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班先生》 第一章 南方来电 “叮铃,叮铃铃……” “请大家全体起立,把笔放下,现在考试结束……” 突然浑身一哆嗦,寒风从窗户缝里吹了进来,吹在我脸上,还夹杂着一丝辣辣的感觉。 “好啊你个小班,竟然躲在楼梯间里睡大觉,我要告诉工长去!”我努力睁开眼睛望去,背光底下一个娇小却显得略为傲娇的黑影,一只手拽着一个文件夹,一只手插着腰,不怀好意的说着。 “胡小可,你打我干嘛?” “哎哟,你刚才睡的那么香,怎么一醒来就说是我打了你,你可有啥证据不?”胡小可说着正要往广场上走去。 说这是广场,那也得是过年之后的事了,现在只能统一叫作施工现场。 “唉唉唉,胡小可,你等等我啊。”我恍惚间记得这个胡小可似乎说过要去告状,立马紧张了起来。要知道现在已是腊月,眼看着要过年了,工地项目上正愁年终奖没地方扣除呢,而我六月份毕业到现在只有半年,可不能因为这事儿把原本就会很少的年终奖再扣除一小块,于是我紧紧跟在后头。 寒风呼呼的吹,把工地上的灰尘满天的扬着,工人们蜷缩在各自角落,切割石材,自拌水泥黄沙,工长黄卫生站在广场中央,两手交叉缩在胸口,看到两个小年轻出现,立马吐掉最里头叼着的香烟屁股,又习惯性的吐了吐口水,说“胡小姐这么冷的天还来工地上监督考察啊?” “黄工长你辛苦了,不躲房子里坐坐?”胡小可一边看着脚下的碎砖块,一边向工长打招呼,“这不年底了嘛,我来看看项目上的各种材料还剩多少,要不要提前准备,好为来年开工抢工期。” “怎么着,新年里还要抢工期呐?”我心里嘀咕起来,却听工长平平淡淡的说道,“我么,负责每天早起点名安排生活,晚上收工了再统计工时,材料的事情你得问王经理。” “王经理不在,我刚从办公室过来。”胡小可立马抢过话说,“是不是今天去甲方开会了?”我没好意的给了她一个白眼,又立马低下头,生怕一会儿她拿我偷懒的事情开涮。 正说话间,“滴滴,滴”的电瓶车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不是别人,正是王经理。只见他穿着肥大厚实的羽绒服,缩着脖子,稀疏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胡总你又来了啊,胡总”王经理扯足了嗓门喊着。 胡小可也不说话,微笑的看着他,等到王经理把电瓶车停稳靠近了,笑嘻嘻的挤了挤站在一旁的我,说“谁让你们工地上有小鲜肉呢!”说的大伙儿都笑了起来,而我却神情紧绷,尴尬的看着大家。 “你也老大不小了,不害臊,拿我们几个大老爷们打趣”王经理拍了拍胡小可的肩膀,转过身对着我说,“今天晚上来一车大树,你回办公室好好看看图纸,到时候具体卸在哪儿,仔细研究研究。” “哦,好。”我仿佛捡到一个救命稻草,头也不回的跑开,只听到他们嘘寒问暖的说“既然来了中午就留下来在项目部吃口便饭再走。” 我哪有心思听他们说了点啥,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楼梯间里的梦。 那是军训过后的第一个清晨,秋日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窗台顶的铁丝挂满了昨晚水土大战下深浅不一的深色迷彩服,还有零星的几只像墨水浸透过的灰白棉袜。我独自坐起半个身子看向四周,三个和我一样怀揣梦想的青年——章羽、王峰和王磊依旧在呼呼大睡,鼾声伴随着鸟鸣还有那从东阳台窗户里晒进来的阳光,仿佛提醒着我,军训结束了,美好的大学生活即将展开最诱人的篇章。 “六点还没到,不知食堂开门了没。”我这样想着走出宿舍大楼。此时的校园里虽然有点秋天的寒意,但每个拐角都有学习的身影,让我的心里别提有多暖和,尤其是看到周围庄严肃穆又有生机韵律的建筑又想着自己所学的专业,风景园林,顺应着城市建设的加快、房地产的大开发,风景园林专业一定会大放异彩。 “风景园林专业一定会大放异彩。”班会课上,老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的讲述着,“风景园林专业在咱们大学已经有十几年的历史,今年招你们进来时专业名称上还带了括号,括号里写着设计,这是为了顺应时代的发展,方便大家毕业之后进入各大设计院,有多少同学是看中了设计才来的咱们风景园林专业呢,举手看看?” “但是啊,老师先给你们交个底。”话锋一转,我知道这事儿不简单,“老师提前跟你们说一下,学校呢在这方面一直非常努力,非常希望大家毕业之后有更好的前程,学业呢也更加进步,所以学校一直在努力为大家争取这个工学的学位证书。”这时底下开始骚动起来,同学们纷纷议论开,“什么是工学学位证书”、“不是工学,那会是什么呢”、“影响大不大啊”我也顿时提起了精神,只见老师向我们挥手示意安静,继续说,“咱们风景园林开设的课程呢,非常丰富,有理科、有文科、有工科、还有美术、有计算机、有设计……” 嗡,嗡嗡,手机在我兜里不停的震动着,我瞄了一眼来电,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办公室走去,“喂,章老板!”电话那头是我大学死党章羽,大学同一个宿舍仨室友当中最要好的一位。 “班总在哪忙呢?” “工地上瞎转悠,章老板在哪发财啊,快过年了给我打电话,是不是要给我发个大红包?该不会是要请我喝喜酒吧?” “喝喜酒早呢,红包嘛早晚都会有。我这里有个项目,在南方,来不来,报酬丰厚!” 章羽说的南方,其实不是特别南方的广东、广西,而是长江以南的苏杭一带,是我们学风景园林人特别向往的去处之一,“咋啦,听你口气,是想要挖我过去啊?” “可不是嘛,王磊那小子回老家考公务员、事业单位,做城管去了。王峰也在这儿呢,不过也不是本专业,你是我第一个想到的兄弟,一句话,来不来?” “来!”我脱掉安全帽,甩了甩又长又沉的雨靴,激动地说。 “那就说好了啊,过年之后跟我一起去南方!” 第二章 加班卸树(一) 腊月里的阴天比平日里更为寒冷,寒冷中透着丝丝阴凉,连绵不绝的灰云更是把阳光不断地往外挤,生怕地上的人们想起,冬日里应该会有暖阳。 胡小可的声音远远的传来,越来越近,我知道是他们回来了。时间刚过上午十点,王经理和胡小可一前一后的走进办公室,“胡美女进来坐会儿,我让厨房中午多烧几个菜。”王经理摘下帽子,朝我指了指,“去跟厨房说一声,多烧几个菜。”我收起手机,就朝隔壁厨房间走去。 “今年年终其他几个项目进展如何?”王经理从地上拿起热水壶,先往自己茶杯里倒了一小杯水,甩了甩,倒去泡了好几天的茶叶。 “王经理,您也是知道的,今年行情不好,大家有目共睹,整个集团只有王经理这儿管理有方,人工、材料,不只是我们做资料的,其他几个项目上的技术员都知道。”胡小可放下文件夹,拿起桌上的资料随手翻起来,“你看我们做资料的,一个人要转好几个项目,有的还跑外地去,一个月要跑好几趟,车旅费拖了两个多月了还没报销下来。” 王经理吐了口茶叶,说“你以为我们项目上容易啊,大家都很辛苦的。” 这时,厨师走了过来说“老王,中午还要加什么菜啊,红烧鱼,水煮大虾,蒜蓉炒腊肉,还有几个素的,还不够吗?” 王经理白了他一眼,说“自己看着办!” “哎哟,这不是小胡嘛!” 胡小可尴尬的朝他一笑,“今天又来麻烦你们了。” “哪里的话,这不,小班没说清楚,光叫我多烧几个菜,不说胡美女在,你们稍等,我这就给你们做一条鱼。” 王经理今天兴致很高,也许是冲着胡小可说的话,也许是另有其他原因,中午小酌一杯,又好说歹说的,非要留胡小可继续指导工作。这胡小可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早就说好了其他项目上也等着她过去帮忙,几句寒暄过后,带着资料文件,和每个人打了招呼离开了。 黄工长因为下午还得监督工人干活,没有喝酒,草草的吃过午饭,喊上我,说是下午还要继续放线打样给工人技术交底,要赶紧休息,别误了抢工大事。而我,因为王经理叮嘱的即将有一车大树到场,吃完午饭就回到办公室边看图纸边做施工记录。 入夜,王经理还在办公室里踱步,焦急地打着电话“怎么大车还不过来,工人都要睡觉了!还有多久到?”而电话那头不管是谁,都是一样的那句话“马上,马上;快了,快了” “小班啊,你困不困啊?要不要先去歇会儿?” “不困,”我强装清醒地说,“上学那会儿我可是经常熬夜,甚至是通宵。” 通宵不假,可是通宵不是念书,而是通宵唱歌、喝酒、打游戏,每到周末,和章羽、王峰、王磊,再约上隔壁几个好友,去经常去的几个夜市烧烤摊,喝多了就回宿舍睡大觉,偶尔还会跑到网吧包夜通宵。“但是今天这么晚了,还要卸树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卸他个鬼,加班费他们出啊?”王经理一脸气愤,“我回去睡觉了,我给大车留了你的电话,到了他会打你电话的。” “哦,好。”领导留我的电话是几个意思?到时候我卸不卸树呢? 嗡,嗡嗡,夜里九点二十,我的电话震了起来。“喂?” “班师傅吗?你们要的大树到项目部门口了,要不要安排人过来看一下?” 他说,看一下?那好啊,我过去看一下呗,正好看看这车大树怎么样,卸不卸可由不得我。我立马披上外套,走出门,好家伙,寒风一个劲的往我脸上扑,似乎还夹杂着一些雨水,又像是及其细小的雪花,该死的抢工期,我恨恨地心里默念。 从一毕业就进入工地的我,还是在老家找人托关系进的这个园林集团工地,算是相当的专业对口,但也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当时那位位高权重的大领导说了,尽管我的专业十分的对口,但是他们是大集团公司,向来只招985、211的,像我这种不入流的学校是不要的,要不是看在我亲戚的份上。还说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用工合同不能进他们系统,需要我好好干,争取过年转正,努力干个三五年当项目经理。所以我入职半年来,几乎是跑遍了他们集团的各个工地,走哪哪儿抢工期,年少天真初次踏入社会的我以为抢完这个工期就能好好休息到过年,却没想到的是,抢完这个工期立马调到下一个工地继续抢工期。几经周转下来,这儿的王经理,已经是我遇到的第五个项目经理了!前几天大领导过来项目视察,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点头说,“好好干,干好了过年给你转正式员工。” 为了这个正式员工,我拼死拼活地干着。 “老板终于来看树了啊!”半挂车司机笑呵呵的从大车头里摇下半扇窗户,递出一根烟轻蔑的看了看我。 “老板才不会在这么冷的天出来吹风,你的车怎么停这儿,堵门了啊”我接过烟就朝车尾走去,四棵大朴树后头压着几棵小香泡。 “这是苗单。”正说着呢,半挂车司机利索地跳上大板车。 “这车先开边上去吧,你看现在都九点半,工人早喝了酒睡觉去了,阴天一早给你卸车,这一车树没两个小时卸不完的。” 这时,我看到有个土球似乎有点不完整,于是我举起手电筒,又换个角度看了看,好家伙!这个土球掉了一大半,露出的树根上光溜溜的,没有一丁点土。我指了指,大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我哪知道啊,老板,我一开车的,负责把货送过来,可能路上太颠,给冲散了。”卡车司机戴着手套甩了甩手,示意我看向里头,“你看这个树枝。” 乖乖!其中一课精品朴树被刮了好大一根枝桠,我觉得大事不妙,工地上王经理早早地回去睡大觉,恰巧苗木技术员家里有事儿请假,留我一个小小施工员,还是个刚毕业的实习生,要是被大领导知道了怪罪下来我的转正估计要没戏啊! 这可怎么办? “咋了,老板?” 对了!老板!不管怎么说,我的考勤是黄工长记的,就是我老板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喊我老板过来。”我小跑着进了宿舍区。 “黄工长,黄工长!” “干嘛,小班,苗来了?”黄工长笑嘻嘻地看着我。 “是啊,来了好几棵大树,但有点问题,你来看一下。” 黄工长笑眯眯地拍了拍桌上的烟灰,拿起外套披在身上,慢悠悠地往外走,“不要着急,今晚要不要卸的?我工人都给你安排好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走啊,先出去看看。” “哦,好。” 雨渐渐的大起来,天上已经看不出雪花的影子。 第三章 加班卸树(二) 项目工地门口,一辆半挂车,两把伞,三个人。 黄工长站在车子边抽着烟,不说话,许久。 “卸。” “哦,好。”我换了只手,继续举着伞,“黄工长,您拿着伞,我去里头叫人。” “你知道叫谁去?不用。”只见黄工长掏出电话,“十点整,正好。” “喂?” “喂什么喂,我的电话都不备注下的?起来干活了,大门口,把铲车开出来。”黄工长盯着这车树低沉地说。 不一会儿,只见铲车司机带着三两个小工突突突地来到我们面前,为首的是一个面色绯红,略带酒气的中年男子,操着一副北方口音,说“班师傅也在呢,带兄弟几个一起发财啊。” 黄工长一个脚跟踢了上去,说“快点干活,你个傻帽,就你最慢,你还喝酒。” “就,就喝了一两,白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喝了酒加夜班的人,姓赵,暂且就叫他老赵吧。 老赵招呼上身后的两个老乡,便爬上半挂车。我把伞交给工长,从铲车驾驶室里拿出吊树用的绑带,对铲车司机老杨说:“杨师傅夜里开铲车也带着安全帽呐!” 老杨笑呵呵的回道:“安全教育天天开,安全施工不能忘,尤其是晚上,黑布隆冬的。”说着还不忘对半挂车上准备干活的工友们喊一嗓子“绑绑结实,干完下班!” “先绑这棵,这棵在最上面。”我指着压在最表面的一棵树说着。 半挂车横在工地大门口,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终于近距离地看清了那半拉土球。“轻点,别把剩下的半球土给我拉掉了。” “班师傅,你放心,我老赵办事你放心,我这帮兄弟都是知道的,特意跟着我来到这边干活,我们干了好几年了,你放心。”老赵拿着绑带摇摇晃晃地比划着。一旁的工友看着着急,一把抢过绑带就要往土球上绑。 “我来!”老赵有些着急。 借着酒劲,老赵和那位工友推搡着,谁也不让着谁。 黄工长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大声喝道:“吵什么吵,两个傻帽!小心扣工钱!” 这两个人喝得再多,但一听说要扣工钱,立马消停了些,都把绑带一扔,互相看着对方。 “我来。”我又要来一根绑带,一根系着土球,一根绑住树干往上靠近分支点的位置,用力往上提。 老赵推了推我,示意我靠边,这是他们的活,又把我系的绑带扣再狠狠地提了提,仿佛提的不是绑带而是刚才那位工友,又仿佛只是有股子怨气想要发泄。这时铲车也靠了过来,提起大铲斗。老赵把绑带系在大铲斗的铲齿上,再次确认后,朝着铲车司机竖起大拇指示意提起。 “往这边放。”此时的我,已经爬下车,指着边上的小土堆,对铲车司机说,“慢点哦,不要晃,这个土球特别少。” “班师傅放心!” 叮叮叮,叮叮,黄工长的电话响了起来,我转过头看去,借着铲车灯光,飘散的雪粒夹杂着雨丝,变得密密麻麻,雨渐渐大起来。我拍了拍肩膀上的雨水,又低下头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把外套裹得更紧了。 “王经理你好,这么晚还没睡?”铲车突突突地响,黄工长捂着耳朵,往远处走去,“王经理,你说……哎,好的……哎,好” 是不是王经理叫我回去休息了?我非常期待地看着工长,但他们电话里讲了什么,全被铲车声音给干扰着,完全听不清楚。 “还有多少棵?”黄工长扯足了嗓子,大声问道。 “这四棵朴树卸完了,还有6棵小香泡,底下还有些小乔木,很快的。”我也不甘示弱,边说边指了指香泡树,“先绑这棵。” “王经理说了啥?”我站在车上,蹲下身,给黄工长递了支烟,神经兮兮地问。 “老王夸你好,说了啥?你希望他说啥?”黄工长挤眉弄眼的说。 “好个屁好,这是我应该做的。王经理没说叫我回去休息?” “想得美,王经理一会儿过来了。” “啊?!”我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这都快十一点了,还来啊?”一边感叹自己命苦还得继续顶着风雨干活,一边暗自困惑,做工程的哪怕是项目经理也不得清闲吗,卸树这点小事还要亲自过来看看,我甚至有些怀疑,老黄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卸完四棵大朴树之后,其实没啥难度了,6棵小香泡,不一会儿就给卸了下来,之后的小乔木更是不在话下,只是一堆堆的全部堆在了场内土坡上,估计阴天得盘一个上午,王经理真的会来吗?我疑惑着看着路口。 “别看了,去看看车上还有没有遗漏的”黄工长叫住我,说。 不一会儿,远处照射过来一束幽暗的光,滴滴滴,我知道是王经理过来了。真的过来了! “人呢?”王经理坐在电瓶车上问。 “不知道啊,八成是在车里。”我还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黄工长就抢着回答道。 这个时候,半挂车驾驶室的门打开了,司机三两步地跳下来,说:“经理,来帮我签个字。” “你跟你们老板讲,早点来!下次没人给你卸的,你就车上睡一觉吧!”王经理大声地说,转过头看着我,问:“树怎么样?” “有个树少了土球,还折断了几个树枝。”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阴天白天再看看,树形差的就塞到角落里去,种下去就好了,没事的!” 黄工长生怕王经理骂人,立马站出来打圆场“小班你先去睡觉,”又对着站着的仨工人和一铲车,说“你们四个也回去睡觉,别跟其他人说晚上干嘛了,知道吗,不然下次不不给你们找活干了!” “那我先回去啦,王经理,黄工长”我高兴地和领导道别,爬上铲车回去了。 等我们几个走远,黄工长对王经理说,“今年干到几号回老家?” “看情况吧,能多抢一点是一点,这样阴年开春可以省力点。”王经理望着我们离开,说:“今年实习生干劲十足啊,几个项目经理都说他干的不错!”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绿化苗木技术员不在,也能把一车树都卸下来,接下去看阴天他怎么安排吧。” “小周啥时候来啊?阴天下午?” “对,阴天下午。” 第四章 一人一车 第二天天还没亮,黄工长早早地站在了宿舍外头的空地上,和往常一样,叼着半截香烟,两手交叉抱在胸口,胸口紧贴着的是写满了勾勾、圈圈以及只有他自己认得出符号。 工人们衣衫褴褛的从各自宿舍走出来,拖着沉重的胶鞋在地上拖出擦擦声,有的手里拿着铁锹当拐杖使儿,走一步敲一下,有的索性把铁锹搭在手里在地上拽出长长的滋啦声,还有咳嗽的,吐口水的,吹口哨的,各种声音中仿佛有人在喊。 “起床了,起床了!” 也许是昨天晚上熬夜淋雨的缘故,我感觉浑身难受没有力气,隐约间感觉到似乎是老赵走到我床前在喊我起床。 “两个傻帽快点,安全帽么戴起来,又要开安全教育会了是不是?”黄工长不耐烦的喊道,“小班昨天晚上加班的,让他再睡一会儿,你们各自应该都知道自己的任务,现在拿好工具跟我走。” 又听得一声,老赵猛吸一口痰,啐在地上,用力碾了碾。 “你们两个先去拌灰料,等他起来了再种树。”黄工长回头对老赵说。 渐渐的,我的耳边安静下来,也不知睡了多久,睡梦中见到工地门口的土堆上堆着一大片的树,还有一棵掉了半个土球又被刮坏树枝的大朴树,猛地坐起。随即掏了掏枕头边的眼镜和手机,呀,七点!我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就往工地现场走去。 黄工长背对着我站着,看到工人齐刷刷的看向我这边,他也转过身,笑嘻嘻地说:“小伙子精神就是好,这么早来上班了?”说着一边拍着我的肩膀一边指向广场上说,“快到那边去抄个标高,等了你一会儿了。” 我的天呐!六点钟就上工地的这群人,居然等我抄标高闲了一个小时!我看了看四周,挑了快差不多平整的地儿架起三脚架,麻利地拿出水准仪,其中一个高个儿工人接过我手中的标尺,说:“先看哪儿?” “这儿,”我指了指已经做完了的面,一边调着水准仪一边问“小周今天来不来上班啊?” 黄工长笑着说:“没大没小的,人家比你早来两三年呢。” “那他确实比我小啊,”我给黄工长递了支烟继续问,“听说他回去相亲去了?还是老乡呢?” “你的小道消息挺灵的嘛!”黄工长点了点烟说,“抓紧时间抄标高,他们等你一上午了!” 我没有说话,弯着腰,用手轻轻扶着水准仪,闭起一只眼睛,伸出手不停比划着,向上,向下,再向上。 “好了没有?招来招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儿。”黄工长说。 “好!”我伸了伸懒腰,回答道,“好了!我去大门口看看树去。” “你把东西收收好啊。”黄工长指指刚用完的水准仪。 “放那没事儿,一会儿就来。” 我一路小跑,跑到大门口,远远滴就望见门口土堆处站了个小伙子,穿的特别整洁,我知道,是小周回来了。 “周哥早啊!” “班哥昨晚辛苦了!”小周看了看我,又踢了踢土球,说“这是怎么回事?你弄掉的?还有顶上的树枝?” 我两手一摊,解释说:“哪敢啊!这苗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昨晚还下了雨……” “照片有没有拍?” “没拍,忘记了。” “哎!下次记得拍照留作证据,不然我们项目部很被动的!这次的苗比上一批还要差,怎么用啊!” 这时,老赵搭着铲车来到我们身边,见到小周,立马跳下车打招呼:“哟,周老板回来了?” 小周指着那半个土球的朴树说:“这个记你账上,记得请我喝酒啊!” “喝酒小意思,但这树,周老板说一声,种哪,保证完成任务”老赵拿过绑带,朝铲车司机招了招手,示意他把车开近一点。 “今天工地上忙不忙?”小周转过身问我。 “还行,刚给他们抄了标高,要干一阵子呢。”我心里依然惦记着忘记拍照的事儿,犯嘀咕。 “那行,今天你来安排把这么多树都运到位置,能假植的先假植到一边。我去办公室看看资料,估计这两天小胡还要过来的。”小周拍了拍我,就往办公室走去。 嘿,胡小可还要来,真是过年之前没一天闲着啊! 嗡嗡嗡,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谁啊,大清早的。我没好气地看了眼微信,是章羽的绯闻女友唐莹。她找我干嘛?不管了,先把活干完再说。 “老赵,来,先弄这棵残的。”我指着这半个土球说。 紧赶慢赶地,终于把大门口的树运到了各自位置,这时天色也暗沉下来,我对老赵说了声就地挖坑假植就找了个楼梯口坐会儿歇息去了。 “来看一眼,这个小妹妹找我什么事儿。”唐莹,虽说是章羽的绯闻女友,但其标致的脸蛋和凹凸的身材,早就招蜂引蝶吸引了好多男生追她,光我知道的阴面上的,就有三个,真替章羽捏把汗。 ——学长你好,在忙吗,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我看了下时间,回了她一句:“刚忙完,种了一车大树,妹子有啥事情就直说,是不是章羽那小子又欺负你了?” 章羽真是好福气,一个种树人在大学里参加个小社团还被他把到了小学妹。虽然只比他小一届,但一个复读一个早开学,年龄上正好差了3、4岁。大学期间还有事没事地带着一起蹭烧烤,就相互有些熟络,但也就他俩能聊起来,我把她沉在通讯录朋友里,不知今天什么风把她给吹来了。 嗡嗡、嗡,不一会儿微信又来了。 ——就是想问下,能不能借我2000块钱,急用。 啥事儿呢?我正要发消息过去,她又发话过来。 ——不要告诉章羽哥,千万千万。。 红颜祸水啊!我滴个亲娘唉!我才不管她为啥呢,但我是个苦命的工地实习生,每个月就1000块钱生活费,还要交每天15的饭钱。最最关键还不要告诉章羽,这不摆阴了让我往坏处想嘛! 我不停地编辑短信再删除,编辑了再删除,最后像挤牙膏一样地挤出一行字:“哥哥我这个月生活费还没下来,身边只有1000多点。” 立马看到她发来信息,还配上了好几个感谢表情。 ——1000够了,谢谢。{表情}{表情}{表情} 哎!这年头为兄弟两肋插刀,只能给兄弟一刀,另一刀还得给兄弟的妹子留着。 “小班!”一声尖锐的声音叫住我。 我抬头一看,“怎么又是你啊,胡小可。” “嘿嘿,又被我抓住了,小班同学是不是在和妹子聊天?”胡小可试图凑近了看我手机,被我机灵地一个转身,扑了个空,差点没摔倒在我腿上,却把安全帽摔了下来。 “哎哟,胡小可你不把帽子戴戴好,还砸我!”我捡起地上的帽子正要砸回去,就被胡小可用力地抢了过来。 “你不是阴天才来吗,小周刚刚才说的。”我没好气地问。 胡小可把帽子戴在头上,说:“咋啦?我阴天才来,所以你今天就偷懒啊?” “我可没这么说,就是问问,问问不行吗?” 胡小可拉着我站起来说:“可以,可以,走啊,一起去吃饭去。” “啊?吃饭?吃什么饭?” “王经理叫了一起的,项目部上一起吃饭。” 第五章 她是谁 我稀里糊涂地跟着胡小可往前走,也不多问,心里一直盘算着唐莹的事儿。一千块钱,她还在北方念大四,没毕业,章羽在南方工作应该无暇照顾,那这一千块钱借出去的话,很有可能打水漂了呀!难不成用压岁钱来还? 走着走着,我们走出了工地大门,转过十字路口,又走过数个红绿灯,天色也渐渐暗下来。“还有多久到啊?”我不解地问,“晚上吃饭还有些谁啊?小周呢?老黄呢?” “就在前面了,哎呀,你到了不就知道了!”胡小可边说边加快脚步,还回过头拽着我,生怕我掉队。 西北旺酒楼,红绿灯不远处。 “到了,进去吧。”胡小可拉着我往里走。 “二位有预约吗?”服务员小姐热情地迎上来和我们打招呼。 “跟楼上一起的,288包厢。” “好,这边请。” 哪用得着服务员带路,胡小可三步并作两步,蹭地一下就钻进电梯,还不忘回头喊上我:“进来啊!” 出了电梯,胡小可更像是逛自家房间一样地熟悉,轻车熟路地往里走。 “你来过?”我好奇地问。 “别废话,到了。”正说话间,胡小可便把门推开了。 我疑惑地看了看周围,正想确认一下门牌号,就被胡小可拽了进去。 啪,“炸弹!” 啪,“同花顺!” 啪,“我也同花顺,最后两张!” 我寻声望去,最里头的角落,三五个人站在桌子边看人打牌。仔细看去,小周背对着我坐在离大门最近的地方,左边坐着王经理,右边坐着的和对面坐着的都不认识。他们正打的起劲,而胡小可不管不顾地一直拉着我往前走,直接走到他们面前。 这会儿我能看的更清楚了,面前打牌的这两人,一个身形较为高瘦,浓眉大眼,鼻梁挺拔,方正的额头上顶着经典的三七分,尽管头发花白,但精气神十足;另一个略微显得有些矮小,头发也较为稀疏,穿着黑色貂皮大外套,手上的戒指一个挨着一个。 “人还差几个?”王经理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胡小可,问道。 “黄工长说等工人下班了再来,叫我们不用等他。另外厨师傅说要给工人打饭,腿脚也不方便,就不过来凑热闹了,还说让你们多喝几杯。” “这就是小可吧?长这么大了啊!”那位貂皮大衣哥边说边推了推白头发,“真是长得越来越清秀标致了呢!” “孙总还几张牌?”白头发皱了皱眉,对胡小可说:“怎么你孙伯伯都不认识了?还不赶快叫孙伯伯?” 哪用得着白头发多说一句话,胡小可早就倚靠在貂皮大衣哥的座椅靠垫上,左一个孙伯伯,右一个孙伯伯的说笑起来。我站在一旁很是尴尬,便在小周身旁悄悄地找了个空位站着,小周也不搭理我,抓牌的手似乎还有些颤抖,额角还冒出了些许汗珠。 “树种的怎么样?”王经理问道。 “树,我安排小班在种了,”小周抢先回答道,见王经理朝他身旁使了个眼色,他才转过头发现了我,“王经理问你话呢,树种的怎么样了?” “噢!树都运到位,也都假植在一旁了,阴天不忙的话,我跟着周工学学种树技术。”我一边扶着椅子,一边十分害羞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你是要多跟小周学学,你看小周才来三年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大领导说了阴年安排他去新项目上做项目经理。”王经理看着我说。 胡小可在一旁跟貂皮大衣有说有笑地讲着,忽然打断我们,对着貂皮大衣说:“孙伯伯,这位是小班师傅,本科生,我听说昨天晚上的树就是他卸的。” 貂皮大衣转过头,饶有兴趣地看了看我,白头发这时也抬起头,问:“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今年虚岁25,刚毕业,还在实习呢。” 貂皮大衣笑哈哈的说:“这小子我看行,胡总不介意,让他到我苗圃地去,省的工地上日晒雨淋,好好的一具皮囊别晒的像我们老头子一样。”这时我才意识到,毕业半年来,几个工地来回跑,把我的脸晒得黑了好几度,但听得刚才貂皮大衣喊他胡总,难不成是胡小可的爸爸或者叔伯?当我正要再次看向白头发,却发现他也正好盯着我,弄得我只好愣愣的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个时候大门被推开了,大家都往外看去,进来的是个服务员,她大声地问我们人有没有来齐,是否可以上菜。 “上菜吧,大家都先找位置坐。”这位白头发胡总第一个站起身,王经理、小周以及那位貂皮大衣孙总也依次站了起来。“坐坐坐”,“您请,您请”。我找了个离服务台最近的座位正要坐下,胡小可便站在一旁,拽起我的袖子说,“我来坐这边,你坐我边上吧。” “小胡怎么不来这边坐啊?”王经理坐在桌子对面热情地招手示意。 胡小可微笑着说:“不用啦,今天你们喝酒的坐一块儿,谈起事情来也方便,我就坐这边跟小伙子们坐一块儿吧。” 小周这会儿也挪到我边上,朝我使了个眼神,“树没问题吧?” “没问题!全部假植到位,阴天挨个种完就安排打桩加固。”我说完忙问道,“这个人是谁啊?” “胡总,集团里的,胡小可的那个那个。”小周一边点头一边咽了口口水说,“临近过年,屁事真多。” “小周小班,陪两位领导喝点?整点白的呗?”王经理今天特别热情,把转盘上的白酒转到我们跟前。 我哪见过这阵仗!还好有小周解围:“领导们多喝点,我和小班喝点啤酒就行,阴天还要干活的。”小胡也拿起一瓶啤酒,熟练地给我们倒上,最后还不忘给自己加了一小口,说:“我就这么一小口陪陪你们。” 这时,黄工长笑眯眯地推开门,走进来,跟每个领导都笑脸逢迎地打招呼。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王经理指着身旁的空座位,对黄工长说,“这边坐,早就给你留着的。” 随着服务员把菜一道道地搬上桌,白头发胡总举起了酒杯,说:“来,大家今年辛苦了!咱们一起喝一个,就当提前拜年。老规矩啊,喝完两杯才允许敬酒。” 我看了看桌子对面的胡总,又看了看胡小可,一口气喝掉了杯中的啤酒。 第六章 我的工资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王经理和领导们依旧相互敬着酒,似乎有讲不完的话,黄工长已经喝的满脸通红,小周早就趴着桌上眯起眼睛。 小胡拍了拍我,笑嘻嘻地说“小班酒量可以啊!” 我摆了摆手苦笑道:“都喝醉了怎么回去,总得有个清醒的吧?” 隐约中,听得王经理对着貂皮大衣说:“这次的苗,就昨晚来的那车,土球都掉了一大半!问他们,他们都说运过来就这样了,孙总啊,来,我敬你一杯” 孙总涨着通红的脸,说道:“这帮傻帽,我明天回去就收拾他们!就那么几棵树的事情都办不好。王经理放心,下次给你送的苗子一定精品!” “好!还是孙总爽快!有你这句话,我再敬你一杯!”只见王经理干了一小盅白酒之后立马给自己满上,又举了起来,“精品哦!” “精品!” 胡总坐在一旁,夹着一支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随即接过话,说:“我听说王经理工作特别认真,那天晚上连夜卸树,还亲自到场了,是有这么回事儿吗?” 王经理赶紧递过打火机,给胡总点着眼,解释道:“哪里的话,都是别人瞎传的。工作上的事情嘛,马虎不得,是不是啊孙总?” “对对对,马虎不得,马虎不得。”孙总着急忙慌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桌上,随即给胡总和王经理的小酒壶里加满。 我在边上听着暗自发笑,这王经理是借着胡总来给孙总将军啊,既把苗场送苗晚导致加班的事情坐实,又告了土球不结实干活不负责任一壮,可把孙总给吓得不轻。只见胡总转过身,拍着孙总的手耐人寻味地说:“咱们王经理手里这个项目,上面大领导可是非常看好的,一个项目来视察两回可是不多见的,年前年后抢工,来年春天售楼交付,到时候业主挑起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了。” 只听王经理对我们几个说:“你们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就早点回去,黄工长把他们都安全送回宿舍!” “没问题!请王经理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黄工长拍拍小周,又看看我,说“走吧,回去休息了!” 我转过身,对大家说:“我们先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你们路上小心哦。”胡小可略带不放心地站起来。 “小可,你送送他们呗,给他们叫辆车再上来。”胡总坐在那儿,大声地说。 接到王经理的命令,黄工长的酒立马醒了一大半,爬上桌上休息的小周也站起身,我们几个相互搀扶着离开了288包厢。 酒店门口的大街上,西北旺酒楼的灯光照亮了大半个街角。我,小周,黄工长还有胡小可面面相觑地站着。 “小胡,要不你先上去吧,我们在这儿抽根烟,酒也就醒了,本来就没喝多,你赶紧上去,别让他们担心。”黄工长从上衣内侧的兜里掏出烟来点上,非常贴心地对胡小可说。 “听你的,黄工长,我先上去了。”胡小可见我们几个确实都缓过神来,也就放心了,毕竟楼上有黄经理和两位大领导更需要照顾,简单跟我们告别后就匆匆上楼去。 “西北旺,你们说这家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小周吐了个烟圈,指了指酒店大招牌问道。 “西北望,射天狼。”我随口说道“这是谁的诗来着?” “苏轼!”小周抢着说。“江城子,密州出猎。老夫聊发少年狂……” 黄工长随即一记脑袋拍下去,“老夫老夫,年纪轻轻说什么呀!” 小周和我都哈哈大笑起来,黄工长也跟着笑了,我们三个边笑边往回走。 “黄工长怎么不请我们坐个出租车?”小周打趣道。 “咋的?还想挨揍啊?”黄工长再次伸出手,吓唬道。 “小周跟您开玩笑呢,这么几步路,对我们来说算啥呀,你们说是不。” 回到宿舍,黄工长将脱去的外套习惯性地披在肩膀上,坐到桌边翻起了考勤记录表。“小班来我们工地上多久了?” “黄工长,又在校对考勤了?”我好奇地凑上前去。印象中,只要不是特别晚,黄工长睡觉前都会拿出考勤表仔细地研究半小时。看着上面各种勾勾、圈圈、三角形、五角星,我好奇地问:“这些符号都是什么意思呀?” “这你都看不出来吗,你个大学生。底下这么大的字,你倒是看啊,勾勾代表上工,圆圈代表休息,三角形是病假事假。”黄工长耐心地跟我说着。 “那五角星呢?” “五角星我自己定的,加班,边上+1就是加班1小时,+2就是加班2小时。” “这个对勾上面还有一点,这是什么意思?” “这叫上班半天,没有全勤,就是半天工咯。”黄工长盯着我说,“你几号来这边项目部的?” “我哪记得,你记录的几号就几号呗。”我随即找到了自己的那一行,在列表的最下方的位置,在我上面的是几个年纪较大的只能按临时工记的大叔。我看到自己的记录里也有五角星,又喜又惊,连忙问:“这个,我也有加班工资吗?” “为什么没有呢?”黄工长反问道,他也十分奇怪,难不成不该给我记加班吗?这件事王经理也没和他讲过可不可以啊。 我仔细回想着半年来抢工的几个工地,虽然每个月发了点生活费,但我敢肯定的是没有一个工长给我记过加班时间的。“谢谢黄工长,你人真好!” “谢啥呀,你看这些工人的加班时间,我都记的清清楚楚的。你以为工人不聪明吗,他们各个都精明着呢,差不多每个人都有小本子,哪天加班的,加班了多长时间,到年底发工资了,缺斤少两的计较着呢!”黄工长认真地向我解释道。 “时候不早了,我先睡觉去了。”知道这件事后,我欣喜之余更多的还是有些不开心,要知道我刚毕业就踏上工地,更何况大领导说过干好了给我转正,带着那股子拼劲,我可是每天都认认真真,主动加班加点地工作学习的!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不明白,眼看着过年了,不知道这半年多的辛苦会换来多少的年终奖,哦不,不能说是年终奖,只能算是除去了生活费的我的工资。 第七章 新年快乐 七天以后,腊月廿八。 时间过的飞快,就像这刺骨的寒潮,迅猛地南下袭来。工人们三五成群扎堆在各个角落,有的负责搅拌水泥黄沙,有的负责切割并铺贴石材,有的负责修剪树枝,有的负责清扫施工现场,而我和小周各自捧着热气腾腾地奶茶坐在楼梯间里休息。 “今天最后一天。” “是啊,总算把那么多工作给抢出来了!头一回遇到这么不要命抢工的。” “哦?我还以为工地上就是这样的呢!” “哪有!你看今年售楼处的售楼传单贴的到处都是,”小周指着面前大楼对我说,“你看这栋楼,安全网外面还挂着那么大的售楼广告,你有见过大到半栋楼的巨幅广告吗?” “高速公路上见过……” “是啊!为啥高速公路上广告大?因为人在车里,车速又快,不弄得特别大,人们就看不清广告内容。” “这个广告做大一些不也是为了看得更加清楚吗?”我不解地问道。 “可是你不觉得这广告太大了吧,而且快过年了,不应该挂一些喜庆的新年好、欢度春节这类的吗?挂一个旺铺、吉房多少一平,这也太现实了吧!” “是有点,而且字体大的大小的小,你看到那个逗号了没?逗号里头是不是还有一个起字?” “我滴个乖乖!这个价格特么的是个底价!买不,起,啊!” 黄工长叼着烟站在入户门厅位置朝里大喊:“两个小鬼在哪,准备买房子吗?” “楼梯间!”小周推开半扇防火门说,“黄工长,我们在楼梯间这里。” “黄工长准备什么时候回去?今天还是阴天?” “我嘛,每年都奋战到最后一天的,不到年三十不回去。”黄工长依旧两手插着口袋说,“王经理也是。” “搞工程的这么苦的吗?”我略带伤感地问道。 “你以为呢,每天起早贪黑,到处坑坑洼洼,满身泥水。”小周显得有些愤愤不平。 黄工长马上补充说:“也不是的哇,我们这边气候正好,北方一点,农历十月份就有太冷干不了活的,我们集团在山东的项目部,一个月前就撤退回家了。” “这么开心的吗?提前一个月放假?” “你想多了!撤回来去其他项目上支援。你以为那个胡小可为什么最近一直在这边?公司才不会出着工资让你休息的。” “谁在说我啊?”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大老远地就听见胡小可的声音传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小周惊讶地问。 胡小可一个劲地笑眯眯看着我,也不回答,反而冲着我提高了嗓门:“哪里弄来的奶茶,怎么不给我弄一杯?” “我就喝了一口,你要不要?”我端起奶茶说。 “我呸!我可以先帮你拿着,你去帮我买一杯,再帮黄工长也买一杯,正好一手一杯,要泡好的!”说罢,胡小可抢过我手中的奶茶,用命令我的语气说。 谁叫我前两回偷懒都被她给抓住了呢,有把柄在她手里,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黄工长笑着摆摆手说:“我不要喝奶茶。” “喝一个呗,反正小班请客。”胡小可挤眉弄眼地说。 “那就帮我带包烟,经常抽的那个。” 等我买完烟捧着奶茶回来时,王经理也站在那儿。王经理见到我过来,打趣道:“怎么,他们都有喝的吃的,我怎么没有?” 胡小可见我又碰一鼻子灰,连忙站出来帮我打圆场:“王经理,您就别拿我们小朋友开玩笑了!” 这话一出,更是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尽管我的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听到胡小可替我说话,反而感激起来。稳稳当当地,用两只手一起把奶茶捧到她面前,说:“喏,你的奶茶。” “小班年三十回去?”王经理问道。 “不知道呀,听领导安排。”说实话,因为不知道工地上具体忙到哪一天,初来乍到的我提前好几天回去自己都会觉得说不过去,所以直到现在回去的车票还没买。 “那你这两天把场地上几处玻璃给装了呗,我给你安排两个人手,怎么样?” 我觉得王经理并不是和我商量,所以只好答应下来,“那我回去的票还没买……” “回去急什么,公司会派车的,小胡,小周,都有车的。” 于是,回去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为了搭一趟免费专车,年前再干一天就再干一天呗,说不定大领导知道了直接帮我转正这也不是不可能啊!王经理所说的玻璃,是这个项目地块上面各个人防出口的顶部钢化玻璃。前几天,我就已经跟电焊师傅挨个地放线定位,并且把安装玻璃用到的驳接爪全部焊接在了顶部方钢上,就等领导下令安装玻璃了! 草草吃过午饭,我找到老赵说,“下午有事吗?跟我安装玻璃去!” “Yes,sir!”老赵举起杯中酒,面色微醺地对我说。 “少喝点,下午要爬高的!” “跟铲车说一下,我还要三个人,跟你一块爬高装玻璃,要力气大一点,手脚麻利一点,聪阴一点的。” “Yes,sir!” “吃完就睡,中午给我好好睡觉!” “Yes,sir!” 睡过午觉,我带着打印的白图和玻璃点位记录表刚走出宿舍,就看见老赵带着老乡同铲车司机一起在门口等候着。“班师傅,下午安装玻璃啊?” “对,走吧,先去11号楼。”我利索地跳上车,抓住铲车门上的把手说。 “班总几号回去?”老赵倒江湖似的一口一个班总地叫着。 “什么时候把这么多玻璃全部装完什么时候回。”我抓紧了手里的图纸说,“你们几号回去?” “我不回去,今年在这过年。”老赵说话时候打了个嗝儿,泛出一口浓浓的酒味。 我恨不得一个巴掌拍过去,说:“中午喝了多少酒,叫你少喝点,少喝点!” 正说着,我们已经来到11号楼楼下。我跳下车,指了指靠墙摆着的玻璃,说:“这里一共6块玻璃。咱们一块块来,先弄编号1#的。” 老赵依旧冲在最前面,带着他的老乡,麻溜地爬上了人防出入口的屋顶方钢,冲着抬玻璃的人喊:“慢点抬,别磕坏了!” 只见两个人抬着玻璃,小心翼翼地往上举,老赵一个人站在顶上,一手抓着一个角上的驳接爪固定螺丝,他的老乡站在另一边接过其他两只角,一边吆喝着干活号子,一边平稳地放下玻璃,把四个顶角上的固定螺丝全部对准了驳接爪的安装孔。 “这个给你们。”我给老赵递过四个螺母,转过身对在地上抬玻璃的工人说,“现在抬2#,尺寸大小跟1#一样的那个。” 第二块玻璃安装起来阴显比第一块快了许多,有了前两个的安装经验,他们干起活来越发熟练,不一会儿,6块玻璃全部安装到位。 老赵从梯子上下来,拍拍身上的灰,给我递来一支烟,说:“这些都是钢化玻璃,碰不起的,螺母拧得稍微紧一点,就会卡,一卡就碎。” 我点了个火,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骗你是小狗,你看我们刚才,人踩上去都没事,就怕一个点上被磕到碰到,直接整块地碎。” “呸!闭上你的乌鸦嘴!”我狠狠地吐了唾沫,冲其他几个人说,“走吧,去12号楼。” 就这样,我们一直干到了天黑,直到把整个工地上四十多块玻璃全部安装完毕,回到宿舍,整个人瘫坐在桌子旁,黄工长看了,笑道:“哟,小班速度很快么,全部装好了吗?” “那是,累死我了。黄工长阴天回去吗?” “我要到最后一年,年三十呢。阴天小胡他们回去,你票买了吗?没买的话,就蹭他们的车回去呗。” “好,我现在就跟她联系。” 不知怎地,我还没有开口说话,胡小可就非常热情地邀请我搭车回家,原本我还以为她会再要我请她喝杯奶茶,或者买单约个烧烤啥的。 “怎么样?说好了吗?”黄工长热心地问道。 “嗯,说好了。阴天坐他们车回去。” “早点睡吧,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第八章 大嫂登场 第二天清晨,黄工长既没有安排我的工作,也没有早早地喊我起床,任凭我睡了个自然醒。与胡小可的约定,定在了上午十点,工地大门门口。 虽说她没有要我为她买点什么,但我还是随身带了一瓶泡好的奶茶,在九点五十五分的时候准时来到工地门口。只见一辆白色CC早早地等在那儿,胡小可戴着墨镜走下车,见到我高兴地扬起嘴角,说:“哟,班总还带了奶茶,这是给谁的呀?” “爱喝不喝。你要不要?” “来啊,给我。你小子还挺识相的嘛!” 那是当然!毕竟我们都是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优质青年,更何况我还是实打实地本科毕业,专业对口,素质高超。“就我们俩吗?”我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三步并作两步地钻进车后座。 胡小可着急地抢过车门,嗔道:“就我们俩,你还坐后座干嘛,怕我吃了你?” “就我们俩,你还跟我定十点,我还以为你要去接好几个人一起走呢。”我心里有些紧张,怎么只有我们俩,她还让我坐副驾驶,不尴尬吗。 “我也想啊,可是他们都有车,而且那些工人自有公司配专车送他们的。”胡小可坐到车里边系安全带边说,“王经理和黄工长他们也跟着公司的车回去的,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他们回去太晚了。”我赶紧系上安全带,端端正正地坐坐好。 “就阴天呀。” “阴天大年三十了,我才不愿意那么晚回去!我还想多休息两天呢。” 胡小可噗嗤一笑,说:“你怕回去太晚,爹妈都不认识了啊?” 我们俩就这样说着笑着,百公里开外的路,尽管年终有点堵车,但能赶在太阳下山前赶回家,也算是非常高兴的事情。 老宅的院门敞开着,院子内停了一辆黑色奔驰车,上海车牌,我知道,八成是在上海工作的大哥过来了。与胡小可简单约定后,我拖着行李往家走去。还没进门,一个非常尖锐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不是母亲的。 “今年收成不怎么好,”女人提高嗓门说着,“权哥今年都没怎么出去跑业务,才挣了百十来万。” 她话里所说的张权,是我的大哥,大我六岁,我们俩一个跟父亲姓,一个跟母亲姓,又因为我俩长得很不一样,哪怕走在一块儿,人们绝不会把我们联想成亲兄弟。而我,从小粘着他长大,父亲常年在外,大哥就像父亲一样的照顾着我,直到他上了大学,直到他有了媳妇,而这是他第二次回家过年。 “妈,是阿哥回家了吗?”我走进家门,放下行李,朝屋里望去。 “是长生吗?”听到我回来的声响,他们几个都纷纷跑出来看我。 “妈,阿哥。” “哟,小长生长大了呀,都这么高啦。”女人抢着对我说话,“刚才我们还说到你呢,小长生毕业之后在哪上班?” 我寻声望去,这个女人就是我的大嫂,自从阿哥那年结婚就没再见过,只记得当年涂脂抹粉的模样。而现在看去,尽管脸上依然抹着厚厚地粉底,但眼角额头遮不住地露出皱纹,大红色的尼龙大衣下,穿着单薄的格子毛衣和黑色打底裤,走起路来黑色过膝长筒高跟靴发出笨重的咚咚声。女人撩了撩波浪卷的长头发,露出瓶口大小的金色耳环,睁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我。 “长生不认识了吗,这是你阿哥媳妇,快点叫大嫂。”母亲催着我说。 “大嫂!”我冲着这个女人喊道,又转头对大哥说,“阿哥,小宝宝没有带回来吗?” “没有。”阿哥搂着自个儿媳妇,对我说,“小宝有他姥姥带着呢。你今年怎么样,上班还习惯不?有没有谈朋友了?” “来来来,都坐下来,慢慢说,我给你们到壶热茶。”母亲高兴地把我们都搀到桌边,叫我们坐下。 桌上面摆满了的白酒、黄酒还有各种没见过的保健品,母亲把那些东西往边上推了推,女人立马笑着接过手,说:“咱妈,您坐着,我来理。”说着,女人把礼品悉数捧到母亲的房间。 “阿哥现在在上海上班?” “嗯,接了几个小活儿,混口饭吃。” “你在工地上怎么样,还习惯不?阿哥我毕业了也是去的工地,等” 母亲高兴地插话道:“你阿哥现在跟你嫂子在上海开公司呢!一年挣好几百万,你也要好好努力啊!” “妈!”大哥赶紧拦住,看着母亲房门,大声说:“这都是小梅的功劳,公司要是没有小梅爸妈的帮助,我们是办不起来的。” “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饭吧。”父亲从厨房间里走出来,搓着腰间的饭兜,对我们说。 “不用这么麻烦的。”女人从母亲房间里走出来,甩了甩头发,说,“爸。” 父亲正要生气,母亲站起来拦住他,笑着说:“小梅,权儿,你们晚上就要回去吗?” “爸,妈,小宝还在上海,由她姥姥带着,小梅不是很放心。我们今天晚上就不留下来吃饭了,”阿哥转身对我说,“长生,改天我们哥俩好好喝一个。” 女人从奔驰车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我,说:“长生啊,这里是你权哥最喜欢的香水,你拿去,早日找个漂亮媳妇回家。” “拿着吧。”阿哥又从车里拿出两条中华烟,说:“长生,抽烟不,这根给你,这根给咱爸。” 我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说:“这么贵重的烟,我抽不起的,工地上也用不上,还是阿哥你拿回去吧,大上海用到的地方多。” 母亲特别的不舍,拉着阿哥的手,说:“权儿,新年里回家看看不?村里的小六子结婚,把乡里乡亲的都喊上了,你也一起带上小梅带上小宝,一起过来呗,顺便看看你爸爸。” 一一道别后,阿哥坐到副驾驶,女人开着车离开了。 就这样,腊月二十九的这顿晚饭吃得格外低沉。我知道,是因为阿哥。 第九章 父亲的请求 村里的夜黑的特别快特别深,早已习惯工地生活的我,翻来覆去地躺在床上难以入睡。 吱啦一声,母亲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小声地说:“我看到这里有手机的亮光,就知道你还没睡,怎么十点钟了还不想睡觉啊?” 我抬起头看向房门,母亲没有开灯,披着棉衣走过来。我挪了挪身子,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在床边让出一个座位的空儿。 “在外面工作累不累?谈恋爱了吗?”母亲轻轻地坐在我身旁,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还好,就是经常加班,十一、二点睡觉是常事儿。” “你之前提起过的小姑娘,还在谈吗?”母亲耐心地问。 母亲所说的小姑娘,就是唐莹,那些年章羽还没公开追求她,而我也只是跟母亲随口提起过,没想到她却一直记在心上。 “很早以前的事儿了,”我伸手摸出放在枕边的手机,显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妈,没啥事儿我先睡了,你把门帮我带上。” “哎,”母亲边走边说,“你早点睡,阴天你爸说要带你去朱总兄弟俩那跑一趟。” “知道了。”我看着手机里的微信聊天记录,唐莹,时间定格在十来天前。 第二天,父亲早早地等在院子里,反复擦着他那辆老得快报废的小轿车。 “妈,早。” 母亲把存放在大锅里的粥小心翼翼地端出来,说:“长生,尝尝这粥,有点烫口的,小心。” “哎,妈。你怎么把粥装得这么满,快点放那,我来端。”我赶忙走向前拦住说,“你和爸吃了吗?” “吃了,你也快点吃,你爸在等你。”母亲指了指院子说。 母亲昨晚提到得朱总兄弟俩,父亲准备带我去的那儿,是我们当地特别大的人家,其中之一就是我们集团里的大领导,经常对我说要我好好干干到过年给我转正。 父亲着急地在院子里喊:“吃好了没?九点了!” “来啦来啦。”母亲在一旁应和着。 “早呢,这才八点。”我知道父亲的脾气,看了一眼手机,不急不慢地说。 “你个混小子,到那不就九点!”父亲几乎是把我揪着推进车里,和母亲草草打完招呼便开车出了院门。 “今年工地上怎么样,年底工资结清了吗?”父亲一手抓着方向盘,一手扶着眼镜问我。 “生活费每个月都发,工资嘛,估计今天到账吧,一会儿我看下。” “一会儿下车后备箱里的东西你拿。” “啥?又送啥东西?”我很不理解父亲的行为,从小给老师送礼,长大给领导送礼,上回没有实习工资的实习期,他也给领导送了个真丝棉被大礼包,这次听说领导要给我转正,他非要拉着我一到家就要当面给领导送礼说声谢谢。 “你小子懂不懂规矩?好歹你也踏上社会了,这种人情你得快点学!”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朱总兄弟俩的大宅子紧挨在一起,虽然外面人都传他俩关系特别好,但两个大宅子之间终究立着两堵围墙,外墙的砖瓦、墙面颜色有深有浅,不像是一户人家的两套宅。 父亲把车停在马路边,拿出后备箱里早就准备好的两提白酒、两条烟,塞到我手里,说:“一会儿眼神好点,别多嘴。” “嘿!你还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呢?也不看看自己准备的礼品,人家大领导哪里看得上。”我心理暗自嘀咕。 “您好,请问朱总在家吗?”父亲见到围墙边站着个扫地阿姨,非常恭敬地上前询问。 “你找哪位朱总呢?大朱总还是小朱总?” 父亲略为尴尬地转向我,低声问道:“你领导是哥哥还是弟弟?” “我怎么知道,”没事打听领导私事干嘛,我对着阿姨说:“您好,我们找负责景观的那位朱总。” “哦,小朱总。”阿姨随口说道,“他就在里面,人比较多,我估计你们得等会儿。” 我和父亲面面相觑,领导就是领导,年三十还不得休息。 还没等我们进屋,我便看到各种年货堆在屋内,就差没堆到门外。走进屋,朱总正坐在厅堂里面对着大门,看到我们进来,热情地招手招呼我们到桌子边坐会儿。 桌边已经坐了一个中年男子,看样子不比父亲小多少年纪,厅堂边沙发上也坐着俩,都是粗布衣服,有的身上还带着油漆沫,一看就是工地上出来的,八成是包工头、工长、项目经理。 没等我们说话,朱总就非常热情地说:“小班今年很努力啊!我们都有目共睹。” 父亲示意我把烟酒放在桌上,他认为这样显得客气有礼数。“朱总,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过年了给朱总拜个年。” “你们这是干啥呀,乡里乡亲的,来就来,带什么礼啊?”朱总这么说着,但眼睛时不时地飘向我,似乎在确认礼品的价值。 这时候另一个打扮朴素的中年阿姨端着茶水走过来,给我们倒上一杯茶。 “把这个先放门口地上。”其实不用朱总说什么,一摆手的功夫,阿姨便阴白了他的意思。 “小班啊,”朱总看着我,略为严肃地说,“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昨天,昨天下午到家的。” “工地上过的还习惯不?” “嗯,还行。” “这半年来跑了不少项目吧?项目经理都说你很能干。”被朱总几句糖衣炮弹下来,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我猛然抬头,朱总神情立马严肃起来。 果然领导说话就是有水平,之前几句好话都是幌子,这句但是之后才是重点啊!现在的我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周围的人纷纷看着我,气氛有点凝重,父亲的神色略为不安。 “有人向我反映你不够勤奋,还比较懒,”朱总微微一笑,不等我反驳,继续说道,“你自己想想是不是。” 其实我哪里敢反驳,更何况向来威严的父亲坐在我身旁。 “你想想为什么半年把你调来调去。”朱总笑得更加饶有趣味,故意抿了抿茶,放慢语速对我父亲说,“公司里用人关系比较紧张,本来呢有几个职位一直空着的,但年前裁员裁掉几个。” 我拽紧拳头紧张地不敢出声,父亲则坐在一旁,两手手肘撑在桌上,搓着手,一副认真的模样听着。我脑海里不断回忆这半年来的工作状态,哪是领导讲的这样,我分阴是一个工地一个工地的抢工期,勤劳认真,眼看着抢完这个工地快收尾休息了就被公司安排到下一个工地继续抢工,怎么到领导的认知里我是偷懒的呢?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不,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父亲也算半个工地出身,和朱总谈了好久工地上的事儿,而我一直纠结着,这样看来我的转正没有希望了啊! 临走前,朱总不忘叮嘱我们:“东西你们带走,我就不送了啊。” 父亲强颜欢笑说:“哪里的话,大家乡里乡亲的,以后小子的事情还请朱总多担待!” “一定!阴年一有空位一定给你家公子留着!” 第十章 第一次喝醉 “哎呀,别打了,别打了。”母亲在一旁着急劝道。 “臭小子,知道错了没!” “我没错!”我依旧坚定地说,“明年不干了!” 从领导家回来的路上,父亲一言不发。可是等我们一回到家,父亲把车往院子停稳,便飞一样地扑过来,抄起随手的家伙就要打我。而我工地上混久了,早就不是当初的雏。父亲怎么打,我就怎么跑,绝不挨打,挨打必还手。 父亲打我的缘故,不用我多说。但他完全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从来就不听我解释。 “臭小子,有种你别跑!”父亲喘着大气,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喊。 “妈,救我!”喘息功夫,我已跑到母亲背后。 “孩子他爸,这是怎么了?你们不是去朱总家送礼去的吗?”母亲拦住父亲,心疼地说。 “你自己问问他,这半年来干的好事!” “你问都不问问清楚,就要打我,你给过我机会解释吗?” “好啊……你解释……你现在就给我解释……解释清楚!”父亲搬过小凳子,气喘吁吁地坐下。 母亲从厨房里端来两碗水,一碗给了父亲,一碗递到我面前说:“好孩子,跟爸爸妈妈慢慢说,不着急。” “他只听那朱总说的,不听我的……” “你倒是快点讲啊!” 母亲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说:“今天三十,中午就先简简单单的吃点,晚上咱们家好好吃顿年夜饭。” 父亲拿出一壶黄酒说:“长生,儿子啊,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准没错。” 我依然心有余悸,看着父亲正在倒酒便说:“我不喝黄酒!” “咋的?弄点啤的?” “白的!”我嚷道。 “好啊!孩子妈,把前天李家伯伯送来的米白酒拿来!”父亲继而转过身盯着我说,“怎么喜欢喝白酒,什么时候喝的?跟爸爸讲讲。” “黄酒挠头,啤酒涨肚,白酒正好,喝的少,还正好可以消炎降火!”我举起手说,“你看刚才给你打的,现在还疼呢!” “刚才你说的事情,是真的假的?”父亲依旧有些疑惑,半信半疑地问道,希望我再说一些具体的,好让他分辨分辨真假。 “千真万确!”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小碗白酒,“不然他们为啥让我连着抢工四个工地!” 我甩甩盖子,把瓶子拧紧了继续说:“底下的事情,领导知道个屁!放着那么优秀的毕业生不用,不是浪费吗?哪个毕业生不是一听领导讲话,就像打鸡血似的,屁颠屁颠一个劲地干活,最最重要的是,毕业生还不懂行情,不会跟他们要价叫板!” 父亲拍了拍桌子,端起酒杯要和我碰一个,并示意我接着说。我夹了几小粒花生米,继续说着:“我从七月份到他们在老家这里的项目部,当时项目上还有一个技术员一个放线员,所以让我熟悉了两天就安排我往西去。在城西一个工地上,当时只有一个项目经理带几个工人,两侧的河岸景观,大夏天的,纯露天施工,一个凉帽都没有发,水都是自己买的矿泉水!” 母亲也坐下来听我讲,我抿一口小酒继续说:“我在城西拼了命的干,跟着项目经理整地、卸树、种树,硬景放线,想着干完之后休息休息,哪想到硬质路面的混凝土浇好、放线弄好,第二天就把我往北发配,当天一早的车坐到天黑!” “你一个人去的还是跟工人一起?”父亲皱着眉头打断我。 “有三四个工人一起的。”我接着说:“八月中旬左右到的北方项目,干到十月底,当时我快生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还打算像你学习请领导同事聚餐吃饭啥的。北方项目大,从办公室走到现场要走十多分钟。” “后来请吃饭了吗?”母亲好奇地问,精打细算出了名的她,一听说我想请大家吃饭,就有些不舍得。 “吃饭么正常的,儿子在外请师父吃饭喝酒正常的。”父亲拦住母亲,继续听我说。 “没有请成!”三两口白酒下肚,我感觉脸上暖洋洋的,尤其是两侧耳朵,感觉暖得发烫,烫得生疼。 “听你说的,你是和工人一起搬工地的话,那确实是抢工不是偷懒了。”父亲补充说道,“儿子这半年瘦了,皮肤也黑了!” “可不是嘛!后来从北方往南去,就年前那个江南项目,当时也是,我先坐的火车,没几天功夫一个班组的工人都过来的。在北方那会儿,脚上磨出泡了呢!穿着雨靴在扎着钢筋的碎石子路上跑,几乎每个脚趾的脚趾根和脚掌衔接处都磨出泡,当天晚上我数了数有十几个!” 母亲帮我盛来一碗白米饭,说:“少喝点,晚上还有年夜饭的!” 父亲也在一旁劝我:“这个米白酒是你李伯伯酒厂里的陈酿,是酒糟酒,度数很高的,你别喝了。” 我喝的正是兴头上,越是听父母劝,越是起劲,还想一口把碗底的喝掉。“你们说我是偷懒吗?” “我还想起一件事!当时在江南那个工地上,工长给我看过考勤表的,他的考勤表上给我记了加班工时的。我第一次看到有工长记我加班哦!第一次!”我干了碗底最后的酒,如同控诉一般地说:“你们猜猜这张表上记录了多少加班时间?69个小时!一个月三十天,平均每天都有2个小时加班,这还不算下雨天休息!这样说的话,之前的三个项目呢?” 我知道我已经喝多了,但我知道跟我一起吃饭喝酒的是只想着为我好压根不会害我的父亲母亲,是在权哥成家立业之后便开始盼望我早日出头的父亲母亲。 午饭过后,我便被搀扶着躺到床上睡去。朦胧中听到的,似乎是他们的叹息,叹息他们能力不足不能给我一个安定的工作环境,又似乎是在感慨,感慨着我的突然长大,感慨着我竟然有那么多话对他们说。其实,假如社会正好,我才不愿远离家乡跑去工地搬砖,假如时间允许,我也希望天天陪在父母身边照顾他们,假如我没喝醉,我应该还能说的更多,把更多有趣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可是,我喝醉了。 第十一章 她 嗡嗡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 我从睡梦中艰难地睁开双眼,两手胡乱地在枕头边摸索着。 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谁啊?” “你在干嘛?!” “我在睡午觉!你是……胡小可?” “你个笨蛋快出来陪我!” 嘟嘟……嘟嘟……话还没说完,胡小可就已把电话挂断。 “胡小可这个笨蛋,她想干什么?” 就这时,房门被吱啦一声推开,我寻声望去,是母亲。 “谁呀?” “我一同事,说要叫我出去吃饭。” “今晚是年夜饭啊,不在家里吃吗?一定是女同事吧?把她叫到家里来呗。” “妈,你别多想了,就一同事,没别的。” 我哆哆嗦嗦地套上牛仔裤,披上外套,又着急忙慌地找着一双鞋子穿上,“爸在家吗?” “在他屋里睡着呢。” “我把钥匙拿走,开车出去啊。” “你路上慢点,过年车多。” “妈你放心,我工地上经常开车,而且今天晚上大家都窝在家里路上没啥人的。”说着,我便潜入爸妈房间偷偷地拿走车钥匙。 就在这时,手机微信再次响起,依然是胡小可,没有语音,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地址定位——西北旺。 又是西北旺? 诧异之余,剩下的全是感概,感慨自己在小城市里生活了十几二十年,居然不知道。其实上学时期每天两点一线,如今在外奔波,哪有功夫好好认识家乡。 照着导航,我很快就来到酒店门口。正准备停车,胡小可远远地发现了我,一边跳着一边朝我招手,生怕动作幅度太小,我看不见。怎么会看不见!亮堂的酒店灯光映衬下,白色羽毛外套,浅色打底裤配白色高跟靴,最最抢眼的还是她头上那顶遮阳帽,深蓝色的呢绒布料闪闪发光。 我把车开她身旁,还没多说话,胡小可非常主动地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你……” “你什么你,快开车!”胡小可以一副大小姐命令小下人似的口吻对我说。 “去哪儿?你总得给个定位吧。”我不知所措的握紧方向盘,左顾右盼地看着自己不熟悉的街。 “先去你家随便扒一口吧。” “你从酒店门口出来说是没吃晚饭,谁信?我还等着你请我上楼搓一顿呢!” “别那么多废话,走不走?”胡小可从副驾驶顶棚把小小梳妆镜扒拉下来,一边照着镜子整理发梢,还不忘砸吧一下嘴巴,像是在对我这个鱼木脑袋炫耀着什么。 转转悠悠,悠悠转转,直到把车开进自家小院,我还没弄懂胡小可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母亲听到自家车子从外面转一圈又回来很是惊讶,以为我是不是有什么贵重东西落下,正要说话间,胡小可把车窗按下,冲着我母亲甜甜一笑:“阿姨好~” “唉,你好……长生呢?长生!” 我不慌不忙地把车停下,发现父亲也一同站在屋檐底下看着我们。 “愣着干嘛?还不帮我打开车门?”胡小可故作生气地嗔道。 “来了来了,我的大小姐。” 我很不情怨地走到跟前,刚伸出手,还没打开车门,胡小可已经左手按住门把手,右手抓住我的胳膊,熟练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关上车门。压根不等我反应过来,胡小可那只拽着我胳膊的右手,非常自然地滑进我的胳膊挽里。“走呗,我肚子好饿啊!” 这一切全被两位老人看在眼里,他们面面相觑,又莞尔而笑,露出的是我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的笑容,他们俩一唱一和地各自站到门的两边,用异常满意的眼神紧紧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的容貌身形立即印刻到脑海里。 而我,早就尴尬得面红耳赤,一路低着头,恨不得立即找个树洞钻进去。 我们家不大,没几步路就走到餐厅,而所谓的餐厅也只是和厨房公用的一个大敞开房间,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母亲赶忙让胡小可坐下,便去碗橱里寻找了一副青瓷碗筷,又到洗碗池里反复清洗之后才拿到桌上。 “来,姑娘,别嫌弃。” “妈,我的碗筷呢?” “自己拿去!”母亲早已自个儿找板凳坐下,对我嗔怒着,继而满脸堆笑地牵着胡小可的手问这问那。 父亲接过我的碗筷,给我倒上一小碗米白酒,说:“今晚不走吧?陪我喝点!” “别给孩子喝多少酒,这儿还有客人呢!”母亲一边说着一边给父亲使着眼色。 我尴尬地看着胡小可说:“胡大小姐,酒店的饭菜不好吃吗?怎么想起来我家吃家常菜?” 胡小可也不答话,冲着我母亲甜甜地喊:“阿姨,有白开水么?我想喝点热水。” 这话一出,可把我母亲给高兴坏了,抚摸着胡小可的手,说:“有有有,阿姨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马上给你倒水,晚饭时候新烧的热水,还热着呢!”母亲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我的手臂,怪罪道:“愣着干嘛,给小姑娘加菜。” 我还想说话,突然感觉到桌子底下有人踹了我一脚,父亲端起酒碗对我说:“儿子来,碰一个,爸爸上午错怪你了。” “事情早翻篇了,爸,你喝慢点。”我眼瞅着父亲干了碗里的酒,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你们上午去朱总家了吧?”胡小可接过母亲端来的热水,看着我和父亲,一本正经地说。 “哎,别提了,”我干了半口酒怨怨地说着,“转正的事情,朱总说……要我再等等。” “怎么会呢,公司里都夸你认真勤奋,”父亲惊讶地望着她,胡小可继续说,“那头酒店里你们走开了,王经理特意提到你,说你是这几年来难得的人才,要我们千万得把你留下。” “我们?”我打断她,不解地问道。 “啧,那天桌上,你对面那个胡总,还有那个猥琐的孙总。”胡小可一边解释一边补充道,“我后来不是送完你们就上楼的嘛,从门外听到的。” “他们还说什么别的没?” “我不知道啊,后来我也找个理由回去了,谁喜欢那种场合呀,全是烟臭味。”胡小可最后这句话明显是针对我说的,因为她一边说着一边踩着我的脚,“你也少抽点!” 第十二章 他 三巡酒后,父亲从屋里捧出两桶大烟花,对我说:“去,屋里还有一点,你们拿了放着玩吧。” 胡小可高兴地站起来就要往里走,我生怕她抹黑找不着,一路紧跟着,打开电灯,满满一屋子的烟花,甚至还有一些大塔香。 “爸,怎么买那么多,还有香买来干嘛?” “小孩子毕竟还是小孩子,不懂的咩!大年初四迎财神,今年开始你们都算正式工作了,爸爸妈妈得给你们去山上拜拜佛烧烧香。”父亲说着把我们往外头赶,“东西都拿好了吧?咱们先放一个大的。” 嗖嗖嗖,绚烂的烟花冲上天空,绽放,又黯然熄灭,像极了我这半年的工地生活,带着一股子拼劲怀揣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却在临近成功时被现实狠狠打败。胡小可似乎没有感觉到我的悲伤,又似乎早已知道命运的安排,蹦蹦跳跳地拉着我放烟火,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小孩。 烟花下,一辆白色CC来到我家院门外停下。我知道这是胡小可的那辆车。 “我得走了,小班,我爸派人过来接我了。”胡小可转身对俩老人大声喊道:“叔叔阿姨再见,新年快乐!” “唉,新年快乐……”父亲母亲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她,又转过头看看我。 “明年见!”胡小可冲我笑咪咪地说,“电话联系哦!” “明年见……” 胡小可走后,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房间里高高兴兴地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大哥很是时宜地打来电话,嘘寒问暖,母亲特别地开心,因为终于和大孙子通上了电话,而且大哥家的宝宝也非常聪明,一口一个奶奶甜甜地叫着。 而我呢,则忙着一一回复各种拜年消息。 ——过年好! ——新年快乐! ——班长生,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阖家幸福! 就在这时,章羽给我发来微信消息。 ——考虑得怎么样了兄弟? 其实最初章羽打电话过来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我是拒绝的,有些害怕远离家乡。而现在,一想到转正无望,以及那少得可怜的工资,没多犹豫,我拨通了章羽的电话,决定跟他好好说两句话。 “新年快乐,章老板!” “新年快乐!班总,明年跟我一块儿出去呗?今年年终奖拿了多少啊?” “哪里有年终奖哦,不仅没有年终奖,而且还没法转正……” “依我看,你家老头子的关系不靠谱,不如出去闯,咱们学园林的就得去苏杭!” “你那边待遇怎么样?” “肯定比你强,你那住工地吃饭还要自己掏钱。我这边老板全包,而且住在小区里,干净卫生,工作有尊严,洗澡还方便!明年项目扩大,老板说给我们配车。” “我的天,还有车?” “那是当然,说话算话,不像你们那大集团人多嘴杂全是空头支票。” “行了,不说了,我问问我爸妈。” “那行,等你确定了尽快发我一个消息,尽快哦!” 挂完电话,忐忑不安,万一父母不同意,这可怎么办。 “谁呀?”母亲关切地问道。 “章羽……”我犹豫再三,“他叫我过年之后去他那边干活……” “在哪里,远不远?待遇怎么样?”没得母亲问完,父亲接过话说道:“外头乱的很,他是什么公司,私人老板,还是国有企业?” “现在哪有正规国企,都是团队形式的接活干。”我嘟囔着嘴,嘀咕道。 “随你哦,自己小心。”父亲翘着二郎腿,倚靠在沙发上,暼着我说。 “让长生去试试吧,说不定他能像权哥一样混出点名堂……”母亲建议道。 “哼,”听到母亲提到大哥,父亲满脸不愉快,“就是你从小惯着,娶了媳妇反而像嫁出去的女儿,几年才回一趟家。” “今年不是回来的嘛!” “今年?当天就走的算什么回来,他比那冶水的大禹还要忙!” “爸,权哥既要忙着公司业务,又要照顾大嫂和小宝……”我正要替大哥说点什么,父亲立即虎了我一眼,说:“你要敢像你哥,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把你腿给打断!” “好啦,好啦,新年新气象,咱们都开开心心的。长生,吃瓜子。”母亲冲我指了指把茶几上的瓜子说,“给你老爸也拿点。” “不吃,上火。”父亲嘴上说着,身体却弓起来,伸手挑了块糖放到嘴里。“这个章羽,是你大学同班同学?” “同一宿舍,算是处的最好的一个。” “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宿舍还有大王小王,是谁啊?他们都在哪里工作?”母亲把电视机关掉,认真地听我讲。 “大王小王,叫王峰、王磊,他们一个在老家靠他家老头子的关系进了事业单位,尽管没有编制,也享受蛮多编制内的待遇,毕竟有他家老头子作靠山;那个王峰,听说跟章羽在一个城市,还蛮近的,到时候我去了说不定,不对,不是说不定,是一定会遇到的!”我饶有兴致地讲着。 “那个章羽,他今年一年挣多少啊?”父亲更加关心同为工地族的章羽,于是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就着急地问。 “和我一起毕业的,我100块钱一天,他说他那边150块包吃住。其实这样算下来,我那工地上扣掉15块的饭钱,实际每个月才2500,还不能请假休息,干一天算一天的工钱。” “怎么,他那边按月算?”。 “嗯,他是这么说的。”我连忙补充道,“我跟他说了,年后就去。” 父亲皱起眉头,一言不发,许久,离开时,我似乎听得他小声地叹了一口气:“确实太少,太不像话。” 第十三章 南方不难 在父亲的强烈建议下,我去年前的工地上又干了一个月,一直到熬到了清阴。 清阴节过后,我按照约定,独自乘坐大巴车来到苏杭长途汽车站。刚出站台,就见到了章羽,还有随行的另一位小帅哥。 “章老板!章老板久等了!”我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拽着挎包,远远地对章羽喊。 “班总一路辛苦!”章羽迎面走上来,梳着大背头,穿着厚重的大衣,衣服角还沾了阴显的泥土灰尘。 “你的眼镜呢?”我好奇地问。 “早就不戴了,那东西架子太重,书生气太浓,镇不住工人的。现在改成隐形眼睛,看东西也没啥不方便的。”章羽接过我的行李说,“第一次来苏杭吧?” “瞎说,咱们大四实习你忘了吗?第一站就是这里。”我伸手搭在章羽肩膀上,“以后我就跟着章老板,章老板带我发财,这位是?” “这是我的小助理,邹强邹大帅哥。”章羽边说边把行李箱交到邹强手上。 小帅哥立马推开了他,抢过话,骂骂咧咧道:“谁是你的小助理!你自己走回去吧,我不带你回去了!” 说笑间,我们便来到停车场,章羽指着洒满溺水的银灰色小轿车说:“快点开门,邹大老板。”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把我行李放进后备箱,我呢,也不用多说,自觉地钻进车后座,只见邹帅和章羽一前一后上了车。 “邹老板,这车不错啊。”我对着驾驶座上的邹帅打趣道。 “还是这位兄弟客气,哪像你那位同学,垃圾人一个。”邹帅依旧骂道。 章羽完全没当回事儿,嘻嘻哈哈得没完。“小心开车,别把你哥的车给蹭了!” 二十多分钟后,我们终于开车进入小区。尽管是拆迁安置小区,但由于这儿是大苏杭城,小区里头栽满了的参天大树,这些树不止高,冠幅也大,初春的氤氲配合着林荫道,江南初春的诗画,在此即可可见一斑。 我不禁开始感叹,真羡慕他们,能在这里实现梦想,真羡慕章羽,能一毕业就有勇气闯荡。其实章羽的创,得从大三结束那年的夏天说起。那些天我们都在忙着买回乡的票,章羽却对着网上的各个园林公司招聘广告打电话,我们笑他不懂得珍惜最后的美好时光,他说他家里不欢迎他回家希望出去哪怕打一份临时工挣几个钱。所以等大四毕业的时候,我们忙着寻找工作或者拜托家里找关系寻靠山,章羽早就定好了去苏杭的票。用他的话来说,诗和远方,路在脚下。 “愣着干嘛,上楼!”章羽拍拍我的肩膀,“小邹已经上去了,快走吧。” 于是,我拖着行李箱,一路跟着,来到四楼,抬头一看门牌号,“嘿,这么巧,402!咱们大学宿舍就是402!” “赶紧进来,大家都等着呢!”章羽拉着我走进屋,关上大门,带着我将屋子里的人认了个遍,“这是小邹,我们一路过来认识了的。这是小李,资料员。这是烧饭的王阿姨。这是老邵,财务会计,大老板的堂哥。我们的小老板姓林,这会儿十点半,估计一会儿就回来,还有两个技术员,赵老板和钱老板。” 一通介绍之后,章羽自个儿脱了鞋袜,躺在沙发椅上玩起了平板,而我略显尴尬地看着各个陌生的面孔。这时老邵把我招呼过去说:“小伙子叫什么名字?是章羽的同学吗?” “您好,我叫班长生,是章羽的大学同学。” “好好好,你过来,把行李放这个房间,最里头的小床是我的,这个大床你和小章挤一挤,行不?不行的话,我去隔壁睡。” 我受宠若惊地有些不知所措,其他人却似乎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但不管怎样,工地上那么艰苦的条件都坚持下来了,在这儿有大房间大床,跟大老板的哥哥一个屋没啥大不了的!我就欣然地同意了。 正当我放下行李,找寻一些日常用品之时,楼道里热闹地响起了脚步声,三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跑上来,进了屋。 “哟,小章啊,你还真把你同学带过来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循声望去,只见进来的三个人,高矮胖瘦较为阴显。一个身材矮小,但体态较为结实圆润,肤色黝黑;一个身材高大却瘦得相当阴显,跟在最后进的门;而其中一个清秀的戴眼镜书生,敞开外套问道:“在哪里?让我看看!” 小章直起身朝我使了个眼色,“你们好!”我些许不自信地打招呼。 就在这时,王阿姨端上最后一道菜,鲫鱼汤,对大伙儿喊道:“开饭啦~” “过来一起吃吧。”老邵率先坐下,自个儿盛了一大碗米饭。 “好你个老邵,今天怎么不喝酒?”清秀书生打趣道。 “中午不喝酒……”老邵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透过厚重的老花眼镜片看着我们。 “小伙子老家哪里?坐长途车过来的吗?”清秀书生一边盛饭一边问道。 我畏畏缩缩地回答道:“沙市下面的一个小镇。离这儿不远,长江北边。” “江苏的沙市?跟我们这儿讲的话一样的吧?”老邵好奇地问道,可能感觉问得有些唐突,继续说,“小章就阴显不一样,北方口音重。” “我那边的苗,今天来吗?”小个子问道。 “我再打电话催催。”清秀眼镜回答道。 “我那边下午再给我三个工人,我要放线种小苗,这次的毛娟成色还可以,我想趁今天阴雨天赶紧种掉,能省下一步浇水。”瘦高个补充说。 “好的呀,小班会放线的吧?正好你来放线,顺带熟悉熟悉环境。”清秀眼镜对我说。。 我小心翼翼地吃着饭,一听到他们说到我或者是对我说的,我便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听。一听说下午给我安排任务,我如释重负,欣慰地看了看章羽。 章羽见我不吱声,便接过话说:“中午先睡会儿,到时候跟我们一起出去,还是坐小邹的车呗,我们仨一起走。” 第十四章 雨中的街道 午休过后,我跟着章羽一块儿走下楼,苏杭厚重的湿气凝结成小雨滴,飘落下来。趁着小邹还没下来的功夫,我给章羽递过一支烟点上,小声地打听起来。 “刚才吃饭的时候,坐在你旁边那位戴眼睛的是谁?” “老邵,邵老大?” “不是,那个年轻的。” “噢,你说的是林老板,我们就是给他打工。”章羽见我非常好奇,继续说道,“个子高的是赵公子赵老板,个子小的是钱多多钱老板。” 正说着,小邹蹦跶着下楼来,见到我们惊讶地说:“章羽,你不是说女朋友不让抽烟吗?” “废什么话,快点开门,你想冻死我们吗?”章羽把烟丢进雨中,冲他吼道。 “上车!” 因为我们做的是市政项目的景观,所以项目部就是刚才吃饭的小区楼上,而施工现场就在不远处的大马路上,车子没开出去多远,小邹就把车靠边停下。 走下车,小邹裹紧外套,抱怨般吐槽道:“下周开始,咱们没车坐咯,像这样的下雨天该怎么办。” “咋的?这车,你哥不让你开了?”章羽望向不远处,工人们纷纷披上一次性塑料雨衣,若无其事地种小苗。 “不是我哥不让我开,这是邵老大的意思。下周开始,统一配电瓶车,一人一辆。” “这么壕?一人一辆,岂不是爽翻,想去哪就去哪!”章羽神秘兮兮地看着我。 小邹看在眼里,讽刺道:“两个垃圾是不是想要去网吧,真没出息。” “行啦,你有出息,你高雅。”章羽爽朗地笑出了声,我有些不知所措,索性往工人那走去,熟悉熟悉施工现场。 这条马路特别宽,双向六车道,不止路中央有近三米宽的绿化带,机动车与非机动车之间的机非隔离带也有足足一米五六。其实最令我好奇的,是路的南侧有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湖泊,被一些起起伏伏的景观小土丘遮挡得若隐若现,在蒙蒙细雨中显得格外诗意。 那位高个子赵老板就站在马路对面的小土丘旁边,往我们这儿望了一眼就回过头去继续安排工人种树。 “走,到赵老板那看看去。”我和小邹一样,如同小跟班似的跟在章羽后面。 “赵公子要不要帮忙?”章羽远远地喊。 赵老板咧嘴笑着放下手里的腻子粉,拍了拍手说道:“晚上带你兄弟去唱歌喝酒啊?” “咋滴?今晚消费由赵公子买单?”小邹凑着热闹打趣道。 “买单的事情,叫你表哥林大老板来,我们都是给他打工的,小章你说是不是?” “哈哈,赵公子说的有道理!忙完这两天,我请大伙儿吃顿夜排档还是请得起的,”章羽回过头对我说,“赵老板的软景技术是咱们团队里最牛逼的,有个成语怎么说的?望尘莫及!” “小章真会开玩笑!我从没做过房地产绿化,好多软景硬景的技术还得向你们学习!”说完,赵老板不忘礼貌地朝我打招呼,“你这位兄弟姓班是吧?” “对,赵老板叫我小班就行。”我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觉得咱俩挺投缘的,以后你就跟我混呗,小章跟钱多多的,你就跟我,怎么样?”赵老板用邀请的语气,很是诚恳地说。 我非常高兴地答应下来,忽然想起午饭时的话,便说:“赵老板可以教我放线吗?” 小邹在一旁吃醋似的说:“赵公子看不上我啊!” “瞧你酸的!你有你大表哥带你,以后你就是项目经理,我们羡慕着呢!”章羽一边解围一边同我们告别,带着小邹往西走去。 再次摸到放线用的皮绳、腻子粉,我的心里格外激动。几经甩绳甩出漂亮弧线之后,我左手提着小桶,右手抓起一把腻子粉,脑海里不断回忆半年来学到的软景放样技术,左脚往前踏出一小步,右脚立马跟上,半弯着腰,右手轻轻点地紧随其后,来来回回绕着大树节点放了一段弧。 赵老板站在原地微笑地注视着我,等我走近之后便说道:“基本功不错,弧线很漂亮!” 没等我接话,赵老板走下土坡站在路边,招呼我过去,说:“小班,你下来看看。” 我立即小跑下去,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愣愣地看向他。 “你知道市政绿化和小区绿化最大的区别吗?”赵老板指着四周说,“周围的人是坐在车里,车速较快,人们是走马观花看绿化,所以曲线弧度得放大,不然几秒钟的视觉效果会乱,会晃眼。” 赵老板笑呵呵地看着我说:“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小区里讲究节点,人们驻足观赏,不一样的。” “喔~”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雨珠从发丝间滑落脸颊,带走了额头的汗水。 这时,一辆黑色朗逸小轿车在我们身旁停住,却没有人下车。当车窗玻璃摇下来,我终于看清了,章羽和小邹坐在后座,驾驶位上的钱老板叼着根烟,吐了吐烟圈说:“赵公子带徒弟啦?” “钱多多就是钱多,豪气!前天才说起的买车,今天就开到工地上了啊?” “废话,哥就是有钱。”钱多多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两支娇子递过来。 “谢谢钱总,我不抽烟。”我摆了摆手。 章羽惊讶道:“咋滴?戒了?” 小邹起哄地说:“女朋友管着不让抽吗?”说完还不忘转头看向章羽,神秘兮兮。 “进来呗,外面雨下得越来越大,你们不怕淋雨淋感冒吗?”钱多多说道。 我这才发现,原来大家都没有雨伞雨衣,原来我身上也已淋湿。赵老板一溜烟地窜进了副驾驶室,而我则三人后座上挤一挤。 赵老板丢掉抽了一半的娇子,说:“钱总这么有兴致,打算带兄弟们去哪儿玩一玩?”。 钱多多笑着摇摇头,把车发动起来说:“老邵现在有挖机老板陪着,我们正好自由半天,带你们沿湖转一圈,看看风景。” 就这样,在一片嘘声中,车子绕着主路驶向西驶去。 第十五章 老大的杨梅酒 四月中旬的苏杭,梅子已经成熟。我、章羽、小邹,同林老板一起坐在路边的草地上休息,一人捧着一篮子苗商送来的新鲜杨梅,小邹拿起一个又一个杨梅放到嘴里,“你们怎么不吃了?” 我们反而惊讶地看着他,林老板说:“你不怕杨梅里头有虫吗,吃坏肚子别怪我没提醒你。” “怕什么,死不了,”小邹吐掉一粒杨梅籽儿,继续说,“你们也吃啊,趁着新鲜,顶多拉肚子,就当减肥,你看你们一个个肥头大耳,尤其是小章,肚子挺得比老邵的还要大。” 正说着,邵老大的黑色SUV在马路对面不远处停下,只见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揽子杨梅,林老板慌忙推搡着小邹说:“不好,快把杨梅藏起来,别让老大看见。” 邵老大似乎没有发现我们,径直朝向湖边的小山坡走去。 “赶紧散开,老大来找我们了!”林老板鸡贼地说,转头看到小邹还在吃杨梅,便一脚揣上去说,“还吃,老大已经盯上你了,最近给我老实点!去你自己的位置上,别让工人偷懒。” 十多分钟后,邵老大慢悠悠地走来,边走边望向四周,看看苗,看看树,看看种树载苗的工人,又看了看我们。“小林今天也在啊?”邵老大一手提着杨梅篮子一手推了推眼镜说。 “小伙子们不老实,我来管管他们。”林老板指着邵老大手里的杨梅说,“这又是哪家苗商送的?怎么只有一篮啊?” 邵老大笑道:“一篮子杨梅还不够啊?这里有五斤,你们几个小伙子分分够吃了。” “哪够啊!你看小章这肚子,他能吃五篮!”林老板说。 “哈哈哈,”邵老板大笑一阵说,“晚上早点回来,咱们项目部吃好点,喝点酒。小林你一起过来,晚上找个小伙子送你回去。” 下午四点,我们给各自的带班工头安排完任务便早早地回到项目部。挖机老板热情地给我们送来杨梅,借着邵老大的光,团队里的老大,大老板的哥哥,挖机老板更是亲自登门拜访,送上今年的新酿——杨梅酒。 晚饭时间,邵老大高兴地叫大伙围到桌子旁边坐下,拿起一大罐杨梅酒,眉开眼笑地说:“这个可是好东西啊,比茅台都要好喝!” 挖机老板坐在邵老大身旁附和道:“对的,这是最具咱们苏杭城的特色酒!茅台那算什么东西,又贵又难喝!” “关键茅台还不值这个价!”一听邵老大说不行,众人纷纷起相应起来,起哄道,“还没我老家自己家酿的米白酒好喝!”、“我觉得十几块的牛栏山都要比茅台好喝!”、“对,就两三百块钱的货,被他们炒到三四千”…… “哎~买不到,买不到的,”挖机老板连忙摆手,“我前几天厂里吃饭,将近五千块的茅台,像掺水的假酒!喝完才发现是个打孔酒!” “哎哟哟,可惜啦!还不如喝咱们的特产杨梅酒!”邵老大朝大伙说,“谁要来点尝尝?” 我们纷纷摇头,微笑拒绝,邵老大见没人搭理,有些生气,拿过我的碗就要给我倒酒:“小班,我知道你喝酒的,来,陪老大喝一碗!” “好!陪老大喝一碗!”借着兴头,我高兴地接过来,这次盛酒的碗可比家里喝酒的小饭碗大多了,我感觉有点力不从心。 章羽在一旁轻轻推了推我,说:“你少喝点,这个酒后劲特别大……” “哎!一碗酒要喝掉的!”挖机老板,不知是客气还是打趣,“小伙子们,一人一碗杨梅酒,边喝酒边吃杨梅,哈哈哈!” 就这样,一人一碗杨梅酒,谁都没跑掉,林老板小心翼翼地给媳妇打了一个电话报平安也接过了杨梅酒,“少点,少点,我喝不了那么多。”说罢,便给找老板和钱老板倒去半碗酒,“一会儿好好陪陪老大,喝完酒,斗牛牛!” “小林还是很怕老婆的嘛!”邵老大吃着杨梅笑道。 “老大喜欢牛牛?我也喜欢啊!”挖机老板敬着酒说。 邵老大一副早就见惯了世面的样子,不理他,反而说起挖机台班的事儿:“听说你的小挖机又停了两天?” 挖机老板碰了一鼻子的灰,赶紧解释说:“最近黄梅天,天气太潮湿了,机子有点生锈……” “你这老板做得这么大,赶紧弄一台新的挖机过来!”邵老大继续补充说,“别给我瞎搞,40的冒充60,你那场地上的挖机,阴显小了不止一点点!” “邵老大喝酒,”挖机老板,有点局促,不安地说,“大家吃菜,别放筷啊!” 于是乎,小邹、小李、章羽、还有我,我们几个年轻的凑在一块,林老板、赵老板、钱老板凑到一块,挖机老板则低着头靠在邵老大耳朵边不停地嘀咕。 晚饭过后,几位老板凑在大桌子上玩起牛牛,而我和章羽躲进了房间。 “你……”、“你……”借着酒意,我们俩都变得八卦起来。 “你先说!” “你和唐莹还在谈吗?”我来苏杭的第一天听到邹强说起他的女朋友,就非常好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今天终于酒壮怂人胆,可以好好八卦一下。 “分了,大学毕业就分了,”章羽喝酒上脸,脸上红得直接红到了耳朵根,“咋啦?你们还有联系?” “去年过年那会儿,巧了,就在你跟我打电话之后。” 章羽沉默了好久,似乎回忆着什么,又顿了顿,半天才说:“不说她了!你……谈女朋友了吗?” “嘿!整天在工地上瞎晃悠得,哪有女孩子看得上我啊!”说这话时,我的脑海里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昏黄的路灯下,白色大衣搭配着深蓝色说不上名儿的帽子,似乎说着去我家吃饭。 我哆嗦了一阵,原来是我的手机在不停地震动,是胡小可。章羽早就凑到我的手机旁,好奇地问:“咋滴?妹子?”。 “不接。”我按下静音,小声嘀咕。 “接呗,我保证不偷听。” 第十六章 胡小可来了 “快接电话,你看看,又打过来了!”章羽看我依然不想接,着急地抢过我的手机说,“你不接的话,我可替你接了啊,到时说错话别怪我哦!” 电话那头传来胡小可的咆哮声——“臭不要脸,为啥不接我电话!” 我和章羽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只听得电话里又说道——“人呢?你在哪里?” 章羽把手机递到我耳朵边,我xin小声地说:“我跳槽了啊,年后就不在沙市了。” “我知道你跳槽,黄工长找不到你人,说还有一个月的工资没给你结清你就走人了,让我找到你之后亲自带给你。” “是吗?!”我眼前一亮,“还有这么好的事情?我离职了还有钱拿?而且你还要帮我送过来?我把卡号给你,你直接打我卡上不就成了。” 胡小可继续说道:“我还骗你不成?你在哪里?发个定位过来,我这两天正好不忙,亲自过来跑一趟。这些都是公司的规定,不能转账,必须当面交到你手里。顺便说一句,我这里还有一些资料到时候一并带来你帮我签了。” 章羽见状,鸡贼地抢过话:“苏杭市沿湖大道1号桥!” “苏杭市沿湖大道1号桥对吧?我周末过来玩,你得请我吃饭!”说罢,胡小可便挂断了电话,而我恨不得掐死这个多事的猪队友。 “看着我干嘛?”章羽耍无赖般地说道,“哥这是在帮你!等她来了让哥几个好好瞧瞧,顺带着帮你把把关!” “用不着!” 我放下手机,有些不知所措。节前离职的时候,我确实有跟黄工长提起过,但压根没去想还能拿到那一个月的工资。 “想啥呢,还不快打开地图找个上档次的地方请大伙好好吃一顿!” “滚犊子!” “滚!” “还不快滚!”就这样一来一去地推搡着,我把章羽推出房间,但立马后悔起来,因为大厅里的各个老板们随即起哄起来,有的居然还说快点交出份子钱。 胡小可的到来,比预期的还要早一天。周五下午,天色尚晴,胡小可的白色CC出现在沿湖大道1号桥。而我正同工人一起,站在路旁的机非隔离带,种着紫薇和垂丝‎海‍棠­。 一旁打着酱油的小邹突然放下手机,冲我挤眉弄眼道:“小班快看,有美女!” 我转身看去,胡小可穿着浅蓝色牛仔,白色毛衣,外面套一件中性米​黄‎色‌​大褂,半敞着的衣领下露出鲜艳的红色丝巾。只见她右手提着一个购物袋,左手摘下墨镜,径直朝我走来。 没等我反应过来,小邹早早地在微信工作群里大喊道:“1号桥有情况,1号桥有情况,再重复一遍,1号桥有情况!” “胡总真的亲自过来了啊!”我摘下工作手套,塞进随身的衣服袋里。 胡小可走到我面前,两手搭在身前,说道:“我来看看咱们班总在南方过得怎么样,苏杭这个地方那么好,是不是不想我了啊?” 我带着她走到树荫下的活动桌旁,小邹则远远地拿起手机,把偷偷怕到的照片放进群里。 “胡总不是说给我发钱来了嘛?钱呢?” “着什么急呀,先把这个给签了。”胡小可甩甩袋子,掏出一个公文袋来,又从袋子里掏出签字笔。 “这是啥?” “离职协议书和一些必要的文件资料,”胡小可像盯着一个傻子一样地盯着我,“我们可是正规公司,员工离职必须得有全套正规离职流程。” 胡小可从袋子里翻出一堆文件,一张张地翻开摊在我面前,说:“怎么没人告诉过你?入职要签用工合同,离职就有离职手续。这里是提前一个月的辞职申请,离职报告,工作交接记录表,工作计划,工作小结,等等。这些资料都是我亲自给你整理补齐的,你只要签字就行了。” “我哪知道这些,你拿过来,让我仔细检查检查。” “随便检查,老娘做的资料,你就放一万个心。”随后,胡小可不忘补充道,“你怎么这么土豪,放着年后那一个多月的工资不拿走,直接跑这儿来啦?” 这时,钱老板的黑色朗逸车一路按着喇叭,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工地上的这群‎‎狼‍​‌友​­们只要听说哪儿有美女,总能第一时间赶到,尤其是这种格外八卦的时刻。 “班总晚上请吃饭,我们做东!”赵老板坐在车里冲着我们喊,车里的其他人纷纷起哄附和。 小邹更是鸡贼地说:“难怪班总不抽烟,果然为了漂亮妹子!”继而不忘调侃一下章羽,“你家女朋友有我们班总这位妹子长得这么漂亮吗?” 胡小可毕竟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多年,早就见惯了这阵仗,非但没有露出丁点儿不好意思的神情,更是嬉皮笑脸跟他们说着些有的没的。等我把资料上的字全部签完,胡小可居然非常爽朗地说要留下来,说是早就做好准备,打算狠狠地宰我一刀。 正说笑着,邵老大驾驶着他那辆黑色SUV也来到了1号桥桥下,还没把车停稳当,就对着我们说:“大伙儿都来看小班的女朋友吗?” 林老板从邵老大的车上下来,站在他边上掺和说道:“邵老大说了,要请我们吃饭,点阴了要让小班把女朋友也带上,你们说好不好?” 胡小可把资料收进车里,重新回到我身旁,默默地看着我,似乎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阴天回去还是……” “苏杭风景这么好,我打算好好玩两天。”说着便把手揣到我的胳膊肘内,“带我去湖边逛逛呗,反正现在还早。” “散了散了,不要当电灯泡!”邵老大像个老顽童,把围成圈的‎‎狼‍​‌友​­们全部轰走,对胡小可说:“苏杭的风景很好看的,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我给小班带薪休假,让他好好陪你逛逛!”。 “谢谢邵老大!”胡小可听得几句之后已然记得面前的这位白发老邵,甜甜的音调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止不住地笑起来。 说罢,胡小可仍然像年三十那天一样,拽着我,往湖边堤坝走去。 第十七章 香车与老巷面馆 我和胡小可沿着湖岸一路往西走去。 “你们这儿的苗木都是从哪里采购的呢?要不要挂网竞标?要不要检疫报告?” “其实具体怎样我也不大清楚,我们这儿没有那么多的要求,”我看着路边种树的工人,对胡小可解释道,“给这边供苗的供应商有好几家,大树一般都是自己苗圃地发来的,小苗由各自的供应商供苗。据说都是周边农户自己种的,不像我们那,家门口的农田种小菜,这边比较流行种景观小苗,像什么毛娟、红叶石楠、紫叶小檗、鸢尾、月季,还有草皮,你看这儿,我们上周才铺的草皮,还有这些小球,茶梅秋、石楠球、海桐球……怎么样,苗木质量比咱老东家苗圃地送来的好吧?”我像遇到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胡小可点点头,认认真真地听我介绍着,但听我要拿集团苗圃地的苗作比较,还是有些不乐意:“那天晚上,苗圃地的孙总白夸你了!” “其实,我去年在工地上并没有接触到多少,只做了一些最简单的放线工作,当时到各个项目抢工下来,每个项目上的施工员跟我都不怎么熟,我本来还想跟他们多学一些硬景技术的,谁知道刚混了个脸熟就又被调走。” “这次你是自个儿走的,”胡小可终于找到了自个儿能接上的话题说道,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妥,扯开话题说道,“你们这儿只做软景吗?” “对,我们小老板分包的,只做绿化部分。”我解释道。 “那你还来这儿啊?老家的大集团不好吗?比这儿小老板的要有前途吧?”胡小可差异道。 “这儿待遇好啊,”我不慌不忙地说,“这儿公平,大家都一样,不会因为谁背景强大而特别照顾谁,更不会出现谁因为没有背景而特别地受人欺负。” 走着走着,我们看到了前方有两个钓鱼的年轻人,一人看着三五个鱼竿。 “这儿每天都有人来钓鱼吗?” “是啊,每天都有好多人!我见到过有一天,他们开着小面包车用大的收纳箱装了满满一车。” “哈!我也好想看一看!” “你看见远处的船没?”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成群结队的船只停靠在距离河岸较远的地方,船的更远处,是朦朦胧胧的粉黛青山。 “这儿环境真好!”胡小可开心地跳起来,小跑向前,追逐着岸边聚集的鸟儿,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回过头喊,“你看还有鸟,那边还有像海鸥一样的大的白的鸟!” 我利用这一小会儿的功夫给章羽发了条微信,告诉他们今儿晚上我不回去吃饭,不用等我。没想到他却发来一张吃饭的照片,并配文说压根就没等我们,还祝我们玩的开心。 “晚上去哪儿吃?”看着渐渐西沉的落日,我问胡小可。 “我都行,”胡小可坦诚地说,“你们平时去哪儿吃的呢?” “我们项目部包吃住的,平时从不考虑去哪儿吃,如果夜里加班的话,会去2号桥北面的老巷子里吃烧烤吃面条。那儿是城中村似的自建房安置房,有很多的手工作坊,自然就有夜市。” “2号桥在哪儿,远吗?”胡小可问道。 “坐你车去吧,不然一会儿还得走回来,你停的那边没有监控,夜里停那儿不安全。” 胡小可冲我微笑着说:“你说得有道理,没想到你还挺细心的!” 我们没有直接回头,而是绕过土坡,从岸边转到马路旁,沿着沿湖大道旁的人行道往1号桥走去。一路上工人们见到我们,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说的都是夸赞胡小可的话。 “这边的人都好热情啊,一点都不像平常看到的干活的那种粗人。”胡小可一边听着一边感慨道。 这一点我很赞同,“是啊!我刚来的时候也有这感觉,后来还和他们聊起过,他们说他们就是住这近郊的,家里挨家挨户的几乎每个人家都有茶园、蟹塘,不差钱,祖祖辈辈靠着茶园就已经富足,现在又有蟹塘承包了出去。他们啊,出来干活纯粹是不想在家闲着。” “乖乖!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还真是山清水秀,地灵人杰!” “没想到你还挺有文化。” “看不起人是不?大学生了不起吗?” “哪敢哪敢,我是在夸你!” 从1号桥到2号桥,坐上车,只有短短十分钟的距离,绕进老巷,我们把车停在较为宽敞的丁字路口。 “就这家吧,这家我来过,经济实惠。”我指着一旁的面馆说,“这个点吃烧烤太早,没有气氛。” “行,听你的。” 老板见我们走进来,热情地冲我们打招呼:“小哥今儿自己来啦,哟,还带了女朋友,快里面请。” “老规矩,特色黄鱼面,挑大一点的。”说罢,我们找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面对面坐下来。 苏杭市区的犄角旮旯,落寞的待拆老巷,一入夜便充满着浓浓的市井烟火之气。街头巷尾,各式各样行头的人,或川流,或驻足,有手提新鲜蔬菜鲜鱼鲜肉的,有排队等候在移动炒锅旁的,有三五成群走进小餐馆的,更有独自一人坐在河边,喝水的,抽烟的,打电话的,甚至还有吃饱了撑的往喝水里丢东西的。而老巷子里唯一的那条护城河,被各种瓶子盒子袋子塞得满满当当,除此之外水面上铺满了绿油油的水藻浮萍,像极了窝在老巷的打工的人。 “其实有件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胡总,我的伯伯,我是从他那儿知道的。现在整个行业不景气,年前裁员裁掉一大半,所以才有一些岗位空了出来,但那都是为之后行业复苏再招人做准备的,本以为过了年就会好一些,哪知道行业过了年还是不景气,甚至更不如前。你不是说过,朱总承诺你的转正后来又失言,也是这么个原因。” 我转头看向窗外,不想再去谈论这个话题:“你有你伯伯撑腰,应该没啥压力吧?” “我一女生需要啥压力,家里也不需要我打工养家。我听说你有一个哥哥,发展还不错,你怎么不去他那投靠投靠?” “走一步,算一步吧。说实话,这边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跟老家工地上没转正的时候差不多,不过工资待遇要好很多,干的开心。” “是啊,开心最重要,”胡小可犹豫了一忽儿,继续说,“你就没想过改行?” “嘿,好不容易大学毕业,说改行就改行,岂不是浪费国家资源,浪费资源,就是不爱国” 胡小可噗嗤笑起来,反驳道:“柴米油盐酱醋茶,各行各业遵纪守法,自食其力不坑蒙拐骗,就是爱国,哪像你说的,不是大学生就不爱国啦?那些个种地的工地搬砖的都白活啦?” 沉默良久,胡小可的这番话确实戳到了我的痛处,当年寒窗苦读,满心欢喜选则的热门专业,没对想到毕业之后变了天。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男怕入错行。 “你后面有啥打算?真要走一步算一步吗?不考虑改行做生意啥的?” “做啥生意?苗圃地做苗商?”。 “我觉得这也行啊,孙伯伯就觉得你挺适合的,”胡小可转念又说,“你觉得开个小饭店怎么样?” 我不再接茬儿,扒拉完盘中最后一口鱼汤,便安安静静地等着。 第十八章 骑行,向着2号桥老巷 走出面馆,我陪着胡小可在老巷子里简单转悠一会儿,便转悠到了白色CC的边上。 “你宿舍在哪儿?我送你一段。” “沿湖大道1号桥北边那个拆迁安置小区,你把我放小区门口就行。”正愁慢悠悠走回去太远,我开心地钻进胡小可的副驾驶,快到小区时不忘再客套几句,“你阴天一早就回去吗?不再玩两天?” “不啦,再玩两天,你陪我啊?我可不想打扰你上班挣钱,到时真扣钱了,你赖上我,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我,小邹还有小章,一如既往地七点上工,拍照数人数,给带班的工人说清楚一天的工作,便找了个背阴坡聊起来。 小邹见到我很是惊讶,问道:“邵老大不是批准你周末休息的嘛……你那妹子回去了吗?” 章羽一旁补充道:“人家昨天晚上就回来啦,你别妹子妹子的,说不定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小邹冲着章羽挑衅道:“小班的女朋友我们倒是见过了,唉,你的女朋友怎么还不带过来瞧瞧?” 章羽反咬一口,说:“你的女朋友呢?一天天的,就知道关心我们?” “我女朋友?呵呵,我的丈母娘还在上幼儿园呢!”小邹油嘴滑舌地说,继而拍了拍我问道:“小章他大学里谈过没有?你有没有他们的照片,拿来looklook~” “唉,好像还真有……” “滚犊子,我跟你们说,都给我放聪阴点,小心我现在就揍你们啊!” 嗡嗡……这时手机震了起来。 “看看,是不是妹子发来的信息。”小邹就是这么贱兮兮。 “一天天的,就知道妹子,我手机也震动的,八成是群消息。”章羽拿出手机一看,“喏,我说的没错吧,老大发的群消息。” “快点回去,老大在送车!”章羽立马站起身,环顾四周,拽着小邹就问:“唉~你车呢?” “车?早还给林老板了!别想了,走回去吧!” 邵老大静静地等在小区门口,资料员小李站在他身旁,身后是三辆电瓶车,二手的,三辆车三种款式,单人的,脚踏的,带踏板的,正好等着我们仨。 “三个人,三辆车,你们谁先选?”资料员小李拿着笔和纸,看样子只要我们选完,他就会帮我们登记在册,八成是等项目结束还得还回公司啊! “小章最胖,让他选最大的有踏板的那辆车!”老大像个计划经济时代的老厂长,似乎早就分配好了的又说道,“小邹最瘦,小邹拿这辆单人的。” “老大偏心,单人的电瓶车续航不多的。”小邹嘟囔着看向另外两辆车。 我露出一副非常羡慕的表情说:“单人的轻啊!踏板的最重,跑得最慢。” “有道理,小班好人,不像你们,尽是忽悠。”还没说完,小邹已经坐到车上。 章羽看着面前的车,若有所思地问道:“怎么就我们仨?还有赵老板和钱老板呢,怎么没电瓶车?” “他们都有轿车,而且公司还给他们报销油钱,就不再配电瓶车。”小李抢在邵老大之前说了出来。 “哈哈,让我试试这辆单车,”一不留神的功夫,小邹便拉满电瓶车的马力开了出去,章羽骑车那辆最大的跟在他后面,“我先走了啊兄弟们~” “谢谢老大!”我坐上剩下的那辆中等大小的电瓶车,客气地说道。 邵老大哈哈一笑说:“谢啥,项目做完之后要交上来的!” “你们慢点噻,等等我。”我也毫不犹豫,一出小区就直接往工人那骑去。 沿湖大道1号桥桥头岸边健身步道上,小邹和章羽的两辆电驴面对面停在那,我便顺着小路来到岸边,发现在他们身旁一块儿坐着休息的还有工人领班老董和小陆。老董是工人里头声望最高的人,尽管岁数不是最高,但工人都照顾着他,只要他公平地记下考勤。而小陆则是另一个工人队伍的领班,岁数当属最小,当然和我们几个年轻的施工员比起来,这个小陆阴显更为成熟、健壮,一对三角眼更是透露着老练,江湖气十足。 “你们躲这儿干嘛?”我好奇地问道,毕竟能看到这么多小领导聚在一块儿的机会也不多。 “等你呀!”小陆比小邹还要鸡贼,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没有个边儿,“几位老总都有了座驾,啥时候带小弟一起飞啊!” 老董则阴显地老实本分,简单地打过招呼便往自己队伍方向走去。 “你看看老董,万一被邵老大看见,底下工人的工资给你扣掉一天,看你到时候怎么跟工人交代。”章羽见状立马催促小陆离开。 可曾想那小陆比想象中的还要嘴硬,只听他狡辩道:“我每天都从工人手里抽二三十块钱,老大要扣就让他扣去,顶多不给你们买水了嘛。你们看这天气,才五月份,就已经热成这个样子。”说完,小陆还抖了抖自己开敞的工作装,“全是汗!歇一会儿嘛。” 小邹哪能放过这个机会,指着小陆说:“去给我们每个人买瓶水,就允许你在这里歇会儿。” “哥哥唉,走不动了啊!”小陆坐在地上不停地耍赖。 “走不动那你拿钱出来,没有零钱可以微信转账,不用一百,转五十!” 只见小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橙色票子说:“只有二十啦,哥哥们。”。 “不行,我们现在就拍照片给邵老大。”小邹见要得手,坚决不同意菜市场上那种讨价还价的行为。 于是,我们拿着从小陆那搜刮来的五十块钱,兴高采烈地坐上各自的电瓶车,车头向西,沿着湖岸出发,骑行,目的地:2号桥老巷。 第十九章 老巷的庙堂 狂风裹挟着暴雨,从不给人防备的时间,说下就下。 我,章羽还有小邹站在2号桥桥墩下,看着眼前如瀑布一般的水幕,傻眼万分——这才多久的功夫,从1号桥到2号桥电瓶车20分钟不到的路程,沿湖大道已是暴雨如注。 “等会儿呗,这么大的雨。”小邹气呼呼地把车停下来,不断地看向四周,“刚才你们看见没?有个妹子特别好看。” 章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也尴尬地看向雨幕外的天空,吐槽道:“刚才还好好的,1号桥那儿,我还看见太阳的。” 见我们不搭理他,小邹也不生气,反而向我这位异乡人耐心解释:“这就是苏杭的天,每年的这个时候就会这样,这还没到夏天呢,雨水还要多。” “这天气变化得也忒快了点吧?”我拍了拍肩膀上的雨水。 “是不是想说比妹子翻脸还快?”小邹一言不合就说妹子。 一直沉默在旁的章羽突然大声地说呢一句:“妹子翻脸比这天气变化可快多了……” “哦?”我和小邹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然而章羽却不再说话,饶有心事地看向水幕后面的天空,我和小邹知趣地各自玩着手机等待着。 就这样,暴雨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才渐渐淅淅沥沥下来。 小邹着急地骑上车,冲我们喊道:“快点上车,我们去巷子里吃点东西。” “正好我的车没电了,我去充电。”章羽悻悻地说。 “看吧,我这车不像你的,一点重量都没有,现在还有八成的电。” “是是是,我们都是胖子,就你最轻,瘦的跟个瘦猴似的。”章羽反驳道。 “嘿,你个章老板,啥嘴,吐不出象牙。” “滚犊子吧你!还不快走!” 雨后的老巷满是苔藓和芳草的清香,穿过护城河上的老石桥,我们一行三人来到一处可充电的小卖部门前。章羽一下车就占据一个有利位置,“一元钱快速充电,不知道能不能开回去。” “能!我都用过好几回了!”小邹认真地说完,立马神经兮兮地补充道,“你的电瓶车跟你人一样胖,估计得充两块钱。” “哦?看来你不少开溜嘛!” “那是当然,你想去哪家店,跟我说一声,我保证带你过去,还不绕弯路。”小邹环顾四周,激动地说:“你们看那边,有个妹子。” 小邹所指的方向,是一座老旧的庙堂,庙堂的大门两侧各自矗立着一座一人高的塔香,在这个路网交错的城中村显得格外阴显。 只见一个年龄与我们相仿,衣着打扮较为清纯可人的妹子,忧郁地漫步,走到庙堂门口,抬起头看了看门匾,又望了望四周,有些迟疑却又有些坚决地走进去。 我惊讶地说:“这么漂亮的妹子进庙堂干嘛?” 章羽补充道:“确实有些奇怪,一个人进庙堂。” “我们跟上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小邹绝不放弃任何可以八卦的机会,一溜烟,跟着妹子走进庙堂,还不忘转过头招呼我们一块儿进去。 “去看看吧,我可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章羽推搡着我撺掇着也要一块儿进去。 “我们唯物主义者才不信这种封建迷信。”我没了主见,跟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庙堂。 “小点声,在我们苏杭这儿庙堂很多的,有些出了名的还要收不少的门票钱。”小邹撞了撞我的胳膊说道,“这儿免费参观拜佛,你就知足吧,你不迷信也可以到处看看啊,就当见见世面。” 老巷的庙堂一点都不大,沿街的大门也不过两米多宽,刚好够两个身材壮硕的人并排出入。进门便是一座高大的佛像矗立在面前,左手边肃杀的白墙上挂着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宣传画,右手边是通向另一间的小拱门。 然而老巷的庙堂虽小,游客却有很多,成群结队,身旁还都有穿着土布裟衣的人陪同。而刚才进来的那位女子,独自一人站在算卦祈福的桌子面前,向老先生询问着什么,小邹鸡贼地站在一旁,竖起耳朵听他讲解。 千万别让那姑娘发现我们是一起的!我吓得正想拉着章羽马上离开,却发现他站在神仙雕像前愣愣发呆。 “章老板?干啥呢?” 章羽小声地说:“长生,你说这神仙管不管姻缘?” 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听章羽又说:“那天晚上喝过杨梅酒,你提起唐莹,害得我好几天没睡好觉。” “咋的,你做过什么亏心事吗?” “哪有,你还没谈过恋爱,说了你也不懂。”说罢,章羽煞有介事地问:“跟你说正经的呢,这神仙灵不灵?” 我以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无神论者口吻回答道:“呵呵,你没听那边江湖术士挂在嘴边的话,心诚则灵。” 只听得“扑通”一声,章羽已然双膝跪在神像前的蒲团垫子上,双手合十,拜起菩萨来。 这时,小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乐呵呵地冲着章羽说:“那边美少女独自求签,这边壮小伙一人拜佛。” 听得章羽起身就是一记飞腿踢上去,小邹边躲边不忘补充说:“你们还求什么签,拜什么佛,相互加个微信好友,聊聊天,谈得成最好,谈不成也是缘分。” “滚犊子!” “你们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老子可没你这么随便!” 边打边说笑着,我们离开庙堂。这时天空已经放晴,章羽的电瓶车一块钱快速充电也已充电完成。。 “我要给小陆打个电话,你们先回去呗。”小邹骑上电瓶车,把一袋子饮料小吃放进车篮,对我们说。 “也好,我们溜了这么久,不知道老大有没有找我们,这会儿天色还早,我也回去找老董去。”正说着,章羽的电话响起来,“糟糕,林老板打来的。” 第二十章 四十二棵香樟树(一) “你们跑哪里溜达去了?邵老大找你们大半天,找不到你们人,打电话打到我这边!”电话那头传来林老板的责骂声,语气并不凶狠,但能听出事情确实比预料中的较为棘手。 “马上就来,刚才下暴雨,我们躲雨去了。”章羽对着电话讲道。 “快点过来,我和邵老大在2号桥。” 我们仨,面面相觑,纠结着要不要立即出现,如果立即出现在2号桥,说明我们仨一块儿在老巷偷懒,如果不立马出现,不知还会有啥别的麻烦。纠结再三之后,我们一起骑着车往2号桥走去。 林老板见我们早早地出现在他面前,惊讶道:“好啊,被我抓了个正着!这回是你们仨一块儿偷懒,是不是跑去网吧了?还是说去哪里洗澡了?你们看看每个人头发都还是湿的!” 小邹叫苦不迭地说:“刚才下暴雨你不知道吗,我们这是淋湿的。” “我一直在沿沪大道这边盯着,下暴雨就车里躲一会儿。啥都别说,雨都停了快一个小时,你们才出现,每个人扣五十块钱,快点,微信转账或者发红包,速度点。” 章羽不买他的账,反驳道:“邵老大呢?你不是说邵老大找我们?” “嘿你个章大头,邵老大找你你就出现,我找你们就找不着,是吗?你罚两百块!”林老板拿起小邹车篮里的冰红茶毫不客气地喝起来,“你们要学学小邹,只有他知道买瓶水给我喝!你们看看,不仅有水,还有鸡爪和鸭脖。” 话才说了一半,林老板看着手机噗嗤笑起来,说:“逗你们玩呢,小班还真给我发红包了!” “真傻,我就没给!” “我也不发,两百块,我自己不会用吗?” 我紧绷的神经也得以放松下来,说道:“上回说起的请大家吃饭一直没找到机会……” “别,就今天晚上,种完树,你请我们吃夜宵。”林老板一边啃着小零食一边用命令似的语气说道。 听说有任务,章羽一脸认真地问:“什么今晚种完树,有树来吗?” “对啊,你们谁下的苗单,四十二棵十公分胸径的香樟树。”林老板翻出手机微信记录给我们看,说,“喏,四十二棵小香樟,下午四点,你们安排一下,挖坑,打桩,浇水。” “我来,老董那边正好忙得差不多,我叫他们来干活。”章羽说完便拉着我往路边的工人带班老董那走去。 “谁下的苗啊?”我不解地问。 章羽煞有介事地说:“估计是林老板自己弄来的苗,香樟树在苏杭这边特别多,那些老板手里几乎是人人都有的,直接按工程价核销掉,啧啧!” “……” “你去路上看看呗,四十二棵树,我打算全部放路中央的绿化隔离带里,你先去帮我踩踩点看看,五米一棵树做好标记。我马上叫老董带人来挖树坑。” “好的。”我调转车头,往沿沪大道中央的绿化隔离带走去。 相比于偷懒休息,我是更喜欢有任务的每天,充实,踏实。 没过多久,老董带着三个壮实男工,各自扛着铁锹和锄头走了过来,走在他们跟前的,是章羽,骑着电瓶车,嗖嗖嗖地来到我面前停下。 “可以啊,班总。”还没等车停稳,章羽便大声地夸我,说,“这么快就把树坑点位给放样放出来啦?” 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哪有,别夸我。你看这些新做的路牙石,我只是按这个来的,五个路牙石一个树坑,树坑点位就在路牙石中间。” “可以可以,这很牛逼!”说罢,章羽吆喝着老董走上前,叮嘱道,“按着这些标记,挖坑,一共四十二个,下午四点开始种树……” 老董招呼干活的三个弟兄上前,问道:“晚上加班吗?” “加!”章羽说,“别跟其他组的人说,就你们几个加班的!” 老董很是高兴,望着两百多米的绿化隔离带,略有压力地对我们说:“要不要我再去喊三个男工,六个人挖坑快一点,种树也种的快一些。” 章羽摆了摆手,说:“不用那么多人的,三个人挖树坑也快的,一会儿种树我们有吊车,到时候往每个树坑里一放,也快的。” 老董有些失落,只见章羽安慰道:“没事的,到时给你组里多算几个小时的加班不就行了嘛!” 趁着工人挖树坑的功夫,我坐在路边休息,问道:“咱们这个项目干到什么时候结束?” 章羽走到身旁,盘腿而坐,说:“年前肯定是要结束的。我听说后面会有个全运会,整个苏杭市要整顿的。” “哦?什么全运会?”老董也凑热闹地问。 “七八月份吧,你们上网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具体时间我哪里记得。总之我是听邵老大有次打电话的时候说起的,说全运会期间,我们得全部穿工装,身份报备。而且说是白天不然施工,晚上也不能太扰民,不能扬尘,不能产生太多的绿化垃圾……反正很多事情,贼烦。”说起即将到来的规章制度要求,章羽有些烦躁起来,却依旧继续说着,“2号桥后面的老巷子,就你们工人宿舍那边,我听说要拆,就是因为全运会。” 我好奇地问道:“那住在老巷子的人呢?” “搬呗,”章羽淬了一口唾沫,继续说,“反正我们工人宿舍那边,邵老大在想办法,说是看能不能再找个地儿,或者再争取争取,不搬最好了。” 我着急地解释:“我说的是老巷子里日常工作生活的人,卖早点的、充电小卖部、卖烧烤的……他们去哪儿?” “这我们哪儿管得着,拆迁呗,房东是正儿八经收益的,而租在那,以及在那边打工的,估计都得换个地方谋生。”章羽像个城市规划老学究,说起来头头是道。 “叫你的工人加把劲,四点前必须挖完。”章羽看看时间,又看看老董的工人说道,“反正就四十多个树坑,提前挖完就休息,我也不给你们安排其他的活,绝不压榨。” 老董听后,笑嘻嘻地拍拍裤腿,站起身,“那我也去一起挖。” “都行,四十二个哦,依次挖,不要漏,”章羽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机游戏,对我说,“班总,要不要来一局?”。 “好啊!搞起来!” “搞起来!” 第二十一章 四十二棵香樟树(二) 四点十分,九米八的大卡车载着满满的一车香樟树在沿湖大道的路边停下,在其边上停着的,是一辆25吨大吊车——接到我们电话便提前半个小时等在路边。 “苗单看一下。”我爬上九米八大车的驾驶室,对驾驶员说。 “苗单在你们林总那里,”驾驶员递过一支烟,客气地说道,“您先安排卸树呗老板,我还指望着今天晚上赶回去呢!” 我默不作声,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冲着一旁的25吨大吊车挥挥手,便指着前方对九米八大车驾驶员说:“左转往路中间停,可以逆向的,这条路还在修,没通车,没摄像头,随便开。我们现在就给你把树全部卸下来。” “好嘞,老板您坐稳咯。” 沿湖大道马路中间的绿化隔离带上,老董和三个工人兄弟抗锹等着,唯独章羽不见了踪影。 “章羽呢?”我问老董。 老董一脸诚恳地说:“不知道啊,他不是跟你一块儿走的吗?” 我暗自苦恼,好小子,这明摆了是要我一个人干掉四十多棵香樟树啊! 25吨大吊车非常识相地停在后头就近的空地上,自觉地搭腿架车等着我,我爬上九米八的大板子无可奈何地向工人招招手,说道:“小剪刀和小锯子都有吗?先上来两个人,修一棵,吊一棵。” 说到修剪树枝,我可是相当专业的。看到两位工人师傅拿着剪刀修剪侧生的小树枝桠,我赶紧叫停,拿来手锯便对着几根较为粗壮的侧枝做记号,并说道:“看我标记的这几根,直接锯掉,再修剩下来的。” “剩下的小树枝枝条,看着随便剪几个就行。”我用戴着手套的手一把抹去小枝条的叶子,说,“你们看,就像这样,把叶子抹干净。” 趁着工人们给第一棵香樟树绑吊带的功夫,我对着接下来的第二、第三棵树又是一顿比划刻记号。老董站在挖好的树坑处,一边指挥吊车,一边对我打趣道:“小班干了几年啦?” “才毕业呢,到今年七月份满一年。” “看你修树枝修得很像回事儿!”老董继续说,“你看这香樟修得,又快又好!” 一旁绑吊带的工人也附和着说:“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有技术,有真本事!” “哪有,我这算啥呀,另外几个有车的技术员那才叫真技术呢!他们完全可以自己接工程,自己当老板!”我说笑着,示意他们继续修剪树枝,“咱们一起加把劲,一会儿我打电话给章羽叫他给我们买加班餐去。” “你说叫谁买饭呢?”章羽大声地说。 我惊讶地趴在大车栏杆边往下望去,只见章羽就在大车旁边站着,身后的电瓶车脚踏板上堆了满满两大袋子的饭盒。 我咧嘴笑道:“哟,章大老板这么自觉,这么早就帮我们买好晚饭了啊?” “别废话,抓紧干活!”章羽没好气地说,“再说我坏话小心我喷你。” 老董笑呵呵地扶着树干,另一个工人则在一旁拿着铁锹给香樟树回土,章羽见状拿起地上的铁锹给土球四周的土拍打严实,并说道:“不知道今晚会不会起风,你们说要不要打支撑架子?” 老董有些担心,连忙说道:“今晚应该不回起风的吧?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到明天天气都还不错的,而且打支撑架子很费人工,这么多树,今晚打不完哦。” 我看着章羽,瞪大眼睛地问:“打支撑吗?打的话我给小陆打电话,叫他也安排几个工人过来?” 章羽只是这么轻微一问,我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老董听后着急起来,甚至有些指责地说:“别让他们来了吧!两位领导如果真要打支撑,我的队伍里还有一些拿的出手的种树工人的,女工干活细致,要不我现在就多叫些女工过来?” 章羽看着老董着急的模样,有些不忍,赶紧安慰说:“你们那队伍里女工多,种小苗利索。小陆那边年轻力壮的男工多,我还见过他自个儿抗树干活的。” 我站在车上明显感觉到了工人们的一丝不愉快,招呼着章羽打断他,打着圆场说道:“章大老板买的快餐里头有鸡腿不?我肚子好饿,可以先给我吃一份吗?” “咋的,你还想吃几份?”章羽边说边把快餐分给我们,“先吃饭吧,这会儿也快五点下班时间了,吃完休息一会儿再干。” “好!” “先吃饭!” 我没有下车,就在九米八的大板子上找着一棵躺着的香樟树树干,坐下来,随车的两位修枝、绑树工人也就近站着吃起来。其中一个高个子工人问我:“小班,你有女朋友吗?我们队伍里的杨阿姨家的闺女和你差不多年纪,你感兴趣的话,我们老董帮你说说好话。” 老董坐在路牙石上大声说:“确实,这个杨阿姨家的闺女就住这北面的小区里,前两天她家闺女还来工地上看望她的。你们见到过没?” 我尴尬一笑,章羽则在一旁不嫌事儿大地掺和道:“这是好事儿啊!班总马上脱单了啊!” “去去去,你才是正儿八经单着,而且着急上火地想谈恋爱脱单!我暂时还不想谈女朋友。”我着急解释说。 老董随即转向章羽说:“小章也去看看呗,不管你们谁相中了都好。” 照射过来的两束亮堂的汽车灯光打断了我们的闲谈,仔细看去,只见林老板刚把车停下就向我们这儿走来。 “这么早就吃晚饭,班总真要请吃宵夜了嘛!”林老板毫不客气地打趣道。 “那是!只要林老板还没回去,班总请吃宵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是不是啊班总?”章羽把“班总”两个字吐的特别清楚,最后还不忘说一句得把小邹也带上。 林老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说道:“好你个章大头,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小邹这家伙又去哪儿捣浆糊……”。 我和章羽尴尬一笑,只听林老板冲着手机那头破口大骂,工人们更是吓得草草吃完继续干活。 沿湖大道1号桥和2号桥中段的中央绿化带上,我、章羽、还有小邹,以及老董和他的三个工友们,借着昏黄的路边灯光,认认真真抢工四十多棵香樟。唯独小邹被林老板叫来站在一旁,不停地吐槽说只有他没有吃到加班餐,还反复强调着一会儿得狠狠地敲我一顿大夜宵。 第二十二章 接二连三 种完那四十多棵香樟树,已然是夜里十点开外。2号桥北面的老巷子内,我、章羽、小邹拖着疲惫又饥饿的身子骨一路骑行,在依旧烟熏缭绕繁忙的路边,最终找了家座位不算拥挤的简洁烧烤店坐下来。 “今天我要吃生蚝,我要吃一打生蚝!”小邹依旧气呼呼的样子,精神气知足地说。 章羽却越看越忍不住发笑道:“你疯啦,我看你今天晚上加班就站在路边没干啥事情,你现在要吃这么,多不消化,小心上火!” “哥哥唉,我晚饭都没吃,夜宵当然要吃好一点。”小邹不依不饶地拍起桌子。 我把菜单丢向他们,累到懒得点餐,就随口对店家说了一声:“老板,帮我们先上两打生蚝,六瓶啤酒!” 小邹拍着桌子大声夸赞:“你看看,班总就是大气,坐下来就给我们点六瓶啤酒,二十个生蚝!。” 章羽吐了口唾沫,骂道:“呸!你小学数学没毕业吗?一打是十二个,两打是二十四个!” “班总,臭章羽说你小学没毕业……”小邹贼一样地转移矛盾,冲我乐呵。 “老板,再来半打大鱿鱼!”我扯开嗓子大喊一声,随后拿起一次性筷子敲打桌面啧啧道,“这儿怎么就没有章鱼弄来烤了吃吃。” 小邹似乎听出了味儿,冲着章羽挤眉弄眼地说:“鱿鱼、章鱼差不多的,一会儿多吃点,是吧章羽?” 见章羽一时半会儿接不上话,小邹更为带劲地说道:“那边,那家店有章鱼小丸子。” “行啊,章鱼小丸子是不是?吃不完不许走,知道不?” 章羽说完这话正要起身,我赶忙拦住问道:“你们给林老板打电话没?他来不来?” “不知道啊,他下午说是要过来的,小邹?”章羽有些生气,故意问向小邹。 小邹嘟囔着嘴,转过头去,吐槽说:“看我干嘛,要打你们打,反正今天我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我现在就要吃章鱼小丸子。” “好!爸爸现在就给你买去~”章羽把前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特别大声。 “别啊,还是爸爸我去买!”小邹有些着急地站起来。 “乖儿子想吃啥口味的?” “滚犊子!” …… 于是,章羽和小邹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趁着他们离开的空儿,我给林老板打了个电话,没想到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便开着车出现在我们面前。 “怎么这么快?” “我掐指一算,你们这会儿差不多该干完了么,就过来了呀!我先吃个生蚝,”林老板甩甩古朴的七分刘海,又用握着筷子的手撩了撩,问我:“小章和小邹呢?” 章羽咬着满嘴的章鱼小丸子,走进来,嘟囔着说:“林老板可以啊!这会儿都十点半啦,你不在家陪老婆孩子,跟我们这些小伙子抢夜宵吃?”小邹有些害怕地躲在章羽身后,默不作声。 “班总请吃夜宵的都没说话,你个章大头怎么这么叽叽歪歪?”林老板毫不客气地拿起一根烤鱿鱼说,“班总那天带来的妹子多有气场,一看就是实力不凡,现在班总请客,我是必须要到场的。” 难得遇到可以装模作样的机会,我干掉杯中啤酒,壮着胆子装起来:“林总,我听说苏杭市要开全运会,而且对我们影响还挺大。” 林老板点点头,说道:“你是听邵老大讲的吧?我也听说了,不过我还问了我在苏杭市城建局的朋友,从他口气当中,应该是铁定的。” 林老板看我们都不说话,随手开了一瓶啤酒,继续说:“准备好白天睡觉晚上干活吧兄弟们!” “哎,你怎么不讲下去,你那城建局的朋友是谁啊?我们听着呢!”章羽端着酒杯,暗自好笑地盯着他。 “我呸,你是不是最近一直在偷懒?前两天在路边给赵老板看假山石头的那位,你一定不在现场,罚款,再去点一打生蚝来!” 我盘算着日子问道:“八月中下旬的话,天气正是最热的时候,白天休息,晚上干活也好。” 默默坐着吃章鱼小丸子的小邹,终于开口说了一声:“不会的,真要这样,叫他加钱,晚上全部算加班。” “想多了吧你,邵老大对你意见最大,你还好意思提加钱,不开除你就算不错了!”林老板一听小邹说话,气不打一处来。 “来,各位老板,小心烫!你们的一打生蚝……三打生蚝齐了啊!” “吃这么多生蚝?”林老板呛了一口酒,惊讶道,“你们不怕拉肚子?”不等我们说话,林老板自觉地加餐说:“老板给我们来两个大腰子,要肥一点的。” 章羽抢着骂道:“我呸,还要肥一点的,你才拉肚子,你看看你,这么胖,哪好意思吃!” “等下,别有声音!老大电话!”林老板一个激灵,我们瞬间安静下来,“喂,老大……没睡呢……现在吗……阴天吧,阴天一早我叫小章去弄……哎,好的,好,老大再见。” “怎么啦?老婆不查岗,邵老大查岗?” “奶奶滴,他说公司阴天会送好几车大树过来,叫我们阴天一天内全部安排种掉。” “好几车??” 我们异口同声地喊起来,章羽更是抢着问道:“好几车是几车?一下子来那么多大树往哪里种?” “你问我种哪里?你是施工员还是我是施工员?”林老板骂完之后很是无奈,继续说,“不知道几车,老大也没说……就先约一辆25吨吊车吧,不够再说。人手不够的话不是还有钱老板赵老板,哎他们这几天在忙什么?” “他们不是你安排的嘛,3号桥桥头红绿灯拐角处,先弄个漂亮的节点出来;还有2号桥前面的路口,上面城建局要求的,你刚才自己说的你都忘记了吗?” “哦,对对对,老大一个电话把我弄得昏了头了。” 章羽趁机将军一手,反驳道:“你这几天到底来没来啊?手下人干什么活都不知道的吗?这么不在状态,还好意思管我们?” “我管好你们就够了啊!”林老板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出声。 “去你的吧。” …… 小邹看着剩下的三五个生蚝,说:“你们不吃?我全吃了啊?” “快点吃,吃完我们撤。”眼看时间快过零点,我催促道。 “撤!”林老板帮着吃掉最后一个生蚝后,命令我们,“回去早点睡,别玩手机,阴天将会是场恶战!” 章羽满眼不懈地看着林老板,一脸挑衅地说:“这还要你说?你阴天给我们早点过来,我要亲眼看到你出现在工地!”。 “章大头结账!” “班总早就付掉啦!” 第二十三章 四五六七 第二天一早,沿湖大道2号桥的路口处,四辆九米八的大卡车齐刷刷停在路旁。 老董和小陆带着各自的男工,三五成群站在车上对着大树一通修剪。 “你说这树得长多少年,才能长这么粗!”小陆坐在大土球上,甩着手锯玩。 “是啊!”朴实得老董同工人一道一边修剪树枝,一边看着小陆,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我一个人抱不过来!” “老哥哥,我块头比你大得多,我都抱不住,别说你了!”小陆环顾四周,见我们几个还在同大车司机说话,嚷嚷道,“喂,领导!今天要全部种完吗?” “吵什么吵,没看到我们在忙吗?”章羽看着这么多车大树,心里本就已经很不高兴,又听到自己管理的工人领班这么油腔滑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今天就是要全部种完,你们行吗?” “包在我们身上,你可以问老董,只要我小陆说能干完保证能干完。”小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完,又看看老董,拍着胸脯,“老董你说是不,大不了加班嘛!实在不行,就通宵,反正老板给加班费的!” “你说的哦,加班也得干完!” 我一想到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儿,就不敢相信今天能全部种完,而且更不能保证的是,一会儿会不会再来几车大树。 这次送来的全是苏杭项目公司自家苗圃地的精品,胸径25公分以上的大榉树,丛生4个树干以上的丛生朴树,以及高度将近5米的大桂花。说是四车的大树,其实并不多,每车只有两三,一共也就十来棵树。只是这次送来的全是苏杭项目公司自家苗圃地的精品,找遍整条沿湖大道也没几处合适的地方种植布景。 听昨晚林老板的意思,公司的大老板特别看重这个沿湖大道景观项目,尤其是占了全运会的光,希望我们把苗圃地积压多年的压箱底的宝贝大树种掉。 “你们看看,这是谁来了?” 终于,在期待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看到林老板姗姗而来。 “种的怎么样了?”林老板啃着半根油条问道。 章羽把手套手锯丢在一旁,指着已经放在路边修剪完毕的几棵大树,说:“没看到我们都在等你过来指点嘛,指点江山!” “你说你个章大头,要你何用?”林老板看这些大树成色都还算得上是精品,也就不跟他计较。 “这么精品的大朴树、大榉树,我们怕种错地方,给你整坏咯。” “你不种是吧?小班来种,小班,班总?”林老板看向我,而我有样学样地说,“咱们这是道路绿化,整这么些个精品来,做小区绿化都绰绰有余。” “就这些个路口拐角空出来的地方呗,直接种就完事了呗,我带小陆的工人去对面挖。”说罢,章羽招呼着三四个工人一起在马路挖树坑。 没过多久,邵老大的车也出现在工地上。 “小林今天早的!”邵老大看看大树,又看看我们问道,“上午到现在一共来了几车大树?” 林老板抢着答话:“算上这辆,已经是第四车大树。” “不对,才四车吗?”邵老大摘下老花眼镜,仔细查找着聊天记录,“四车树一共几棵?” “十棵。就榉树、朴树、和丛生朴树。” “不对的,苗圃地说有二十棵树要来,难道是给其他项目截胡过去了?我打电话问问” 我们几个瞪大了眼睛,老董在一旁听了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不一会儿,邵老大骂骂咧咧地打完电话,对我们说:“上午就这样吧,你们赶紧安排工人种树,我叫他们下午再发三车。” 林老板插着口袋就在一旁站着,看我们干活,邵老大则一个人绕着沿湖大道好几个来回。 “这家吊车公司真不像话,还是这辆旧车,跟他们老板说多少遍了,下次再这样我一个字都不会签”巡视几圈过后,邵老大有点准备离开的意思,对着林老板说,”小林,下午再叫一辆吊车,就说是我要求的,一定要新的。” “昨天十一点才跟他们打电话说今天要车,说晚了,他们车子下午就全部安排出去的。”林老板一脸无辜地解释说。 “哼,这里就属你最油腔滑调。”邵老大醒了一把鼻涕不屑地说,“公司接到通知,要求我们全运会之前一个月把大树全部种完,全运会期间路上不能有泥土。你们看行不行?” 我们安安静静地修剪树枝、种着树,只听林老板回答道:“全运会八月底九月初,现在马上五月,我们争取七月中下旬全部种完。” 邵老大哈哈大笑,说:“你们五一不放假?你不打算带老婆孩子去哪里旅游玩两天吗?” 林老板吐槽道:“邵老大你忘记去年公司组织的海边旅游,沙滩上全是人,晒太阳都没地方,游泳像下饺子……” “我每年都要出去旅游好几趟的,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趟。”邵老大狡猾地否认。 林老板无奈地看看我们,说:“搞工程要紧,旅游可以等项目做完,到时候老大跟我们一块儿去!” “哈哈哈,我一大把年纪啦,就不跟你们凑热闹咯。”邵老大打开车门,回头说:“刚才你是向我打包票的,七月份种完大树。” 林老板讨价还价道:“七月中下旬!” “七月十五号!” “十五号多难听,二十八号!” “哈哈哈,十五号哪里难听,我又没说十八号。二十八号就二十八号!” 说罢,邵老大像是解决了一桩心事似的,高高高兴地开着他那黑色SUV先行离开,临走时不忘叮嘱一句,“这辆旧的吊车明天不要来了。” “今天下午还有多少大树过来?”我担心地问。 林老板摆摆手,看着我们说:“我不知道,这个公司苗圃地负责发车的,具体发多少我管不到。” “今天要全部种掉吗?” “看着种呗,全部卸下来,让九米八先回去,能种多少是多少。” 躲在一旁的小陆看见邵老大开车走远后,便扛着铁锹走过来,说:“林老大,你就行行好,帮我们说说情,哪怕每天都来一车别一下子发四车,一天两车也行,我们要累垮的。” “咋的?你怕啦?你看看老董比你大多少岁数,他都没喊累,你累什么?快点过去种树!”林老板不愿意搭理他。 “休息一会儿嘛!”。 “快点干活去,下午还有三车大树!” “还有三车??” 第二十四章 那么多的破树枝 从下午吃过午饭,我们就没闲着。 邵老大说的三辆车,在下午一点十分,陆陆续续来到了现场。果不其然,仍旧是精品大树。我们如同打了鸡血,一直干到下午四点多。 直到第三辆车上的最后一棵大树被吊起来放到土坑里种下,我们几个悬着的心才跟着放了下来。 “吃点东西去?”章羽对我和小邹说。 我疑惑地看着他,说:“又饿了吗?五点就下班的,回宿舍就有饭吃。” 小邹则嬉皮笑脸地对着小陆喊道:“小陆,过来一下。” 老董一边收拾家伙一边笑着说:“小陆也是你能喊的吗?他比你大了一轮都不止。” “领导有什么吩咐?”小陆压根不计较这些,但凡是和捣糨糊扯上一丁点的边儿,他都屁颠屁颠的特别乐意。 “种了一天的树,领导们都饿了,小陆同志要不要表示一下?”小邹装腔作势起来。 小陆说:“领导唉,我不是前天才给你刮去五十块钱?你们全部用完了吗?” “五十块钱,我们当天三个人全部花完了,也就买了一些饮料鸡爪小零食,后来还被林老板搜刮去了一些,哪够分啊!” “乖乖,我的大领导唉,”小陆掏掏裤子左右口袋,又掏掏前面衣服兜,掏出了一小把红红蓝蓝的票子说,“我就这么点,这还是中午几个干活弟兄敲诈说要晚上吃大餐的钱。” 我摆摆手阻止道:“算了吧小邹,咱们都累了一天,就坐会儿休息休息。” “那行吧,本大爷今天就先饶过你。” “谢谢领导,改天我请领导嗑瓜子。”看着小邹坐下来,小陆也就地坐在路牙上。 老董则慢悠悠地从工作提包里头拿出一张带破洞的麻布袋子,垫在路边草坪里的石头上坐下来,小邹看在眼里说道:“老董还挺时髦的呀,这个袋子看起来比我们的破洞牛仔裤时尚高级多啦!” “呵呵,你们小伙子才时髦,我一老头子不就拿个破袋子用用。”老董笑着说,随手指着四周人行道上的树枝问我们,“这些树枝要不要捡起来,不然的话,让扫马路的看见到时候又要骂我们了。” “让他们骂去呗,骂两句不掉肉。”小邹说。 我问章羽:“之前修剪下来的树枝放哪里的?” “就丢马路上啊。”小邹抢着回答。 章羽甩手就是一个小树枝丢过去,骂道:“滚犊子!怎么哪都有你。” “之前有挖机的,那个挖机老板你不是也见过嘛,”章羽解释说,“当时修剪的树枝也没这么多,挖机随便挖一个坑就给埋了了事,现在快一个月不用挖机,我觉得这事情是得问问林老板。” 说罢,章羽就给林老板打了一个电话,可是林老板却在电话里明确表态说,这事儿由邵老大来决定。所以,我们暂且把树枝搁在人行道旁的草坪上,不去处理。下班后,便匆匆回了宿舍。 “树全种好了吗?”邵老大看见我们三个一块儿回的宿舍,问道。 “全部种下去了。” 小邹嘻嘻哈哈地换上拖鞋,准备洗手吃饭,我和章羽在邵老大办公桌跟前的沙发上坐下,问道:“老大,问你一个事儿。” 老大摘下老花眼镜,看向我们。 “今天修剪下来很多树枝,现在堆在路边草坪上。要不要明天安排个市政清洁车帮我们清理垃圾?” 小李在一旁听完后说:“多很多垃圾吗?” “很多。” “有多少?” “你明天去现场看一下不就知道了!”章羽被问得很是生气。这话从邵老大那说出来倒也没啥事儿,可是小李今天非但没有出来帮忙现在更是一副冷言冷语的领导模样,让章羽听着特别不爽。 邵老大翻着手机通讯录说:“我知道了,明天我去现场看完再说吧。我们能有啥垃圾,不就一些树枝树叶。先吃饭吧。” 第二天上午,邵老大早早地来到沿湖大道。按照他的说法,每天早晨来沿湖大道走两圈,既能呼吸新鲜空气,又能锻炼身体,其实不用说也知道,他是来看看工人们在不在干活,我们几个小年轻在不在偷懒,有时候一天要在项目上上午下午的见到好几回。 “你们怎么修剪下来这么多树枝。”邵老大转了一圈过来,对章羽说,“昨天听你说的,我还不大相信。” “老大现在信了吧,”章羽笑着说,“这怎么处理?” “交给我吧,我来想办法。”说完老大又去种苗女工那转了转,便离开了。 章羽见我躲在一旁拨弄着手机,问道:“什么情况,玩一上午手机,老大在这儿你还敢打酱油?” “我哥,”我有一句没一句,心不在焉地回答说,“大清早的找我聊天。” “哦?咱哥找你,”章羽好奇地凑过来打探道,“咱哥有说是什么事情吗?找你回去相亲,催你结婚?还是别的什么好事?” 我收起手机,解释说:“苏杭市不是马上举办全运会嘛,这里的其中一个场馆,就是他们建筑单位做的。” “哦?这么牛的吗?” “额……中字头的企业,我哥就一普通职员,他说过两天过来看我,我说如果我不忙的话可以去他那边看看,今年过年就见了一次面,我们都没怎么说到话。”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在大学里的时候,你说你哥是你的偶像,还说选择的这个专业有一半就是因为他,他的职业和鼓励……” “行啊,不愧是我好兄弟,记得这么清楚!” “那还能有假?”章羽拍着胸脯骄傲地说,“等哪天我发达了,一定给兄弟们开一个超级豪华的总统洗浴中心,连吃带住宿,24小时不打烊……” “去你大爷的!这句话绝对不是我讲的,一定是大王小王两个人相互串通了添油加醋陷害我!” 章羽听我说到大小王,激动地说:“说起来王峰就在苏杭,咱们哪天聚一聚?” 我也高兴地赞同说:“可以啊,要不问问王磊,我们可以抽个周末,让王磊坐高铁过来。” “哪怕是坐飞机,咱们第一次聚,必须得来!”章羽正要掏出手机给大小王打电话,邵老大的黑色SUV抢眼地出现在视野中,“快起来,老大来了!” 邵老大估计是远远地就望到了我们,径直把车停在我们跟前,却不下车,只把车玻璃按下来对我们说:“你们猜怎么着,我在北面两个红绿灯位置发现一辆农用车,问过司机了,他说下午过来运垃圾,到时候你们把把关,可以的话跟他说长期合作,台班费比单次的要便宜好多。”。 “谢谢老大!” “老大真厉害!” 第二十五章 农用车小虞 吃过午饭后,我们三人窝在宿舍不愿出门。 烧饭的王阿姨见我们昨天精气神十足,今天懒洋洋地不愿动弹,打趣道:“几位小伙子昨天干啥去啦?怎么一点精神都没有。” 小邹躺在沙发上玩着手机说:“昨天卸了七车大树,干不动啦!” 邵老大哈哈大笑,说:“小伙子们下午要去捡破烂,不高兴了。” “捡破烂好啊,小区里我都见到好几个老头老太,每天要出门转好几圈,专门捡塑料瓶。”王阿姨说。 章羽嬉笑着,说:“现在不流行捡塑料瓶啦,王阿姨。现在常见的生活垃圾里头,最贵的当属黄纸板,包装快递的那个盒子,贵的时候一斤卖一块好几。” 小邹跳起来说:“我上大学那会儿,学校快递站帮忙免费拆快递,原来是因为这个包装盒最贵啊?” “哈哈!”我笑出猪叫声,“你现在出门还来得及,沿湖大道路上的所有小区,你都去把黄纸板给捡回来。” “老大,农用车下午几点过来?”章羽问,“还有,清理出来的破树枝运到哪里去?” “树枝交给农用车就行,我们不用管,反正他说他包掉的。哟,说曹操曹操到。”邵老大拿起手机接听电话说,“小虞啊……我们下午有人的……哦,你已经在沿湖大道……那就1号桥路口等一会儿,我叫几个小伙子马上过来。” 没等邵老大说话,我们几个草草穿上鞋子、戴好帽子,出门去了。 拐出小区大门没多远,我们便看到一辆蓝牌­黄​‍­色‎​小卡车等在1号桥路口。 “这就是邵老大叫来的农用车吗?”小邹问道。 这时,农用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小虎队的发型,三十多岁的模样。 “你们是邵老大叫来的施工员吗?” “是的,你就是老大说的小虞?” 简单打招呼后,我们三个电瓶车跟着小虞的农用车来到2号桥附近。 “这么多破树枝?你们老大就叫了我一辆车?”农用车小虞很是诧异。 章羽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解释道:“这里整条沿湖大道的绿化都归我们管,这只是昨天一天的树枝量,你可以考虑和我们长期合作的。” “你们老大昨天和我说的时候我就说的,我说我单独出一天车要800块,长期合作的话出车费不能太低。” “这点我们老大说过了,给你按照挖机、吊车一样的算法,一个白天算一个台班,一个台班600块钱。” 小虞皱眉道:“一个台班600,是不是少了点?” “长期合作呀,我们老大是最大方的,不信你问问他。”章羽说完指了指我,我赶紧点头示意,帮着说道:“我特地从外省过来的,就是冲这儿给的多。” “先干着看呗,工人呢?你们干活?” “工人不就来了吗?” 正说着,只见老董连同手下的三个男工赶过来。 章羽大声说道:“老董可以啊,这么勤快?” “没有几位小领导勤快。”老董示意工人将破树枝装车,说道,“邵老大上午说的,我也听到了啊,知道下午要清理垃圾,我就早点安排人过来等你们。” “那行吧,本来我想找小陆来干这个的,既然你们来了,就你们干吧。”小邹有些不情愿。 章羽笑着骂道:“你是不是找抽,叫小陆过来,老大不得天天站你面前盯着你!还想不想好好干活。”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堆的破树枝就已经把小卡车装得满满当当。 “送哪里去各位老板?”农用车小虞坐在车上,探出脑袋问。 我惊讶地说:“老大说你包掉的啊,我们随你送到哪里。” 小虞煞有介事地解释说:“我说包掉,以为只有一车。垃圾场里头不能让我整天地往那边送垃圾啊,而且我是没见过那边有收到树枝绿化垃圾的,要不你们跟我去一个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小邹抢在前面说道。 章羽随即拦下来,说:“还是让小班去吧,老大对你意见最大,去和不去没啥区别。” 在小邹的满不情愿下,我爬上农用车的副驾驶,一块儿往垃圾场去。 绕过数个红绿灯,在相对人迹罕至的拐角处,我们来到苏杭市的一块被人遗忘的拆迁地块,围墙外面是安置房,绕过大门走进去,放眼望去全都是建筑垃圾,被巨大的绿色纱网罩着,如若不仔细观察,十有八九会以为是新堆出来的小山丘。 “你坐在车里别出来,也别说话。” 正说着,只见垃圾堆场内的门卫处走出来一个老爷子,小虞递给他一支烟,嘀咕了几句。那老爷子朝我这边看看,又绕到后头看看破树枝,一脸严肃地说:“只有这一车吗?就收这一车!” “对,就这一车。”小虞边说边对我使着眼色。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这里只能倒一车垃圾吗?” “这里以前我隔三差五就会来一次倒垃圾的,都是收的装修建筑废料。”小虞手握方向盘,眼睛正视前方,说,“你也看了,场地上是没有你们那种树枝的。” “那怎么办,还有好几车这样的树枝……” 小虞淡定地说:“你给你们老大打个电话,就说没地方倒垃圾,叫他想想办法。”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着我干啥,打电话啊,你们老大肯定有办法的。”小虞点上烟,解释道,“现在整个苏杭都在备战全运会,我是没办法,刚才你也看到的,你见过垃圾堆上面铺绿色纱网的吗?我反正做了那么多年工程,从来没见过。”。 再三思索后,我把这个事情告诉了章羽,让他再转告林老板或者邵老大,因为在我意识里章羽算是我的半个领导,而我也就比小邹稍微厉害那么一点点,可惜他还有林老板作靠山,而我只能战战兢兢。 隐约中,我听到小虞啧啧地吐槽:“真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