从姜家迁出。”

“不管是迁回乡下老家,还是转到街道集体户口。”

“只要不在姜卫国的户口本上,去哪都行。”

“从今往后,姜家的荣辱与我无关。”

姜卫国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女儿,脑子嗡嗡作响。

这死丫头……竟然真的敢?

“警察同志,麻烦您给做个见证。”

车窗缓缓降下。

谢砚辞那张冷得像刻出来的侧脸露了出来。

他甚至没看姜卫出-国一眼。

只是淡淡地对刑侦队长点了点头。

“既然是当事人的意愿,加上存在重大刑事案件背景。”

“为了保护受害人安全,我认为这种分割是必要的。”

“军区保卫科会协助办理手续。”

谢砚辞一开口,这事儿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不是家务事,这是军方关注的“保护措施”。

“办!马上办!”

刑侦队长立刻点头。

“这种是非不分的家庭,待着也是受罪。”

“姑娘你放心,特事特办,今天就把手续给你走完!”

姜卫国身子一晃,噗通一下瘫坐在地上。

完了。

众目睽睽之下断绝关系,户口迁出,老婆坐牢。

从今天起,他在大院,在单位,将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半小时后,手续办完了。

姜软软站在公安处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

深秋的夜风很凉,吹起她的长发。

她转过身,看着那辆一直停在路边的红旗轿车。

车窗半降着,谢砚辞正侧头看她。

昏黄的路灯光影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将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神秘危险。

姜软软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

这回不是演的,是高兴的。

但戏还得演全套。

她抱着包袱,走到车窗边,微微仰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声音软糯,带着一丝茫然无措:

“首长……我现在没有家了,也没有地方去了……”

她咬着下唇,像只被扔掉的小猫。

试图用那点可怜巴巴的温度,去融化眼前这座冰山。

谢砚辞垂下眼,视线落在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

没有家?

呵,小骗子。

刚才断绝关系的时候那么干脆,这会儿倒装起可怜来了。

但他该死的,就吃这一套。

只要她在三米之内,那种折磨了他三年的头痛就会奇迹般地消失。

她是唯一的药。

既然是药,就得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谁说没地方去?”

谢砚-辞的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不许人反驳的劲儿。

“咔哒。”

后座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上车。”

谢砚辞往旁边挪了挪,依旧保持着一米的安全距离。

眼神却带着滚烫的侵略性。

“我的病还没好,你是我的药。”

“药不跟在病人身边,还想去哪?”

姜软软眼睛一亮。

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瞬间绽放。

“是!首长!”

她提着包袱,像只欢快的百灵鸟。

钻进了那辆代表着京圈顶尖权势的红旗车。

与此同时,京市东城,谢家老宅。

书房里,气压低得人喘不过气。

一位身穿唐装、手拄龙头拐杖的威严老者,正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

“你是说……那个混账东西,为了个乡下丫头,动用了军区调查令?”

“还把人带回了西山别院?”

谢老爷子——谢家真正的掌权人。

猛地用拐杖狠狠杵在地上,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一阵乱颤。

“简直胡闹!”

老爷子气得花白胡子直抖,眼睛里全是火。

“他那个病,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碰女人的!”

“医生说了多少次,受刺激会要了他的命!”

“那是哪来的狐狸精?查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战战兢兢:

“查了……就是个刚断绝关系的农村姑娘,好像……长得确实挺那啥的。”

“漂亮有个屁用!那是祸水!”

谢老爷子啪地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

谢砚辞是谢家唯一的独苗,也是军区未来的顶梁柱。

绝不能毁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手里。

“管家!”

老爷子一声怒喝。

“备车!明天一早,我要去西山!”

“我倒要看看,是哪来的妖精,敢把那个活阎王迷得连规矩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