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远方等你》 （一）相亲 肖达乾最近感觉不太舒服，算起来他已经有三天零九个小时没被老爸肖卫东揍过了，这让他颇不习惯，早晨吃饭时他有意抢二妹肖爱华手里的地瓜粥时就符合了被“削”的条件，但老爸只是恶狠狠瞪他一眼，并没有动手，而他又把小弟肖承包的板凳故意弄翻，二岁娃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小姨跑过来扶起肖承包，嘴里抱怨：“老大，你干嘛欺负三小？不怕你爸揍你吗？” 肖达乾很豪横：“我怕个啥？他打我还不和吃小葱一样？我腚锤子上都生茧子了！” 肖爱华则笑嘻嘻地看着哥哥：“哥，我看看你腚锤子！嘻嘻！” 肖达乾很不服气：“看啥看？看眼里拨不出来怎么办？二妹，你都上四年级了，看过几个男同学腚锤子？”这话很显然有点侮辱的意思，而且肖达乾很没大哥样子地露出贱笑。 农村女娃都脸皮薄，本来还喜笑颜开的肖爱华转眼就呜呜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和小弟的哭声交映成趣，肖达乾看着场面不可控制就喜滋滋的，眼角瞟了一眼旁边家里的一家之主，期待着老爸的出手，肖卫东打儿子很少用拳头，巴掌居多，有时候会化掌为刀，砍瓜切菜般，也就是刚才肖达乾说的“削”，很疼但并没有实际伤害。其实不但是是肖达乾，一家人中都被肖卫东削过，他占绝大多数而已，小姨被削时会发出一种很奇特的声音，由于一家人都在一个炕头上，因此肖卫东对小姨的暴力很少很少，尚未彻底成年的肖达乾并不太懂那种削的意义，可是他也隐隐觉得不对，最近他居然有点期待小姨被父亲打，这也是他屁股痒痒的一个内在原因。 他们这一家有点特殊，肖达乾和肖爱华是亲​兄­‎‍妹‌，他俩的娘在肖爱华六岁时就去世了，小姨康云梅则是填房，也就是后妈！她和肖卫东的前妻是亲姊妹，姐姐死后才嫁过来的，从小肖爱华就是这个亲姨后娘给看大的，所以她称呼康云梅为娘，而肖达乾似乎摆脱不了母亲英年早逝的阴影，不但不称呼康云梅为娘，偶尔连小姨都不称呼，而是叫“你”或者“她”，偶尔还鼓动妹妹也和自己同步，但肖爱华这个小叛徒每次都会把他出卖，也每次都要被肖卫东削上一次。 肖达乾现在在镇子中学读书，成绩很一般，现在是初二阶段，基本上可以断言进入重点高中没希望，肖卫东和康云梅已经悄悄给他张罗说媒找个对象，等他初中毕业后不再读书就回家定亲。这在沟子镇上很普遍，绝大多数男孩都是初中毕业前都能预定一门亲事，只有极个别非要考中专或者大学的富家孩子和实在烂泥扶不上墙的娃例外，像是肖家目前经济状况，能找到中规中矩的女娃相中肖达乾也很不容易，他家属于那种贫下中农级别的家庭，肖卫东偶尔还会做点贩卖粮食或者大牲畜的生意，康云梅则只会在庄稼地里“刨杈”，前两年康云梅嫁过来后又生了一个男孩，这让本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了。 一九八五年的农村，虽然经过联产承包后农村生活好了许多，但是经济方面先天不足，三个孩子的家庭能吃饱就算不错，更别说肖达乾和肖爱华每年都要交学费以及学杂费等等，小儿子肖承包也动不动闹个感冒发烧，其实还有一个很隐形的原因就是肖达乾亲妈生病时就欠了一屁股债，这么多年都没有彻底还清，每到年节肖卫东都要唉声叹气，偶尔还要出去躲债，留下康云梅哭哭啼啼面对外来要债的亲戚，不过这两年情况缓和了一些，尤其是肖达乾开始成了半个劳动力，责任田里的重活累活也等能帮父母分担一点了，肖卫东计划今年责任田的苹果能挂果，那样就有给大儿子相亲的经济基础了。 肖达乾已经十四岁，初二学生，可是他心智并未完全成熟，在家里、学校里动不动就惹出点事情，肖卫东的教育方式简单粗暴，康云梅又是喜欢告状的性子，于是乎颇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状态。果然早饭刚吃完就惹得家里人仰马翻，按照惯例要被削了。 不过今天气氛有点不对，肖卫东刚才已经开始挽起袖子，这是动手的先兆，可随即他停住了，很严肃地咳嗽几声：“老大，你就不能消停点吗？一会儿让你姨给你找件新衣服，我带你去宋楼一趟。”肖卫东开始也想让大儿子喊康云梅娘，当这小子任你千锤百炼就是死不改口，后来还是康云梅说就喊姨吧，亲姨比后妈更叫人心理上满足，后来索性也就顺着了肖达乾，不过前几天刚学会说话的肖承包也学着哥哥叫了康云梅姨，顿时一顿女子单打，后来又是男子单打，要不是肖爱华护着弟弟，说不定肖承包都要被打得丧失语言功能。 肖达乾有点蒙圈：“去宋楼干啥？爹，我还要去地里锄地呢！”今天是周日，他早就被安排好了农活，肖达乾喜欢在春天的田野里忙碌，他也从心态上给自己做好了做农民的一切准备。这个时候责任田里的苹果花开得漂亮，但是有一种农家肥的味道，肖达乾也说不出来自己喜欢田野啥特点，初中写作文时老师经常让大家歌颂美丽的农村，肖达乾都是干瘪瘪几个字：农村很大，会开很多的花，花很香，庄稼很绿……. 肖卫东显然不想让他知道太多：“跟我去串个门。穿你那件四个兜的褂子，还有你再洗把脸，别让眼角有“吃嘛胡”！”吃嘛胡是眼屎的意思。 肖达乾哦了一声，他知道肯定有重要的事情了，他四个兜的褂子是过年时做的，镇子上瞎子裁缝的手艺，他这个年龄很少能有新衣服，绝大多数都是穿老爸衣服改小的式样，而他穿完再给二妹，这正是男孩快速发育的阶段，过年时的衣服再等一年基本就不能穿了，但那件四个口袋的褂子他就穿了大年初一一天就被收了起来，现在突然让拿出来一定有特别的用意。 康云梅早就准备好了，没等肖达乾做出反应就递了过来，过年时天气寒冷，褂子里边要套棉袄，可现在即便穿在身上都有点紧，这三个多月他又长高长壮了很多，他现在已经超过了小姨的身高，在同龄人中肖达乾也算得上是个高个子。 康云梅过来给肖达乾收拾了一下，这让男孩有些不太习惯，他问道：“干啥呀？是去我姥姥家吗？” 康云梅娘家就在宋楼，不过自从她嫁给前姐夫后，肖达乾的姥姥姥爷和他家几乎没有什么来往，现在肖达乾这么一问，让俩个大人都有点尴尬。 （二）宋楼村 肖达乾还没有反应过来，旁边肖爱华已经发出了欢呼：“新媳妇儿呀，我哥要找新媳妇！哈哈！”在农村娃娃眼里，这是一件带点羞耻的事，经常会被用来取笑别人，毕竟他们心态上还是孩子，并不太懂得媳妇儿有什么作用，心目里觉得娶媳妇能吃酒席而已。 妹妹带点嘲弄的声音让肖达乾满脸通红，他虽然从心态上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开始变嗓，唇边已经有薄薄胡须的现实，可是内心深处对异性已经有点微微的渴望。他家里炕上绝对不是混睡，睡觉的位置是固定好的，就是因为他已经半成年，要让他回避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偏偏这个年龄的少年对异性有太多期待，而且他的同学中早已经有订婚的了，这是秘密，也是保不住的秘密，就像张永柱就是去年订的婚，小媳妇儿是邻村高寨子的朱国英，朱国英就在他们学校的初三等等。 “爹，我不去，我还想好好念书呢！”肖达乾有点扭捏，拒绝的并不坚决，好像只是应对妹妹的嘲笑，不过想象中已经开始琢磨对方女子的样子：是不是长得很漂亮呀？和班里的李云芳比怎么样？是不是和电视《射雕英雄传》中的女主角差不多呀？ 肖卫东冷笑一声：“你念书？就是去年过年在班里考第三十七的成绩？我听人家说了，沟子镇联中里年级第五都考不上博平一中，最多就是去清平二中混个毕业证。咱家又没村干部的关系送你去参军，你还是老老实实侍弄那一亩三分地吧。这个女子家能想看你也是绍河叔的面子，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康云梅也说：“老大，你听你爹的！快去快回，家里责任田等你俩回来浇地呢。” 肖爱华则很天真：“哥，快去找嫂子，生个娃和咱们老三一起玩。” 肖承包对于“老三”这个词汇很敏感，听人提到就喊“玩，糖糖，姐姐”，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肖达乾假装被人说服，其实他心里有点渴望，想知道和自己相亲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又重新洗了脸，换上一双运动小白鞋，这是他最好的装备了，出门前又跑到厕所蹲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咋呼：“三小，给我送报纸来，茅子里的坷垃让咱俩用过了！” 肖卫东很有父亲尊严地摇摇头，不自觉背起了手，嘴里骂道：“懒驴上磨屎尿多！这么多事！小梅，给我找出过年时抽的那半盒烟，人家说五块钱一盒，很贵唻。” 康云梅去翻抽屉，嘴里说道：“要在宋楼碰见我娘家人，你要叫人家，别不理。我娘过年时还给我捎来了二十块钱呢，咱们要知恩图报，慢慢感活一下关系。”感活是土语，缓和的意思。 肖卫东点点头，表情黯然。他和前妻的妹妹结婚也是有点逾越礼法，肖达乾的俩舅舅曾经差点把他腿打断，也是康云梅坚决要跟他，不然也成不了夫妻。但是两家人从没有亲戚来往，就连肖家几个孩子都和没有姥娘家一样。 父子俩是骑着自行车出的门，车把上带了四瓶子罐头和点心礼盒，这在沟子镇称之为四平八稳。 肖达乾坐在后座上聆听着父亲的叮嘱“要懂事，见了人要称呼”、“少主动说话，人家不问最好别说”、“留东西时要一件一件地拿，对方拦着也要拿出来”，有些约定俗成的礼节肖卫东并没有告诉儿子，如果对方收下礼物，基本上就表示同意了。 肖达乾心跳一直在加速，完全没有以前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老爸说什么也是答应着，肖卫东少有的说话妙趣横生，他看出来了儿子的紧张，就讲了几个相亲中的小笑话，比如说新女婿没话找话，头上一句脚上一句，问女孩父母：“叔，婶子，你们见过老虎吗？”见对方摇头又说道：“其实我也没见过！”；再比如在媒人院子里碰到女方母亲从厕所出来，赶紧说：“姨，你拉屎去来呀？” 终于肖达乾被肖卫东逗乐了，嘻嘻笑两声的时候已经到了宋楼。 宋楼村在沟子镇的东北方向，和清平林场搭界，距离肖家所在的肖家寨有四里地的距离，只是这一带土地大多都是沙土地，而且也少水源，只能种些西瓜、花生之类的作物，相对而言就属于贫瘠村落了，农村相亲找媳妇儿也是有规矩的，就像沟子镇镇上的女人很少嫁到肖家庄，宋楼等村子里的女人则觉得肖家庄是风水宝地，贫富差别是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本原因。一个很明显的现象就能分辨村子的穷富，比如说沟子镇上户家墙壁都是砖瓦砌成，肖家庄、高寨子大多是土坯，而宋楼这里则几乎没有很高大的墙壁，都是篱笆拦在院子边上。 有些土狗听到了外人的声音开始吠叫，不过现在是青黄不接的季节，人都吃不饱并没有多少粮食喂狗，以至于狗都习惯于蹲在厕所旁边，叫声很勤勉可也有气无力，只是显示自己的存在。肖卫东并没有走村东头进村，而是绕到了北街，肖达乾姥姥家就在村东，他也怕遇见尴尬。 自从进了宋楼村，肖卫东就不再发声，现在是春耕季节，村子里人并不多，不过也有在墙边晒太阳的老头，他们习惯于对路过的人评头论足，看肖卫东父子车把上挂的四平八稳就知道是来相亲的，不由猜测是谁家闺女，有个老头认得肖卫东，他是有名的百事通，说道：“这骑车子的是村东康建业的女婿，他家俩闺女都嫁给这个男人，家在肖家寨，倒是规矩人！后边坐车子的一定是他儿子，听说是和杨瘸子的二闺女相看。” 好多人都“啊”了一声，这让说话的老头很有成就感：“杨瘸子虽然生了四个闺女也没生出儿子，但这几个孩子可都很灵透，要不是他家里实在穷，说不定能考上大学哩！” 有人显然看不上杨家：“没儿子就是绝户，女娃考上大学也是别人家的！女人无才就是德，念书这种事就怕念到邪道上去，咱村俩上博平一中的，结果没考上大学回来连媳妇儿都没有，手不能抬肩不能抗有屁用？” 老头也认同这个观点：“是呀！是呀！杨瘸子这个女婿看着倒是灵光，也许是能安心过日子的。” 肖卫东骑车子到了一个户家门口，他停下车子对儿子说道：“一会儿叫绍河叔，绍河婶子，咱们在这里相看，女的也来这里，开始大人相看，要是满意就给你和那个女子留点时间，你俩单独聊聊！” 肖达乾心跳得更快了！ （三）一见钟情 肖达乾这个年龄在博平县经常被称之为“定眼孩子”，就是手脚和嘴都闲不住，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戳及出事情了，父亲肖卫东对此的教育方式都是很简单的“揍”字，不过随着年龄增长，也开始有点大人的做派，但只是简单模仿，肖达乾的模仿对象自然是肖卫东，他和同学交往时有点农民的油滑，可面对这种人生大事就完全不知所措了：“爹，我，我该说啥？” 后来又怕父亲不明白，拉着肖卫东的衣裳追问道：“要是俺俩的话，我说啥？” 肖卫东很喜欢儿子带点恳求的语气，身为人父希望就是被家里的娃崇拜，他点点头：“问啥说啥！如果她不问，你就扯咱家盖房的事情，我给你要了宅子，在村东头磨坊北，今年过了麦就打地基，你初中毕业前能有三间大瓦房！”这是肖卫东的骄傲，但也是家里最头疼的事情，起房子宅基地不愁，愁得是砖瓦木料的钱，他算过至少也要三千块钱，可现在家里连五百也拿不出来，不过话一定要给人家女方家里说的，而且真要订了亲，砸锅卖铁也要盖起新房。 肖达乾明白了，手松开父亲但还是有些胆怯，悄悄躲进了父亲身后的影子中。 绍河叔家里养着几只大鹅，见有生人就嘎嘎叫了起来，肖达乾恶狠狠看着这个家伙，在农村都传说鹅的眼睛有问题，它们都属于凹透镜构造，就是看人很小，所以喜欢啄人护家，偏偏肖达乾不信这个邪，肖家寨最凶恶的一只鹅就被他制服，吊住脖子当沙袋打了一天，从那以后那只鹅只要看见他撒腿就跑，而且好几次跑都摔跟头，这就是鬼怕恶人的缘故，所以他见这几只鹅如此造次，也有收拾了它们的想法，这么一分神，刚才紧张的想去厕所的心思反而淡了。 绍河叔两口子都迎了出来，这是一对都很肥胖的中年夫妇，尤其是绍河婶子都和肉球差不多，堪比肖达乾的初中数学老师“胖大海”，他们和肖卫东大声打着招呼，说快到屋里坐等等客套话，自然肖达乾也上前搭话，绍河婶子夸奖起他来：“这娃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看上去就特别聪明。小，属什么呢？” 肖达乾摆出人畜无害的表情：“婶，我属鸡，鸡尾巴狗头。” 这话让绍河婶子很是喜欢：“那就是快过年了，好时辰，过年前生的娃都是有福的，不缺嘴！” 几个人说着话都进了屋里，绍河叔说道：“家里的，你快去老杨家看看，说人来了，就上咱家来吧，我这里沏茶。” 绍河婶子痛快答应一声：“好嘞。小，别害怕呀，该说啥说啥，对了，你在沟子镇联中上学呢是吧？女娃也在那里，复习了一年了，说不定你俩打过照面呢。” 她这么一说勾起了肖达乾的好奇心，沟子镇联中一共三个年级九个班五百多学生，大家在一起上早操，说不定真要可能见过那个女子，他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跳的厉害起来。 肖卫东和绍河叔在那里说着闲话，时间并不长院子里再度传来大鹅的叫声，接着是散乱的脚步，屋里人一起迎了出去。 胖胖的绍河婶子后边也有三个人，最前边是个拄着拐杖的中年人，他身材消瘦头发花白，左眼处还有一块很大的黑痣，表情很严肃，眼睛一眼就盯在了这边队伍最后的肖达乾身上，目光说不出是什么意思，他旁边的妇人也非常瘦小，可能是因为和绍河婶子那种庞大相比较的缘故，几乎都隐形了，当然肖达乾最在意的就是那个小女生了，她才是今天的主角。 女生显然也简单收拾过，穿一件浅色百合花的上衣，脖子里还有一条大红的围巾，她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左右，梳着短发，戴一副眼睛，面色清秀，她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在这一刹那肖达乾就认出了这个女生，她曾经在学校里的歌咏比赛中唱过一首《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并且获过奖，那还是他刚进沟子镇联中的时候，女孩的歌声给他留下过颇深的印象，虽然不能说一见钟情，可就在这时肖达乾的心思动了：她，难道会成为自己的媳妇儿吗？以后我能听她为我一个人唱歌吗？ 周岁十三，农村虚岁十五的男生，性别意识只是刚刚唤醒，既懂些生理知识又有点一厢情愿按自己理解方式想男女关系，封闭区域以及并不发达的宣传文娱都限制了男孩向男人转变的步伐速度，肖达乾理解的媳妇儿就是住在一起，并没有过多的想住在一起干啥！而他看到女孩的第一眼就沦陷了自己对媳妇儿的所有期待。 大概他直勾勾的眼神有点过于直白，女孩都察觉到了，看他一眼不由自主低下了头，伸手去扶旁边的妇人，那应该是她妈妈，肖卫东也觉察出了儿子的异常，他大声咳嗽一下算是提醒这个傻小子，哪能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失魂落魄呢。肖达乾一下子明白了，他赶紧低下头，很少见的脸红了。 下边就是相互客套，绍河婶子介绍着双方，自然都是有点夸大其词，肖达乾这才知道女孩叫杨二妮，很普通的名字，听说她姊妹四个她排行第二，也就知道了名字的来历。他称呼对方父母也是杨叔、杨婶。 众人到屋里坐下，肖卫东和绍河叔却没有进屋，这是农村的习俗，相看小女婿时家长是要回避的，绍河婶子则坐在屋里端茶倒水，也活跃一下气氛，当然另一个目的就是生怕女方父母问些难堪的问题，男孩不知道怎么回答。肖达乾有了想法，更加有点不知所措，傻乎乎站在那里连坐都不知道怎么坐了。 这反而让杨叔杨婶有点放心，农村上岁数的人都喜欢老实厚道的娃，觉得可靠，反倒是年轻人自己对这种“老实”并不认可，以至于有“老实就是傻，傻就是老实”的说法，肖达乾长相随了他去世的母亲，有种农村不多见的清秀，头发还打卷，要不是穿着上是那种典型的农村娃，说是城里人也会让人相信，杨叔生怕这种男人浮躁，可看他如此拘谨，也就放下心来。 提问的问题都很实际：家里几口人？父母都干什么？你在那里念书等等，只是肖达乾说到在沟子镇联中读初二时，杨二妮脸上神情有点变化。 绍河婶子在旁边添油加醋，她说肖达乾在学校里学习不错，说不定将来能考上重点高中或者小中专，杨叔笑了，哪有那么容易，咱们沟子镇联中五年没人考上小中专了，我们家二妮也想试试呢，学习好也不错，能识文断字，你俩单独说说话吧！ （四）我要读书 杨二妮一直没有说话，低着头脸红红的，见父母说要出去忽然也站了起来，她爸爸口气很是严肃：“二妮，你和肖家老大说说话，别再心里没数了，咱家里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别给我和你妈心里添堵，谁不想吃大馍馍？可念书这东西不是你想如何就如何的，你根本就没有那种念大学的命！” 很显然他话里有话，肖达乾的年龄让他不可能完全理解，可是杨二妮心里是看得出来的，不知为何，他想起那在学校操场上轻灵可人的歌声：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呀采红菱…… 绍河婶子嘻嘻笑：“你们俩都在学校念书，可以相互帮忙呀，这叫杀梅煮马，炖马肉吃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肖达乾知道这个词汇应该是青梅竹马，可是他也不懂什么意思，只是听人说起过，很美好的词。 杨父站了起来，他腿有毛病，站起来后就斜了半截肩膀，叹口气：“庄户人家好好种地就是本分，别想三想四的，考上学那是你能争取来的？孩子，你投错胎了！”说完就往外走去，他老婆在后边扶着他，脸上神情有点恍惚，走了几步回头看看女儿，叹了口气。绍河婶子则最后出门，出门后反手把门拉上，只是留了一道门缝，笑容可掬地说：“多聊聊，多聊聊！” 屋里静了下来，杨二妮依旧低着头背对着肖达乾，她肩膀抽动了几下，好像是哭了，很显然父亲几句话刺激到了她。肖达乾更是傻乎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前肖爱华被自己哥哥逗哭之后，肖达乾都是有办法去哄，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买个糖稀，二分钱一枝，用两根秸秆缠绕，小女孩大概都喜欢吃甜的东西，那糖稀不但让妹妹破涕为笑，还能在很久的时间内原谅哥哥的过失，可现在这种局面下就不适用了。他也不想让局面尴尬下去，咬咬牙说道：“杨二妮，我听过你唱歌，可好听了！”这是他俩说的第一句话，以至于很久很久之后杨二妮都记得。 杨二妮肩膀不动了，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脸，转过头来，是紧绷的小脸，看上去如绽放的梨花般清冷：“你在二年级是吧？” 肖达乾点头，怕自己这个动作表达不清楚，赶紧补充：“我在二年级三班，郭瞎子是班主任！他可凶嘞！” 很显然这句话让女孩的心思松弛了些，她摇摇头：“郭老师也教过我，他对不学习的人凶!你在班里考第几呀？” 这个问题有点戳在了肖达乾的短处上了，他低下了头：“我排中游，我英语拉分厉害！”他说的并不都是实话，英语固然是肖达乾头疼的事情，可是语文数学他也都学得很一般，所谓中游只是一个很难自圆其说的幌子，班里四十七个人他去年期末考试是四十一名。 杨二妮“哦”了一声，她说道：“英语很好学的，你只要多念多写就行。”说到这里她停了停，看看肖达乾：“你喜欢念书吗？” 这个问题让肖达乾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如果别人问起来肖达乾会毫不犹豫说“不喜欢”，无论是语文老师让大家划段落大意，还是总结中心思想，乃至非要说是修辞模式等等都让他心烦，每周周四的作文更是他的梦魇，根本写不出什么，就是凑字罢了，数学也和天书差不多，平方、开方和怪里拐弯的字母代表的涵义都给他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他唯一喜欢的科目就是物理，因为物理老师经常给大家讲些物理家的故事，他物理最多考过九十七分，全班第一，结果不少人在背后议论他作弊，这让肖达乾怒不可遏。 杨二妮问他这个事就另当别论了，她一定一定很喜欢读书，肖达乾不能惹她不开心，让她看不上自己，于是点头：“喜欢，特别喜欢，可就是我爸说我笨，说我念不好书！” 杨二妮摇摇头：“喜欢就好！我，很喜欢念书，要是咱们的事不得不，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家能让我再考一次高中吗？我今年复习了一年了，估计还考不上！”说到后来语气低沉，又要哭的样子。 肖达乾很少见地涌起一股柔情，似乎他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大人，他点点头：“嗯！怎么不能？我，我也想和你一样考高中！”他现在初二，明年才中考，但根据他目前的成绩上高中概率并不高，当然这指的是重点高中，整个博平县里只有县一中才可能有考上大学的希望。 杨二妮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女孩眼睛下方有两滴泪珠，晶莹闪动着光芒：“你明年初三考，我想再复习一年，要是咱俩都考不上，我就不考了。咱们，咱们…….”她很显然并不擅长表达自己，说话支支吾吾的。 肖达乾则明白了她的意思：“嗯！” 杨二妮又说道：“我家里穷也没有劳动力，我爹腿脚不好，家里责任田收成不好，还有俩妹妹！我知道该不上学了给家里帮忙，可我就是想念书。” 肖达乾很果断地点头：“我帮你！俺爹来的路上说了，以后让我去帮你家里干农活，搬搬抬抬的都行，我是男人！” 杨二妮显然有点感动，她“嗯”了一声。 门外传来绍河婶子的脚步声，是那种故意跺着走路的声音，是在宣示相亲仪式将要结束，肖达乾忽然有些不太愿意这么快就结束的感觉，他说道：“杨二妮，我喜欢听你唱歌！”杨二妮没说话，脸更红了。 相亲算是顺利结束，肖卫东骑车子回家路上，很详细问了刚才屋里的情景，杨家人收下了四平八稳的聘礼，这也就是意味着对方同意了这门亲事，在农村和城市恋爱是不一样的，这种承诺除非出现重大变故才会取消，也就是说从某种意义上，只有十三周岁的肖达乾和十五周岁的杨二妮已经成了未婚夫妻。 肖达乾没有瞒着父亲，说了杨二妮的要求，肖卫东想得比儿子要多，他叹口气：“这是个心高的女子，将来成亲之后也有点不好降服，老大，女子无才便是德，咱们家不该惯着她！” 肖达乾丝毫没有父亲的想法：“爹，我也在上学呢，说不定我也能考上好高中！” 肖卫东一脸看不起的神色：“你能考上县一中，儿啊，你要是能上高中我就把这辆自行车吃了！” 肖达乾本来早就习惯了老爸的冷嘲热讽，可是这次却有点意外，他愤怒地喊道：“你也别瞧不起人，说不定我能上大学呢！” 肖卫东笑了起来，笑得很疯狂，就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肖达乾怒气冲冲地走了。 跑到村边老槐树下，他怒气稍减，看着刚刚发芽的槐树，忽然想起杨二妮唱歌的样子，于是把食指放在嘴里开始打呼哨，是那首《采红菱》的旋律。 （五）心动的感觉 最先发觉肖达乾变化的是妹妹肖爱华，他上厕所时在里边待了半个小时，手里很不协调地拿了一本《英语》课本，开始肖爱华以为他准备撕了这本书擦屁股，心里就有点恼怒，感觉哥哥真是败家子，她不是可惜那本书，而是觉得是种浪费，在农村家里上厕所用软纸的一定是讲究的人，撕书那是常事，但都是有点年头的旧书，这课本可是年前交学费买的。可后来肖达乾若无其事兜里揣着书走出来时，肖爱华就吃惊了：难道哥哥会蹲在那种地方看英语？这不可能！他对于几乎所有的课本都有种原发于心的厌恶，偶尔能吸引他的就是小人书，只是家里并没有几本。 “哥，我以为你掉在茅子里了呢！”肖家寨都称呼厕所为茅子，也算文雅的名字。“你咋还看书呢？认识上边的字不？” 肖达乾翻翻白眼：“你懂啥？傻娘们！”这‌‎­兄­​妹‌俩打打闹闹也习惯了，肖爱华一点都不怕这个哥哥，二人动手打过架，肖达乾全面下风，脸上被抓了个满脸花，而且被肖卫东胖揍一顿，肖爱华最看不惯就是哥哥对“娘”的不礼貌，肖达乾则视妹妹为叛徒，认贼作母。当然村里娃谁要敢欺负肖爱华，肖达乾是敢给人家拼命的，他有时候觉得世界上只有妹妹是自己的亲人，老爹不是，村子里都说先有后娘就有后爹，肖达乾看不惯老爹见到肖承包时喜上眉梢的神情，他嫉恨这个三弟。当然以后自己要是和杨二妮成了一家人，亲人的圈子就大了。想到那个女孩他的心潮潮的。 肖爱华毫不客气地回嘴：“傻大个子，你懂！你抱着鸭蛋回家的时候不记得了。” 去年年底考试肖达乾英语考了一个零分，这被老师形容为百年不遇，考零分的概率比考一百分的概率小得多，他成功避开了所有可能的正确答案，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有同学送他一个外号“爱国者”！当时肖卫东也是对他教训了一顿，可是看他丝毫不在意，也才坚定了给他找媳妇的决心。 肖达乾决定不理会妹妹，他找了把锄头打磨一下，决定去责任田里干会儿活，现在是春光明媚的季节，但博平县每年都春旱，村里人要浇地，可是发电机并不多，因此只能轮班，他们家排在了晚上，弄不好自己和父亲就要干通宵，但今天白天反而没事，他不想和肖爱华斗嘴，也看不惯肖承包满地乱跑的脏样，决定躲起来，不过出门前仍是拿了一本语文，闲暇时解解闷吧！ 果不其然他猜对了，晚上浇地家里所有劳动力都出动了，他和父亲、小姨整整干了一宿，天亮时才算完事，肖卫东和康云梅都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农具就回家睡觉了。肖达乾也是困得睁不开眼，只是在村口遇到了李一郎和曲俊强，这俩人是他同班同学，李一郎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很高傲的神态：“肖大，一起去学校？” 曲俊强则看出肖达乾鞋上都是泥水，就知道他们家肯定昨晚浇地，而且肖达乾睁不开眼睛的样子分明说自己是去不了学校的，就有点揶揄地说道：“他去学校干嘛？睡觉吗？估计又要叫郭瞎子给撵出来。”郭瞎子是他们的数学老师，戴一副厚镜片眼镜，据说摘下眼镜来两眼一抹黑，啥也看不到，曾有调皮的同学做过实验，不过实验并未成功，即便不戴眼镜郭瞎子仍是能看到一些东西，可是这个外号一直这样给他保留着。 肖达乾几乎和沟子镇所有的老师都不对付，当然绝大多数人对他是视而不见，他从前也都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可是现在学校对他居然有了不小的吸引力，他决定要去上学：“我换了鞋就去！今天不是星期一嘛？”他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那俩同学都张大了嘴巴，不可思议地“啊”了一声，李一郎笑嘻嘻说道：“你去了也是白去，在学校睡觉可不如在家里睡觉舒服！嘻嘻，我们快走了，快到跑早操的时间了！”说完二人连招呼也没打就匆匆跑了。 肖达乾赶到学校时已经有点晚，教室就剩下两三个女生，其他人都去操场跑操了，俩女生一个是金云菲，另一个叫王淑华，都是学校老师的孩子，平时基本对肖达乾视而不见，今天也不例外，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低头继续学习，不跑操是她们的特权，这样可以比别人多出半个小时学习时间。 肖达乾没理会她俩，但在心里不自觉比较杨二妮和金云菲，要知道金云菲在男生中名声很响，她窈窕身段和姣好的面容是情窦初开男娃娃们心中的暗恋偶像。杨二妮显然身高不如金云菲，长相上嘛，不好评价，杨二妮是那种典型的农村娃，穿着虽然很干净可明显是旧衣服，和肖达乾一样是大改小，这直接影响了女生形象，可杨二妮的清秀比起金云菲的妩媚多了几份让人亲近的熨帖感。当然肖达乾明白自己是癞蛤蟆，定位是从来不考虑这种自诩为白天鹅的生物的。也许是这个念头刺激到了肖达乾，他快速往操场跑去，想看看杨二妮是不是也在跟着大队伍跑操。 沟子镇小学有个很大的操场，而且是水泥地面的跑道，这在当时已经算是全镇最好的运动场所了，学生们每天围着三百米的跑道跑十圈，然后是集中在篮球场上做广播体操，这已经是每天的功课。跑操的队伍也很有秩序，都是女生在前男生在后，按照身高顺序依次排成二队，跑操时大家都要喊“一二三四”，从前肖达乾对此并不喜欢，但现在忽然觉得自己和“媳妇儿”杨二妮同场竞技的感觉，虽然昨晚累了一夜，可精神的力量是无敌的，他满怀期待寻找这那道身影。 现在已经天已大亮，很快就让肖达乾找到了杨二妮，她排在初三一班的队伍里，那个班女生有十几个人，杨二妮排在女生最后，她身高虽然和肖达乾相比差了很多，可在同龄女生中算是高的。男孩的眼睛热切起来，他有些神不守舍，旁边和他跑在一起的是李一郎，他看肖达乾老是走神，就有点恼怒：“你撒达啥呢？摔你个狗吃屎!” 肖达乾被这声断喝喊醒了，赶紧笑笑：“没啥，没啥！”话虽如此说，但没过多久眼睛依然往远处瞟，他想多看杨二妮几眼。 果然李一郎的乌鸦嘴起到了效果，肖达乾跑步乱了节奏，一脚踩在前边同学鞋上，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了一团。 （六）借钱 没想到的是，这几个人的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被教务处主任贺宇庆看到了，于是一声令下，倒霉催的肖达乾和李一郎成了反面典型，被拉到队伍最前面示众，这种带有羞辱性质的行为让二人大丢面子，尤其是肖达乾恨不得有个地缝能钻进去，这要是让二妮看到不会笑话自己吧。这时天早已大亮，肖达乾的眼神和杨二妮撞在了一起，他几乎和女孩同时低下了头。 贺宇庆是学校学生们最反感的角色，没有之一，他操着一口流利的博平话开始训斥俩男生，很显然是把他们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同学们，这是什么行为？这明显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你们在跑操时胡打乱闹，将来到了社会上就是小流氓，小混混，你们这样的连媳妇儿也讨不到！”学生们发出一阵哄笑，在这个年龄找媳妇儿是个敏感话题，男生和女生也处在敏感期。 这哄笑有点刺激到了贺宇庆，他更加洋洋得意：“凡是不遵守纪律的，学习肯定不好！这个肖达乾我认识，班里倒数几名，那个李一郎学习也不咋样，你们毕业以后可别说是沟子镇联中毕业的呀，给学校脸上抹灰！” 肖达乾怒了，平时他遭受过比这更严重的语言侮辱，甚至老师可以打耳光、揪耳朵等体罚他也能忍，但今天在这种场合，在自己订婚了的女人面前这般被骂，是他想不到的，他昨晚基本一夜没睡，眼睛就有点红，现在更是喷出了烈火，有前边的女生看到了，叽叽喳喳说这个男生“眼红”了！ 在山东一直有个传说，说是山东人只要眼红就可以进入到不怕死的状态，前不久的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最凶猛也最厉害的就是山东兵，因为他们只要见血就眼红。 贺宇庆骂了几句觉得过瘾了，挥挥手让学生散了，唯独留下这俩学生，他又比比划划唾沫乱飞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放他俩走，最后还要求写不低于一张纸的检讨送过来。说完才拽着自己肥胖的肚子回了教室。 李一郎开始很恶毒地咒骂贺宇庆，他平时在班里学习成绩并不差，也算是中规中矩，和肖达乾这种差生是不一样的，可没想到被当成了出头鸟，心里自然窝囊，他见肖达乾一直不出声，就惊讶道：“肖大，你咋了？傻了？这王八蛋老师这么欺负你你咋不生气？” 肖达乾不是不生气，是已经快气疯了，昨天刚吹牛说自己是好学生，那女孩也对自己初步认可，虽然学习绝对不是农村相亲的重要指标，可是杨二妮是那种学习好的女生，会对他有某种期望，而且对方对他也有鼓励的意思，可没想到一天之后就这样被人无情地揭露了，肖达乾最怕的就是杨二妮不同意这门亲事，他听李一郎问自己，咬牙切齿说道：“我想杀了他！” 李一郎没有被这句话吓倒，反而笑了：“有胆量，有胆识，我们俩一起动手！嘻嘻！这贺宇庆没有卵蛋，我听人家说他不长胡子，而且声音都尖细，像个女人！” 二人回到教室时又被班主任物理老师王喜明骂了一通，不过王喜明平时对李一郎不错，这次也是没怎么说他，只是对着肖达乾斥责，说如果他不想念书了就趁早滚蛋，一年以后来领毕业证就行。 要是在从前，暴怒的肖达乾会毫不犹豫同意王老师的提议，可是现在他有点不舍得这所学校，准确地说舍不得每天能看到杨二妮的身影，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忍气吞声，默默回到自己座位上看起书来。 连续一周的时间肖达乾都忐忑不安，唯恐受到对方退婚的坏消息，在家里父亲肖卫东回来得稍微晚一点他都不放心，怕是绍河叔来找他说人家杨家不愿意了，肖爱华觉察出了哥哥的不寻常，她问道：“哥，你没去村南头那块石碑旁边吧？” 肖达乾不明所以：“啥？石碑咋了？” 肖爱华说道：“我听人家说，西张庙的神嬷嬷说那块石碑有魔性，去了就会掉魂，我看你这几天就好像掉魂了！三儿晚上尿在你那边你都没打他，咋了？也不像是找了嫂子喜成的样子呀！” 肖达乾被妹妹戳穿心事有点烦躁：“去去去，你懂啥？我现在想着怎么好好学习呢！别人都说我傻大个，我要在期中考试里考个及格分！” 肖爱华嘻嘻笑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哥哥你可不是傻大个，你比李一郎他们强多了。我小嫂子学习也肯定很好吧！” 妹妹越提杨二妮，肖达乾越不自在，他转身想出门，想了想又返回屋里拿书包：“不给你胡咧咧了，我去学习！” 肖达乾似乎突然发现，原来数学物理乃至语文都并不是以前自己想象的那么面目可憎，当然也绝对不是慈眉善目，他小学课程基础就不太好，很多数学知识都要往前翻，有许多定义公式他根本看不明白什么意思，于是不得不找初一课本，相对而言物理化学倒是需要零基础，可是他想要记住上边的内容却难上加难，好几次他看课本看的想呕吐，这个时候他就想想杨二妮，心情马上舒服很多，不得不学，有这个目标在，他应该大步向前才对。 在学校里碰到杨二妮的机会并不多，二个人的教室隔得很远，放学后回的村子也不一样，因此唯一共同场合就是跑早操，上次被贺宇庆羞辱之后，肖达乾规矩了很多，他每天都跟随大部队亦步亦趋，眼睛偶尔找找那道身影。 杨二妮很少换衣服，一直都是蓝白相间的褂子，她的头发也都是短发，她跑步动作很标准，双手抱在腰间，抑扬顿挫地跑，有一次肖达乾眼神落在杨二妮的前胸上，居然发现那里一晃一晃的，他全身膨胀起来，甚至联想到了继母小姨的身体，于是在这个时刻肖达乾觉得自己很下作很流氓。 肖达乾一直想找杨二妮说几句话，说什么都行，哪怕是无关紧要的“你吃了吗”，也能让他满足，可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或者说他没有这种胆量。 学校里贴出来了小中专报名预选通知，小中专也就是中等专业学校招生，面向初中毕业的学生，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是远比高考还要热门的选择，因为它考取后可以转户口吃国粮，因此报名的人特别多，县里针对这种情况特意安排了预选，只有预选通过的人才能参加正规考试。报名费十元！ 这件事和初二的肖达乾没有丝毫关系，但杨二妮作为复读生是一定要参加的，她复读的目的之一，或者说最重要的目的，也就是这个小中专的终极考试，可是她逃不出十元报名费。 （七）小中专预选 杨二妮的复读本身就是自己在父母面前争取来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姐妹四人中二妮排行老二，父亲是个残疾，母亲身体也不好，还有两个上小学的妹妹，家里日子过得很是窘迫，快到了连盐都买不起的地步了。只是杨二妮一直有点自命不凡，总想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无疑遭到了老于世故的父母反对和冷遇，认为她是“想吃大馍馍，但没那种命”！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之所以和肖达乾相亲就是妥协的产物，毕竟二妮知道如果自己坚持复读，不给父母留点想法，将来势必会被逼着休学，她看不上比自己小两岁肖达乾，也根本没有那个小男生想象的什么爱情，肖达乾在女孩心目里，只不过是一种应付别人的工具罢了。 二妮自认为是典型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但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聪明，尤其是复读的这一年，杨二妮也许因为压力过大的原因，自始而终就没进入年级前十名，要知道那个名次是道分水岭，无论是小中专还是重点高中，都必须是十名之内的学生才有可能。她有点急躁也有点惶恐，生怕自己考不好就逼着自己放弃学业嫁给肖达乾，果真如此的话自己这一辈子也就彻底完了，所以她最近更加拼命的学习，完全达到了头悬梁锥刺股的地步。只是这种举动反而让父母不太开心：这真要考上也是个麻烦事，要万一去县城的重点高中读书，肖家应该不会同意。前几天相亲后，肖卫东已经传达了要给孩子盖房子做新房的意思，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肖家人的想法，那就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在家过日子，初中毕业后就成亲。 杨二妮说了考试报名费的事情，杨瘸子板着脸：“家里没钱了，连化肥钱都没有，再说你肯定能通过预选吗？过了预选还要在县城正式考试，还要交报名费吧？家里没钱，你要非想考就找肖家去要！” 杨二妮哭了起来，哭得她爸爸心烦意乱的，杨瘸子站起来骂道：“你哭啥？我还没死呢你就嚎丧！我为什么给找人给你做媒，难道你不知道为什么？无非就是给咱家找个壮劳力支撑，麦收秋收时有人帮衬，还有就是你上学的钱让他们出！你找绍河两口子，让他们给你去要报名费吧！” 杨二妮哭哭啼啼，但家里没人再说话，倒是三妹杨三英有点心疼姐姐，跑过来抱了抱杨二妮，三英已经小学五年级，今年秋天就要上初中，可能她有预感，现在二姐的命运将来就是自己的轨迹，也就有点兔死狐悲，搂着姐姐一起哭了。 杨瘸子拄着他的拐杖出了门，嘴里骂骂咧咧的，这个男人不是不讲理的霸道父亲，但他屈从于现实，杨瘸子也是个识文断字的人，几个孩子从某种意义上都和他的清高有点相似，可是在现实中碰的头破血流之后，杨瘸子明白现实是无可改变的，他家就是穷命，他就是别人说的绝户，四个女娃能给他带来的也都是耻辱。 杨二妮和三妹哭了一会儿也无可奈何，她洗了把脸又去看书：“三，没别的办法，只有念好了书才有点活路。我听人家说城市里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咱凭啥就在这里窝窝囊囊！” “姐，报名费怎么办？要不我们等咱娘下地回来求求她？”杨三英很为姐姐担心。 杨二妮叹口气：“别找咱娘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过冬时我捡了十几个啤酒瓶子，听说能买三块七，再凑凑！” 杨三英眨着大眼睛点点头，她还小，根本不懂什么，也帮姐姐出不了主意。 其实刚才杨二妮已经打定主意找肖达乾借钱了，这在她看来有点羞耻可又别无出路，毕竟小中专预选对她很重要，要是顺利过关至少对自己复读一年是一种肯定，去年她在初三时就没有参加预选，不是没有资格而是没有可能性，现在她很想试试。 肖达乾前所未有的努力学习着，这让肖卫东和康云梅都有点惊异，从前那个熊孩子不见了，他很少再戳弄弟弟妹妹，也不再和老爹对着干，就连对后娘的态度也软化很多，放学回家后竟然认真做起作业来，就连干农活时都轻声念叨着什么，仿佛是念经，康云梅身为女人仔细，能听出他好像是在背英语单词。夫妻俩暗暗商量：这小子是相亲后长大了！如果说以前还只能算是个孩子，现在有了媳妇儿就有了大人的样子。 肖卫东喜悦之余也有点发愁，自然是发愁钱的事，家里盖房子没有几千块钱是拿不下来的，可是现在自己家还是土坯房，而且一家五口挤在一个炕头上，其实年前他贩卖棉花也多多少少赚了一点，想要翻盖自己房子，康云梅就反对说大小子可越来越大，他要没房找媳妇儿都难，大人委屈点不能委屈孩子，尤其是没娘的孩子！这话刺激到了肖卫东，他搂着康云梅哭了，抱怨自己没用，要不是前几年妻子患病弄得家徒四壁，说不定日子不会这般窘迫，委屈了这个以前的小姨子，康云梅则说自己愿意，这夫妻俩倒真的是伉俪情深。 肖达乾发现课本上的东西认真学习起来其实也不难，从前如天书般的数学公式推导起来蛮有意思，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让他有点醍醐灌顶的感觉，当全身心投入到某些事情内后，会不自觉的忽略很多东西，比如说班里同学和老师的动态，比如说天气变化，比如说父母的议论等等，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学习原来是件快乐的事情。当然每当他晚上入睡前，都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略带羞涩的杨二妮，她也会想起自己吗？ 这天他早自习又起得很早，别人都是六点半到学校，他则提前半个小时，现在是阳历四月份，从家里走时天色还有点黑黢黢的，但到了学校天就彻底亮了，肖达乾会做半个小时数学题，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好几个昔日在一起调皮的小伙伴似乎都不太适应他的改变，无论是李一郎，还是肖建军、孟大明等人都少不了取笑他几句，要知道他们以前可是号称“小五义”，差点都学着刘兰芳先生评书岳飞传里的角色磕头拜把兄弟的。 走到学校时，肖达乾本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惊讶地看看四周，果不其然他知道自己这种感觉的由来了，杨二妮居然在校门口里一棵槐树下站着，好像在等自己，他的心开始加速跳动，脸更是通红，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打个招呼。 这个时间点学校里空荡荡的，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槐树现在正是开花季节，粉嫩的花朵散发出一阵腻人的香甜气息，好像是爱情味道。当然肖达乾并不知道，二妮是来找他借钱的。 （八）继母的担心 杨二妮看了肖达乾一眼，随即满脸绯红地低下了头，这种娇羞的样子让肖达乾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啥，很显然杨二妮在这里是等自己，不说句什么又不合适，他支支吾吾问道：“你吃了吗？”这个时间点问吃饭问题显然是很不合时宜的，但在乡下不过就是一种老百姓见面打招呼的方式罢了，杨二妮摇摇头：“没吃呢。你来这么早呀！” “嗯！”肖达乾回答道，二人就都有点不知道说啥好，但杨二妮知道这种场合是绝对不能太拖泥带水的，随时都可能有同学过来，早自习提前到校可不是他俩的专利，肖达乾则是脑袋蒙蒙的，男性荷尔蒙的过度分泌让他有晕过去的冲动。 “唉，肖，你有钱吗？借给我十五块钱，我考试报名没钱了！”她说得很快，似乎怕万一中断就无法进行下去，边说眼睛还边瞅着大门方向，唯恐有认识的同学过来。 肖达乾听了个清清楚楚，他本能地 “啊”了一声摇摇头，心里默念：我的乖乖！十五块钱？我往哪里去弄？ ！杨二妮说完话后不由松了一口气，她也第一时间看到了肖达乾的反应，明白肖达乾身上带钱的概率很小，在那个年月十五块钱对于初中生是个天文数字，他们一学期都未必花掉这个额度，农村孩子吃穿都在家里，兜里有一块钱就算是富豪。 不过这个事情必须要解决，这周就要报名，十块钱报名费，照相之类也要花钱，所以才说了十五这个数字。 她赶紧说道：“帮我想想办法！我没办法了才找你的！”肖达乾很坚决地点点头，他别无选择或者说责无旁贷，十三岁农村的少年已经明白男人的责任，他要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上次在全校学生面前他丢了人，这次要找回这个场子，要让杨二妮认可自己，他说道：“能！”杨二妮点点头转身跑了，肖达乾则站在那里呆呆站了一会儿才回教室。 这不是一个好解决的问题，在后世十五块钱只是一顿午餐的费用，但在当时却可能是农村一家人三个月的生活费，肖达乾对于钱的概念理解并不深刻，可是他知道赶集时自己有一毛钱就可以给弟弟妹妹最大的快乐，肖爱华喜欢吃糖稀，二岁多的肖承包对碳红色的泥模感兴趣，他则喜欢吃沟子镇东头牛家的糖烧饼，这都是一毛钱的购买力，十五块钱是什么概念就可以想象了，也许教育局设置如此之高的报名费就是不让一些家境差学习也不怎么好的学生报名，但是也让一些诸如杨二妮这样的孩子左右为难，甚至是影响到某些人的一生了。 肖达乾曾经试图在几个好朋友中寻求支援，当然他没说是杨二妮借钱，只说自己急用，求大家出手相助，小五义这次都很没有义气，完全没有了从前吹牛说两肋插刀的豪迈，共同说辞就是 “找你爹去”，只有孟大明说这个事也不算大事，他爸爸在镇供销社上班，那里商店钱柜子中每天零售有七八十块钱……肖达乾恶狠狠地翻了翻白眼：“你咋不让我去抢呀？”孟大明放了一个很悠长的屁，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遇到说话先给人提醒，也一直有孟大屁的外号：“我就是让你去抢！你想怎么办？偷吗？”肖达乾差点揍死他。 肖达乾第一次开始为钱疯狂了，他当然知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肖卫东要，可会有很多口舌， “要钱干嘛”这几乎是首先要问的，他怎么解释？说给杨二妮？他爹会信吗？ 万一真要是找杨家去问，会不会让二妮被打呀？那样杨二妮会不会看不起自己？ 会再也不通过这种方式找自己了？早晨槐花香甜气味中那份感觉真好，如果可以，肖达乾还想在那个地方陪小媳妇儿说说话，哪怕是这种让他为难的事情。 他想了很多办法，但很显然都是死路，也是在这个时候肖达乾后悔自己不好好学习了，沟子镇初中有奖学金制度，年级第一一百元，第二名九十元，以此类推到第十名是十元，从前肖达乾见本班同学拿到奖学金都嗤之以鼻：“那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想要是自己也能有那样的成绩该多好。 在农村也有些挣钱的方式，比如说采摘药材就有点专门收，可是价格便宜的要命，最贵的药材是蛇皮，十五元一斤，最便宜的蒲公英，干的五分钱一斤，即便是现在肖达乾去弄也来不及，偷的念头也曾浮现过在他的脑海里，但第一时间就被否定了。 村里有那种二流子喜欢偷东西，所有的人看见他都躲着走，肖达乾的道德觉悟还是很高的，终于在最后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找了后娘康云梅：“姨，你有钱不？”肖达乾一直不肯和妹妹肖爱华一样称呼康云梅 “娘”，他这种真外甥假儿子的关系略显尴尬，不过康云梅并没有把他当外人，该疼的疼，该骂的也骂，心里掌握着分寸，她明白肖达乾并不是仇恨自己，而是保持一种对去世母亲的怀念，毕竟少年丧母是人生最大的不幸之一。 现在见他忽然开口要钱，心里就有点没着没落的，恐怕这孩子有什么事：“咱家钱都是你爹管着，我哪有什么钱？你要钱干啥，要是真急需，我给你爹说！是不是学校里要得？”房间里除了他俩，还有跑步都不稳的肖承包，他在炕上叠起的被子上玩，跳来跳去的不搭理母亲和哥哥，是不是发出开心的笑声。 肖达乾低下了头：“杨二妮，就是和我订婚的那个女子报考小中专，报名费掏不起，找我帮忙，我，我不能不帮她！姨，你如果有就借给我，我一定换给你！”康云梅陷入沉思，她相信了肖达乾的话，这孩子虽然调皮可也随了他爹的忠厚，很少说假话，可是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而且农村里订婚后讲究男女不私下联系，私相授受一直是大忌，那女子居然开口向肖达乾要钱，这并不是好现象。 按照风俗肖家该给杨家彩礼，但那是将来的事情，毕竟订婚只是意向，并没到换小帖的程度，双方也说好等到孩子上完学再说，现在就要钱？ 会不会以后还会变本加厉呢？肖达乾见小姨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也不说话转身就走，其实他这也是试探，既然早晚都要面对老爹那道大山，那干脆就直接面对吧！ “老大，你别走！”康云梅忽然说道， “我这里有十五块钱，先给你用，你别告诉你爹这件事，最近咱家里正准备给你盖房子，你爹也在四处借钱。还有，你给那女娃说，以后这种事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九）学骑车 肖达乾呆住了，他回头看看小姨，鼻子里忽然有种酸酸的感觉，他当然知道家里的事情都是父亲肖卫东一手遮天，尽管父亲、继母感情很好，但家里所有开支都是从肖卫东腰包里往外掏，大到学费，小到二三分钱的赶集钱。肖达乾找继母的原始想法就是通过她这个渠道申请，刚才康云梅说得也对，可谁知最后她居然说是自己借给他，而不是拿家里的钱，小姨看来是有点私房钱的。 康云梅也感觉出了继子眼睛里的异常，有点羞涩但仍解释道：“我偶尔帮镇子上同学裁缝干点针线活，绣个花什么的，这十五块钱攒了一年了，本想给你和老二过年扯件衣裳呢，这都给你吧！要找你爹说不定他不愿意，亏待了杨家将来也是个疙瘩。” 肖达乾点点头：“姨，我一定挣钱还你！” 康云梅转身在被子里翻找，很快掏出来了一把钱，有毛有分，最后挑挑拣拣凑了十五块钱递过来：“老大，你也有媳妇儿了，以后她嫁过来可不能喊我姨，要叫我婆婆的！” 肖达乾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由于外公外婆家并不同意父亲和小姨的亲事，从某种意义上康云梅嫁过来不是明媒正娶，肖卫东的二婚续弦也是悄悄为之，虽然已经过去了五六年，村里仍有人在嚼舌根，这倒不足为患，麻烦就是肖达乾从来不喊她“娘”，这在某种意义上助长了那些传言，甚至极个别恶毒的人怀疑肖卫东前妻的死有什么问题，佐证材料就是肖达乾这个长子的倔强。康云梅一直对肖家两个孩子很好，肖爱华早已被感化，她是从小就由小姨看大的，而肖达乾则坚决不肯就范，这次通过借钱，康云梅也在表达自己的想法。 肖达乾咬咬嘴唇，他很想说一句“我现在就喊娘”，可是总张不开口，这个平时里调皮捣蛋的家伙忽然卡壳了，他只是点头：“嗯！” 康云梅很期待他现在就改口，可也了解这个大男孩，曾经好几次肖卫东和她商量，说逼着肖达乾称呼“娘”，康云梅坚决不同意，强扭的瓜不甜，爹娘这种称呼可不是逼着就说出来的，她拍拍肖达乾：“我多给你了五毛，给杨家女子买仨烧饼一起给她！这女人都经不起几句好话，更喜欢人送她礼物。明白吗？” 肖达乾再次点头：“嗯！”康云梅有点失望，知道这个孩子今天是改不了口了，但仍笑着挥挥手：“快去吧！别让别人知道！” 肖达乾使劲咬着嘴唇，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表明他很激动，但是他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情感了，使劲点点头：“嗯！” 男孩很激动，也很喜悦，毕竟困扰自己几天的问题终于解决了，可以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展示自己，这种欣悦是平时很少能感受到的，他从家里出来后，先把钱放好，放在贴身的褂子口袋中，然后在田野里疯狂跑了起来。 现在是春天，万物复苏的春天，麦子都已经一米多高，整个大地上似乎都是那种稚嫩的草绿味道，有一些野鸟在田野间觅食，啾啾叫着，肖达乾的跑漫无目的，而且他喜欢撞开双臂似乎准备在迎接太阳，村里有在田间劳作的，很不解这个娃怎么会有这样的动作，不免议论纷纷：“肖卫东的儿子咋了？不是听说有媳妇儿吗？咋还这样不讲究？” 肖达乾听不到这些声音，此时笼罩在他心里的都是杨二妮的笑，当然这种笑是他想象中的，似乎他并未见那个女子笑过，这次她一定会笑！他对自己说！ 钱是下午放学路上给的杨二妮，十五块钱外加一包蜜三刀的点心，肖达乾并没有完全听从小姨的建议，他是个有主见的男孩，觉得甜蜜的东西更有象征意义，果然杨二妮又惊又喜，她使劲点头，接过肖达乾手里的一把零钱和那包点心，从中拿起一块递了过去：“你尝尝！” 肖达乾有点害羞，他看看四周，确保没人才用手去接，没想到杨二妮摇摇头，而是往他嘴里塞：“吃！”虽然猝不及防，但他还是本能地张开了嘴，顿时一种麻糖的味道充斥在口腔里，不是简单的甜，而是醇厚的香，他口舌不清的说道：“真好吃！”杨二妮笑了，就像雨后的一道彩虹划过天边，美得让人都有点窒息。 “你会骑车子不？等我去城里预选你能不能送我一趟？”杨二妮低下头说道。 肖达乾并不会骑自行车，家里的自行车是老爹肖卫东的专用工具，虽然这个年龄会骑自行车已经很普遍，可家里穷，肖卫东又爱惜这家里为数不多的大型家电，所以肖达乾并没有机会学，可是小媳妇儿提出了这个要求，他能退缩吗？ “啥时候？”肖达乾没有回答自行车会不会骑的问题，这一分一秒就让他下定了决心，要学骑自行车！ “五月二十六号。你要送我咱俩可要早点走，别让人家看见！”杨二妮羞羞地低下头。“考两天，晚上回来住！” 肖达乾算了一下时间，还有两周多一点的时间，他点点头：“我送你，也接你！” 杨二妮嘴角又露出那种标志性的笑：“嗯！到时候你去我们村东头老槐树下等我，早去，六点就走！” 肖达乾使劲点头，他被一种未名的幸福包围了。 沟子镇中学初一、初二举行了期中考试，肖达乾有史以来第一次郑重其事地面对手里的试卷，说起来也怪，从前他面对试卷都是如同面对天书，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偶尔抄抄身边同学的卷子，或者干脆瞎蒙一通，他对于选择题是最喜欢的，无论多少答案都是一律选C，卷面成绩每次可想而知，可是这次认真对待试卷后，他发现很多题目其实并不难，这一个多月的努力作用很明显，无论是副科的历史地理，还是语数英他都能看懂大多数题意了。 小五义几个人的学习也是参差不齐，学习最好的是李一郎，在班里能进入前五名，孟大明就有点脑肥肠满，好在有肖达乾垫底，其他几个也都保持在中不溜秋的水平，当然大家都不怎么在乎学习成绩，除了李一郎想考重点高中外，其他人铁定要么招工，要么当农民，有个毕业证就可以。 肖达乾最近在学自行车，摔了好几次都有点鼻青脸肿，可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才两三天就已经能骑着车子在村里摇摇晃晃地穿行了。肖卫东不心疼儿子，只是看车子被碰破了漆有些不满意，咋咋呼呼了好几次，但终于没有出手教训这个大儿子，康云梅已经劝过他几次，说肖达乾有了媳妇，以后就不能再动手了。 （十）肖达乾的意外 肖卫东不得不接受儿子长大的现实，这让他暗暗欣喜的同时，也开始长吁短叹：盖房的事情不得不排到最紧迫的议事日程上，肖家到现在五个人挤在大炕上，就是因为他不得不攒钱筹划大儿子分家的事情，那块宅基地离现在家不远，他曾经给孙瞎子送过两瓶酒让他给指点一下宅基地的风水和建房日期，那带着厚如瓶子底眼镜的老汉煞有其事地说道：“越早越好呀，早生儿早得计，早建房早娶妻，要是今年起来新房，说不定后年你就能当爷爷。”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孙瞎子喜欢胡说八道，可偏偏有时候也能说准点事情，所以大家对他的话也都是谨慎地听取，肖卫东本来并不着急盖房，可前段时间儿子去和杨家相了亲，彼此都很满意，杨瘸子更是让绍河老婆给捎信，说彩礼钱不需要太多，但一定要有房，肖卫东不得不琢磨房子的事情。 儿子的变化看在了这个当爹的人眼里，肖达乾已经很少逗弄妹妹和弟弟，反过来会很自觉地打扫院子，放学后主动去田里帮帮大人，尤其是晚上不再出去瞎跑，而是很自觉地看书做作业，这也让肖卫东明白这小子已经开始有思想了。他其实也是和儿子这么大的时候订婚然后二年后娶亲的，人这一辈子很多时候都是个循环轮回，但愿他不和自己当初一样才好，康云梅的姐姐康云英暴染恶疾的事是肖卫东一辈子的疼，按照乡下规矩康云英不能早入肖家祖坟，就随便找了一个地方暂时埋了，要等到肖卫东死了之后才能归位。有时候遇到很难决定的事情，肖卫东就会偷偷去前妻坟前抽颗烟念叨念叨，这几天为了筹集盖房子的钱他又来到村东头盐碱地那边，康云英就埋在了这里，一个锥子型的土堆，上边已经开满了‍‌​黄​‌色‎粉色白色的野花，肖卫东叹口气坐下来抽烟：“小英，大儿都找媳妇儿了，可咱家家底穷，当初给你治病拉了饥荒，我这两年还上账还剩下七百多，盖个土坯房倒是够，可村里都是砖瓦房，咱要小气了也怕人家笑话，更是不想大儿心里堵，他和小梅一直不对付，怕他多想！” 肖卫东对于儿子没有太高的期待，肖达乾无论是从相貌还是性格上都和他极为相似，那么人生轨迹也应该差不许多吧，农民的儿子子承父业没有什么想法，肖达乾学习不好他也并不在乎，只是常有人嘲笑肖达乾学习差是因为脑子笨时，肖卫东才会生气，当然农村太多那种故意招惹别人的货色，所以每到学校里考试时他都会有意避开，去附近集市上贩卖点粮食之类的躲避一下。 最近期中考试肖卫东知道，李一郎他爹李宝义最喜欢传播这类破事，这个混球兜里装着烟见人就散：“娃们联中里这次考试挺难唻，一郎说好几道题都不会做，你家娃说过啥没有？” 肖卫东不喜欢和他扯这些话题，总是借故躲开，这次他从前妻坟地上回来迎面又碰到了李宝义，赶紧停下脚步，想找个巷子走别的方向，没想到李宝义看见他有点愣神，咳嗽一声大声说道：“老肖，你儿这次考试考得挺好呀！” 肖卫东料定他会这么显摆，好几次都是先说肖达乾有进步，在班里居然不是倒数前十名了，然后再说自己儿子考得不好：“明明能进前五名，结果太马虎了，考了第七。要再多十几分分就能进年级前十，那可是有奖学金的嘞。”这次估计也不例外，他笑笑：“我那傻儿能干啥？这几天学着骑车子，根本没学习，估计又要坐红椅子了吧！”坐红椅子是乡下俗称，就是最后一名的意思。 李宝义神情有点古怪，嘴里嘟囔：“达乾现在也学聪明了，知道偷抄了吧，听一郎说，老师都不相信他这次考得成绩呢。这娃呀脑子灵光好，一郎就不行，傻学！” 肖卫东开始并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只是笑笑，后来回家路上才想：是不是大儿子这次考得不错？ 的确是！吃午饭时肖达乾喜滋滋说这次期中考试自己考了全班第九，比李一郎都高一个名次，班里所有的人都惊诧莫名的，班主任王老师开班会时毫不吝啬地表扬了他，说他进步很大，这样努力的话等到期末考试时，说不定能拿到奖学金！上次十五元钱的事对肖达乾刺激很大，他最近常常在思索发财之道，而王老师的话让他有了期待，年级第一有一百元奖金，那要是有了这笔钱，可以给杨二妮买好多好多的东西，听人家说初三以后就有了复习生，年级前五名基本都被他们囊获，毕竟他们比平常孩子多学了一年乃至三五年，可初二之前都是应届生，难度要小很多，所以肖达乾开始对自己未来有所期待。 这次期中考试是没有奖学金的，但最大好处是给了少年足够的信心，从前肖达乾对于学习是一种“论堆”的态度，课本看不懂他，他也看不懂课本，可当真正开始潜心于此时，他才发现不过如此，就像从前视若天书的英语，他连多少个字母都不清楚，可现在认真抄写后，这次英语居然考了八十九分，只比满分的金云菲少，班级第二名，肖达乾信心满满起来。 沟子镇中学有张榜的习惯，从前肖达乾从不看榜，甚至是贴榜的那面墙他都故意绕着走，现在则喜滋滋去看名次，当然他并不只是看自己，也想看看杨二妮的考试成绩，他暗暗琢磨杨二妮也一定会来看，自己这个成绩证明前端时间他并没有吹牛，小男人的虚荣心开始爆棚。 杨二妮的成绩并不算好，她在年级里排行第十七，比第一名差了八十多分，这个成绩考上小中专的概率为零，考上博平一中的概率也不超过百分之十，肖达乾有点为杨二妮发愁，他知道那个女孩的心思，之所以复读也无非就是博取一线生机，可这种成绩对于前途是没有什么帮助的。 这样也好！肖达乾自我安慰：这样的话杨二妮就不会远走高飞了，真要考上小中专或者去县城读高中，说不定这门亲事最终会成泡影。但随即他又痛恨起自己的自私来：上都说伟大的爱情就是让对方更好！杨二妮应该是考得好他才高兴！ 杨二妮受到的打击果然很大，原本学校里说初三可以不组织期中考试，后来又改了主意，她也抱了练兵的想法和别人比试一下，可是不想撞到了生理期，本就身体晕晕乎乎的，考试发挥很一般，知道成绩后她呜呜哭了一夜。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很快就要开始的小中专预选！ （十一）送人 小中专预选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按照事先约定，早晨五点半肖达乾就从家里出发，肖卫东并不知道儿子的事情，他睡得迷迷糊糊时，见天色还黯淡就听到门响，以为家里进了贼，喊一声：“谁？”就从床上一跃而起。那个时候农村治安很好，但少不了小偷，往往都是顺手牵羊型，在别人院子里偷个农具乃至牵牛牵羊的事都会发生。 肖达乾吓了一跳：“爹，是我！”肖卫东松了一口气，随即骂道：“你干嘛去？这才几点呀？别动洋车子，我今天去小李庄收棒子去呢！” 肖达乾其实昨晚根本就一夜没怎么睡，主要唯恐自己睡过了头，从鸡叫头遍就闷在被窝里听家里其他几个人的鼾声，这好不容易候到天蒙蒙亮准备走，谁知道被警惕性很高的老爹发觉了。他只好说道：“爹，我骑车子有事，上午就再送回来！” “你能有啥事吗？”肖卫东不顾家里人都在睡觉，直接吼道。“放下洋车子，不然打断你的腿！”博平人管自行车又叫洋车子，这可是肖卫东的心爱之物，前段时间肖达乾学车时摔过几次，至少五根辐条都断了，肖卫东心疼得不得了。 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想了想决定不解释，推着车子一溜烟就跑了，肖卫东光着脚跑出来，只是在家里骂孩子还行，到了街上就不方便咆哮了，而且这个小兔崽子出了院门就蹬上了车子，肖卫东压根追不上，只能在门口跺脚！还是女儿肖爱华疼人，给爹爹送了双布鞋过来：“爹，我哥哥是骑车子送嫂子去城里考试！”她说道，这是她听肖达乾提起来的，妹妹是他唯一可以分享喜悦的人。 肖卫东穿上鞋子，表情转怒为喜：“那就好！知道疼媳妇儿也不错。华，你咋知道的？” “昨天我看他凑钱，哥哥最近有时间就去拔草，那种蒲公英，晒干了就去杂货店卖，他卖了一块多钱，我给他要钱买糖稀他不给我，说送小嫂子去城里考试，然后买糖火烧吃。”肖爱华口齿伶俐，把事情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肖卫东这才放下心：“这傻孩子！怪不得我看前几天咱家房顶上晒着蒲公英呢。” 康云梅也起来了，她拉女儿回屋：“这一早一晚的还冷，当家的，你也再躺一会儿吧！” 肖卫东想到儿子的事情，有点兴奋：“小梅，你说他这样不会让乡亲们笑话吧？咱这里可是很少没成婚就一起去城里的，除了照相和扯衣裳！” 照相和扯衣裳并不是单纯地说事情，而是很隆重的乡村订婚仪式，一般说起来都是相亲正式换小帖之后，男人和女人去城里赶集，女人要男的给她‎‍买­‌‌春​秋四季的衣服，算作彩礼的一种，然后二人到照相馆照一张合影，这样订婚就进入到了最后阶段，如果不出大的意外就是两口子了，相亲叫小定，那则是大定，大定之后谁如果反悔都会被人指脊梁骨，再找对象会很难。农村人不怎么提倡自由恋爱，认为那是男女授受不亲，即便是订婚后也很少有这种一起去城里的事情。 作为男方的长辈，肖卫东和康云梅还是比较释然的，他们也详细了解过杨二妮一家，虽然这家男主人有点残疾，可是家里人都是规矩的人，从来没有什么风言风语之类的事情，这对农村人很重要，那个儿媳妇候选也一直在学校读书，脾气有些固执，有点野心想考上高中，但这种现象在农村太普遍了，虽然不能说绝大多数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但经过磕磕碰碰后回到农村反而会认真地相夫教子，有点文化的女人教出来的孩子聪明。康云梅就是上过几年学的人，她经常辅导女儿肖爱华功课，现在四年级的肖爱华在学校里经常考第一。 康云梅笑了：“笑话啥？谁能知道呢？他这么早出去就是怕人知道。现在估计已经接上那女娃了！现在相处也好，有感情！”说到有感情这几个字时不由得看了丈夫一眼，略带羞涩地笑了。他俩就是因为感情才走到一起来的，昔日的姐夫和小姨子成了夫妻，以至于到现在康家人还不肯上门，但感情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肖达乾的确已经接上了杨二妮，他俩约得地点是宋楼村的东头梨园门口，距离二妮家有半里地，其实杨二妮也几乎是一夜没睡，她本就是那种谨小慎微的女孩，这次大着胆子让肖达乾送她也是忐忑不安，其实按照惯例，她完全可以找个一起去参加预选的同学带着她，可接受了肖达乾十五块钱之后，她对这个少年就有点归属感，脸上棱角分明的男孩长相算不上好看但绝对不丑，而且他看自己时总有点胆怯，这让杨二妮有种安全感。 见肖达乾穿了一件白衬衣站在梨园旁等着自己，杨二妮居然有鼻子酸酸的感觉，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肖达乾也憨憨地笑笑：“来了？”这话有点多余，但他又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身旁梨园里的树木已经开始结果，空气中有股涩涩的味道。 杨二妮又点点头，没有直接回答肖达乾，而是说了一句：“走吧！” 肖达乾骑车的技术并不是很熟练，虽然这几天一直在勤学苦练，但毕竟时间太短，尤其是骑车带人更是几乎没有，他有点紧张：“你先坐上我再走！” 杨二妮看看他，她也很少坐自行车，不知道该怎么坐，可又不好意思问，见他让自己坐后座上，于是再度点点头：“行！” 这是一辆大款的二八自行车，座子前有前梁，后座也很大，是肖卫东为了拖带东西方便特意改装过的，他经常骑车子去赶集贩卖东西。杨二妮先把书包挂在脖子上，她个子不算高，上车子都要跳一下，不过很简单就坐好了。 肖达乾很紧张，他担心自己骑车技术不好，更担心在这里会遇到人，虽然时间尚早，可是已经有勤快的村民开始出来转悠，好在宋楼的人他都不熟悉，可要是带上杨二妮估计会被他们村的人认出来，他就想赶紧走。 肖达乾的个子并没有完全发育起来，虽然比杨二妮要高出一头，但在二八自行车前仍是略显单薄，他骑车一直都是后偏腿上车，这个细节并未多想，当他推着车子往前启动时，左脚踩在脚蹬子上，右脚一偏腿，不偏不倚一下子砸在车座子上的杨二妮身上。 女孩发出惊呼，肖达乾也猛然醒悟，但是晚了，自行车摇晃一下往路边摔去！ （十二）许愿 人仰车翻，男孩和女孩都重重摔倒在了地上，肖达乾是俯卧式的嘴啃泥，杨二妮则仰面朝天屁股蹲在了地上，不出意外的杨二妮哭了起来：“呜呜，你干什么呀？！” 肖达乾羞涩难当，他赶紧爬起来去扶杨二妮：“我，我不小心，你没摔坏吧？” 杨二妮只是吓了一跳，倒没有什么伤处，见肖达乾拉着自己的手赶紧甩了一下：“没！没！” 不远处有个老汉背个筐往这边走来，这是那种早起捡粪的勤快乡民，他看到了地上俩人，不由问道：“这是咋了？二妮，这是谁呀？” 杨二妮跳起身来：“三大爷，这是我同学，我们一起去城里考试，洋车子没刹好车！您这么早呀？” 这位三大爷显然是个好事的人：“去城里考啥试？你还在念初中呢吧？妮儿，念那个干嘛？农村娃找个婆家就行。” 说话之间肖达乾已经扶起自行车，只是车把有点歪，他把前轮子夹住进行调整，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他这次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跨上车子，而是先骑上去才给杨二妮说道：“上来吧！这次没事了！” 那个老汉还在那里絮絮叨叨，杨二妮已经坐上车子，她怕再被摔，手牢牢揪住肖达乾的后衣襟，以至于男孩前边领口勒的脖子很紧，但肖达乾也顾不上这些，使劲蹬着车子逃离了刚才的车祸现场。 老汉兀自在那里说话，似乎没看到少年的离开：“找个好女婿比念书重要，老百姓家家的，想什么大馍馍？”在宋楼村常常把大馍馍当做一种不切实际的象征，毕竟在那个年月，老百姓能吃饱就是奢望，能吃纯面粉的馒头的确算是富人家才能过的日子。 从宋楼到博平县城有十七八里路，大多是那种土路，磕磕绊绊得很不舒服，肖达乾学会骑自行车后也没有跑过这么远的路程，他双手攥紧车把，眼睛看着前方，连说话都不敢。杨二妮也怕认识的人看到，一直在后边低着头默不作声，她其实比肖达乾更紧张。 现在已经进入了初夏季节，“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纵蝶飞”，农村原野里有种勃勃生机，自行车一会儿走在田野中，一会儿穿过村庄，愈来愈浓的绿色和时不时出现在视野里的野花让人松弛了很多，终于半个小时后，已经能看到博平城南的一座桥了，肖达乾松了一口气，才说了路上的第一句话：“你去哪儿考试？是不是县一中？” 杨二妮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她没听清肖达乾问的啥，只是“啊”了一声，肖达乾又问道：“你吃早晨饭了吗？”这次杨二妮听清楚了，她小声说道：“没有，我不饿！” 肖达乾大声说道：“咋能不饿，这要考一天呢。我带你去吃老豆腐吧！”杨二妮摇头：“不用不用，我兜里揣了俩窝窝呢，饿了就垫吧垫吧！你把我送到考场附近就回去上学吧！” 肖达乾不同意：“那可不行，我请你喝老豆腐，我兜里带钱了。这桥头旁边有一家老豆腐可好吃了，从前我爹带我来城里赶集，我们就在那里吃过！”说完他慢慢刹住自行车，在桥头边停下，这次他聪明了，腿不敢再从后边下来，而是让杨二妮先下车后自己再下来。 博平老豆腐在当地也算是特产，一直有“爽口，豆香、料香、卤香、辣香、油香”的说辞，而且价格公道，肖达乾身上有自己卖草药得来的七毛钱，算算豆腐一碗一毛五，烧饼则是一毛一个，俩人吃下来也就是七毛，这也是他唯一能请得“场面事”。 杨二妮的确饿了，她兜里也有钱，上次肖达乾给她的十五元除了交报名费、照相洗照片外还剩下二块多，可是她听说县城里的东西都很贵，所以不敢在这里吃饭，但现在闻到豆腐摊上的香味后也有点想流口水，看肖达乾走过去也就低着头跟着，怯生生坐下。 不过肖达乾有点失算，博平县城里的老豆腐要比沟子镇上贵一毛钱，二毛五一碗，烧饼一毛五一个，高庄馒头则一毛钱，男孩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可豆腐摊老板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他只好调整了自己的预算：“一碗豆腐，仨烧饼！” 豆腐很快就端了过来，杨二妮有点奇怪：“一碗呀？” 肖达乾笑笑：“我早晨在家吃过饭了，就不吃了，你慢慢吃，我给你打一碗豆浆。”豆腐摊上的豆浆都免费吃。 杨二妮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也不好意思，只好低头吃饭。老豆腐的香味毫无节制地冲击着肖达乾的感官，他要很努力才不让自己流出口水，搭讪道：“好吃吧？” 杨二妮点头，她递给肖达乾一个烧饼：“我吃不了三个，你也尝尝。老豆腐味道真不错，这一碗太大了，我也喝不了，你也一起吃吧。” 肖达乾差点就答应下来，可是男人的虚荣心让他清醒了，他使劲摇头：“我真吃饱了！你吃吧，吃饱了考试能考个好成绩。预选要过几个人呀？”他并不太懂小中专预选的规则。 杨二妮也不再让他，只是依然低着头：“说是七百多人考试，最后留下二百人。咱们学校就报了二十五个，我，我觉得自己够呛！” 肖达乾并不怎么会安慰人，可并不傻，他说道：“别想考啥样，越想太多越担心，我前几天期中考试就是正常参加，结果在班里考了个第九。我们班主任说我是班级进步最大的学生。” 杨二妮并不知道肖达乾创造的这个小奇迹，她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这个自己命运的备胎，好奇地问道：“这么厉害呀？肖，肖……”杨二妮忽然发觉自己忘记了对方这个男孩的名字，或者说从开始她就没记住，只知道他叫“肖老大”，是家里长子，也许这个时候她才明白，这个男人在自己心里并无多大存在感，也往往只有在自己考不上小中专也考不上高中的情况下才会成为他的老婆，那是她失败的象征，不过男孩并不让人讨厌。 肖达乾就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现在看杨二妮这么看自己，顿时信心爆棚：“我还想期末考试时拿到奖学金呢。” 杨二妮笑了：“那敢情好！我在初一时考过年级第十，发过十块钱。”这种很干净的笑容让肖达乾浑身的细胞似乎被充电了一般，都要颤抖起来了，他点点头：“我也争取！你这次预选一定能过！” 杨二妮低下了头：“要是过了预选，你还要来送我。不过你可要好好练练自行车，我坐在后边总有点害怕！” 肖达乾义无反顾地点点头：“行！” 最后老豆腐全吃完了，烧饼剩下一个半，肖达乾也给杨二妮留下了，等到了一中门口，他看着杨二妮往里跑去的身影，有一种想哭的感动。 （十三）课堂上的较量 最­美‍‌‍人‍­间四月天，沟子镇联中校园有一片不大的槐花林，一到阴历四月末，就散发出媚人的香甜气息，肖达乾从前对于槐树最大的感觉就是槐米能吃，但现在似乎多愁善感起来，觉得以前那种爬到树上抓纯白的槐花往嘴里放是一种羞耻，他穿件白色的衬衣手里拿着本教科书在槐树下坐着，偶尔会仰起脸来看树叶缝隙里散落下来的阳光，偶尔还做出拥抱的姿势。 杨二妮偶尔也会来这边，当然她身边一定有同学，女初中生们在一起嘻嘻哈哈，不知道讨论着什么话题，自从上次肖达乾送她去县城考试，二人关系似乎一下子拉近了很多，路过肖达乾身边时会故意大声说话，也会偶然瞥他一眼。肖达乾等候的就是这一刻，男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满足，而他现在只是男孩，没有太多的欲望，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做一整天的梦了。 其实杨二妮心里非常忐忑不安，考完试回来后要等两周左右的时间公布成绩，她这次发挥得不错，至少比去年考试多了几分信心，从开始语文中的作文到后来一直担心的数学都答起来一马平川的，听一起参加预选的其他人说答案，她悄悄听然后和自己的回忆核对，发现自己答案并不差，当然她也明白这些人说的也未必正确，可是有人和自己一样就是快乐的事情。她现在憧憬小中专正式考试的情景了，那样自己复读一年是有成绩。 至于和肖达乾的关系，杨二妮根本没有男孩想的那么浪漫，她最多是有点感激，年龄比肖达乾大了两岁，杨二妮也成熟很多，她明白那是自己的备胎，但只有自己足以跳出农村才能脱离那个宿命，杨二妮不想嫁给这个看似憨厚的农村娃，那对她而言其实是生命的悲哀。 肖达乾上次考试的突飞猛进吸引了班里不少同学的目光，但他的成绩并不算太突出，很快就有人给他的进步找了合适的理由，那就是他坐在教室最后边，没有人陪他玩因此他就只能看书，而且这次考试又有点容易，真要是提高难度恐怕肖达乾就完蛋翘翘了！李一郎对肖达乾超过自己很不满意，也有点嫉恨，早晨上学都不和肖达乾一起走了，而且他也明显用功了许多，孟大明等人则很无所谓，一如既往地和肖达乾走得很近，不过他们也都察觉出来了好友的改变，肖达乾话少了，不再像以前喋喋不休弄些随心随性的事，比如给老师和同学起外号，比如说上课时故意放个响屁逗得周围满堂哄笑等等，当然这个年龄的所有人都在变化着，他们中有的满脸青春痘，疙疙瘩瘩的很是难看，也有的人开始变嗓，说话尖声尖气像个娘们儿等等，荷尔蒙也让他们开始好奇甚至是暗地里讨论，很奇葩的几个男生会凑在一起比较彼此小鸡的大小，春天是个萌动的季节。 县教育局组织了一场英语竞赛，主要面对初二学生，学校里前二十名的学生都可以参加，肖达乾开始有点得意，觉得自己上次英语单科成绩是全班第二，年级第七，应该有资格去县里考试，可谁知道公布名单时他竟然落选了，班里不但是上次考第一的金云菲去了，还去了五个其他同学，其中就有李一郎，这让肖达乾很是郁闷。 杨二妮这次是一个人走过的槐树林，看肖达乾在那里发呆，就故意慢下脚步，小声说道：“你怎么了？” 肖达乾觉得浑身上下都有种飘起来的感觉，那些不快都被温煦的春风吹走了：“没事！没事！预选出成绩了吗？” 杨二妮摇摇头：“没！应该这周出！我有点害怕！” 肖达乾看远处有人走过来，忙说道：“别害怕！你一定能考上！” 杨二妮笑了，那抹如槐花盛开的笑容让肖达乾如痴如醉的，他很想亲女孩一口，但这个想法一浮现自己就脸红了，头脑更是晕晕乎乎的，等醒过来时杨二妮早就不见了踪影。 肖达乾在班里又创造了一个小惊奇，教数学的郭大岳郭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数学题，说有点难度看谁能解开，解开的有奖励，他的几个得意门生都被点名上去试试，无论是金云菲，还是谢德华都是年级前五名的学生，可他们拿粉笔比划半天都未能如愿，郭大岳于是在班上感叹，说三班就是老三的命，他在一班二班时出难度相当的题目，人家班里都有人顺利解答。他本身就是一班班主任，这样说也有点敝帚自珍的意思，他和三班班主任王老师一直有点小摩擦，这也是出气的手段。 肖达乾举起手来，这让郭大岳有点不敢相信，全班同学也都惊讶地看着他，孟大明眼前一黑，他和肖达乾是同桌，以为这个哥们儿要闯祸，低声说道：“肖儿，你干什么？你不可能解出这道题的。” 郭大岳自然不肯放过这种打击三班的绝佳机会，对于学习好的学生一般老师都不会叱骂，毕竟这些人自尊心都很强，但像肖达乾这样的渣渣就无所谓了，他既然自取其辱也就正好顺水推舟：“肖达乾你会做这道题？不错不错！这说明你有很大进步，至少在勇敢这个角度上是及格了！你上来给大家写写吧！” 肖达乾并没有听出这位被他暗地里称之为郭瞎子的老师话里的嘲讽，他点点头站起来，班里开始低声议论纷纷，说肖达乾怎么可能会做这道题呢？郭大岳用黑板擦在课桌上狠狠敲了一下：“谁说话出去说！不懂装懂！”这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 肖达乾最近一直在很认真地看书，除了课本之外也偶尔翻翻练习题，郭大岳这道题他见过类似的，也就是两道辅助线就能解决的问题，所以他并没有多少害怕，可是身背后窝窝泱泱的议论让他有点紧张，手里拿起粉笔时都哆里哆嗦，但好在很快就解答完了。 郭大岳有点不高兴，他觉得这是一种侥幸，肖达乾肯定是凑巧见过这道题，想到这里他说道：“不错！不错！肖达乾你做对了，这样吧，我在给你出一道更难一点的，如果你还能做对，下一学年我就推荐你做数学课代表。” 肖达乾憨憨地点点头，郭大岳也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抬手就在黑板上写起题目，课堂里又开始议论，很多人低声念着题目，初中生虽小，可也明白事理，知道郭老师这次要动真格的了，那么肖达乾能解出这道数学题吗？ （十四）一战成名 郭瞎子显然有点缺德，他成心想让肖达乾出丑：你冒充什么大尾巴狼？数学是最考验智商和逻辑思维的科目，等到肖达乾铩羽而归时他准备好好“刺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几句。 相比于刚才那道黑板上的题目，这次的题目看似简单，但少了关键解题的条件，必须要有综合知识才可以，虽然并未超标，可郭大岳在别的班也出过类似的题目，几乎没有一个娃能解出来。二班里有一个沉底（就是初三毕业后再从初一再度学起）的学生曾经分析过这个题目的解题思路，但最后也不了了之，就连郭大岳看到这类题目也不敢说能解，本来这类题也算是数学老师压箱子底的镇宅神器，掏出来给学生讲一下会很有面子。偏偏肖达乾敢在黑板上解题，郭大岳很佩服他的勇气，就决定一劳永逸地把他彻底打沉：肖达乾自取其辱也怨不得老师，毕竟以前他就是学渣级别，对这类学生老师不用担心社会压力。 肖达乾第一反应就是有点蒙，眼前这道题根本是他从未见过的类型，不过男人那种特有的敏感性让他看了郭大岳一眼，正巧这时郭瞎子正在用手扶他的眼镜，二人距离不远，从那双小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都是轻蔑和冷笑，肖达乾咬咬嘴唇，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境遇，就像那天贺主任早操时当着全校师生对自己辱骂是一样的，当时他心里满满都是仇恨，但也仅此而已，他根本无法也无力反抗，但今天似乎自己有还击的空间，就是在这个讲台上。 他转过脸去面对那道题目，慢慢念了一遍，竭力让自己所有的思路都回到解题上，身后教室里学生也都在看着黑板，就连平时喜欢睡觉的孟大明都问身边人：“好做吗？这题好做吗？” 教室里叽叽喳喳，最前排是金云菲，她在班里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对于这道数学题也是一筹莫展，看黑板上肖达乾举起粉笔，一笔一划写那个“答”字，女生都有点觉得这个男生是在装模作样了，班里现在的数学课代表就是她，同时金云菲还兼任学习委员，她父亲金老师教的是语文，出于简单的回避原则她才没有担任语文课代表，刚才郭大岳的话刺激到了金云菲，如果肖达乾解出这道题就推荐下学年做数学课代表，这已经关系到金美女的面子问题了。 在初二，不，在整个沟子镇联中里的女生中，金云菲都是很特殊的存在，她的父母都是公职人员，她则是家里的独生女，按照民间叫法就是“吃国粮的”，因此金云菲不必为学习发愁，即便她学习不好，只要高中毕业国家都会给她安置一份工作，可以是女承父业或者母业，也可以让劳动局招用到其他行业，可是优秀的家庭教育给了金云菲很大的动力，她的理想就是考上大学，小中专都不屑一顾，她必须要读高中，而且必须读县重点高中。独生女难免娇气和孤傲，在学校里她走路都昂头扩胸，当然，她这个年龄胸并不大！班里无论男生还是女生她都没有多少看上眼的，甚至现在黑板上这个男生她都好像二年都没有相互说过话。他能取代我的数学课代表职位吗？金云菲冷冷地摇摇头。 课代表并不是什么“官”，连打扫卫生的小组长都不如，可是它往往代表一种特殊的身份，那就是在这门课上课代表是学得最好的！金云菲特长并不是数学，她的语文英语牢牢把控初二三班的第一名，数学当然也不差，稳定在前三的位置，也是这个课代表位置刺激她在数学上付出很多时间，她可不想交出去这个职位！看黑板上这道题肖达乾能攻克吗？不过他应该机会不多，毕竟就连自视极高的金云菲也看不出那道题目的破绽。 肖达乾已经冷静下来，他脑海里出现了一条并不清晰的思路，这和他前几天看到课本上的一个公式有关系，虽然解题缺条件，可是他完全可以先把公式列出来，拖延一下时间再思考，他粉笔字写的不好，但很有力道，教室里就是杂乱的说话声和他粉笔划击黑板的声响。肖达乾灵机一动，他装作粉笔不趁手去重新拿一根，眼角瞥了一下旁边的郭大岳。 郭大岳张大了嘴巴，很不可思议的神态，已经没有刚才那种轻蔑的样子，他有点紧张。这让肖达乾心中一喜，男孩明白自己赌对了，这个写在黑板上的公式至少是没问题的，不然郭瞎子不会这个表情，嘿嘿，只要思路正确那就好办！想到这里，肖达乾开始罗列题中条件，他边写边思考，也就在最后一个条件写完后，他脑子灵光一闪明白题目中的隐含条件是什么了，原来如此，这题并不复杂，只不过悄然绕了一个小圈而已，他手上开始发力，写得飞快，身后已经有同学也看懂了，都发出“啊”的声音，肖达乾这个思路好精妙！ 金云菲就在其中，她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这个题虽然郭大岳并未评价，可是很显然肖达乾做对了，她也算开了眼界，班里居然藏龙卧虎，初一时肖达乾是典型的后进生，即便是初二上学期他都傻乎乎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开窍了呢？上次班级前十名绝对不是凑巧，金云菲感觉到一种压力。 郭大岳摘下眼镜，掏出眼镜布擦了擦，看肖达乾已经做完题目就点点头：“你看看你这字，七扭八歪，多难看，这要扣卷面分的。以后这种字就别上讲台做题了，给班里丢人！” 肖达乾还沉浸在解出这道数学题的喜悦之中，他丝毫没听出郭瞎子对自己的打压之意，就是点点头，把粉笔放下跑回了座位。 郭大岳咳嗽一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才大声说道：“这道题其实很简单，就连肖，那个肖什么来着，都会做，你们是不是也会做！数学学习没什么神秘的，不过就是多动动脑筋嘛！” 有学生问：“郭老师，他做得对吗？” 郭大岳眼睛一瞪：“自己判断！这么容易的题目！”他转过身拿起黑板擦就开始擦黑板，肖达乾的战绩很快就化为了灰尘。 尽管没有预想中的表扬，肖达乾仍是特别兴奋，他感觉到了一种很特殊的快感，就好像那天看着杨二妮吃老豆腐，他虽然没吃一口，可体验到了比吃还幸福的精神层面的愉悦，那么这次解题成功给了他最大的信心：原来我能行！学习不过就是一层窗户纸，如果说上次他只是捅破了一层，那么现在的肖达乾已经可以把窗户纸撕开了。 虽然郭大岳并没有有意宣扬此事，但在学校老师里还是很快传开了这一消息，其他几个任课老师上课时也开始重视这个以前的后进生，课堂上动不动就提问他问题，慢慢的，肖达乾开始有了些许班级地位。 还有一个好消息，杨二妮预选居然通过了，这在学校里也是不小的震动，毕竟今年沟子镇中学去了二十多个学生去参加预选，通过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只有五个学生过了关，就连公认的年级第二，四年复读生梅英明都没过这一关！杨二妮也算是逆袭成功！ （十五）进退两难 小中专预选通过的意义重大，不但是获取了正式考试的资格，更对于参加预选的学生身份是一种肯定，即便是小中专最后考试没有成功，她也可以拿着这次考试的准考证去县属不同的初中学校去免学费复读，也可以去县城重点高中就读，毕竟都知道农村里最优秀的学子就是这些有志于小中专的娃们！ 杨二妮这也是生平第一次通过预选且进入全校前五名，当然没有奖学金，不过下一步的小中专正式考试就免除了相对高额的报名费，今年五个预选通过的考生在学校里享受特殊待遇，可以早来晚走，也有老师给他们专门辅导，谁都明白这些人距离吃国粮只差最后一步。校长更是在早操结束后的全校学生大会上隆重表扬了这五个学生，鼓励他们再接再厉，给沟子镇联中争光添彩，而且说每个考上小中专的学生都要奖励二百元钱，这让大家的眼光羡慕的都有点发绿。 肖达乾课堂上的一战成名在这种光芒四射下的比对下顿时没有了色彩，但他心里也为杨二妮感到高兴。校园里的槐花已经开始纷纷落下，常常在树下看书的肖达乾很想有机会听听杨二妮的生意，可是他发现最近杨二妮几乎不往这边来了，他的心里有点失落，看槐花独自飘落。他会有意无意去杨二妮所在的教室旁边走走，有时候能看到坐在书桌前刻苦学习的杨二妮，心里有很温柔的感觉，最近他在变嗓子，声音嘶哑可是他变得喜欢唱歌，都是一些收音机里听到的校园歌曲，当时还流行革命歌曲，课堂上或者跑操时也唱歌，都是《学习雷锋好榜样》、《打靶归来》等激昂的曲调，因此偶尔听听《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外婆的澎湖湾》这类抒情的歌让他激动不已，他曾经有个小愿望，就是给杨二妮唱首歌，很深情的那一种，为此他几乎每天上学路上都扯嗓子练习，引得旁边同学都捂着耳朵笑他疯癫了。 金云菲忽然对肖达乾感起兴趣来，那天他在黑板上的横空出世让金云菲觉得这个男生身上有种特殊的东西，不由暗暗观察了几天，回家也和父亲交流，金老师对此很是不当回事：这是普遍现象，对于初中生来说，智商上并无太大差别，尤其是农村孩子并不是不聪明，而是一些观念禁锢了他们的发挥，比如说农民的宿命，比如说中考和高考的太过于艰辛，要知道重点高中录取率不到百分之十，当然也和他们父母的眼界有关系，觉得孩子念书没什么用等等。肖达乾可能是最近用功了而已，这种人大多数都是昙花一现，很少有自觉下去的，不过这类孩子真要是能坚持到底，考大学是有可能的。 金云菲似懂非懂父亲的这些话，不过她惊讶地发现，作为语文任课老师的父亲在课堂上开始提问肖达乾，偶尔还让他起来课文，男孩开始几次都是带着家乡味道的普通话，可二三次之后他发音就完全变了，竟然是原汁­‍‌原‌‌‎味‍的普通话，虽然有同学暗中取笑肖达乾的“爪”，说普通话有点另类，班里说普通话的只有金云菲和镇邮电局家属院里的吴明峰，他们说是因为身份使然，人家注定都是吃国粮的，和农村娃可以不一样，但肖达乾把普通话说得那么标准就有点猪鼻子插葱了，就连同样吃国粮的孟大明等人都不这样念课文。 在家里肖达乾也似乎懂事了，上次偷骑自行车的事情肖卫东根本没有追究，知道他去送杨二妮反而有点欣喜，他以往对儿子的管教也松弛了很少，不再动手就打开口就骂，当然肖达乾也没有给父亲再创造发威的机会，他在家里都会安安静静看书，偶尔还辅导妹妹肖爱华的作业，带着三弟肖承包出去玩，对继母也客气了很多，肖卫东很认可自己给他找媳妇儿这个举动，有了约束和责任感的男孩才能蜕变为男人，当然他想象中的男人就适合自己一样，能下‎大­‎‎力­‍​气种地做个小买卖把家运作好。 肖达乾依旧在创收自己的副业，原本是采摘蒲公英晒干去卖，后来他无意中知道城里人喜欢吃农村原汁­‍‌原‌‌‎味‍的野菜，在早市上要三毛一斤的“曲曲芽”、“面条菜”等等，所以每个星期六放学后他都去村外乱坟岗子里摘曲曲芽，那里有蛇出没，很少人去所以野菜资源很丰富，肖达乾不怕蛇，他拿把镰刀一次能采摘十几斤，偶尔碰到蛇跺跺脚那东西就吓走了，其实蛇也怕人。周日骑车去城里卖菜很快，第一次就赚了三块多钱，这个私房钱让肖达乾乐的见牙不见眼，给弟弟妹妹买了土模和糖稀，给杨二妮则买了俩糖火烧，就是担心不方便送给她。 杨二妮的前途呈现出一抹未知的光彩，知道成绩后她哭了好久，给父母说的时候脸上呈现出很神圣的光辉：“爹，我预选通过了，七月十一号去县里考中专！要再考上就吃国粮了。” 杨瘸子夫妻都很高兴，杨瘸子点点头：“好！好！” 他老婆则有点忧心忡忡：“真要考上小中专，那肖家怎么办？他那个憨种可不能嫁呀。吃国粮就要找吃国粮的！唉，不该早答应这门亲事！” 这的确是个难题，在农村悔婚的事时有发生，但无一不是反目成仇，曾经有个农村娃考上小中专之后不要农村媳妇儿，女方到他家门口一根麻绳吊死了，为此警察都被惊动，男方给女方家里披麻戴孝赔了二千多块钱才算完事。杨二妮真要考上小中专，肖家就是大麻烦！ 杨瘸子摇摇头：“能咋办？走一步说一步，这不是没考上吗？过了预选也不能就说准考上吧。去年你们学校预选过了几个人？最后考上几个？” 杨二妮低着头：“预选过了仨，一个也没考上，现在他们中俩和我一起过了预选，另一个和爹娘生气喝药死了！” 这个数据很显然让杨瘸子夫妻很是沮丧：“这么难考呀！你要再考不上还复读？这一年学费可要好几十呢。家里没这个钱！” “爹，只要过了预选，复读就不收学费！我觉得我肯定能考过小中专，到时候吃了国粮在城里上班，把你和俺娘都接到城里去。”杨二妮抬起头来，她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肖家未必愿意呀！”杨瘸子点上旱烟袋，使劲啜了一口，“当时媒人说了，你今年考不上就不念书了，他家盖房，后年你就十八出嫁，这要是再读下去，人家会觉得你心太高！” 这其实是个死局，杨二妮考上小中专几乎必定悔婚，可她复读再复读的目的大家都清楚，肖家不傻！ 母亲出来打圆场：“先甭说那些，好好考试！要真考上那可就光宗耀祖了！” 杨瘸子冷笑：“啥光宗耀祖的，我是绝户，不孝有三无后最大！哼！” （十六）熟视无睹 杨家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也没定下什么方略，只是杨瘸子也说了几件事要多加注意，其中之一就是一定要和肖家保持足够距离，比如说三节两寿不能收他家彩礼，也不督促他家加盖新房，还有这件事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街面上议论起来都要否认云云，这已经是为杨二妮未来打算了：听说肖家老大学习不行，那几乎注定是做农民的，闺女真要是有“吃国粮”的希望，对不住，你们高攀不上！ 杨二妮低着头摆弄衣角，她心里七上八下，有点后悔找肖达乾要考试费和让他骑车送自己去考试，那个男孩傻乎乎的，并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杨二妮曾经在心目中给自己勾勒过未来爱人的样子，应该非常儒雅，和公社里的干部相似，走路时四平八稳，背着手挺着胸膛，绝对不像肖达乾那样骑自行车都把人砸翻。她决定不再和肖达乾有任何亲密关系，本来上次说好了到正式考试时仍是肖达乾送她，可杨二妮反悔了，这万一要是被别人看到就完了。 肖达乾生意不错，这个周末他带到早市上的野菜卖了四块多钱，甚至他有了俩主顾，说他采摘的曲曲芽叶厚味浓，是上品，下次再送来可以直接给他们留着，价格好商量。肖达乾都快乐疯了，他决定犒赏自己，去书店买了两本书，一本是《初中数学典型题解答》，另一本则是琼瑶的《彩云飞》，花了他近一半的钱，又给弟弟妹妹买了桃酥点心，当然桃酥多买了一份，他并未带回家，生怕肖卫东和康云梅看到，而是跑到学校塞进课桌书洞，准备周一时悄悄送给杨二妮。 肖卫东最近很忙碌，新房宅基地在村委会批下来之后，就要安排挖地基之类的事情，这活是重体力活，但时间上并无要求，因此几乎每天早晨晚上他除了去自己责任田，就是在那里拾掇那块地，这是百年大计，儿子乃至孙子都要在这里生活几十年，可不能松懈一点，他深挖地基后又弄了些碎砖块砸在地下，这要等到正式起房子时打夯加固，说来也挺有意思，他早晨挖地时竟然挖出一个陶罐，开始肖卫东以为里边是银元之类，打开后却只是些砚台、茶壶，最好看就是一件砖红色的印章，上边歪歪扭扭不知道写了什么字，这些都不怎么值钱，在农村建房经常会有这样的收获，当然也有藉此发财的，邻村张庙曾经刨出过一尊金佛，七八斤重，最后被人用了五千块钱收走了，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值钱，但给孩子玩倒是不错，那个茶壶回去好好刷刷泡茶也不错，因此肖卫东并没有在意，拿回家后往桌子底下一丢也就忘球了。 肖卫东见桌子上摆着桃酥，不由皱起了眉头，这康云梅有点太不会过日子了吧，看桃酥应该有二斤，这要八毛钱呢，这点钱买成肉要家里人吃七八天，他暗暗骂了一句：败家娘们！ 肖承包跑了过来，他手里就是一块桃酥，见到父亲十分兴奋：“爹，哥哥买的，他去，城里，买的！好吃，甜！”他已经能完整说话了，但遇到太激动的时候，说话则一字一顿，好像在强调。 肖卫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完全能听明白小儿子话里的意思，这是肖达乾买的，这小子也太没数了吧，自己看他最近挺走正道，就没有过多的教育，更没有像原来一样动不动就打骂，咋了？不适应了？非要自己揍断腿才开心吗？家里经济状况可不是随便吃得起桃酥的，自己拼死拼活为他盖房子，一分钱都要掰两半花，可他怎么能这样不过日子？ 他强压着怒火，问肖承包：“老大呢？死哪里去了？” 肖承包还领略不了他爹的怒意，喜滋滋说：“看书，村东头！” 肖卫东舒展一下手脚，决定今天晚上就要给长子来一趟体能训练课：我不信揍不改你！ 偏偏这个时候康云梅走了进来，她喜滋滋的：“当家的，你回来了？快吃桃酥！老大买回来的！” 肖卫东有暴怒的趋势，骂道：“吃你娘的腿，这不是钱吗？老子挣钱多不容易，都让你们吃了！这新房还盖个P！” 康云梅看出他的火气很大，也知道丈夫的确是太不容易，赶紧解释：“你呀，这是老大趁着过星期天拔草，拔了一篮子曲曲芽，拿到城里集市上去卖，听他说卖了三块钱，这才买桃酥给我们尝尝！”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肖卫东胸中火气泄掉不少，但嘴上不能轻易认错：“这败家子，买啥桃酥，称二斤肉也比这个强呀。曲曲芽能卖这么多钱，别是…….”他本想说别是偷人家的吧，但随即醒悟，肖达乾从小是他看大的，这娃人性很纯正，偷摸的事情从来不干，当然也不会允许他干，有一次他五岁时偷邻居鸡蛋被肖卫东抓住，吊在树上打了半宿，当时自己前妻还在，为此都给他下跪了也没阻止他的暴虐，不过从那次后肖达乾再也没有那类的举动。 康云梅责怪地看了他一眼，多年的夫妻都知根知底，听得出来肖卫东已经平息了下来：“你看，这也是孩子的心意呀，我觉得老大越来越懂事了，也开始分担家里的事情。这有媳妇儿和没媳妇儿就是不一样。他说那曲曲芽三四天一茬子，他自己上学没空去，你要是有时间也去采了送到城里集市上，能多多少少混个荤腥。我算了，一趟三块钱，这一个月就能二三十块钱呢，赶上上班人的工资了。你要不去我就去！” 肖卫东呼啦一下头：“我去，我去，咋能不去呢。你又不会骑车子。我问问这傻小子在哪里拔曲曲芽。” 肖达乾兜里已经有了五块钱的私房钱，这钱他没告诉父亲，也没用于还借继母康云梅的钱，他决定把钱和买的桃酥送给杨二妮，女孩通过预选的消息让他很是兴奋，总觉得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他都想好好对着女孩说声“你真棒”，可惜总没有机会。 这段时间的肖达乾陷入到一种莫名的喜悦中，在班级里他学习也愈发得心应手，好几次课堂提问时他都是为数不多举手的人，教语文的金老师好几次和他聊天，推荐他多读几本和作文有关的书籍，以至于让小伙伴们都嫉妒起来。李一郎私底下问他：“肖大，是不是金云菲看上你了，不然金麻子怎么会对你这么好呢？”金老师脸上有几粒麻子，所以才有这个外号。 肖达乾喊道：“滚，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心里想：我喜欢的女孩一点也不次于金云菲，你们懂啥？ 肖达乾第二天在宋楼来学校的土路上等了杨二妮好久，不过明明杨二妮看见了他，但却扭头回来了，过了一会儿和另外一个女同学一起走了过去，丝毫没理傻乎乎站在路边的肖达乾。好像他们根本就不认识。 （十七）流言四起 杨二妮的中专考试并不是一帆风顺，她那二天晚上失眠严重，几乎通宵睡不着觉，当然这不是个别现象，巨大的压力让孩子们都有点无所适从，她入住的旅社房间里六个人，夜里都在床上“烙煎饼”反过来复过去的睡不着，有的小女孩还偷偷哭泣。 最严重的事件发生在考场上，他们学校寄予厚望的王康，就是那个复读了四年的男生在考数学时突然发了疯，居然大众脱起衣服来，嘿嘿笑着告诉监考老师说他要升天，去保着唐僧西天取经，自然很快就被人制服后送去了医院，杨二妮就和王康在一个考场，虽然和她无关，可小女生的心跳加速，数学本就不是她的强项，这一受刺激更是乱了考试的节奏，交了卷子后她也哭了，觉得这次希望不大了。 肖达乾参加的期末考试则简单得多，相对于从前考试基本靠蒙的习惯，他现在算得上是脱胎换骨，尤其是数学和英语两科，他都是提前半个小时交卷，监考的任课老师显然不满这种略显嚣张的行为：“多检查几遍，肖达乾，认真一点！” 肖达乾笑笑：“嗯！”他有把握能考九十五分以上的，上边的题目他都会，有史以来第一次，他开始喜欢考试。 期末考试都是本校老师阅卷，出成绩很快，考完试的第二天，学习委员金云菲就开始统计各门课程的最终结果。对于这次考试，金​‍美‌‍人​是有想法的，为此他父亲金老师甚至是做了同事的相关工作，想让女儿进入年级前十名，他当然不是因为在乎奖学金，而是想让女儿在初三时有个好的学习定位，同时各类学校奖项评比，比如说三好学生或者优秀毕业生等等都是最终看成绩，在初三阶段，应届生唯一的优势也就是能享受到评先创优的好处，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很多奖项依据都是这次期末考试，又叫做升级考试。 语文课程是金云菲强项，这倒不单单因为父亲是语文老师，而是她的作文水平的确出类拔萃，甚至她有作文都能进入全县优秀作文选，这也是耳闻目睹的结果，金云菲家里有着太多文学类作品，和肖达乾那种只看言情和武侠的层次都不能相提并论。金云菲当之无愧在语文课上力拔头筹，以98分的成绩领先第二名15分。 但这也是金云菲唯一的领先了，从数学开始她的科目成绩单上第一名无一例外都是肖达乾的名字，数学英语物理他都是满分，最后一科成绩化学出来之前，他已经领先班级第二名，也就是学习委员金云菲40多分了，金云菲看着这个不可思议的成绩单根本无法相信：这不可能！这真的是那个说话不土不洋，做事猥琐的少年吗？ 初二上半年，肖达乾是班里倒数的两三个人之一，他最钟爱的事情就是上课睡觉，偶尔不睡也会和同桌孟大明说话，孟大明话不多，但喜欢放屁，素有屁王之称，郭大岳老师曾经在一次肖达乾迟到时很揶揄地为他担心：“肖，你这样不行呀，晚来这么长时间会睡眠不足的呀！”可就是这样一个被早早打入另册的后进生，居然在初二期末考试时咸鱼翻身，勇夺第一名，这真是金不换的浪子回头吗？ 金云菲知道最近肖达乾的变化，尤其上次数学课上的逆袭时就引起过好奇，可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悍勇，短短几个月间就达到了现在的位置，莫非说这就是那种传说中的男生开窍？ 百思不得其解，金云菲回家给父亲嘟囔了此事，金老师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个聪明孩子，其实农村孩子很多都很聪明，可就是因为家庭或者个人原因缺乏自信，因此也就不愿意用功，肖达乾不是孤例，我从前遇到过这种学生，只要他全力以赴了，可以断言一定会有好的前途，他会考上大学！这种孩子爆发力好，考小中专也毫无问题。” 金云菲撇撇嘴：“爸，你觉得他这么厉害吗？怎么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我和他相比怎么样？” 金老师自然不能打击自己女儿，他斟酌一下说道：“这娃是理科生，逻辑思维比较强，你要是发展应该是文科生，方向不一样，各有千秋吧！” 金云菲很不服气，她说道：“那我就和他比比，我就不信他能考上大学我考不上，我不考小中专，对咱们吃国粮的人来说意义不大，我就想和他一起到博平一中里比试三年！” 金老师赞许地点点头：“不错的想法，你就和他比赛吧！” 虽然金云菲赌咒发誓，但很显然她第一场比试输得很惨，期末考试最终成绩公布，肖达乾是年级第二，班级第一，而年级第一是一班的付振海，众所周知他是回炉生，就是初三毕业后再从初一开始读的，这对他来说不是初二，而是初五，付振海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土窑窑主，属于农村先富起来的一批人，他很重视教育，宣扬说就是让儿子读十年初中也要考上小中专，家里不缺钱，缺个吃国粮的门面。 金云菲全班第二，年级排名则是第八，总分比肖达乾少了36分，这让暗暗发誓要和肖达乾较量一番的金​‍美‌‍人​很是憋屈，她也开始有意无意观察这个男同学，想着取长补短，但是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往往会误入歧途，对于同龄男人的好奇是很危险的事情。 教务主任贺宇庆不相信这个成绩单，他高度怀疑那个小瘪三一样的肖达乾一定是偷了学校印刷的考试卷子才会放卫星，因此在学校集会时冷嘲热讽，说有些同学看似成绩突飞猛进，其实是可耻的剽窃，这要是遇到监考很严的考场上会原形毕露，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 这种类似于谣言的说辞被很多学生想当然地接受了，他们很多人本就对肖达乾的横空出世非常嫉妒，于是推波助澜般评论此事，很恶毒的说法就是肖达乾是小偷，为了挣取学校考试奖学金才出此下策，这也很直观的解释了为什么他会考这么好！顿时间学校里把此事当做了考试事故，贺宇庆更是开始调查取证，以至于早就说好的奖学金都暂停发放了。 杨二妮也听说了这个流言，开始她并不知道说的是肖达乾，再说小中专考试的受挫让她也心情不好，她已经准备继续复习的事情，下一个重要考试就是县重点高中博平一中的入学考试，她因为通过了小中专预选，可以免试入学的，但她对此并不感兴趣，三年高中未知生涯远不如再复读小中专，这是一条捷径。 后来她从别人那里听到了肖达乾的名字，免不了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心凉了半截，如果肖达乾真如传言般考试偷卷子作弊，那这种品行是不能嫁给他的，她忽然萌生了退婚的念头。 （十八）冷遇 流言止于智者，贺宇庆自作聪明的说法自然也传到了几位任课老师那里，郭大岳就首先嗤之以鼻：“啥想法呀？就不允许别人进步了？这个肖达乾虽然杠犊子，可是他数学绝对有那个实力。” 班主任王老师也评价：“就是他偷出来的卷子，如果一点也不会做，那他抄都未必抄对！这个学生最近一直在下功夫，人也聪明，我们班有这样学生是好事，让他们一糟践成啥了？” 金云菲是学生中为数不多坚定支持肖达乾的，她对那些背后嘀嘀咕咕的同学都嗤之以鼻：“你们是嫉妒人家肖达乾吧？我觉得他没问题，要不服气就再考一次呀。”女学习委员甚至找到肖达乾助阵：“肖同学，过几天我们一起去城里考一下博平一中吧，前十名都可以考！” 肖达乾最近有点狂走的情绪，别人考了年级前十会拿奖学金，他遭到的则是铺天盖地的质疑，以前的好友李一郎都不和他说话了，孟大明都抱怨说他有试卷不给自己，否则怎么也要让他全部科目及格一次呀。他气得想暴打这位同桌：“我去哪里偷试卷？再说是七门试卷？” 孟大明不服气：“你啥样我不知道吗？没有试卷你怎么可能考这么好？” 肖达乾无语了，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相对于以前那种看着课本就像睡觉的状态，现在他每天都喜欢看书，父亲去县城卖野菜已经成为一项产业，家里也有了些闲钱，给肖达乾、肖爱华买过课外辅导书，也给肖承包买过小人书，整个家里都有了很别致的气氛。可是在学校几乎所有人都拿老眼光看待自己，杨二妮一如既往躲着他，肖达乾有种被孤立的惆怅。 金云菲这次找肖达乾聊天出乎了他的意料，因为金云菲被大家称之为金‍美​‌人​，几乎从来没有这般和颜悦色的和男生说过话，虽然初中生已经有了性别意识，太多的农村孩子都用仰视艳羡的目光看金‍美​‌人​，不过她特殊的家庭背景给她一种保护，没有几个人敢惹老师的女儿，同时略显孤傲的金云菲也始终保持一种神圣的尊严，她是学习委员，除了收缴作业或者替任课老师布置课程外很少说话，尤其是对于差生更是冷淡冷漠的狠，孟大明曾经用自己的屁炮试图逗金‍美​‌人​发笑，结果遭遇的白眼和老师的严厉惩处，肖达乾对金云菲没有任何想法，他明白自己身份是癞蛤蟆，那白天鹅永远高高在上，他更喜欢杨二妮那种可望又可及的女生，当然这也和二人有了婚约有关。 肖达乾不知道说什么，和女生说话他没有丝毫的经验，就像他骑车送杨二妮去县城考试，一路上都是闷闷的，现在金云菲的示好让他只能点头：“嗯！” 金云菲又继续说道：“我爸说你这次作文得分不高，主要因为开头写得不好，要背诵一些作文模板，我这里有，等到去县城考试前你背过就行。现在作文都有流水线！”肖达乾不知道流水线是什么意思，但他只能做出自以为正确地回答：“嗯！” “这男孩挺无趣的，怎么就会嗯？”金云菲心里有了不悦的念头，可是她也了解农村孩子的特点，安慰道：“有些人明明学习不好，就会嫉妒造谣，你别在意呀！我很佩服你！” 这句话真的让肖达乾感动了，虽然不至于说热泪盈眶，但被班里公认最漂亮最有才华的女生这么评价，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快感，只是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能重复点头：“嗯！” 金云菲失望走开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望，只是觉得好像没有得到足够的回应，男同学应该好好说“谢谢自己，一定会好好努力去参加中考之类的话”，他的一句一字太笨拙了吧！ 肖卫东这几天提着十斤花生油找了宋楼的绍河夫妇，主要通过他们给杨家说一声，肖家准备盖房子了，现在的计划是支起主屋，明暗三间，中间是堂屋，左边是卧室，右边是厢房，院子里还有空，等到过两年肖达乾结婚之后再增加别的房子，这个方案可不可以？ 绍河媳妇儿是媒人，她很虚伪地回绝着花生油，但脸上喜笑颜开：“大哥你客气啥？来就来呗，拿什么东西！这个事我替你去问问，你坐着喝杯茶。老大最近怎么样呀？你那仨孩子，个顶个的聪明！” 肖卫东洋洋得意：“这不是考了个全年级第二，人家都说他说不定能考上大学呢！” 绍河媳妇儿是个能聊天的人，少不了恭维几句才去了杨家。肖卫东就陪着绍河在那里喝茶说话，大约一个小时后看女人回来了，肖卫东察言观色，觉得有点不太好，绍河媳妇儿脸上的笑明显有点假，他赶紧问道：“弟妹，是不是杨家不同意，要觉得三间小，我们盖五间也行。” 绍河媳妇儿摇摇头：“大哥，杨哥那边对盖房子没啥意见！可就是说二妮今年考中专考得不错，想多复习两年，这本来说好的明年结婚可能要再拖拖，毕竟孩子喜欢念书，咱们当家长的也不能太执拗她是不？” 肖卫东有点不太高兴：“那可不对呀！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孩子念书咱们不反对，可要是一直复习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在农村常有复习四五年的初中生，当然大多数都是最后铩羽而归找了婆家，可也有个别跳出了农门，最后和以前订婚的人家往往都是不欢而散，这杨家现在的想法肖卫东可不愿意，他认准儿子初中毕业后就回家务农，要是儿媳妇儿还在学校里复习，这可是坑人！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一年年复习本身就是有脱逃的想法，男方家里有意见也很正常。 绍河媳妇儿也知道这件事杨家做得有点夹生，不由说道：“杨家说也不用那么着急盖房，等一年再说，反正孩子们都在上学。另外达乾不是考了年级第二吗？学习这么好说不定将来考上大学不用盖房子了呢！” 肖卫东重重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又过了几天，肖达乾拿到了县一中入学考试的准考证，他虽然是初二学生，可由于期末考试成绩进入了年级前十名，有机会去县城练练兵，和他同去的还有金云菲等七个人，有两个成绩不错的初二生说志在小中专，主动放弃了这种机会。初三报考一中的就太多了，足足有六十多个人。 考试时间是三天，绝大多数学生都住在县城旅馆里，肖达乾会骑自行车，他决定不住城里，而是每天早晨早起和卖野菜的父亲一起去县城，晚上再让肖卫东接回来，那样可以省下每天的住宿费。 肖达乾对于这次入学考试并不是很重视，他知道不过就是练兵试试手而已，沟子镇联中有史以来只有两个初二学生直接跳班考取了县重点高中，不过后来听说结局都不好，高中里都跟不上班，有一个高一就退学回来考了小中专，另一个也没考上大学。 （十九）出人意料和不出意料 这次县一中的入学考试在县城举行，是肖达乾第一次参加如此正规的考试，考试前看着监考老师背着双手在考场上走来走去，很严肃的样子，男孩居然有种莫名的心悸，也不知道他害怕什么。说来也巧，金云菲就和他在同一个考场，女生是来县城参加过一些学科竞赛的，她落落大方坐下，回头还看了肖达乾一眼，嘱咐道：“别忘了写作文时我告诉你的技巧！” 肖达乾赶紧点点头，见监考老师看他俩，又慌忙低下了头。只是等发下卷子来之后，男孩慢慢也就放松开来，题目都不难，有很多都是他知道答案的，有些虽然模棱两可，但仔细分析一下也能得出结果，肖达乾很认真地写了起来。 两天半的考试，最后一科是英语，这应该算是肖达乾的强势科目，不过中考题目相对他这个初二学生还是有些难度的，有很多地方基本靠猜测，等到他交卷子时，考场里已经剩下不到三四个人，大喇叭也在催着交卷，还播放些“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之类的励志广播，肖达乾感觉不太好，他几乎是最后一个交卷子，然后叹口气走出教室，见不远处有同学都在那里讨论考试，初二来的人都是以前年级里的好学生，和他这个后进生没有什么交集，这几天大家好像也有点故意孤立他，只有金云菲偶尔和他攀谈几句，今天也是如此，看他出门金云菲走了过来：“肖达乾，答得怎么样？” 肖达乾摇摇头：“蒙！”他说的声音有点大，那几个人又笑了起来，笑声中有点蔑视的味道。 金云菲则点点头：“我也一样，不但是英语，物理化学也是如此，咱们少学一年呢，不过这样也好，明年正式考试就有的放矢了。肖达乾，明年你一定能考上博平一中，这次别泄气呀！” 最难消受​美‎‍‍人­‎‌恩，虽然一直对金云菲没有什么想法，他一直是对杨二妮情有独钟，可是他对这种善意，心里依然充满了感激：“嗯！其实也没想象的那么难。我暑假里好好预习一下初三的课本。” 金云菲说道：“你有初三教科书吗？我有，我爸爸给我准备了，你要是看的话借给你。” 肖达乾挥挥手：“不用不用，我去借吧，我们村里有初中毕业生！” 旁边几个学生有点嫉妒，其中有一个同学喊道：“金云菲，你回家吗？我骑车带你！”他是金云菲父亲任班主任管的班级里的学生，两天前金云菲就是坐他的自行车来的。 金云菲回过头去摇摇头：“时三洋，你不用带我了，我想去书店看看买几本书。谢谢你！”说完又问肖达乾：“你怎么回家呀？” 肖达乾已经给父亲说好了走着回去，毕竟连续两天肖卫东来接他有点疲惫，从博平到沟子镇有二十多里，走着也就两个小时，他原计划就是在县城转着玩玩然后回家，为此肖卫东给了他五毛作为午饭钱，现在听金云菲问，说道：“走着回去，现在天太热，我过了晌午再走，有树荫凉。” 金云菲笑了起来，肖达乾的心似乎被撼动了一下，这笑容太美了，有一种仙气，他努力地把眼神从金云菲脸上移开。 金云菲大大方方：“走着回去多累，城里有路过咱们镇子的长途车，我们一起坐车吧！” 肖达乾不想坐车，他自然知道长途车的存在，可是要一毛五分，三个素包的价钱，他笑笑：“我不想坐车，我闻不惯那里的汽油味道。金云菲，我走了！” 金云菲很不开心这小子的不解风情，赌气说道：“随便！你愿意走就走！” 肖达乾连再见都没说就屁颠屁颠跑了，跑得很快，金云菲气得跺跺脚，想骂他一句。 沟子镇联中放暑假了，肖达乾的假期和普通同学没有什么两样，都是要去田里给父母帮忙干农活，其实不但是他，夏天是乡村最忙碌的季节，但也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候，可以有荷塘游泳，可以有各种瓜果采摘品尝，因为天气炎热，大多都是一早一晚去田间劳作，中午时则在家里避暑。 肖达乾心里一直牵挂着杨二妮考试的事情，也说不出来什么心理，他特别盼望女孩能顺利考上小中专，想起那天她收到十五元钱时喜悦的样子男孩的心就加速不少，他也知道出现那种结果可能女孩就会变成白天鹅远走高飞，可他依然充满期待；相反对他自己考试的情况则并不在意，他知道自己考得不好，可这有什么关系，首先这次考试就是搂草打兔子，本就没有报什么希望，其次他觉得博平一中并不是他的理想，他的理想有点“原作鸳鸯不羡仙”，要是能和杨二妮在一座教室该多好，可以一抬眼就看到心仪的女孩子，看她笑，也看着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的样子。肖达乾最近开始迷恋唐诗宋词，他甚至买了一本唐诗诗选，里边有些词句让他心潮澎湃的，比如：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杨二妮每隔两天去一趟学校，打听小中专考试的结果，当然有条件的人会去县城教育局看榜，但她家没有自行车，也不会骑，只能在学校里等消息，她知道自己希望并不大，全县每年录取的小中专名额都在四十以内，沟子镇联中是前年曾经有一个复读四年的女生考过了，去年一个也没有，今年校长赌咒发誓要实现零的突破，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杨二妮最近失眠的厉害，忧心忡忡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是那种恶心的事就像梦魇缠绕着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她后悔得厉害，后悔为什么要去相亲，那本身就是一种对命运的屈服，肖达乾能干什么？学习上是个“窃贼”，偷卷子这件事虽然不了了之，可是在一定范围内肖达乾被人贴上了标签，另外有些带点恶意的人会推波助澜，他不遵守纪律的一些往事也都被提出来，比如说早操时被当众辱骂的场景，还有就是那次骑车把自己砸到，杨二妮想起自己这段订婚的事情就有点发抖的感觉，她说过退婚，父母对媒人也表达过不满意，可在博平县农村，这不是件小事，农民虽然都生活在社会底层，可都对这种契约式的订婚有种执念般的尊奉，谁要是离婚会被四邻八舍的人戳脊梁骨的。杨二妮家本就是绝户，也就是没有男孩，再出现这种情况恐怕一家人都会抬不起头来，别说杨二妮顶不住这种舆论压力，就是她父母也不行。隔壁王辛庄就曾出现女方退亲引发了悲剧：男方家人把女方家里大门上都糊了粪便，后来女孩跳了井，公安局对此都没处理，理由就是那个女子名声不好，自杀不属于刑事范围。 杨二妮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她不喜欢肖达乾，觉得那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个劫难。 七月底，就在肖家开始盖房的那天，两则考试的消息传来：一是沟子镇联中小中专考试的四个人再度全军覆没，一个也没有考取；二是博平一中录取考试结果出人意料：沟子镇考上了七个学生，六个初中毕业生，一个初二学生，这个初二学生就是肖达乾。 （二十）有人欢乐有人愁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盖房子可是天大的事情。最主要的原因是经济因素，简而言之就是穷，没钱。村里大多数房子是土坯茅草屋，房顶上烂椽子破芦苇属于标准配置，一刮风下雨就要在屋里四处找脸盆、饭碗等接着，也就是常说的“外边大下屋里小下，外边不下了屋里还滴答”！不过这几年新盖的房子已经开始使用红砖青瓦，花费比土坯要多不少，可绝大多数都用作孩子婚房，村里也有攀比，因此肖卫东这次盖房子也咬牙勒紧裤腰带起的是砖瓦房。 鲁西北盖房子还有一个风俗就是村里人帮忙，即便平时都有点不对付的两家人，如果遇到了盖房子的事情都要派人来干活的，一般说起来只要主家自己准备建筑材料就行，盖房子的人工钱是不用支付，乡亲们互帮互助把房子建起来的。肖卫东早就备好了房子大梁、檩条和椽子等木料杂料，砖瓦也是在附近窑厂买的，而干活的人就是乡亲们了。开工那天，呼啦啦一下子来了二三十个人，有是肖卫东去求着帮忙的，也有主动前来的。干活更是按照瓦工土工的分工各司其职、各负其责、相互配合默契。中间也有些小工，都是肖达乾的同学和小伙伴，他们不会垒墙，可是会搬砖，大家七手八脚帮着大人们，肖达乾自然冲锋在前，他同学们中李一郎是表现最出色的，他不干小工而是做瓦工，垒墙时用一把瓦刀左右逢源，横平竖直，赢得了满堂喝彩，都说李一郎是这帮娃里最有出息的。 该吃饭的时候，就在院子里每人来碗稀粥和咸菜，白蒸馍随便吃，大家蹲在地上也不客套，擦吧擦吧手就吃。吃完了简单休息一下接着干活。 几十个人凑在一起少不了说些李家长张家短之类的故事，也不知道谁引起来的话题，就说道了给肖达乾找媳妇儿的事情。绍河叔是肖卫东好朋友，自然也从宋楼过来帮忙，他听别人说这件事，就有点炫耀，可他又不能说出来做媒的事，这是两家都托他保密，嘴里仍有点变味：“老肖不愁儿媳妇，大小子这么聪明能干，多少家里有闺女的盯着呢。” 孟大明干不了什么活，别人一次搬五块砖，他搬三块就气喘吁吁，听人说肖达乾找媳妇的事，马上站在那里开始说话：“肖达乾要有本事找媳妇儿就不盖房了，这盖了房就打算一辈子在农村！” 他这句话显然有点不自量力，周围干活的几乎都是农民，顿时高处有泥土坷垃无巧不巧飞下来，有一块不偏不倚砸在他嘴上，坷垃不大，可属于“癞蛤蟆掉在脚面上，不咬人恶心人”的情况，孟大明要不是嘴里说不出话都想骂人，他跳了一会儿脚跑出去漱嘴了。绍河叔才笑着说：“人家肖家老大早就名花有主了！那媳妇儿很俊，也有好腰身，生娃容易！” 有人好奇打听肖家老大订的媳妇儿是哪里的，绍河叔就笑而不语了。 这大热天中午要歇晌，康云梅挑了两桶加了糖精的井白凉水来让大家喝，偏偏此时有一个打扮很漂亮的女孩跑过来，是金云菲！她穿了一件缀满百合花的连衣裙，看上去很是清新脱俗。 金云菲父母都有工作，她在某种意义上属于城市人的范畴，和农村女孩衣服大红大绿不一样，金​­‎美​​人­穿的衣服颇有几分优雅品味，可老百姓并不是都认可她的装扮，甚至有人说她就是“花大姐”，看她的目光里有艳羡但也有不屑。 金云菲并没有看到肖达乾，但一眼看到了手里拿着瓦刀磨刀霍霍的李一郎，不由喊道：“李一郎，你看见肖达乾了吗？” 李一郎对这个校花级别的女同学一直有非分之想，所以也就有点因爱生怕，他说话都不顺溜：“看，看见了，这就是给，给他家，盖新房！” 金云菲语调有几分普通话味道：“他在哪儿呢！我是来给他送喜信的，他考上县一中了。哎呀，真厉害！” 周围歇晌的人都呼啦站了起来，这可不算小事，整个镇子有七八个自然村，村子里的娃娃也都在沟子镇联中上初中，所以对于考上重点高中这样的事情大家都是很在乎的：“吆，肖家老大这么厉害呀！那祖坟可是冒青烟了！” 也有人知道一些肖达乾的情况，咋呼道：“弄错了吧！那娃学习可是一直垫底，再说他不是二年级吗？” 金云菲声音大了很多，很尖利的音调压住了众人的议论：“他是跨班考的，谁说肖达乾学习差，前几天他刚在我们年级考了第二。” 好不容易把嘴里泥土味清除掉的孟大明愤愤不平：“这小子打鸡血了吗？怎么说学习好就学习好起来了。” 肖达乾刚才去老家那边送吃完饭后的碗筷，这新宅基地距离他老家有一里多地，这一来一回耽误了一会儿，等回来还没走到盖房场地就听见了众人议论，也看见了穿一身百合花连衣裙的金云菲，他的心不由跳的激烈了几下，往前跑了几步问道：“金云菲，成绩都公布了？” 金云菲点点头：“是呀，小中专和博平一中的消息是一起来的，我爸回家给我说的，唉，我没考上，不过不要紧，明年我还有机会，祝贺你呀，肖达乾，你去不去博平上高中呀！” 这个问题提得有点怪，但也是实事求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初二学生跳过初三阶段去读高中有点拔苗助长，尤其是像肖达乾这样基础并不牢固的学生，金云菲希望肖达乾再认真读一年初三，当然这只是她心里的念头。 肖达乾刚才听金云菲提到小中专的事，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在某种意义上肖达乾对于杨二妮的关心甚至都超过了他自己，他急忙问道：“小中专咱们学校考得怎么样？” 金云菲对此兴趣不大，她挥挥手：“又被剃光头了。真笨，那些复课生们脑子都进水了吗？”这次通过小中专预选的都是复课生，其实对于沟子镇联中，以及众多的农村初中学校都存在普遍问题，那就是学习好要靠年头，初三中出头露脸的学生大多都是复读几年的学生，应届生极少有杀出重围的，不多复读生绝大多数人的目标就是奔着小中专去的，一般说起来小中专看复读生，县一中则偏向于应届生。 肖达乾愣了一下，一种失望感强烈地袭上了心头：这也就是说杨二妮失败了！唉，他刚才自己的喜悦感马上被席卷一空。 金云菲并没有感觉出来肖达乾的情绪变化，还在那里发着感慨：“肖达乾，我想好好找你取取经，你是怎么学习的呀。从前没发现你这么厉害，怎么最近考试每一次你都能独占鳌头呢。” 肖达乾满心沮丧，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摇摇头，心里想杨二妮一定很难过吧？ 杨二妮已经知道了自己落榜的消息，自然不出所料的就是捂着被子大哭了一阵子，她幻想的奇迹并未发生，不过杨二妮也很知足，毕竟这次考试让她已经进入到了另外一种境界，她决定继续复读下去。 （二十一）燕子不进苦寒家 杨二妮对父母说了自己的想法，他们都没有发表意见，只是长吁短叹，作为父母自然都想让孩子有出息，杨家一门四女，本就是被人暗地里嘲笑为“绝户”的人家，大闺女出嫁后也被婆家欺负，真要是出现个吃国粮的孩子就能彻底翻身，可是谈何容易，二妮的预选通过曾经让父母看到了一丝希望，可现在换来的是失望更重！再复习一年就能准能考上吗？万一再落榜怎么办？他们也知道全县每年只有三四十个名额，近二十所中学的学生都在争取，复习了四五年最终考不上的大有人在，杨二妮可没有那样的条件。 最后还是杨瘸子说了话：“妮儿，我看要不让你娘给肖家商量一下怎么样？你毕竟是和订婚了的，听说他家已经盖房上梁了，这就是准备娶媳妇啊！本来我们就说你今年考不上就不念书了，明年那肖家老大初中毕业就结婚，咱们反悔不好吧！” 杨二妮又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地说道：“我当时不想相亲，说考一年再说，都是你和我妈逼着我去，那男人有什么好的，我在学校里听说他是小偷，偷考试卷子！我不想嫁给他了！” 杨瘸子却不信：“不能吧，那孩子看上去挺老实的，我也打听过，肖家是规矩人。这事咱们当时既然定下来了就不能打自己脸。” 杨二妮却道：“爹，当时我们就没收他家彩礼，要不就散了吧！我一门心思的考试，再考一年。只是我总觉得我们沟子镇联中有点问题，我想换个初中，咱们宋楼到沟子镇二里地，到韩寨初中也是五里地，虽然远了点，可是人家韩寨去年考上俩小中专，今年不知道考上几个。我通过了预选，去它那里免费复习，我想去那里报名！” 杨瘸子摇头：“妮儿，退婚这件事可不是那么轻巧，我们是说过别告诉别人，可收了人家四平八稳的点心就等于是同意了，这没有因由的就退婚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我们家没有男孩，本就被别人看不起，再弄出这档子事，以后怎么有脸见人？你去韩寨复习我也没意见，可五里地来回走着就要一个多钟头，夏天还好说，这要是到了秋冬天，五点就黑天，还有晚自习，你一个闺女家也不安全呀！”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拿出主意，最后还是杨二妮脑筋一转：“爹，你看这样行不？咱找找媒人，说要一辆自行车，旧的也行，反正订婚后咱也没要过他家东西，要个自行车也不算离谱。我就学骑车子，以后去韩寨天天骑车子，那就快了！” 杨瘸子想想：“这也不是不行，可要是有了车子，以后万一你考上了小中专，这婚事可就更不好说了！” 杨二妮主意已定：“要考上了我就有工资了，还他家钱不就行了！要是考不上我就嫁给他！”她心里想的却是我一定要考上！ 肖家新房盖了五六天就顺利上梁，这是大事，所有干活的人都要吃酒，还请来了几个村里会唱上梁曲的人过来吼了几嗓子： 一杯酒来敬梁头，文拜相来武封侯； 二杯酒来敬梁腰，脱掉蓝衫换紫袍； 三杯酒来敬梁尾，东家做官清如水。 买田置地创家业，子子孙孙多富贵； 三杯酒来都敬过，东家匠人多福寿。 多富贵来多福寿，只待明朝龙抬头…… 肖卫东一家五口也都穿了新衣服给大家敬酒，鞭炮更是从中梁扯到了地面，足足响了七八分钟，按照乡下规矩，这房子算是肖达乾的，少不了众人都来给他开玩笑，他的一群小伙伴也都像模像样的喝酒，大家哄笑说肖达乾快娶媳妇儿了！男孩羞得大红脸，嘴里反驳：“你们才娶媳妇儿！”这话更是让大家都笑起来。 孟大明喊道：“肖大，我怎么看最近金云菲对你有意思呢。你学习好了，也走桃花运，看那小妮眼睛看你都眯成一条缝了。” 盖房第一天金云菲来肖达乾家里就曾经被乡下人视为一种吉兆，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肖达乾订婚的事，可在民间传说女主人会无意造访自己未来的家，孟大明听人议论才有这样的说法。肖达乾心里只有杨二妮，他打了孟大明一拳：“你就会放屁！人家是吃国粮的好吧！” 说来也巧，这个时候肖家新房刚上好的梁上飞来了两只燕子，对着下边热闹景象也不躲避，就在那上边鸣啾起来，这可是好事，上岁数的人都知道那句有名的谚语：燕子不进苦寒家，家猫不入白事堂！这说明肖家要发达了。大家纷纷向主人敬酒，肖卫东最后都喝醉了。 肖达乾一直在盘算着上学的事，也想见见杨二妮，鼓励鼓励这个女子，毕竟通过了预选，就距离小中专近了一大步，其实学习并没有多少神秘可言，就像他自己原本属于学渣层次，可是用功了不到半年时间就成了年级前两名，所以只要努力就肯定有收获。当然现在肖达乾的心态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有了信心，甚至是他都觉得自己说不定能考上小中专或者大学，这可是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肖达乾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和杨二妮在并肩作战，一起考高中或者小中专，这就是里经常描述的那种情形，他这次考上了县一中，而杨二妮也通过了小中专预选，完全可以去县一中就读高中，二人如果一起上学该多好！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不去读高中，而是老老实实上初三，等到时候也考小中专，那也是可以的。杨二妮再次复读是前提条件！当务之急就是他有机会见见女孩，和她好好聊聊，然后决定选择哪一条道路。 他有意无意去过宋楼几趟，做贼一样，既要躲着绍河叔，也怕遇见姥姥家里的人，当然杨二妮父母他也认识，那也不能被发现，他也知道遇见杨二妮的概率很小，可是他很想和女孩谈谈。 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来了，发到了沟子镇联中，学校捎信让他去取，他对此并不是很热衷，但也知道必须去学校一趟。不出意外的，他在那里又遇到了金云菲。暑假里吃国粮的学生是最惬意的，他们没有农活干，坐在风扇下吃着西瓜，过着农村娃羡慕的生活，其实很多镇子上的干部子弟都不必很努力学习，毕竟他们只要到了适合年龄，有初中毕业证就可以被招工，可也不乏金云菲这样的孩子，她是有理想的女生，她不想做父亲的教师职业，而是总想成为女记者或者女法官，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筑在要考上大学的基础上，所以金云菲自始而终都很努力。 金云菲对于肖达乾很好奇，二人从初一就是同学，可是初二下学期之前她就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个男同学，直到上次郭老师在课堂上提问肖达乾，才让金云菲注意到班里还有这样一个厉害人物。后来无论是期末考试还是一中的入学考试，这个男孩始终过关斩将，不能不引起她的注意，她想好好和肖达乾交流一下。 （二十二）你有理想吗 和绝大多数来领“录取通知书”的学生喜气洋洋不一样，肖达乾有点漠然，甚至是沮丧，这让旁边坐着的金云菲很不理解，她今天在校长办公室等待，就是想和自己这位同班同学聊聊，可看肖达乾的状态明显不对。 她举手打招呼：“肖达乾，你真了不起，考完试我问你怎么样，你还说感觉一般呢。没想到你创造了奇迹，对了，你准备去一中吗？” 肖达乾没有拿定主意，他问过父亲肖卫东和继母康云梅，那俩人都给不出他什么见解，肖卫东关心的是钱，这次盖房子已经让他山穷水尽还拉了外债，最近县城早市上野菜生意也趋于平常，从前是他家独营，一个月能多收入二三百块钱，现在已经有至少三拨乡下人来卖野菜，他的生意连以前的一半都不到，好在这也算是“无本生意”，野菜采摘不需要花钱，因此依然坚持每天都来县城赶集。肖卫东考虑着如果大儿子去县城读高中，首先家里少了半个劳动力，而且不知道怎么交学费，太贵的话他可负担不起，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读高中也并无什么确定前途，考大学和考小中专不一样，县一中那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全县精英几乎都在那里，而且听说大学录取率连百分之十都没有。譬如沟子镇联中的学生尽管两年剃光头，但也是有考上过小中专的，但这几年从沟子镇联中考入县一中而参加高考的学生无一不是落榜的命运，曾经有人评说沟子镇联中风水不好，厕所盖在坟头之上，压根坏了文运，至少十年是出不了大学生的。 父母没有给出指导就让肖达乾无所适从，他心里还有着和杨二妮并肩作战的梦想，觉得初三时二人在同一个班级共同学习，就像是梁山伯和祝英台那样的同学情深该多好，而且县城里花花绿绿的世界也让没有到过城市的男孩有点发憷，他初步决定不去一中，但也没有拿定主意，他觉得最好和杨二妮商量一下，可他根本找不到那种单独见面的机会。 现在金云菲的问话显然他不好回答，只能是笑笑，以往那个有点“贫”的少年稳重了很多，甚至有点故作深沉。金云菲很反感这种样子，她斥责道：“咋不说话？” 肖达乾半低下头，他说道：“没想好呢。” 金云菲重重叹了一口气，好像深思熟虑过什么问题，她点点头：“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你这么动脑筋思索是对的，现阶段你去县城读一中并不是最好选择。” 金‌​美‍‎​人‎­​父亲是教师，从小就经常灌输过她很多理性思维的概念，比如说要有理想，有目标，而她在班级里也是学习委员，很多关于未来的想法让她更是有点好为人师的念头。 肖达乾面对金云菲很是紧张，现在在班里男生中就有传闻，说金云菲看上他了，他的同桌孟大明是这种言论最大的传播者，可是肖达乾丝毫没有什么想法，他觉得自己就是红楼梦里的焦大，对于林黛玉是不可能有什么想法的，地位的悬殊和多年养成的自卑心态，有时候让他都不敢看金云菲，他也怕自己有非分之想，也许在少年心理深处，早给自己定位成了农民。杨二妮也是农民，而且是家庭条件和家庭状态都不如他家的农民，找老婆就要找比自己条件差的！这就是典型的底层思维。 他听金云菲这样说，马上点点头：“嗯！”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表达。 天气有点热，金云菲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擦擦汗，然后用手绢扇风，她听肖达乾同意自己的观点就有点高兴：“咱们出去说两句吧。那棵老槐树下凉快！” 肖达乾自然是无有不从，他能察觉出金云菲的善意，可是对他而言能和杨二妮成为同学是最关键的，他不去县一中就读，杨二妮继续复课，那就顺理成章了，当然他所在的二年级有三个班，杨二妮未必就在自己这个班，但有百分之三十三的希望。 那棵老槐树就是前段日子肖达乾和杨二妮碰面要报名费的地方，但现在槐花早就谢了，一树茂盛的槐树叶子如同大伞般遮住了下边这片地方，金云菲脸上紧绷着，就像老师，她走在前边，肖达乾低着头亦步亦趋，二人站到树下后金云菲讲故事：“这槐树可是吉祥树，从前在汉代，朝廷种三槐九棘，公卿大夫坐于其下，面对三槐者为三公，也就是最大的官了。” 肖达乾不太懂，虽然他考试成绩比金云菲要好，但金云菲家教渊源，从小就读过大量的课外书，对于课外知识比肖达乾掌握太多了。不过这不妨碍肖达乾点头，他也听得出来金云菲话里有话。 金云菲看他也不多说话，索性自己开口发问：“肖达乾，你有理想吗？你的理想是什么？” 肖达乾第一反应这是作文题目，的的确确，从小学到初中，《我的理想》这个作文题出现过很多次，大家都纷纷为作文而作文，扯不着边际的话题： 我长大了想当一个科学家！科学家是干啥吃的，没有几个学生明白，只是知道书本里爱迪生牛顿是科学家！ 我长大了要当光荣的人民教师！里边有很多捧臭脚的颂扬老师这个职业的话语，都是从作文选上抄来了！ 我长大了当勇敢的解放军战士，去祖国的边疆站岗放哨……. 从没有一个人写自己的理想是农民，也从没有人写真话说自己的理想是发财致富。肖达乾记不清楚自己写过这个作文里是什么内容了，但知道没有一句实话。 他抬眼看看金云菲，一双清秀妩媚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金‌​美‍‎​人‎­​的眼睛是单眼皮，但是她眼睛很大，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颤的东西，肖达乾被这种目光灼烫到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我，我没有理想，我家里穷！” 金云菲笑了：“穷就没有理想吗？人家说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你就是穷才要有想法呀，穷则思变！”她好像故意显示自己的口才，动不动就是成语，让肖达乾更加自卑，男孩摇摇头，感觉嘴里很干，他在想：如果我有理想，就是早日娶到杨二妮，住进我新房子里！可是以后呢？ 对呀，以后呢？以后肖达乾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空洞里：自己慢慢会变成父亲肖卫东的样子，整天下地干活和做点小买卖，打孩子，然后等孩子大大后给他盖房子……自己这一辈子活的好没存在感呀。理想，这不是理想，他应该有更好一点的归宿，就像杨二妮的理想肯定是考上小中专，那自己也要有理想！ 肖达乾抬起了头：“我，我想考大学！” 金云菲笑了，她的笑就像是夏日清晨的阳光，有温度但也有些许温柔，不让人感到炙烤，她点点头：“嗯！这是我听到的最实际的理想，我，我也想考大学！不过，肖达乾，我的理想是当一个记者！背着照相机去采访！” 肖达乾只有点头，考大学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但并未落地，他在问自己：我能考上大学吗？ 金云菲继续说道：“你要想考大学就要打好基础！肖达乾，你这次虽然考上了县一中，可是你基础并不牢固，我觉得你不如再上一年初三，明年我们一起再考县一中，那个时候就不一样了！” 肖达乾点点头，这个说法正和他的意思。 （二十三）冲突 肖达乾回到家时，已经是晚饭时分，康云梅在厨间忙活，前几天盖房时准备的白面馍和蔬菜都多了点，不过大夏天时间稍长就发馊，有的馒头上边都有了灰白色的“補”，也就是变质有毒了，可庄户人家舍不得把东西丢掉，康云梅做饭时特意加蒸了时间，当然她和肖卫东也不敢给娃们吃，只能自己咬牙吞咽下去。这几天康云梅脸上就有点绿色，去厕所次数也增加了不少，但她仍然舍不得把白面馒头丢掉，今晚又有这种馊馒头，就连肖达乾都有点看不下去，觉得省了粮食钱却多花医药费很是不值，可他劝不动亲姨后妈。 肖卫东则双脚蹲在一个马扎上抽烟，显然是遇到了难处，这是他的标准姿势，就好像鸵鸟害怕外界事物把头缩进沙子里一般无二。肖达乾马上灰溜溜地躲开，虽然最近老爹已经很少对他动手，但以往的经验：遇到这种时候还是躲他远点好。 康云梅煮好了饭喊全家人过来，庄户人一年四季吃饭都是在院子里，大枣树下有阴凉，不过她舍不得开灯，“黑麻胡吃也吃不到鼻子里”是口头禅，肖承包是第一个跑过来的，他骑在一个木凳子上，口里配音“咯噔咯噔，得儿驾”，肖卫东则从凳子上跳下来，不过他凑过来后端起碗，又双脚踩在了凳子上，这是他遇到难处后的标准动作。肖达乾在屋里给妹妹肖爱华讲数学题，他喊道：“你们先吃，我不饿！” 肖卫东摇摇头，吃了两口就放下碗：“梅，你也别啃那馊了的馍馍了，真要吃出个三长两短还要住院！这事儿我觉得要不这么办，咱们先把这辆自行车给他们家，盖房盖的拉的饥荒太大，再掏小二百块钱实在是没有！” 康云梅依然舍不得把馒头丢掉：“我蒸了半个钟头呢，没事。咱车子给杨家后我们怎么办？这天天去城里赶集可少不了，虽然最近买卖一般，可也是能挣到钱呀。盖房借了七百块钱，没点别的进项拿啥还。再说这车子可是老旧，给杨家他们愿意吗？” 肖达乾在屋里已经听妹妹悄悄说了事情原委，下晌午绍河叔来了，杨二妮家里托他送信，说是杨二妮还要再复习一年，同时给他家要一辆自行车，说不在沟子镇复习了。很显然肖卫东是在为自行车的事发愁。那个年代自行车已经算是家里重要物件了，价格也不算贵，二百块以内基本都能解决，乡下给订婚对象买辆自行车一点也不过分，可偏偏肖家刚盖完房子，哪里有这个闲钱，此外杨家背约再让杨二妮去复习也是一件不好的事，不能不让肖卫东愁的吃不下饭。 肖达乾也变了脸色，他自然知道家里的困境，否则也不至于小姨都吃上了发馊的干粮，杨家这个时候要彩礼的确是釜底抽薪，可这也不算意外，毕竟“订婚不是订，收礼才算行”，农村这种口头上的应诺往往存在变故的可能，但要了男方家的彩礼以及三节两寿的礼物才能敲定婚事，要是平常，杨二妮家里来要彩礼应该是高兴的事，可在青黄不接时要东西就有点让人为难。 此外杨二妮要继续复读，也让婚事存在着变化的可能性。更让肖达乾失望的就是她不在沟子镇复读了，那自己再读初三也没什么意义，虽然下午金云菲灌输了很多理想的概念，但潜意识中肖达乾还是希望能有机会和这个“订婚的媳妇儿”并肩作战，他的心情不好起来。 一晚上家里人都没睡好，肖承包也吃了块发馊的馍，他的肠胃显然承受不起这种暴击，闹肚子不说，最后还发烧了，康云梅想送小儿子去医院看看，谁知道肖卫东一句“饱疾饿痢，饿两顿就行了”，把她气哭了半宿。 还是第二天早晨看弟弟有点虚脱，肖达乾赶紧骑车子带着康云梅母子去镇医院，打了屁股针之后肖承包哭天抢地的，但也没再拉肚子，看来就是发馊馍的事情。 又花了七块钱的医疗费让肖卫东很是恼火，他指着康云梅鼻子骂了半天，这让肖达乾很不服气，站出来帮小姨说话，于是毫无意外的被肖卫东踹了一脚，又骂起他来。 肖达乾很久没被打骂了，这一次没有退让，而是挺着肩膀怒视老爸，这半年肖达乾身高蹿了半头，隐隐约约已经和父亲一般高，这种对抗让肖卫东很是愤怒，他抓起家里的木锨就想动武器，还是康云梅挡在了丈夫面前：“你要打老大就先打我，我不想活了！” 肖卫东气哼哼地跺跺脚，把木锨往地上一丢就走出门去。康云梅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肖达乾木木地站着，过了好久他才摇摇头，扶起继母：“小姨，你别哭了，看看我弟没事了吧！都是我的事，要不是为了自行车也不会惹我爹生气！” 康云梅抬起流泪的脸：“达乾，我觉得咱家也该出个能人了，不然将来爱华和承包也都这样下去才彻底没希望，你爹发脾气我不生气，知道他也是没办法。这盖房子拉下的饥荒让他压力太大。我想着给你说，让你好好念书！” 肖卫东点点头，他今年十五岁了，这在农村就是个大人，他应该选择自己的道路：“小姨，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我想去县里读高中！学着有点出息！” 康云梅先是点点头，后来忽然问道：“念书要交钱吗？我这里还有三十块钱，是私下里攒的，够不够？” 肖达乾已经听金云菲说了，在县一中念书不交学费，而且有免费的大通铺宿舍睡，只要有被褥就可以，当然吃是自己拿钱的，都是从家里拉粮食去换饭票：“不花钱！可这个事我爹不知道同意不同意。我要去念书家里就少了一个人干活！” 康云梅擦擦脸上的泪：“你爹就是表面上横，他其实也愿意你念书，俺俩私底下说过，你要是考上大学，他就是死了也……”可能是觉得自己这句话晦气，康云梅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才接着说下去：“肖家人光宗耀祖就指望你了。要考上大学咱们也不屑的杨家，我和他们家在一个村，早知道杨瘸子为人，他不是善茬，他家的闺女也未必好相与！你要是考上学，咱就散了这门亲事！” 肖达乾脑海里浮现出杨二妮的形象，他不赞成继母的话：“小姨，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是城里一中是全县好学生，我现在才初二，要是去读高中怕跟不上班。” 肖卫东推开院子门又走了回来，他见老婆和儿子在那里说话，故意用很严厉的声音喝道：“洋车子钥匙呢，快给我，我还要去赶集！” 肖达乾赶紧说道：“爹，我去吧！您在家歇歇。我弟弟刚退了烧，你和我娘留家里照顾他！”他的话让肖卫东和康云梅都感觉到有点异样，可是又没反应过来，直到他骑着车子走了，肖卫东才问康云梅：“他刚才管你叫娘了是吧？这小子！懂事了！” 康云梅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孩子他爹，我看咱老大一定有大出息。上学的事就听他的吧！买车子的事咱缓缓！” 肖卫东叹口气：“凑凑吧！不行我再去借点，一百五十块钱就能买辆凤凰牌子的女式车！咱现在差了一百！这几天就看野菜能不能多卖点了！” （二十四）各有各的活法 肖家也有欢喜事，大概是因为连续几年中考都成绩不佳，沟子镇联中决定重奖在中考取得优异成绩的学生，其中考取“小中专”的最高奖励三百元，而考入县重点高中博平一中的学生都每人奖励一百元，同时各年级前十名依旧按照名次奖励。这个消息被学校冠以“为了发展教育事业，提高教学水平，鼓励学生勇创佳绩”的前提后在沟子镇各个村张贴告示，当然这个告示上也有众多约束条件，比如说考入县一中的学生必须就读才发放奖金，而通过了小中专预选这条途径就读县一中的学生也可以享受这条待遇，如果不去高中就读而继续复习的学生是不发这笔奖学金的，告示把今年考取县一中的人员和通过了小中专预选的人员名单也附在后边，一下子吸引了众多村民的眼睛，肖达乾和杨二妮的名字都出现在了上边。 肖达乾成了村子里的热点人物，不少人议论纷纷，说肖卫东家里的老大突然开窍了，从前可没听说他有这个本事，当然也有别有用心的人说肖达乾的成绩纯属蒙的，再加上学校里以前就有他偷卷子的传说，因此很多人都依旧看不上这孩子，尽管如此，那被刻意标注出来的一百元红字仍是让众人艳羡：肖家发了一笔小财呀！一百块钱一家人半年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够了。 肖卫东换了一身干净点的衣服，像模像样的在村子里走了两圈，儿子的光荣让他能肆无忌惮地享受这份难得的荣耀，就连肖爱华在村子小学都被人指指点点：“他哥哥跨班考进县一中了，真厉害！” 还有些热心的村里婆娘开始正眼看肖达乾，打算给他做媒说个媳妇儿，大家有一搭无一搭来肖家找康云梅聊天，有的说镇子北头李木匠家闺女今年十八了，李木匠眼高，想找个识文断字、能传承他木匠活的女婿，更有甚者说镇棉花三厂门卫曹一夏是吃国粮的，他只有俩闺女没儿子，大闺女虽然脑子不太好使，可人家曹一夏放出风来说老大能接他的班，那就是吃国粮了，想找个般配的农村娃等等。康云梅不好说肖达乾已经订婚的事，只是笑着说肖达乾还小，再等等说！大家都撇嘴：房子都盖好了，不找媳妇儿弄那玄虚揍啥来？ 肖达乾晚上已经不在屋里大炕上和父母弟妹挤着睡，最近他嘴角已经有毛茸茸的胡子钻出来，荷尔蒙开始开始让他从男孩变为男人，继母身上的气息让他身体有种特殊的反应，好在现在是夏天，屋顶上可以睡人，只要点把熏蚊子的藤蒿就可以，而且新房那边也能住人了，这几天肖卫东一直在新房那里盘炕，就是准备过段时间让他去那边暖暖房子。 肖达乾躺在房顶上看初秋的星空，他试着找银河两岸的牛郎星和织女星，乡下传说能找到那两颗星的人会有好姻缘，这种人七夕节晚上去葡萄架下能听到天上牛郎织女的说话声，肖达乾很轻易就找到了，他开始憧憬自己的爱情：杨二妮会不会想我呢？我已经决定去县一中读书，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要是那样该多好，这就是比翼双飞吧。说起来惭愧，金云菲努力灌输他理想的概念，让肖达乾好好加固一年基础再去县城就读，他也觉得金‌­美​人‍​说得很有道理，可是一百元的­‍‌诱­​惑‍面前，肖达乾没有任何抵抗力，杨二妮家要一辆自行车，家里缺钱，而偏偏自己有这种机会，那就别无选择了。 杨二妮最近也失眠得厉害，她自然也看到了村子里贴出来的告示，这对她而言是光荣的事，她是宋楼村唯一名列红榜的学生，鲜红的一百元惹的好多人都眼红了，都说杨瘸子人不咋地，生了个学习好的闺女，可是杨二妮知道自己不可能有那个很巨额的财富，因为她的目的不是去县一中，而是“小中专”，这其实也是一种理想，比金云菲嘴里的理想更真实，杨二妮知道自己读三年高中后考上大学的机会遥远而渺茫，可如果自己能再复读三年差不多绝对会考上小中专，她有这个自信，所以那一百块钱奖金的鱼饵对她是没有作用的。 杨二妮学习很用功，暑假里除了下地干活的时间外，只要闲下来她就抱着课本读书，她给自己铅笔盒里写了座右铭：我一定考上小中专！当然字很小，只有她自己能一眼找到那几个字。可这就是她的理想，能不能改变人生就在这里边。 肖达乾考入县一中的消息也曾让杨二妮有点吃惊乃至震撼，那个男孩在她眼里存在感并不高，她甚至很看不起男孩，可是他居然跳班成功考上了县一中，这说明他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不过这似乎改变不了他在杨二妮心目中的形象：木讷老实，典型的农村娃！她想自己要是考上小中专，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散了这门亲事！可目前不行！ 肖家已经通过媒人传来了信，给她买一辆新自行车，只是稍微等几天，杨瘸子很痛快就答应了，这几天杨二妮去附近的韩屯初中联系过复读的事，对方见她通过了小中专预选，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九月一号开学直接来上课就可以。杨二妮不会骑自行车，她很盼望肖家把车子早点送过来，那样她可以早学！ 肖达乾最近取代了父亲肖卫东去县城早市卖野菜的资格，而且他最近不但是卖野菜，还带些新下来的绿豆、嫩玉米等去卖，他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诀，那就是拿着自己的县一中录取通知书放在旁边，效果会很好，很多城里人对通知书很敏感也很敬佩，同样是他带去的野菜和新鲜蔬果都会被一抢而光，后来他想了想更是写了勤工俭学挣生活费的毛笔字，不能不说他的字写得歪七扭八，可是和通知书放在一起就能吸引人，连续四五天他都能赚到三四十块钱，是父亲肖卫东的两三倍，旁边那几个小贩都有点羡慕嫉妒了，有一个甚至商量能不能借他的录取通知书一用，但肖达乾拒绝了。 这天早晨依然如此，他带了五十个玉米和十斤面条菜来卖，不到半个小时就销售一空，肖达乾数了数有三十五块钱，心里甭提多高兴了，只是他收拾摆在地上的录取通知书准备离开时，一个他熟悉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居然是金云菲。 女生皱着眉头，很有点不开心的样子看着肖达乾：“吆，想不到你现在连这个都干了？还会做广告呢！” 肖达乾上次和金云菲聊了很久，从男孩心目中已经没有先前那种面对美女的窘迫感，只是在这种场合碰到熟人仍是略显尴尬，他用手挠挠头：“金，金云菲，你咋也来赶集呢？” 金云菲白了他一眼，这个眼光很暧昧，有点责怪也有点娇嗔的意思：“你能来我咋就不能来？生意好吗？” 肖达乾使劲点点头，但随即意识到还是谦虚点好，赶紧解释：“都是俺家地里种的。” 金云菲又掏出她的花手绢扇风：“你这个一中学生来摆摊，肯定生意不错。”她承继了老师家庭中的一丝清高，总觉得做生意这件事有点丢人。 肖达乾听出她话里有话，他说道：“没办法，我家穷，前几天盖房子我爸妈借了不少外债，我也要帮他们一点，再说去一中念书也要有钱才行呀。” “你决定去一中念书了？”金云菲脸色微变。 （二十五）数学的生财之道 肖达乾点头承认，他有意把自己的行为说得低劣一些：“有一百块钱奖金呢。我就是为了钱！” 金云菲气得白了他一眼：“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了吗？钱不是万能的，我们要活得有理想，要有所作为！肖达乾，我们现在才十几岁，要为了将来打好基础！你现在为了一百块钱就拔苗助长，将来到了一中跟不上班后悔都来不及。” 肖达乾没认为自己是拔苗助长，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说不过金云菲，可是男孩属于那种犟种性格，一旦认定的事情就非要走下去：“我不会跟不上班吧，我也是考进去的，那些初三毕业生未必比我强！” 金云菲深吸一口气，她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是未必比你强，但人家读过初三课程，能和高中衔接起来，你有那么一年的短板，到了博平一中肯定跟不上班，那个时候灰溜溜再回到沟子镇联中就没意思了。” 肖达乾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地面，地上有一只蚂蚁很悠闲地走着路，它丝毫想不到有人在看自己，从前肖达乾有戕害生灵的坏习惯，尤其家里为数不多的干粮上容易出现这小东西，虽然不影响吃但很让人恶心，他气愤不已就用弟弟肖承包一起热水浇过蚂蚁窝，可不止怎地，今天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看着这个从从容容的小生命居然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触，弱小有时候是无可选择自己道路的，可未必不可以活得轻松一点，既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那这种淡定的爬行也是一种生活态度。 金云菲看他不说话，就有点生气了：“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肖达乾，你别要那一百块钱，初二你考了年级第二也有奖金的。差不了多少。这样做是鼠目寸光！” 肖达乾抬起了头，他说话没了商量的余地：“我去一中！” 金云菲满脸通红，调转自行车车头就往集市外走去，嘴里恶狠狠说道：“朽木！” 肖达乾笑了，笑容里有点得意，但更多的是自嘲：你不经历我的生活，是不明白什么叫感同身受的！金​​美‎‌‎人­­家里有固定的工资和福利分房，可以买好看的衣服，也不用每天想着怎么挣钱还债，真是叫人羡慕，如果自己是她，完全可以很潇洒的生活。肖达乾的同桌孟大明是吃国粮的人，他只需要拿到初中毕业证就能等着招工，然后找个同样吃国粮的媳妇儿，也不用盖房子，孟大明一直说他是班里为数不多可以有资格娶金云菲的人，就是因为他们身份一致，而农村孩子是毫无希望的。 肖卫东去了一趟聊城市，那里商场里卖的自行车比博平县要便宜五块钱，为了五块钱他不在乎多跑三十公里的路，而且去之前特意让康云梅给他把钱缝在­​‎内‎裤‍‌​里，大城市有扒手，这样安全。肖达乾的奖学金还没拿到，要等到沟子镇联中正式开学才能发，所以这些钱里有一些是借的。 “老大，这洋车子买回来我就不推回咱家了，直接给你绍河叔那边送过去，这就是定亲礼，杨家那妮子只要收下就是你媳妇儿了。以前说过不告诉别人，就是觉得人家没收礼！她再复习不要紧，就是考上中专也要嫁到咱们家！”肖卫东忽然觉得该给儿子上上课！ 肖爱华和肖承包都大笑，肖爱华喊道：“我有嫂子啦！哈哈！”肖达乾则是满脸通红：“爹，都念书呢，最好别说出去！” 肖卫东没再说话，转身要出门，却被肖达乾喊住：“爹，我还想给您说件事。” 肖卫东脸上很是得意的神色，他感觉自己是个成功的父亲，给刚成年的儿子盖了三间砖瓦房，又找好了媳妇儿，还要送彩礼给女方，在他这个年龄就是巨大成就了，当年因为前妻治病乃至去世，再加上有了小儿子，家里一直穷的叮当响，可现在做到这一步就已经让不少人伸大拇指了。他很享受儿女崇拜的目光，现在听肖达乾要和他说事，就点点头：“说啥？这订婚容易，结婚却不能急，你不是去城里念高中吗？三年唻！” “爹，不是这么回事！我想给您说卖棒子的事。”肖达乾被弟弟妹妹嘲笑的目光瞅的脸色发臊，但仍是坚持说自己想出来的事情。“爹，我这几天早晨去博平卖嫩棒子，一毛五一个卖得特别快，我算了一下，咱现在有六亩地，一亩地等到秋收最多八百斤，六八四千八百斤，一斤新棒子集市上卖一毛七，就是今年咱们家产的棒子全卖了才收八百块钱。这中间还要干不少活！”农村收玉米的流程很复杂，最麻烦一步就是扒玉米，需要全家上阵，用手、搓板和其他工具把玉米粒扒拉下来。 肖达乾想这个事很久了，他见今天老爸高兴才敢说出来，最近他一直在读书，尤其是初三课本他几乎翻了一遍，不能不说脑子被书籍熏陶过后能有很多以前想不到或者不想的东西。他拿了一根细木棍在地上给肖卫东比划，最后写了一个大大的“800”字样。 肖卫东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小子想给自己说什么，他甚至有点担心别是念书念傻了吧？他见儿子兴致很高，就点点头：“老大，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聊城……” “爹，你等我说完吧！”肖达乾说道，“我去地里数了一下，现在玉米一亩地有二千多个，就按照二千算吧，如果全摘下来拉到博平、聊城去卖嫩玉米，我们便宜一点卖，一毛钱一个也能卖二百块钱，六亩地就是一千二，而且能省下好多活计！”他又在地上写了一个“1200”。“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肖卫东此时还不明白，他就是典型的傻子了，他又惊又喜看着大儿子，他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个主意？不过他还是有点担心：“要卖不出去怎么办？庄户人家都不会买的！” “爹，我就是看你去聊城才想这个事，咱们这里卖不动，可是城市里能卖得动呀。博平早市上好多卖的，咱卖一毛五很快就抢光，有人说自己卖的是粘玉米，能卖到五毛一个。” 肖卫东笑骂：“那是扯！欺负城里人不懂，哪有什么粘玉米，就是嫩了点吧。儿呀，你说的这个事我觉得可以试试，要不咱们先去地里摘上一些，我带到聊城去？” 肖达乾笑了，他习惯了老爸的叱骂甚至是拳脚相加，遇到这种被认可的情形少之又少，他赶紧点头：“嗯，不过要抓紧，再过几天棒子就老了！” 父子俩和康云梅一起出动去地里摘棒子，肖爱华在家看弟弟，最后弄了两大包足足有四百多个，肖达乾送父亲扛着包上了长途公交车，为此还多交了一个人的车票，看着车缓缓开走，肖达乾充满了期待：数学还是有用的，只是不知道最终结果如何。 不到中午，肖卫东就赶了回来，他根本就去买自行车，他喝着井白凉水，满脸都是笑：“再去摘棒子，我下午再去一趟。三毛一个啊，我刚出摊就让人抢光了，我卖了一百四十块钱，城里人是真有钱呀！” 第二趟是康云梅陪他一起去的，这次没弄那么多，只带了二百个，依然热销，晚上时夫妻俩骑了一辆新自行车回来，说今天一天的收入已经够买这辆洋车子了。 （二十六）本能的苏醒 肖卫东骑回来的是一辆女式轻便自行车，没有横梁，前边有个不大的车筐，颜色也不是常见的黑色，而是有点粉红，特别适合于女生骑。肖爱华看到后稀罕的不得了，虽然她并不会骑自行车，但推着车子在院子里跑，还别出心裁让弟弟肖承包坐在车筐里，结果被肖卫东呵斥了几句：“这车子我一会儿就送到宋楼，是给你嫂子的！别弄坏了！” 肖爱华很不服气：“爹，我也想要！明天你再去聊城卖棒子，卖了也给我买一辆，我哥要到博平念书，他也要有自行车。” 肖卫东哼了一声：“你想得美？要洋车子，你会骑吗？是不是要了洋车子，还要买大彩电？等你再过几年找了婆家，让你婆家给你买！” 肖爱华恼了，推着自行车作势要撞自己老爸，吓得车筐里的肖承包大呼小叫，累了一天的康云梅笑得坐在了地上，这是家里有史以来挣钱最多的一天，放肆的儿女没有惹两口子生气。 肖达乾一直站在那棵老枣树下一言不发，他忽然想起了金云菲说过的理想，还有知识就是力量之类的话语，不能不说这次让他体会到了，原来学习并不是简单的让自己成为好学生，而是能改变一些看事物的视角，玉米如果只简单理解为粮食，它就要完成自己的宿命，要等到干瘪后做成窝头或者玉米糊糊，可如果把它当做一种经济作物，那现在趁着嫩玉米阶段就能卖钱，卖出超过其原来价值数倍的金钱，那么人是不是也有这种思路呢。如果我走父亲这条老路，会成为新的农民，盖房结婚生孩子，然后是给孩子盖房看他结婚再生孩子的孩子，自己也会慢慢变得干瘪老化，可是如果在鲜嫩的时候卖个好价钱换个好前程该多好呀。人作为个体都在成长，似乎没有什么能扭转那种自然规律，只是变化了思路和成长的轨迹。 肖达乾似乎被自己的想法吓倒了，他忽然觉得和杨二妮结婚并不是自己的终极目标，那样他最多也就是起到繁衍后代的作用，而真正自己该做的就是让自己有价值，就像这些嫩玉米一样卖个好价格！那么高中对自己而言就不再是过程，而是一种改变宿命的工具。当然他一如既往爱杨二妮，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一生一世都会爱那个女孩，可是这不过是十五岁的一厢情愿罢了。他真正要做的就是改变自己，而不是变成肖卫东乃至绝大多数农村人，这类被宿命征服的人！ 肖卫东不知道大儿子在想什么，但今天肖达乾功不可没，他找到了一条生财之路特别高兴：“老大，我今天从聊城捎回来了两只铁公鸡，一只给你绍河叔，人家毕竟是媒人，另一只就奖赏给你。”他从带的布书包里掏出一只油花花的东西。 肖承包喊道：“烧，鸡！爹，我，想吃！”肖爱华也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口水流出来，要知道在肖家，一年到头难得见到这种美味，平常饭菜里根本见不到荤腥，更不好说这种聊城名产铁公鸡了！ 肖达乾如梦初醒，在这一刹那间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很多大道理天天听别人说，也看课本上写，但只有把道理融会贯通到自己的生命里，才会成为一种改变命运的东西，人需要的不是道理本身，而是按照道理去做，肖达乾把虚幻的爱情从心灵圣坛上往下拉了拉，而把理想架了上去，他要改变，就像初二努力学习是一种爱情的本能，那么自己的未来高中就不能混日子。想通这个道理他也很高兴：“爹，你给妹妹和三小吃吧。我不馋！”他大大方方地说道。 肖卫东很满意大儿子的举动，他也感觉到了这个男孩到男人的转变过程，不过仍是笑着说道：“我去宋楼，把洋车子送过去，可能在你绍河叔家吃饭。老大，你领着他们一起吃吧！明早还要早起，我们摘些嫩玉米，再跑一趟聊城。唉，要是早几天就好了，现在好多已经老了！” 康云梅笑道：“你就是人心不足，今天挣了多少钱了？咱棒子地有一半是鲜嫩的，我们抓紧时间卖，我觉得不光是聊城，德州、济南咱们也能跑。” 肖卫东豪情干云：“对！这东西好，又不要粮票，城里人喜欢！不过还是不能走太远，听说有些地方抓投机倒把的！” 肖卫东兴冲冲去了宋楼，一直到半夜才醉醺醺回来，见家里娃们睡了，康云梅则仍坐在院子里晃着蒲扇等自己，就有了某种冲动，一家五口睡在同一个炕上，儿女也逐渐长大‍成‌​‍人​‌，夫妻俩就少了很多亲密的机会，但今天挣钱的事让他们都很开心，于是不由自主从对方眼神里读到了某种东西。 “当家的，咋样？杨家满意吗？”康云梅被丈夫抱住，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但仍是问道，同时回头看屋子，里边传出孩子们匀称的呼吸声！ “太嘚了！”“嘚”是博平俗语，特别高兴的意思，肖卫东声音很小，“说咱家有砖瓦房，还有洋车子，闺女过来是享福。等她考完学一定嫁过来。”这些话都是绍河婶子转达的，水分很大，杨瘸子原话说的是等二妮不念书了就出嫁，可啥时不念书说不准，既然通过了小中专预选，那复习就是两年起步，算算倒是杨二妮也有二十了。 “嗯！就怕那闺女考上中专，咱竹篮子打水！”康云梅想得多！ 肖卫东喘着粗气：“咱俩好久没嘚过了，今天让我嘚嘚？” 康云梅有点犹豫：“他们听见咋办？多丢人！老大都懂人事了！要不明早咱们去棒子地里？承包就是在那里边怀上的！” 肖卫东哪里能熬过一夜，他撕扯康云梅的衣服：“他们都睡了，怕啥？你在地上铺个薄被！” 康云梅只好由他，但仍是战战兢兢的：“你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夫妻俩在院子里滚成一团，康云梅生怕自己出声，抓了个生棒子叼在了嘴里。 躺在靠窗位置的肖达乾完完全全看到了这幕场景，他已经是大男孩小男人，身上荷尔蒙分泌最旺盛的时候，那个时代课本上很少有介绍这种情节的文字，家长和老师也没有这方面的教育，可人体规律不可避免，他从前理解的爱情有点柏拉图式，就像他对杨二妮是那种纯粹的喜欢，并没有涉足到男女最本质的话题，可是身体总会在不经意间做出本能的反应，不但是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即便是村里四十多岁的妇人打着赤膊也偶尔让肖达乾产生幻想和身体硬度增加，可是现在窗外父亲和继母的行为则很直接让他陷入到某种想象不到的癫狂中，肖达乾抚摸自己身体，脑海里全是杨二妮的影子，他有种欲念，想做个真正的男人。 窗外的画面维持了半个小时，然后安静了下来，可是肖达乾几乎是一夜都没睡。 肖家的嫩玉米生意算是发了个小财，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星期，挣了有一千多块钱，这一下盖房子拉下的饥荒就全部还上了，而且给肖达乾和肖爱华‍‌‎兄​‎妹‌‍都添了一身新衣服，今年他俩分别要上高中和初中。 肖达乾去沟子镇联中领了一百元的奖学金，这笔钱足够他上高中了，只是他在学校里再度遇到金云菲时，那女孩已经不理他了，高昂着头从他面前走过，好像二人不认识一般，不过肖达乾很不厚道地看了金云菲的胸，他有点失望：咋这么小呢？ （二十七）行路难 有意无意之间，肖达乾和杨二妮订婚的消息被有心人说了出去，但似乎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这个年龄的娃结亲在当时的农村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在成年人中丝毫不算什么新闻，唯一就是在学校里，尤其是在肖达乾曾经所在的班级里很多人都很震撼乃至惊讶，就像孟大明就大肆宣扬此事，他跑到金云菲座位旁边咋咋呼呼：“肖达乾要娶媳妇儿了，媳妇儿是宋楼村的！这农村人真是鼠目寸光，孩子这么点就订婚。说是肖达乾他爹给女方家里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呢。” 金云菲面无表情，她压根就不信这种流言，当然，肖达乾订不订婚也和她没有丝毫关系，他们俩现在连同学都不是了，就在九月一号，初中开学的那天，肖达乾骑自行车驮着一袋子麦子去了县城高中报到。这代表着金云菲苦口婆心相劝得彻底失败，金‍‍美‎­‍人​很不看好这个少年的重点高中前景：他基础不牢固，肯定不如别人，弄个不好可能会跟不上班，等到那个时候后悔了回来复习才很可笑。 李一郎也推波助澜：“这有什么稀奇的？他家盖房不就是想娶媳妇儿吗？肖达乾去了博平一中，肯定是白搭三年工，回来高不成低不就，娶个老婆都不知道该干啥！” 金云菲听出他们说话是有目的的，终于怒气冲冲站起来，一脚把凳子踢翻，“咣当”一声响，吓得好多人都看向这边。金云菲说了一句“垃圾”就出门了，也不知道是在评论谁。孟大明则吐吐舌头，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金云菲预料的不错，肖达乾的高中课程非常吃力，比同学少一年课程的劣势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好几门课程如听天书一般，尤其是数理化不但要求衔接，而且课程都是循序渐进，他就要拿着初三的课本和高一课程协同作战，入学后几次测试都狼狈不堪，这让他信心全无。学习这东西只凭一腔热血是不行的，高中和初中的学习方式有很大区别，初中更多是灌输，而高中多了启发，肖达乾被打蒙了，内心有点打退堂鼓。 当然肖达乾很用功，可是他惊讶发现自己身边同学似乎都很用功，学校里是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教室熄电灯，但即便是这种情况下班里仍有不少农村孩子点上蜡烛学习，这才是高一，就已经有了悬梁刺股的境地。肖达乾不敢稍有放松，他每天督促自己都要调拨一点时间补习初三，不过这也容易顾此失彼，整天焦头烂额的。 班级里有三分之一的学生都是从博平实验初中直接升上来的，那是全县最好的初中，远非沟子镇联中可以比拟，据说在实验初中上学的学生都和地方初中理念截然不同，那里的人以上小中专为耻，觉得考上大学才是正途，可即便如此，每年县里的小中专名额至少有一半以上被这所学校的学生攫取，被小中专录取的这批人也不是实验初中里最优秀的学生，最优秀的那部分现在是肖达乾的同学，他们百分百都是城市户口，也就是肖达乾常说的“吃国粮的”。而且大多数学生家室都属于干部家庭，父母很重视孩子学习，此外家庭的教养和素质远远超过了肖达乾以前的初中同学，从这些人的待人接物上能感到一份儒雅和坦荡。 从前在沟子镇联中，金云菲就属于那种凤毛麟角的女生了，但肖达乾的高中女同学似乎都不逊色于金‍‍美‎­‍人​，当然这些人可能不如金云菲美貌，但每个人女生身上都有一种阳光的光辉。也不知道为何，肖达乾都不愿意用这些女同学去和杨二妮比较，杨二妮曾经是他的精神寄托，可现在他终于发现，原来杨二妮只是普通的农家女孩。境界这东西必须要自己体会，从前在农村他可以不刷牙蓬头垢面，但在高中这种环境里他就要让自己保持一种整洁，学着刷牙他并不习惯，可也无可奈何，很快肖达乾都被高一级的文明同化了。和他同样发生变化的还有其他农村娃，虽然县城同学很多，可也有至少三分之二都是从乡镇过来的，他们都和肖达乾一样，睡在学校宿舍的大通铺里，被班级文明所熏陶。 肖达乾甚至做过一种很不体面的想象或者说假设，如果杨二妮和现在的高中女同学都站在一起让他选择，他最终会选择谁呢？想到这个问题时肖达乾不厚道地笑了，他觉得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自己是癞蛤蟆，即便是飞到高处也永远是一只仰视天鹅的癞蛤蟆。当然他也比以前有了一点自信，家里有宽阔的三间瓦房，也给杨二妮买了新自行车，那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自己的高中无非就是一个过场。只是有些想法和看法都是润物细无声，至少在学习的时候，肖达乾并没有过多想自己曾经认为是毕生爱情目标的那个女子。 十月下旬，县里所有的中学都进行了期中考试，在韩寨初中复习的杨二妮成绩很不错，在整个年级都是第二名，按照这个成绩保持下去，通过小中专预选是不再话下的，杨二妮觉得自己看到了未来。 韩寨初中和沟子镇联中不一样，它实行快慢班制，每次考试后都要调整座位，保证学习好的学生能有好的学习环境，更是调配最好的师资力量给快班，杨二妮感觉到自己受到了尊重。去年韩寨考上了一个小中专生，今年的目标是二到三个，所以年级前五名就是重点保护对象，连卫生值日都不排顺序，基本上就是你只管学习，剩下的事情我们负责。 女孩现在已经有了青春期反应，闲下来开始胡思乱想些不着边际的男女之事，肖达乾偶尔会出现在她脑海里，杨二妮明白那是她生命的底线，如果考不出去就会嫁给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出于对底线的仇视，一想到那张略带憨憨的面容杨二妮就有要吐的冲动，在某种意义上，二妮之所以努力学习就是摆脱他的禁锢。我要好好学习，就是为了不做他的媳妇儿！肖达乾想不到自己会成为一种图腾和象征，当然不是正面的。 前几天过中秋节，按照农村规矩，肖家给杨瘸子送来了节礼：半扇子猪肉和两瓶白酒，杨家自然是笑纳，可杨二妮一口猪肉都没吃，她下定决心不嫁到肖家去，也不会吃他家任何东西。杨二妮的铅笔盒里有张纸条，上边只有一个小字，每天杨二妮不想学习的时候她就看看，顿时又充满了力量。 金云菲的期中考试成绩很不理想，因为到了初三后，大批量复读生压到了班级里，以前班级前几名都被他们占领了，金云菲一下子落到了班级前十名之后，这是她读书以来在班级里最差的名次。金云菲哭了好几场，感觉距离自己理想越来越远，父亲开导过她好几次，说要有健康心态正确认识，不要钻死牛角等等，可达道理谁不明白，金云菲想要的是结果，她必须考到县一中，让那个肖达乾看看自己也不差，他突然发力跑到了前边，自己坚持不懈有长劲。有一天金云菲想到一个问题，上学期肖达乾是毫无征兆就开始学习好的，莫非有什么诀窍吗？她决定找这个昔日的同学谈谈。 肖达乾的期中考试也考得是一塌糊涂，咱班里居然是倒数第六。 （二十八）进退两难 肖达乾很绝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自信被这次考试打了个粉碎。他再一次陷入到一无是处、一事无成的沮丧中。现在班级里的倒数第六和初中开始阶段班里的红椅子是不一样的，这次是在他尽力而为、很努力学习的前提下取得的，甚至可以说他很在乎这次考试，想重新得到那种验证：只要下了功夫，就一定考好成绩。显然在入学这段时间他是绝对用功的，可没想到居然是当头一棒。 肖达乾已经能思索人生，他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其实很简单就是基础差，他很多初中课程学习可谓支离破碎，虽然在沟子镇联中可以凭借冲刺拿到好成绩，可放在强手如云且智商平均值很高的县重点高中就原形毕露了，也许这个时候他才开始认真考虑金云菲的话：你去县一中是拔苗助长！现在看来如果按照她所说留在初三认真打基础才是最佳方案。可是他能走回头路吗？ 班里也不乏有走回头路的同学，期中考试后已经有两个同学忽然从班级里消失了，当然很快就有递补进来的新面孔，班主任童老师在课堂上也直言不讳，说一些学生觉得高考没希望，早早回农村去准备小中专考试了，这也是一条人生新选择，学校不支持但也不设置障碍。肖达乾感到这是在暗示。博平一中从不缺乏生源，很多当时中考落榜的学子都去了普通中学，但一中出现空缺后可以转学进来，每班五十人的座位始终保持满员状态。肖达乾听同桌王长明嘀咕，说一中反而喜欢这种模式，毕竟暗箱运作转学会有好处费拿。肖达乾总觉得自己可能也是属于给班主任创造好处费的候选人。 肖达乾悻悻回了一趟老家，现在已经是深秋季节，他要去拿棉衣棉裤，而且入学时带来的麦子也吃光了，这两个月的心力疲惫更让他有种找人倾诉一下的欲望，虽然博平距离沟子镇只有十公里的路程，可似乎分属于不同的世界，老家屯子里袅袅炊烟给他一种很亲切的向往，他不由想：是不是我天生就该属于这个地方，挣扎着爬出去上学不会是种错误吧？也许宿命就是他和父亲肖卫东一样种地，吃不上那些被乡亲们戏称的“大馍馍”！ 肖卫东和康云梅很开心儿子的回来，蹿高了一头的肖承包更是骑着哥哥笑个不停，肖爱华不在家，听肖承包说二姐现在是干部，学生干部，要努力学习！他稚嫩的嗓音说干部俩字略带拐弯，听着像是某种食品，肖达乾笑了起来，家的温馨给他了最大的放松。 肖卫东抽着烟卷，这让肖达乾有点惊讶，从前肖卫东虽然也抽烟，但都是土烟袋，那还是爷爷传下来的，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卷洋烟的奢侈待遇了？听康云梅说起来才知道，上次卖嫩棒子发了一笔小财后，肖卫东似乎发现了一个大的市场，秋天很多农家新鲜蔬果，他都肩扛手拉的到大城市去倒腾，效果还不错！肖达乾用很佩服的眼光看着父亲：“爹，你真了不起！” 肖卫东有点得意地笑起来：“先走一步呗，咱村里人好多都想学我，可找不到庙门，卖东西得讲究技巧，别去那些大市场，到有钱单位的宿舍门口是最好的办法！”他声音很小，似乎怕邻居听到这个秘诀。 肖达乾点点头，老爹的话对他有点触动，但是在哪点上的触动他还没想清楚。 肖爱华风风火火跑回了家，她一眼就看到肖达乾，喊了一声就跑了过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盼你好几星期了！” 肖达乾嘿嘿笑了：“咋了？是不是有臭小子欺负你，哥哥回来替你教训他？” 肖爱华摇头：“不是不是！你想哪儿去了？谁敢欺负我我踢死他！”女孩很彪悍地挥挥拳头。 肖承包一直不服气这个姐姐，嘴巴撇得很大：“吹牛！” 肖爱华毫不客气去揪弟弟的耳朵：“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耳朵揪下来。”肖达乾哪能让她抓到弟弟，身体往旁边一闪，肖承包嘻嘻笑了起来，他已经有点懂事，知道姐姐只是表面凶，而哥哥更是比爸爸脾气好，肖卫东管教孩子是真舍得下手，肖承包怕他但一点也不怕哥哥姐姐！ 肖达乾摇摇头：“爱华，听说你在班里是干部了？比哥哥强！我在沟子镇上了二年学，连小组长都没干过。” 肖爱华笑了，她跑到房间炕上从被子里掏了一把，抓出一小袋子炒花生：“哥，咱爹前几天去聊城时带回来的，我怕小三都吃了，就藏起来了一点，你快尝尝，五香味道的。” 肖承包眼睛瞪圆了，很显然他喜欢这个味道。肖达乾哈哈笑着把花生递给弟弟：“三，你去吃吧！我不饿。” 肖承包毫不客气抓了过来，双手捧着跑出门去，很快外边传来磕花生的动静，肖爱华皱皱眉头：“和老鼠一样！”她转过头：“哥，你不知道，你现在学校可是名人，你的照片都贴在荣誉栏里，说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好多成语，什么浪子回头，什么知耻而后勇，奋起直追，最后说你肯定会考上大学！我就想等你回来好好问问你怎么学习呢。” 肖达乾暗叫不好，自己这次回来其实是有想法的，想去沟子镇问问自己能不能回来再读初三，可是已经被这样表扬，恐怕学校里不会接收自己再回锅重炖。他笑笑：“我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好学生了。从前总是被骂！那个贺主任看到我就一肚子气。爱华，你期中考试考得好吗？” “嘻嘻，我是学习委员，当然学习成绩要好。我在我们班第三，全年级第七。”肖爱华很显然对自己的成绩比较满意。“哥，我觉得你从前是不重视学习，初一时就没看你在家看过课本，就是后来才学习，我想从初一就下功夫！” 肖达乾点点头：“应该如此！”康云梅已经收拾好了桌椅碗筷，她说道：“今晚咱们吃手擀面，辣椒茄子炝锅，你哥哥难得回来。老三，你别吃长果了，那东西占肚子。” 肖卫东掐断烟卷，他舍不得扔掉剩下的半截，装进了旁边一个纸盒子：“老大，你有个同学过来找过你，就是金老师闺女。盖房时来过咱家，说想问问你学习的事情......” 肖爱华也想起来了：“对，哥哥，就是金‌‍美‌‍‎人‌，也不知道是谁给她起的外号，长得真漂亮。学校里开学生干部会时她和我说过话。” 肖达乾“哦”了一声，他知道一定是金云菲，可他有点无颜见这个女同学，心里七上八下的，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行！有空我找找她！” 肖爱华又说：“哥，你订亲的事好多人问我，尤其是那个孟大明，非要问我嫂子是谁？那个人真讨厌！” 肖达乾又“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肖卫东自己盛了一大碗面条，浇了些菜，边吃边说道：“好多人羡慕咱们家呢，盖起来了三间砖瓦房，儿子去一中念书，村里好几个家里有闺女的过来打听，想和咱攀亲，不得不说，要不说老大有媳妇儿了，媒人都要挤破门。” 肖达乾脑海里漂浮过杨二妮的样子，心里居然有点说不出来的亲切感，不过他惊讶地发现，那个女孩影子淡了许多，也许是好久不见的缘故吧。 （二十九）同是天涯沦落人 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对于订婚这种事是高度重视的，这来源于一种原始的诚信，在当时最多的农村戏曲曲目有《墙头记》和《铡美案》，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必须要遵从孝敬老人、不能嫌贫爱富抛弃贫贱之妻的道德准则，这也和社会底层的人自我保护的心态有关系，肖达乾和杨二妮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在没有什么特殊变化的情况下，二人走到一起的概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在肖达乾心目中，杨二妮就是自己的未婚妻，所以他几乎容不下别的女子，那样会让他负罪感，就像金云菲很努力地和他接近，都没让男孩心里泛起波澜。 康云梅看看锅里，她没再去捞面条，而是说道：“老大，你新房那边炕也铺好了，你不在家时爱华就去那边睡，有时候小三也跟着她。今晚你去那边吧。” 肖爱华咋呼：“我也去和哥哥一起。”她虽然已经是初中生，但上半年还是一家五口挤在一个炕上，所以也没有太多想法。 肖达乾筷子抖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父亲和继母滚在一起的场景，心里燥热，肖卫东也已经恼了：“不行！你是大姑娘了，以后注意点。过几天我们在家里搭个厢房，专门给你！” 肖爱华听出来了父亲的意思，脸绯红一片，但仍嘴硬：“哼！你早搭啊，我在咱们家大炕上睡不着！我去我哥新房另外一个房间睡不行吗？” 康云梅打圆场：“也行。咱家有钢丝床，是你爹在聊城捡回来的破烂，吃了饭给你撑上就能睡觉。这小子、闺女都一眨眼就大了。”这句感叹让肖卫东也叹息一声，不过心里暗喜，至少今年肖家日子已经不再是村里最差的户人家，他很是骄傲。 晚上时肖达乾‌​兄‍妹​‎­三人都去了新房子睡觉，肖承包非要和姐姐一起，于是他俩睡大炕，肖达乾则躺在另外一间屋子里睡了钢丝床，这东西软软嚯嚯的不太习惯，原本有点疲倦的肖达乾反而睡不着了，他瞪大眼睛看窗外的夜空。 人生来并不孤单，就在这年之初，肖达乾还是那个逗弄弟弟、和妹妹打闹的不谙世事少年，他有自己的快乐，可是后来一个女孩的出现让他有了自己的思想，于是那种与生俱来的简单快乐再也没有了，他在努力矫正自己，让自己变得出色和懂事，也慢慢适应这个光怪迷离的世界，也开始考虑未来的方向，那么这个新房子会不会是自己的归宿，在这里和杨二妮做父母做得事情，生一堆孩子，还是像金云菲描绘的那样有理想？理想是什么？肖达乾开始考虑自己的理想究竟是杨二妮，还是大学！或者二者兼得！ 肖达乾摇摇头，晚上吃饭时小姨说过一句语重心长的话，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还是很有内涵的：那杨家老二心高，一心想吃国粮，心高的女子没本事可降服不了。这夜深人静时肖达乾忽然想明白了，杨二妮的心高就是坚持复读，而复读的目的是什么昭然若揭，她并不想嫁到这个房子里来！男孩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坐了起来，钢丝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不过肖达乾并未在意：心高！这个词扎他心了！自己从未设身处地从女孩角度思考问题，如果正常理解，杨二妮只是把自己肖家当做一条后路呀，她考上中专自己怎么能配得上人家！ 夜风凉了，新房子的窗户暂时没安装玻璃，是透明的塑料布，风肆无忌惮地从缝隙里钻进来，肖达乾光着膀子感到了一种寒意，他明白了，原来自己和杨二妮之间并没有看过中的那种爱情，甚至是没有什么相濡以沫的感情，女孩的所有努力不过是在摆脱自己。他懊恼起来，再也睡不着了。 很直接也很残酷的问题是自己该怎么办？肖达乾觉得应该做出改变，男儿当自强，他反思自己在高中里现在的困境和迷茫，觉得最好的证明自己方式就是也考上“吃国粮”的岗位，无论是“大学”还是“小中专”，可是谈何容易！他从本质上有点自卑，尤其现阶段在高中班级里属于后进生，有小道消息说期中考试后班级要排座位，以学习成绩作为重要参考指标，他虽然个子不算高，但注定要被撵到教室角落，那对他是一种伤害，可面对这种伤害自己该如何办呢？也退到沟子镇再读应该读的初三吗？ 一夜辗转反侧，肖达乾头嗡嗡的，第二天‌​兄‍妹​‎­三人回家吃早饭时，康云梅看出肖达乾神色似乎不大对：“老大，你没事吧？看你脸咋这么白呢？” 肖达乾摇摇头：“没事！昨晚因为换地方的缘故，没睡着！”肖卫东很不在乎：“没睡着头晌再睡，今天又没什么事，这天冷了我也没什么生意做。”昨晚他和康云梅运动的时间有点长，也困倦得厉害。 肖爱华说道：“哥，你下午回学校是吧？要不你找一下金‎美­­​人‍‌​吧，她看上去挺着急的呢。” 肖达乾有点不好意思，想想金云菲当时那般苦口婆心，最后自己仍是没听从她的建议，以至于后来她都不理自己，现在找她是不是丢面子，而且初中那些小屁孩同学们，尤其是孟大明总拿自己和金云菲开玩笑，这也不得不防：“哪里找她呀？这大活人都长腿，扛着枪都找不到！” “噗嗤！”肖爱华笑了起来，用手锤哥哥，“你真讨厌，把人家说成兔子了！她天天在学校里，她爹的办公室！要不我去给你看看？” 肖达乾不愿意：“我没空，一会儿还睡觉呢！你打呼噜，昨晚影响到我了！”肖爱华不开心了：“你胡说，我才不打呼噜呢，是小三打呼噜！”‌​兄‍妹​‎­俩难得的又闹了起来。 不过肖爱华还是去了沟子镇联中，她会骑自行车，不到十分钟就能到学校，而且很直接的，她把金云菲带回了家里，这让肖达乾有点措手不及。 二人才不到两个月没见，但似乎都变化很大，金云菲昔日灼灼逼人的气势弱了很多，肖达乾则少了几分稚嫩，他头发很长了，甚至都遮住了额头，很是邋遢。 “金云菲！”很少见的是，肖达乾居然主动打了招呼，而且不再像以前那般只会说“嗯、哦、啊”三个字。“三年级挺苦的吧？” 金云菲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来见肖达乾，也许她内心深处有着莫名的渴望，理智告诉她应该有女生的矜持和骄傲，可是她又担心如果这次见不到肖达乾，可能以后二人就永远有了隔阂，所以才咬咬牙跟着肖爱华过来，只是没想到肖达乾一句话就让她有点想要流泪的冲动。 是呀，初三比以前想得要困难太多了，从前的金云菲一直自信满满，甚至从某些想法里她蔑视复读生，觉得那些人回炉重造是一种耻辱，只是当她进入初三，被复读生保卫之后，才发现原来孰能生巧还是很有道理的，那些人对于课程的理解远远超过她这类应届生，就连老师出的考试题，那些人也轻车熟路，金云菲除了最擅长的语文和英语仍是班级第一，其他科目惨不忍睹，她也想找人聊聊学习方法，肖达乾成了不二人选。 “挺苦！你在一中怎么样？”金云菲苦笑着回答。 肖达乾长长地“唉”了一声，这其实已经是回答女同学的问题了。 （三十）赌约 金云菲说了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呀！”肖达乾本想跟上说“相逢何必曾相识”，但觉得场景似乎不太合适，再说自己怎么和金云菲不相识呢，二人是初中两年的同学，她父亲还是自己的老师，就摇摇头满脸苦笑：“不到一中不知道能人那么多。我们班有个全年级第三，我跟人家相比，期中考试差了一百七十分。” 金云菲抬眼看看肖达乾父母都在屋里坐着，也不太方便说话，就说道：“肖达乾，我想请教你一些学习的问题，咱们单独说说好不好？” 肖爱华说道：“去我们新家吧，那边没人。哥，来的路上我就和姐说好了。” 肖达乾自然不能拒绝：“行，你们先骑车子过去，我走着去！” 金云菲笑道：“一起走吧，咱们路上也说说吧！” 肖达乾只好答应：“好！” 肖卫东咳嗽了几声，他这是在提醒儿子，和这个很显然不是农村女子的同学保持适当距离，村里人多嘴杂，完全不如镇子上的干部工人开明，弄不好就要传出一些风言风语，肖达乾可是订婚的人，要是传到宋楼杨家，说不定会起一场风波，按照乡俗，等到过年后正月初三，肖达乾要去老丈人家送礼拜年，那被对方“挑拣”出毛病可不是好玩的，村子里有不少新女婿被丈母娘臭骂一顿撵出家门的，从此也声名狼藉再不好找媳妇儿。 肖达乾回头看了父母一眼，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很显然肖卫东想多了，人家金云菲怎么会看上自己这块料呢？她一直是那种好为人师的学生干部，这次从某种意义上是来耀武扬威的：我说得多准，你在一中跟不上班吧？肖达乾也有自己念头，想通过这个关系问问能不能回炉重造，真要是再读一年初三会不会脱胎换骨。 果然在路上金云菲就问他学习的事情，尤其是数学如何能一夜翻身，她一直对数学有种混沌的感受，做日常作业很明白，可到了考试时就糊涂的不得了。肖达乾很诚挚的回答道：“念题，我当时就是一遍遍念课本上的例题，多念几遍就能明白它想表达什么。还有就是抄题，这就算是秘诀。我开始看题目也糊涂，可抄几次后就清楚了很多，后来有一天一下子开窍了，数学开窍后再看题目就简单多了。唉，现在到了高中又糊涂了。” 金云菲这是第一次听肖达乾说这么多的话，心居然跳得很快，这个时候有在墙围子下蹲着晒太阳的农户惊讶地看着他俩，肖达乾大家都认识，明眸皓齿的金云菲就有点另类，大家低声讨论这是谁家闺女，莫不就是肖卫东的儿媳妇儿？可看上去也不像，毕竟那个时候订了婚的男女很少有这样在大庭广众下亮相的。有个肖达乾的同学父亲认出了金云菲：“那是学校里大麻子金道美的闺女！看他一脸坑，居然生出这么漂亮的娃。” “这小闺女长得挺高，可没腚，生不出男娃，有脸P用？”马上有人开始找金云菲的缺陷，在农村审美观点中很重要一条就是“腚大腰圆，生孩子不难”，很显然金云菲是不符合这条标准的，其实杨二妮也不符合，不过众人都没见过那个真正的肖卫东“儿媳妇”罢了。 “你想啥呢？吃不上就糟践人家！这是吃国粮的，人家将来拿着工资在城里上班，吃香的喝辣的！找对象也都是有本事的！天天吃白面馍馍！”马上有人打抱不平。 “城里上班有啥好？咱农村空气多好，像咱们这样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回家没事打打孩子骂骂老婆多自在。城里上班他们能吗？” “城里上班一个月一百多块钱，还有粮票、油票、肉票、布票发，这你有吗？”大家各抒己见，炒作成了一团。 肖达乾新家里除了炕几乎什么也没有，肖达乾想给金云菲倒杯水都找不到茶杯，金云菲摇头：“不用客气，我刚才一直在盘算你说的开窍，我觉得我好像一直没开窍，我喜欢语文和英语，学的时候不自觉就加时间，数学不喜欢，逼着自己学！” 肖达乾摇摇头：“数学才能拉分，语文和英语拉不开分数。我在县一中就是全面落后，唉！” 金云菲说道：“肖达乾，你没发现你特别聪明吗？我看好你！其实你就是少了初三一年，在一中开始打打基础，后边就能奋起直追！” 肖达乾笑了：“就怕差距越拉越大。我们班高手如云呢，不但是学习，有会拉二胡的，有篮球打得好的，还有一个女生版画说是获过省奖。” 金云菲特别羡慕的眼神：“哇！好厉害，我要有那样的环境就好了。肖达乾，你一定要在一中等我，我会考到那里去的！咱俩比赛好不好？” 肖达乾不明白她的话：“咱俩不在一个班怎么比赛？学的东西也不一样呀。” 金云菲笑道：“我这次在班里考了第十三名，我想等到过年的期末考试前进三到五名，进入到前十名之内，你呢，也在班里前进，谁前进的多谁就赢了，赢的人可以要求输的人做一件事，比如说我要求你唱首歌，你也可以让我给你买东西，这样好不好？” 肖达乾也被她刺激出来了好胜心：“行！”金云菲伸出手指：“拉钩！”肖达乾哈哈大笑，也伸出食指：“说话算数，拉钩上吊，一百年赖不掉！” 二人又交流了一些学习方法，金云菲对于语文和英语还是很有心得的，肖达乾则擅长数理化，一男一女聊得很是开心，直到肖爱华过来喊他俩去吃午饭，金云菲才告辞离开，临走时依然给肖达乾打气：“别忘了拉钩的事！”肖达乾郑重其事地点头：“嗯！必胜！” 肖爱华悄悄问哥哥：“你们拉钩约什么了？哥，你可是有嫂子的！” 肖达乾挥挥手：“大人的事，小孩问什么！去去去！” 肖爱华大怒：“你比我大几岁？装大尾巴狼！” 肖卫东回家也旁敲侧击说了几句，意思就是让儿子注意自己身份，他可是订婚的人，少和别的女孩接近，肖达乾并没有反驳，但心里很是不以为然，金云菲找自己就是单纯的为了学习，和杨二妮完全不一样。 回到学校后肖达乾开始梳理各门功课，他知道自己基础比较差，数理化几门都保持着多复习的习惯，而且他分析了期中考试成绩单，找了自己前边十名的同学作为对标，她叫郭锦华，总分比他多了四十二分，这也是一个农村来的学生，特点就是刻苦，熄灯后点蜡烛学习的人里就有她，肖达乾也从为数不多的生活费中挤出来了买蜡烛的钱，只要郭锦华在学，他就要坚决顶住。 并没有多少人觉得肖达乾的行为有什么不正常，相反在班级里大家瞩目的只是几个名人：班长郭军，团支部书记窦方明，还有就是文艺委员王爱梅等等，这些人在班主任眼里就是顺理成章的大学生，郭军就是期中考试的年级第三，很高傲的存在，他一举一动都很引人注目，据说他在初中就参加过全国数学竞赛并在省内拿到了二等奖，这种高起点的人根本就高不可攀。肖达乾这种小人物已经过了几个月仍被很多人忽略，就是班主任童老师面对他时还是“你”“你”的手指点名方式，很显然他记不住肖达乾全名。 （三十一）期末考试（上） 已经习惯了这种藐视，肖达乾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初二上学期，班级里没有人注视到他的存在，现在也只是换了教室和同学而已，这种默默无闻的境遇曾经让他有种宿命的厌倦，但是他根本无力冲破那种习惯的力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要追赶一种看似不可能克服的差距：县城的孩子从幼儿园就开始接触正规教育，而他根本没上过什么幼儿园，其实就连小学都是混过来的，说到底他现在的努力只不过是还账罢了，一点一滴把自己脚下的大坑填平。这么一想肖达乾就有点阿Q般的满足了。精神胜利法经常被人嘲笑嘲讽，可在底层人的心里它却是一味良药。 博平一中除了学习，还有丰富的课余活动，比如说秋季运动会、歌咏比赛、篮球对抗赛等等，肖达乾这才发现自己什么也不会，不但是学习差，而且几乎一无所长，秋季运动会上体育委员贺风林恶作剧般给他报了一个万米长跑比赛，全校一共六个人参加，要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围绕着操场跑道跑三十三圈，肖达乾并不知道厉害，他本以为这只需要毅力就可以坚持下来，只是正式比赛时在第二十五圈后他就虚脱的倒在了地上，被同学们拖死狗般抬回了教室，王爱梅甚至给他做了心脏复苏术才让他清醒过来，这更让肖达乾成为了班里不自量力的笑柄。 天冷下来了，整个校园被寒意肆虐，很多农村来的学生都在墙上拥挤取暖，教室里更是冷得如冰窟一般，肖达乾从小就有冻手冻脚的毛病，从前在家里都是小姨康云梅用茄子根煮水给他烫脚治疗冻疮，可现在学校大通铺就没有了这样的条件，疼或者钻心的痒就只能自己忍着，有时候实在痒的难受，他就用课桌桌子角压一下脚上的痒处，手上的冻疮处就含在嘴里，于是有调皮的同学就开玩笑说他肯定馋肉了。 学校的伙食也不好，馒头都发出‍​‌黄‍色‍或者绿色的光芒，也不知道掺了什么，免费的粥里都出现过老鼠，食堂大师傅态度更是飞扬跋扈，但这些肖达乾都不在乎，他觉得能吃饱就行，他现在就是让自己全力以赴，看看到底能不能提高名次，只有考试成绩才是学生身份的唯一权威证明了。他对标的女孩郭锦华和他情况应该差不多，他留意到郭锦华几乎每天早中晚都要吃药，是紫红色中药丸子，不知道这个女孩患有什么病，而且她也长了冻疮，冻疮部位不但是手脚，脸上也有，郭同学脸上都被冻开了口子，可是这不影响她每晚都要坚持比别人多学一个小时。 肖达乾有时候都有点忍受不住这份看不到终点的努力，这才是高一上学期，还有漫长的三年，而且听说高三才是最后冲刺阶段，自己现在就这样苦，什么时候苦到头？只是当他抬头看到郭锦华课桌上那枚蜡烛，他就继续默默低头努力，人家一个弱小女生能做到的，你有什么资格放弃呢？ 其实和肖达乾一般受煎熬的有很多人，班级里无论男生女生都很努力，也都很善良，看似很高傲的班长郭军给郭锦华送过冻疮膏，他也知道农村学生经济困难且刻苦，自己买了些蜡烛放在教室后边任由人取，美丽的文艺委员王爱梅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口罩手套分发给同学们，这让肖达乾等人都非常感动。 运动会上肖达乾晕倒后，王爱梅曾经为他做过心脏复苏，因此被有些同学称之为肖达乾的救命恩人，王爱梅嘻嘻笑着也不恼，完全没有农村女娃那种矫情，这反而让肖达乾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她，在男孩心目存了深深的感激。也许这种感激也是动力，肖达乾已经没有了退学会沟子镇联中的想法，他开始认可这个班级。 杨二妮的努力一点也不比肖达乾少，而且她的学习条件比肖达乾之艰难有过之而无不及，韩寨离宋楼村有六七里地，她每天都要骑自行车来回，早自习和晚自习都是夜行，她不敢一个人走，因此都是和几个小伙伴同路，鲁西北夜晚的风和刀子一般割破了她的皮肤，虽然每天回家都要烫手烫脚，可也和肖达乾一般生了冻疮，但她都不在乎，文具盒里“肖家”那两个字时时刻刻在刺激着她，村里已经有人开始议论她的肖家订婚对象的身份，更有不少乡民都是嘲讽的口气，说她念了五年初中，可以当初中老师了。杨二妮都好像没听到，她遇到烦心事时喜欢咬着嘴唇，好几次都咬出了血，她一次次安慰自己：等我考上了小中专，再看你们这帮人什么嘴脸！ 韩寨中学和沟子镇联中区别并不大，就连老师嘴脸也差不多，学生考上小中专和一中的人数是他们发奖金的重要指标，所以对于有希望的学生很放纵也很支持，对其他学生都冷言冷语毫不搭理，好在杨二妮学习维持在高位运行，期中考试是年级第三，这让她有种相对宽裕的人文环境，不过期末考试又要来了，杨二妮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她想这次要更进一步，只是最近她总有点偏头疼，晚上睡眠特别不好，这让二妮有些担心。 金云菲开始走后门，她父亲给她找了同事给她开小灶，几门主科的老师每天都要去她爸爸办公室给她单独辅导，当然这不但是人情，金老师也给同事相应报酬，最重要的是，学校里已经有传闻，金老师下一步会成为沟子镇联中的副校长，那些在学生面前很凶很伟岸的老师们，并没有和社会脱节，他们作为知识分子，比一般人更懂得人情世故。金云菲学习成绩提高很快，就连她自己都感觉数学开窍了，以前不怎么明白地“加辅助线”，定理的灵活运用等都纯熟了很多，她完全有信心在期末考试中提升足够的名次：肖达乾，我要战胜你！ 期末考试来了，博平县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县城变得有了些古代的韵味，但地面也变得湿滑了很多，住在单身宿舍里的学生们喜欢玩一种冰溜的小游戏，就是跑着跑着猛地站住，然后任由惯性往前冲锋，这需要掌握身体的平衡，玩得好赢得一阵喝彩，玩的不好就摔在地上滚一身雪，惹得大家一片哄笑，肖达乾是那种平衡感很好的人，他故意找结冰的地面“溜”，一溜就是七八米，这让他虚荣心得到了很大满足，只是在临近教室时他想来个冰上拐弯，本来对他来说也是雕虫小技，但这次拐弯角度稍微有点大，有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他预定好的轨道上，顿时间他和对方几乎同时发出惊呼，可是碰撞却不可避免的发生了，肖达乾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羽绒服，然后一起滚到了雪堆里。 这是个女孩，穿着一件在博平县城都不多见的白色羽绒服，脸上也带着白色的口罩，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边，根本看不清面孔，肖达乾摔倒时先倒地，女孩压在了他的胸膛上，厚厚的棉衣起了遮挡的作用，虽然有点惊惧可并不疼，肖达乾习惯性呲牙咧嘴，然后是道歉：“对不起，我没看到！” 女孩眼神里有几分责怪，不过说话口气还好：“哎呀，你小心点呀！摔伤就麻烦了。”这声音带着点东北味道，而且一定不是肖达乾熟悉的音调，她应该不是肖达乾的同班同学。 （三十二）期末考试（中） 肖达乾使劲点头，又想去给女孩扑打身上的积雪，谁知道女孩麻利地躲开了：“不用！不用！”肖达乾这才醒悟这个动作有点暧昧，他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看女孩走进了自己隔壁的班级，他也没再停留，推开教室门找到了自己考试位置坐下。 这次期末考试是聊城地区统考，所以有些考试内容明显超纲，难度比平时学习知识点大了许多，肖达乾看到试卷时有点傻眼，很多题目都不知道从何下手，按照老师教给的诀窍，先找会做的下手，可从头看到尾也没有见几道题是有把握的，也只好拿死马当活马治，整整三天考试如同上刑一般，把男孩的自信心打了个粉碎，当然并不是他一个人叫苦，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同学都说超标了，这种题目的考卷都快赶上奥林匹克竞赛了，班里只有郭军、王爱梅等几个人浑不在意的样子。 肖达乾一直盯着自己对标的同学郭锦华，很显然她发挥得也不尽如人意，肖达乾看着考完试她趴在桌子上哭，顿时也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期末考试甚至比上次考试还让他对自己没信心，他也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等到寒假时就找沟子镇联中老师说说，看看能不能回炉重造。看起来和金云菲的赌约自己输得很彻底。 他的同桌王长明嘴里一再念念有词，求各路神仙保佑他能保持住上次考试的名次，王同学上次在班里是二十二名，远远超过了肖达乾，而且在平时上课时也能看得出来，他无论是学习基础，还是新知识的接受上都要明显强于那个憨厚少年，他想继续保持这种倾轧式的优势：“肖达乾，你这次哪一科考的最好？” 肖达乾晃晃大脑袋：“啥也没考好，代数我连做完都没做完，英语作文也生搬硬套的，估计我惨了，这个年都不知道咋过！” 王长明开始安慰肖达乾：“你比我们都小一两岁，以后慢慢追就可以，有不会的题问我就行！” 肖达乾很有礼貌地点头：“嗯！”他心里对王长明有点不以为然，原本他计划超越郭锦华后再以这个同桌作为对标，可如果自己知难而退就没有实际意义了。 原本应该是考完试休息一天，让老师阅卷，然后就公布成绩宣布放寒假，可这次因为是地区统考，各县交叉阅卷，中间隔的时间长了些，学校里索性提前放假，让学生们三天后回来取成绩。离开校园时，走读的学生们都把棉被带回家里，肖达乾骑自行车出校门时，特意回头看看，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永别，毕竟这半年高中生涯带给了他很多有意义东西，但也同时让他明白自己所处社会阶层是多么的低劣，也许该回去好好挣扎着选择新的理想了，考大学这个理想明显不适合自己！ 他骑着车子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有点难舍难分，从小时候记事开始，县城就是肖达乾最向往的地方之一：这里有大集市，几乎能买到农村少年能想象到的任何东西；这里有百货大楼，足足五层高；这里有照相馆，将来自己要和杨二妮过来照订婚照片；这里有图书馆，里边有各种各样让人随便翻看的杂志，这里有电影院…… 他在一中这半年曾经在县城走过七八次，发现小城并不大，可是这里的生活和老家完全不是一个层次，自己是农民的儿子，最大的可能就是也成为一个农民，在一亩三分地上耕作，在夏天的傍晚搬个凳子坐在巷子口拉呱吹过堂风，在冬天的中午在墙根下晒太阳，可城市里的人走路时都挺胸抬头让人仰视：我难道真的就是这种宿命吗？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家里人正在吃饭，看他回来都又惊又喜，肖爱华第一个跳起来帮他卸车，自行车后边载的棉被一路奔波后都有点倾斜，好在绳子勒的很紧才没掉下来。肖承包这段时间个子又蹿了一节，他高声喊“哥哥”，肖达乾抱起他来：“三，你沉了五六斤。” 肖爱华最开始像冲锋枪一样宣扬自己的成绩：“哥，我期末考试在班里考了第二，全年级第五，拿了六十块钱奖学金。厉害吗？我们学校换了新校长了，金云菲他爹成了副校长。” 肖达乾“哦”了一声，他夸奖道：“爱华，你这么厉害！六十块钱这么多！咱们家过年都够了！” 肖卫东坐在吃饭的小桌那里一动不动，很有为人父者的尊严，康云梅则忙着去给肖达乾找碗盛饭，家里忽然洋溢着音乐声，是播放评书《杨家将》，正说到杨七郎力杀四门。肖达乾循声望过去，见父亲身旁凳子上放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这在当时已经算是上档次的家电了，他惊喜地“啊”了一声。 肖卫东有点小得意，这半年他有点做生意上瘾，前不久倒腾了一批地瓜去济南府卖，推着地排车来回三天，竟然净赚了一百五十块钱，家里因为盖房子欠下的债终于在过年前全部还清，这没有外债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是最值得骄傲的事情：“老大，你念书考的咋样？” 很显然这句话刺激到了肖达乾，原本见到家人的喜悦马上被冲淡了，他摇摇头：“刚考完，过三天才能回去拿成绩，不过我觉得考的一般！” 肖卫东很少见的没有嘲讽儿子：“没啥！这念书也是为了将来挣钱，自从你上次让我和你姨去卖嫩棒子，好像找到了生财之路，要是做生意能一个月赚上百十块钱，比上班可一点不差。挣钱也不管你是不是中专毕业。” 肖达乾去洗手，他并没有发表意见，肖爱华则很不服气：“爹，你知道啥，念书不只是为了挣钱，我们老师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桥梁。” “啥桥梁？过河要是用书本垫，那把书店推过去都没用，你们的课本拿出来啃啃，看看能吃吧？”肖卫东夹了一筷子菜，很有点不可一世的样子。 肖爱华又要和她爹理论，康云梅则制止道：“快吃饭，你哥骑车子肯定饿了。” 肖爱华不服气：“哼，我爹就是老农民，一点看不起念书，我们老师说了，念书好了可以去北京呢。哥，你别听咱爹的，还是好好念书才是正道，对了，云菲姐考了年级第九，她问我你啥时回来呢。” 这个问题一下子让肖达乾心凉了半截，本来端起来的饭碗似乎都沉重了许多，他很显然输了，说不定输得体无完肤，金云菲上次考试成绩是全班第十三，现在的年级第九，至少应该前进了二十名左右，自己无论如何是超不过她的。他敷衍道：“哦！你咋和她那么熟呢？” 肖爱华很是兴奋：“我们常在一起说话，她不会骑车子，说寒假里跟我学，不然明年去县一中念书是个麻烦。我给她说，让我哥哥带着你！嘻嘻！” 肖达乾脸红了，只是家里电灯黯淡看不出来。康云梅则道：“疯话，你哥哥带别的女子，杨家知道了还不退婚呀！” 肖爱华毫不畏惧：“退婚就退婚，那个杨二妮也不怎么样，一年一年的复读，明显就是拿咱家当背锅的，考上了小中专肯定和我哥哥散，考不上也学得妖里妖气的，复读多了考不上学的人都有点神经病！”这句话不假，去年沟子镇中学就有考小中专的人在考场上裸奔，类似的事情并不稀奇，被复读压力刺激的学生说不定就会出现身体问题。 杨二妮的期末考试很不理想，她在韩寨中学考了个年级第七，比上次退步了四名。 （三十三）期末考试（下） 杨二妮已经没有多少泪可以流了，她在教室里故意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看自己的成绩单，嘴角微微翘起，想作出微笑的姿态，只是很可惜这个动作有点难度，她能做的不是笑而是强忍住不哭，身边都是欢天喜地等着过年放假的同学们，他们大声说着话，扯些过年的安排，初三的学生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杨二妮只听见喔喔呀呀，根本分辨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她的太阳穴处开始毫无节制的疼痛，她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可就在眼皮交融的刹那，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淌了下来。杨二妮趴在课桌上，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情形。 身边慢慢肃静下来，杨二妮抬起头，看窗外都已经天色黯淡了很多，她在这个班级里没有朋友，甚至是她连相互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从生理年龄上，二妮比同班同学都要大了至少三岁，身体的发育状况也能让人一眼看出她和同学的区别，这也是她不愿意和同学交流的原因之一，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她不想浪费时间，但凡有一点可以利用的时间都被杨二妮用在了学习上，可是仍给了她这样大的打击。难道自己注定只能嫁给那个肖达乾吗？ 杨二妮说不出来为什么自己会仇视肖达乾乃至整个肖家，只是觉得把自己未来命运和那个男孩绑定是一种憋屈和耻辱，她是有理想的人，当然她的理想简单至极，就是考上小中专，摆脱现在被人蔑视的境地，如果失败，她就会嫁入肖家，喂猪喂鸡生孩子，吃一次白面馍馍就要激动很久，杨二妮总是有意回避那种景象。前几天父母聊天时无意说起来肖达乾去城里读一中了，杨二妮没有任何评价，她拿起钢笔在铅笔盒里那个“肖”字上扎来扎去，发泄着自己的苦闷。 学校里已经完全安静下来，杨二妮推着车子离开校园，当北风肆无忌惮吹到脸上时，她鼻子一酸，眼泪汹涌而出。 肖达乾这几天没出门，也没有看书，他想忘记一中课程，当妹妹说了金云菲父亲成了联中校长时，他曾经心念一动想找找金云菲，也算走走后门让自己重读初三，可他脸皮薄，总觉得这件事自己有点出尔反尔，等等吧，反正马上就是寒假，也许有机会再找女同学。 转眼三天就到了，他犹豫着去不去学校拿成绩，虽然已经抱定了考得不好的念头，可有点像是鸵鸟般把头缩进沙子里的感觉，也许不去就不知道自己考得多差，细思很久，最后还是蹬着车子出了门，他是男人，有些事情终究要面对。 慢慢腾腾，等他到学校时已经有十一点多了，教室里人并不多，郭锦华坐在教室角落里头也不抬，还有几个男同学聚在一起说话，他们手里都有考试试卷，应该是在分析错题，班长郭军和学习委员王爱梅坐在讲台前第一排座位上，眼睛都是冷冰冰的，肖达乾忽然觉得这俩人很是般配，郭军高大威猛，王爱梅则是清秀模样，标准的郎才女貌。只是想到这里时他暗暗叹口气，门当户对从来不是爱情的主题，但是社会的主题，自己这样子的大概也只能找杨二妮。 王爱梅看到了肖达乾，开始翻找自己手里的试卷：“肖，肖达乾，你这次考得不错，进步不少呢。”她说道。 肖达乾心里一震，这可是他想象不到的，难道这几天自己表错情了？他兴冲冲跑了过去：“我考了多少分？第几名！” 郭军很冷淡的语调：“第十九名，521分，你比期中考试前进了二十多名呀。不过总分少了30多分，这不错了，全班所有的人总分都少了。” 肖达乾发出一种很不雅观的“我靠”地喊叫，他几乎是要伸手去抢郭军手里的成绩单了。班里所有的人都看向他，很多人都是斜眼，似乎对这小子的不矜持很不以为然。 王爱梅找出了他各科的卷子：“别骄傲，你看看你代数才考了56分，不及格，班长是满分100！” 郭军很不以为然：“我考100分是因为卷面只有100分。” 肖达乾火热的心犹如被泼了一勺凉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格局似乎太低了，赶紧抓过王爱梅递过来的卷子跑回自己座位。 他的分数很一般，不但代数不及格，化学也只考了61分，各科中英语成绩是最高的，87分，不过肖达乾喜悦的是自己的名次，第19名呀，上次他是班级45名，也就是说自己前进了26名，哈哈！哈哈！ 肖达乾很想找人分享这份快乐，可是屋里同学们都对他没有多少兴趣，毕竟这个名词在班里最多算个中游而已，况且这个学期肖达乾除了和同桌王长明有一定的交流之外，其他人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肖达乾眼睛在教室里瞥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到了郭锦华脸上。 郭锦华脸上的冻疮已经好了一些，可依然有点恐怖感，她学习起来是那种很投入的样子，简直是旁若无人，肖达乾从前并没有和郭锦华说过话，此时有一种特别的欲念，他凑过去：“郭锦华，你考了多少分？排第几？” 郭锦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莫名的愤怒：“你管我干嘛？” 肖达乾被呛了一句并不生气，那种莫名的喜悦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心，忽然他又想起郭军手里的成绩单，那上边似乎有班级名次，可刚才自己没来得及看，他有点懊悔，也知道此时再去要就有点太高调了。他掏着书桌的书洞，想从里边找出本书来看，可是里边什么也没有，书都让他带回家去了，前几天肖达乾还盘算着再也不回一中读书，现在则立马雄心壮志起来：半学期自己能提高二十六名，那么下一学期再保持这样的速度，岂不是能进入前十，不，前五名了吗？在博平一中里虽然升学率并不是很高，可班级前五名都有大概率进入高等学府，肖达乾感觉到自己前方亮起了一盏灯。 郭锦华很不屑地瞟了肖达乾一眼，眼睛又落在了课本上，只是很快她又抬起了头：“肖达乾，我想请教你一下，这次考试你怎么提高这么多呀？我觉得我们俩用功差不多呀。” 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郭锦华说得对，虽然不知道她的成绩，可从她的话语里能判断得出来，郭锦华肯定不如自己进步大，否则就不会这么问了。他心里想我进步这么大就是拿你当对标才取得的呀，看你学习我就跟上，可是显然不能这么说，他想想回答道：“我就是运气好点，这次考试题很多复习的时候遇到过。” 郭锦华咬咬嘴唇，这个动作像极了杨二妮，让肖达乾心里一动，不过郭锦华下一句就有点不礼貌：“我看你就是瞎猫碰上一个死耗子，有本事下次也考这么好！” 肖达乾呲牙笑笑没再说话。班里陆陆续续来了其他同学，后来郭军把成绩单直接贴到了黑板一侧，肖达乾赶紧跑过去看，第一名依然是郭军，和他总分差了整整150分，虽然整个年级八个班的成绩尚未出来，但郭军一定是前五名，肖达乾的第十九名其实很侥幸，他下边几个名次的同学总分和他只差了二三分，同桌王长明有点惨，一下子落到了三十五名，郭锦华成绩也进步了很多，排在二十五名，班级五十个人正好是中位线，只是不如肖达乾耀眼而已。 肖达乾现在有信心回钩子镇联中找金云菲比量一下了，那个赌约依旧有效。 （三十四）金云菲的勇气 肖达乾很想犒劳一下自己，买本爱看的或者去博平城南回民饭店里吃几个韭菜鸡蛋包喝一碗素汤，这是他能想象出来最舒服的自我奖赏，可是摸摸口袋后不由叹口气，就像他所学的《辩证唯物主义》课程中的重要原理：物质决定意识，物质对意识具有决定作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任何美好的愿景都只是空虚的想象而已。寒假期间学校食堂不开火，肖达乾的午饭只有回家去解决。 这次他回家的时间是有史以来最短的，他从教室出来骑着自行车风驰电掣般往家里飞驰，不到半个小时就蹿到了胡同里。肖承包正蹒跚着往外走，他手里拿着一个爆仗，估计是准备找个地方燃放，这兄弟俩差点撞在一起，幸亏是肖达乾眼疾手快，车把一拐楞生生把自己别在了墙上。肖承包吓了一跳，但看清楚是哥哥后喜笑颜开，他举起爆仗：“哥，姐给的！” 肖达乾想当然以为他说的姐就是肖爱华，不由叱骂一句：“你姐就是傻胡闹，这要是炸着你咋办？你太小，还玩不了这个！” 肖承包显然不服气：“我不小了，我都不尿炕了。咱爹说你上学了还尿炕呢。这爆仗是金子姐姐给我的。茨花！”茨花是沟子镇的土音，就是焰火的意思。 肖达乾愣了一下，想知道金子姐姐是谁，偏偏就在此时，院子里的人听到了他的说话声，金云菲和肖爱华一起走了过来，金云菲今天穿了一身绿色的衣服，原本中性的颜色穿着她身上多了几分韵味，刚强中透露出几分清秀。肖达乾又惊又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回来的路上还在想什么时候找金云菲炫耀一下，没想到她居然来自己家了。 金云菲是上午过来的，虽然沟子镇早就放假了，可是她一直在坚持学习，父亲提拔成校长后，最直接的好处就是给她单独开小灶的老师们变多了，教数学的郭老师，教物理的王老师等等不但单独辅导她的课程，更是拿出一些课外教材给她看，寒假刚开始，她的学习计划就已经排的满满当当了。 这次期末考试的突飞猛进让金‌美​人‍​重新树立起来了信心，如果说以前的理想总有点虚无缥缈，那么随着学习成绩的提高，前方似乎是一片光明，金云菲很希望能和肖达乾分享自己的快乐，只是她现在变得有点矜持，而且上次去肖达乾家里时能感觉到肖家父母态度的暧昧，所以她希望肖达乾来找自己而不是自己去他家。 人和人的交往很多都是一种惯性，肖达乾从没有主动找过金云菲，他习惯那种守株待兔，而金‌美​人‍​显然是那只不思悔改的兔子，在放假第三天她想了一个理由：去找肖爱华，上次肖爱华说过要教她骑自行车，她假期里有时间，而且现在学会了骑车，半年后真要去一中读书这是必备的技能，当然她特意强调这和肖达乾毫无关系。 这有点自欺欺人，她自己都不能自圆其说，可是仍然硬着头皮来了，来时还给肖承包带了别人送给她家的礼物：土制烟花。这是金校长成为领导后笑纳的福利。 肖卫东和肖达乾都不在家，康云梅很热情，她也知道金云菲父亲的事情，农村人对于“官”都有一种莫名的崇拜，校长家的千金小姐到这里来算是“蓬荜生辉”了，她特意给金‌美​人‍​泡了一碗白糖水。 金云菲知道肖达乾去城里拿成绩单了特别开心，这可是到了揭晓赌约的时候了，她想起上次的拉钩脸都有点红，不由想自己要是取胜了之后让肖达乾做点什么事情呢？哎呀，有点不好，在这里当着肖家妈妈和妹妹可不好开口呀。 她这次期末考试可谓顺风顺水，其中都有老师故意向她透露考试题目，可是有点倔强的金云菲很果断拒绝了，她知道那无异于饮鸩止渴，毕竟中考时这些老师可以猜题，但绝对不可能知道题目，与其现在得意一时，不如脚踏实地的学习，当然她自己的努力和老师们的一对一辅导也起到了明显的效果，她在班级里从十名开外一直冲到了前三位置，整整前进了十名，在年级里那更算是一飞冲天了，她现在是年级第九，已经无限接近于重点高中的分数线了。 肖达乾这次去的时间有点长，金云菲和肖爱华扯来扯去几乎都没有什么话题了，最后她灵机一动：“爱华，我现在跟着老师开小灶，有时候一个人挺闷，要不你也陪着我吧，在我爸爸的办公室里。” 肖爱华摇头：“姐，我初一，你初三，你的课程我也听不懂呀。” 金云菲笑道：“你陪着我听听就行，有些内容初中都通用，你哥哥都没上过初三，最后还不是去了县一中。你可要好好学习，咱们去一中当同学。” 肖爱华也是个爱学习的女孩，想想金姐说得有道理，也就点头同意了，也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了大门口肖达乾的声音。金云菲看到男孩的出现，脸泛起红晕，她大声道：“肖达乾，这么巧呀！又碰到你了！”这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就连她自己都意识都出了问题：这是在人家家里，怎么是“巧”呢？她都有了暴走的冲动，真丢人！ 肖达乾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最近去了一中后受环境熏陶，天天刷牙，虽然说不上齿白唇红，可是清新的白色比以前微黄的牙齿要明媚许多，他笑得坦荡甚至是有点得意：“嗯！我刚才路过联中校门口，还想去找你呢。” 这句话让金云菲脸更红了：“你找我干嘛呀？” 偏偏此时，肖承包举起手里的爆仗炫耀：“金子姐姐给的！不炸，茨很高的花！” 大家都笑起来，肖爱华去抱弟弟，这家伙已经沉了许多，肖爱华都有点抱不动，她抱怨：“小三，你快成胖猪了！” 金云菲忽然心机一动：“对了，我们去你新家放烟花吧。那里院子大，也没人。”她很想找个人少的地方单独和肖达乾说话，要赌注可是羞羞的事情，她很希望看男孩认输的样子。 肖爱华已经看出了金云菲对哥哥似乎有点小心思，她很喜欢这个姐姐而不喜欢那个杨二妮，金云菲身上有种看上去大家闺秀的端正，当然美貌也是不可或缺的因素，她要是成了嫂子那可是肖门大幸！十二岁的女娃远不如哥哥和父母那般懂得城乡差别，身为农民的肖达乾根本不可能和金云菲有交集，当然如果他能化茧成蝶当另有别论。她怂恿道：“走！去哥哥新家！小三，你让哥哥用洋车子驮着你先去。我和金姐姐走着！” 肖承包点头，他噌地蹿上了肖达乾的自行车后座，嘴里喊道：“金子姐姐真好看！”这声童语让金云菲脸红得宛若晚霞，肖达乾差点看呆，他发现金云菲可比杨二妮漂亮多了。 康云梅从屋里探出头，看几个孩子都出门了，不由摇摇头叹口气：这都是血气方刚的娃，可别出什么事。老大可是订婚的人。杨家要听到风言风语可不会善罢甘休，那个杨瘸子脾气古怪得很，等肖卫东回来，自己要好好给他念叨念叨。她自己嫁给尚算是姐夫的肖卫东时，曾经有种奋不顾身的勇气，一直到现在都和娘家不走动，可后来慢慢懂社会上那种无形的力量是多吓人，她嫁过来七八年了，至今仍被不少人背后戳脊梁骨。 （三十五）打抱不平 金云菲听洋洋得意的肖达乾说自己班级名次提高了二十六名时，嘴张得大大的，完全是不能置信的神态：“肖达乾，这怎么可能？你比他们都少念了一年初三呀！” 肖达乾很少见的没有谦虚，昂着头有点藐视天下英雄的眼神：“我聪明呗！” 肖爱华不失时机的攻击哥哥：“哥，是不是县一中班里第十九就准能考上大学？”这显然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大学生在农村属于珍稀物种，整个沟子镇十七八个自然村，每年都没有二三个跨过那条独木桥的！肖爱华不愿意看哥哥不可一世的嘴脸，因此才出言嘲讽。 金云菲噗嗤笑了，但随即解释：“爱华，你哥哥这就相当了不起了，他进步这么大，要是这样发展下去，一定能考上大学的。” 这话很受用，肖达乾笑眯眯地点点头：“这就是破釜沉舟，卧薪尝胆，云菲，你知不知道，上次期中考试后我都有点绝望。好在有你鼓励我。” 他一句“云菲”叫的亲切，女孩脸上又飞上一片红晕：“哎呀，是你自己努力，我没起什么作用。达乾，你还有很大潜力，我觉得你一定能考上大学。” 院子里独自在玩的肖承包也不知道在哪里找了一根火柴，颤颤巍巍点着了那根爆仗状的烟花，顿时院子里窜起一片火星，因为白天的缘故，看不清楚应该有的五颜六色，不过肖承包仍是欢喜的跳高：“金子姐姐，你快来看，真好看！” 肖达乾心里骂道：小坏蛋这么小就懂得和美女靠近，典型的见色忘哥姐。他侧过脸不理会弟弟，而是问金云菲：“云菲，爱华说你也考得不错。” 金云菲笑了：“我不如你提高得快。上次比赛我输了，不过这才是比赛开始，我俩继续比下去好不好？” 肖达乾豪情干云：“好！愿赌服输，你说怎么比吧！”他并不傻，看出金云菲和自己比赛的真正用意，最难消受‌‍­美​‍‌人‎恩，如果说以前从心里都不敢想和金云菲有交集的话，那现在他已经有将金‌‍­美​‍‌人‎当做自己朋友的想法，不过杨二妮的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肖达乾心里一紧，似乎觉得自己做的不对！ 金云菲想想：“我这次输了，就要答应你一件事情。随便什么事情，你好好考虑一下。下次咱们再打赌就赌我的中考，我争取到博平一中去找你，你呢则争取班级前十名。怎么样？这次难度可是有点大！” 的的确确，这次的任务有点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金云菲现在的年级第九，是没有把握考进博平一中的，至少要年级前五名才可以，当然她也可以参加小中专预选，那样不失为一条捷径，毕竟过了预选那条线就可以保送县一中了。肖达乾的班级前十名现阶段只能是望梅止渴，毕竟班里所有同学都在努力：那个废寝忘食的郭锦华，同桌王长明等等中游学生都在拼命往前冲，高处不胜寒，班级里往往都是陀螺式结构，拔尖的和学习很差的少，绝大多数都集中在中间位置，肖达乾现在的名次最多算个中游偏上而已，这也难怪郭军很看不起他当时知道名次后的狂喜：第十九名属于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不过肖达乾信心满满，这次意外之喜让他有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似乎只要好好用功就能平步青云，他使劲点头：“嗯！我在一中等你！” 肖爱华在旁边忽然笑了，很是暧昧的那种笑，金云菲感知到了她笑得不寻常，她抱住肖爱华的肩膀：“爱华，你也要考上县一中，和你哥哥一样跳级。我们在一中等你！” 肖承包走过来：“我也要好好学习！”说话的三个少年都笑了起来。 寒假正式开始，只是对于肖家姐弟，丝毫没有假期的放松，肖爱华天天背着书包去到沟子镇联中找金云菲，肖达乾则是在自家新房子里摆开架势认真复习高一上半年的课程，突然之间喜欢上了这种学习的气氛。他手上脚上的冻疮也有所缓解，毕竟在家里可以得到家人的照顾，康云梅用茄子根烧热水后让他烫手烫脚，肖达乾都被感动得眼泪汪汪。人心都有善念，可是善良是需要行动的，前几年不懂事，总在心里把小姨当成后娘，想时时刻刻维护自己和妹妹的利益，现在看起来很傻，随着年龄的增加，肖达乾明白了小姨的善良，她就是亲娘的影子。 晚上一家人吃饭时少不了讨论一些过年的安排：在博平县大年初一自不必说是拜年的日子，初二是祭祖上坟，初三则是新女婿上门或者说回娘家的法定时间，从前这一天在肖家是禁忌，毕竟康云梅嫁给以前的姐夫后就和父母断了道，有点无家可回，可今年多了肖达乾和杨二妮的事，他就要给未来的岳父岳母去磕头拜年。 肖卫东并不想扯太多这个话题，唯恐触及到妻子的伤心事，谁知道康云梅倒是并不在意，她似乎在提醒肖达乾：“老大，今年咱家日子过得不错，起来了新房子，也给她家添置了洋车子，你去上门时顺便提一句，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咱给他们准备！” 肖达乾低着头吃饭不说话，肖爱华很少见地表达对哥哥婚事的看法：“妈，我觉得我哥和那个杨二妮的婚事没什么意思。我哥现在一中念书准备考大学，她在韩寨复读一定想上小中专，这心就没往一处使劲，没感情硬凑什么？再说我哥三年之内不可能娶媳妇儿。等三年后谁知道会怎么样？” 肖卫东使劲用筷子敲敲桌子：“吃你的饭，少说话，没把你噎死？”这种态度显然就是不赞成她的话。 康云梅也说：“爱华你想啥呢。这大人订下来的亲事你不懂！咱们都给她家送了新洋车子，也给你哥哥盖了大瓦房，不就是为了娶媳妇儿吗？老大，你说是吧？咱们就说说过年送啥东西吧。” 肖爱华重重把饭碗丢在桌子上：“你俩咋老封建呢？我哥考上大学，会娶她一个农村婆娘吗？这也没有共同语言啊！她考上了也肯定看不上我哥做农民，都考上人家成了城里人更啥也不是。我看这件事早晚得黄！” 肖卫东怒道：“老大考不上咋办？咱家祖坟上就没有大学生这个命！他在城里念三年书，灰溜溜夹着尾巴回来再找媳妇儿？这个事要是散了，人家谁家大闺女会再肯嫁给他？去云南买媳妇儿去？” 肖卫东一直对儿子凶，对女儿的任性则很能容忍，这次却被肖爱华触到了逆鳞，连饭也不吃了，吼了起来。肖爱华有点害怕，可并不服气：“你咋觉得我哥考不上大学呢。他跳级了你知不知道？他在高中进步了好几十名你知不知道？我哥比你强！云菲姐就说，我哥绝对不会是一个农民！” 肖卫东噌地站了起来，很显然是真怒了，肖达乾怕他对妹妹动手，也随即站起来挡在他身前：“爹，你别生气！这个事我听你的，宋楼过了年就去！” 肖卫东仍不满意，他说道：“你们也别想三想四的，好好过日子就行！老大，你要是真能考上大学，也不能做陈世美！你没看戏台子上说的吗？喜新厌旧会不得好死，会被包爷爷铡刀铡了！宋楼那里你必须得去！我这就出去给你买礼品。” 肖爱华撇撇嘴还要说话，肖达乾和康云梅同时对她挥手：“老二，你少说两句！” （三十六）新女婿上门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晚上­兄‍妹‌‌­三人去新房那边睡，路上肖爱华仍是不服气：“哥，咱爹咋不拉理呢？你和宋楼那个女子根本就没什么感情，为什么要非她不娶？你自己要争取恋爱自由！” 肖达乾不说话，只是嘿嘿笑几声，肖爱华想当然否定自己和杨二妮的关系是一厢情愿，她不知道二人是有过交往的，且不说自己给杨二妮筹集报名费的事情，就是骑车送她去考试都是男孩最美好的回忆之一。假如说现在让他不念书回来娶亲，肖达乾肯定会屁颠屁颠的愿意，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亲眼目睹过成年人的亲密场景后，肖达乾已经开始有了某种觉醒。开始对于杨二妮的爱是男孩本能的一见钟情，后来很多他这个年龄的春梦中已经把那个看似孱弱的女孩当成了想象对象，反而是高贵如金云菲那样的女孩不敢在梦里亵渎。 肖爱华看哥哥不说话，多了点恼怒：“你过年就不去她家，怎么样？哥！我支持你！” 肖达乾摇头：“咱爹又不打你，我可不抗揍。你没见他揍我的样子。” 旁边肖承包也打了个寒战，不自觉用手摸摸自己的屁股。肖卫东一直奉行打儿不打女的原则，即便肖爱华惹怒了他，往往也是痛骂一顿，但家里俩男娃就绝对不一样了，根本不废话，抡起拳头就动手，能用武力解决的绝对不哔哔！ 肖爱华“哼”了一声，声音又变得温柔许多：“哥，其实我觉得你和云菲姐姐挺般配的，她也很喜欢你，要是明年她也考到县一中，你俩就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回来，那叫什么久生情。嘻嘻！” 肖达乾苦笑，妹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根本不懂世间艰辛，金云菲怎么会看得上自己？社会是分层级的，最底层就是自己所处的位置：农民！靠双手在地里刨杈吃食，而金云菲和县里很多同学都是吃国粮的，人家可以招工、也可以月月有粮票布票和国家分房子的福利待遇，是完全不可能嫁给农民的。自己唯一一条路就是考上大学，也许那样才能有自己喜欢的爱情。 肖爱华忽然唱起了一首歌，很轻快明丽但也有几分腻人：“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歌曲旋律一下子吸引住了肖达乾，这首歌和以往他听到的《打靶归来》、《军港之夜》等歌曲完全不一样，是那种叫人被唤醒的感觉，他一下子想起和杨二妮在桥边豆腐店吃烧饼的情形，鼻子居然有点发酸：“妹妹，这是啥歌呀？真好听！” 肖爱华笑了：“云菲姐给我放的录音机，一个叫邓丽君的人唱的，真好听，我都把歌词抄下来了。” 肖达乾也随着妹妹的旋律哼了几句，浑身有种酥麻的感觉：甜蜜蜜，自己会和谁的未来一起甜蜜蜜呢？在农村里吗？这里都是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局面，根本没有《朝阳沟》中银环的所谓爱情，只有男人的拳头和女人的骂街，肖达乾想如果自己娶了杨二妮，是不是也会如此呢。 大年初三，肖卫东给肖达乾准备的礼品是一箱白酒和二十斤鸡蛋，两只烧鸡及两个十块钱的红包。杨二妮家里有俩妹妹，这红包是给她俩的。算算礼品总价值在贰佰元左右，这已经算是农村为数不多的重礼了！这要不是肖卫东做粮食倒卖的生意发了点小财，是根本不可能这般大方的。这件事肖卫东也盘算过，毕竟农村当家人都是精打细算的好手，另外肖卫东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嘱咐儿子一定要走宋楼村东，最好能遇到姥爷姥娘家的人，停下自行车好好说几句。肖卫东也是要面子的人，当时因为康云梅非要嫁他，康家人不但和闺女翻脸，而且俩小舅子都对肖卫东动过手，这么多年他家一直没翻身，也让康云梅没脸见娘家人，不然大年初三应该也是肖卫东这个姑爷上门的日子。 年节礼在农村是必不可少的，可是象征性要远远大于实际价值，也只有没过门的女婿需要送重礼，平常走动都是几斤到口酥点心和两瓶水果罐头而已，价值不超过二十块钱，谁要是送了超过一百块钱的东西，往往会让亲戚为难：这怎么还礼呀？很多礼物也只是在彼此家里周转，你给我家父母我也给你家爹娘，很多礼品转了一圈能回到自己家。不过肖达乾这种给丈人送礼是不需要回礼的，而且一个村的新女婿也存了比赛的想法，初三晚上不少人家的话题就是谁家女婿送了啥，谁更有面子之类的话题。肖卫东这次给儿子准备的礼物就是存了放卫星的想法，虽然不至于独占鳌头，可在小村宋楼也能镇住一批。他特意给肖达乾自行车上换了一个新铃铛：“老大，到了宋楼后使劲按铃铛，人家要问你是哪家的，你就说是康家的大外甥，到村西杨家去走亲戚！” 肖达乾换了一身新衣服，很别扭的新衣服，化纤料子穿在身上偶尔会冒火星，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惶恐，总感觉这么大张旗鼓去杨家等于给自己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将来会越勒越紧，他整个寒假都在努力学习，初一初二都没有丝毫松懈，金云菲给他树立的“理想”二字渐渐让他有了感觉，可偏偏在这种情形之下，让他去道貌岸然地去杨二妮家扮演女婿的角色，肖达乾并不满意，他甚至开始想：金云菲要知道自己订婚了，会不会哭呢？ 可是肖达乾顶不住这种压力，父母都已经给他安排好了，而且虽然半年没见，杨二妮对他有种莫名的­‌诱‎‍­惑‎，那个说话时低着头瞥人的动作让他心里也有所期待，他现在在一中进步很大，也想去炫耀炫耀，所以在这种似乎无可选择的情形下，肖达乾上路了。 他出门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这也是刻意挑好的时间，骑车子到宋楼村也就是十几分钟，到了丈人家里说几句话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一般说起来，带这么重的礼物是需要招待挺好的。这种新女婿上门的接待往往是三种：一种是收下礼物打发走，这往往是嫌弃礼物过轻或者说看不上男方，故意冷淡对方，让对方再补礼物或者其他补偿方式；第二种则是盛情招待，这也是普遍的方式；当然第三种就是闭门羹了，门都不让进，礼物也不受，过不多久就会找媒人退亲。 杨二妮开始给肖家想的就是第三种。期末考试的失利让女孩痛定思痛，她觉得自己没有付出全部努力是主要原因，冬天天气太冷，自己离学校远，浪费在路上的时间就有一两个小时，既然如此，春暖花开时自己就破釜沉舟吧，全心全意复习。肖家的存在对她来说是种压抑，她想自己干脆拒绝这门亲事，考不上小中专誓不罢休！免得想起那个男孩就恶心。 杨瘸子坚决否决了女儿的说法：“小中专在哪儿呢？有的人复习了七八年都没考上！你今年肯定也考不上，这一年年考下去我怕人家笑话！肖家老大现在不是去年高中了吗？他念三年高中，你就复习三年。等到你俩都考不上就回乡生娃！这年礼咱们要不收就等于断道。所以必须收下，不留他吃饭也就行了呗！” 杨二妮想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行！不过我不见他，爹，你把他撵走就行！” 杨瘸子露出阴测测的笑容：“哪能马上撵走，怎么也要留在家里喝杯茶呀。” （三十七）就让你知难而退 肖达乾果然如父亲所盼望的那样，在宋楼村口遇见了大舅康云峰，他在姥姥家孩子们中排行第二，比肖达乾亲生母亲小了两岁，康云峰是那种标准的农民，长相憨厚的近似于愚笨，他也是最听父母话的孩子，上次肖卫东因为续弦妻妹康云梅在康家被打，小舅康云江只是喊几嗓子并不动手，可康云峰却老老实实踢了肖卫东好几脚，扇了二计耳光，等于是彻底和肖家翻了脸。不过康云峰对外甥肖达乾和外甥女肖爱华都不错，每年都偷偷送些吃食来给他俩。 肖达乾好远就跳下车子：“舅舅，你这是干嘛去？” 康云峰皱皱眉头，他说话一直都是直来直去：“小，你给杨家送年礼去？咋给你订那家的媳妇儿呢，他们家是绝户门，杨瘸子也不像好人呢。”都在宋楼，杨家风评一直不太好，康家自然早就知道了大外甥订婚的事，这种消息瞒不了太久，虽然康家和肖家并不走动，可是亲闺女亲外甥也少不了打听他们的消息，肖达乾和杨二妮订婚的事康云峰是年前才知道的。 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嘿嘿笑笑。康云峰摇摇头：“你爹这个人就是一根筋，这种订婚的大事也不多打听打听，你二娘也知道杨家为人呀。听说他家二闺女非要复读考小中专，哪里是过日子的人？我觉得这个事你得回去给你爹商量商量。” 肖达乾只能点头“嗯嗯”，他岔开话题：“俺姥爷姥娘都挺好的吧？俺娘还说想来看看他们二老呢。”他当着大舅没称呼继母为小姨，而是用了娘的称呼，这让康云峰又惊又喜：“那敢情好！你回去给你二娘说，家里盼着她来呢。听说小三都快三岁了，还没见过他姥娘，这哪行？小，我要去郭庄走亲戚，等过两天我去接你二娘。”郭庄是大舅的丈母娘家，这个日子就是走这种亲戚的时候，肖达乾忽然想自己的姥爷姥娘挺可怜的，俩闺女一个去世了，另一个还被撵出了家门，大年初三俩儿子都去了丈母娘家，家里就剩下二老说不出来的寂寞空虚冷吧。 他答应道：“嗯！你和小舅一起去吧！”肖达乾人小却并不笨，父亲对当年被打一直耿耿于怀，对康云梅父母自然不能过于责难，但对这个始作俑者并无好感，相反小舅和父亲似乎有某种联系，农村孩子们多的都知道“老大憨，老二奸”的道理。他怕大舅去了再和父亲发生冲突，带上小舅就好多了。 康云峰点点头：“好！过完十五吧！” 和大舅告别后，肖达乾重新骑上车子到了杨二妮家门口，胡同口依然有在那里看热闹的村民，大家指指点点评论他的身份，也有人看出他的礼物挺重，就大声猜测中午杨瘸子家该怎么样招待他。 肖达乾听了个真真切切，脸都憋红了，他很不喜欢这种被人评头论足的方式，总觉得有几分丢人，车子到了杨家篱笆门前时，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车上的铃铛，清脆的响声传出去很远。 只是并没有什么动静，杨家堂屋里根本就没人迎出来，他们家养的鸡有点害怕生人，开始在院子里跑着咯咯地叫，有看热闹的大声喊：“老杨屋里的，家里来贵客了！” 肖达乾有些尴尬，但仍是推开了篱笆门，嘴里喊道：“叔，婶子，在家吗？我来给您们拜年来了！”这话是出门之前肖卫东教的，要有礼貌！ 屋门被从里边推开了，一个笑容可掬的妇人从里边走了出来，是杨二妮的娘，她今天穿戴也都焕然一新，毕竟大过年的，只要条件允许，村民都要置办一两件新衣服，这位丈母娘上身是件碎花红袄，下身竟然是条军裤，十分的不伦不类，她喊道：“肖家的高中生来了？快到屋里坐吧。” 这个高中生的称呼不知道有什么内涵，只是肖达乾明显觉得语气中有嘲讽的意味，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有点紧张，从车子上拿鸡蛋时有一个居然从上边滚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碎了，他哎呀一声，妇人抱怨道：“怎么毛手毛脚的！” 杨家并没有院墙，是那种最简单的树枝篱笆挡在院子周围，外边的人轻而易举看到了毛脚女婿的动作，不少人叹口气，有懂规矩的说道：“这鸡飞蛋打可不吉利！杨家这门新亲戚弄不好没有结果。” 更有心眼多地说：“看他家冷锅冷灶的，都没准备饭，肯定是不准备留人家在他家吃了。这杨瘸子狗眼看人低，仗着女儿学习不错，想吃大馍馍，考上吃国粮的编制，真是的！”人们都不傻，按照规矩，杨家早应该杀鸡炖肉了，现在已经快中午，可他家根本没动烟火，这就是说明不准备留客。这个小伙子注定要无功而返！ 有些人同情起肖达乾，就讨论着他的事情，农村人之间没什么秘密，很快就把肖家和康家的旧事提了出来，说肖家也不是好人，小姨子嫁给了姐夫等等。 肖达乾抱着东西走进了杨家堂屋，见里边很是简陋，就连中间一张八仙桌都是短腿的，用砖头支撑着，可是那个准岳父杨瘸子则表情严肃坐在桌子旁，脸崩的就好像自己欠了他钱一般，这在农村叫做“死人脸”，肖达乾本以为能看到杨二妮，可是看屋里旁边站着一个个头比杨二妮矮了很多的女孩，应该是三妮或者四妮，他赶紧给杨瘸子打招呼：“叔！”这是标准称呼，并不在意自己父亲和他谁大，杨瘸子可比肖卫东显老。 杨瘸子丝毫没动，只是像模像样地咳嗽了一嗓子，才问道：“来了？”眼睛则瞟向男孩带来的东西上，内心中盘算着礼物的价值，看来肖家这一年真发了小财了呀，一般说起来农村盖完房子后会省吃俭用二三年，可他家送了新自行车不说，这次的东西也有小二百块钱，二妮嫁过去也不亏！可是这些东西比不上娃的前程，真要考上小中专，找个吃国粮的女婿，可比这一年两度的送礼强。 肖达乾连连点头：“嗯，过年了，来给您拜年！”其实按照规矩，新女婿上门叫做“来磕头”，这是博平的礼节之一，当然绝大多数是不磕头的，只是象征性地鞠躬。肖达乾也是下定决心不做这个带点屈辱的动作。 好在杨瘸子并未计较此事，而是点点头：“也回去问你父母好。现在年轻人要好好念书，听说你去县一中了，能跟上班吗？” 肖达乾并不喜欢他这种教训的口吻，可也老老实实回答：“还行。我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十九！”这是有点炫耀的事情，毕竟他从班级最后几名奋起直追，那个过程值得大书特书，可是这个名次根本吸引不了别人注意。杨瘸子拿起眼袋抽了一口，说道：“嗯，一中里一个班能考上几个大学？多学点东西回来种地时打农药也能看说明书啥的。” 旁边杨瘸子的老婆，就是那个红袄绿裤的妇人说道：“我去烧点水泡茶！你们爷俩慢慢聊！” 来之前肖卫东觉得自己给儿子准备了这么贵重的年礼，对方一定会留他吃饭，因此讲了很多坐席的规矩，只是没想到人家连热水都没有，肖达乾再傻也明白这是一种冷落，他客气道：“我就是来看看婶子和叔！”他想说自己不在这里吃饭了，这也是客套，叫再三挽留，他要走对方必须留。 可谁知道没等他说下一句，杨瘸子就封了口：“都挺好，你回去就行了！”这是驱客的架势 （三十八）闭门羹 肖达乾讪讪走出杨家院子时，墙外围观的村民们开始议论纷纷，无非都是说杨瘸子不通人情、不明事理之类的话，二妮她娘送了几步，似乎怕听到外边人的说三道四，就挥挥手：“好好念书！没事就别到俺家来了！俺二妮可用功着呢。” 杨二妮其实就躲在院子另一间小屋里，她妹妹四妮扒着门缝往外看：“姐，那个男的长得挺白净呀。他刚才提了一兜篓鸡蛋，是不是咱们中午就能炒鸡蛋吃了。” 杨二妮没理妹妹，她眼睛紧紧盯在书本上，嘴里念念有词：“三角形边长和面积的关系适用于海伦公式……” 一直看着肖达乾消失在胡同口，杨母才松了一口气，回屋去看肖达乾带来的东西，三妮和四妮也都跑了过来，嘴里啧啧有声，杨家本就贫瘠，过年家里都没置办什么东西，这些酒和鸡蛋等足够他们改善生活，三妮说道：“娘，我是不是也快到说婆婆家的时候了？我不想念书！想找个有钱的婆婆家！” 杨二妮手里攥着课本溜达过来，她脸上闪出一丝嘲笑，心里盘算：等我考上小中专，可以天天吃鸡蛋，这种靠定亲礼过生活的日子肯定不属于我。 杨瘸子稍微移动了一下身躯，他叹口气：“这肖家小子不是个善茬，你看他那俩眼咕噜来咕噜去的，二妮，你真要是考上了，未必能甩得了他！” 杨二妮冷哼一声：“哼！他不就是一个农民吗？我要考上小中专，就是国家干部，会怕他？” 三妮拿起一个鸡蛋：“姐，你肯定能考上吗？要考不上咋地？” 杨二妮恼了：“大过年你咒我，我撕烂你的嘴！这鸡蛋你不能吃，是我的！” 三妮不服气：“送到咱家来，就是大家的。你又不想嫁他，凭啥占人家东西。我就觉得那个哥哥很了不得，说不定将来特别有出息呢。” 农村人大多看过《姊妹易嫁》这个戏曲，里边唱姐姐嫌贫爱富，嫌弃考试落榜的夫婿，妹妹深明大义，代姐出嫁的故事，杨二妮嘲笑道：“你是不是也想替我嫁给这个肖达乾呀，行！我让位！” 杨瘸子一拍桌子，怒斥：“一群臭娘们，吵什么吵，这鸡蛋每天给我打一个鸡蛋花，别人谁也不能吃！”顿时三姐妹甩给他的全是白眼。 肖达乾灰溜溜离开了宋楼村，心里充满了愤懑，本来他以为杨家一定好酒好菜招待他，也能见到杨二妮说说话，他已经半年没见过那个女子了，虽然说人远情疏，在博平一中里没多少时间想这个自己的订婚对象，可那也是少年心里最稚嫩、最不可触及的地方，他是名正言顺的杨二妮未婚夫，这点和朦朦胧胧的男女生互有好感不一样，也和自己暗暗喜欢别的女生有本质区别，如果非要定性的话，杨二妮就是自己无可更改的未来，而无论是金云菲还是其他女生都是一种想象罢了。 这次杨家连口茶水都没给自己喝，已经不能用冷遇来描绘了，按照风俗说辞判断，就是对方想要散了这门亲事的前兆，而新女婿上门最不好的结果就是对方不收礼物、也不让他进门，好歹自己把年礼送下了。肖达乾不太敢回家，唯恐自己父母问起来不好解释，肖卫东脾气不好，很多时候都是先从自家孩子身上找原因，简单地说就是打骂一番，肖达乾可不想让邻居们大中午听到那种悲惨的动静。他骑着车拐了个弯，竟然奔了县城去了。 肖卫东一家午饭吃得有点糙，倒不是没有多少好吃的，今年算是肖家的大年，肖卫东做生意发了财，不但是给亲家礼物丰盛，自己家也盆满钵满，鸡鸭鱼肉都准备了，可是这个特别的日子容易让人想起一些旧事，康云梅躲在炕上开始想并不远村庄里的父母，觉得自己有家难归，成了没娘家的妇人，这在农村可是让人嘲笑的事情，于是做好饭也不吃，盖上被子呜呜哭了起来，肖卫东知道妻子苦楚，可是他生性不会劝解女子，端着饭碗长吁短叹起来，俩娃倒是麻利的吃，肖承包问姐姐：“俺哥去新媳妇家是不是要喝酒？” 肖爱华生着气，她觉得哥去杨家就等于是背叛金云菲：“哼，他一定让人家撵出门来！肖达乾就是不懂事，人家金姐姐对他多好，比那个杨二妮强一百倍，不，一万倍！” 肖承包爱吃蒸鱼，但他怕刺，平常挑刺这种事都是康云梅干，现在老娘在屋里躺着，于是求救的目光落在肖爱华身上：“姐，鱼刺卡嗓子！” 肖爱华瞪他一眼：“那就不吃呗！”肖承包摇头：“想吃！” 肖卫东心疼小儿子：“爱华，你帮弟弟挑挑刺！” 肖爱华犟劲上来了：“你为什么不帮他？爱吃吃，不吃拉倒！” 肖承包嘴一咧就想哭，肖卫东心里有点忐忑，既担心大儿子上门后不会说话被人家笑话，又心疼妻子哭，见闺女也和自己作对，蹭地站起来想要发火，偏偏家里最不怕他的就是肖爱华：“爸，你吓唬谁？我给你说，我哥就不该去宋楼，那女子怎么配得上我哥？云菲姐姐说我哥肯定能考上大学！将来你一定骑虎难下！” 肖承包不懂他们说什么，而继续咋呼：“我想吃鱼！” 他的叫声终于唤醒了在炕上躺着的康云梅，她爬起来对着瞪眼的肖卫东呵斥：“你对孩子发什么火！唉，再过几年爱华也找婆婆家出嫁了，这一年也只有初三等几天能回来，你不心疼娃呀！” 肖爱华很少见地反对母亲：“妈，谁说我过几年就出嫁，我要读高中考大学，将来去城里工作，我要自己找对象！我哥也要自己找对象！” 肖卫东颓然坐下，他拿女儿真没有好办法，这要是肖达乾这样反驳他，早就大耳刮子扇过去了，可女娃就要娇生惯养，康云梅则叹口气，洗洗手给儿子挑刺：“爱华，哪有那么容易！农村人命苦呀，就像你哥，不找媳妇儿吧，怕将来打光棍，弄不好就要去云南买媳妇儿，找了媳妇儿吧，人情礼往就少不了。这今天他也是没法子，估计都吃中午饭了没回来，一定是在杨家招待的挺好。那也不错，有面子的事。” 肖爱华最不愿意听的就是哥哥在杨家的事，她总觉得肖达乾灰头土脸回来说人家不稀罕他的东西是最好的，可现在看都一点多了，哥哥仍不见踪影，应该是自己想法落空了，她非常郁闷，低着头也不说话。 肖卫东又抽上了他的烟卷：“当然招待要好！那一箱酒就一百六，供销社里进来了三箱，咱一家就拿了那许多，老肥都惊呆了！”老肥是供销社的营业员。他抽了两口，看小儿子吃上了挑完刺的鱼很是开心，继续说道：“就怕老大在他家喝多了酒，这新女婿上门招待的可都是很讲排场！我第一次去你家……”他说到这里不由看了一眼康云梅，见女人脸色煞白，才知道说错了话，他第一次去康家送年礼，目标还是肖达乾和肖爱华的妈，那个时候康云梅还小。肖卫东忙转移话题：“快一点半了呀！” 肖达乾中午没吃没喝，县城里也没有多少开门的地方，就连他想去转转的书店都是大门紧闭，肖达乾最后跑到学校转了一圈，这里已经有高三学生开始返校，对于他们来说是没有过年不过年区别的，肖达乾在这里又遇见了一个人。 （三十九）你这是封建包办婚姻 肖达乾从自己教室边拐弯的时候，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和他差点撞上，幸亏肖达乾已经有了精湛的刹车技术，好在车速也不是很快，二人几乎是同时发出惊呼，也同时悬崖勒马，因此自行车和那人保持了零点零数量级的距离，差点撞上或者说差点没撞上，四目相对，都喊了一句：“是你！” 这个女孩就是上次期末考试时被肖达乾撞飞的那位邻班女生，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淡灰色的衣服，在那个年代女式衣服也都很有点艰苦朴素的风格，尤其是秋冬服装都是暖色调为主的灰或者军绿色，不过女孩俏丽样子并没有被这种平庸的颜色所掩盖，大概是刚才有点惊魂稍定的紧张感，她脸上有点红，不过随即笑了：“你又想撞我？” 肖达乾可不是那种洒脱的人，他面对女生本就不善言辞，尤其是面对漂亮的女生更是张口结舌，只能嘿嘿笑几声。女孩往后退了两步，用手拍打一下身上：“你不是高一三班的吗？怎么放假也来了？” 肖达乾这才说话：“我来学校看看。你是二班的是吧！” 女孩点点头：“唐爱军。你叫什么名字？” 肖达乾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只是女孩还不满意，问了哪几个字后才点头：“你不是前十名的学生，你们班前十名的名字我都知道，郭军是第一，女生学习最好的是王爱梅。” 肖达乾点点头，可是心里有点很不服气，这个唐爱军是不是瞧不起人呀，难道进不了前十名就不能被人记住名字吗？他想说自己一学期进步了二十六名，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是“嗯”“嗯”两声。女孩觉察出了他的不快，笑嘻嘻安慰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说不定二年级咱们能成同学呢。我们一二班文理分科时要划成文科，我喜欢理科。” 肖达乾点点头，他记住了唐爱军这个名字，也喜欢她那种爽朗的性格，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寒假里她也来学校，难道也和自己一样受了委屈找个地方发泄一下情绪吗？ 肖达乾下午三点多才回到家，肖卫东和康云梅都围上来询问情况，康云梅甚至有点八卦：“吃的啥？给你喝酒了吗？你和杨二妮说话了吗？” 肖达乾不想让父母担心，他已经懂得了忍辱负重：“没喝酒，吃得挺好！”他心里琢磨，自己吃闭门羹的事就别告诉了爸妈了，不然他们一定会去找绍河叔讨要说法，也没有什么意义。反正这两年自己和杨二妮都在上学，这种亲戚也就是一年走动一次。 康云梅显然想刨根问底：“他家菜里有肉吗？”也许肉字刺激到了肖达乾的肠胃，他肚子居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肖卫东笑了：“快去给老大煮点面条，第一次在丈人家吃饭能吃饱才怪呢。听，他肚子都叫了！” 康云梅嗔怪地看了肖卫东一眼，这个男人和自己结婚后就一次没去她娘家吃一顿饭，这种感慨显然是原来的经验，哼，没良心的家伙。 “爱华和小三呢？”见弟弟妹妹都没在家，肖达乾有点奇怪，这大过年的不会去别人家吧？ “你爹和爱华吵了，她去你新家那边住了，承包人也跟着她。”康云梅开始刷锅下面条，她继续问道：“杨家怎么说？” 肖达乾最怕就是纠缠这些问题：“啥也没说，就让我好好念书。妈，我遇见我二舅了，他说这几天过来请你回我姥娘家呢。” 康云梅就像被施展了定身法，一下子呆在了那里，肖卫东也听到了儿子的话，表现得又惊又喜：“这小子，咋不早说？” 康云梅眼泪又流了出来：“你们爷俩合起伙来哄我！” 肖达乾大声道：“真的，我骗你是狗，我在宋楼村口碰见的我二舅，他去郭庄走亲戚，说这几天就和我小舅一起来接你。” 这次康云梅没法做饭了，她呜呜地哭了起来，肖卫东骂儿子：“看把你妈惹哭了吧！这小兔崽子！”他的声音里透露出难得的喜悦。 肖达乾吐吐舌头，觉得应该没人追问自己去杨家的事情了。 接下来几天倒是很平静，肖达乾又开始努力学习，肖爱华则仍是不死心，一心一意想拆散哥哥这门包办婚姻，动不动就在他面前说着杨二妮的诸般不好，而且她显然想问题比较直接，总想撮合哥哥和金云菲，不过很显然肖达乾对金​‍美‌人‎‍没有什么想法，他比肖爱华大了三岁，知道有些天堑是根本跨越不了的。 有点不正常的是金云菲，她好几次到肖达乾新家来请教寒假作业里的题目，也喜欢听肖达乾聊一中的事情，她直言不讳说一中就是她现阶段的理想：“肖达乾，你觉得自己能考上大学吗？” 肖达乾眼睛看看四周，肖爱华很识趣地躲开了，倒是肖承包在屋里屋外的跑来跑去，这家伙一到过年比谁都疯狂，而且他特别喜欢缠着金云菲，动不动就嫩声嫩气喊姐姐，金云菲也喜欢这个三岁多的娃，每次来都给他带点小孩子稀罕的东西。 肖达乾从前并不是木讷的性格，相反属于混世魔王级别，可似乎在那次相亲之后一下子老成了起来，说话都要思索一下，在县一中上半年虽然成绩进步很快，可也非常之压抑，除了同桌王长明偶尔和他聊几句，几乎都是沉默寡言，现在和金云菲交流也都是磕磕巴巴，表达问题很不清晰。 “考大学很难，我们村没有一个大学生，我爸爸说村里学校风水不好。”肖达乾回答道，他也曾经想过大学这个问题，可是总觉得那是县城同学的追求，他只要多上几个名次就好，最好是进入前十名，能被唐爱军记住。 金云菲今天应该是打扮过，空气中有股雪花膏的味道，肖达乾不识货，不知道雪花膏的品牌，可是那种轻柔的香气让男孩有种沉迷，他抽抽鼻子，眼神复杂地看着金​‍美‌人‎‍。 “你要有远大的志向！”金云菲鼓励道，“只要有远大志向才能有学习的动力，我觉得你肯定能考上大学。肖达乾，咱们班男生里没有比你更聪明的了。” 这句话让肖达乾很是开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独有的虚荣，可是几乎所有人被喜欢被鉴定为聪明，他故作谦虚：“我哪里聪明了？我看你才是聪明！” 金云菲摇摇头：“你的逻辑思维特别强，数学题稍微考虑一下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我就不行，要考虑很久。肖达乾，我喜欢和你比赛，这样可以激励我，每当我不想学了，就想想你，我们说好了，你在一中等我呀。我特别笨，跟着爱华学骑自行车，学了两周都没学会。等将来考上一中，你骑自行车捎我好不好？” 肖达乾不能说不好，但也知道这是个有风险的行当，现在孟子明见了自己就嘲笑他订婚的事，万一和金云菲再纠缠那可会闹笑话，不过半年之后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呀：“行！” 金云菲忽然说道：“对了，听说你和宋楼的一个女子订婚了是吧？这是封建包办婚姻，肖达乾，你别在意，更不能因此影响学习，等你考上大学自然会有更好的对象！” 肖达乾万万没想到金云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张口结舌，承认不是，不承认也不是，脸憋得通红。金云菲笑了：“爱华给我说的，她说你都愁得睡不着觉，这有啥呀？订婚又不是结婚，这种没有感情的订婚就是老封建。” 肖达乾想说一句：“我啥时候睡不着觉了？”但最终仍是没说出口，而是点了点头。 （四十）又一条新路 在肖达乾心里，并不是很认可金云菲的说法，他从没感到自己这是封建包办婚姻，根本不是电影电视上那种拉郎配般的指腹为婚，恰恰相反，他觉得杨二妮挺适合自己，在他从男孩到男人的转变过程中，如果有个催化剂般作用的女子，那一定是杨二妮，如果没有她的出现，也没有肖达乾的奋起直追，本来他都要决定混初中了，可最后竟然逆袭到自己都震惊的地步，当时他心里只有最简单的想法，就是不能被杨二妮看不起。 金云菲又问他：“你是不是经常被你爸爸打呀？爱华说有一次他一脚把你从屋里踢到你家院子外了，哼，他这叫家暴，你可以告他！”肖达乾想爹打儿子还不是天经地义吗？告他？去哪里告？我去姥姥家让舅舅给我主持公道吗？其实有些时候他虽然被打得很惨，但起因都是他咎由自取，上次之所以惨遭肖卫东狂虐，还是前年他把肖承包放在三米高的屋顶上，任二岁的弟弟乱爬，差点把康云梅吓死过去。肖卫东的拳脚让肖达乾知道了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做第二次。 他笑笑没说话，金云菲依然愤愤不平：“给你订婚比家暴还要可恶，这等于是让你泯灭上大学的希望。肖达乾，你可不能认可这种局面，好好学习，把这婚事给搅黄了，我支持你！” 肖达乾点点头，他今天几乎没说话，全程都在听金云菲给他讲道理，虽然他明白这些道理理论上完全正确，可他也只能是听听，而且肖达乾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女人很轻易做出改变，前段时间金云菲还一直劝他回来读初三巩固学业，现在则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也就是她默认自己读高一是正确的选择了。那么会不会在不久的将来，她也不再认为自己是包办婚姻的牺牲品呢。 正月十四是博平一中开学的日子，肖达乾满怀信心走进了教室，听班主任童老师进行新学期动员，原本以为他会被老师表扬，毕竟从成绩上自己创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可谁知道从一系列公布的优秀学生名单上没有一处出现他的名字，童老师翻来覆去也只是提那几个好学生的名字，甚至是毫不讳言成绩下游的同学早做其他打算，开学后又有七个农村同学没回来上课，很显然他们放弃了高中，童老师把这种现象称之为优胜略汰适者生存：“我相信咱们班还会有同学离开，我要对他们说一句走得好！与其三年在高中升学率中做分母，不如去初中重新锻炼。我相信最初进入三班的都是好学生，也都是各个初中学校的尖子生，可是当你们不能适应这种新节奏时，不如去熟悉的环境里奋斗。小中专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班里有掌声响起，是县城同学表示对老师的支持，很多诸如肖达乾的农村学生脸上则是愤愤不平的脸色，班级前十名全都是吃国粮的人，很突兀的层次，也无怪乎班主任发表这样的言论，自己不争气就别怪人家看不起了。 王长明这次总分比肖达乾少了十七分，这让一直都有点优势心态的他备受打击，他甚至想这次考试是不是肖达乾作弊了：“达乾，你化学居然比我分都高，我记得你连化学作业都抄我的呀？唉，考试那几天我感冒发烧，太影响发挥了。” 肖达乾笑笑没说话，班级原来说过新学期根据名次排定座次，如果真如此恐怕他和王长明的同桌也接近尾声，二人总分差了17分，可是这段名次区域重叠严重，往往差了1分就落后几名，王长明虽然不服气，可是“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博平一中也不相信理由，感冒发烧从来不是考试成绩差的借口。 童老师继续说道：“从以往的概率来说，班级前十名之后的同学基本上都是陪太子读书，当然我们现在才是高一，大家有奋起直追的机会，但如果到了高二仍进入不了班级前十，你们就要有论持久战的思想准备，准备复读或者干脆回初中重整山河。对了，小道消息，今年四月二十八号小中专预选，你们如果想回去试试预选也未尝不可啊。” 班会之后班级里议论纷纷，显然大家并没有完全把童老师的话当成讽刺打击，甚至有人非常感激，好几个学生纷纷表示想一心两用，既在班里学习高中课程，也同时复习初中内容，晚上宿舍里有同学表态：“我们要是通过了预选就退学，一心一意拼一把，要是通不过再回来念高中，通过了就一步登天了。” 肖达乾也有点心动这个路数，毕竟从高一开始，他就复习初三课程，只是他的目的是为了巩固知识，可有人有这种建议他觉得不妨试试，他并未和这个同学交流自己的想法，但悄悄下定决心回沟子镇联中问问，金云菲父亲现在是校长，问她应该是最直接的方式。 郭锦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她已经是那种悬梁刺股的努力方式，天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后在教室点蜡烛学习到十一点，肖达乾有点撑不住这种模式，他现在需要重新给自己找对标，可短时间内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但他晚上都是十点半准时回宿舍睡觉，教室里只有那盏孤灯了，郭锦华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可是班里也有流言，说她属于偏激的性格，而且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笨，对第二点几乎所有同学都认可，如果这般用功都不能在班里取得好成绩，那就要从脑子上找原因了。肖达乾有点后悔当时的对标对象，这似乎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 班里同学因为相处了半年以上的缘故，渐渐有拉帮结派的现象，尤其是农村的学生都很喜欢论老乡和初中同校，肖达乾所在的沟子镇在三班有俩人，由于肖达乾是跳班进入的县一中，因此和初中师兄并不熟悉，那人叫付家庆，初中复读过两年，他和肖达乾只是算是点头之交，没有什么过深的交情。 肖达乾有点迷茫，总想找人商量一下前途，他这才发觉了自己的孤立无援，似乎同龄人里只有远在沟子镇的金云菲才能算是朋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因此他试着和付家庆靠近，可这个初中师兄是不冷不热的态度，肖达乾并不明白是因为对方成绩比他差了很多的缘故。 “家庆，你说我们回去参加小中专预选会不会学校不允许？”他硬着头皮问道。 付家庆翻翻白眼：“哪个学校？一中肯定不允许，咱们学籍档案都转到这里来了，你要是在初中考小中专就要改名，重建学籍档案，要给学校里的老师送礼。” “还要送什么礼呀？”一想到这两个字肖达乾就有点头疼，其实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几乎每一个复读生都要改名字，就像杨二妮现在叫杨红霞，这是她自己起的名字，初中学籍建立起来并不麻烦，麻烦的是将来考取后户口专业，毕竟农村户口在派出所户籍警那里管理，往往需要迁移的户口和名字对应不上，这就需要给户籍警送礼了，因此户籍警是个很肥的岗位，遇到改过名字的小中专往往能一夜暴富，好在每年考中小中专的人寥寥无几，一个镇上能有一个半个就属于凤毛麟角。 “当然要送礼物！”付家庆看他迂腐，脸上露出嘲笑的表情。 （四十一）就想和你比比 肖达乾对于送礼是有心理阴影的，他摇摇头走开了。当然他并不知道付家庆也是在危言耸听，对于几乎所有的农村初中学校来说，并不排斥那些高中生回学校参加小中专预选，毕竟有高额报名费和相对较好的学习基础，学校里只是提供一个平台罢了，其实每年全县录取的小中专生里，这种类型的学生占有不小的比例，户籍警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考中的学子父母重金叩拜，以曾用名的方式来把农村户口转成非农业户口。 转眼一两个月过去了，肖达乾一直在县城没有回家，这段时间他学习也很是吃力，这次最终选择对标的人是班里排名第十的曲江新，这是个有点刻苦的县城孩子，班里的物理课代表，曲江新父母都在县酿造厂上班，因此他衣服上总有一种“咸各喽嗖”的味道，也不知道是谁给他起了个曲面酱的外号，班里好多人更是直接称呼他“面酱”，还有人故意找他帮忙，让他给自己从酿造厂买点内部供应的酱油醋之类，曲江新好脾气，对于侮辱性的称呼坦然受之，丝毫没有城市人特有的自傲，以至于他在班里人气颇高，肖达乾之所以选择他做对标也就是看中了这一特点。 高一课程并不算紧张，毕竟要到高二才正式文理分班，学生有选择自己未来的一次机会，所以一年级很多课程都是基础性为主，很多和初中衔接的部分更是有点重复，这也是很多初中成绩好的同学学起来事倍功半的原因，不过这却恰恰是肖达乾的缺憾所在，他要比别人多付出近一半的努力才能稳定住成绩，“努力奔跑只是为了留在原地”，几次小测验肖达乾成绩都很一般，他都开始考虑是不是对标选择错了对象，他应该盯紧郭锦华，而不是曲江新。 期间回了一趟老家，他住了一宿，原本打算去请教一下金云菲自己参加小中专预选的事，可他总有点发憷，金云菲的和蔼可亲从某种程度上让肖达乾有点不太好意思麻烦对方，他也怕对方用教训的口吻说和杨二妮婚事的事情。不能不说杨二妮的影子在他心目中已经没有以前那样神圣，可是少年依旧有种执念般的倔强：那是我订婚的媳妇儿。 金云菲最近有点春风得意，可能是春节时受到了肖达乾的激励后她有点开窍，也可能因为辅导老师对她的教导起到了开化的作用，金云菲学习成绩又有不小程度的提高，尤其几次模拟考试中几乎每次都能稳居年级前五，这个成绩如果不出大的意外，考进县一中问题不大，另外她父亲现在是学校校长，一中也不是那种很古板的学校，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是有机动名额给下边各所初中的，这和小中专考试完全不一样，上高中不需要转移户口，更不会农转非，这也是大多数农村孩子非要走小中专这条道路的根本原因，金云菲的理想是做一个记者，她必须要上高中考大学，金校长早就走通了关系，即便金云菲考得并不是特别理想，也会有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只是他并没有告诉女儿，金校长很喜欢现在女儿的状态。 晚上吃饭时无意提起小中专预选的事，毕竟这对于沟子镇联中是件空前的大事，也是考核金校长上任后教学成绩的试金石，农村里的哪所初中学校考上的小中专数量多是第一考核指标，第二才是考上一中的人数和通过小中专预选的人数，所以争夺有把握考上小中专的学生也是金校长等管理人员的职责：“云菲，你也认真准备一下小中专预选吧，要是考过了就等于直接拿到了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金云菲很痛快地答应了：“行！爸，我觉得我都能考上小中专呢。这次模拟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三，比那些复课生都考得好！”她很是骄傲，最近金云菲在学校里被称之为“小白天鹅”，天天高昂着头。 金校长面露微笑：“老师们对你辅导得好。云菲，你可不能松懈。最近不少在一中上学的学生来学校，也想参加小中专预选，可能其中都有你同学。” 金云菲对于一中这俩字眼非常敏感：“有肖达乾吗？” 金校长对于肖达乾这个名字并不喜欢，他已经听到了关于女儿的风言风语，虽然相信金云菲的判断力，但他还是不想这个普通农民孩子打扰女儿的生活，他认识肖达乾，那曾经是他的学生，那孩子很聪明但仅限于聪明，身上的农民气息很浓，绝对配不上自己女儿。他声音有点冷淡：“没有，有一个叫付家庆的，还有文国民，李凯龙已经念到高二了，居然还想回来试试。” 这些人金云菲一个也不认识，她低头吃饭，不过心里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为什么不让肖达乾来试试这个小中专预选呢？ 金云菲说不出来对肖达乾的感觉，去年考一中时的完败曾让她很不服气，但也知道没有了和那个男生同场竞技的机会，这似乎应该算是人生遗憾了，可现在这个机会摆在面前，她这近一年的学习可谓用脱胎换骨来形容，那么再和肖达乾比试一下又能如何：“爸，我想让肖达乾也来参加小中专预选，行吗？” 金校长并没说话，而是用眼光审视了一下女儿，想从她眼里读出一些东西，但是他看到的只有清澈经营，不掺杂任何杂念，金校长知道那些关于女儿的流言都是胡说八道，她只是单纯的把肖达乾当做一个同学，如果说得更神圣一点，肖达乾应该算是她的一个作品，她要用那个男孩来印证自己的眼光，于是笑了：“行，可是他没报名怎么办？还有要交报名费呢，今年涨钱了，二十五块钱！也是为了限制别人乱报名。他还要改名字重新添学籍档案，事情不少呢，再说他本人同意吗？” “他肯定同意！”金云菲扑闪着那双大眼睛说道。“我去找他问问！” 金校长对女儿很是宠爱，他说道：“这可不能强迫人家，其实只要交了钱和照片，剩下的事情咱们学校都会负责，如果他能考上小中专当然更好了，咱们学校连续三年剃光头了，我脸上也没面子。” 金云菲很坚定地摇头：“不行，肖达乾肯定能上大学，爸爸，我想他参加预选是看看他的学习水平，你别指望他能考上呀。我也不考小中专，我将来上大学。” 金校长哈哈笑了起来：“行，不过你可不一定能考过呀。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我觉得你好好准备一下吧。” 金云菲让肖爱华骑车带她去县一中找肖达乾，说小中专预选报名的事，他们到学校时正赶上中午放学，大门口人山人海的，俩女生有点懵圈，肖爱华吐吐舌头：“哇，姐，怎么这么多人？” 金云菲今天为了见到肖达乾的体面，特意换了一套浅色的套装，虽然没有精心打扮，但这个年龄的女生也懂一点化妆，她薄施粉黛再加上天生丽质，在门口一站分外引人注目，有人对着她打起呼哨来，更有人过来搭讪：“妹子，哪个班的呀？” 金云菲和肖爱华有点害怕，二人慌忙躲开，这股人流看似汹涌，但二三分钟之后就清净下来，肖爱华吐吐舌头：“一中里也有这么多流氓呀。” （四十二）照相 肖达乾在教室里吃午饭，忽然见到妹妹在门口探头探脑，他赶紧跑过去，心里有点惶恐不安：“爱华，出什么事了吗？”问完这句话，随即看到了站在妹妹身后的金云菲，一下子呆住了。 好几个同学很奇怪地看着这俩女生，能看出她们年龄都不大，尤其是肖爱华扎着两根长辫子，标准农村女孩的打扮，看她眉目间和肖达乾有几分相似，不用介绍就应该是肖达乾的妹妹，但大家感兴趣的还是金云菲，这个少女眉目如画，有点害羞的样子格外惹人恋爱，大家窃窃私语，纷纷讨论金云菲的身份，有男生大胆猜测：这不会是肖达乾的小媳妇吧。 农村娃订婚后读高中并不算稀奇的事情，甚至有已经举行了婚礼后来博平一中就读的，这样按照乡民的理解是两不耽误，考上大学后糟粕之妻不下堂，考不好也不耽误生儿育女，可农村女子都习惯性的有几分乡土气息，可这个女子虽然也羞哒哒的，可明显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肖达乾要有这样的媳妇儿，还能有心学习吗？ 肖爱华再次被众人的目光震撼，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用手扯扯衣角：“没出什么事，俺云菲姐想找你说说小中专的事。” 金云菲心眼多，看好多人在听他们‌­‎兄​‎‍妹‍说话，唯恐被人知道肖达乾脚踏两只船，赶紧说道：“肖达乾，咱们到外边去说吧。我爸让我来找你的！” 这话更是让很多人产生了遐想，大家不知道女孩嘴里说的她爸爸是何许人也，心里却不往好事上联系：莫非这女孩和肖达乾已经那个珠胎暗结啥的了？要逼着他要个说法？否则也不会到学校里来找本人吧。 肖达乾满腹狐疑，但也不好当众询问，只得点头和二人往外就走。王长明在旁边吃饭，用手使劲拍了同桌一下：“肖达乾，你牛呀！嘻嘻！” 肖达乾现在也不好解释，只是耸耸肩走出了教室。一直走到学校操场上，金云菲才说了让他参加小中专预选的事，肖达乾自然是满口答应，他心里也早有此意：“行！我回去报名吗？可最近学校里快期中考试了，我走不开！” 金云菲芳心窃喜，这次终于有机会和肖达乾再度较量了，她对自己现在的学习状态充满了信心：“不用回去报名，二十五块钱报名费我替你垫上，主要就是要有一寸照片六张，还有就是你换个名字吧，别让别人知道你回去考试的事，我爸说要有学籍登记表。” 二十五元钱有点发愁，虽然肖家经济状况已经今非昔比，肖卫东最近做生意上瘾，这春天他采了野菜去城市里卖也收入颇丰，可他对儿子的花费控制很严，平常肖达乾一个月生活费也就是五六块钱，另外肖达乾忽然想到了杨二妮，去年十五块钱的报名费她都硬着头皮找自己，今年涨价了，会不会再为难呀？ 肖爱华说道：“哥，我和云菲姐商量过，这报名费我找咱爸要就行，主要是照片要去照相馆照，要不现在咱们就去照吧，照完后洗出来还要三四天，到时候你回家一天送给云菲姐。名字随便起，现在你就想一个吧。” 肖达乾用手挠挠头：“起啥好呢？” 金云菲笑道：“叫肖勇吧，简单！”她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农村人名字都没有太多讲究，肖达乾的名字是他去世的妈妈起的，很有点文绉绉的涵义，可是这名字也是那个女子的绝唱了，相反他妹妹肖爱华和弟弟肖承包都是他爹的手笔，很有时代感也没有人评价，如果你有出息了，名字才被人注意，而农村人一辈子在家种地再响亮的名字也是命运的悲剧。 肖家‌­‎兄​‎‍妹‍都点头，肖爱华嘻嘻笑着称呼：“肖勇哥，第一次见到，多指点呀。”肖达乾摇摇头，没说什么。 接下来就是去照相馆照相了，学校附近就有拍证件照的地方，肖达乾拍完后金云菲说也想拍一张，不过并不是拍一寸，而是在照相馆场景前拍全身照，和肖爱华合影。肖爱华从小到大就没拍过照片，有点尴尬：“姐，不照了吧，我很难看！” 金云菲抱着她的肩膀：“怕啥呀？爱华可漂亮了，这叫留住美好时光，等过几年回头看看，那个时候不如现在呢。” 肖爱华求助般看着哥哥：“我们仨一起照行吗？” 肖达乾使劲挥手：“不好，你俩照吧！”这照相可在当时有不同的含义，农村订婚有一个很重要的仪式就是“扯衣裳照相”，说是订婚后的男女会约定个时间，一起到县城给女方买几套四季穿的衣服，然后就是在照相馆照合影，这就等于是板上钉钉的婚事了，接下来的程序就是结婚。前不久过年后，肖卫东和康云梅还商量要不要今年让他和杨二妮扯衣裳照相，说找绍河叔问问，后来因为肖达乾的强烈反对作罢，现在如果自己和金云菲合影，即便照片中有妹妹也说不过去，农村里有些人的嘴是很恶毒的。 金云菲虽然没有他想得那么多，可也不好意思非要拉他合影，于是和肖爱华照了合影，肖达乾忙着去交钱，问了一下才有点傻眼，他兜里的钱不够，主要因为合影是彩照，价格比一般要黑白照片要贵二块钱。 照相馆里的人也倒是和蔼可亲：“没事，小伙子，来取照片时带着钱就行。那是你小媳妇儿吧，好漂亮呀！你小子很有福气！”照相馆见多了年龄不大来照订婚照的男女，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肖达乾则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俩是同学，她和我妹妹合影！” 工作人员笑了：“是吗？看来那女孩对你挺有意思的。”正好此时金云菲走过来，她掏出十块钱递过去：“我交钱！”肖达乾挥手：“不用不用！我下次来补上就行。” 工作人员接过了十块钱：“这女子又漂亮又善解人意，小伙子，你真有福气！”肖达乾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嘿嘿笑几声，肖爱华脸上则有点沮丧：“姐，我刚才是不是该呲牙笑呀？衣服也没换。哥，我们刚才照了三张呢，云菲姐和我都照了单人的和合影！” 工作人员找零钱给金云菲：“三张彩照九块钱，黑白八毛，给你两毛钱。黑白的后天就能来取，彩照则要一星期，这一卷胶卷是三十七张，凑完了才行！” 几个人一起点头，肖达乾仍觉得不好意思：“云菲，我该掏钱的。” 金云菲满面飞霞：“哎呀，你计较这个干啥？你们不是快期中考试了吗？快回去复习吧。过几天把照片送回去，肖勇这个名字好不好听？嘻嘻！你也给我起个名字吧。” 肖爱华推着自行车，故意离他俩远一点，肖达乾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又用手去抓头皮：“我觉得你名字就是最好的。” 哎呀，这句话让金云菲心花怒放，她笑了起来，如春暖花开的那种笑，肖达乾直直看着女子，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可随机就有一种负罪感涌上心头：自己这样是不是对不起杨二妮呀，杨二妮这次的报名费能凑齐吗？自己要不要再去帮她筹措报名费呢？ 杨二妮的报名费这次是她爹杨瘸子给的，当然给得也不畅利，骂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发狠说要是考不过预选就别再去念书了。 杨二妮最近神经衰弱得厉害，每天晚上只能睡一两个小时，可是她知道自己并无退路，而是努力支撑着。 （四十三）小中专预选 韩寨初级中学其实和沟子镇联中并没有什么差别，也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学校，但杨二妮在沟子镇上了四年，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非常熟悉，而在这里只上了半年，人生地不熟的，她几乎没有一个能说上话的同学，有时候满腹委屈无人倾诉，想起来自己命运的悲惨就会大哭一场，她现在几乎仇恨所有人：动不动就打骂自己的父亲，怯懦而喜欢唠叨的母亲，始终不满意自己复读的三妹，还有就是那个肖达乾了。 杨二妮对肖达乾的印象一直维持在他骑自行车送自己去县城考试之前，后来二人几乎没有实质性接触，她总觉得那个男孩憨憨的，眼睛看人直勾勾的让人害怕，喜欢挠头皮，农村人并不经常洗澡，所以他头上头皮屑纷飞的场景让杨二妮恶心，最让她不满意就是他不会说话了，看过电视上谈恋爱的画面，男人的娓娓道来是最让杨二妮感到舒服的场景了，她觉得将来如果她真的放弃了考小中专，然后嫁给这个人，会不会就像现在韩寨初中一样，被冷酷的氛围包围呢？ 她神经衰弱早晨的失眠很厉害，几乎每天都要掉大把的头发，平常要喝药治疗，是一种绿豆粒大小的白色药片，名字叫做谷维素，早晚她都要喝，可她明白，自己并不是完全被动性失眠，而是自己不允许自己多睡，毕竟自己学业需要废寝忘食，她如果不能克服命运本身，那自己人生就是一种定局：嫁到肖家，做一无是处的农村娘们！她睡觉时经常做梦，梦里都是谷维素那种白白的药片子如雨点般将她包裹起来，杨二妮的眼圈始终都有点微微的红色，那是因为蕴含了太多的泪水缘故。 轻车熟路般报名，杨二妮已经是第二次参加这种小中专预选，她丝毫没有了紧张感，这几天学校里组织考前模拟，她并没有参加，杨二妮有自己的学习计划，她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绝对不是本校生，杨二妮需要的是调整出考试的最佳状态，其实去年自己考试就有点超常发挥，起到关键作用的是那个男孩给她了一种紧张感，是紧张而不是惶恐！杨二妮摇摇头，她竭力不让自己想肖达乾，那是她生命中的最低限，嫁给他就意味着自己人生的失败，从这个年龄段就开始的失败! 肖达乾参加了博平一中的期中考试，这次考试他已经有了少许自信，考试发挥的虽然不是特别好，但也没有上次考试完之后的悲观，而且这次考试完成之后就是放假两天，紧接着的就是全县小中专的预选。 虽然教育部门三令五申不得跨界考试，也就是原则上不允许没有学籍的初中生参加小中专考试，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相当比例的农村学生都会脚踏两只船，各个地方初中学校也很配合的伪造一些学籍登记表，让很多高中生以初中毕业生的名义参加这类考试，相对而言，要从竞争性上来说，“小中专”竞争的难度丝毫不次于高考，不过这仅限于农村出身的学生，他们只是想改变自己的身份和未来命运，能考上小中专就无异于一步登天。 教育部门也知道这中间存在的弊端，所以大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国家本就菲薄的资源是无法满足广大学子的要求的，就连博平一中也网开一面，他们之所以放假就是默许很多学生去参加预选，此外有点搞笑的就是小中专预选场地本就在一中校内，监考老师自然也都是一中老师，学校里强调只抓作弊，而不过分核实学生身份。 肖达乾是考试前一天才拿到的准考证，上边他的名字就叫肖勇，是妹妹肖爱华给他送过来的：“哥，你和云菲姐姐在一个考场，她住在县文化局宿舍里了。金校长陪她来的，她说不方便见你！” 肖达乾有点微微的失望，随即释然了，他无数次叮嘱自己：不要对金云菲有丝毫的非分之想，她是自己的同学兼好友，对自己帮助很多也很大，任何关于男女之间不切实际的想法都是大错特错，自己和杨二妮才是名正言顺的两口子：“嗯！她参加预选是想走捷径，要是通过了就不用中考时下​大​‎力‎‍​气了。爱华，等你初三也这样试试！” 肖爱华很不服气：“哥，为什么我不能在初二的时候试试呢？你不是跨班吗？我想和你比试比试！对了，咱娘回咱姥姥家了，二舅和小舅来接的她，咱爹和小三也跟着去的。小三回来说跟哭丧一样，都在哭！结果他被咱爹臭揍了一顿。”肖爱华讲起这些家里的事情时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肖达乾也笑了：“你咋没去呢？” 肖爱华白了哥哥一眼：“我不是上学吗！我们也是期中考试！这次我一定是年级第一，哼，现在才知道两门课，我就已经和班里第二差了50分了。”肖爱华像是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肖达乾不由得很羡慕妹妹，他一直在想，如果当时他上了初中开始就好好努力，现在会不会可以和班级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城市孩子有一拼的实力呢？不过时过境迁，他只能现在奋起直追，此外肖达乾参加小中专预选的想法和金云菲完全不一样，他觉得如果自己跨过这一关，那就致力于准备正式考试，真要是祖坟冒青烟考中了小中专，他就可以少奋斗至少三年：“爱华，你好好努力！快回家吧！我就住在学校宿舍。考完试我也不回去了，你让咱爸别忘了把报名费给你金姐姐呀。” 肖爱华点点头：“哥，云菲姐好不好看？脾气好不好？是不是比那个杨二妮强太多了？我觉得她完全能当我嫂子！” 肖达乾苦笑：“傻妹妹，你懂什么？人家金云菲是什么身份？怎么会看得上咱们家。你小小年龄别胡想，我觉得你好好学习，将来也吃国粮才是正路。” 肖爱华还要说话，看旁边来了几个人也就闭了嘴。 肖达乾的一中集体宿舍里有至少三分之一的人都没有放假回家，其中绝大多数是准备参加小中专预选的，这让肖达乾有点怵目惊心，他不敢掉以轻心，想想既然已经交了那么昂贵的报名费，就好好参赛吧，不过和别人通宵达旦学习不同，肖达乾晚上早早睡了，这也是为数不多的偷懒。 第二天直接去考场，虽然知道学校里并不管，而且他本就是一中校园里的无名之辈，但肖达乾还是灰溜溜的做贼一般，一直到考试前十五分钟才进入教室，监考老师有一个他认识，是他们这个年纪的音乐老师，可很显然这个老师并不认识他，即便是认识也会装作不认识，这种场合是不需要尊师重教的。 不过参与考试的考生们中他倒是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金云菲自然在，还有其他几个初中同学，其中竟然有高中同班同学付家庆，这小子不是说不参与这种事吗？但这不是最让他惊讶的，最让他惊讶的是他看到了郭锦华，那个班里最刻苦的女生。 肖达乾摇摇头，金云菲对着他笑了笑，用手指比量了一个手势，肖达乾也笑了，冥冥之中他似乎回到了初中校园，这次考试对他来说就是一块试金石，他忽然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四十四）春光美 肖达乾第一次考试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无论是以前不太顺手的语文，还是数理化等科目他都答得很满意，其中有两门更是提前半个小时就交了卷子，同样金云菲也发挥不错，在学校里有专门老师一对一辅导对她改变很大，当然不得不说金云菲的开窍是很幸运的事情，她对这次考试有点志在必得。 “肖达乾，晚上我们一起去吃包子好吗？”金云菲笑嘻嘻问男同学，第一天考试结束之后才下午四点，晚春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燥意，一中校园墙壁上满满都是各种颜色的蔷薇花，满架蔷薇一院香，金云菲特别喜欢这种端正清丽的花，她在想自己将来在一中读书，有这些花儿作伴是何等幸福的事情啊，金云菲对未来美好充满了信心。 肖达乾表情并不自然，他有意走得很快，不想和金云菲并排，即便是在较为开化的县城里，同龄男女走在一起也容易招人闲话，况且这是在县一中，认识他的人还是有几个的，弄不好就会有各类传言，另外他在别的考场看到过杨二妮，那个女孩和去年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就连穿的衣服都一样，当然衣服更显得破旧了一些，此外她脸色苍白，苍白的几近于透明，一身疲惫昭然若揭，不过杨二妮很显然没有看到自己，她目不斜视根本不看任何人。 肖达乾的心有点微微疼痛，他很想去和杨二妮说几句话，然后就想去年送她考试路上在桥边豆腐店递给她一个烧饼，可是肖达乾知道自己不能也不会那么做，也许自己能做的就是默默祈祷杨二妮能考好，他甚至幻想着二人在正式考试时能相遇，自己坐在她不远处，给她一种无形的精神支持，只是，杨二妮真的需要自己所谓的支持吗？ “你说话呀？”金云菲心情不错，和以前在学校里只是练兵不同，这次预选完全是真刀真枪的较量，她觉得自己通过不在话下，然后从五月份开始自己就开始预习高一课程，哼，肖达乾，我一定能撵上你，别看你比我先到一中一年，但最后阶段考大学才是真正的考验。“我爸回沟子镇了，晚上让我买点饭吃，我听说前街回民包子铺的包子很好吃，我们一起去吃吧。” 因为学生都放了假，博平一中食堂也都歇业两天，肖达乾必须出去找地方吃饭，金云菲这个建议倒是不错，可他不太愿意和金云菲一起出出进进的，稍显木讷的肖同学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好一点。就连二人在蔷薇花墙前走，也是金云菲跑过来找他，否则依照肖达乾的为人躲避都来不及。 “云菲，我还想再去复习一下明天的课程，你知道我英语基础不太好！再说现在吃晚饭是不是有点早啊？”的确，现在晚上七点尚不黑天，农村人都习惯看天色吃饭睡觉，很少像城里人那样掐着点做事。 “我俩去逛逛百货大楼吧！”金云菲又提议，“给爱华带回去点好吃的。对了，明天考完试你带我回去好不好？”她说完这句话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肖达乾原本是不打算回去的，后天是周一，一种正常上课，而且他的期中考试成绩应该出来了，肖达乾很想检验一下这几个月的学习成果，要知道上次自己进步了二十六名，这次目标是进入到前十名，可身边的同学都在努力，他并没有什么把握。金云菲的样子让他心里有点痒，食色性也！虽然肖达乾坚决杜绝自己对金云菲有什么想法，可是他内心深处仍然不能摆脱这种​​‎诱‍­‌惑​，他点点头：“好！” 金云菲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和肖达乾耳熟能详的村民笑声完全不一样，声音轻柔且软糯，就像过年时吃的黄面糕般甜甜的，肖达乾从前一直觉得金云菲很是高傲，没想到这一年多交往下来他才感觉除了相貌姣好，金云菲脾气性格给人一种宽容的感觉，如果…… 但是如果这两个字样在他脑海里一浮现，就被肖达乾无情地扼杀了：做梦娶媳妇儿，想好事呢！自己只要是现在的身份，就永远不可能和她有任何超过同学关系的交集，可也就在此时，在蔷薇花墙边，肖达乾猛地似乎被唤醒了一种很重要的理念：我为什么不能也吃国粮？我只要考上大学或者小中专，就完全可以和金云菲有同样的身份！他被自己这种想法震撼了，猛地吸了一口气，那种蔷薇花不太浓烈的花香似乎也带了刺，扎的他有点无所适从，他慢了脚步，转身问道：“云菲，你说我能考上小中专吗？” 金云菲看男孩目光炯炯，竟然有点害怕，不过随即她就笑了：“你考小中专干嘛？你能考上大学！肖达乾，我让你考小中专是测试一下你的学习能力。你没发现吗？你有点缺乏自信！” 肖达乾露出感激的神情，这是真情流露，说起来从小到大，肖达乾很少遇到对自己有如此信心的人，更别说是金云菲这样的美女，他记忆里似乎只有已经去世的母亲好像说过他将来一定不做庄户人，母亲重病最后阶段根本没钱去医院治疗，只能躺在炕上忍受病痛煎熬，当时陪伴她最多的就是肖达乾和继母康云梅，他清晰记得母亲曾经说过：“小啊，你这名字是妈妈找算命先生给你求来的，乾字就是天的意思，你能上天做神仙，不在咱村里刨土吃！”肖达乾根本不懂这些话，但是母亲殷切的目光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东西。 “云菲，我，我根本没有你说得那么厉害！我就想考上吃国粮的地方，以后要月月拿工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可是心里充满了对金云菲的感激，那些年受过的屈辱和压抑都不算什么，只要自己能有出息，所有过往都是背景而已，就像他考上县一中后，沟子镇联中无论是暴躁的郭瞎子，还是那个贺主任动不动就拿他举例子，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且，自己是什么浪子，以前只是被这些人不当人罢了。 金云菲摇摇头，她梳了一个马尾辫子，摇头的同时发梢晃动的幅度大了点，扬到了脖子前边，肖达乾忽然感到嗓子有点发干，他竟然有了某种冲动，男孩赶紧低头，这才听金云菲说道：“肖达乾，不是的，人活着不但是为了吃饱穿暖，还要有活着的价值。你说的吃国粮有工资只是生活方式，你真正要做的是有价值感。我给你说过的理想就是这个意思。你不想做农民，是因为农民实现不了你的价值。” 这些道理貌似肖达乾都懂，但他以前并没这么想过，严格说起来，他还没有摆脱生存的基本难题，其实不但是他，很多农村孩子即便考上了大学，也经常满足于有了工资，而不想太多，那个年代大学里的“六十分万岁”不是懒惰的象征，而是一种迷失和得过且过。 肖达乾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金云菲，也正好金云菲正在看他，四目相对中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前好像是打开了一扇门，他的努力有了新的力量起点。 远处有人吹口琴，是很悠扬的曲调，肖达乾有点熟悉，可是叫不出名字，金云菲则随着那个曲子轻轻哼唱了起来：“我们慢慢说着过去，微风吹走冬的寒意，我们眼里的春天，有一种神奇……” 肖达乾想起来了，这是《春光美》，在这个晚春的蔷薇花墙旁边，春光很美……. （四十五）成绩公布 杨二妮收拾起自己考试用的文具，走到讲台上交卷出考场，她走得很慢，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相对于去年参加预选，她心理成熟了很多，按照一般规律，大约在两周之内就要公布预选成绩，杨二妮是志在必得的，据说今年预选有别于以前那种只公布过关名单的形式，还要公布所有人的成绩，这也是县文化局推行的小中专考试公开透明举措之一，还说对于成绩不满意的可以查分，对不符合考试条件的学生可以举报，但这些新政策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只不过是噱头罢了，至少杨二妮是这么认为的，韩寨中学来了三十五个学生参加考试，这其中三分之一都是新面孔，绝大多数是高中生回炉重练，杨二妮很仇恨这些人，觉得他们在抢夺自己的饭碗，可又无可奈何，她曾恶狠狠的想，如果自己被挤下来就去教育局举报那些显然不是初中生的人，可想想自己复读生的身份也很无奈，自己在玻璃房子里就不要对着别人丢砖头吧。虽然教育部门并没有明确限定不得复读，但有诸多的限制措施，比如说年龄和学籍登记等等，真正考上小中专的应届生几乎没有。 杨二妮这两天一直住在一中的女生宿舍里，她找了就读一中的昔日女同学帮忙，也就是在大通铺上放一床被子而已，女生宿舍里空位很多，况且被子是她自己带来的，现在考试结束就要驮回家。杨二妮把被子放在自行车后座，然后用绳子固定，她现在眼睛不太好，极度用眼疲劳造成的视力下降很厉害，家境稍微好点的同学都要带近视眼镜矫正了，可杨二妮根本连提都不敢提，想想父亲这次能拿出二十五块钱报名费就很勉强，她没有更高奢望。现阶段她别说眼睛近视，只要不瞎就要继续努力，毕竟她没有什么退路。 绑好被褥杨二妮推着自行车出一中校门，也就在这时，她身后一辆自行车抄到了她前方，杨二妮不由自主瞥了一下，但旋即惊呆了，骑车的人她认识，竟然是她订婚的未婚夫，那个沟子镇上肖家老大，更惊讶的是自行车后边坐着一个女生，那辆车骑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前方人群里，她也根本没看清女生的身影，可骑车的人是肖达乾没错的，杨二妮不由想起去年肖达乾骑车送自己来赴考的事情，一年后他的后座上居然出现了别的女生，这不由杨二妮感到了巨大的委屈。 杨二妮是那种严重缺乏安全感的女子，虽然下定决心要考上小中专，但她对自己也没有充足把握，否则当时她也不会同意相亲进而订婚，后来她看不上肖达乾，可也明白那是自己的一条退路，而且去年肖达乾骑车送她来考试曾经也让她芳心暗许，没想到现在他自行车后座有了别的女人。她咬咬牙想回家把这件事给父母说一下，甚至想趁此机会退婚，可很快杨二妮就冷静了下来，甚至有点嘲笑自己的小题大做，对现阶段的自己来说，关键就是小中专考试，至于那个男人是不是骑车带了别的女人，似乎并不重要。 杨二妮没看错，刚才她看到的的确是肖达乾，他骑车带金云菲回家，金云菲和昨天的款款而谈不一样，坐在肖达乾身后她竟然沉默寡言起来，一路上除了偶尔讨论一下这次考试的难度并无别的交流，反而让喜欢听她说话的肖达乾有点心痒难熬。 金云菲其实也想听肖达乾和自己探讨点什么，可这家伙有点闷痴，让女孩很不满意，她摆出守株待兔的姿态，打定主意不主动出击，可没想到当她想说话时自行车已经停在了她家门口，也是沟子镇联中门口。 金云菲没动，肖达乾不得不说一句：“到了！” 金云菲白他一眼，当然肖达乾是看不到身后这个动作的：“你骑得真快啊！是不是觉得带着我挺丢人的？” 肖达乾莫名其妙金‌美​人­​‌这句话：“怎么会呀？我……”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举手挠后脑勺。 金云菲哼了一声才跳下车子，屁股一扭就往前走去，看着她的背影肖达乾很是尴尬，虽然不知道女孩为什么生气，可很显然金云菲生气了，他难道哪里做得不对吗？只是男孩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终于想出了一个理由：是不是肖爱华没给金云菲报名费呀？二十五块钱呢！自己妹妹一定是忘了！怪不得金云菲生气，这钱可不是小数目，自己回家后一定敦促妹妹把钱给金云菲送来。 肖卫东对于儿子参加小中专预选这件事是很支持的，他甚至说如果肖达乾能够通过了预选，完全可以重新回来再读初中，毕竟小中专才是王道，儿子年龄比那些复读生都要小不少，就是拼年头也拼得过别人，况且肖家现在家境好多了，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为钱发愁，当他听肖达乾说到二十五块钱报名费后，马上笑哈哈解释说早给过肖爱华了，可是金云菲没要。 这让肖达乾理解为肖爱华不懂别人的客气，在农村经常有这种情况，借东西或者借钱还的时候，双方都要“打撕咬”（博平土话），一方坚决不要，另一方坚决要还，最后自然是收下，真要是对方说一句不要了而真不还，那就是傻实在，可能肖爱华傻实在了，刚才金云菲之所以对自己冷淡一定是因为这二十五块钱的事，他吩咐妹妹再去还一次，而且一定要还上。肖爱华看着他很认真的样子摇摇头：“哥，你有点和咱爹一样了，傻啦吧唧的！” 肖达乾瞪妹妹一眼，想要说她几句什么，可肖爱华转身就跑了。 肖达乾晚上并没有住在家里，而是匆匆赶回学校去上晚自习，教室里王爱梅已经在发前几天考试的试卷，总分更是已经统计出来贴了出来，大家都围拢着看，有人欢乐有人愁，肖达乾也凑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哇，他竟然又进步了三名，成了班级第十六，而且距离前十名最后一名的成绩只差了不到二十分，肖达乾已经稳固了自己的地位，属于中游偏上的那部分人。但是从对标角度他有点失意，原本他对标的是班级第十名曲江新，可曲同学成绩竟然进入了班级前五，进步幅度比他还大，这让肖达乾喜悦的同时又有点遗憾，他知道高一升高二最后一次考试是最关键的，因为那将是文理分科的重要依据，距离现在只有二个多月的时间，他是不是对标找错了人了？ 但很快他就进入到紧张的学习中，肖达乾感到自己身上发生了某些化学反应，金云菲的那些话开始影响到了他，晚上睡觉前他经常想自己的未来，脑海里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和遍地牛粪味道，而是带着晨曦的地平线，那里似乎等着他去探索，我真要是考上大学会不会就可以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呢？可以娶一个如金云菲那样的女子，可以不再为衣食住行发愁，可以顿顿有肉吃？但这也不是金云菲嘴里的理想，他不能只想吃，还要想想别的生活，可现在的肖达乾是想象不出城里人的日常，他毕竟没经历过那种生命的味道，可他知道一定很美！ 肖爱华第二次骑车带着金云菲来找哥哥肖达乾，她俩带来了关于小中专预选的最新消息：金云菲考了全县第十九，顺利达到了免试入学重点高中博平一中的标准，而肖达乾则是放了一个大卫星，他改名后的肖勇，竟然是全县小中专预选的第三。 （四十六）张榜 校园周围的蔷薇花墙依然开着茂密的花朵，甚至比前几天还要绚丽多彩，颇有点霞光璀璨的样子，肖达乾和两个女孩在花墙外面见面，三个人都是说不出来的兴奋样子。 金云菲对肖达乾赞不绝口，完全没有前几天的冷漠：“你真厉害，太厉害了，我爸说沟子镇就从来没出现过全县前三的名次，四年前有一个考上临清卫校的学生，也是踩着分数线。” 肖达乾则是狂喜，他用手挠后脑勺，嘿嘿笑着，嘴里谦虚道：“我就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可能考试没压力的缘故吧。咱们学校过了几个预选？” “八个！”肖爱华摆出了八的手势，“金校长都笑得合不拢嘴了。全县一共一百五十人，我们学校就有八个，去年才五个。哥，我都崇拜你了，刚才才得到信儿，云菲姐就拉着我来给你报喜了！” 肖达乾依旧在笑，可是心里却皱起波澜，他在这一刹那间感觉到自己到了一道分水岭面前：自己是不是该从一中退学？专门去冲冲小中专了呢？毕竟全县第三是什么概念，只要不出大的意外，完全是有把握考上的，即便考不上，自己也可以再回到一中重新就读。 金云菲则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中：“肖达乾，我不用再准备中考了，我爸说我是应届生里成绩最高的，可以直接免试进入县一中。当时我就说过要来这里找你，怎么样？我说话算数吧。”后边这句话说出来后，她也发现好像有点不对，脸似乎被旁边蔷薇花的粉红颜色映衬一般，变得娇羞无限。 肖达乾心猛地一荡，他本能地点点头：“金云菲，你真棒！这小中专正式考试什么时候开始呀？” 金云菲有点疑惑地看着他：“你，你不想考大学了？这小中专没有好学校，都是些师范、卫校之类的专业，毕业后工作并不好。肖达乾，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咱们要考大学，要追求自己的梦想。我想做个记者呢。” 肖达乾并没有第一时间说出自己的想法，他需要认真消化这则喜讯，未来可期，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兴奋过，毕竟前方的道路不是简单的彷徨，而是光明可期，他更需要冷静的思考：“嗯！我，我想自己将来有可能不回家种地了，多好啊！” 肖爱华说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话题：“哥，这样你就可以和宋楼的杨家散了亲事了，咱爸非要你和人家订婚，哼！他就是老封建！”说这话的同时，眼睛瞟向金云菲，一些想法不言而喻。 肖达乾没想到妹妹居然扯到这样的话题，他脸一下子就紫了，虽然金云菲也给他说过此事，可他今年才十六岁，对于人情世故才是稍有接触，这种订婚对于不同的人群是有不同涵义的，如果他现在不念书，村里人会觉得他有着落，父母有本事，可他现在在读书，而且是读出了成绩，再扯到订婚就显得他脚踏两只船了：“爱华，你说什么呀！” 肖爱华是那种肚子里藏不住多少话的人：“她今年也参加预选了，也不知道考成什么样子呢。哥，你将来是要念大学的人，和她有什么扯落？上次咱妈回宋楼姥娘家，听说姥娘家里人对杨家都很不满意，说她们家不但是绝户，而且人都很自私，性格不适合咱们家。” 妹妹这一说倒是真的提醒了肖达乾，杨二妮今年不知道预选成绩怎么样，但大概率不会超过自己，毕竟自己是全县第三，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光彩的时刻，微微有点遗憾就是名字不是自己的，有多少人知道肖勇就是肖达乾呢？ 金云菲感觉出了肖达乾的矛盾心态，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次全县第三的预选成绩似乎对这个男孩并不是好事，说不定他会矫正自己未来的方向，毕竟小中专离他只有一步之遥，而读高中还有吉凶未卜的二年，她并未在意肖爱华说哥哥订婚的事，金云菲觉得那都是浮云，肖达乾不可能对农村女子动什么心思，现在紧要任务是说服肖达乾确立远大理想。她说道：“对了，肖达乾，你这次期中考试成绩怎么样？” “全班第十五！”很显然这个成绩有点让人沮丧，但也说得过去。“云菲，小中专是七月份考试是吧？你参加吗？” 金云菲看他并没有放下最后阶段考试，先是点点头，后来又摇头：“我考不考无所谓，我只想考大学，肖达乾，你想考试吗？” 肖达乾拿不定主意了：“我也说不好。再想想吧。对了，以前小中专预选成绩出来后都是在教育局张榜公布，会不会今天贴出来？” 他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金云菲，她点点头：“应该是，咱们去看看吧。我爸是接到电话说的。” 小中专预选在全县都是一件不小的事情，虽然比不得高考，但考试后张榜也是惯例，这有点仿照古代的做派，第一榜录取一百五十人，但要公布二百人的名字，不过在第一百五十名下划一道红线，上边是正选，下边则是替补，如果出现了上边的人放弃考试或者其他原因的名额空缺，下边就能替补而上；当然还有第二榜，那是经过各类资格审查以及本人确认参加正考的人员，只有一百五十人，即便再出现空缺也不替补，然后在这一百五十人中考试决定名次，一般每年都有三十人到四十人左右能进入小中专。 张榜地点在县教育局门外的墙上，张榜内容一般只公布名字、名次以及初中就读的学校，今年则增加了分数。虽然也算得上大张旗鼓，可是榜单在县城居民里并没有太大轰动，相反来看榜的绝大多数都是农村来的考生及其家长，当然也有少数人从张榜那天的天不亮就来等待，也有在榜下仰天大笑以及嚎哭的，还有晕倒后紧急被送往医院的，各色人物都戏份十足。 从前肖达乾和金云菲对此只是听到过传说，从未参与过看榜，毕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现在对此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肖达乾尤其心切，他甚至没有回班级请假就直接旷课，和金云菲肖爱华一起去到了县教育局。 那是一面高墙，大约有五六米高，榜单是白纸黑字就贴在其上，应该是很早就粘贴上了，下边围拢着看榜的人稀稀落落，并没有开始他们想象的人山人海的样子，不过不时有人骑车过来站在下边仔细，他们到的时候正看着一个明显是家长样子的男人在打孩子：“你不是说考得不错吗？怎么没有你的名字？” 那个孩子是个农村打扮的女孩，个子不高，脸上好像没有洗过，黑乎乎的一片，她并没有哭，而是很倔强地站在那里，眼睛盯着打她的男人：“我是应届生，没复课怎么考的上？” 男人看周围人都在怒视自己，也不敢再动手，他气哼哼转身走了：“赔钱的玩意儿，回去就给你找个婆家卖了你！干啥啥不行，怂包！” 金云菲恼怒地看着那人的背影，骂了一句：“垃圾！”肖爱华则心有余悸：“哥，我如果将来考不好，咱爹会不会也这样打我呀？” 肖达乾没说话，金云菲已经抱住了肖爱华的肩膀：“不会的！爱华学习那么好，你爸永远不会打你。他要真有这想法，我和你哥也会护着你！”肖爱华笑逐颜开：“姐，你真好！” 肖达乾眼睛往榜单上看去，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自己和金云菲的名字，但他还是想找杨二妮的名字。 （四十七）如何选择是个难题 只是看了一遍之后，并没有从中看到杨二妮的名字，肖达乾心里有点五味杂陈，难道她连预选都没通过？这不应该吧！肖达乾完全清楚杨二妮下决心复读的动力，就是去年她成为了钩子镇联中为数不多通过中专考试的种子选手，按照正常道理推算，她应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才对，怎么可能会没有进入这个名单呢？他决定再看一遍榜，也就是看到肖勇这个名字时，肖达乾恍然大悟：杨二妮也一定改了名字！自己只需要找韩寨中学姓杨的名字就可以，这几乎是复读生的一个必走流程，像是金云菲这样坐不更名站不改姓的应届生很少很少。 这样再找很快就有了端倪，第一百零七名韩寨中学有一个叫杨红霞的很可疑，而且韩寨中学有三人进入了前一百五十名，预备队里还有一个，可杨姓只此一家，应该就是杨二妮。这个名次可不算高，看看榜单上的成绩，总分比肖达乾少了近五十分，就是比排名全县第十九的金云菲也少了三十分。 虽然很多人对于用分数来衡量学生的优劣颇有微词，认为它不能准确的评价真实水平，这就和概率学原理一样，对于整体而言是有理论支持的，但作为个体都有其复杂性，巨大的分差就是实力差距最明显的例子。按照以往考试经验，前三十名的学生是有超过百分之八十概率最后通过小中专录取分数线的，前十名概率更是接近百分之百，而一百名之后出现逆袭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金云菲看肖达乾目不转睛看榜单，她不由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这个男人给了她最大的震撼和慰藉，这说明她没看错人，那个初一时名不见经传的男生突然发力，已经达到了人生的某个高度，但这绝对不能是他人生学业的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如果将来高考时他也能进入全县探花的位置那该多好。 肖爱华更是骄傲的昂着头，她眼睛不时往身边的人看，很想遇见一两个熟悉的影子，这样她就可以对人家说：“我哥考了全县第三！”只是很让她失望，看榜的人并不多，更没有他认识的人。她只好找金云菲说话：“姐，咱们学校考上的人里复课生多吗？” 金云菲笑了：“除了我之外，都是复课生或者和你哥哥一样的高中生。肖达乾，付振奎就是付家庆，他考了一百七十名，基本没戏。” 付家庆是肖达乾同班同学，他开始告诉肖达乾不参加这种考试，后来肖达乾才知道他也报名了，但他并没有进入正选的八个人。 “咱们走吧！”肖达乾强制压抑着心中的狂喜，“我们再去吃回民饭店的素包子，今天我带钱了。” 金云菲很想和肖达乾好好说说话，她现在有一种担心，那就是肖达乾会放弃高中而走回头路，那可不是她的本意，当初鼓励肖达乾改名参加这种考试，她是想作为一种激励手段，可谁知道这家伙竟然这般厉害，一下子就冲到了队伍的最前列：“肖达乾，我们说好的，你在县一中等我，我们还要继续比赛下去的。” 肖达乾点点头，但是并不是很坚决，不能不说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他并没有完全消化掉，下一步如何走值得他好好思索。 肖卫东是听女儿说哥哥考了小中专全县第三的消息的，他当时的表情用肖爱华的描述，就是彻底傻了！肖卫东最近比较忙，春耕春种到了忙碌的时候，他忙里偷闲还要去城里赶集卖野菜，肖家日子最近红红火火的，餐桌上开始渐渐能见到荤腥，肖承包和肖爱华更是每天能吃到一个鸡蛋，肖卫东晚餐时也来点白酒，串乡敲着木头梆子卖豆腐的乔掌柜也开始走他家门口，肖卫东喜欢吃带点咸味的豆腐皮，每次乔掌柜都有生意做，今晚肖卫东就是吃着豆腐皮喝着小酒优哉游哉时，听满脸喜色的女儿说这件事，他手里扬着小酒盅直接把酒倒进了鼻子里，然后是剧烈的咳嗽。 康云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到女儿叽叽喳喳说话，然后就是丈夫的大动静，吓得从堂屋跑出来：“咋了？咋了？” “妈，我哥小中专预选考了全县第三，我们学校好多人说他要是回来考小中专肯定能考上，云菲姐也考了全县第十九，我们学校预选过了八个人！”肖爱华说话几乎没有标点符号，也不管别人明不明白，就一梭子全倒腾了出来。 康云梅也傻在了那里：“啥，全县第三，没看错吧！你哥哪有那本事，我记得他从前在班里坐红椅子呢。” “千真万确！我和我哥，云菲姐去县城看的榜！他坐红椅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去年我哥跳级考上了县一中就拿奖学金了。”肖爱华嘴上说话特别快，就和吵架一样，肖承包探头探脑看，不过显然他根本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他人虽小可会看家里人脸色，大家都是喜气洋洋的，肖承包也就蹦出来找姐姐玩。 肖卫东这个时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妮儿，你说的是真的？那样子他就能考小中专了，哎呀谢天谢地，要是考上咱们家就有地位了！”他再度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康云梅则冷静得说：“老二，你详细说说咋回事？他考这么好吗？那还念啥高中呀，你哥今年才十六，我听人家说复课七八年都二三老十了还考不上呢。” 肖爱华已经被金云菲说服，她不愿意哥哥回来考小中专，可是这份荣耀必须充分享受：“我哥才不上小中专呢。那里没有好专业，我哥要考大学，将来他能当大官！” 肖卫东站起身来，搓着手在院子里走，他显然在衡量儿子的得失，这是一次机会，改变命运的机会，也许对于吃商品粮的人感觉不敏感，可是农民们最大的想法就是脱离农籍，可以月月稳定收入，可以保证自己的子女都是吃国粮的，他肖卫东的儿子如果考上小中专，恐怕他走路都要横着走。这一年肖卫东做小买卖发了财，每个月都差不多收入个百儿八十的钱，比一般有公职的人工资都要高，镇子上棉花三厂里的工人一个月才五十块钱，可是人家是国家的人，能穿中山服，能背着手走路，就连说话都是高人一等，肖卫东对国家的人都是仰视的态度，他知道国家的规矩，只要考上小中专就转移户口，就每个月发粮票布票糖票肉票和伙食补贴，将来也能找个城里媳妇儿。想到这里，肖卫东站住了，他想起儿子是订婚的，宋楼杨家那丫头不知道考得怎么样呢？ 康云梅看出了丈夫是在考虑事情，她问道：“孩子他爹，你琢磨啥嘞？这个星期老大回不回来？要回来就去买俩猪前蹄，他最喜欢那东西了。还有，我要带着他回趟娘家，让宋楼的人都知道咱们老大多能！” 上次回娘家时就听到了不少关于杨二妮家的风言风语，肖达乾的舅舅们都说她们家配不上自己外甥，虽然过年肖达乾并没有说自己一口水没喝就被撵了出来的事情，可没有不透风的墙，康云梅也有耳闻，她想去显摆一下。 宋楼这个词汇刺激到了肖爱华，她大声说道：“我哥不和宋楼杨家结亲，爸，妈，我哥要考大学，他和云菲姐俩人才是最般配！我云菲姐什么事都想着我哥。 这句话让肖卫东脸上有了微微变化。 （四十八）初衷 肖达乾没猜错，榜单上的杨红霞就是杨二妮，她也顺利通过了预选，听学校老师通报成绩时杨二妮激动地大哭了一场。最近几天她已经焦虑到彻夜不眠了，晚上在炕头上反过来复过去的睡不着，搅和哦两个妹妹也颇有微词，泼辣的三妮更是不停地咒骂。二妮现在最担心就是自己预选都通不过，那样基本就没有什么活路了，唯一可能就是回乡务农，等着嫁给那个肖家老大。现在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虽然勉勉强强，但终于过了这一关。 学校老师神情有点沮丧，他说今年韩寨中学一共有三人通过了预选，最高名次全县第五十八名，除非出现奇迹，不然正式考试结果一定会再度被剃光头。杨二妮低着头不说话，她听得出学校老师对自己几个人是完全没有信心，可也毫无办法，这次公布成绩的方式让考生们都知道了彼此差距，对很多人的信心无异于毁灭性打击。 “沟子镇联中今年可放了卫星了！他们在前二十名中占了三个，其中有一个应届生！”这位老师感叹道，“今年入秋后那里复读的一定多，唉，也不知道咋弄的。” 杨二妮有点发呆，她本来就是沟子镇联中的毕业生，去年也是在那里参加的预选，在她感觉里总体而言沟子镇联中和韩寨中学的教学水平差不多，她之所以舍近求远到韩寨来就是想换个环境改变一下，谁知道今年沟子镇联中居然这么厉害，不过那和自己并无关系。她也想到一个新问题，那就是自己如果再次复读是不是应该再走回头路去钩子镇联中呢？那里的环境她更熟悉一点。 杨二妮也不得不为现在的处境发出一声叹息，似乎还没有真正进入到正式比赛就已经知道必败无疑了，当然她也给自己找了理由，那就是这次考试身体不好睡眠不足，但是这只不过是理由罢了，没有人在乎这些，只有成绩才是最能证明问题的，结果是考核真理的唯一标准，哪怕是作弊考了高分，别人也会对她表示信服，命运从不同情弱者。 当然通过了预选也让杨二妮压力稍缓，毕竟这是最低保障线，只要过了预选就能给自己争取到明年继续考试的权力，父亲说话难听，可自己通过了预选也算给他挣了面子，在村里杨家值得骄傲的事情并不多，这也算是其中之一吧。 晚上回到家里时，杨二妮说了自己再度通过了预选的事情，杨瘸子“嗯”了一声，过了半晌才说道：“二十五块钱呀！花了二十五过预选也不算冤枉，不过再考试就没钱了，你是有婆婆家的人，我想了，你要再考试就找肖家去要！听说他们家年景不错。” 杨二妮没有反驳，她知道反驳的唯一回应就是被臭骂，杨二妮并不想和肖家有过多的联系，她觉得自己要是考上小中专肯定会和那家人划清界限，现在如果纠缠太多将来会麻烦，可是现在上学的自行车都是那家人的彩礼，她摆脱不开。那个肖家老大现在在一中念书，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想起去年自己找他要报名费的情景，心里有点伤感，唉，自己还是不够努力，要今年能考上小中专，可能所有的问题都不复存在了。 最后决定不再考虑这些事情，她最紧迫的任务就是准备即将到来的小中专考试，她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殊死一搏，也许会创造出奇迹呢。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开始读书，但头一直嗡嗡的，神经衰弱症如跗骨之蛆般缠绕着她，现在的杨二妮完全理解那些在考场上发疯的考生了，她也担心自己将来会被这种头疼给搅合的神不守舍乃至疯狂，可是又别无选择，努力本身并无错处，错处在于她用自己的身体当做了祭品。 几天后一个晚上绍河婶子，也就是杨二妮和肖达乾的媒人往杨家走了一趟，扯了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后，似乎很无意的说道：“听说肖家老大也参加了县里初中中专的预选呢，而且人家那孩子争气考了全县第三，这事也不知道真假！” 杨家人都没有搭腔，绍河婶子自己啧啧几声，又问在不远处桌子上做题的杨二妮道：“二妮，你也过了预选了是吧？你考了第几呀？” 杨二妮胸中升起一团怒火，她本能以为肖达乾是在吹牛，他的学习基础自己是清楚的，再说他现在在一中读书，怎么可能去考小中专预选的全县第三呢，如果真要有这个本事，也不会和自己订婚，更不会在过年是被自己父亲嘲弄，她咳嗽一下清清嗓子：“吆，绍河姨，肖家要有这个本事我们可高攀不上，人家这是要吃商品粮呀，你给他们家说一声，别耽误了他的大好前程，我们的事就先放放吧！” 绍河婶子显然没想到她居然是这种反应，她站起身来：“你这孩子，人家学习好还不是好事吗？你也不是在一直念书想考上学吗？这要是双双努力该多好，人家朝阳沟里唱词就说夫妻双双比翼飞。” 杨二妮恼恨肖家吹牛，这吹得简直是无边无沿了，他咋不说考了全县第一呢？于是话里带了讥讽：“姨呀，人家要是考全县第三，可以说上中专是把里攥的，哪能看上我们家这种条件的。您给他们家传个话吧，要真考了全县第三，也不用想太多怎么和我们家散，我们就根本没想过高攀！” 绍河婶子走的时候显然很是愤怒，媒人的身份在农村里很特殊，一般说起来都很被尊重，可没想到在杨家居然被人家孩子抢白，而大人也并无一个出来帮腔的，这就是一种默认的态度，她自己也没把握肖达乾考全县第三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但这种被当面打脸的待遇绝对是无法忍受的，她很后悔做这个媒。 看绍河婶子出门，杨瘸子点了他的老烟袋，冷冷问自家闺女：“你觉得肖家老大考不了全县第三？这也不一定吧，我看那小伙子虽然嫩了点，可眉眼间倒不愚！” 杨二妮已经考过两次中专预选，深深知道其中的难度：“爹，要是预选那么容易过，就不会有那么多复课生了。肖家那人就没长那种脸！” 杨瘸子又说道：“妮，要是他真考过了，你考不过怎么办？” 杨二妮根本不考虑这个问题：“爹，你说猪会飞吗？肖家老大要是考全县第三，我就退学回来种地，给咱家增加个劳动力！” 杨三妮在旁边发表了意见：“你要说话算数呀！人家考上了吃国粮的学校也不会要你，你一嘴大蒜味道。” 杨二妮不理妹妹，她想自己该去沟子镇联中一趟，今年那里预选考这么好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自己再复读就回这个母校吧！ 虽然杨二妮不相信，但肖家老大小中专预选考了全县第三的消息仍是在附近村子里造成了震荡，庄户人家茶余饭后的新闻并不多，而且沟子镇联中对这类消息也推波助澜，金校长今年刚成为校领导就带着学生们取得了这样的成绩，也在大会小会上宣扬自己的教育理念，当然除了这个全县第三的题材，就是金云菲这个应届生进入前二十名的成绩也足以让人惊叹了，沟子镇联中今年要是考上三个小中专，那明年来复读的人都会挤破头，金校长也无疑会成为全县教育系统的劳动模范，这是一荣俱荣的事情。 金云菲是唯一一个对这种事情不“感冒”的人，它违背了女孩理想的初衷！ （四十九）同进同退（上） 金云菲无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有喜悦但也有隐隐的担心，因为在她周围的人都是众口一词让她考小中专，全县前二十名的成绩虽然不能说是绝对把握，可只要正常发挥就没有多大的问题，就连她父亲也都找关系调查今年全省小中专的招生专业情况，有山东银行学校、山东机械工业学校和邮电学校等等，当然占比最大的就是各县师范中专和卫校，并没有金云菲喜欢的新闻专业，这些学校在博平县招生名额都很少，大部分都不超过二个人，最热门的税务类、金融类更是单打一，金云菲这个名次是不可能随便挑选的，当然如果是全县前五名就毫无问题了，金校长叹口气：“这招生考试应该改改顺序，先考试后报名，这先报名绝大多数人都是无用功啊，一百五十人只有三十个招生名额，剩下的人白报！云菲，你说你想报什么学校吧？” 金云菲坐在家里客厅椅子上不发一言，她好像没有听见父亲的问话，这几天她保持这个动作已经很久了，开始金校长还以为女儿是欢喜傻了，慢慢他感觉到了不太和谐的气息，似乎金云菲并不高兴这个结果。他知道女儿志向远大，可这到嘴的肥肉不能不吃呀，他两口子曾经暗暗商量过几次，觉得金云菲考师范类学校也不错，将来子承父业在学校里做个老师，自己的很多人脉也能给她使用，但金云菲肯定没这么想。金校长再次试探着问：“云菲，你这几天可不能放松，该学习还是要学，中专考试也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金云菲摇摇头，似乎下定了决心：“爸，我放弃了，我不考小中专，我要去博平一中读书，将来考大学！” 金校长并不意外女儿这个想法，知女莫若父，他很早之前就听女儿流露出这种情绪，但他一直没有很在意，以为金云菲会改变想法，虽然他们家是吃商品粮的，女儿即便是考不上学也能将来招工，可结局迥然不同，大学、小中专和子女顶替招工是三种完全不同的境界，国家现在高度重视知识，大学生更是香饽饽，只要考上就由国家分配工作，而且都是很不错的岗位，中专生次之，但也能有份不错的职业，而社会招工一般就是纱厂女工之类的下层岗位了。金云菲只要考上小中专，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国家干部。 在讲究生存的环境里选择愿景的人从来都属于另类，这也就是木高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金校长这种身份的人都希望女儿得过且过，更不要说其他家长了。他知道女儿脾气，不能靠强拉硬拽的方式让她改变，而是先稳定下她来徐徐图之：“云菲，我觉得你可以考考小中专，毕竟这对你是一种锻炼，你只要通过了小中专预选，博平一中就无条件免试接受，所以你现在反而轻松了，为什么不试着考考呢？对了，你那个好朋友肖达乾也肯定要考小中专的吧！” 肖达乾这次是放了卫星，要不是担心他伪造学籍的事被人曝光，金校长都想好好宣传一下这个不是应届生的应届生，他以前和金云菲是同班同学，只是没想到他学习能力这般突出。 这才是金云菲烦恼的真正根源，她最担心的就是肖达乾回学校考小中专，她不是猜不透肖达乾，而是知道他面临的‌‍诱‌­惑­‌比自己打的多得多！肖爱华已经悄悄告诉了金云菲，肖卫东自从知道儿子考了全县第三之后，毫不迟疑地去了一趟县一中，几乎是苦口婆心劝儿子回乡来考小中专，理由很简单：要是今年考上了，肖家就等于彻底打了翻身仗。 肖达乾并没有答应父亲，只是说考虑考虑再说，而且他坚决不肯回初中，说自己现阶段在学校里也能复习初中课程，肖卫东气哼哼回家后骂了儿子半天，虽然他是满脸带笑的骂，这次儿子给他挣足了脸面。其实不但是肖卫东，就连肖爱华也没和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肖爱华觉得哥哥当务之急就是不做农民，她甚至半开玩笑的说：“哥哥不做农民了，才能娶吃国粮的嫂子。嘻嘻！”金云菲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可是她只能装糊涂敷衍过去，金云菲从不以为自己对肖达乾的赏识是那种里的爱情，她只是纯纯喜欢肖达乾的聪明，和他在一起时有一种归属感，可从来没想过什么爱情之类的名词。当然从金云菲的角度，是不喜欢肖达乾订婚那件事的，她有时候很同情这个男孩，觉得他无法为自己做主。 金云菲想去找肖达乾好好谈谈，她甚至想二人在这次考试中同进同退，要么一起考要么一起不考，爸爸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考考总没错吧，也是对自己的锻炼，只是考上了也不一定就去就读，放弃小中专录取名额并不是错处。 可怎么找肖达乾有点不好处理，她不想肖爱华跟着自己，甚至不想任何人知道她劝肖达乾不考小中专，那会被人视为另类，而且会让自己站在肖家父母的对面，这是很尴尬的事。自己单独去县一中找肖达乾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万一被别人知道会不会瞎想呀？ 肖达乾比金云菲还要焦虑不安，虽然知道成绩后他狂喜，可在班里并不敢透露出任何这方面的信息，班主任童老师可以明目张胆的鼓动学生退学去走另外一条路，可说是说做是做，真要脚踏两只船弄不好就要被学校处分，在这点上肖达乾一直都夹着尾巴做人。和他一起参与小中专预选的同学并不少，因为大家都是改了名字所以榜单上都看不出来，他只知道付家庆没有通过，那郭锦华最后过关了吗？ 肖卫东找来时肖达乾正在教室学习，看父亲的笑脸就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果不其然肖卫东让他马上办理退学手续回沟子镇，但被他坚决拒绝了，理由就是在县城学习条件更好。肖卫东现在已经不打儿子了，他自然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揪着小子的耳朵扯他回去，全县第三的名气让亲爹都有点发憷：“行！不管怎么样你要好好考试！只要考上了小中专，你一辈子就不愁了！” 说完肖卫东给了儿子十块钱就匆匆走了，但自从他走后肖达乾晚上就开始睡不着觉，整个学习的节奏也打乱了，甚至有点本末倒置，前段时间他边复习初中内容边预习没学过的高一知识，是为了弥补自己基础不足的缺点，可现在他要把更多时间放在初中知识学习上，一些新知识点就要忽略，肖达乾很担心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班级前十五名的名次会一落千丈，当然真要是考上了小中专，也许这个高中成绩就没有了实际意义。 付家庆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小中专预选中的肖勇就是他，肖达乾没有直接回答，他不知道这人什么意思，不过付家庆显然从他表情里判断了出来，对他伸伸大拇指：“你真厉害！”然后就转身走了，肖达乾摇摇头。 金云菲是这天晚自习的时候来找的肖达乾，她是到县城办事晚上住在姨妈家里，所以才找了这个时间，天上有很大很圆的月亮，肖达乾走出教室看到了沐浴在一身月光里的女孩，他忽然觉得金云菲美得像一朵春天里的花。 （五十）同进同退（下） 肖达乾心动了，他觉得眼前的金云菲有种不真实感，就像很遥远的一个梦，他最近心情不错，偶尔会想想杨二妮和自己的婚事，早就没有了以前那种使命感，一年前时他曾经觉得杨二妮是自己的全部未来，他用功学习是为了那个没说过几句话的女孩，可当生命给予他太多回报后，肖达乾才明白原来世界比自己想象的要精彩十倍，不，一百倍！他真的想在思想里触摸理想这种东西，想未来喜欢做什么？也同时在想，自己会娶谁？一定是杨二妮吗？ 金云菲的模样开始太多地出现在他的想法里，蔷薇花墙边女孩殷切的双眼让肖达乾有颤抖的感觉，二人骑一辆自行车回乡时女孩带点凉意的小手放在他腰上，她说话时很努力褪去沟子镇土音味道的略徐僵硬感似乎是温柔的‌­‍原​‌​味­，这是一个对未来充满激情与热忱的人，但她从未超脱这个时代，就像民谣般执着而纯真，她有些特立独行、不按常理出牌但也不是做事毫无根据，肖达乾甚至觉得金云菲难以捉摸而又十足亲切感。 肖达乾快步向着金云菲走过去，他身后教室里有同学的窃窃私语，甚至调皮的伦方勇打了一个很响亮的口哨，这动静让肖达乾有点心悸和紧张，他回头看看但什么也没看到。 金云菲也有点害羞，毕竟来找男孩的行为太过于超凡脱俗，不过她仍想好好和男孩谈谈：“肖达乾！我找你有事商量！” 她刚才是让班里一个男生喊肖达乾出来的，她并不认识对方，那个男生马上照办了，只是她准备了很长时间的说辞竟然一下子不好开口，只说了一句就有点卡壳。 肖达乾知道二人不能在这里说话，要知道不但是他们班同学能通过窗户看到他们，而是在这排平房四个班级所有人的视线之下：“咱们出去说吧！”他大步往外走，金云菲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两个人都很紧张，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肖达乾怕出校门被人询问，索性领着金云菲在学校里转了小半圈，最后二人都有点气喘吁吁的，才在图书馆旁边站定，这里有几个水泥台乒乓球台子，他们就站在台子旁说话，周围静悄悄的，月光透过树叶洒落下来，在地上他们身上绣出一团团云锦般的图案。 金云菲声音有点颤抖：“肖达乾，你咋考虑小中专的事，我当时替你填的表，我爸说你要是考的话就要回去填志愿。”她有点后悔晚上过来，这偷偷摸摸得像什么样子，可是心里又有点少许的期待，这种带着暖意的夜色让人有种跃动的活力感。 “行！我这周六回去！”肖达乾下定决心。“我改了名字不要紧吧？我听人家说这样不行呢。” 金云菲没有马上回答，她本来想肖达乾最好的回答是“不考了”，那她也不考了，这样二人就可以同进同退，她喜欢在追逐理想的道路上有个伴，可显然肖达乾现在的答案并没有让她满意。 “应该没事。每年都有复课生改名字的，不过，真要是考上小中专你去读吗？”金云菲犹豫着问出这个问题。 肖达乾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我必须去读呀，如果我不去读，所有的人都会以为我疯了。”他补充一句，“我是农村人，考上小中专就有工资了。” 金云菲抬头看着他，朦胧月色中肖达乾感觉到了一种凉意：“你考学就是为了工资吗？达乾，我们这么年轻，要活得更有价值才对，我觉得小中专不适合你，你应该考大学。” 肖达乾叹口气，他压抑的情绪有点迸发出来：“谈何容易，这一年我已经拼尽全力了，还在班里是中游水平。人家县城的孩子从幼儿园就开始学习，小学就有英语课，我基础太差了！”肖达乾说得不错，城市教育和农村相比有着天壤之别，他感觉目前的全班第十五已经是他的极限，也许这是他人生的一种极限。 金云菲语气轻柔起来：“你已经很棒了！你比别人少上了一年初三，还能在班里考中游，这就是能力呀，还有你现在小中专预选这么厉害，你没发现自己是个天才吗？” 天才这个词汇有点太过于夸张，金云菲也觉得有点绕口，肖达乾心里却像是被丢了一个小火苗，渐渐成了燎原之势：是呀，自己怎么以前没想这一点呢？我如果多复习一年，说不定在班里能稳进前十名，甚至都可以和郭军、王爱梅一较高下，难道我真的是天才吗？可从小在乡间街巷中长大，没有一个人这样夸奖过自己，父亲更是用拳脚教自己做人，金云菲是唯一一个这般评价自己的人。他咬咬嘴唇：“考大学还要二年时间呢！” “是三年！”金云菲听出他话语里有松动的意思，大为高兴，“你等我一年呀，嘻嘻，本来你就是跨班上的高中！” 肖达乾笑了：“等你也不一定在高中呀。云菲，你的意思是我不考小中专了是吧？” 金云菲摇摇头：“是我们！我想我们这么年轻，要为自己将来拼一把，不过我脑子不如你好，将来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肖达乾你不一样，你很容易就会考上，你没发现你进步很快吗？” 肖达乾的决心也不是那么容易下的，他想起前几天父亲来找自己时说的话，心里又有些犹豫：“不过我们都通过了预选，还是要考考试试吧。” 金云菲并不反对，她点头说道：“嗯！我们一起试试，对了，咱们填报志愿时考同一所学校怎么样？这周周六你回去填吧！” 肖达乾使劲点点头：“好！” 送走了金云菲，肖达乾回到教室开始神不守舍，同桌王长明嘻嘻笑道：“你小子有本事呀，居然敢早恋，这要是被学校抓住可要开除的！” 肖达乾摇头：“我是初中同学，找我过来问个事情，人家哪里看得上我呀！我是农村的！” 王长明拍拍他肩膀：“她不是农村的吗？看那身穿戴也不像城里人呀。” 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不理他了。 周六肖达乾请了半天假，中午就匆匆回了沟子镇联中，进校门时看旁边已经有了标语：沟子镇联中学子们在普通中专考试中创建校以来最好纪录！这话有点不通顺，可意思表达的非常明确，这是考核学校的最重要指标。另外在门口里侧的宣传栏里，已经贴满了各个中专学校的招生简章，这是肖达乾关心的事情，他停下车子慢慢观看。 从前肖达乾并未在意过小中专的事情，也是现在才清楚它的全名叫做普通中等专业学校招生考试，招生的学校也有很多，但都是本省内的学校，招生简章贴满了四个橱窗，花花绿绿分外好看，他看了三四所就被吸引住了。 就在这时，一辆自行车停在了他旁边，有个女生跳下车子也和他一样看招生简章，偶尔还拿出本子抄点什么，肖达乾开始没注意，但那女生显然眼神不好，要把眼睛贴到橱窗玻璃上去看，这个动作让肖达乾有点好笑，不由多看了对方两眼，于是他呆住了，这女子竟然是杨二妮。 杨二妮也回过头来看他，二人四目相对都往后退了一步，肖达乾反应快一点，他笑笑：“是你呀！” 杨二妮脸上变了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她问道：“你来干嘛？你不是在城里念高中吗？” （五十一）偶遇 关于肖达乾小中专预选考了第三的消息在周围村子里传的纷纷扬扬，而且在通过了预选的学生中得到了肯定，羡慕者有之，更多的是嫉妒，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这只大萝卜的存在感太过于强烈，杨二妮也从不同渠道听说了这个消息，她从开始的绝对不相信慢慢有点松动，不过依然采取掩耳盗铃的方式不理会这个消息，今天来沟子镇联中就是为了抄报考志愿，她选择并不多，一百名以后的名次只能报考非热门的临清卫校、阳谷师范等三流学校，尤其是限女生的岗位对她有点优势，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肖达乾，顿时那个传言袭上心头：肖达乾真是那个肖勇吗？ 几乎一年不见，二人都多多少少有点变化，杨二妮眼里的肖达乾长高了很多，嘴边已经有了稀疏的绒毛，清瘦的面孔上眼睛显得很大，头发也茂密很多，他说话声音更是处在变嗓期，尖尖的带点穿透感，但多了几分沉着少了从前的惶恐，看到自己也不再低头。 听杨二妮问自己，肖达乾又用手去挠后脑勺，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一个习惯：“嗯，在城里读一中呢。这次是来学校办点事情。你，挺好的吗？” 肖达乾尽量让自己变得不那么紧张，这次他做到了，虽然心跳加快了许多，可是他并没有出现喘不上气的状态，他眼里的杨二妮眼神涣散，脖子里有点黑，这是很正常现象，农村女子没有多少洗澡机会，冬天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现在晚春初夏的节气里往往掩饰不住那些泥巴。他忽然想起明眸皓齿的金云菲，她可比眼前这个女子有太多的优越感了。 杨二妮本不想问他预选的事情，可是心里总压着一块石头，终于咬咬嘴唇问道：“你是不是也参加预选了？考了全县第三？” 她很想听到对方否定的回答，也说不出来是出于什么心理，从前在这个男孩面前她是有心理优势的，过年时都不想看到他，她觉得肖达乾学习很一般，只会吹牛。 肖达乾看看周围，学校里此时应该是正在上课，并没有学生出现，他本不想说出这件事，可看着杨二妮一脸严肃的表情最后还是点点头：“是！我运气好点吧！” 杨二妮没有再说一句话，调转自行车头就走了，甚至一句“再见”都没给肖达乾留下，她感到巨大的压抑和耻辱，当然肖达乾考不考中专和自己并无关系，只是前几天她曾经当着媒人的面嘲笑过这个人，而且自己已经复读了三年，仍是仅仅有考试的资格，可男孩比自己小了三岁，轻轻松松超过了自己，她当然知道这个名次代表的意义，肖达乾可以说稳稳地把小中专名额攥在手里了。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自己真的笨不成？ 肖达乾看她跑开也有点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也有点后悔说了考试的事情，可是不说难道还要撒谎不成？他摇摇头往教研室那边走去。 金云菲在那里等着他，看他神情有点失落就笑着问道：“咋这个表情呢？你现在可是学校的名人，好多老师说起你来都不相信你能考那么好！” 肖达乾也叹气：“我也想不到会考这么好。云菲，我以后是不是就叫肖勇了？” 金云菲捂着嘴笑，她的样子很是迷人：“你要是考上小中专就叫这个名字，不过继续念高中考大学的话就叫肖达乾，你喜欢哪个名字？” 肖达乾对这个问题毫不犹豫：“我原名好听！” 金云菲装出不高兴的样子：“咋了？嫌我给你起的这个名字不好吗？肖勇！骁勇！勇猛无敌的战将也不错嘛！” 肖达乾低下了头：“我的名是我妈给我起的，这是她留给我最后的纪念了。爱华都不记得她了，只有我记得！” 金云菲眼里马上涌出了泪水，她知道肖达乾母亲的事，肖爱华曾经给她说过，那个早逝的女人是哥哥心里一块伤疤：“哦，肖达乾，我也记得，对不起，当时不得不给你改名字！” 肖达乾使劲摇头，他当然知道这根本无关金云菲的事：“别，别这么说，云菲，我该填哪些表我现在填。” 金云菲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不但是填报考生志愿，还有一份学籍登记表，他原来的那份已经转到了县一中，按照规定是不符合考试条件，可当时的情形有其特殊历史背景，全县有数以万计的复读生来抢为数不多的中专生指标，当然高考也如此，复读大军和应届生的比例在极端情况下能达到一比一。 肖达乾很认真地填表，有不懂的地方就问金云菲，只是金云菲有点失神：“肖达乾，你说我们要是都考上了怎么办？我们报考的是烟台税校，在咱们聊城地区要三个人，我爸说这是最热门的学校，回来就能进入到税务局，读四年后就是在编的国家干部！抢破头唻！”最后一句话她是用沟子镇土话说出来的，婉转动听。 肖达乾的手又抓向后脑勺：“考上还不好吗？” 金云菲叹口气：“你能考上，我就难说了。肖达乾，咱们俩可是说好的，同进同退考大学，我想去山东师范大学的新闻采访专业，出来当一名记者。” 肖达乾眨眨眼睛：“我也想考大学，金云菲，我相信你的话，我能考上大学！” 金云菲烦躁起来，她把桌上的志愿表划拉了两把：“真烦人！有选择的时候也很烦人。” 肖达乾很少看她这个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各种表格填完后肖达乾回了一趟家里，肖卫东见儿子回来笑得合不拢嘴：“报名了是吧？我听爱华说了你今天回来。儿子，我今天请人算了一卦，花了五块钱，说你准能考上小中专。人家都说咱们新家风水好，自从在那里盖了房子，你学习蹭蹭的往上蹿，爱华也考了年级第二，将来也能考上小中专，现在有人说七千块钱买咱新房，你娘坚决不同意，说等小三长大了也考上大学才能卖！” 肖达乾笑了起来，在农村关于风水的讲究特别多，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往往都归结到风水上：“爸，我啥也没考上呢，这小中专属于搂草打兔子，我还是想考大学。” 肖卫东点上烟卷，他最近经济宽裕，已经不抽旱烟袋，烟卷也有向过滤嘴发展的趋势：“小，挖进篮子里的菜才是咱家的，考大学你有把握吗？咱村里这么多年就没有过一个大学生，你能比人家强吗？这小中专多少人复课七八年就是想换个非农业户口，你呀就走这条道。前几天你绍河叔来找我喝酒，说了他们家太多“不是”，那个杨二妮哭着闹着要复读，不就是想赖婚吗。但你要是考上她考不上，看她还有什么脸面来咱们家？” 肖达乾想说在学校里偶遇杨二妮的事，可是又不知道该说啥，而且他已经和金云菲形成了统一战线，这次考试不过就是练兵，考上了也未必会去读，他决定先给父亲打预防针：“爸，我觉得我能考上大学，这小中专我考不好你也别着急呀？” 肖卫东很大度：“这有啥着急的？今年考不上你也别上高中了，就回来复习一年，你比人家都小不少呢。咱们家有的是时间耗着。” 肖达乾暗暗摇摇头，他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五十二）考试前夕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但博平一中校园里并没有太多的燥气，高大的杨树和妩媚贤淑的柳树相得益彰，而水润清透的槐树叶子更是如月光下发出嫩绿色透亮的湖水，又如夜风般清冷又轻盈。空气里也荡漾着细腻的花香，仿佛能听到轻盈柔和的音调飘荡于整个校园里。这是个依依惜别的季节，高三学生都已经打点行囊准备离开，教学楼前，蔷薇花墙边，还有宽大的操场上常有学生举着照相机在留念。肖达乾也感受着这种气息，他从始至终都能嗅闻到空气中温柔清甜的香气，如同金云菲温柔如水的眼神。而自己作为被注视过的男人，会感到如沐春风般的体贴感。 他这段时间并没有把学习重点放到初中学业上，恰恰相反，高中课程中很多内容是对以前学业的画龙点睛，很多死记硬背的公式用居高临下的思维去理解要简单的多，肖达乾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小目标，那就是高一期末考试要进入前十名，也就是比他上次考试再前行五个名次，这似乎并不容易，想想上次考试对标失败，曲江新比他高出了十一名，肖达乾就有点自责。不过不能不说小中专预选的超常发挥给了肖达乾以强大的自信心，他平时里看班级前十名的城市学生似乎也没有了以前的神秘感，就连郭军他都敢于正视，期中考试时学习委员王爱梅是班级第四，只比曲江新多了七分，肖达乾甚至想，如果自己进入了前十名，那就下次对标去和王学习委员较量一番。只是，这所有一切都建立在他不去读小中专的基础上，如果他要离开那就万事皆休了，现在校园里弥漫的离别是一种流行病，肖达乾可不想背传染上。他答应了金云菲，要在一中等她呢。 碰见过唐爱军几次，只是很显然唐爱军忘记了他的存在，不过肖达乾已经知道了这位二班同学的身份，唐爱军是年级前十名，父母都是县政府里的官员，作为学习好、长相好、家庭好的三好学生，唐爱军被县城同学称之为校花，农村孩子们对她没有什么很深的概念，只知道她是美女而已。不知道为什么，二次碰撞般的邂逅让肖达乾对这个女子有很深的印象，最近他已经很少想杨二妮，可慢慢进入青春期的男生对于异性有种本能的在乎，他有时候也做春梦，好几次梦见金云菲坐在自己自行车后座上，双手圈在他腰间，男孩醒来后发现被子都有些潮湿，这是个发育的年龄，回避青春期反应是不可能的，学校里老师也有意无意间加强了对学生早恋的管理，三班就有一对小男女被叫过家长，男生还被童老师在课堂上恶狠狠怼过，很多县城同学都知道怎么回事，他们脸上有种诡异的笑。 高一高二的期末考试都是被安排在七月份，高考、中考和小中专考试之后，因为要被占用教室，所以学生们有一周假期，童老师大声强调着这次考试的重要性：“实事求是的说，高一升高二能不能进入到前十名是生死线，进入了前十名不但文理分科会重点考虑，而且有些资源可以充分开放，要是考不进，你们可就好好考虑自己的前程吧。” 班里似乎笼罩着一种恐怖气氛，学生们都开始冲刺，教室里熄灯后蜡烛会亮到凌晨一二点钟，郭锦华依然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学生，看她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肖达乾明白自己努力的还很不够，也不知道她通没通过小中专预选，因为绝大多数学生都改名参加，全县第三肖勇就是肖达乾的事情班里几乎没人知道，同样除了付家庆落选是通过金云菲知道的以外，其他人的情况他无从了解，当然这些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一周假期肖达乾并没有回家，虽然教室被占用，但学生宿舍并没有划进警戒区，不过宿舍里剩下的人也不多了，他所在的这间宿舍大通铺上原本有四十个人最后只有不到八个人，而且无一例外都是和肖达乾一样要参加小中专考试的，大家都心照不宣默默看初中教科书，偶尔还探讨一下考试中常用的作文和英语写作模板，更有甚者问问对方上次预选的名次，肖达乾没说实话，可听别人讨论大多都是在五十名以后，七班的廖春明是全县第十六，大家都说他是有把握的。肖达乾想假如说出自己的名次会不会有轰动效应呢？他咬咬牙忍住了。 最先进行的是七月七日开始的高考，三天时间，肖达乾特意去看了看，见那里笼罩着一种肃杀气氛，门口有一身白色制服的警察，不远处还听着一辆救护车，学校大喇叭更是一遍遍播送“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宣传词以及对作弊学生的惩处。博平县有五所高中，除了一中之外其他学校也有大批学生，他们中也有借住在他们宿舍的，肖达乾看这个哥哥们神情木讷，似乎不是去考试而更像行尸走肉，有室友讨论是这些人基本都是炮灰，全县高考录取率基本在百分之五左右，而录取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一中毕业的，这也是重点和非重点的区别。肖达乾有点同情这些其他学校的“分母们”，高考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不考虑结果的过程，那么自己在两年之后会不会也会成为分母呢？他有点兔死狐悲起来。 接下来的考试就是中考了，金云菲也是这天来的县城，她并不参加中考，已经有了小中专预选通过的免死金牌，完全可以享受这份福利，她之所以提前过来就是找肖达乾，首先是给他送准考证，上边依然是肖勇的大名，其次就是见见这位男同学，近两个月没看到肖达乾，金云菲心里总有点惴惴不安，直到看他盘腿坐在宿舍大通铺上披头散发的样子，金云菲的心才落到实处：“哎，肖达乾！” 宿舍里还有别的同学，也有借宿的中考考生，夏天本来大家穿得都很少，美女的出现让里边惊慌失措了一阵子，肖达乾也只穿着小背心，他想跳起来，可是腿上血液循环不充分，以至于他的动作趔趄了一下差点掉到炕下，不过他平衡能力还是很强，忙用手撑了一下才站定：“俺娘吆，你咋突然袭击呢！” 金云菲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你怕什么呀？我又不是老虎！” 肖达乾满面羞涩，他活动了一下腿脚才站稳：“你来了？”宿舍里静静的，大家都看着他俩，肖达乾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对着别人说道：“我同学，初中同学！” 金云菲本来落落大方，可是眼睛落到那些都光着膀子的男人身上时，才知道自己有点莽撞，这是男人的领地呀，而且肖达乾下身只穿了一件很薄的三角裤，这是咋说的，她扭过脸说道：“哎呀，我们出去说话吧！”说完就跑了出去。 宿舍里这时才爆发出一阵聒噪，肖达乾已经和大家都很熟悉，熟悉到可以随意开玩笑的地步，有人喊道：“肖达乾，你小媳妇儿好漂亮呀，有这种国色天香考学干嘛？” 也有人讹诈：“请我们吃面条，不然向老师揭发你！”更多的是讪笑，本来死气沉沉的宿舍里马上因为一个女生的出现而充满了生机。 肖达乾快速穿衣服，他没想到金云菲会找到宿舍里来，不过想想也似乎只有到这里才能找到自己，中考和小中专考试是无缝连接，这也是为了照顾某些要参加两场考试的人，后天一早就是自己上战场的日子了。 杨二妮也是这天来的博平一中，她依然借宿在女生宿舍里。 （五十三）二女碰面 肖达乾的事情对杨二妮刺激很大，大到了直接让她怀疑人生的程度。她以前对于那个比自己要小了差不多三岁的男生是有巨大心理优势的，在沟子镇联中读书时她见过肖达乾被臭骂的情形，也看过肖达乾被公布出来的成绩，尤其是听说了关于他的一些不好的评论，比如说偷考卷之类的传言，可现在看起来都是假的，这个男生学习成绩是真的好，至少比自己要好太多，全县第三几乎可以稳稳录取杨二妮是很清楚的。 原来自己一直小看了这个男生，从前总觉得他是自己人生的下限，是万不得已才下嫁给的农民，可按照目前情形分析，很有可能人家能改变身份而自己仍要煎熬到底，杨二妮绝对不敢说自己迟早会考上小中专，在她之前有太多血淋淋的例子，复读五六年后被逼着嫁人的女生比比皆是，她当初之所以同意相亲订婚也是因为如此呀。 也是觉得有了比较的缘故，最近这俩月杨二妮很拼命，她几乎真正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可是身体却并不捧场，眼睛愈发近视的厉害，三米之外的人面都看不清晰，而且神经衰弱症也更厉害，脑子嗡嗡的发出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噪音，头发更是出现了斑秃现象，她做过几份模拟题，效果很不好，数学和英语本就是她的短板，现在愈发迷糊了，杨二妮决定认命了，大不了明年再复读一年，反正自己通过了县里的预选，可以免费联系复读的学校，她决定还是继续回到沟子镇联中复读，那里不但离家近，而且今年从预选通过率上可以看出，那里的教学质量有了本质提高。 这次来博平县城前杨二妮给父亲要了五块钱，毕竟要在城里住三天，杨瘸子又开始骂骂咧咧：“你都有婆家了，以后花钱找他们家去要，前两天过五月大五，肖家老大也没给咱家送礼。是不是想散了这门亲事？散就散，我早就看不惯他家了！” 杨二妮没敢说肖达乾考全县第三的消息是真的，她低着头任由杨瘸子骂，最后出门后才敢哭，杨二妮知道如果这次自己落榜，再提复读肯定会有一场暴风骤雨，可是她能怎么办？就放弃上学了吗？她有一个不好的预感，就是她现在不念书了嫁给肖达乾，对方也未必会接纳她。 一中女生宿舍也是大通铺，不过人数少了一些，夏天蚊虫多，讲究的女生都支起了蚊帐，杨二妮的那个同学也参加过小中专预选，但落榜了，后来也就在一中等着高考，不过她自己说根本没有什么希望。这次放假她要回家但留给了杨二妮钥匙，所以杨二妮才提前一天过来。 安顿好之后杨二妮就开始努力学习起来，考试前的每一分一秒都可能改变她的命运，她知道自己要跨越从一百零九名到第三十名的距离需要的不但是努力，更重要的是运气！ 肖达乾就住在距离杨二妮宿舍五十米之外的男生宿舍，这中间有一堵高墙，肖达乾早晨喜欢背诵一些时事政治题目，于是慢慢踱到那堵墙下大声诵读，偏偏墙的另一面就是也在看书的杨二妮，她似乎听到了肖家老大的声音，只是她随即摇摇头，有点担心自己出现了幻觉，唉，那个人给自己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也不知道考试的时候会不会遇到他，遇到他之后自己说什么呢？杨二妮想起去年他带自己吃烧饼喝豆腐的情形，心里居然有种微微的战栗，至少现在她并不在是讨厌那个男人了。 中考结束后有半天时间是给参加小中专考试的人看考场，考试的一共一百五十人，都单人单桌安排，分配在六个教室里，肖达乾原本不想过来看，毕竟他身为一中的学生来参加这种考试有点犯忌讳，他担心会遇到不该遇见的人，可是拗不过金云菲，因此只好在晚饭时到考场溜了一圈，他俩不在一个考场，为了公平起见，所有同一学校的考生差不多都被拆分开来，实在人数过多的也分在考场内远离的位置，当然经历过高考、中考之后，这种相对人数较少的考试气氛就稍显轻松一些。 肖达乾在第一考场，他来得有点晚，考场已经锁了门，只能从窗户往里看看，肖达乾觉得无所谓，只是当他转身要去找第五考场的金云菲时，忽然发现自己身后站在一个人，眼神呆呆地看着他，肖达乾吓了一跳，定睛看时才认出是杨二妮。 他的心跳加剧了，但也不知道该说啥好，只是点点头，这次反倒是杨二妮先说话：“你也在这个考场呀？” 肖达乾点点头，他清晰地听对方说了一个“也”字，马上明白杨二妮和自己碰巧在同一个考场，杨二妮出了一口气又问道：“你考号多少呀？” 肖达乾掏出准考证，告诉了杨二妮，杨二妮也掏出自己的准考证，从座号上看不出二人是不是挨着，不过即便是挨着又能怎么样呢？肖达乾看着远处的金云菲往这边走来，连忙对着杨二妮挥挥手：“再见！”然后就迎着金‌美­人­‌走了过去， 杨二妮感觉到受了蔑视，她恶狠狠地看着肖达乾的背影，看他居然和一个女生站到了一起，更加有点恼怒，那女生她看不清楚脸面，但笑声和说话声传来，充斥着清爽的感觉。她想起上次看到肖达乾带着女生骑自行车的场景，心情更有点恶劣，虽然一心要考上小中专，可从小在宋楼村环境中也养成了杨二妮农村妇女的心态，她嘴里骂了一句：“私孩子！”这在博平算是很恶毒的咒骂了，也不知道骂的是那个女生还是肖达乾。 金云菲也看到了杨二妮，但她一点都没在意这个女生，以为不过和他们一样是来看考场的，她说道：“唉，肖勇同学，你说我们要是考上了我爸你爸都逼着我们去念中专该咋办？” 肖达乾还没从和杨二妮的相遇中回过味来，只是笑笑没说话，金云菲很坚定地说：“我可以说服我爸，你呢？” 肖达乾想说一句“同进同退”，可猛然醒悟，这句话似乎不恰当，毕竟真正和自己风雨同舟的应该是身后那个女生，可现在的他对杨二妮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感情，但二人毕竟有父母之命承认的婚约，他摇摇头没说话：“我好好考试吧！” 杨二妮并没有马上走开，她想听听那俩人在说什么，也想知道女人的身份，果然听到女人在责怪肖达乾：“哼，你正常发挥肯定就考上好学校了。不过最好的中专也比不了最差的大学。肖同学，我希望你是肖达乾而不是肖勇，嘻嘻！” 肖达乾笑了，笑得有点勉强。杨二妮听到此话心里有点发蒙，难道肖达乾和这个女生都不在乎考不考上小中专吗？居然还有这么傻的人吗？她百思不得其解，等还想听他们说什么时，那俩人已经走远了。 杨二妮晚上又陷入了失眠，天气燥热的也让人睡不着，她在大通铺上翻滚了很久，后来开始属羊，当数到一千五百只的时候天亮了，二妮爬起来洗洗脸，又到校外找个地方吃了点饭，头依然在疼，而且是那种针扎太阳穴般的疼痛，不过女人知道今天的考试和自己前途命运休戚相关，但也只能打起精神走向考场。 （五十四）突然萌生的想法 进了考场才知道，肖达乾的座位和杨二妮很近，二人都在后排，中间隔开了一人，肖达乾在前杨二妮在后，二人坐定之后，肖达乾还回头看了看杨二妮，笑了笑表达善意，只是杨二妮脸上冷冰冰的，她眼睛近视的厉害，那个笑容很简单被她忽略掉了，昨晚的失眠让杨二妮心里七上八下的，她都担心自己熬不下来正常考试：我不会像去年那个在考场里发疯脱衣服的男生一样吧。想到这里她都有点打哆嗦。 考试第一门是语文，这不是肖达乾的强项，但也不是弱项，拿到卷子后他习惯性看看作文题目，这次作文题目很简单，是看图作文，要求不低于五百字，肖达乾开始大笔一挥从头做起，他思路很清晰，答卷也很快。 监考老师应该并不是一中的老师，至少肖达乾都不认识，这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二人一前一后坐着，偶尔起来转一圈，考场外还有巡视员，说不清楚什么时候进门来走一圈，考场里很静，都是考生们奋笔疾书的声音。肖达乾没有在考卷上写名字，他并不习惯肖勇这两个字，虽然金云菲起名字时说很有意义，用的是谐音，可他觉得那是另外一个人，其实从预选开始他都是最后时刻才写名字上交考卷，这大概就是一种不认同的归属感，想想这有可能是自己未来都使用的名字，肖达乾就有点头大如斗，好吧，暂时不考虑这些，早答完题才是王道。 考试时间有二个半小时，语文这门课很少有提前交卷的，肖达乾答完所有题目后看看考场正中间挂着的石英表，发现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考试才结束，于是又看看四周的考生见大家还都在忙碌，心里有种放松感，他又开始检查起自己的答案来。 杨二妮的语文也不错，不过今天题目有点难，无论是前边的基本知识还是理解，她用了太长的时间，到后来写作文的时候时间就很紧张了，她又一直又按部就班写提纲的作文习惯，因此当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时她才写了作文的第一段，杨二妮有点发蒙，但也知道别无选择，于是使劲加快了写字速度，到后来那字简直飞了起来，最后紧赶慢赶才在最后时分给整篇作文画上了句号。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收卷子，让所有学生按照顺序交卷，未答完题目的也都不要再答，这时考场中有一个女生显然是没计算好时间：“老师，我抄作文草稿呢！” 监考老师声音很严厉：“不行！考试时间过了，快交卷！”话虽这么说，但他并没有过去强制抢卷子，那个女生哭了起来，边哭边写，杨二妮觉得自己也差点如此，心里不免兔死狐悲。她拿着卷子往讲台上走去，走了两步才发现前边是肖达乾，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时顺便看了几眼男生的答卷，虽然肖达乾钢笔字很一般，可卷面上很整洁，几道题答的明显比自己要好，杨二妮叹口气，知道全县第三的名头并不是靠运气，自己和他相比差了很多。 从考场出来后，杨二妮并没有去吃饭，而是回宿舍躺一会儿，上午的考试就像夏收秋种般劳累，困倦之意也涌上心头，现在正值炎炎夏日，下午的数学考试也安排在三点开始，那个时候的考场连风扇都没有配备，教育局也担心会出现中暑现象。 躺在宿舍炕上，杨二妮反而有点睡不着，她认真回想上午的答卷情况，当时并未注意，可静下心来之后再琢磨就能发现错处，她有至少两道题答错了，而且其中一道是在交卷当口看肖达乾的试卷才明白过来的，自己思路有问题，她懊恼起来，用手使劲打了自己头两下，我要是他该多好呀，全县第三轻而易举就可以进入到小中专。 这个念头乍一出现并没有什么感觉，但随即杨二妮猛地坐了起来，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那是她在复读时听人说起来过的考试作弊方式：换卷子！无论是在任何学校任何年代，作弊都是考试中不可避免的现象，当然在那个年代作弊无非就是抄别人答案而已，可也有找人代考的高级模式，但大多只是传说，而像是换卷子很少发生在这种决定人命运的考试中，只有在平常学校里无关紧要的考试才有可能，况且它需要机缘巧合，熟悉的老师会轻而易举认出学生的笔迹，这种考试要让学习好的人自愿放弃且配合的天衣无缝，就很难了！杨二妮从前也根本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可是现在她就好像被什么魔咒击中了一般，脑子里思考起可能性来：很显然正常发挥她必败无疑，语文考试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况且下边还有她一直成绩一般的数学，还有英语，那几乎都是她不可逾越的鸿沟，而肖达乾显然是没有问题的，全县第三说明他没有明显的弱项，那么让他和自己交换一门或者两门试卷，会不会就能给自己机会呢，最关键的是他会不会愿意？ 杨二妮彻底睡不着了，她被自己这个想法震撼但也有莫名其妙的兴奋，也许这是自己的机会，或者说这是命运的眷顾，其实内心深处杨二妮知道自己这次考试是陪太子读书，巨大的差距和并不强大的心理素质都是她的致命缺陷，可是任何人都有侥幸心理，也许这是她唯一机会，杨二妮不想错过，她也不睡觉了，连饭也不吃就站起身来去找肖达乾，这件事事不宜迟，况且杨二妮也想明白了，说了就有可能，而不说就是等死，肖达乾的性格她不是特别了解，可想想去年他在豆腐店给自己递过来烧饼时的憨厚样子，至少他是在乎自己的，再说凭他的实力，复读一年再考小中专易如反掌，还有，杨二妮咬咬牙，如果非要到了撕破脸的地步，哼，我考不上你也上不了，你这学籍是伪造的。想到这里时，杨二妮被自己吓了一跳：原来内心深处我居然是这样一个人，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不入地狱，即便我下我也要别人陪着我，那个肖达乾和别的女同学叽叽喳喳的本就不是什么好男人。 她收拾了一下出去找肖达乾。肖达乾就在男生宿舍，中午本来金云菲约他去吃一街上的回民素包子，可肖达乾总觉得这样太过于招摇，金云菲属于那种到哪里都会吸引人目光的女孩，自己站在她旁边格外引人注意，这要是被人发现自己是一中学生身份就太尴尬了，所以他说自己有点困想回宿舍睡一觉，金云菲也没有说什么，点点头就放行了，其实女孩也有自己的心思，她有点喜欢上了这个男生，因此心理反而矜持了许多，你既然不靠近我我才不主动呢。 肖达乾在学校门口吃了一碗面条就回宿舍了，里边好几个考生都在讨论上午的考试，他兴趣不大，脱成赤膊就躺在自己床铺上打起呼噜来，对没有太大心理压力的考生来说，考试不过就是简单的过程罢了。 杨二妮找肖达乾并不顺利，开始她没头苍蝇一样在学校附近的小饭店转，觉得肖达乾应该找地方吃饭，可是根本没看见人，后来她索性到考场前树荫下等，等了一会儿才想起，肖达乾家里穷，应该不会住宾馆，而且他本就是学生，在男生宿舍的概率应该很大，于是试探着找了过来。 （五十五）我叫杨红霞 杨二妮眼神本就不好，她转了几个男生宿舍都只看到里边白花花半赤裸酣睡的男人，她不好意思打听，只能挨个看过来，总算运气不错，在第三间宿舍认出了正打呼噜的肖达乾。 杨二妮犹豫着怎么办，偏偏这宿舍里有正在看书的学生，见一个穿着短袖花褂子的农村女生探头探脑的，不由喝问一句：“干什么的？不是小偷吧？” 杨二妮吓得扭头就想跑，但是没跑几步她又冷静下来，转身对着宿舍里喊道：“俺是肖达乾初中同学，过来考小中专的，来找他有点事。肖达乾！”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肖达乾噌地坐了起来，他看到了杨二妮，脑子有点蒙：“你？” 杨二妮也顾不上难为情，从时间上看距离下午考试越来越近了，她必须和肖达乾探讨一下数学考试的事情，于是大着胆子说道：“我就是来找你的，肖达乾，咱们出去说话吧！” 肖达乾有点不明所以，他呆呆看着杨二妮，手往后脑勺挠去：“咋了？”他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 有人在旁边发出了笑声，肖达乾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脸刷地红了，手忙脚乱穿衣服，杨二妮却不想和他纠缠这些细节，急匆匆说道：“我在操场边的单杠架子下等你。”说完就跑了出去。 肖达乾也赶紧穿好衣服跟了上去，有宿舍的人讨论：“这老肖可是桃花朵朵开呀，这两天俩小娘们来找他了，不过今天这个长得丑，一看就是村姑！” 也有人不服气：“村姑咋了？还是农村女人适合当老婆，城里的小娘们你们养得起吗？一双皮鞋就七十多块钱。” 肖达乾跑到操场边时杨二妮早就在那里站着等他了，看肖达乾匆匆跑来，杨二妮感到了一种欣慰，不过看时间已经所剩不多，她很直接的把自己的要求说了出来：“肖达乾，我这次找你是想请你帮忙，你学习那么好能不能帮帮我，咱俩考试时把卷子换过来！” 肖达乾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你说什么？” 杨二妮一咬牙一跺脚，就把自己盘算的方法说了出来，过程很简单，就是考试时二人在试卷上分别写对方的名字，等到交卷子时混到一起：“我知道你学习好，比我好太多了，只要你能帮我，我考上小中专肯定感激你！这一辈子都给你结草衔环。咱们俩订婚了，就是一家人。所以你一定要帮帮我。”结草衔环这个成语是她刚学的，直接就用上了。 说了这许多，肖达乾才明白过来，杨二妮这是要让自己给她作弊，这可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而且从道德和道义上，作弊一直是肖达乾看不起的动作，他几乎从没有作弊过，也很反感这种投机取巧的方法，可是现在楚楚可怜的杨二妮站在自己面前发出求肯，如果自己拒绝她是不是太无情了？ “这，这不太好吧。学校里作弊查得这么严，万一被抓住就彻底完蛋了！”想了想肖达乾才这样说。 “不会有事的！上午时我观察过，咱们不是传卷子和小抄，最后交卷子时谁也不会细看。我就是数学不好，你帮帮我吧。我做什么都行！”杨二妮心一横，既然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索性就豁出去了。 肖达乾比她小了三岁，对于社会的体味和了解并不如杨二妮深，他也丝毫听不出这“做什么都行”的含义，可他胆子不大，考场纪律这几天天天广播，监考老师也都冷冰冰的，本来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现在要听杨二妮的话，那可就有点冒天下之大不韪了。这件事事发突然，他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肖达乾呆在那里，他陷入了沉思。 他们站立的地方在学校操场西侧，虽然有树荫，但现在是一天内最热的时间，肖达乾额头上很快就见汗了。杨二妮看他不说话，马上喋喋不休说起来，这是她早就琢磨好的，无非就是说二人关系好，他俩订婚了就是两口子，如果自己考上了小中专就能吃国粮，而肖达乾自己也能考上，他成绩那么好最多复读一年等等，最后说道：“我给你下跪行不？” 肖达乾终究是那种涉世不深的男孩，他被杨二妮说服了，最后叹口气说道：“看情况吧，要是老师监考太严我真帮不了你，要有机会我们就换卷子吧。我也不一定能答好！” 杨二妮听他这么说，不由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谢谢你，谢谢你，肖达乾你真好。” 肖达乾这是第一次看杨二妮原来也会这样笑，从前每次见面她脸上都是冷漠乃至郁郁寡欢的脸，她笑起来并不好看，尤其看惯了金云菲的清新妩媚之后，杨二妮的小鼻子小眼的笑总像是做作，但肖达乾知道她笑得很真实，自己被她说服了。 肖达乾回了宿舍，以前的轻松自如彻底没有了，还没有上考场他就开始感到恐惧，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去向考场，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走错了方向，竟然来到了教师宿舍这边，肖达乾摇摇头自嘲地笑笑，才调转方向往回走。杨二妮的这个要求太过分了，但既然自己答应了她就要去做，如果只从结果来分析，对肖达乾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他本就答应了金云菲要放弃小中专，可同样是诺言，对金云菲的承诺让他兴奋和充满喜悦，而对杨二妮就是忐忑不安了。 考场外他又遇到了杨二妮，二人对望一眼都没有说话，杨二妮快步走进了考场，也就在这时，金云菲从旁边走过来：“肖，肖勇，嘻嘻，你发什么呆呢，刚才我在杨树下给你打招呼你都不搭理我！” 肖达乾愣了一下，他脑子嗡嗡的，根本就没在意旁边，强挤出几分笑意：“我近视了呗！” 这正是学生都进考场的时刻，老师在门口检查准考证，他俩的说笑显然不合时宜，金云菲也感到了那些目光里的不善，吐吐舌头走开了。肖达乾正要进去，忽然杨二妮匆匆跑了出来，她跑到了肖达乾身边，压得很低声音说道：“我叫杨红霞！红色的红，晚霞的霞！” 肖达乾本能回答：“肖勇！”杨二妮点头：“我早就知道了！”说完杨二妮去了厕所，肖达乾则走进考场坐下。 杨二妮赌对了，当数学试卷发下来之后，考场里有一阵惊叹声：太难了！历年的小中专考试和中考层次并不一样，往往都要求上难度，这也是拉开分差的重要原因，出题老师习惯用些高中知识来考核这个群体，这次数学试卷就体现了这个原则，一百二十分的题目中超标内容至少有三分之一，杨二妮拿到试卷后发现大部分都不知所云，她叹口气，先找容易的开始做，心里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到了肖达乾身上。 数学是肖达乾的强项，虽然今天有点神不守舍，可是并不影响他的底蕴，而且他本就是高中生，一些初中觉得无从下手的内容被他轻而易举就解开了，二个半小时的考试时间，他一马平川写下来也就是二个小时，考场里并不宁静，监考老师眯缝着眼睛坐在前排，下边考生有一些在搞小动作想要传递答案，他们看在眼里就故意咳嗽一声，那些人赶紧停止了。监考老师只抓恶意作弊：传小抄，明目张胆抄袭等等，至于做点小暗号这类他们只是警告而已。 肖达乾低着头，他试卷上一直没有写名字，决定在最后关头写杨红霞三个字。 （五十六）无法解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考试结束只有不到十分钟了，考场里已经有学生开始交卷子，肖达乾坐在前边，他本打算回头看看杨二妮，可又怕被老师盯上，只得低着头装出一副演算题目的神态。 监考老师站起来，大声提醒着学生：“还有五分钟，认真检查一下卷面，别忘了写名字！交了卷子的同学请离开考场！” 肖达乾觉得自己腿肚子都开始颤抖，这种事他从未做过，心里想会不会被抓个现行，然后在大喇叭里一遍又一遍广播处分决定，那样追查下去弄不好自己在一中都混不下去了，从此告别校园成为农民。这种可怕的后果显然是肖达乾不敢面对的，虽然下午的天气已经稍微凉爽了许多，但他浑身上下似乎都泡在了水里。 杨二妮一点也不比肖达乾好受，虽然想出来了这个办法，可是她也从来没有作弊过，她更怕这事被监考老师发现，女生本就天生胆小，杨二妮几乎都放弃了，她举起手来颤巍巍打算在试卷姓名处写自己的名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考场外出现了一阵喧哗，甚至还有打斗的声音，不但是所有考生都往外看去，就连监考老师也都受到了影响，两个人一起往门口凑了凑，也就是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杨二妮决定换卷子，她飞快在自己试卷上写下“肖勇”这两个字，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正好是肖达乾身边，她有意把写好名字的那张试卷给肖达乾看了一眼，然后慢腾腾往前走，肖达乾反应也很快，迅速也写上杨红霞，但他写了三处，数学试卷是三张，他的字很潦草，等他拿着试卷往前走时，杨二妮已经接近了讲台上放试卷的地方，他快跑几步，此时也有别的学生往前走着去交卷，只是谁都没注意二人试卷不是自己名字的微小细节，杨二妮的试卷上有别人的试卷，肖达乾也随即放在上边，马上也被覆盖住了。 考场外发生的是隔壁考场的打斗事件，有个考生交卷子时可能看到了别人的标准答案，临时起意就想改自己的试卷，结果被监考老师推出了考场，他很不服气就和监考老师动手打了起来，人生就是这么多的意外，本来毫不相关的两件事促成了肖达乾和杨二妮身份的互换。 事情很快平息下来，这个考场里的老师也都回归了自己的岗位，肖达乾仍是心有余悸，他快步跑出教室，想赶紧溜走，偏偏这个时候听到了监考老师的叫声：“那个同学，你站一下！” 这句话足以让肖达乾万念俱焚了，他不敢回头，只是呆呆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似乎被封印了一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我这一辈子就这样毁了！我明天就回老家种地去！” 这时才听监考老师又说道：“你着什么急，你的文具还在桌子上，快回来拿着！” 肖达乾转过身去，他觉得浑身上下似乎都没有了力气，就好像过年时在家里陪父亲肖卫东喝高粱酒后醉意上头一样，看似很清醒可根本就动弹不动身体，他脸上的笑一定很诡异，就连监考老师都有点害怕，也正在这时，有清脆的女声在肖达乾身边响起：“肖，你怎么了？”是金云菲。 肖达乾清醒了很多，他晃晃脑袋：“我有点想中暑。谢谢老师！”说完赶紧跑回自己考位上拿起了文具盒和准考证，才蹒跚着走出门。金云菲赶紧伸手扶住他：“你咋弄的？” 杨二妮出门后并没有停留，她一直走到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才站住，女孩有种想哭的冲动，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考试作弊，没想到居然成功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感激肖达乾，她缓慢地转过身，想看看那个男孩。 肖达乾被一个女生搀扶着胳膊往前走，杨二妮眼睛近视得很厉害，如此远的距离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肖达乾好像病了，她心里升起一个念头：是不是他被吓出病来了？这点胆子！ 杨二妮很想知道肖达乾身边那个女孩是谁，她想起上次就见过肖达乾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孩，不会是他有什么情况吧？杨二妮已经十八岁成年，对于这种男女之事是明白的，也是有了这个念头，她心里忽然愤怒起来，她有意无意往回走了几步，想看看那个女孩到底是谁？ 肖达乾有种恶心的感觉，他到了不远处一棵树下就想呕吐，可怎么也吐不出来，金云菲很温柔的用拳头替他锤击后背：“你咋回事？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了？” 肖达乾摇摇头，他明白自己这是被吓破了胆，看《三国演义》时说张三爷喝断长板桥，把曹操手下大将夏侯杰吓死，当时都觉得这是艺术夸张，可刚才自己才明白这真有可能，监考老师一句“你站一下”，差点让他魂魄全散，这种恶心呕吐就是后遗症吧。 他既然吐不出来也就重新挺直了腰板，事情已经过去了，自己也算是死里逃生，只是他觉得那个行为对不起金云菲，也对不起自己：“我没事，就是热的！宿舍里太热了！” 金云菲去过肖达乾宿舍，那里的确条件太简陋了，它是靠西头的平房，七月份又是最热的季节，晒一天后就像蒸笼一般，虽然没有测量温度可金云菲想象着怎么也要四十度以上，这在平时也就算了，偏偏是肖达乾参加如此重要考试的时候。金云菲这次住在县城亲戚家里，有风扇和绿豆汤，还有可口的饭菜，相比之下就像天堂一般，她说道：“今晚你别住宿舍了。和我一起住我姑姑家吧，她在县工商银行家属院，我姑父去我表姐家了，家里还有空着的房子。你现在不要紧了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肖达乾已经稳住了心神，他感觉身上又恢复了体力，可是刚才已经撒谎，就要把谎圆下去，就微笑着说道：“不用，不用，到了晚上就凉快了。实在不行我找个褥子去湖边睡，那里凉快！” “那里的蚊子能把你咬死！肖达乾，不要紧的，我给我姑姑说过你，说你是全县第三，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的好学生！”金云菲劝解着肖达乾道。 有个女孩从旁边走过来，回头很认真地看了一眼金云菲和肖达乾，金云菲看她面前，她根本不认识这个肖达乾的订婚对象，只是觉得这个人眼神怪怪的，肖达乾则狠狠回瞪了杨二妮一眼，自己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拜她所赐，要不是她别出心裁换卷子，自己绝对不会被吓成这样，可是他也不想让杨二妮误会自己和金云菲的关系，从农村的观念里，杨二妮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儿，自己和金云菲只是同学关系。 “金云菲，我没事了！学校食堂马上卖饭了，你快回你姑姑家吧！我们明天见！” 金云菲很坚定的态度：“那怎么行？你都中暑了，今晚别去食堂吃那些东西，对了，你骑自行车带我到城里吃点好吃的，我带着粮票呢！” 肖达乾明显感觉到不远处的杨二妮哆嗦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远了，他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解释什么，可是又怎么解释呢？他能向金云菲解释自己是给别人考试作弊吗？他能向杨二妮说自己和金云菲只是好朋友关系吗？ （五十七）拒接一个人很难 金云菲明显察觉到了肖达乾有心事，男孩虽然以前和自己走在一起时也总默不作声，但是脚步轻盈脸上也是淡然的表情，可今天他眉头紧锁心烦意乱，开始她以为肖达乾是因为身体原因影响了考试发挥才心情不好，就安慰道：“下午考试数学好难，我觉得考八十分就不错，我们考场里好几个人说要晕倒了，哪见过这么难得题目呀？你别为这个发愁？” 肖达乾习惯性用手挠后脑勺，机械地回答道：“挺难的！” 金云菲噗嗤笑了：“平常心！平常心！反正我们这次考试也是陪太子读书，就是真考上了也不一定去读，对吧？” 肖达乾依然点头：“对！”说完再不肯发声。 金云菲叹口气：“你怎么会中暑呢？是不是和没休息好有关系？对了，那里有卖冰棍的，我请你吃冰棍。” 肖达乾赶紧摆手：“不要！”金云菲已经跑到了前边，那里有一辆大金鹿自行车后驮带的白色木箱，木箱上用红色写了大大的“冰棍”两个字，半开着的木箱能看到里边是白色的棉被，卖冰棍的是个中年大叔，他见有生意上门，忙大声吆喝：“绿豆沙冰棍，又冰又甜！五分一根！” 金云菲嘻嘻笑道：“叔，这都什么时候了？马上就要天黑了，你还卖这么贵！要卖不出去就化了！便宜点吧！” 大叔也哈哈笑了起来：“行！还剩下五根，一毛钱都给你吧！不过可要慢慢吃，别吃完闹肚子！” 金云菲赶紧掏出一毛钱递过去：“谢谢叔！” 大叔拿出冰棍，果然有的已经开始融化少了半截，金云菲接过来先递给肖达乾两根：“快，一个手一个，拿着吃，专门治中暑，很灵！” 肖达乾赶紧接过来，俩冰棍居然是两种味道，一个是奶油的，白嫩中又有点微黄，吃在嘴里是浓浓的奶油味道，另一个则是绿豆沙的，有种清淡绿豆味，大夏天的傍晚，吃到这般清爽的东西让人都有荡气回肠的感觉。肖达乾整整一个下午的紧张和疲惫似乎被减弱了许多，他三口两口吃完了绿豆沙冰棍，奶油的则放在嘴里慢慢含，让那种凉意清除身上的燥气。 金云菲又递过一个：“給，再给你红果的，酸酸甜甜好味道！” 肖达乾不太懂得客气，只是接到手里后才问道：“你怎么不吃呀？” 金云菲脸上有点发红，嗔怪道：“你乱问什么，快吃，我喜欢看你吃，这东西比吃药灵，不恶心了吧！” 肖达乾点点头，金云菲的浅笑嫣然比冰棍还能让他心情平复，他已经想明白了，就帮杨二妮这么一次，后边可不能这么冒险了。真要是被抓住就前功尽弃，既然打定主意，他决定不再为此事纠缠，他一口把整根冰棍塞进嘴里，样子有点滑稽，金云菲笑了起来：“傻样！再给你一根！” 五根冰棍先后进了肖达乾的肚子，他都有上厕所的冲动，但心理的那份疲倦则缓解下来，他有点后悔中午时答应杨二妮的冲动，不过这终究过去了，发生了没被发现就会成为秘密，成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他又重新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走路带风，让金云菲都有点赶不上他：“你慢点！哎呀，你这是想去哪里呀？” 肖达乾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他就是想跑几步，最好有个地方能游个泳，让自己一身汗渍被彻底冲洗一下：“我送你回家呀，你姑姑家在哪里？” 金云菲面如三月桃花：“你也住在我姑姑家吧。我给她说过你，我哥房间没人住，明天考完试你送我回沟子镇，行吗？” 肖达乾已经基本恢复了常态，他想想下周自己开学后一中就要开始期末考试，回沟子镇还真没有必要，可是既然金云菲开口了，那就答应她吧，不过今晚住在她姑姑家是真不好意思，可他担心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晚上杨二妮会不会再去单身宿舍找自己，让他明天考试也要换卷子，肖达乾虽然决定不再伸出援手，可他也知道自己的毛病，那就是很难当面拒绝别人，索性打算躲开杨二妮。 他犹豫着说道：“住在你姑姑家方便吗？”金云菲大笑：“当然方便！咱们现在就去她家，我姑姑在家等我呢。” 肖达乾预料的没错，晚上杨二妮果然又来找他，数学考试换卷子的成功刺激到了杨二妮的野心，她想明天的英语考试再借助于肖达乾的力量，那样她就高枕无忧了，只是很奇怪，她前前后后去了两趟，肖达乾都没在宿舍，杨二妮明白了：那个男孩在躲自己！她又生起气来，甚至又气得一夜没睡着，不过她第二天早晨又去了男生宿舍一趟，仍没见到肖达乾，她不甘心，早早就去考场外等。 正常考试是九点开始，但很多考生八点就过来了，考小中专的初中生年龄普遍都大，也基本上都是农村人，有的男生胡子都很黑了，怎么看怎么不像初中生，也有剃光头的，很符合削发明志的说法，和这种“假和尚”对应的就是一些长发男人，披散着头发能盖住眼睛，这要在城市里会被称作艺术家，可在农村因为洗头很少，所以头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偶尔还从头发里起飞一两只昆虫，看上去都有点不正常。杨二妮从这些人中看了一圈，并没看到肖达乾，她就找了块砖头坐上看书，也听别人议论昨天的考试。 几乎是公认的：今年数学太难，一百二十分的题目别说考满分，就是过及格线都很难，几个老江湖考过超过四五次小中专，他们说这次数学是历年来最难的一门，不过也有好处，一门难其他科目就相对容易些，所以对今天剩下的科目充满信心。还有的文绉绉的说数学就是分水岭，考高分的就一定能录取。杨二妮心里痒痒起来，虽然昨天换了卷子，可她也不知道肖达乾到底答的怎么样，但她答的一塌糊涂是心中有数的，自己有把握得分的不超过一半，其它就全靠运气，看自己的运气如何，不，更准确的描述是看肖达乾的运气如何。 想到这里杨二妮更有点沉不住气，她眼睛往远处大门的方向望去，这个人怎么还不来呀？ 肖达乾姗姗来迟，他昨晚就住在了金云菲姑姑给安排的地方，虽然对侄女带男同学回家来睡觉姑姑不太喜欢，可看肖达乾是个十四五的小孩也就没怎么在意，不过在家里睡是不方便的，她安排肖达乾去不远处银行一间办公室里休息的，那里有床也有风扇，条件比起男生宿舍大通铺要好很多。肖达乾千恩万谢地睡在了那里，金云菲也没说什么，不过一直在想什么。 虽然条件很舒适，但晚上肖达乾睡得并不太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他做了一夜被监考老师抓住的噩梦，梦里他和杨二妮被拉到讲台上示众，监考老师忽然变成了初中老师郭瞎子的形象，对着他怒吼，说要把他开除，让他做一辈子农民，而金云菲则在远处哭得梨花带雨，肖达乾感到了一种心痛，他不愿意自己喜欢的女孩哭，他不能再做这种事情了。 第二天早晨金云菲来找肖达乾时，发现他已经走了，她摇摇头：这家伙起得挺早呢。不过她赶到考场时转了一圈也没找到肖达乾，不免有点担心。 一直到开考的前一刻，肖达乾才跑了过来，同考场的杨二妮脸很黑。 （五十八）能帮就帮你 杨二妮明白肖达乾是在拒绝作弊，不过她毫无办法，幸好这上午两门考试题目都不算难，她发挥也倒是很正常，但显然肖达乾依然神勇，几乎每门课都是提前半个小时交卷，然后就不见了踪影，直到考试前一秒才回到考场，杨二妮即便是想找他说说话也没有机会。 上午考试结束，下午还有英语，这是最后一门了，考试时间也相应地安排在二点开始，这门课算是所有农村考生的难点，毕竟当时英语教师奇缺，不少初中学校都是到了三年级才开始配备英语教学，在此之前都是学生自学。杨二妮最怕的两门中除了数学就是英语了，有了数学换卷子的成功案例，她也想在英语上分一杯羹，从今年开始英语考试采取标准化模式，就是涂答题卡，这种考试方法相比较以前手工答卷要简单一点，但由于是新生事物很多学生并不适应。 杨二妮再次到男生宿舍找肖达乾，见他依旧不在后，干脆就坐在他铺位上不走了，她知道这对自己来说可能是最后的机会，说死皮赖脸也好，说不达目的不罢休也好，她一定要找到肖达乾说说话，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争取，杨二妮豁出去了。 男生宿舍里很多，他们从昨天就看杨二妮找肖达乾，私底下也都窃窃私语，讨论二人的关系，现在看她这样混不吝坐在那里，这大夏天的就让不少人不太习惯，有胆子大的免不了过来凑乎：“姐，你是哪儿的，啥事找肖达乾呀？他昨儿哄上（昨晚）就没回来。” 杨二妮回答得很平静：“我是他初中同学，来考小中专，找肖达乾是想让他考完试带我回去。我们是附近村子的，找不到他不行啊！” 大家都“哦”了一声，这些人里有超过三分之二都是考小中专的，都心照不宣明白彼此身份，肖达乾参加考试绝对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过最后看谁运气后能挣脱束缚进入中专学校罢了。有热心者说道：“我刚才看他到烈士陵园转悠去了，那里凉快，你咋不去那边找找他呢。” “烈士陵园？在哪里呀？”杨二妮站了起来。“远不远？” 说话的人并不是肖达乾班的同学，但和肖达乾同一宿舍，是认识他的，他指点道：“不远，出了校门往左拐，三四分钟就能走到，里边挺阴凉的。” 杨二妮道了声谢就跑出了学生宿舍，她心里有预感，一定能在那里找到肖达乾。 肖达乾果然就在烈士陵园，提前交卷子后随便吃了点东西，整整一上午的考试身体有点疲惫，他不敢回宿舍生怕在那里遇到杨二妮，去金云菲姑姑家也不合适，他干脆就到附近找个地方歇息一下，想想学校旁边的烈士陵园里大中午没什么人，那里有浓密的树荫可以乘凉，于是就躲到了这里，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被人看到后告诉了杨二妮。 肖达乾躺在树荫中一把躺椅上，头枕着他考试用的书包睡得很香，他甚至又开始做梦，梦见自己考上了大学要去省城念书，父亲肖卫东驾驶着拖拉机送自己，夏风荡漾吹在脸上有种“把酒临风其喜洋洋矣”的感觉，大概那就是人生最幸福的享受吧。也就在梦做得正香甜时忽然感觉有人推了自己一下，他萌萌松松睁开了眼睛，于是一张带着几分怒意的脸出现在了肖达乾的面前，美梦一下子变成了噩梦，肖达乾手忙脚乱的坐起来，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烈士陵园难道白日见鬼了，杨二妮咋就像幽灵般出现了？ “哦，你……”肖达乾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适应这种情形，他竟然浑身哆嗦了起来，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二妮本来是一肚子气，可是能找到这家伙也算一种欣慰，她见男孩居然怕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又觉得有点好笑：“你躲着我干嘛？” 肖达乾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心里对杨二妮这个问题嗤之以鼻，心里想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不过他可不敢这样回答，只是用手去挠后脑勺，干笑几声。 杨二妮也不给他绕弯子：“数学考试我都没机会谢你，这英语考试你能给我帮忙吗？我最后一起感谢你！” 肖达乾站了起来，他发现自己比杨二妮高很多，现在说话就有点居高临下，只是他心里对这个女孩发憷得厉害，声音也带着颤抖的回音：“不行！我害怕！这都到最后了，真要抓住我们就全完了。再说英语要涂答题卡，时间也来不及！” 杨二妮也想过这个问题，英语标准化答卷多了一道门槛，它不是简单写个名字，而是要在个人信息栏目中涂很多东西，像上次那样一两秒中完成交换绝对不可能，不过她说道：“你还要帮我，帮一分两分也行，我要考上了也一定嫁到你家，我说话算数！”这已经是杨二妮最大的底牌了，她能感激肖达乾的方式就是不忘本，现在她几乎一无所有。 肖达乾已经对杨二妮的说法没有太大感受了，这几天和金云菲相处的让他有点特殊的感觉，就好像当初相亲之后热情迸发努力学习一般，他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甚至开始在脑海中想自己将来做什么，也就是金云菲说的理想！未来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是简单的在新房子里娶媳妇。他对着杨二妮点点头：“我怎么帮你？监考很严。” 杨二妮也一时想不出办法，很显然再换卷子是不可能了，她说道：“你只要想帮我，咱们就找机会。帮一点也好呀！” 肖达乾只好点头：“好！”心里则想：啥机会？可能啥机会也没有吧！ 下午的英语考试很沉闷，最后一科的缘故，监考老师有点小兴奋，一刻不停的在考场里走来走去的，肖达乾看看试卷题目倒不是很难，他回头看看杨二妮，对方愁眉苦脸的样子映入眼帘，看来她英语的确不怎么好，自己看着简单但杨二妮这幅表情已经说明了什么。 英语考试时间有二个小时，肖达乾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做完了所有的题目，对于高中生来说，初中英语就相对轻松很多，更别说最近肖达乾一直在复习初中课程，不过他并没有像前两科那样提前交卷，他要等着最后阶段看看有没有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肖达乾坐在考位上磨蹭时间，已经有点急不可耐，终于在距离考试结束前十分钟有人开始交卷子，考场外也开始传来了很多说话的声音，这是最后阶段，交完卷子就意味着考试结束，甚至有人开始放飞自我，在考场外大声喊叫起来。 马上有人出面制止，让那些交完卷子的人迅速离开，但考场里也有情况发生，有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痛苦起来，趴在桌子上撕心裂肺的哭，坏情绪很快传染开来，又有别的人也似乎被触动了心事，也呜呜哭了起来，监考老师有点手忙脚乱，忙过去安抚，外加小小的威胁：“再哭就撵你们出去了！” 考场里变得不稳定起来，有人开始起身交卷子，也有的开始交头接耳，秩序有点小乱，监考老师拿起黑板擦敲击讲桌：“别说话！马上交卷子了，谁说话我就让你们卷子作废！” 杨二妮刚才趁乱已经问了肖达乾三道题的答案，标准化答卷上的序号都是从一到一百，她只需要说出序号，肖达乾就回答ABCD中的某一个就可以，三分到手！不过似乎还没有彻底结束。 （五十九）风雨兼程 旁边有考生见杨二妮问肖达乾，也如法炮制：“哥，第十九题是啥答案？”肖达乾回答了一个“C”，这个时候监考老师已经注意到了这边：“那个男生，赶紧交卷子，这样说话我可没收你卷子了！” 肖达乾吓坏了，赶紧点头往前走，杨二妮见他滥好人气得要死，她又问：“六十九、七十二……”肖达乾却已经跑远了，只剩下她站在原地凌乱。 肖达乾跑出考场，见天上开始有乌云密布，一阵凉风从未名的风向吹来，那盘踞了二三天的燥热似乎被驱散了，心情好了很多，身体依旧有疲惫，也有点对杨二妮的歉疚，可刚才毕竟帮她了三道题，至少可以多得三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考场前考生们出来了大半，各色表情的都有：有的高声唱歌，唱出不知道压抑的多久的惆怅；也有人蹲在路边就哭，哭得昏天黑地；还有的一言不发，找个墙壁做出了倒立的姿势。小中专考试完全不同于中考，很多人的命运会从此掀开全新的一页，一些农村人从此褪去那身农衣开始成为国家的人，这就好像是鲤鱼在龙门前的蜕变，当然这并不是最后时刻，大约二周之后成绩公布才是对人性的考验，据非公开统计数字，每次小中专成绩公布的五天内，总会有自杀的学生，女生偏多，也许生命的延续对她们而言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拼搏过未改变宿命，那就重新选择人生吧。 金云菲早就在肖达乾的考场外等他了，她唯恐这家伙提前交卷后不知所踪，因此早就在四十分钟前就交了卷子守株待兔，看他出考场忙迎过去：“肖达乾，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交卷！英语不难呀！”她这句“不难”引来了旁边不少人的白眼：难得不会、会的不难好吧？妹子！ 肖达乾笑笑：“没事！”他也不知道该说啥，杨二妮的事情对他来说永远是个秘密。 金云菲也只是随口问问，根本不需要答案，她笑着说道：“你答应过送我回家的呀！咱们快走吧！天要下雨了！” 夏天天气多变，这两天的热本就不太正常，很有可能来场疾风骤雨，肖达乾昨晚住在了金云菲姑姑家，也觉得欠了她很大人情，再说考试结束后的轻松感也让他有点小兴奋，还有，藏在心里的小秘密：能有机会和金云菲多呆一会儿是幸福的事情，他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个曾经的女同学，喜欢她给自己描绘理想，描绘未来可期。他点点头：“行！你等我去宿舍那边推自行车！” 金云菲点头：“好！咱们一起去吧！肖达乾，这次我觉得肯定能考上，刚才你没出来，我就一直盘算，要是考了第一志愿是不是对我们巨大的考验呀，嘻嘻！”她填报志愿时认真选择过，不但和肖达乾报在了一起，而且很霸气地填写了不服从分配。 肖达乾知道自己没有多少希望，毕竟数学换卷子对他影响会很大，虽然不知道杨二妮的数学水平，可能做出这个动作就说明二人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他说道：“我们明天返校，后天就是期末考试，那才是我争取的东西。云菲，我肯定考不上，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都不行！” 金云菲以为他是谦虚：“算了吧！我才考不上呢！你的水平我是知道的，预选的时候……” 二人的有说有笑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他们也并不怎么在乎，只是肖达乾转身看看四周，见考生都已经出来了考场，也就领着金云菲去了宿舍那边，他并没有看见有个女孩远远瞪着他们，那是杨二妮，她交完卷子出考场后本想找肖达乾说几句话，可是没等她过去就看那个见过的女生去找了肖达乾，而且明显很亲热的样子，这不由女生火冒三丈，从前她恨不得摆脱肖达乾这个她心目中的废柴，可这次考试才知道，肖达乾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优秀的多，甚至从他的气定神闲参加考试的情景可以判断，小中专对他来说是手拿把攥的，也许他真的只是不愿意考这种低层次的学历吧。 既然如此，杨二妮心态就完全变了，她不想轻易丢弃这个有前途的男人，她并不知道自己这次中专考试的结果，但考试前就下定了要复读的决心，如果肖达乾和自己一起复读，说不定他能帮到自己，可是这个总出现在他身边的女生是谁？太讨厌了！ 天上乌云又厚重了一些，甚至云端有闪电和雷声，杨二妮抬头看看天有点犹豫，她也怕自己被雨淋在路上，可是不回去留在女生宿舍又不方便，今天下午开始已经有高中生陆续返校，她没有位置了。再说她今年最重要任务已经结束，下边就是接受命运的审判，这博平县城注定是和自己没有缘分的，她想了想决定还是收拾一下回家，要是下雨就找个地方躲躲也就是了。 肖达乾和金云菲也是这么想的，夏天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并不少见，虽然气势磅礴但大都时间不会很长，只要找个地方稍微等等，就会云开雨散，当然也有不乏喜欢在雨中奔跑的人，比如说肖达乾，他从母亲去世后就一直有这个毛病，不管雨大雨小，都会光着膀子在雨里疯跑一通，为此没少被父亲肖卫东收拾，但一直恶习不改，可从他上了高中后就好多了，至少今年还没“疯”过，现在这种暴风雨之前雷电的气息又让他有点蠢蠢欲动，这几天考试对他情绪很是压抑，他都想发作出来。 可是今天显然不行，有金云菲和他一起就要老老实实一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肖达乾从前对金云菲若即若离时并没有多少惧意，只是有点不太习惯于她的说教，可现在却有点害怕金云菲，说话拘谨了很多，也许男孩表达情绪的方式不是进取而是害怕失去，金云菲在他面前愈发自然而他则愈发急促，就像今天他就要咨询女生的想法：“这天气你不害怕吗？” 金云菲明知故问：“我怕什么？又不是我骑车子！对了，爱华前几天教我那么久，可我就是学不会呢。以后我要来一中上学，能不能也搭你便车？嘻嘻！” 肖达乾第一时间答应，虽然知道这不一定会变成现实，但心里想想每周都有机会和金‌‎​美‍人‎­­同进同退是幸福的事，不过刚才金云菲回答显然有点答非所问，他补充道：“万一路上下雨就麻烦了，咱们路上避雨的地方不多。” “那我们就风雨兼程呀！你敢不敢？”金云菲调皮的激将！ 肖达乾被激发出来了豪情：“我有啥不敢的！走起！” 金云菲也学着他的声音：“走起！风雨兼程！对了，把考试的东西都放在你宿舍吧，别淋湿了！” 雨并没有很快下来，只是风大了不少，整个县城上空都充斥着怪鸟的吼叫，一些纸片方便袋也被风吹了起来在天空中飘荡，树剧烈的晃动，路上行人都行色匆匆，他俩骑车路过博平县戏园子时，看到了台阶上站了好多避雨的人，由于顺风自行车有点快，金云菲自然的用手圈住了肖达乾的腰：“哇，好凉快呀！” 肖达乾本想问问她是不是也去旁边躲躲，见金云菲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也就把心一横，脚下用劲蹬了起来。 自行车出了博平县城，风更大了一些，路上也没有了行人，这二人一车仿佛在世界上独行。 （六十）性意识的觉醒 阴云密布的天空，空旷的乡间道路，还有就是乡间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在暴雨来临之前给人一种野性的呼唤，金云菲那种被压抑已久的激情在山呼海啸的风中释放了出来，她在自行车后座上张开双臂，脸庞迎着风的方向大声喊道：“世界！我们来了！” 肖达乾也被这种情绪给感染了，只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迎合着金云菲的清脆的嗓音配合喊道：“啊哦！”声音拖得很长，让已经诗意萦怀的金云菲直接就闷了回去，女孩嗔怒着用小拳头砸肖达乾的后背：“你，你煮琴杀鹤，好没情调。” 肖达乾嘿嘿笑了起来：“什么是情调呀？能吃不？” 金云菲淬他一口：“你属猪的吗？就知道吃！来，肖达乾，我们一起唱歌吧！我先唱你跟着，预备起…….”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暮归的老牛是我的同伴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金云菲的清唱声音悠扬，带着点童音的穿透感，就连风声似乎都被这音调压下去了，肖达乾其实是会唱这首歌的，只不过他对自己的嗓音并没有信心，也不敢唱，只是微笑着听着，听女孩在自己身后纵情歌唱。 不过唱了并没有多长时间，天空就很不给面子，不但没有蓝天夕阳，反而哗啦啦一声大雨下了起来，雨点特别大，二人几乎都没做出反应就被浇成了落汤鸡，只是金云菲反而笑了起来，她的歌声更加昂扬，仿佛在向暴风雨挑战。 肖达乾很小心地骑着车子，雨水打在头上，顺着头发流下来，让他视线有点模糊，路上也很快出现了水洼，自行车穿行其中盛开了一道道水花，有几声响雷在并不遥远的天际上炸开，又有闪电从高空中摇曳，整个世界都变得黯淡了很多，只是这些声音之外，肖达乾只听到那个女孩轻灵的歌声。他没有回头，没看到金云菲也浑身都湿透了，可是她喜欢这种感觉，和自己喜欢的男生在一起，即便是狂风暴雨也是一种享受。 车子慢慢靠近了沟子镇中学，说来也巧，刚才那场雨居然停了，天空西方先是出现了一片鱼肚白，随即有条彩虹跃然出现，‍妖‎娆­‌妩媚地挂在未知的远方，金云菲叫了起来：“彩虹！彩虹！肖达乾，我好久好久没看到彩虹了！” 肖达乾也停下自行车，抬起头看空中五彩缤纷的世界，他脸上挂着微笑，使劲点点头，金云菲变得有点迷信：“这是象征，象征我们都有好运气！肖达乾，你说对吗？” 肖达乾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对！”金云菲伸出手来和他击掌：“我们要记住今天，记住今天这道彩虹！这是我们的未来！” 肖达乾又点点头：“对！” 金云菲转起头来看他，二人都是浑身上下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金云菲的长发更为尴尬一点，都一缕缕粘在了脸上，不过她先笑了起来，笑得荡气回肠，也笑的天花乱坠。 肖达乾则很猥琐地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薄薄白色夏衣里少女内衣的颜色居然是黑色的，而且某些地方隆起的样子就像他吃过的包子，顿时头部顿时觉得鲜血涌来，比刚才的狂风暴雨还要冲击感官，他脸色应该是涨红了，更是有点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怎么，他忽然想到父亲和继母那天在月光下纠缠的样子，他摇晃了几下差点晕倒。 金云菲意识到了什么，她看肖达乾的样子很奇怪，不由看了自己身上一眼，顿时脸上也霞光万道，她跺跺脚骂道：“你耍流氓！肖达乾，我不理你了！”说完双手抱在胸前往学校校门跑去。 肖达乾开始并无反应，只是当金云菲消失在视线里后才醒悟过来，他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十五岁男孩的性意识开始真正觉醒，如果说以前他喜欢杨二妮只是出自于人的本能，那么现在逐渐由男孩过渡到男人的阶段里，他拥有了更多的思想，当然很多是不能告诉别人的，可是从这天开始，他的梦里关于女人的梦就多了一些少儿不宜的内容，而主角无一例外都和金云菲那黑黑的内衣有点关系。 肖达乾回到博平一中后，就投入到期末复习考试中，小中专考试的结束让他再心无旁贷，而且对自己多了几分信心，班级里同学们也都和非常努力，肖达乾的同桌王长明很少见的通宵达旦学习，他说要和肖达乾比比，也根据期末考试成绩确定自己高二方向，毕竟二年级一开始就要文理分科了，成绩不好没有人会在意你。 郭军依然是班里的王者，他也是唯二对期末考试不在意的人，就像他自己所说：平常像考试，而考试就是平常。那些如临大敌的同学更多是显示出自己的肤浅，当然班里至今没有和他一较短长的同学才是他高傲的基本原因。和他同样气定神闲的就是学习委员王爱梅了，王委员的不在意是因为她已经确定要考艺术生，据班里大嘴梁胜勇透露小道消息，王委员每个月都要去省城培训艺术特长绘画一周甚至更多的时间，她高二铁定要去文科班。只是听到这消息的人都有点惋惜，王爱梅在班里稳居前五名，这个成绩延续到高三是能考上大学的，可是他剑走偏锋大家就有点不能理解。 但这些似乎都和肖达乾并无关系，他依然很努力地学习，说来也奇怪，经过小中专考试的磨练之后，肖达乾似乎看高一很多内容简单了很多，而且对于考试技巧也有点炉火纯青，因此期末考试对他来说并不想以前那么恐惧。 二天半考试后并没有马上放假，学校里通知成绩公布后再安排假期事宜，很多学生的表格要填写而且根据自己成绩决定下一学年的安排，班主任童老师直言不讳：“倒数二十名以内的学生要做好退路了，比如说城镇户口的可以考虑初中技校，农村孩子就别在这里煎熬了，如果想要毕业证，我答应你们保留学籍，只要二年后来拿就行，不过农民要高中毕业证有什么用呢？”他从不掩饰对于农村孩子的轻蔑，毕竟班里前十名都是县城的孩子。 肖达乾已经习惯了博平一中内的氛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博平一中和沟子镇联中并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是更高点的平台而已，这里的老师也一样暴虐和充满歧视，甚至更虚伪一些，很多老师见到校长和教育局官员时奴颜婢膝的样子似乎夸张的无可附加，开始入校时的神秘感完全消退了，他知道自己唯一能把握的就是自己，而成绩就是护身符，如果不是这次小中专换卷子，他完全有把握去比较不错的中专学校，可是杨二妮毫不留情地拖自己下水，让他没有了别的选择。 等待成绩公布的一天间隔期他在县城里走了几圈，发现博平县城其实也很小，骑着车子从东到西不过就五里路的距离，但县城几乎是自己童年最好的梦想，那个时候来一趟县城可以回去对小伙伴们吹嘘七八天，只是当自己置身其中才明白不过如此，就像他最初很喜欢杨二妮，可后来又喜欢上了金云菲，那么在自己的未来，会不会有更让自己心动的女生出现呢！ 高一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肖达乾再次跃升，他是全班第七，年级第五十八名。 （六十一）张榜日（上） 肖达乾给班级里造成的震动颇大，就连一直看不起农村籍学生的班主任童老师，也在班会上特别表扬了他：“肖达乾入校时成绩并不算好，可是每次考试都有提高，循序渐进，这次更是进入了前十名，精神值得­大‎力​提倡！暑假里同学们可不要放松，高二看似是个缓冲期，但真正拉开差距就是这个阶段，这次班级前十名的同学更要戒骄戒躁！” 肖达乾有点小激动，这应该是班主任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提到自己的名字，或者说被正式认可，习惯了很没有存在感的蝼蚁生涯，有点穷人咋富的心态，他甚至都盘算暑假里怎么给妹妹弟弟吹牛，当然还有金云菲，班级第七在他看来比小中专预选全县第三都让自己感到光荣，毕竟这是自己的真名字，而不是什么“肖勇”。他又想起杨二妮考试的名字，不禁摇摇头，杨红霞很俗气！还是金云菲的名字听起来抑扬顿挫，很有点时尚感觉，无怪乎金校长是语文老师出身了。 班里郭锦华又开始趴在桌子上痛哭，这次期末考试她依旧没能有所突破，徘徊在三十名开外，这个名次是丝毫没有希望的，肖达乾想起她也参加了初中中专的考试，只是不知道她改成了什么名字，或者发挥如何，也不知道怎么一种感觉，肖达乾觉得郭锦华和杨二妮有点相似，都是那么偏执。 放假回家时肖达乾先到了教育局张榜的地方看了看，上边空空如也，小中专公布成绩大约在二周以后，真正录取则和高考差不多同步，肖达乾已经不太在意这次考试，可总是个心事。 把这次考试当做大事的人比比皆是，杨二妮就是其中之一。那天考试结束之后她等雨停后回到宋楼，继而就再也没离开过家，每天早出晚归去田野里干活。杨瘸子身体有残疾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家里农活全都是女将挂帅，杨母和已经退学的三妮是主力，这次杨二妮回来，三妮毫不客气的把很多活计都交给了她：“二妮，你也多出出力吧！别等到开学你又蹿了。我们家养了一个瘸子，还要养一个有胳膊有腿的废物！”她从不称呼这个废物为姐姐。 杨二妮没有像以前那样和妹妹吵架，这次在县城考试对她触动很大，肖达乾考试的游刃有余让她震惊也让她自卑，要知道那可是比自己少学了好几年初中课程的人，不得不承认学习其实是有天赋的，这次如果不能过关，再学下去她都没有信心了。从前她曾给自己下定了复读不成功就一直复读下去的决心，现在看即便再学上三年也达不到肖达乾现在的水平，那样的考试更像是一场毫无把握的赌博。 她默默扛着锄头去田间除草，有时候也背着喷雾器去打农药，相对于别人都要避开中午的高温，她采取了迎头赶上的方式，好几次她都有晕眩的感觉，只是杨二妮咬着牙坚持着，她想适应这种农村人的生活，如果她落榜，很有可能就是成为这种农村妇女，过着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所以现在体验一下也好。 她的神经衰弱症并未减轻，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好在现在是夏天，她可以不和全家人挤在一个炕上，而是在院子里撑个蚊帐就躺着，杨二妮几乎每晚都要瞪大眼睛看几个小时的星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该想什么。 村里没有多少秘密可言，杨二妮考小中专和她订婚的事早就被乡邻们知道了，少不了有喜欢看热闹的人打听：“二妮，你考的咋样？这要是考上了是不是就月月发工资了？你爹你娘可露脸了！” 也有的表面替她考虑事：“闺女，你要是考上中专了，那订婚的事是不是就算了？吃国粮的可不能嫁给农村人。你女婿我见过，过年来你家了，长得傻大个。可配不上吃国粮的！” 更有直接不怀好意的：“二妮，今年打算再去哪儿复课呀，听说过了预选的人复课不要钱是吧！” 杨二妮已经习惯了这种恶意，她都是一言不发低着头走过来，三妮嘴皮子溜，偶尔会替她反击一下：“顺溜婶子，你家三小初中都毕业二年了，还没说上媳妇来呢吗？别太挑剔，差不多就行了！” 几乎每家村民都有自己的软肋，大家被揭短也并不暴跳如雷，而是扯些别的话题搪塞过去：“二妮她婆婆是咱宋楼老康家的，以后又多了一门亲戚。” 十几天的艰难耕作之后，杨二妮俨然变成了小黑人，她从肤色到穿着都成为了标准的村姑，只是她仍然融不进村庄里那些人中，晚上街头巷口乘凉的人群她是绝对不去的，白天干活她也躲开别人，即便如此，仍有太多的人拿她当做笑点。 其实杨二妮很想去找肖达乾去谈谈，并不是谈人生，也不是感激他对自己的援手，她记得自己求他帮忙时答应过这个男孩，自己一定会嫁给他，哪怕是考上了小中专。她想是不是自己和肖达乾本就有缘分呀，否则怎么会那么巧，考试都能分配在同一间考场呢。 只是杨二妮感到肖达乾在离自己远去，且不说她看到那个明眸皓齿的女生和肖达乾经常在一起，从他对自己的态度上也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如果说以前杨二妮故意冷落他，甚至过年时给他闭门羹都是想赖掉这门亲事，可现在杨二妮觉得不能和肖达乾分开，这不叫爱，这叫不甘心！她相信肖达乾如果考小中专，一定会成功，他和自己不一样，只是如果今年自己考不上，还要不要再考呢。 七月二十八日，应该就是小中专考试公布成绩的时候了。成绩也和往年一样，要在县教育局门口的大白墙上公布出来。杨二妮一夜未睡，自始而终都在盘算是不是该去看榜，她觉得自己没有去看榜的勇气。 如果不是肖达乾在考试中和她换了卷子，杨二妮可以断言自己这次考试就是简简单单的陪太子读书，可如同命运眷顾一般她得到了肖达乾的强援之后，已经燃起了微弱的希望，她明白数学试卷上自己最多也就是六十分左右的水平，可肖达乾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就说明他是很优秀的，这也是二妮唯一的生机。 天刚蒙蒙亮杨二妮就爬起来，她收拾起院子里的蚊帐，推出自行车擦拭一下上边的尘土，好久没骑自行车了，链条上都有点想要生锈的样子，二妮有点心疼，她找了一块布很耐心的打磨这上边的锈迹。 三妮从堂屋出来，她说话大大咧咧的，前段日子有人说给她介绍亲事，可杨瘸子担心家里没有了这个劳动力会更困难，所以并未同意，三妮也生气这件事，她喊道：“二妮，你想去哪里狼攒？今天北坡那块棉花地该喷药了！” 杨二妮回答道：“我中专考试今天公布成绩，我想去城里看榜！” 三妮很不耐烦：“看啥呀？有啥好看的。你又考不上。看人家考过的你就会哭！” 杨二妮不敢说大话，这次考试她半点把握也没有，全县一百名开外的成绩根本毫无希望，可是她仍说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考过了！所以我一定去看看！” 杨三妮冷哼一声：“做梦都是反的，你这种梦就是说自己没考过！” 还是杨二妮娘疼她，看这几天她拼死命地干活，就知道闺女也不痛快，心里自然盼着女儿创造出奇迹，她说道：“去看看吧，要不你带着四妮一起到城里转转，万一考不上也有个身边的伴！” （六十二）张榜日（中） 金云菲也来找肖达乾去县城看榜，虽然口口声声对考试结果不在乎，可金云菲也不能脱俗，尤其上次肖达乾的全县第三刺激到了她的好胜心，整个考试过程中她都全力以赴，想着考出个让自己惊喜的成绩，当然也有刹刹肖达乾的威风，她到肖家时看肖达乾正和妹妹在修压水井，肖爱华是主力军，正在拧螺丝，肖达乾只是撑住上边的压臂，这需要力气就够了。金‎​‌美­人‌‍​不由笑了，学着豫剧《花木兰》的唱腔：“有许多女英雄，也把功劳建立起来，为国杀敌世代代出英贤，这女子们哪一点不如儿男?爱华，你好棒！” 肖爱华痴痴地笑，她这次初一期末考试也是大获全胜，全年级第二，拿到了九十块钱的奖学金，康云梅前几天带着她用奖学金买了五斤鸡蛋去宋楼姥姥家去显摆，趾高气扬的说俩孩子学习都有出息。肖爱华表哥和表姐学习都很一般，表哥康茂才今年初中毕业，报考了博平一中但知道希望渺茫，因此都不愿意提考学的事，舅舅和舅妈也借故躲了出去，听任这娘俩炫耀。现在见金云菲夸奖自己，小姑娘都不知道该怎么谦虚：“云菲姐，你比我强多了。” 肖达乾的脸莫名其妙就涨红了，他现在有点害怕见到金云菲，但内心里却又无比期待金云菲能来找自己，他以前的几个初中同学李一鸣等人今年参加了中考，结果都垂头丧气的，孟大明则报考了技校，没有人再像以前那样调侃他和金云菲的关系，这反而让肖达乾有点失落，前段时间他回家后一直也是闭门不出，偶尔去地里干点农活，不少村里人看到他都说肖家老大和以前不一样了，稳重很多，他自己琢磨这可能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吧。他也开始讲究个人卫生，几乎每天都要洗澡刷牙，还自己学着洗衣服，就连妹妹都说我哥哥脱胎换骨了。 肖达乾明白自己变化的主要原因就是看到了更大的世界，相对于相亲时看到杨二妮就惊为天人，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他开始增加了自信，也慢慢形成了以前金云菲反复教导他要有的理想。只是他现在心里开始对金云菲有了某种想法，所以就有点腼腆：“云菲，你怎么来了？” 肖爱华已经上好了螺丝，她从哥哥手里接过压水井的压臂摁了几下，水喷涌而出，不由喜不自胜：“哥，你傻了？今天是小中专张榜的日子，云菲姐是来找你去看榜的，我昨天就给你说了。” 现在肖爱华和金云菲二人成了最好的朋友，偶尔晚上肖爱华都住在金云菲家里，弄得习惯了和她一起睡的肖承包苦苦咧咧，肖达乾不得不自己哄弟弟，去县城看榜的事情她俩前几天就定了下来，肖爱华也告诉过哥哥，肖达乾心里有点渴盼也有点担心，自己可是丢了一门课，看榜很大可能就是没通过，那多丢人，所以他并不热心。 他挠挠头：“还去吗？考上了又不一定去！我这次发挥得不好！” 金云菲故意绷起了脸：“你不去呀？你不去我和爱华去！” 肖爱华看透了哥哥的心思，也明白金云菲的小矜持：“咋不去呢。你俩肯定是都考上了。走，咱们仨一起去！” 金云菲笑逐颜开：“好！爱华，你骑车子带我！”她也想坐在肖达乾后座上，可又不好意思，尤其此时正是路上人多的时候，另外肖达乾这个闷葫芦有时一路上也不说句话，能闷死个人，现在有肖爱华一起，就轻松太多了。不过想想九月份自己也要去博平一中上学了，和这个傻家伙能有更多相处的机会，因此倒也不急在一时。 女生的心思比男孩要缜密很多，金云菲也喜欢肖达乾，但仅限于喜欢，而不是上读到的那种爱情，相对于这份青梅竹马般的相处，她更热衷于自己理想的实现，在不久的将来上大学，成为一个记者，用笔来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走到更广阔的空间里。肖达乾对于金云菲来说，更像是同行者，当然也许将来会成为某种特定关系，可现在不会。她不在意小中专是真实的，那对她不是选项，只是过程，可是她也喜欢这个过程的结果，要是考得好当然会很开心。 说走就走，三人骑了两辆自行车就出发了，肖爱华也鬼机灵，出门时她带着金云菲，出了镇子后不久就故意说蹬不动，自然而然金云菲坐到了肖达乾车子上。 肖达乾和金云菲都明白这小家伙的心思，但俩人也都有点不好意思，肖达乾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闷着头骑车，这下速度反而快了很多，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教育局门口。 那里熙熙攘攘已经站了很多人，绝大多数都是学生，其中不乏肖达乾认识的人，他竟然看见了郭锦华，那个他的高中同学，上学期时对标学习的对象，郭锦华显然是一个人来的，她来来回回在人群边上踱步。肖达乾想看看杨二妮来了没有，只是他看了一圈，也没看到那个女子，他反而出了一口气，现在要见到她肯定尴尬，虽然自己帮了她，可那是秘密，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工作人员出现了，是三个人，有一个中年人手中拿着显然是榜单的白纸，人群中发出惊呼声，大家往前就涌，想一睹为快。工作人员中有一个手里举起小喇叭：“同学们，请保持秩序，理智观看结果！在这里强调一下，这次张榜只写名次和考试分数，不是最终录取结果。由于今年我们录取名额限定在三十五人，考虑到替补原因，所以只张贴前五十名同学的信息。如果在这个名单上没有名字，那很对不起，请保持冷静。” 人群中很多人已经急不可耐：“快贴！快贴！”也有人则捂上了眼睛，显然是怕名单里没有自己的名字，更有女生吓得哭了起来：“要是没有我怎么办？” 金云菲神色淡然，她从随身包里掏出了一个遮阳伞，拉了肖爱华一起站在人群最后，转身问肖达乾：“肖勇同学，你觉得我们能在哪个位置？打个赌好吗？” 肖爱华拍巴掌：“打赌！我中午想吃包子，姐，我哥哥今天兜里有钱，我爸给他的，五块呢。” 肖达乾用手挠后脑勺：“你肯定在前二十名吧。上次就考得那么好，而且你没有心理压力！我可能都没有名字！” 金云菲听他夸自己不由心花怒放：“不会不会！我猜你还是全县前三！我能在前三十五就不错了。打赌拉钩！”她调皮地伸出小手指，肖达乾看那白如嫩藕的手指，竟然不敢应和，金云菲笑了：“胆小鬼！” 肖爱华恼怒哥哥的不作为，她拉过肖达乾的手，掰开他的小手指：“怕啥！赌了！”两个手指勾在了一起。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肖达乾身边走过，他不由看了看，是杨二妮，她身边还有一个女生，他曾经在宋楼杨家见过，应该是杨二妮的妹妹，他不由哆嗦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杨二妮好像没有看见肖达乾，她牵着妹妹的手往前方人群里挤去，杨四妮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场合，有点害怕：“二姐，站在后边也能看见呀！”杨二妮不说话，只是往前挤。 第一张榜单已经贴了上来，那是一些没用的规则之类的，最后是鲜亮的红字：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人群静了下来，大家都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第二张榜单也贴了，上边有二十五个人，人群中开始喧哗和大叫，肖达乾看到了金云菲的名字，她是第十二名，很好的名次，只是上边没有肖勇，也没有杨红霞。 第三张马上就要贴了。 （六十三）张榜日（下） 金云菲握着拳头压抑着自己兴奋的神情，全县第十二的名次给了她以前未曾体验过的自信和自豪，只是肖达乾没进入前二十五名让她有些奇怪，她偷偷用眼角扫了一眼旁边的肖达乾，见他并无多少沮丧的神色才静下心来，和他一起看已经贴了上去的第三张榜单。 这个榜单有点奇怪，它在中间位置划了一根红线，仔细看时红线位置是画在第三十五个名字的下边，很显然这就是说以上是正选，下边的则是替补，要知道中专生替补率并不低，很多对学校和专业乃至于名次不太满意的学生经常会再考一次，因此也就有了捡漏的存在，而教育部门是按照省属每个地区划分分数线，而分数线则有调整的可能性，往往降低三分到五分都有可能，但也不会降太多，毕竟有一个全省统筹，所以下边十五名都是“替补队员”。 肖达乾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肖勇第二十九名，他偷偷出了一口气，接着找杨红霞的名字，他很惊讶地发现，杨红霞是第三十五名，换句话说，她是正选最后一名！从前有名落孙山的说法，这次博平县的“孙山”就是杨二妮！ 随着第三张榜单的公布于世，围观的看榜者先都是陷入短时间的宁静，随即场面就炸开了锅，有开心大笑的，有蹲在地上开始哭的，也有转身就走，根本不看周围人的，虽然大多都是未成年人，但是人性本身的好恶都暴露无遗。肖爱华哭咧咧地问道：“咋没我哥的名字？哥，你不是说你考了第三吗？” 肖达乾笑笑没说话，金云菲则长出一口气，虽然肖达乾并没有如他所想在全县再次进入前几名，但这个成绩也算是挽回了面子，她的激动可以尽情释放了，她拉着肖爱华的手跳了起来：“爱华，那个肖勇就是你哥！哈哈！哈哈！胜利了！” 周围不乏是这种叫喊的声音，那一瞬间让肖达乾都有点热血沸腾，他回过头看满脸红光的金云菲，金云菲举起一个巴掌，这是她学着电视上的某个镜头准备和肖达乾拍手庆祝，肖达乾稍微犹豫一下，才伸出手去，空中二人的掌声清脆，肖爱华听说哥哥也考中了，有样学样也和哥哥拍手：“云菲姐，你真棒！全县十二，哥，你也不错，是不是以后你俩都吃国粮了！俺爹俺娘知道不知道多开心呢。我娘又要回我姥姥家了。嘻嘻！” 肖达乾并未失去理智，他眼神飘动，去找人群中的杨二妮。那个杨红霞的分数是今年小中专录取的分数线，想想是何其侥幸，那两天考试中无论是数学换卷子，还是英语他告诉了对方三个标准答案都好像是被命运设计好的一般，少任何一点可能她就会跌落到候选区。 人群中过分激动的人不少，这并不亚于古代科举制度的张榜，甚至是博平县教育局这种举动都有点仿照古代的恶趣味，赶来看榜的人大多都是有点希望的，所谓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有些人见榜上没有自己的名字一下子就彻底崩溃了，至少有四五个男生在嚎啕大哭，没有一点顾及自己的脸面，本来已经没脸了，要啥呀！女生哭得人更多，可大多都是抱头哭，她们大多数都是有亲属陪着，有的亲属安抚着她们，可也悄悄流泪，有的则是怒斥孩子：“你不是说准能考上吗？咋连前五十名都没有！今年你就别念了！” 相对而言喜悦反而都是相对的，也许是那种当着别人的面狂欢有悖于正常心理，很多明显是考中的学生开心大笑过就匆匆转身去独自享受那份喜悦了。肖达乾开始并没看到杨二妮，直到他再次扫视全场时才在榜单右下角地上，看到了那个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 杨二妮是跪着的，她虔诚地跪着，旁边是她那个妹妹在对她说着什么，肖达乾看不到她的正面，不过可以想象杨二妮一定是泪流满面，毕竟这个结果对她来说太有戏剧性了，录取榜的最后一名，这就是一脚天堂一脚地狱，从这个时候开始她就彻底脱胎换骨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她迄今为止唯一的理想。肖达乾摇摇头没说话，他能理解这个女生的心思，其实在知道自己考中的一瞬间，肖达乾的决心也动摇了：我是不是也要去念小中专呀？那样我就可以成为国家的人了！ 不远处的杨二妮在哭，在看到杨红霞名字的那一瞬间，杨二妮感觉到了一种天旋地转，一种山崩地裂的快感把她吞噬了，她全身抖动了几下，手想举起来对妹妹说：“四妮，我中了！”可是她好像失去了语言功能，就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然后慢慢跪了下来，眼泪也狂涌而出，她知道自己的人生会从此改变了。 杨四妮吓坏了，她本来是拉着姐姐的手，刚才姐姐的手还在凉凉的，忽然就好像被电击了一般抖动起来，随即又跪倒在地，她本能以为姐姐没考中着急，用力想拉起姐姐：“二姐，没事，你来的时候不是说考不中不要紧吗？咱妈也说了，你有婆婆家，考不中咱们再复习，姐，你别哭！” 杨二妮摇头，她发现自己好像失语了，根本说不出什么话，也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快乐，她能做的唯一一个动作就是摇头，流着眼泪摇头！ 他们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发疯的学生，那是个女生，个子高高大大，头也圆圆的，剪了一个小子头，脸上是那种惨白的颜色，而且居然涂了农村孩子很少见到的红嘴唇，她叫嚷着：“这名单不对，怎么没有我的名字，我叫刘玉芳，我明明考上了！拿出真名单！”说完居然冲到榜单下要去撕榜。 贴榜的工作人员还没有走远，都回过头来看，很多刚才又哭又笑的考生也被这种明显不正常的叫喊声震撼住了，顿时场面似乎猛地停顿了一下，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女生第一把就抓向第一张榜单，很快就被她扯掉了，那“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是最先被撕下来的，等她准备撕第二张时，已经有一个中年妇女冲了过来，她伸手去抱住女孩：“玉芳，咱别闹了！” 刘玉芳使劲晃动身体挣脱开来：“假的！我考上了！没有我名字就是假的！” “闺女，你连预选都没过，怎么会有你的名字呀！”中年妇女在喊叫，“咱们回家吧！” 第二张榜单虽然没彻底撕下来，但也摇摇欲坠，看她要撕第三张，刚才还浑身动弹不得的杨二妮也不知道从哪里迸发出来的力量，猛地跳起来冲到前边，挡住了这个人：“你不能撕！” 那个叫刘玉芳的女生明显要比杨二妮高出一头，而且身材也高大很多，杨二妮瘦弱的身躯完全被她压制住，只是她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吓了刘玉芳一跳，中年妇女也趁机抱住了女儿往旁边拉去：“玉芳，快走吧！这里不是咱待的地方，你马上就嫁人了，咱今年不复习了！啊！” 这个时候人群才又恢复了生机，只是榜单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唯一保全的就是第三张，金云菲在后边认出了杨二妮，这个女孩她见过，只是叫不上名字，而且这个女生一直用很怪的眼神看自己和肖达乾，她问道：“肖达乾，你认识这个女生吗？” （六十四）新烦恼 肖达乾张口结舌，他并不是那种擅长撒谎的男人，其实杨二妮和肖达乾的关系在沟子镇和宋楼村都根本算不上秘密，只是金云菲不食人间烟火般住在学校，她也和杨二妮没打过任何交道，才不知道杨二妮是谁。只是这顺口一问就让肖达乾不知道作何回答了：“我，见过，也，她……”他支支吾吾说了几句，别说金云菲不明白，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金云菲白了他一眼：“你想说啥呀？” 肖爱华偏偏这个时候岔开了话题：“姐，你刚才打赌输了，你要请我们俩吃饭！吃包子，我想吃牛肉大葱的！” 金云菲爽朗地笑了起来：“行！不过爱华，这次考试只是我和你哥哥练兵，我俩说过都不去读小中专，要考大学！” 肖爱华摇摇头：“那可不行！我爹百分之百不愿意，前几天他就给我妈讲，老大要是考上小中专，我先给他把宋楼的婚事退了，考上小中专就是国家干部，怎么也要找个吃商品粮的媳妇儿。我看着金校长家那丫头就不错，腚大腰圆，生孩子不难！”她有意学肖卫东那种略带点沧桑味道的沟子镇土话，倒是惟妙惟肖。开始金云菲笑不可支，可后来听到居然有关于自己的说法，害起羞来：“小华子你就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肖爱华哈哈大笑着躲到哥哥身后：“云菲姐，我就是听到这儿了。我爸盼我哥哥考上小中专都快盼疯了，前段时间我哥考了全县第三，他天天晚上喝酒，喝完酒就背着手去巷子口上找人拉呱。我就从来没见过我爸这么得劲过，我妈娶过来时都没这样。” 笑归笑，闹归闹，肖爱华说了一个现实问题，那就是肖达乾考上了小中专要不要去读呢？这个问题对金云菲可以不构成问题，她只是把小中专当做练兵，这是一个有理想的人，她要把自己放置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大学才是终极目标，不，更准确的说就连大学也只是一个理想的平台罢了；对杨二妮也不是问题，她需要的是逃离苦海，身份的变更就是她的最高理想，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是不惜代价甚至是不择手段，整个考试过程中只要出现稍微的偏差她就可能万劫不复，但天可怜见，杨二妮成功了，所以她百分之一百要去读小中专，去成为国家干部。唯一存在变数的就是肖达乾，这次机会的出现等于给了他一次选择命运的机会，他必须要好好考虑考虑。 可能是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肖达乾和金云菲的面色都有点凝重，倒是肖爱华喊着：“去吃包子！云菲姐，我哥带钱了，让他请客吧！” 在不远处的杨二妮并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情绪里解脱出来，那个试图撕榜单的刘玉芳被带走了，但是她刚才和杨二妮争斗时也扭伤了二妮的胳膊，火辣辣的疼，只是杨二妮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她站在榜单前，很努力地维护着它，这是女生有生以来最高光的时刻，别说只是被扭打了几下，甚至是用生命来维护这个内容她也心甘情愿。这是她命运之门，她要从这里走过去，走到有粮票发，有每月补贴，有免费宿舍住的中等专业学校里。 四妮看着姐姐的样子有点害怕，她怯生生问道：“姐，你考上了是吧？以后不再去复课了是吧？那你以后晚上是不是睡觉就不乱动了？” 杨二妮笑了起来，她感觉这次的笑容有底气了很多：“四妮，你以后也要好好念书，学我考上小中专！这一辈子就不再发愁了！” 杨四妮现在已经是初中生，只是学习很一般，她根本不想这类事情，不过见姐姐脸上出现多年未见到的这种笑容，感到特别可亲可近：“姐，你啥时就能去上小中专？” 杨二妮摇摇头：“我要等通知，我想最大可能就是去临清卫校吧！” 杨四妮忽然说道：“姐，是不是你考上了就不和那个肖家老大成亲了？咱爹说你看不上他！” 杨二妮这才想起肖达乾来，她再次看榜单，很轻易就找到了肖勇的名字，他数学和自己交换了卷子，居然还能考全县第二十五，二妮也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厉害：“谁说的，我怎么看不上他？他也考上了，比我考得还好！” 她又转身去找肖达乾，只是她眼睛近视得厉害，稍微远一点的人就看不清楚面孔，也只好作罢，可杨二妮不傻，她明白自己这次绝处逢生靠的是什么，女生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词汇：门当户对！说不定自己和肖家老大这次会成为一次传奇呢。她下定决心要嫁给这个聪明的男人，杨二妮忽然想天底下真有神仙，所有的事情都好像是被命运安排好的一样，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和这个男孩相亲，然后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他帮助了自己，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来看榜的不止是考生，几个学校也都有人过来抄榜，他们要第一时间统计本校的升学率，然后根据这个成绩确定学校是否为重点初中，要知道在博平只有县实验初中是名副其实的第一重点，而各乡镇上的初中学校都是靠升学率来排定名次，就是排座座吃果果，老师的奖金和升学率直接挂钩，而小中专升学率占的比重最高，达到了百分之五十，其次是重点高中升学率，最后才是普通高中升学率。全县共有十七所初中学校，正好是平均二个指标，但有几个大户比如说县纱厂中学、城关镇联中都是大户，都要有四五个学生入选，而乡下初中不剃光头就是万幸。沟子镇联中已经连续三年被剃光头了，但今年打了一个翻身仗，包括肖达乾和金云菲在内，前三十五名中占了四席，金校长很有可能凭借这个业绩更进一步，而杨二妮所在的韩寨中学今年只考上她一个人，不过这个成绩已经足够让他们学校教务主任喜笑颜开了，他认出了站在榜单前的杨二妮，伸出手去就和她相握：“红霞同志，杨红霞，你给我们学校争光了，你从一百多名提高到了三十五名，有什么经验吗？” 杨二妮，不，应该从此刻开始她就要被称呼为杨红霞了，她刚才还虔诚地跪在地上谢天谢地，很快就适应了目前的形势，她的声音不大，但就好像背熟了台词一般：“哪里有什么经验，就是下功夫罢了！我记得蒲松龄有对联说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日秦关终归楚。除了努力真没有什么好办法！”话虽如此，她想起那千钧一发之际，肖达乾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然后她也如法炮制，这哪是什么努力，这叫投机取巧。 教务主任使劲点点头：“说得真好，过几天初三就提前开学了，我隆重邀请你去学校给大家讲讲你的学习经验，太棒了，你是三年来咱们学校唯一过线的学生。” 此时此刻，肖达乾‍​兄​妹‌­二人和金云菲已经坐在了回民饭店里，他们点了十个牛肉汤包，金云菲还点了一个鸡蛋饼和半斤白酒，说好好犒劳一下肖达乾。 （六十五）报喜 肖达乾并不是第一次喝酒，过年时肖卫东烫一壶酒自斟自饮，也分给康云梅一小盅，康云梅则让肖达乾替自己喝，肖承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跃跃欲试过来尝尝，肖达乾恶作剧般给弟弟舔了一口，结果肖承包直接辣哭了，全家人哈哈大笑起来，肖达乾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顿时胸肺间火辣辣的刺痛，只是很快就有热气升腾起来，他居然伸出酒盅让父亲再给他倒一盅，肖卫东犹豫着，康云梅则毫不客气地抢过酒壶给肖达乾倒：“老大都有媳妇儿了，可以喝酒了，这要不是念书，年里就能结婚！” 肖达乾又喝了一盅，听肖卫东教训：“只要你好好念书，就有酒喝，有肉吃，有烟抽。等你有了工资，我啥也不管你！” 现在想起来那些话好像很遥远，可是肖达乾明白自己用了半年时间就做到了，准确地说如果他愿意，到九月份他就可以有工资了，那个年代小中专入学后就有每个月二十多元的副食品补贴和粮票等等。他手颤巍巍地给自己倒酒，心里百感交集。 金云菲也从刚才的狂喜中冷静下来，她看着肖达乾：“我早就说过你很了不起的，这不是实现了吧！” 肖爱华一直笑逐颜开，今天是她最开心的一天，听金云菲夸奖哥哥，她笑嘻嘻说道：“云菲姐，他要是了不起，你不更了不起吗？你第十二，他才二十九，你俩差了好多呢。云菲姐，你要是读小中专会去哪所学校？” 金云菲很坚定地摇头：“我不去读小中专。爱华，你哥哥和我不一样，他要上高中课程，还忙里偷闲学初中的，我则是专心致志考小中专，咱们学校里六个老师给我单独辅导，能一样吗？” 肖达乾没说话，他喝了一口酒，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再度在胸膛里回荡，他吸了一口气很是享受的样子，这次考试他是有特殊情况的，如果不是数学卷子被杨二妮给换了，肖达乾可以有把握的说冲击全县前三名，只是换卷子这种事会是永远的秘密，他不能说，杨二妮也不会说，只是不知道杨二妮对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态度。 肖爱华看哥哥喝酒的怪样子，又笑了起来：“哥，人家说喜酒不醉人，是不是真的？” 金云菲看出来了肖达乾的彷徨，她也有点担心，这个男人是她欣赏和喜欢的，可是她无法控制，二人同龄但家庭环境迥乎不同，她经常去肖达乾家，知道他家的情况，那个肖爸爸恐怕不会允许儿子放弃这种改变身份的机会，所以她必须要说服肖达乾：“哪有喜酒不醉人的，就是心情好可能多喝一点。不过爱华，你哥哥前程远大，这对他才是小起点呢。” “姐，你说我哥肯定能考上大学吗？我们村没有过一个大学生呢，中专生也没有，我哥回去后我爸一定会放鞭炮的！” 金云菲最怕就是这种兴师动众，那样弄不好就会骑虎难下，她眼睛凝视着肖达乾：“你怎么想的？” 肖达乾眼神和金云菲撞击在一起，他看到了清澈和渴盼，金云菲眼睛是那种杏核眼，眼睛里似乎有四季的风光：春潮夏风秋果冬雪，也像一碧城色的天池湖水，尤其是她心无旁贷等着自己答案的时候，肖达乾怕自己会被湖水淹没，他赶紧低下头：“我，我想继续读高中！我，这次班里进入了前十名了！” 金云菲一脸温柔：“肖达乾，你是个聪明人，大聪明而不是小聪明，若干年后你会感激自己的选择！” 肖爱华当然能明白金云菲的意思，她毫不犹豫地站队：“哥，你要考大学，考上大学后我们再来看榜，你和云菲姐考同一所大学，我也好好学习，追赶你们！” 肖达乾想得比二人都多，他知道这件事似乎并不是由自己做主，家里老父亲应该不会同意，可是，他想第一次完全把握自己的命运，高中才是自己的主战场：“嗯！云菲，等你上了高中就知道了，那里面都是高手，你可要好好努力！” 想不到话题转到了自己这里，金云菲开心地笑了：“你放心！有你在前边带路呢，我一定好好追赶。” 杨红霞带着妹妹回家了，一路上骑自行车脚下生风，脸上也开始洋溢出很有亲和力的微笑，路上杨四妮一直给她说着什么，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听到，她在想那场改变自己命运的考试和那个改变自己命运的人：肖达乾！她忽然觉得有必要去肖达乾家里一趟报喜，她当然知道肖达乾也看了榜，可是她必须要用自己的行动表达一种感谢，有些事只有她和肖达乾两个人知道，而且她郑重其事哈做过承诺，即便是自己考上也会嫁给他，所以无论是从农村的习俗，还是二人之间的感情而言，至少现阶段杨红霞是坚决要嫁给肖达乾的。 同时杨红霞也不得不佩服那个比自己小了三岁的未婚夫兼学弟，她是唯一知道自己数学卷子答得多滥的人，肖达乾在那种情形下还能追到全县第二十九名，可见他学习有多优秀了。他将来要是考大学也准能考上，杨红霞这样想，但这个心思也就是在脑海里稍微一过就完全忽略了，像她这种身世的人是不可能想那么远的，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车子在三岔口上没有拐向宋楼村，而是去了沟子镇那边，杨四妮使劲在后座上推姐姐：“走错道了！你这是去哪里？二姐你高兴糊涂了吧！” 杨红霞大声说道：“没走错！我心里清楚着呢。我去报喜！” 杨四妮不解：“咱不回家给爹娘报喜，还给谁报喜呀？” 杨红霞本想说一句“给我对象家里报喜”，可是她终究说不出来，尽管这份狂喜让她有点忘乎所以，但还是克服自己多年形成的习惯：“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冲进了沟子镇，速度让好几个在树荫下乘凉的老汉都有点害怕：“那是谁家娃呀？咋不要命了呢。” 杨红霞也感觉到了自己有点太激动，她赶紧踩车，杨四妮重重砸在她后背上：“姐，你干嘛？”妹妹发出了强烈抗议，杨红霞笑了：“没事，没事。我们先下来打听一下。” 她并不知道肖达乾家在哪里，另外在乡间规矩，去串门不能空着手，可是杨红霞现在手里没有一分钱，早晨去县城前也不敢要，而且三妮还恶狠狠让她早回来去地里喷农药，她想了想，用手擦一把脸上淌出来的汗水，看看周围。 现在天近中午，大夏天的街上并没有多少人，只有刚才那棵大槐树下坐着几个老汉，她也只能去找那些人去打听了，于是喊妹妹下来，然后她也跳下自行车往那边走去。 老汉见她过来，其中有个习惯于倚老卖老的胡老汉，马上不客气就斥责道：“妮儿，刚才你骑车子咋那么开？按照不好听的说法，在镇子上这么骑是要出事的。”其实更难听的话他没说出口，那就是被骂作“奔丧”。 杨红霞平常很少和人说话，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是中专生，比以前的秀才老爷都有荣耀感，所以也不生气，而是甜甜喊了一句：“爷爷，我有事急着赶来，我想问一下，您知道肖达乾家在哪儿吗？” “肖什么？”胡老汉耳朵有点背，没听清楚。 “肖达乾！” 旁边有个老汉说道：“那个在城里念高中的娃是不？就是肖卫东的大儿！” 胡老汉生怕人家说自己不知道：“我咋不知道唻，我还知道他是宋楼的女婿，这爷俩都找的那个穷村子的老婆！” （六十六）媳妇儿上门 杨红霞不喜欢他贬低自己村子的话：“爷，我们宋楼哪里穷了？” 胡老汉听话听音，觉察出这俩女子是宋楼的人，说不定就是肖家的亲戚，农村人可都很重视亲戚关系，有时本来是玩笑话可传来传去就变了味道，他哈哈笑着说道：“不穷，不穷，宋楼人都很有钱。你找的肖家就在东边这个胡同里第三家。” 杨红霞点头称谢，就带着四妮过去了。 几个老汉开始对这俩闺女评头论足，说个子高的那个嘴唇薄没福相，其中有人又说：“这不会是肖家老大的新媳妇儿吧？” 大家都摇头：“应该不是，哪有自己来婆婆家的？这要是来也是媒人领着呀。” 杨红霞有点近乡情怯，本来很有担当的过来上门报喜，可走到肖达乾家门口时却腿肚子发软，和她早晨去县城看榜时的状态一样，她回头对杨四妮说道：“这样得劲吗？”得劲是土话，就是合不合适的意思。 杨四妮不解其意，心里想这事是你决定的，怎么反过来问我呢，她点点头：“得劲呀！咋不得劲？” 杨红霞也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肖家这两年做生意有了钱，大门也修缮了一下，不再是以前破旧篱笆门，而是改成了木头大门，门两边还残留着过年时贴的对联，不过颜色已经没有了喜庆的红色，大门半敞开着，能看到院子里有人影闪动。 杨红霞咬了一下嘴唇，大步走了进去，她喊了一句：“叔，婶子，在家吗？” 院子里乱跑的是肖家小儿子肖承包，哥哥姐姐都不在家，于是他闲极无聊就追着家里的鸡鸭乱跑，这个小祖宗是个混世魔王，平时只有肖卫东能镇住他，偏偏今天肖卫东去聊城了没在家，康云梅管不了他也就任他满院子发疯。肖达乾和肖爱华陪着金云菲去城里看榜，本来说中午要回来吃饭，所以康云梅就做了手擀凉面，她很喜欢金云菲这个女孩，心里琢磨着要是肖达乾能考上学就好了，他和金云菲可是很般配。 在康云梅看来，肖家父子都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好听一点就是倔强，说不好听就是执拗了，他们对自己认准的事情都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从前肖卫东是自己姐夫时她就偷偷喜欢这个男人，后来姐姐因病去世后她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可能就是被他身上那种气质感染，只是嫁过来之后才发现这个犟脾气也有不好，有时候能把人气死，肖达乾开始对自己这个前小姨后妈有明显的敌意，自己用了三四年的时间才把他感化过来，不过康云梅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当时被娘家扫地出门嫁过来后，和肖卫东吵架连多的地方也没有，她就蹲在院子角落哭，肖卫东虽然不认错但每次都过来哄她，也就是从去年开始，她才有了真正女主人的感觉，看着俩孩子都越来越懂事，康云梅由衷的赶到高兴。 听到院子里有自行车的声音，开始她以为是肖达乾回来了，刚想问一句“考得咋样”，就传来了喊叔和婶子的声音。 康云梅马上答应一声往门外走，她能辨析出这是宋楼村人的话，说起来挺有意思，宋楼和沟子镇只有三四里地的距离，可口音就多多少少有点差别，一张嘴就能听出来，宋楼是康云梅娘家，她本能以为是娘家来人有事了。 院子正中站着一高一矮俩女孩，康云梅脸一沉，她第一时间认出了杨二妮，这不是老大的订婚的新媳妇儿吗？她怎么无缘无故就来了？当家的不在，这可咋办？ 肖承包看这俩好奇，他满头大汗，微微侧着小脑壳：“你们是谁呀？” 杨四妮看他好玩，也忘了刚才的拘谨，笑着说道：“我们是你们家的亲戚！走亲戚来了！” 肖承包说话很直接：“走亲戚你怎么空着手呀？云菲姐姐早晨来我家还给我带糖吃呢。”当时的农村虽然穷，但讲究颇多，比如说走亲戚不能空着手就是其一。 这一下子让姐妹俩都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在这时康云梅走了出来：“你们是宋楼的是吧？哎呀，快到屋里坐！三儿，快叫姐姐！” 肖承包不肯叫：“怎么又是姐姐。他们不如我云菲姐姐好看，我不叫!” 杨家姐妹看着这个小人精无可奈何，康云梅则一巴掌拍过去：“你懂什么？这个是你嫂子！你是二妮是吧？”她是乡下人，自然很懂规矩，肖达乾既然已经和杨家订了婚，那就是名副其实的肖家人。自己论辈分就是杨二妮的婆婆。 杨红霞笑着说道：“婶子，我是二妮。我是来给您家里送信的。肖达乾考上中专了，他全县第二十九名呢。榜上的名字叫肖勇。” “啊！”康云梅又惊又喜，“这么好呀！他上午和他妹妹说去看榜了，到现在没回来，我还一直担心呢！你们快坐下喝口水！我给你们切块西瓜！” 杨红霞自然知道肖达乾去看榜的事，她甚至想有可能的话在肖家见到肖达乾，首先表达自己的谢意，然后暗示一下婚约，俩中专生订婚会是附近村里的热门话题。因此并不着急走，可是嘴里还要客气：“婶子您别麻烦了，我俩还要回家呢。我爹妈都等着我们呢！” 康云梅看她脸上喜气洋洋的，她早就知道杨二妮也一定复习考小中专的事，就猜着她也一定考上了，不然绝对不会越俎代庖过来送喜信，她一边让这俩人坐下，一边去找菜刀切西瓜，嘴里也不闲着：“二妮，你也考上了吧？” 杨红霞羞涩地点点头：“嗯，我考得不如肖达乾好，录取分数线掐线，最后一名，不过可能前边有不念小中专的，说不定能再提上几名。”从前二妮一直都不喜欢说话，可自从在榜上看到自己名字后，她就开始和别人无障碍沟通了，不管是和学校抄分的老师，还是刚才遇见的胡老汉，以及现在的康云梅。 康云梅很会做人，嘴里啧啧赞叹：“你可真厉害，咱们宋楼也有中专生了。我娘家也是宋楼的。村南康家。这吃了国粮可就好了，你看看我们家老大还是真有福气。你们吃饭了吗？” 杨四妮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她赶紧说道：“没有！” 杨红霞则客气：“我们就是来送个信，马上回家吃，这里离宋楼很近！” 康云梅哪里肯让：“可不行！这里就是家！来，我给你们下面条。”说着就跑到灶间烧水。 杨四妮看看肖家，嘴里啃着西瓜，有点羡慕地说道：“二姐，他们家比咱家干净多了。你嫁过来是不是就住在这个院里？” 杨红霞很是得意：“我考上了小中专，毕业后国家会给我分房子，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电风扇，不住在农村。” 杨四妮又是“哇”的一声，肖承包走了进来，他有点警惕性地看着这俩人，也不说话。杨四妮逗他：“来，叫姐姐，我给你吃西瓜！” 肖承包很不服气：“我们家的西瓜！我自己能吃！” 杨红霞看出了他对自己似乎不善，也不说话，只是啃起西瓜来，她在想：肖达乾怎么没回来？是不是在县城玩呢？那个经常和他在一起的女孩是谁？是不是这个小娃娃嘴里的云菲姐姐呢。 肖达乾此时正领着金云菲和妹妹参观博平一中。 （六十七）流泪的女同学 金云菲来过几次博平一中，但都是来去匆匆，包括前几天的小中专考试，她一直都根本没有心情好好观察这座博平县最高学府，现在步行其中，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归属感，如果说以前自己算是这里客人的话，那么从她取得入学资格之后，就已经名副其实是其中一份子了，金云菲欣喜这种感觉，当然还有一个因素就是肖达乾的陪伴。 快乐永远是短暂的，就像刚才在榜单下的欢呼雀跃后，她就开始考虑一些现实问题，其实对她自己而言也有很大的压力，虽然说金校长对于女儿的进步是支持的，可对她放弃小中专录取资格也肯定不会百分之百支持，毕竟这是一次人生捷径的机会，所以她想要在参观一中时给自己勇气，三年，她至少需要三年的时间再度蜕变，再度化茧成蝶，不然这次小中专的成功反而会成为毕生遗憾。 “现在不是放假期间吗？怎么学校里有这么多学生呀？”肖爱华有点不解，刚才哥哥喝了些酒，脸上红扑扑得煞是可爱，肖爱华边捂着嘴笑边发问。 “这都是开学读高三的学生，他们没有寒暑假了。”金云菲解释道，“唉，其实高考才是人生最大的关口，这些人走路都好像小跑一样。肖达乾，明年这个时候你也会是这个样子。” 肖达乾憨厚地笑了笑，他其实是见过一些来补课的师兄师姐们的，学校里在平时教学计划中，最重视的就是高三，各种严苛纪律，各种变态规定都是针对这些人，有人说整个高中过程里，高三要占百分之九十的回忆，而高一高二才百分之十，可是在高一阶段肖达乾已经感觉到了精疲力竭，他不能不对未来充满一种莫名的恐惧。 肖爱华伸伸舌头：“考大学这么不容易呀，那云菲姐，你和我哥一起读小中专吧，听人家说六十分万岁呢。你俩可以……”她眨眨眼睛，故意不说下去，她从心里盼望着金云菲能成为自己的嫂子。 金云菲很坚决地摇摇头：“不行！我一定要读高中，爱华，我想将来做记者，小中专没有那种专业。你哥哥已经读了一年高中了，你问问他，苦中有乐是吧？” 肖达乾用手挠挠后脑勺：“唉，云菲，高中里高手太多了，很多县城同学不但学习基础好，而且特别刻苦，我们班就有很多这样的人，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人家的素质比我初中时的同学好多了。” 这话很显然让金云菲有点不太高兴，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问道：“你说的是女同学吧？” 肖达乾并不笨，马上发现了自己话语中的漏洞，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是男生，我们班有个年级前三的郭军……” 说话之间他们来到了肖达乾教室旁，肖达乾忽然看到一个女孩正呆坐在门口，表情木木地看着远方，混不管刺目的阳光照在脸上，是郭锦华。他愣了一下，很显然对方也看见了她，郭锦华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还是默默坐在那里。 肖达乾有点不知所措，反倒是金云菲看出点问题：“你同学吗？” 肖达乾点点头，在班里时他和郭锦华接触并不多，只知道这个女同学是个努力刻苦的角色，整个高一上学期他一直以她为榜样，督促自己学习，可是郭锦华虽然努力，但成绩一直差强人意，所以很快也不是他的对标了，前几天高一期末考试，他是全班第七，而郭锦华应该在三十名之后，他根本没有再关注这个女生，现在偶然遇到，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显然郭锦华遇到了难处，他想起刚才在看榜的地方见过郭锦华，大概率是她参加了小中专录取考试而没有被录取。 此情此景之下，肖达乾不得不打招呼：“郭锦华，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 郭锦华木然地摇摇头：“肖达乾，你好！我没事！” 阳光下的暴晒让她看上去有点诡异的样子，金云菲心地善良，她跑过去扶起郭锦华：“姐姐，别中暑！我们到树荫下坐一会儿吧！” 可能是被人关心触动了女生的心事，郭锦华又哭了起来，金云菲递过来一块手绢：“姐姐，没事！你喝水吗？”她随身带着一个水瓶子，赶紧递过去。 郭锦华哭得更厉害了，肖爱华也过来帮忙，俩女生扶着郭锦华站到了不远处阴凉处，肖爱华用手掌扇风：“姐姐，你凉快点了吗？” 郭锦华点点头，她强自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说道：“谢谢。” 肖达乾介绍说：“这是我妹妹。”他并没有单独介绍金云菲。 郭锦华用手绢擦了一把眼泪：“你真幸福！肖达乾，你考上小中专了是吧，刚才我看你在那里看榜呢。我没考上，前五十名都没进去，我爸说不让我念书了，让我回家嫁人。我是来最后看看一中的！” 肖达乾心里升起了一种怜悯的情绪，生在农村，他太明白这种农村女生的无奈了，郭锦华的努力是他看到的，可是当努力没有结果时，父母都会担心那种岁月蹉跎会让他们鸡飞蛋打，逼着孩子退学，这不是他能邦忙的，这是一种社会现象，他忽然想起了杨二妮，她无疑是幸运的，榜单上她只比第三十六名高出了一分，这一分往往就是天堂和地狱的距离，如果她依旧落榜，大概率也不能复读了，说不定就要回家干农活等着出嫁。 金云菲则安慰着这个素昧平生的女生：“姐姐，路好多呢，你还可以再复习考一次呀。” 郭锦华摇摇头：“没路了，我复习过两年，去年本想试试高中，结果发现我都不行，现在就是再回去复习，恐怕也不好找学校了，我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在农村生孩子种地！”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金云菲搂着郭锦华肩膀：“姐，我爸是沟子镇联中的校长，你如果要想复习我给你找找他，我们学校今年考上了四个小中专呢。我也考上了，可我想来读高中！” 不能不说金云菲的话给了郭锦华一种希望，她不哭了，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孩，又看看肖达乾，金云菲又说道：“肖达乾也考上了，他也不读，我俩说好了，一起念高中。” 郭锦华有点犹豫：“妹妹，你是吃国粮的对吧？这高中不好念。”她回头看看肖达乾，又补充道，“男生还好，肖达乾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他在我们班进步可快了。我要复习真能找你？” 金云菲点点头：“嗯！你沟子镇联中找我就行，我家在第二排宿舍，我姓金，你也可以找肖达乾，让他带着你去。” 郭锦华显然一时拿不定主意，但仍是点头感谢。 又劝了一会儿郭锦华，看她情绪稳定了，几个人才告别，离开县城时依旧肖达乾骑车带着金云菲，他们不免讨论郭锦华的事，肖达乾说了这个女生在班级里的努力程度，金云菲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幽幽问道：“肖达乾，高中是不是特别恐怖？我都有点害怕了。” 肖达乾摇摇头：“也不是恐怖，我总觉得她和其他很多同学学习方法是有问题的，不能一味靠时间上！我下学期没有上学期下的功夫大，可是成绩提高很快。” “那你一定要教教我！我不想成为她！”金云菲说道。 快到村口时，忽然听到村里响起了鞭炮的声音，肖爱华问道：“咦，都快晚上了，谁家这个点娶媳妇儿啊？” 他们不知道，这是肖卫东放的鞭炮，一千头的鞭炮。 （六十八）骑虎难下 金云菲并没有跟着他们‌‍​兄‍‍妹‍俩去村子里，而是直接在学校门口下了车：“肖达乾，这几天你有时间帮我预习一下高一课程呀！” 肖达乾当然是满口答应：“行！” 肖爱华说道：“云菲姐，你去我哥新家那边吧，我给你大门钥匙！” 金云菲却知道这样不太好，她也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沟子镇上闲言碎语很多，另外她心里有种隐隐不安，觉得肖达乾不去读小中专的事似乎有点不妥帖。 金云菲猜对了，肖达乾才进村口，就好多人和他打招呼，而且是异口同声地谈论他考试的事情：“小，听说你考上小中专了？真厉害，你咋考上的？” 也有人问：“你不是在博平城里念高中吗？这小中专是抽空考的？” 更有人不怀好意地刨根问底：“听说你改名考的，这户口可不好转吧？” 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是憨厚地笑笑一语不发，偶尔点点头，不过从村口到他家短短几百米，他走了足有二十分钟，最后还是肖卫东迎出来才算作罢。肖卫东很是得意，他刚才已经喝了半斤多博平小烧，光着膀子嚷嚷：“到我家喝酒去！这孩子考得不好！唉，预选的时候是全县第三，最后才考了第二十九，不过他没复读，听说全县没复读的也就两三个人。” 有人追问：“你家老大念小中专去学啥？是不是当老师？听说小中专当老师的多呢！” 还有知情者问：“说是你儿媳妇儿也考上小中专了，而且是她来给你家送的信是吧。就是宋楼的那丫头？” 肖卫东开始吹牛：“咋不是我，她复习了三年才考上小中专，本来俺老大准备考大学，可是这儿媳妇儿非让我老大也试试，结果咋样，一试就有了？我那个老大可不是一般人，就是小中专他都未必看的上，人家一心要念大学，去京城念大学。” 村子里的人围着肖卫东听他在那里讲，却都异口同声劝：“咋能不去念呢？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这考上就能吃国粮了，而且人家两口子要是都念中专，可拿双份工资，你这房子也白盖了！” 肖卫东哈哈笑了起来：“白盖了，我闺女也想考中专，就是不知道三小争不争气。” 见老爹和别人聊得开心，肖达乾和妹妹推着自行车溜回了家，马上闻到家里有浓烈的酒味和一地的鞭炮碎屑，这才知道刚才是自己家里点爆仗，老爸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呀，肖达乾用手挠挠后脑勺，这个事有点麻烦，自己要说不去读小中专，老爸这关就过不了。 康云梅见他‌‍​兄‍‍妹‍俩回来，也是满脸喜悦，嘴里却在埋怨：“你俩咋搞的，去看榜看了一天吗？有好事也不早回来送信，还是人家二妮来咱们家送的喜信，说你考上了！” 肖达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杨二妮来自己家报喜？她有什么资格？可是想想也能理解，要没有自己帮她，杨二妮绝对进入不了前三十五名，这也算是她报恩的一种方式吧，可是此时此刻的肖达乾，对于这种好意并不喜欢，尤其是他不想去读小中专的前提下。 肖爱华则起来：“杨二妮来报喜？她要不要脸？哥，是不是她看见你考上了就死皮赖脸要嫁给你啊。我可不要那样的嫂子!” 康云梅举起巴掌：“你胡说什么呀？人家二妮也考上了，说是最后一名，不过肯定能去读小中专，她过晌后才走，在咱们家吃的饭，那女子倒是挺懂事的，和她爹不一样。” 肖爱华并不知道杨二妮考上，也不知道杨二妮改名为杨红霞了，她只是本能不喜欢那个女子：“妈，你肯定给人家灌了迷魂汤，前几天还说杨家没有好人，转眼给你说了几句好话你就改了口气。我哥看不上小中专，他和我云菲姐姐说好了，要去读高中，考大学！” 康云梅哪里肯信：“那可不行！人家恨不得求下大天来也要念小中专，那样就吃国粮了，念高中还不知道咋样呢，大学是那么好考的？” 肖达乾心乱如麻：“妈，我回新家那边了。”他想躲躲清净，而且看现在这副样子，估计自己提不上小中专绝对会被老爹暴揍一顿。 “不行！你爹刚才说了，让你骑车子带着我去宋楼你姥娘家报喜，这么大的事情哪能不让咱们亲戚都知道呢。你爹说，过几天摆流水席请咱村大队上的干部和亲戚们吃饭。” 肖达乾摇摇头，他这个年龄是拒绝不了父亲要求的，可是他真不想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真要是大家都知道他考上了小中专，那就会骑虎难下：“妈，这个事咱们低调一点不行吗？” 康云梅不太懂低调是什么意思，问道：“你说的啥？” 肖卫东满身酒气的走进家来，他并没进堂屋的门，而是跑到压水井那里使劲按几下，压出来一大勺水然后咕咚咕咚灌到肚子里，然后哈哈大笑：“我儿子！争气！我这是第一次在沟子镇站着做人！承包他娘，你让老大带着你去宋楼，给他姥爷姥娘买上点心，对了，人家杨家来送信，我当时没在家也没给人家回礼，老大，你去买双份的点心，也给你丈人家送一份。礼尚往来！” 肖达乾走出屋，他脸上阴沉着：“爹！咱们别这样好吧？” 肖卫东哈哈大笑：“好儿子，我知道你这是嫌你爹太招摇是吧？我懂，可这个事和别的事不一样，从前总有人看不起咱们，说咱们家穷，说我们找的媳妇儿不好，是绝户家的二闺女，说我和你娘没本事，可现在看，都给别人推翻了！你爹我高兴，你爹我这半辈子没怎么这么狂过，可现在就敢这样！是你给我争气了！咱们村第一个考上学的！” “爹，我不想去读小中专！”肖达乾本不想扫父亲的兴，可是见事态发展越来越不受控制，索性先把这事说清楚，“我觉得我能考上大学！我要继续念高中！” “你说啥？”肖卫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老大，那咋行？这小中专可是别人抢都抢不来的，你咋就不想上呢。” 见父亲并没有表现出太过激的行为，肖达乾的心神稍微放松了一点，刚才他也是硬着头皮说出来的话，心里琢磨要是老爸直接用拳头说话，那自己就老实听话，可没想到肖卫东居然是这副样子，他试着解释：“爹，我这次考得也不好，一共三十五个人被录取，我排名第二十九，肯定没有什么好学校。而且我今年在一中里已经是班级前十名，班主任都说我能考上大学！” 肖卫东摇摇头：“小，还有二年呢，老师说你能考上大学就一定能考上吗？万一考不上咋办？” “爹！我哥肯定能考上大学！”肖爱华很坚定地站在了哥哥身边。“他是天才，这次考小中专他根本就没发力，俺哥哥上着高中回来试了一下就考上了。” “你懂什么？”肖卫东挥挥手，“老大，你可不能心血来潮，这个事要好好考虑！” 康云梅坚决不支持肖达乾再读高中：“不行，老大，你考上小中专就吃国粮了，干嘛还要再受罪呢！再说二妮也考上了，你要不去念小中专，说不定人家就散了婚事！” 肖爱华恨不得杨家散了这门亲事：“就不去读小中专，就不娶那个杨二妮。” （六十九）杨家的喜悦 在并不遥远的宋楼村内杨红霞家里，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杨红霞带着妹妹在肖家吃饱喝足回去的，这时已经过晌，也就是下午三点多了，村民们大多都三三两两下地劳作，因为二姐被老娘放假去看榜了，三妮坚决要求瘸子老爹也要下地干活，她嘴里嘟嘟囔囔骂着：“你看我说对了吧？属懒驴的，放出去就不回来！去县城来回俩钟头足够了，可是到了这个点还不回来，就是躲着干活。哼，北坡那块地给她留着打农药！爹，她回来肯定哭天抢地说复习的事，你可不能心软了！” 杨瘸子腿脚不利索，但干活是一把好手，不过听三闺女这样说也心里烦：“我知道了！三妮，你再这样我可不给你说婆婆家，嘴里积点口德。你骂你姐姐这么难听干嘛？她是驴你是啥玩意儿？”说婆婆家就是宋楼一带的土话，介绍对象的意思。 杨三妮对她爹也不在乎：“我也是驴行了吧！爹，你别不给我说婆婆家，我还不稀罕。你家大闺女嫁出去一年都不回来，你不想想为啥吗？二妮现在疯疯癫癫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非要考小中专，一年花那么多钱，你也不一碗水端平。咱家本就是绝户，是我没口德引起来的吗？哼，惹急了我自己找个小女婿嫁了，大了肚子看你怎么办？” 杨瘸子知道他这个三闺女嘴里没好话，可是听她这么说也是气得七窍生烟，手里的锄头举了起来：“我砸死你这个忤逆的玩意儿！” 杨三妮眼皮都不抬：“你打呀！打伤了我看谁给你家里卖力抗活！指望你那个双手不沾阳春水的二闺女吗？” 也正在这‌父‎‌­女­‌俩舌剑唇枪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忽然不远处传来了喊声：“爹，娘，我是二妮，我考上小中专了！”还有一个不大的声音跟着喊：“我姐考上了！” 田野里干活的不只是杨家，这一带责任田有七八家都在除草、给庄稼打叉，这两声喊叫直接让所有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田野里静了几秒钟，随即是杨瘸子的回应：“二妮，你说的啥，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杨二妮的声音激昂，这辈子也没有几次有这么响亮的回答：“爹，我考上小中专了。全县第三十五！” 田野里传来了喝彩声，也有质疑声，杨瘸子飞快地往田垄边跑来，似乎他并不是残疾人，甚至比正常人跑得都快，转眼间已经到了二妮站立的地方，他脸上已经不是惊喜，而是有种狰狞的感觉，杨二妮心里泛起一丝恐惧，自己爸爸不会像范进一般疯了吧，不过显然杨瘸子没有她想的那么脆弱，他站在那里端详自己女儿，努力分辨她不会是和自己开玩笑，很快他得出来结论：“妮儿！你给你爹争脸了！咱宋楼有中专生了！走，回家！” 三妮也和她娘赶了过来，手里提着杨瘸子丢在地里的锄头，杨母浑身颤抖，她比丈夫要激动很多：“二妮，你真考上了！阿弥陀佛，咱家有出头之日了！” 三妮依旧是不服气的样子：“你咋考上的，不是上次全县一百多名吗？神仙显灵了？咱娘可没少替你给菩萨磕头！” 杨四妮补充道：“二姐夫也考上了，比我姐姐考得还好，全县第二十九，刚才我们去他家送信了！给我们吃的面条还有咸鸡蛋！可好吃了！” 很显然这个情况是杨瘸子没想到的，他看了一眼二妮，想问一句什么，可是想到闺女已经鲤鱼跳过了龙门，此时暂时不考虑别的事情，他大手一挥：“不干活了，回家！二妮，你去找人给你大姐家也送个信，让她来家里，今晚咱们家吃个团圆饭！妮她娘，你去肉铺里买几斤肉。二妮喜欢吃炒鸡蛋，把咱家鸡蛋都炒了！” 三妮喊道：“爹，我喜欢吃猪蹄子！” 杨瘸子有点犹豫，一个猪蹄子要一块多钱呢，可是狂喜之下也不计较了：“买一个！要后腿呀，便宜点！” 刚才在田间的乡邻们也围拢过来，虽然这一家人平时都不怎么和人交往，但毕竟都是一个村子里的，再说宋楼村五六年没有考上过小中专或者大学了，这的确是件大喜事，比平时娶媳妇生娃还要喜庆，大家都纷纷打听二妮考试的事。 本来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杨二妮口齿伶俐，把自己参加考试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尤其是上次预选在全县一百零九，勉强通过，可后来就打了翻身仗，她说道：“就是用功才行，我连续七八天都不睡觉背课本，最后老天不负苦心人！”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言论错误引导了多少乡村学子，大家认为努力学习就是不休不眠，结果绝大多数都神经衰弱了，考上学的反而寥寥无几。 一直到了家里仍是有络绎不绝过来问候的村民，杨家有史以来第一次家里满人，杨二妮在那里给别人洗脑，讲学习努力的重要性，也有少数喜欢抬杠的，故意问道：“二妮，听说你订婚了，你这吃了国粮是不是就要和他散了？这中专生找对象可很好找。” 杨二妮很坚定地回答：“不散！做人要信守承诺，人家过年都给我爹送年货来磕头了，我哪能做那种事呢。再说和我订婚的肖家也考上小中专了，人家是不复读就考上的，比我强多了！” 一片惊讶声，杨瘸子烧了一大锅开水给大家泡茶，还要留大家吃完饭：“包饺子，这也算过年了，妮她娘去割肉了，大家都别走啊！” 众人看到了晚饭时间却都站起来告辞：“杨叔，不吃了，过几天再过来喝喜酒！” 杨瘸子平时很少有被人尊称为“叔”的机会，现在觉得自己骤然之间有了身份，他满口答应：“行！等着二妮录取通知书来了，我摆席，大家都来！” 家里安静了下来，厨间炖着的肉发出腻人的香气，三妮和四妮都坐在厨间门口享受那份美食的‌‌‍诱‌­惑­，杨二妮则坐在堂屋主位上，这是她第一次有权利享受家庭主人的待遇。 杨母说：“还没给大妮去送信呢！家里就二妮会骑车子，还去吗？” 杨二妮笑道：“不去了，我姐很快就会知道消息，她会回来的。娘，我觉得该去绍河家说说，让肖家也上咱家来一趟，我今天都去他家了！这门亲事我爸真有眼光！” 杨瘸子大口大口喝着茶，他眼珠转了转：“这事不急，妮，从今后你就是国家的人了，我听人家说，这上了小中专毕业后就是国家干部，分配到城里后找对象很容易，咱们当时订婚主要考虑是农村里的事……” 杨二妮摇头：“爹，这事不能这样说，别说肖家老大也考上了中专，就是回家种地咱也不能赖账是吧。” 杨瘸子想起过年时闺女的态度不由多了一点疑问：“妮儿，你咋变了了，我记得当时你特别不喜欢那个人的呀！” 杨二妮脸红了：“我那个时候是一心一意要学习，怕影响学习，现在不是不用那么用功了吗？爹，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和他家里见上一面。” 杨瘸子虽然不情愿，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头：“过几天我就去问问绍河家，让他传个信！” 不过过了几天有消息传来，说沟子镇有个孩子考上了小中专居然说不去上，非要考大学，这一下成了附近村里的大新闻：还有这么傻的孩子吗？ （七十）不速之客 肖卫东再次见识到了亲生儿子的那种犟劲，可以说和他自己如出一辙，肖卫东小时候也曾因为坚持自己被父亲拳打脚踢而坚决不改初衷，终于在儿子身上报应来了。他软硬兼施，后来都说出来了“我喊你当爹”这样泄气的话，可那小子就是死活不改主意，不过现在肖达乾反抗措施也没有前几年挨揍时的那种激烈，只是沉默不语。 肖卫东苦口婆心做工作，康云梅也在旁边敲边鼓，后来连肖达乾亲娘的牌位都搬了出来，肖达乾都没吐口答应去念小中专，肖卫东现在也不敢再用拳头矫正着家伙，他夫妻二人搬来了无数救兵，有点像是《西游记》里猴子去请得救兵，有肖达乾姥爷姥娘和二舅小舅，有宋楼的绍河叔，还有肖达乾初中时的班主任王老师等等，可以说此时的肖达乾差不多在与整个世界为敌，当然除了他两个最坚定的支持者金云菲和肖爱华。 肖卫东开始是带点矫情的在村里发牢骚：“也不知道是谁的野种，竟然认准了考大学，连小中专转农业户口都看不上，这不是狂躁是啥？唉！我恨不得打死这个犟种！”很多人以为他这是在演戏，毕竟没有哪个农村娃有这种魄力和胆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谁能保证自己准能考上大学呢？ 可后来几番较量，看来猴子请来的救兵都没能降妖捉魔，周围的人才知道肖卫东这不是在炫耀，而是真摊上了一个惹不起的祖宗，有人劝说这个事还要对症下药，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念小中专，更有龌龊主主意：你让他老丈人来揍他一顿，他就听话了！ 请老丈人这种事在农村并不算稀奇，有些“二憨”不怕爹娘，但老丈人上门一顿臭揍往往能扭转乾坤，肖卫东都动了这方面的主意，幸亏肖爱华知道这消息后第一时间去告诉了在新房那边的肖达乾，肖家老大怒气冲冲来找自己亲爹：“爸，你打我我不还手，要是别人敢动手我可不客气，不管是谁？” 肖卫东想了再三没敢走这步棋，主要他也舍不得自己儿子给外人教训，虽然这家伙气得自己牙痒痒，可不得不说这小子给肖家露了大脸，他叹口气想过几天再说，也许这娃会自己改主意呢。 这天晚上，肖家突然来了一个神秘人。肖卫东和康云梅在家，仨孩子则在新家那边，这个人骑着摩托车来的，手里提着一个方便袋子，肖卫东并不认识此人，他有点警惕：“老乡，你找谁？” 那人满脸都是笑，说话也是这一带的腔调：“您是肖勇的父亲是吧？我叫单一航，是韩寨镇侯官屯庄子上的。” 肖勇这个名字喊出来让肖卫东脸上有点变色，他当然知道这是儿子的化名，小中专榜上就是肖勇，而且假如肖达乾同意上小中专，还要找镇子上派出所的人改名字，也就是说肖达乾只有变成肖勇才能转户口，可这个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就有点不对头：“你想干啥吧？” 那人把方便袋递过来，肖卫东看里边是五条红塔山的烟，当时这烟七块钱一包，五条就是三百五十块钱，价格不菲，但肖卫东不傻，知道对方不认识自己却来送重礼，一定是有事，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人给送过这样的厚礼，他不敢收，于是又问了一句：“你想干啥？” 那人笑道：“一点小意思，我们借一步说话好吗？”他用手指指堂屋。 康云梅则有点害怕，她见这个人行踪诡异，生怕是来打劫的坏人，故意大声说道：“小他爹，该叫老大他们回来吃饭了！”这显然是托词，此时已经八点多，即便农家都吃饭很晚，但也没有谁这个点吃晚饭，她想让大儿子在家，万一此人有点什么坏心思，也不怕他！ 那人笑了：“嫂子，我不是坏人，我是过来和哥哥商量点事的，这只是见面礼！” 肖卫东这几年做生意，思路也开阔不少，好几百块钱的礼物都被对方当做见面礼，那真要是送礼该有多重呀，不过看此人言谈举止倒是有点村子里干部的样子，再说他身体强壮，一对一也不怕这个人，就点点头：“走，咱俩到屋里说去！承包他娘，你在门口坐着就行！” 康云梅觉得自己腿肚子发软，她毕竟只是一个普通女人，见家里来了不速之客自然紧张，于是点点头：“行！要不我把老大叫回来？” 肖卫东摇头：“不用。没事！” 二人去到屋里嘀嘀咕咕起来，康云梅坐在大门口提心吊胆，又听不清里边说话的动静，偶尔听到几句关于肖勇这个名字，看来此人这趟来应该和肖达乾有关系。 肖卫东和这个人谈了足足有半个小时，那人才告辞骑摩托车离开，临走时却并没拿那个装满香烟的方便袋，肖卫东送那人到巷子口，回家后看康云梅有点傻才叹口气：“咱们屋里说，这件事你可要嘴严一点，谁也别告诉！” 原来这个单一航并不是一般的老百姓，而是一个掮客，就和牛马市上那些靠捏手谈价钱的经纪人同一种货色，他这次来主要是打听到了肖达乾考上了小中专却不想去就读的事，过来找肖卫东商量买这个指标，现在是两种行情，一种是他主动退出，那样后边三十五名之后的人就有机会递补，递补的人花钱，这种形式是六千块钱，掮客两边抽成，也就是肖家能拿到五千块钱，；另一种行情就有点胆大妄为了，就是找人顶替肖勇去上学，然后分配工作，也就是说让肖卫东平白无故多出个儿子，这种形式就要二万块钱的价格了。单一航已经问了小中专榜单上前三十五人中的一多半，肖达乾不想去读小中专的事也是无意之间听人说的，所以才棘刺火燎地找来，很显然这笔生意他要做成可就赚大了。 “孩子他爹，这事咱可不能干，这不是坑人吗？再说老大也没最后说死不去小中专呀！”康云梅赶紧说道。 肖卫东却有点不甘心：“当然他要是去念书最好了，可他现在这个样子可不一定。真要不去咱们也不能瞎了这个指标，不管是五千，还是二万，都是钱呀！” 康云梅叹口气：“我看老大不想去并不一定是为了上大学，而是和金校长家的闺女有关系。我看这俩人在一起挺情投意合的，怎么比较金校长家闺女也比杨瘸子家强。” 肖卫东摇头：“那不行！结婚这个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人家杨家这次做事做的地道，能上咱家来送喜信，这就是说坚决做咱们家媳妇，金校长家是干部，咱可高攀不起！” 康云梅还想说，却被肖卫东阻止了：“我好好想想指标的事，我觉得这个事要好好考虑一下！这样吧，明天我再问一次老大，真要下定决心不去念，我也卖个好价钱。” 肖达乾最近有时间的时候就辅导金云菲学习高中课程，当然肖爱华也被他指点着学初二的内容，就连肖承包都拿一本小人书，装模作样在旁边看，新家这边有很浓重的学习气氛，不过肖达乾也有自己的心事，毕竟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对他来说也很可惜，虽然他态度坚决，可是夜深人静时也少不了叹息几声。 这天，金云菲兴冲冲来找他，说给他在县城找一间住的地方，这让肖达乾高兴坏了！ （七十一）感恩之心 博平一中男生宿舍都是大通铺，很像当时车马行的做法，三十多号人躺在一起，晚上磨牙的、放屁的、说梦话的等等怪癖都有，甚至动不动相互之间就因为口舌之争大吵起来，弄得整个房间里的人都无法入睡，除了县城走读生之外，稍微有点本事的人往往都想办法在城区内找处住的地方，这样能节省出很多休息时间，肖达乾在整个县城举目无亲，自然是没有这种想法的，上次考试时有一天住在金云菲姑姑家，他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当时就想如果有这种住宿条件该有多好，没想到金云菲居然帮他解决了实际问题，赶紧问道：“在哪儿呀？” 金云菲嘻嘻一笑：“你先说是不是最后下决心不读小中专了？肖同学！” 肖达乾用手挠挠头：“当然是呀，我都给你说过了。” 金云菲摇摇头：“其实你并没有下最后的决心，肖达乾，我能看得出来，你其实觉得放弃这次机会很可惜。爱华也给我说，每天晚上你都辗转反侧睡不着，这就说明你有心事。现阶段你肯定是把小中专的事当做头等大事，对吧？” 肖达乾不得不佩服金云菲的眼力，她看到了自己的心事重重，作为一个十五岁少年，面对着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好事的小中专，他不可能独善其身。他经常想那天和金云菲一起回来时经历的暴风雨以及彩虹，那彩虹究竟是一种暗示前途似锦还是再说虚幻的桥根本攀登不上去呢，肖达乾无法说服自己，他也怕再上两年学后灰溜溜的回到沟子镇做农民，那样会成为笑柄，媳妇儿丢了，未来也没有了，他只是做了一个五彩绚烂的梦。 见肖达乾不言语，金云菲知道自己猜对了，她不由也暗暗叹了一口气，不但是这个男孩难以取舍，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父亲是一个很开明的人，对她关于理想的想法也自始而终支持，可是当看到女儿有这么好的机会也忍不住劝解：“小菲，我分析过你的名次，这次博平县小中专录取肯定是从上到下的方式，第十二名是可以选择邮电学校或者银行学校的，你如果入学二年毕业，就成了白领，一辈子吃喝不愁，为什么不多想想呢？” 金云菲态度很坚决：“爸，我想学新闻专业，小中专里没有。”金校长苦口婆心给女儿讲解职业问题，他已经四十多岁，职业观很明确，就是为了收入和社会地位，可是金云菲总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二人格格不入，后来金校长放弃了，但声言说高中三年绝对不是金云菲想象的那样简单。 “肖达乾，我知道你高中学习成绩不错，这次给你找住的地方就是为了创造更好的学习条件，是住在我表哥的单位武装部民兵基地里，距离学校不远，我住姑姑家工行宿舍，咱们离的也只有三百多米。”金云菲有点害羞，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开学你就高二了，你读理科是吧？我将来要选择文科。” 肖达乾“嗯”了一声，他仍是没有从小中专的纠缠中完全解脱，不过显然金云菲给他解决了一个后顾之忧，他对于高中开学充满了期待。 金云菲有点抱怨：“你咋有点闷嘴葫芦呢？我给你说了这么多，你好像才说了几句话。肖达乾，你有点傲气！哼！”女生嗔怒的样子很好看，也不一样，肖爱华发脾气时辫子会一翘一翘的，金云菲则习惯于撅嘴，她红红的嘴唇充满了女性的‎诱‎‌​惑‍。 肖达乾赶紧说：“没有没有！我就不知道该说啥，要不我给你唱首歌吧？” 金云菲一下子高兴起来：“嗯嗯，你唱外婆的澎湖湾，我听你经常哼这首歌，尤其是最后一句你唱得很有韵味，脚印一串串……”她先学着肖达乾的调子唱了起来。 肖达乾笑了起来，他看着金云菲逐渐饱满的胸膛脸又红了，这个年龄的男孩不对异性产生想法是不可能的，可是面对着仙女一般的金云菲，他却从想法上都不敢亵渎，偶尔做一个春梦对象也是虚幻的女人，而不是近在咫尺的这个女子，他果然唱了起来，只是跑调很多，金云菲嘻嘻笑着也唱，她的音调要准确很多，只是少了男生那种粗犷的原始味道，最后她叹口气：“我们要是能多练习，也唱男女声二重唱多好！对了，肖达乾，我听说和你订婚的那个杨二妮也考上小中专了是吧？” 肖达乾根本没想到金云菲会突然之间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他吓了一跳，腿软了很多，这个事是不能撒谎的，只是他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金云菲“哼”了一声，很显然肖达乾这副样子让她不喜欢，肖达乾咬咬牙：“嗯，我听说了！她考了最后一名！” 金云菲有点揶揄地看着他：“吆，你俩倒是比翼双飞呀，嘻嘻！怪不得你想去读小中专呢！算了，我不劝你了！”聪明的女生欲擒故纵，她在肖达乾毫无防备的时候才祭出这招棋子，其实她早就知道了杨二妮的事，毕竟最近一段时间镇子上纷纷扬扬都是这些消息。金云菲相信肖达乾不会喜欢那个什么杨二妮，不过就是农村包办婚姻，肖达乾这样出色的男孩怎么会对那样的女子动心呢？ 肖达乾习惯性用手去挠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如果说以前杨二妮是他心中一块粉红色印记，可后来随着金云菲渐渐和他靠近，那块印记已经分崩离析，尤其是考试时杨二妮对自己的恳求乃至威逼，让肖达乾帮她作弊，更是让男孩对她产生了一种厌倦，可以说在男孩成长的过程中，至少从感情角度，杨二妮已经成为了一个过客。前几天肖爱华偷偷告诉哥哥，说肖卫东想让那个“老丈人杨瘸子”来管教自己，当时就怒不可遏，说他敢对自己有一点不恭，自己就以牙还牙，当然那件事也就说说算了，可是现在的肖达乾已经决定和杨二妮划清界限。 “金云菲，我不去读小中专！”肖达乾并不是那种完全不会哄女孩子的男孩，家里有肖爱华这个古怪精灵的妹妹，他也算是很有战斗经验，见金云菲这次的发怒显然是装出来的，赶紧表态。“我，我要好好学习考大学！” 金云菲点点头：“就该这样！你爸妈也是糊涂，给你订那么早的婚干啥？不过那个杨二妮也不错吗？复读了三年就考上小中专了，有机会我看看这是何许人也，说不定认识呢。” 肖达乾冷汗直冒，见这女生时而娇嗔，时而撅嘴，心里居然满满都是喜欢，他说道：“我，我也和她不熟！” 金云菲不说话了，眼睛看着他，那表情仿佛在问：你说的是实话吗？ 杨红霞很享受最近的生活，作为韩寨中学唯一过线的中专生，尽管是在暑假期间，她仍是被学校请过去照相填表，给了不少荣誉，今年有七所初中再度被剃光头，因此韩寨中学凭借杨红霞的优异表现成功成为了中游初中，校领导说开学时请她去给全校师生做个演讲，还有一定数额的奖金，这让从前一直默默无闻的杨红霞欣喜若狂，她很享受这种感觉，不过她也听说了肖达乾弃学的传闻，决定去找一下这个男孩聊聊，有些事只有他俩知道，她要学会感恩。想到感恩这个词，十九岁的女人脸红红的。 （七十二）开学前夕 杨红霞想见肖达乾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毕竟她不好意思再名正言顺去肖家，上次去报喜大家都能理解和接受，而且她也有意无意间表露一下自己和肖达乾的关系，可是乡间人都封建，男女订婚后一般都要等到结婚才能在一起，不然会被人家笑话，杨红霞成了中专生，很在意自己的名声和形象，就连在村子里走路都总挺胸抬头，竭力让自己像国家干部，真要去肖达乾家里唯恐被人当成笑柄，这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 她最初的想法是肖达乾来自己家，为此她特意去过媒人绍河叔家了一趟，提了五斤鸡蛋，可是绍河叔、婶都不是很热情，尤其是绍河婶子有点阴阳怪气，说她只管给农村人介绍媳妇儿，而现在二妮已经成了杨红霞，那她可没有这样福分，不过婚事已经到了现在地步，那就“媳妇进了房，媒人扔过墙”！杨红霞极力让自己态度平和，而且她来的时候没带其他人过来，也就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心意，她说道：“婶子，您别和我家三妮一般见识。我和肖家的亲事多亏了您，我心里有数。” 绍河婶子听她这么说心情好了很多：“还是有学问的人说的话熨帖，二妮，你对肖家老大也很满意是吧？那孩子虽然从小没娘，可是人聪明，人家考上小中专都看不上，听他爹说一定要上大学。” 杨红霞心里想的也是这个事，她虽然和肖达乾没有太多交往，可是看他对于学习的态度举重若轻，就知道这是天赋很高的人，说不定高考对他来说真不是难题，可既然已经小中专上榜了，何必再去跋山涉水费那个力气呢：“婶子，小中专马上就开始录取了，你方便让肖达乾来找我一趟吗？我想请教他报考的事情。”这其实是推辞，杨红霞在榜单上是最后一名，报考学校也是全部服从调剂，去读临清卫校的概率几近于百分之百，她所谓的请教无非就是和肖达乾见面聊聊，劝他和自己一样去上小中专。 绍河婶子开始并不愿意，绍河叔却说：“我俩也该再去看看那娃了，前几天他爹请咱俩教育教育他别总想上大学，他只笑不说话，也不知道改没改主意。我再去陪卫东哥喝两杯。”绍河婶子马上喜笑颜开：“你说的也是啊！走，咱现在就去！”其实这两口子有点馋了，肖卫东家境好，每次家里来了人都是大鱼大肉招待。 杨红霞满怀希望看这俩人出门，只是接连过了几天都没有什么消息，她才知道要么是绍河夫妻没提这茬，要么是肖达乾不理这茬，她心里又泛起了几分烦躁。 村里又开始有流言，说肖家老大的小中专名额卖了，卖了五六千块钱，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有的说肖达乾和金校长闺女在谈恋爱，二人都不去读小中专，就是想一起考大学比翼双飞，这则流言让杨瘸子暴跳如雷，差点要去找肖家理论，但随着杨红霞录取通知书的到来，他的怒火平息了。 杨红霞果然是被临清卫校录取了，也就是说她这一辈子的职业选择就是护士，这是个不错的职业，杨红霞拿到通知书后哭了好久，她终于可以有自己的一番作为了。肖达乾的录取通知书则一直没来，不过高中开学的时间马上到了。 金云菲先去了县城，她早早去教育局办理了注销小中专名额的手续，然后就住在了姑姑家，这次没让肖达乾送，因为自始而终都是父亲陪同，金校长在县城里也算是有些人脉，特意请一中部分老师吃了一顿饭，给女儿确定了师资力量比较强的班级。听说金云菲是小中专指标的放弃者，就连一中老师都说不容易，说这样的指标最少也要能卖五六千块钱，金校长呵呵笑道：“人各有志，有人也找过我们，我女儿怕影响她将来考大学，死活不同意，说严格按照规定办理手续。”众人都赞叹不已。 金云菲姑姑家是个小院落，里边种满了葡萄，现在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绿色的、紫色的小生灵缀满空中，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金云菲特别喜欢，她找了一把椅子坐在葡萄架下看书，很是怡然自得的神采。金云菲姑父不在博平上班，表哥表姐也都不住在家里，因此偌大的院落里平常只有姑姑和她两个人，姑姑周末还常去聊城陪姑父和看望在那里上班的表姐，金云菲几乎成了这个家的主人。不过姑姑给她约法三章过：她不在家时，这里是绝对不允许金云菲带人过来住的，为此她还给宿舍门卫说过，金云菲抱着姑姑嘻嘻笑：“姑，我怎么会呢？” 姑姑眼睛里有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那个肖达乾住在你哥的单位，也要让他知道规矩点！那可是军事重地！”金云菲羞红了脸：“姑啊，他本就是规规矩矩的人！” 姑姑点点头：“那就好！小菲，你爸说了，你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孩子，可不能因为一些小事耽误自己的成长！”金云菲撅起了嘴，她当然听出了姑姑话里有话，其实金校长夫妇也都有意无意念叨过此事，没办法，女孩到了这个年龄是最不让人省心的时候，本来金校长对女儿帮金云菲找房子住是坚决不同意的，可后来知道时已经木已成舟，他也有点无可奈何，因此私下找姐姐说了想法。 金云菲姑姑见过肖达乾，对那个憨厚的男孩还是印象不错的，她当年就是自由恋爱，思想比较开明，反过来劝金校长说宜疏导不宜强堵，现在主要目标是让孩子好好习惯高中生活，至于是不是早恋，凭她感觉并不是，最多也就是有点好感而已，金云菲本来就是那种孩子，而且她谈吐间从来没有一点恋爱的痕迹。 金校长叹口气也只好答应：“其实我学过学生的心理学，这种朦胧的感情反而有助于他们搞好学习，可是过犹不及呀！姐姐，小菲在县城，你可要替我管住她！” 姑姑笑道：“你就放心吧！管孩子我比你有经验，你看我俩娃都不错吧？” 肖达乾收拾行李准备回学校，他这几天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宋楼村杨二妮收到录取通知书的事情早就传得纷纷扬扬，还有其他两个沟子镇联中毕业的学生也都拿到了通知书，只有他毫无消息，也没有人告诉他相关消息，虽然说肖达乾已经下定决心放弃，可是这种有始无终的事情不免让这个少年有点疙疙瘩瘩的，他不知道找谁商量，不过从前特别在乎此事的肖卫东好像变得无所谓了，家里吃饭时也不提此事，只是偶尔鼓励一下肖爱华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学就能当大官发大财，肖达乾知道父亲性格，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有些担心父亲拿自己的名额和别人做了交易，只是既然老爹不说自己也不好追问，后来索性决定不想了。 这天晚上他吃了饭早早回自己新家，妹妹肖爱华要去学校上晚自习，肖承包这两天有点小感冒，康云梅怕他去新家再加重，就让他睡在了自己这边，于是肖达乾自己走，村子里没有路灯，不过现在有上弦月，道路黑乎乎的但也能看清，肖达乾没用手电，就这样信步走来，只是到了新家门口时，忽然觉得不远处似乎有个人，他有点惊讶，忙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竟然是推着自行车的杨二妮，不，她早就改名叫杨红霞了。 （七十三）借钱 少年呆立在那里，手中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他丝毫没有遇见杨二妮的思想准备，更不知道该说句什么。没来由的，他的腿居然有些颤抖，肖达乾害怕此时的杨二妮，这按照农村的规矩，女人就是他未婚妻，相对于一年多前肖达乾看着杨二妮的浓情厚意，他现在恨不得没有那场相亲和订婚。 杨红霞表情也很拘谨，她呆呆地看着肖达乾，欲言又止的模样，肖达乾稳稳心神，才问道：“你来干啥？” 杨红霞低垂下了头，轻轻说了两个字：“借钱！” 肖达乾再度惊讶，自己是不是欠她什么呀，记得去年五月份因为小中专预选报名费的事，她就找自己借钱，当然那种借也只是借口，根本就没有还的可能性。肖达乾最后是从小姨那里要了十五块钱给她解了燃眉之急，不过从当时二人的关系上，那也算是肖达乾最美好的回忆之一。后来她家又通过媒人来要过自行车，肖家也二话不说就给她买了，现在杨红霞骑得这辆凤凰女车就是，且不说考试时自己对她的援手，怎么现在她都拿到录取通知书了，还要找自己家借钱呢？ “借什么钱？借多少？”肖达乾语气变得强硬，完全是不准备借的样子。 杨红霞哭了起来，这个时候村子里远处有脚步声，肖达乾急忙让她进自己新房的院子：“说说怎么回事吧？” 事情并不复杂，原来杨红霞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去镇派出所迁移户口，结果办理这项农转非手续的户籍警说录取通知书和户口登记册上的名字不相符，杨红霞和杨二妮是同一个人吗？你怎么证明是你？农转非可是一项很严肃的工作，不能你说啥就是啥！ 农转非在那个年代属于飞上枝头变凤凰，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负责这个工作的人经常要捞些油水，杨二妮当时改名参加小中专根本没到派出所批准，当然在农村改名字的事并不稀奇，可真要遇到事情就要证明“你是你”了。 和她一起去的杨瘸子倒是明白些事理，赶紧递烟卷说好话，可是户籍警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三毛钱一包的烟就推了出去，然后就是揪住这个事说不行，后来更是把这‍‍父­­‌女‍​俩撵出了派出所。杨红霞哭得哇哇的。 后来通过人打听才明白，这户籍警是要好处费，一般说起来这种事只需要办手续时写个“曾用名”就可以，当然还要有改名字的申请审批手续，不过那东西都是官面文章，实打实就是看你好处费进贡多少了，一般行情就是三百，能出到五百的话立马就办。杨瘸子气得直打颠，但也明白毫无办法，你即便是上告到公安局领导那里，也是官官相护，最多就是批评他几句，但结果往往就是你的录取通知书虽然拿到了，但办理不了农转非，所以还真不能和他较真，也就只能想办法送好处费了。可是杨家现在这种经济状况，哪里能拿得出来五百块钱呀。杨瘸子干脆利落：“你不是说自己认那桩婚事吗？就找肖家要钱去吧！你是他们家媳妇！”因此杨红霞才赶紧过来求援。 肖达乾听说是五百块钱也傻在了哪儿，在那个年月一百块钱已经足以维持一家人全年开支了，虽然今年肖卫东做小买卖赚了一些钱，可是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也很难，另外最主要一点就是：他并不想维持这门亲事了。 杨红霞呜呜哭起来了：“肖达乾，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家借钱，当我们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要不给那个管户籍的人送礼，他就卡死我啦，我这一辈子就完了。你上次在考试的时候救过我，没有你我考不上小中专，现在你再救我一次吧，当牛做马我也会在将来报答你！” 肖达乾咬紧嘴唇，他本来是用手去挠后脑勺，可现在成了手揪住自己头大的样子：“我们家也不一定有那么多钱啊！” 杨红霞就是哭，在夜里这哭声听起来充满了凄楚：“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找你借的，我将来上班了有工资一定要还！不，我上学后有补贴也每月还一点，我吃得少，学校发的补贴吃不完。” 肖家并不是杨二妮仅有的亲戚，可是她家为人一般，很多亲戚都几乎不走动了，就连杨二妮亲姐姐都一年到头难得回娘家一趟，最重要的是她家亲戚也都很穷，从某种意义上她真的是走投无路。 肖达乾拿不定主意，更准确地说是拿不了主意，他身上几乎一点钱也没有，最后他想想说道：“你跟我去家里说说吧！借不借我说了也不算。你怎么找到我新家来的？” 杨红霞低声说道：“打听的。你帮我在你爹娘面前说说好话，这次只要我渡过难关，怎么都行！”她说这话是有隐含意义的，附近村子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订婚的女方因为家里有事向男方家要钱过难关，男方家说要先结婚圆房，生米做成熟饭才可以，后来也就匆忙办了婚礼，杨红霞很显然是说咱俩也可以先举行结婚仪式，当然办结婚证是不符合条件的。 十五岁的肖达乾没听出她的话里有话：“走吧！” 村里黑乎乎的，不时从角落里传出来几声犬吠，也有人影晃动，并不太明亮的玄月挂在天际上，有点凄凉地照着这个古老的村庄，肖达乾在前边走，杨红霞本想和他并排，可是肖达乾却走得很快，他有意保持一点距离，因此杨红霞只能一溜小跑，农村土路上本就坎坷，肖达乾熟门熟路，杨红霞则不熟悉他们村路况，好几次都差点跌倒，她想说一句“等等我”，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土狗似乎嗅闻到外村人的信息，叫得更凶了，不知道谁家大鹅也警觉起来，在院子里发出嘎嘎的动静。肖达乾没打手电筒，他需要在黑暗中思考。杨二妮同样也在想事情：这个少年对自己并不好，他好像故意躲避自己！ 肖达乾想得很多，他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将来娶杨红霞的念头了，从她的家庭到她个人屡次三番的找自己麻烦都让他觉得烦躁，金云菲多好，不但鼓励自己、关心自己，还给自己找了住的地方，而且金‌­‎美‌人​­‍似乎从来没给自己添过麻烦。当然对于男人最在乎的一件事情就是相貌，金云菲的妩媚标致和杨红霞衣衫褴褛表情猥琐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没有多少男性会对此忽略，可是有一点，自己可是和这个女子有婚约的。 借钱的近忧和婚约的远愁让少年都有点崩溃的感觉，他很努力地摇头，想让这些烦恼都烟消云散，可是他做不到，而且他明白很多事都不得不面对。 肖卫东两口子还没有睡觉，正在屋里拉呱，肖爱华九点才下晚自习，她往常都是直接去哥哥新房的房子里睡，肖承包喝了药倒是睡着了，家里大门一般要九点之后才关，肖卫东给妻子讲他卖了大儿子指标的事，本来对方满口答应给五千块钱，但等他手续办完后，对方只给了二千，说剩下的钱对方没给，等给了再说，肖卫东做生意做得已经很是精明，知道最后也就是这笔钱了，他给康云梅说世态炎凉，但也很高兴有了这笔收入。 康云梅叹口气：“老大学习好，不过读两年高中也要花不少钱，爱华也上二年级了，家里挣钱不容易，咱可省着点用。” 肖卫东心情很好：“要是老大能考上大学，我这一辈子都放心了！爱华也是读书的料，她能考全年级第二，拿九十块钱奖学金，比他哥哥当初都强!” 大门一响，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七十四）农民的智慧 肖卫东听出了儿子的脚步声，不过好像还有一个人跟随其后，那脚步声凌乱甚至有点慌张，他站起身来时，肖达乾已经推门进来：“爹！” 肖卫东眼睛已经看向他身后，杨红霞被屋里灯光一照，不由眯起眼睛来，门框的影子落在她脸上，以至于有点阴阳脸的诡异气息，肖卫东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杨红霞，他咳嗽一声：“承包他娘，有贵客了！” 上次杨红霞来送信时肖卫东并不在家，后来事情经过都是听康云梅说的，不管怎么说，对于送喜信的人农村都待遇极高，而且杨红霞当时表态也中规中矩，把自己摆在儿媳妇的位置，所以肖卫东对这个考上中专的女子还是很有好感的。他并不傻，知道她突然造访，而且是和儿子一起来肯定有事情，但礼数要周全。儿媳妇一般嫁过来之后很容易会和公婆之间发生不和，但是在结婚前都是绝对的贵客！ 康云梅也一眼认出了杨红霞，她面露喜色：“二妮来啦？这的确是贵客！快，快坐下！” 他们声音有点大，炕上的肖承包发出一两声不满，康云梅忙过去拍打小儿子，嘴里声音小了很多：“老大，快去给二妮倒碗白糖水！” 肖达乾答应一声，但是没动地方，他心里想的是五百块钱，心里想这件事怎么开口呢？ 杨红霞则已经镇静了下来，事已至此她决定开门见山，毕竟这几天她也见过了很多世面，虽然说不上伶牙俐齿，却也懂了说话要抓要领：“叔，婶子，我今天是过来借钱的！”她一五一十把今天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和刚才对肖达乾说得并无二致。 肖卫东“哦”了一声，并没有马上表态，而是问了一句：“是派出所林公安是吧？” 杨红霞点点头：“是！我爸爸叫他林所长！” 肖卫东手在炕头上扒拉，康云梅眼尖，提醒道：“烟卷在桌子上呢！” 肖卫东“嗯嗯”两声，肖达乾已经去给父亲把烟拿了过来，肖卫东点上一支烟，使劲吸了一口：“这钱不少呀！” 肖达乾看了杨红霞一眼，他怕这个女人会再哭，就像刚才在新房那边的表现，可是没想到杨红霞只是点点头：“叔！是呀！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真拿不出来！”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本来这事应该是我爹来找您，我来礼数不到，可是我爸那脾气有点倔，怕万一说话不合适惹您和婶子生气。其实这钱也是我自己用，等过几天我上学了就有收入，我上的是二年制卫校，第二年就实习，叔借给我的钱……” 肖卫东哪里能让她说出还钱的话，赶紧摆手：“一家人，一家人，不说那个！这样吧，既然是那个林公安，我就给你找找他，他住在镇子上家属院里，这钱我替你交！二妮，你和我们家老大的事吧，咱们都明白。其实本来你和他都上中专最好了，可老大呢总想试试念高中，我和他妈也都是开明的人，不为难孩子。所以就同意了，可你只要户口一农转非，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你就属于国家的人了！” 杨红霞毫不犹豫：“叔，我对肖达乾很满意，虽然我们是绍河叔婶介绍的，可也算是有缘分，我前几天在县城一起考试时就给他说过，我是咱们肖家的人，不管考上考不上都不会改心思。” 肖达乾在旁边可是暗暗叫苦，但又不能阻止她表态，只是暗暗跺脚，他现在可不想被这个女子套牢，他最后下定决心去考大学就是一种逃离，而不是哈和杨红霞比翼双飞上小中专。 肖卫东没想到杨红霞这般懂事理，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考上小中专悔婚的男女都很常见，毕竟农民和国家干部结婚会被视为没有共同语言，完全不同于十几年前的工人农民结合是一种社会潮流，他点点头：“你这么想就很好！这两口子都是讲感情的，我们家也不想强迫你。老大，你说是吧？” 肖达乾终于有机会说话，他态度很明确：“爸！我觉得这是两码事。她借钱是借钱，和婚事没有任何关系！” 肖卫东笑了：“傻孩子，一家人，什么借不借的？为了二妮能上学，咱们家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掏这个钱啊！她是咱们家的人！” 杨红霞很识趣，她竟然叫了一声：“爸爸！”这声叫让肖卫东和肖达乾都浑身震了一下，可是原因截然不同： 肖卫东这是一种感动，他是农民式的狡猾，想花了钱就要有效果，让杨红霞把彼此关系确定下来，儿子两年后考不上大学也有退路，即便考上了大学，大学生配中专生也不算什么不般配，他没想到杨红霞居然这般“上道”，当下决心现在就去给她送礼，反正家里有别人送来的买肖达乾名额的现金。 肖达乾是有苦说不出来，他现在已经到了某种崭新的境界，说是喜新厌旧也好，说是境界高了也好，至少已经没有娶杨红霞的念头，可是这个女人一声“爸爸”，让事情性质完全变了。他颓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心里懊悔不已。 肖卫东笑得合不拢嘴，不过仍是谦让：“现在别这么叫！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林公安，那个人就是见钱眼开，这事不难办！” 杨红霞很应景地喊了一句：“谢谢爸爸！” 肖卫东很为自己的智慧感到骄傲，根本无暇看儿子那好像吃了苦瓜的脸：“你也别急着回宋楼，在家等我信就行！”说完去旁边柜子里掏东西，他家的钱都藏着了柜子里的一双布鞋里。 康云梅看着肖达乾的表情有点不对，可是杨红霞就在屋里也不好多问，只是一边哄肖承包，一边说道：“当家的，要不让老大陪你一起去吧！” 肖卫东想想也有道理，毕竟身上带了这么多的钱：“好！达乾你拿着手电，咱俩走！二妮你在家里陪着你婶子！” 镇派出所离他家并不远，走着也就十几分钟，只是出门后肖达乾就开始表达了不满：“爹，借钱就是借钱，你提婚事的事干吗？” 肖卫东冷笑：“借钱？我凭什么借给她钱？她要不是我儿媳妇，我一个大儿子都不会给她！咱家的钱来得容易吗？你和爱华都在上学，开销这么大，我凭什么借给外人钱？”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想娶她！”肖达乾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不想娶她？老大，你现在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你以为你准能考上大学吗？万一考不上，你回来都十九了，再找媳妇儿好找吗？再说二妮将来是护士，你就是念大学后毕业了找个护士也不错呀！” 肖达乾想说不喜欢之类的话题，但心里明白绝对说不过老爸，他使劲跺脚，长长叹一口气：“爹！唉！” 肖卫东摇摇头：“儿啊，别光想好事，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念高中要是考不上大学，回来还不如不去念高中呢！” 说话间已经到了派出所门口，看里边有放黑白电视的动静，肖卫东转身对儿子说道：“你站在外边等我！” 肖达乾只能听命，不过肖卫东办事很是干脆利落，进门不到半个小时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信封：“妥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农转非手续办下来了。你拿着回去给二妮，说明天都不用跑派出所一趟了，直接去临清卫校报到就可以。五百块钱呀！”很显然他也有些心疼！ （七十五）谁高攀？ 杨红霞站了起来，她双手接过信封，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谢谢爸爸！” 肖卫东楞了一下，他也没想到杨红霞会这种表现，竟然一瞬间就鼻子有点酸，他挥挥手：“孩子，别这样！老大，快扶起你媳妇儿！咱们是一家人！”他遵循乡间规矩，那就是公公不碰儿媳妇，所以才喊肖达乾出手。 肖达乾很不情愿，他看看自己小姨康云梅，那意思是想让她帮忙，康云梅却以为他是害羞，笑着说：“怕啥呀！你爹说了，咱们是一家人！” 也正在这时，忽然门一响，肖爱华背着书包进来，她下晚自习后去新家没看到哥哥，才到这边来，一眼看到跪着的杨红霞，大声问：“咋了？出啥事了？” 杨红霞听有人进来，赶紧手一撑地站了起来，康云梅已经过去拉住肖爱华：“你嫂子来咱家，有点事。没你的事，你快去睡觉吧！” 肖爱华很不服气：“什么嫂子呀。妈，我哥这是封建包办婚姻，做不得数的。”她怒气冲冲的看着灯光下的杨红霞，觉得有点眼熟，可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肖卫东刚才被父慈子孝的场面感动得差点掉下眼泪，可没想到忽然有女儿闯进来后居然是指责的口吻，他大怒：“你懂什么？快出去！” 肖爱华丝毫不退让：“爹，我告诉你，我哥前途远大，你可别坑了他！我云菲姐比这个杨二妮强多了！” 肖卫东举起巴掌，他虽然经常修理肖达乾，但真没对女儿动过一次手，可是现在真有点急眼了：“混账！” 肖达乾挡在妹妹身前：“爹！” 杨红霞忽然哭了起来，很委屈地哭，家里有点乱，肖卫东仍在使劲拍打女儿，他力气不小，但巴掌都无一例外被肖达乾挡了下来，十五岁少年虽然不如父亲强壮高大，可也能替妹妹遮挡住无妄之灾。肖承包也被吵醒了，他也哭了起来，肖家很少见地出现了那种嘈杂局面。 后来还是康云梅也挡在了肖卫东前面，这场战事才停了下来，康云梅怕家丑外扬，命令道：“老大，你去送二妮回宋楼，这黑灯瞎火的女生走不方便。老二，你快去新房那边睡，别惹你爹生气了！” 肖达乾也看出来了杨红霞不走，家里就始终无法平息战事，可也担心自己离开后妹妹被打：“爹，娘，这个事和爱华没关系。” 肖卫东咆哮：“听你娘的！快去！”转而他声音又低了很多：“二妮，你别忘了拿着户口转移单子。” 杨红霞使劲点点头，快步走出了堂屋，她去推她的自行车，只是这个时候就慢了很多，她等着肖达乾送自己。肖达乾本不想去送，可也知道现在很晚了，一个女子孤身不安全，因此只好去推妹妹的自行车：“爱华，车钥匙呢！” 肖爱华毫不客气：“没有！不借！” 肖卫东又要发脾气，康云梅把哭闹的肖承包递过来：“你抱着小三。老大，你骑你爹的车子吧！快去快回！” 肖达乾拿了手电推着车子和杨红霞出门，村子里此时已经没有什么人影了，乡间路上更是没有什么人，肖达乾故意骑快一点，他不想和杨红霞说话，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自己父亲本来不是太过于大方的性格，可是今天居然毫不犹豫花钱办了这么一件大事，的确让肖达乾有点吃惊，只是他心里堵的难受，杨红霞大大方方的“爸爸”称呼，让他有窒息感。 杨红霞虽然刚才哭，但心里却丝毫没有难过的情绪，刚才肖卫东去派出所给她送礼办事，让她感动，这最后一关被打通，她明天就可以去临清卫校报到了，本来她还担心肖家只借给她一部分钱，或者是把钱给自己父亲去办，她太了解家里那个唯一的男人了，即便是给他五百块钱，他也会用最低的额度去办事，弄不好就办不成，这次肖卫东的处事方式让她很是钦佩。她路上想说几句感激的话，甚至想和肖达乾亲昵一下，她已经十九岁了，虽然农家女儿发育稍晚，可并不是说杨红霞不解风情，只要肖达乾愿意，她甚至可以做任何事。 不过这个男孩赌气般蹬着自行车，杨红霞不好意思喊他慢点，只能自己使劲追赶，沟子镇到宋楼几里地的距离，二人在你追我赶中就到了。肖达乾看到了村口，就停下车子：“我回去了！” 杨红霞喘着粗气，她有几句话必须要说出来：“肖达乾，你好好念高中，如果念不好也可以明年再回来考小中专。你准能考上！今年要不是你……” 肖达乾没等她说完：“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杨红霞被打断很是别扭：“肖达乾，我虽然上了小中专，但是我不会变心的！” 肖达乾很烦：“变不变心有什么用，我不在乎！我走了！”说完也不再理杨红霞，转身就跑，杨红霞看着那道亮光由近及远，她忽然感觉很委屈，眼泪再度婆娑起来。这个男孩是帮助自己最大的人，可是他们的距离却好像越来越远。 肖达乾回到家里后，又被父亲训了半天，具体意思就是说杨红霞的懂事和重情义：“人家考上了小中专，就是有本事的人，而且人家主动到咱家叫爹，这就是明事理。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考得好可你也不去念呀，人家从九月份就有粮票和工资了，你有吗？这是咱们高攀人家！” 肖达乾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他考试时和杨红霞换了卷子，心里知道她的本事其实就是当时的胆子，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女人就是贼，他看不起作弊的学生，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听任肖卫东在那里抑扬顿挫，心里则很是不忿：高攀？还不知道谁高攀谁呢！ 等他回到自己新房那边时，肖爱华又冲过来斥责他的窝囊：“哥，你为什么和那个杨二妮纠缠呢？她有什么长处？长得和豆芽菜一般，笑和哭一样，她怎么可能和我云菲姐相比？” 肖达乾苦笑：“爱华，你懂什么呀？我和金云菲就是朋友关系，这个杨二妮我也不喜欢，可是咱有办法吗？咱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肖爱华不怕肖卫东，刚才肖达乾去送杨红霞后，肖卫东也训斥过女儿，主题就是和后来训儿子的内容差不多，只是肖爱华敢和他杠，这次没有外人，肖卫东就拿女儿没办法了。她听哥哥说完，不由攥紧拳头：“别怕他！我们团结起来和他斗！哥，我想过了，咱们要加强力量，你好好念书，将来考上大学坚决不要杨二妮！我烦她！” 肖达乾哈哈笑了起来，只是他自己懂笑声中的凄凉，的的确确，自己也越来越不喜欢杨二妮，那个在不同的人面前有不同面孔的虚伪女人！可是自己将来要想摆脱她，就只有华山一条道了，那就是考上大学远走高飞！ 第二天是高中开学报到的日子，肖达乾骑车带着行李去县城，路上远远看见公交车站等车的地方站着杨瘸子和杨红霞‍父​女​‌‍俩，他们也是去临清卫校报到的，他想了想绕路躲了过去，如果再和她没有交集多好，但这可能吗？ 肖达乾并没有去学校，而是先找了金云菲，这也是他俩早就约好的，金云菲带着肖达乾住进了县武装部民兵训练基地内的一间房子里，这是县民兵集中训练时的住处，但最近已经很少有民兵训练的概念了。 （七十六）新同桌 金云菲有点惴惴不安：“肖达乾，明天我就报到了。是不是博平一中里的学生都很厉害呀。我，我怕在班里沉底！” 肖达乾反而很从容，这间单身宿舍有十几个平方，还有吊扇和日光灯，比起他在校宿舍里的大通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安静，整个三层楼里就是大白天几乎都看不见人影，他劝慰道：“我刚来的时候第一次考试就沉底了，后来才慢慢追上。云菲，你稳扎稳打就行！” 金云菲依然紧张，她喃喃自语：“三年，三年呢！” 肖达乾则很有感慨：“三年很快，我这高一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已经高二了！” 金云菲摇头：“看别人都很快！放在自己身上就慢慢熬了！肖达乾，我俩相互督促好不好？都要考上大学！” 肖达乾使劲点头：“我小中专没去，就没别的选择了。” 金云菲看着肖达乾的眼睛：“破釜沉舟！肖达乾，我们会成功的！对了，这个暑假你考虑好理想了吗？” 肖达乾习惯性用手去挠后脑勺：“嗯！我想学医，当年我娘躺在床上，嘱咐我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妹妹时，我就想要是我能治病该多好。我娘当时说，她万一没了，我会有后娘，然后说不定也会有后爹，我不能让别人欺负爱华！”说到这里，他忽然鼻子酸酸的。 金云菲也被他说哭了，掏出手绢擦眼泪：“你现在的娘对你们俩都挺好的！” 肖达乾用手背也擦了一把眼泪：“嗯，我小姨是最好的后娘。可是我还经常想我娘！我要念大学，学着做个大夫，治病救人！” 金云菲看着他：“肖达乾，我们现在都有理想了，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忘了，我俩是好朋友，希望永远是好朋友！” 肖达乾咬紧嘴唇，过了一会儿才重复一句：“永远是好朋友！” 九月一日是开学日，整个博平一中里都乱哄哄的，不过大多数都是高一新生不熟悉学校情况造成的，二年级的学生就老练许多，当然也有不少老生带新生去报到的，肖达乾就领着金云菲去的高一一班，只是和美女走在一起往往会引人注目，肖达乾感到好多人似乎都在看自己，让他都有点毛骨悚然的，到了金云菲教室外就溜了。 三班是下午四点开的班会，主题就是文理分科，班主任童老师并没有以往的高谈阔论，他只是让学习委员王爱梅发下去一张表，说想去文科班的填写完交上来就行！王云梅神情有点伤感：“童老师，我也要去文科班了！” 童老师楞了一下：“爱梅，你可别犯糊涂，这前十名的学生哪能去文科呀？你在咱们班我保证你考上大学！” 王爱梅低下了头：“我想考艺术生！” 肖达乾不太懂艺术生是什么意思，但很显然童老师明白，他摇摇头：“你学习那么好，考艺术生干啥？这样吧，我明天去县政府找找王主任，好好和他谈谈。你就先别交表了!” 肖达乾的同桌王长明嘀咕道：“我也想去文科班，听说那边高考题简单！”肖达乾则没有搭腔，等一会儿班主任童老师走过来，他才问道：“童老师，我想将来高考后当大夫，是文科还是理科呀？” “理科！”童老师看看肖达乾，“不过医学院可都是本科五年学制，要上大医院还要读研究生，肖达乾，你现在的学习成绩可考不上医学院呀！” 肖达乾没有回答，他知道童老师一直看不上农村学生，自己现在能被他记住名字也就算是不错了。 班里没再看到郭锦华，肖达乾想起金云菲说让郭锦华去找自己父亲复读的事，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去了，可作为整个一年级时自己学习的标尺忽然消失，他心里居然有点不太舒服。 最后班级收了十七张要求转文科的申请表，童老师挨个看了几眼，又喊了几个人让他们家长过来谈谈，无一例外都是城市里的学生，农村转文科的一律放行，肖达乾想假如自己也写了申请，估计这个班级第七班主任都不一定挽留。 文理科分班很快，到了第三天就结束了，三班出去了十四人，王爱梅最后留了下来，而从别的班级转过来了十二个，其中有一个和肖达乾认识，是两次和他撞在一起的二班唐爱军，听说高一期末考试时唐爱军是年级第七，和肖达乾班级名次一样，她是个很爽快的女孩，班会上不但代表新生发言，而且被任命为班级团委书记，这样就和班长郭军成为了班里两大巨头。她和郭军显然是早就认识，当着所有人耳朵面挑战道：“郭班长，你这次是年级第三，比我高了二十五分，我下次考试可要追赶你呀！” 郭军很淡漠的口气：“随便！” 唐爱军也不恼怒，她只是挥挥拳头：“行！三班，我来了！” 王长明很有点看不起这个女生的高调，低声嘟囔：“牛什么呀？将来还不是被男人压在底下！” 肖达乾皱皱眉头，他觉得这话有点亵渎唐爱军，可是这和他有关系吗？ 班级里又重新调整了座位，按照童老师的说法就是唯成绩论，学习好的集中在班级前列中央位置，而成绩一般都被丢在到后排，肖达乾和王长明已经坐了一年同桌，这一次终于被分开了，肖达乾班级第七的名次让他往前移动了四排，也基本进入了核心区域，另外他根本想不到的是，唐爱军居然和他成了同位。 这个时候唐爱军才认出肖达乾，她捂着嘴笑了：“你呀！上次是和你撞在一起，没想到又坐在了一块，好巧！你叫什么名字？” 肖达乾报上了自己名字，又非常客气地说道：“唐同学，我要向你学习，你学习比我好多了，可要多加指导！” 唐爱军眨眨眼：“嗯，我会的。你也要奋起直追才行！” 肖达乾心里有点腻歪她的大言不惭，心里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对标设在她身上，语气里就有点狂放：“天下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唐爱军笑了：“好！有勇气！本来我找童老师想和郭军坐同桌，可是他非安排王爱梅和郭军坐在一起，也就只好退而求其次了，你可不要让我这个同桌失望呀？”这是一个说话很干脆的女生，和男生性格有几分神似，这点和金云菲完全不一样。 肖达乾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几分不甘心，看来唐爱军是觉得和自己坐同桌有点委屈，这更激发了他的好胜心：“不会的！我将来一定比你学习好！” 唐爱军拍拍他的肩膀：“行！你放马过来吧！” 新学期起始就增加了很多难度，数理化都进入了深水区，而且高一大浪淘沙后，有些明显跟不上班的学生都另寻它途了，剩下的人都非常努力，肖达乾和唐爱军坐在一起倒真是相得益彰，这个女生好处是上课听课很认真，而且也不知道是通过什么关系弄来不少课外辅导书，她一点也不藏私，大大方方给肖达乾看，另外唐爱军英语和语文特别好，她都能给肖达乾讲课，也是男女搭配的缘故，肖达乾上课也效率很高，虽然唐爱军说话依旧是大大咧咧的，但一个月下来二人都很觉得对方不错。 肖达乾收到一封信，贴了八毛钱的邮票，是从临清邮过来的。 （七十七）三个女同学 这是肖达乾生平收到的第一封信，虽然知道这一定是杨红霞寄来的，他依然激动了半天，撕开信后却都是很平常的内容，说自己学校的位置和每个月发二十九斤粮票以及十八块钱的菜金，而且学校里还让她当了学生干部，是卫生委员，另外她们宿舍里共六个人，都是聊城地区其它县的。最后杨红霞祝肖达乾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肖达乾叹口气，思忖着如果自己不是坚持读高中考大学，可能也过着和杨红霞一样的生活，这多多少少有些让人羡慕，毕竟有粮票菜金，还有宿舍就解决了基本生存问题，如果熬到二年之后国家还会给安排工作，有工资和福利分房等等，标准的城里人，这曾经是肖达乾很久以前的梦想，可现在他想有更高一点的追求，他要做医生，要上医学院，说不定还要考研究生，现在这一切都对他充满了‍‎‍诱‍‎​惑‎​‌。他在想要不要给杨红霞写一封回信，不回信是不礼貌的，可是回信说啥呢？他把信放在宿舍的枕头下，偶尔还拿出来复习一遍，但终于没有回信！ 虽然和金云菲在同一所学校，但二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偶尔也是放学路上遇到，金云菲小脸瘦了很多，她也在经历肖达乾高一时遇到过的对标问题，很多人太过于勤奋，以至于自己不努力都感到不好意思。金云菲每天晚上都要学习到十一点，她觉得自己一定要在期中考试时看看自己的真实水平！ 唐爱军则完全掌控了同桌二人的学习节奏，她惊讶地发现肖达乾并不是自己开始想象的菜鸟，很多对于课程的理解和数学解题速度，肖达乾一点也不弱于自己，高二开始设置的解析几何，肖达乾思路很敏锐，他能在空间想象中找出问题所在，这让很自傲的唐爱军有点自愧不如：“肖达乾，你是不是从前学过解析几何呀？我怎么觉得脑子嗡嗡的。” 肖达乾已经习惯了唐爱军的性格，她看似大大咧咧，却很有尺度，既让人感觉亲切，又在很多问题上原则性极强，这个班级团委书记威望很高，虽然来三班时间不长，可隐隐有超过班长郭军的势头，唐爱军是个全才，唱歌不逊于以前的班花王爱梅，体育课上也是风风火火，她篮球打得很好，三步跨栏中规中矩，有一次体育课上她竟然参加男子对抗，在防守她的肖达乾面前接连命中三球，导致肖达乾被同学窝囊了一通，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肖达乾坚决不肯打篮球了。 肖达乾身上有着农村孩子的烙印：敏感而自尊，总怕被人看不起，所以他和周边的同学交往也大多都是有同一背景的农村学生，可是唐爱军这个同桌带给了他很多东西，慢慢的肖达乾性格变得开朗起来。 因为有了住处，肖达乾即便是国庆节都没有回沟子镇，上次因为杨红霞的事情他和父亲肖卫东之间有了隔阂，而且中秋节按理说是新女婿给老丈人送礼的时候，农村人讲究三节两寿，肖达乾有了春节时闭门羹的教训，这次干脆不去上门了，最后还是肖卫东备了一份礼物，托媒人绍河叔送给了杨家，杨家照单全收，也没说什么不满的话。 不知不觉间天气冷了下来，也到了期中考试的时间，自从和唐爱军成为同桌之后，肖达乾有点如鱼得水，他自己都感受到了自己的提高，所以对这次考试充满了期待，同样期待的还有金云菲。 二个多月的高中生活给金云菲新奇感的同时，也让她有些挫败感，在初中习惯了众星捧月的目光后，到了博平一中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以前作文几乎每一篇都被当做范文，可现在遇到了太多对手，自以为开窍的数学又有点迷糊，好几个物理定律能背下来，可在理解上就差强人意，作业完成的很好，可稍微拐弯的练习题就不怎么会做了。金云菲暗暗叹气，她现在开始佩服肖达乾那个班级第七的名次了，我要是能在班里进入前十名多好！ 周日时姑姑去了聊城，金云菲自己在家，她忽然想起了肖达乾，明天就开始期中考试了，要是这家伙指点自己一下也好呀，她很想高中阶段开门红，此外不得不说金云菲对于异性的鼓励有些渴望，只是肖达乾似乎木讷了很多，自己不找他他就不能主动一点吗？ 从工行宿舍出来沿着北湖环湖路走不到五分钟，就能到肖达乾住的民兵训练基地，当然去学校也不过十分钟路程，金云菲依旧不会骑自行车，每天都是步行上学，肖达乾反而有自行车，只是他也很少骑，前几天天气还算暖和时，金云菲见他小跑着去学校，现在已经凉下来了，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还跑。她百无聊赖的出门，居然不知不觉间到了民兵训练基地门口，她走了进去。 肖达乾房间里并没有人，金云菲有点失望，她想了想在门上留了一张纸条，让肖达乾回来后去姑姑家找自己，写完后又特意加了俩感叹号，然后自己都笑了。 肖达乾中午时应约而来，他上午是在教室学习，吃完午饭后想回宿舍睡会儿觉才看见那张纸条：“云菲，有事吗？” 金云菲很委屈，她不说话，撅着嘴坐在椅子上，这让男孩诚惶诚恐的：“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吗？” 金云菲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这一嗔一喜的突然变化更是让肖达乾心神不宁，最近他很习惯唐爱军的举动，相对而言，金‍­美‍‍­人‍​这就有点不正常。女孩道：“哼，要说有人欺负我，那就是你！我都来一中好几个月了，你都不找我问问我情况怎么样，以前你是怎么说的？” 肖达乾用手去挠头：“我说过什么呀？” “你说要关心我，照顾我，可你连话都不给我说了！”金云菲声音很大，“我在一中里一个朋友都没有，肖达乾，你真自私！” 肖达乾有点晕，这段时间他的确没和金云菲交流过，毕竟他们都是敏感年龄，一中也不是什么净土，男女过分接近会被人家议论，而且学校里对于早恋问题抓的很严，前段时间有高三学生因为早恋被学校开除了，他并不想给自己和金云菲找麻烦，可没想到会因此被金云菲责怪为自私，他都无法解释。 金云菲又说道：“明天就是期中考试，你也不指点我。肖达乾，我生气了！”女孩一般说自己生气时都没生气，而是想表达一种情绪，很可惜肖达乾并不懂这个道理，他少年心性，怕金云菲生气之后会和他翻脸，最要命就是不让他住在民兵训练基地了，这两个月可谓肖达乾有史以来最舒服的所在，卧听湖潮几乎是他每晚的写照，相比于以前几十个人挤在大通铺上与无上的幸福感。 “云菲，我好好指点！我不找你是怕你不方便！”肖达乾说道，他脸上满是卑微的神色。 “哼！我没吃午饭呢！你吃了吗？”金云菲也不想太过于强势，她缓和了口气。 “我吃了，在食堂买了俩胡萝卜素包子！”肖达乾忙说道。 “不行，你要陪我再吃一顿，我去下面条！”金云菲霸气的命令。 肖达乾哪里敢反抗：“我去下吧！我吃不多！” “你必须吃多少！把你撑死！嘻嘻！”金云菲被自己的说逗笑了。“吃完了给我串讲一下考试可能遇到的问题！要保证我考前十名！” （七十八）都不容易 这次期中考试采取的是单人单桌，全模拟高考模式，肖达乾考得非常认真，经过了高一的洗礼后，男孩已经有了自信心，他这次给自己设定的目标是全班前五名，那就是高考绿区了，基本上前五名的学生都能被录取，即便是出了意外，也最多就是复读一年，当然高三还有一争之力，可肖达乾已经不想再和初中那般后发制人了。 二天考试，结束后已经是周六下午四点了，肖达乾收拾了东西准备回沟子镇，他已经和金云菲约好了，自己骑车带她走，金云菲虽然学习不错，但对于骑自行车这件事有点心理阴影，一般人三四天就能熟练，肖爱华只用了一天就敢骑车出门，可金­美‌人‌­学过四五次后就彻底放弃，三四个屁股蹲每次都让她哭得梨花带雨，就连一直很崇拜她的肖爱华都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息：“姐，学骑车子不能捂眼睛！” 早在金云菲没来一中前她就给肖达乾说好了，男孩做她的车夫，每次她想回家就要他带着，两人曾经风雨同车，肖达乾对金­美‌人‌­坐在车上唱歌的场景刻骨铭心，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只是没想到来一中后她就没回去过，一心一意想考试时拿个好成绩回家找金校长炫耀，这次回去其实也不知道成绩，不过金云菲感觉自己发挥的不错，历史地理是她的强项，她觉得应该不低于九十五分。 二人商量好五点出发，肖达乾在工商银行宿舍门口等着金云菲，他到得有点早，就跑到北湖边去看那里的碧波荡漾。现在是秋天，树叶都已经发黄，天则一碧如洗般清澈的蓝，坐在湖边肖达乾有唱歌的冲动，那个时候已经有流行歌曲，前几天班里搞文艺活动时王爱梅唱过一首略带港台味道的《酒干倘卖无》，就让肖达乾有种说不出来的忧伤情绪，唐爱军唱歌也很好听，她喜欢唱男人歌，肖达乾见识浅薄，只觉得曲子很好听，现在已经很自信的他偶尔也会仿着唐爱军的曲子打几声口哨，唐爱军就笑：“东施效颦！” 肖达乾也不生气，只是故意做个鬼脸吓她。考试这两天也没看到唐爱军，男孩心里居然有些微微的想念呢，要下周一才能再坐在一起了，也不知道这次考试他俩成绩如何，但肖达乾觉得不管怎么样自己也不会再像高一时的那种诚惶诚恐。 他看自己在湖水里的倒影，头发很长了，该去剪剪，嘴唇边居然有了胡子，肖达乾吓了一跳，这似乎在标志着什么，他已经不是男孩而变成了男人，从前他看女生，习惯性的动作都是看相貌，可现在他都觉得好像在耍流氓一般盯着女人身材以及某些部位看，心里还会泛起某些热辣辣的东西，三班女生中最漂亮的依旧是王爱梅，她已经发育的像朵甜美的槐花，有着女人独有的丝丝甜气，而女同桌唐爱军虽然也很漂亮，可并不淑女，也可能和性格有关系，肖达乾会有意忽略掉唐爱军的性别，二人也是班里异性同桌中最大方的一对。肖达乾看生理卫生书时，说男人都是在十六七岁开始发育，那么自己也应该就是开始进入青春期了。也是这个想法莫名其妙让他又想起了杨红霞，心情有点不好，他使劲摇摇头。 水中倒影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女生的样子，是浅笑嫣然的金云菲，原来她看这家伙在湖边自怨自艾，就悄悄走了过来，肖达乾扭头笑了：“你走路咋不出声呀！” 金云菲有点失望，本以为能吓他一跳呢，谁知道这家伙居然发现了自己：“就是不出声！哼！是不是嫌我出来晚了？听你叹气呢！” 肖达乾摇摇头：“没有啊，咱们不是说得五点吗？还早呢！” 金云菲看他眉头间似乎仍有有化不开的惆怅，就笑了：“是不是考试发挥得不好呀，熊态儿，别斤斤计较了，反正都考完了。咱俩回家！” 肖达乾看金云菲笑得灿烂，心情也好了很多：“嗯！路上一会儿你再唱歌吧，我喜欢你唱歌！” 金云菲故意气他：“就不唱！唱了听到你耳朵里拨不出来怎么办？” 肖达乾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也随口开了一句：“唱夫妻双双把家还！” 金云菲用拳头打他后背：“耍流氓！真讨厌！” 正在这时，忽然不远处有一辆自行车停了下来，车上的人喊肖达乾的名字：“你咋在这里？” 肖达乾这次才真正一跳，扭头看却是唐爱军：“爱军啊，我准备回老家看看。我就住在旁边的民兵训练基地！你这是去哪儿？” 唐爱军显然看到了刚才这一男一女略显亲昵的举动，她眨眨眼：“我也住在附近，前边是县政府家属院。” 肖达乾有点画蛇添足的介绍：“这是我初中同学，咱们学校高一一班的。” 唐爱军嘻嘻笑道：“啊，初中同学呀，青梅竹马！” 肖达乾和金云菲的脸都通红起来，金云菲跺跺脚可不知道怎么反驳，肖达乾则呵斥一句：“胡说八道！” 唐爱军挥挥手：“不打扰了，有机会去我家做客呀！拜拜！”说完也不等肖达乾反应过来就骑车走了。 金云菲很是生气的样子：“这是谁呀？想不到你还有这样儿的熟人！” 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说，过来一会儿才低低声音回答：“这是我同桌！” “你居然有女同桌？”金云菲眼睛瞪得很大。“哇，我们上高一老师就一再说不要出现早恋，你们老师好开明啊！看你俩关系不错呀？” 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好转移话题：“咱们路上说吧，现在天黑的早了！” 金云菲不说话了，默默跳上他的车子，肖达乾更不知道该怎么哄女生，于是俩闷嘴葫芦一路上几乎都没说一句话。 晚上时肖爱华听哥哥说金云菲回来了，高高兴兴去看她，结果也不知道俩女生聊了啥，回到家后肖爱华好好训斥了哥哥，主题就是要会哄女孩子，不过也没有什么具体内容，当然这种事也就说说而已。第二天两人一起回县城时，金云菲完全恢复了常态，一路上又开始有说有笑，甚至还真唱了黄梅戏，但不是《夫妻双双把家还》。 肖达乾想当然以为事情就这么过了，可并不知道在金云菲心里留下了一粒种子，后来生根发芽了。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了，班级里依然是郭军第一，唐爱军第二，肖达乾也小小进步了一个名次，成为了班级第六，在年级里更是顺利进军了前三十名，虽然并未如愿以偿，但肖达乾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他想去问问金云菲考得怎么样，可又不好意思去找她，直到三天后学校张榜，肖达乾才看到金云菲在班级第十二，高一年级第一百名开外，很显然这个成绩不会让金­美‌人‌­开心。 肖达乾决定去找金云菲聊聊，毕竟去年他经历过班级倒数第三的窘态，就整个高一阶段，除了最后一次的班级第七，其它名次都不如这个第十二，也许给自己定位为追赶更好一点，他打了三四天的腹稿，终于在周六下午在工商银行宿舍门口等到了金云菲。 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金云菲就哭了起来：“肖达乾，这么难呀！我以为自己这么努力应该能考好呢！” 肖达乾怕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看到：“我们到湖边走走吧！” 金云菲点头，依然带着哭腔：“好难呀。我数学又考砸了！” 肖达乾数学考了满分，他大言不惭地说道：“没事，我帮你辅导数学。” （七十九）忠言逆耳 杨红霞又给肖达乾寄来了第二封信，依然是写得学校日常生活，肖达乾有点左右为难，不回信吧显然是不礼貌，回信又怕和这个女子纠缠不清，他现在已经想要和杨红霞划清界限了，毕竟她并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种类型。不得不说男人都是变化很快的动物，在最初相亲时，肖达乾觉得杨红霞身上无处不焕发出光彩，能有那样一个媳妇儿就是自己毕生的归宿。可当他慢慢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后，才知道原来不过是坐井观天而已。既然有了这个念头，他还是决定不回信的好，而且他更是打定主意：春节绝对不去杨家，请也不去。去年那种屈辱让他耿耿于怀。 随着青春期的来临，男孩的身体也开始有点骚动，偶尔和金云菲独处一室时，他要很努力的控制自己情绪，避免被金云菲身上独有的味道‎‍­诱‍‍­惑­。说来也怪，即便同样是漂亮女子，他同桌唐爱军就给不了他这种感觉，金云菲的香味几不可闻，就像蔷薇花的冰爽淡然，但又能怡人心脾，他最近几乎每周都要陪金云菲学习，对于数学的理解男人和女人不一样，金‎美‌人‎对空间想象力明显不足，代数这科还好，几何就直接属于没有天赋的类型了，肖达乾摇摇头，幸亏金云菲早就下了决心要学文科，不然将来她会很困难。 和金云菲接触多了些，很快班里就有传言，说肖达乾早恋了，和自己的学妹，就是童老师在班会时都含沙射影地警告某些学习不错的学生，要认清形势，不要自毁前程。肖达乾看班主任讲话时眼神不自觉往自己这边看，心里有点发毛，他悄悄问唐爱军：“童老师说的谁呀？” 唐爱军噗嗤笑了：“你咋了，做贼心虚了？” 肖达乾摇头：“我哪有那种事情。我看王爱梅和郭军倒是像谈恋爱的样子。听人家说王爱梅就是因为郭军才没去文科班。” 唐爱军撇撇嘴：“肖达乾，我发现你现在有点变化呢。从前你都很少说这类八卦，我都怀疑你现在的确是谈恋爱了，只有敏感期的男人才会关心这种事情。” 童老师看到了他俩的小声嘀咕，他不敢招惹唐爱军，却决定对肖达乾敲山震虎，他猛地一拍黑板擦：“肖达乾，你说什么呢？” 肖达乾很少这般被点名，他吓得哆嗦了一下，本能挥手：“没有！没有！” 童老师哼了一声：“要谦虚不要骄傲，看你最近有点放肆了。我告诉你，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才高二上学期你就飘可不行，好好下功夫学习，你要向你同桌唐爱军看齐，要遵守学校的各项规章制度，少和低年级的女生眉来眼去的。”这句话很显然有特指，班里发出了不太和谐的笑声，肖达乾脸通红低下了头，他明白了刚才班主任是在警告自己：原来他们都在怀疑自己和金云菲谈恋爱呀！这个念头反而让他有点小甜蜜，真要是金云菲爱自己就好了，可是二人是很标准的朋友关系，根本没越雷池半步。 唐爱军看到了这家伙嘴角似乎有点笑意，而不像是接受批评痛改前非的模样，就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小子屡教不改！早晚吃大亏！” 十一月份时聊城地区有个高二的学业考试，每个县出五十人到聊城东昌府去参加考试，公平起见就是选取期中考试成绩前五十名，肖达乾和唐爱军自然都名列其中，一辆大客车拉着大家去聊城师范专科学校里参加考试，早晨走晚上再拉回来，并不安排住宿，这场考试要考两天的时间。 聊城师专是原来山东师范大学的一个系，后来慢慢演化成了聊城地区内唯一一所高等学府，这是肖达乾第一次有机会到这种学校里，他很快就被学校里建筑的宏伟和古色古香惊呆了，从前习惯了沟子镇联中，到博平一中后就很满足，觉得里边食堂、图书馆以及篮球场都很了不起，现在看看聊城师专，肖达乾的大学梦才更加真切，他发现师专食堂就有四五个，而且里边的吃食很多自己都不认识，价格还很便宜，不由感叹：“唉，我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到这种地方呀！和天堂差不多！” 唐爱军很鄙视的眼光看看他：“肖达乾，你真是少见多怪！这聊城师专别说在全国高等学府里数不着，就在咱们山东也是倒着数的学校，你好好学习，将来一定回到好大学。” 肖达乾想起了自己的理想：“爱军，我想上医学院，你觉得哪里合适呀？” 唐爱军很耐人寻味地看着他：“肖同学，好的医学院必须要本科，你现在的成绩最多也就是大专，很多所谓的医学专科学校都是培养赤脚医生和蒙古医生的，明白吗？” 肖达乾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要好好学习呀！” 唐爱军始终不放弃对自己这位同桌的思想教育工作：“那就要坚定信念，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我看你这几天总是发呆，不会真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爱上林黛玉了吧！” 她直言不讳让肖达乾脸唰就红了，唐爱军说得不错，上周时他在金云菲姑姑家，无意看到了女性的内衣，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金云菲的，可是那种视觉冲击感让他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说不出来的难受，而且晚上做梦就发生了这个年龄少年特有的状况，所以他有点沦陷的感觉，听唐爱军一语道破，他都有点不知所措了，但是男孩的自尊必须要维护：“没有，我就是担心这次考试。爱军，我一直想超过你，可总是没有机会，所以才发呆！” 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但是这番话能起到转移话题的作用，果不其然唐爱军信了：“你呀，不明白水到渠成这句话吗？我看你最近进步挺大的，说不定这次考试都超过我呢。肖达乾，不要有太大压力，更不要胡思乱想。我不信你和那个高一小妹妹谈恋爱，可是你自己更不能误入歧途啊。” 王爱梅走过来，她看这俩人聊得热火朝天，就问唐爱军：“你俩说什么呢？这次考试题目挺难的！” 唐爱军和王爱梅家都在县政府大院呢，二人从小学就是同学，当然也不可避免一直有竞争关系，可性格迥异，王爱梅是那种淡雅温柔的类型，做事往往没有主意，就像上次转文科，犹豫再三还是留在了三班，很多传言都说她因为和郭军关系好才准备比翼双飞，也有说她放着有把握的艺术生机会不试一下很傻，弄得王爱梅自己都有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道路。而唐爱军则是爽直的性格，她和男同学走在一起从没有什么流言，肖达乾更是把她当成哥们！ 唐爱军点点头：“竞赛类考试就是难，不然怎么拉开差距啊。爱梅，肖达乾高一时学习很差是吗？看他自信心好像都不足。” 王爱梅看一眼肖达乾，她高一很少注意到这个男同学，也就是到最后阶段才见他横空出世杀入前十名：“也不是很差！他挺聪明的！” 肖达乾虚荣心得到了很大满足，他下定决心这次考试也要好好发挥：“我哪里如你聪明啊？王学习委员是我们班学习最好的同学之一。” 王爱梅叹口气：“唉，每况愈下啊！你们男生后劲足。谁知道最后能考成什么样子。” （八十）伸出你的手 谁也想不到，这次考试竟然成了肖达乾高中阶段的分水岭，他异军突起，在全体参赛的五十个博平一中考生中居然拿到了第十名的好成绩，在班里也仅次于年级第二的郭军，排行第二，就连赛前很有自信心的唐爱军都被他甩了十几名之多。 拿到成绩单时，班主任童老师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肖达乾？他是怎么考得？这家伙居然提高这么快呀？”虽然现在只是高二，但按照以往的经验，除非出现很特殊的情况，年级前十名几乎没有高考落榜的，从前三班里稳居前十名的只有郭军，就连唐爱军都不敢说自己有这水平，而且这次唐爱军考得并不好，班级第四，第三名是老三班的曲江新，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县城学生一直都很稳，他没有郭军的傲气，也没有肖达乾那样的灵气，但他非常用功，他自己也说勤能补拙，不过从来没有人认为他“拙”罢了！ 童老师召开了专题班会，分析这次考试，很少见的他没让郭军介绍学习经验，而是把露脸的机会给了平时他并不喜欢的肖达乾。 面对突如其来的这种荣誉，肖达乾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他站起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唐爱军没有提示他，这次考试让自尊心很强的女生大受打击，她以前只是盯着郭军，可谁能想自己身边这家伙居然弯道超车。唐爱军不是小气的人，可是也并没有大度到去指导一位比自己还要强悍的对手。于是肖达乾傻乎乎站在那里：“没，没什么学习经验！就是运气好罢了！考试题我恰巧复习到了！” 教室里一片哄笑声，大家都说不清楚这是不是实话，可是这种解释显然不符合童老师的意思，老师们让优等生介绍经验，无非就是“努力”两个字的不同解读，就是以往郭军说学习经验也都是老生常谈的“多下功夫”，其实大家都明白努力几乎是每个学生都在做的事，甚至有极个别同学达到了头悬梁锥刺股的程度，但很不幸，学习成绩并没有本质提高，反而容易让自己患上神经衰弱的毛病，学习是有方法的，不过因人而异罢了。现在班里是两大流派：一个是郭军的孤独求败，另一个就是肖达乾这种步步登高了。 童老师笑了：“下次考试你再看看会不会这么凑巧！考的题目你恰好复习到！肖达乾，你的学习实力我还是有点保留意见的，你比唐爱军和王爱梅基础都要差，这次的确有侥幸的成分，下次如果你再考学校前十名，我才对你放心！” 肖达乾赶紧点头：“就是侥幸！我一定继续努力！”这话似乎是他被老师教育时的口头禅，童老师点点头：“胜不骄，败不馁。高中生只有一次真正的考试，那就是高考！在此之前，凡属过往都是序章！” 班会后又上了两节晚自习，肖达乾发现唐爱军并没有和自己说一句话，这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到后来他有点忍不住：“爱军，你怎么了？” 唐爱军回答冷冰冰的：“没怎么！” 肖达乾用手挠挠后脑勺：“没怎么是怎么？是不是这次没考过我憋屈啊。” 唐爱军终于被他气笑了：“是憋屈！我怎么没看出你现在这么厉害呢。肖达乾，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肖达乾点头：“是呀！特别开心！” 唐爱军挥动拳头就要砸过去，可是看看班里不少同学在看她，泱泱地收起拳头，气哼哼说道：“你等着！小人得志！” 肖达乾吐吐舌头：“对！我就是小人得志！很快就要这学期期末考试了，你追上我呀！”他已经习惯了唐爱军的性格，知道她不服输，那么你追我赶更容易让他俩进步。 唐爱军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不管怎么说，肖达乾这次超常发挥让他很是开心，虽然在唐爱军面前的几分嚣张释放了一些情绪，可是晚自习结束后回宿舍路上，仍是让他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跑到北湖边，淡淡月色下使劲扭动身子，歌声嘹亮：“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咋了这是？吃错药了！”他身后不远处传来吃吃笑声，是金云菲。她也和肖达乾一样刚放学到宿舍门口，却听到湖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就过来查看，正看到那个男孩。 “云菲，前几天我参加聊城地区抽考，考了年级第十！”肖达乾也没有谦虚，直接报喜。“我班主任说这个成绩肯定能考上大学！” “是吗？”金云菲也很为肖达乾感到高兴。“现在你放心了吧！暑假里看你决定不上小中专时如丧考妣的样子我也担心！嘻嘻！” 肖达乾变得雄心万丈：“嗯，我不能放松，一定好好学习。高考时考上医学院做个好大夫！” 金云菲点点头，她看着湖水在灯光下的微波荡漾，忽然想好好和肖达乾说说话：“肖达乾，你发现没有？有理想的人才是幸福快乐的，我们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你从前没想好自己要做大夫，所以就缺乏动力，现在好了，我俩都有自己的目标！” 肖达乾心里颇不以为然，其实高一时他就很用功，但那个时候所谓的理想也就是能在班级里赢得尊重，所以金云菲要把理想和努力都联系起来，有点形而上学，不过他仍是使劲点点头：“嗯！” “你比我早一年考大学，而且你学习比我好，肖达乾，你可要在远处等着我，我会追上你的！”金云菲忽然有点伤感，她对自己并没有十足的信心，毕竟她入学后的考试并不理想。 肖达乾则郑重其事点点头：“云菲，你也一定能考上大学，也会做记者的！” 现在已经是冬季，但气温并不是特别低，可在湖边站久了，仍然能感到寒风扑面，金云菲跺跺脚，把手揣进袖筒里：“好冷啊！” 肖达乾很不解风情：“那快回家吧！回去晚了你姑姑会挂着你的。” 金云菲白了他一眼，不过这个动作很隐蔽，肖达乾并没有看到：“急什么，我们才站了五分钟！肖达乾，你说我们将来会不会在大城市里读书工作呢？我看电影上大城市里的繁华都很喜欢，就是怕我走不到那种环境里。” 肖达乾说道：“嗯！我前几天去聊城师专考试，看大学里什么都有，包子馅就七八种，也可羡慕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去到那么好的地方念书！” 金云菲哑然失笑：“你就知道吃！肖达乾，聊城可不算什么大城市，我查过咱们理想的专业，我要读新闻系就要去山东师范大学或者广播学院之类的学校，你要学医倒是简单，最好能去山东医科大学！” 肖达乾并没有想那么远，他现在理想只是一种模糊的概念，当务之急就是在班里能稳住前几名的名次，如果说以前他并不是很在乎，现在则有了决心和信心，甚至是对县城同学的畏惧心理也一扫而光：“嗯！” 金云菲用嘴往手上哈热气：“好冷呀！肖达乾！” 肖达乾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点头：“要冷就快回去吧！时候不早了，明早还要上早自习呢！” 金云菲终于忍不住：“傻瓜蛋，伸出你的手。给我暖暖手！” 肖达乾吓了一跳：“啊！” 金云菲却并没有伸手，而是低下头跑了。 （八十一）冬天的烦恼 肖达乾很少见的失眠了，他虽然在少男少女关系上略显愚钝，可并不是不懂金云菲那句“暖暖手”的意思，肖达乾现在已经十六周岁，自以为经历过和杨红霞的“爱情”，金云菲的举动就是一种直接“示爱”！不能不说就像星火燎原般，他的心事燃烧起来：一年前他都不敢想和金云菲会有什么故事，毕竟两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里。金­‌美‍‌‍人​是“吃国粮的”，她父亲更是沟子镇上的体面人，校长这个职务也许连国家股级干部都算不上，可是金校长和他的家庭被全镇人一致尊重，肖达乾的好朋友孟大明就悄悄告诉过肖达乾：金云菲是他最想娶的女人，可那纯属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金云菲不可能看上自己。 也就是这一年二人有太多的交集，无论是一起考小中专，还是后来到一中后金云菲给他找住的地方，他都能感觉到一种善意，甚至是爱意。可是肖达乾仍不敢多想，生怕自己某个举动不合适会惹恼了金云菲，失去这个朋友，并且他小肚鸡肠的琢磨：真要是金云菲不开心了，会不会把自己从民兵训练基地的宿舍里撵走啊。 但这一切都变了，那声天籁般的“傻瓜蛋”让肖达乾心柔软了很多，他甚至都忽略了自己进入年级前十名的喜悦，而是沉浸在对金云菲和未来的想象中！是不是这就是爱情啊？那以前自己对杨红霞的念念不忘是为什么？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杨红霞才是让他幡然醒悟的人！如果不是要在她面前有面子，肖达乾自己未必会那般用功学习，那般唤醒自己，这有点阴差阳错，或者说这才是命运本身的安排。 人生有太多的索取和想象，理想也属于这个范畴，往往在追逐中目标会变样，会以和原始想象不一样的形式出现在追求者的面前，勿忘初心，方得始终，但有几个人能从始点看到终点呢。肖达乾感觉自己有移情别恋的嫌疑，毕竟他和杨红霞还保持着农村里的那种协约关系，如父亲肖卫东所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杨红霞给他写过两封信，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但肖达乾不认可！他更愿意选择对自己很好的金云菲，这不知道算不算爱情的萌芽，其实用这句词来说他俩算是青梅竹马才对！可肖达乾就从来没有过这种想象，他和金云菲的同学阶段根本不是一个社会层级，现在也许才开启了那扇门。 其实肖达乾并不知道，金云菲也几乎是一夜没睡，她也说不清楚为何会那么勇敢，金­‌美‍‌‍人​是个理想主义者，她想成为自己想要做的人，可感情这东西有点春风化雨，不知不觉间肖达乾已经占据了她的内心，今天听说他考试进入了年级前十名，金云菲可以断言这个男孩会有美好的未来，这也是她所想象的，正是来了博平一中之后，金云菲才明白竞争是何等激烈，现阶段的肖达乾是她的精神支柱，也是她喜欢的男孩，不，男人！ 不知道今天算不算表白，甚至金云菲都没想肖达乾会不会拒绝，她对自己很有自信，其实肖爱华不止一次对金­‌美‍‌‍人​说过，哥哥暗恋她！暗恋的不要不要的！金云菲当然知道杨红霞的事，可是她并不在乎，也许现在并不在乎，那种封建包办婚姻根本就是农村人的愚昧，肖达乾只要考上大学，根本不会喜欢那个女中专生！同时金云菲也很有使命感，她要好好教育肖达乾，胸怀大志！她现在唯一担心就是自己的学习成绩，以后不能唧唧我我，而是要相互督促，让肖达乾帮助自己前进！ 第二天上课时唐爱军看同桌没精打采的，不由嘲讽道：“咋了，兴奋过度了？肖达乾，你可别得意！过几天期末考试我一定超过你！” 肖达乾打了个哈欠：“平常心！爱军同学！”说不清楚为什么，肖达乾在唐爱军面前总有一种平淡和放松，甚至是两个人动不动就开几句玩笑，就好像昨天唐爱军知道考试成绩不理想之后的短暂消沉，可以被肖达乾化解一般，如果抛却性别因素，这就是兄弟感情了！从高一开始，肖达乾感觉的同学之间都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唐爱军是唯一对他敞开心扉者。女人的大度和从容比男人要可贵得多！ 唐爱军咬牙切齿：“我看你要平常心才好！小人得志！”肖达乾嘿嘿笑了起来，他笑得很有那么一点阴险。 不但是唐爱军，现在就连郭军都有点重视肖达乾，这个班级第一智商很高，他认真分析了肖达乾的各科成绩，发现他在数理化几门课上已经不弱于自己，不过肖达乾文科稍微次一点，尤其是语文和英语，只能是班里中上游水平，有一次开班会郭军就提示肖达乾：“肖达乾，你要注意一下你的语文，写作文想要拿高分就必须积累些模板！你多和童老师交流！” 肖达乾点头称是，他对郭班长是很佩服的，的确这个男人很傲，但他有傲的本钱，虽然郭军对人有点不通人情，可他对班里各种同学都一视同仁，从没有因为对方是农村生就要看不起他，同样，也没有因为唐爱军、王爱梅是县领导的孩子而高看一眼，这次他提醒的很对，肖达乾作文一直都是须于应付，没有多少文采可言，这也和他初中时基础薄弱有一定关系。 曲江新也很谦逊：“班长，您看我学习上的短板在哪里？”他是班里上次考试的第三名，这个同学也是肖达乾很喜欢的类型，他的刻苦程度完全可以成为肖达乾的标杆。 “你学习不灵活！”郭军说的一针见血，“数理化是讲求逻辑分析的科目，你擅长于死记硬背的题海战术，真要是遇到难题你就不容易突破，因此考试往往需要运气。” 曲江新站起来鞠了一躬：“班长您说得对！” 唐爱军没说话，她和郭军对望了一眼，没有人知道他俩初中就是对手，号称过一时瑜亮，不过后来唐爱军就有点稍微落伍，她觉得这是性别因素，毕竟女生生理特点所限，需要比男生付出多得多努力。 肖达乾最近没有见过金云菲，准确地说是没有机会和她单独相处，好几次他想问问最近金云菲周末回不回沟子镇都没机会，很显然女孩在躲着他，这让已经被吊起胃口的肖达乾很是郁闷，他好几次幻想着给金云菲暖手的情形，甚至晚上都开始有了梦遗的毛病，青春期里的男孩被自己的荷尔蒙煎熬着！ 北湖开始结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迟了很多，但温度却下降得厉害，肖达乾住的房间里并没有暖气，在那个年月有暖气的房子整个县城没有多少，肖达乾并不怕冷，这相比以前在单身宿舍要好很多，可是不可避免的他的手脚也生了冻疮，手还好说一点，脚冻得又痛又痒非常难受，好几次上课是他都要用脚去蹬冻伤的地方，唐爱军看到了：“我给你带点冻疮膏吧！不过你要回去烫烫脚再抹！” 肖达乾很感激，可是他摇头：“我宿舍里没法烧水，算了！”在当时入住民兵训练基地时，管理员曾告诉过他不要随便用电，这是规矩！肖达乾自然不敢违背，寄人篱下的时光就要规规矩矩地过。 “我给你带个大暖瓶来，你在学校里接热水！”唐爱军大大方方地说道。 （八十二）解释 肖达乾摇摇头：“怪麻烦的，算了吧，过几天天气暖和就好了，我的脚年年冻，熬熬就过去！” 唐爱军没说话，但第二天仍是给他带来个特号大暖壶，是那种能绑在自行车后边的，外边还有保温层，博平一中锅炉房有热水供应，一分钱一壶，但对于壶并没有限定尺寸，五升算一壶，十升也算一壶，肖达乾心里充满感激：“爱军，我都受宠若惊了！” 唐爱军呲呲牙：“为了阶级兄弟！肖同学，这是因为你让我佩服的原因！从你身上我感受到一种力量！我忽然想我俩并肩作战，说不定都能超过郭军呢。” 肖达乾摇头：“郭班长高山仰止，我是不敢追的！而且你记得他上次分析我和曲江勇的学习吗？我觉得他就像《天龙八部》里的扫地僧！” 唐爱军摇头：“你呀，也别迷信别人！有个哲人说过，伟人之所以伟大，因为我们跪着，让我们都站起来吧。其实他也不是什么伟人，我从前水平和他很接近。” 这话有点刺激到肖达乾，他想想也是，从高一开始郭军对他的各科成绩都是全面倾轧，而后来他已经有的科目和郭军打成了平手，甚至是超过了这尊大神，也许在未来一年半，自己真有可能对郭班长实现超越呢，就像自己这次成为班级第二一样：“那好，我俩互帮互学！” 唐爱军笑得很干净：“同舟共济！我就喜欢你这样有理想的同学！你会成为最好的大夫的！不为良相就为良医。” 肖达乾很少见的被同桌感动了，他忽然把唐爱军和金云菲比较了一下，但随即就很鄙视自己：得陇望蜀，唐爱军这种人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如果说自己是被金云菲培养出来了理想，唐爱军则是人生的超越，她不一定有很明确的理想，只是实现人生价值，或许这就是理想的最高境界。 唐爱军这个团支部书记也很忙，班级里很多工作郭军都是撒手掌柜，反倒是王爱梅和唐爱军都很热心于这些事务性的工作，这几天有给老山前线写信的活动，唐爱军就忙着安排：“肖达乾，你也给老山的战士写封信，表达一下爱国情怀，也锻炼一下你的写作水平！” 肖达乾哭丧着脸：“我不会写信，爱军，我从来没写过信呢！” “不对呀。我看着学校门口传达室好像就有你的一封信！你没写过信人家谁给你写？” 肖达乾吓了一跳，他第一反应就是杨红霞又给自己写信了，这真有点让他手足无措，从写信上看那个女人好像对自己不离不弃呀，这可是糟心的事：“谁知道呀，可能是别人写错了吧！”他搪塞一句。 唐爱军脸上是“你就装吧”的神情，很显然她不信！ 肖达乾拿到了信，他没猜错果然是杨红霞邮来的，不过这次内容很简单，就是说她将于腊月二十放假，盼望着假期里能见肖达乾一面，她今年在学校里能拿到助学金三十元。 肖达乾心情不好起来，他故意冷落杨红霞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尤其前段时间金云菲抛过来橄榄枝后肖达乾更是不再有别的想法，可杨红霞始终阴魂不散就成了他的短板所在。他和杨红霞有婚约，而且父亲肖卫东对杨红霞的感觉并不差，这个女孩已经成了国家的人仍对肖家不离不弃的，这让肖卫东很有面子，农村人谁不在乎自己的面子呀？可是肖达乾怎么办？他总不能回家说自己和金云菲已经私定终身了吧？那显然是扯，金云菲甚至都没有明示过自己任何事情，难道说一句“暖暖手”就是一定嫁给你的意思吗？ 他把信装进自己的书包里，开始写给老山前线战士们的信，唐爱军布置的任务是必须要完成的，只是他不知道从何入手，后来干脆找了张报纸，从上边摘抄句子，在当时几乎每天的报纸上都有南方边境线战争的内容，更是有“最可爱的人”、“十五的月亮”等等感人的题材，肖达乾的作文水平是不足以保持声情并茂的。金云菲就曾经评论过肖达乾的作文就是在“作”文，而真正写作文的高手都是浑然天成的讲事情，这七八百字的内容耗费了肖达乾足足二个小时才算交稿。 脚又开始奇痒起来，肖达乾决定用唐爱军给的暖壶去打水泡脚，毕竟从学校到他住处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路程，回去轻松轻松也耽误不了七点开始的晚自习，不然脚上的冻疮会让他整个晚上都很难受。 不过出校门时恰好看到金云菲，她也看到了肖达乾自行车上带的东西：“咦，这是啥？” 肖达乾既想和金云菲说话，可又害羞，自从上次暖手事件后已经过去足足一个半月了，二人都没有单独再见过面，现在听她这么问，赶紧解释：“水壶啊！我脚生冻疮了，回宿舍烫烫。金云菲，你脚没事吧？” 金云菲鼻子有点酸，更有点对肖达乾的歉疚，对农村孩子最难过的就是冬天，以前在钩子镇联中，全班同学中冻疮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严重的脸上手上都冻裂开，是学生们说的“冻熟烫”了，即便现在一中，也有很多学生伤痕累累的，她说道：“哎呀，我忘了，你宿舍没暖气。” 肖达乾不太敢在校门口和金云菲说话，这很容易引起别人多想，他笑着说：“没事，习惯了就好了。我赶紧回去，别让开水凉了。” 金云菲却一下子跳上他的自行车：“走，我跟你去宿舍看看，看能不能给你增添点设备。” 肖达乾心里泛起一股甜蜜，他蹬着车子：“宿舍什么也不需要，能睡觉就行！”金云菲双手扶住他的腰：“快走吧！” 肖达乾宿舍里冷冷清清的，金云菲用手摸摸他的被子：“潮乎乎的，你也不晒吗？还有，怎么这么薄？” 肖达乾嘿嘿笑着：“从前在大通铺上睡，好多人挤在一起也没觉得冷，这里一个人睡就有点薄了。” 金云菲瞪他一眼：“那你怎么不想办法？我姑姑家里有被子，对了，我给你买个电褥子吧！肖达乾，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呢？” 她的责怪声让肖达乾感到了一种温暖的感觉：“我没事，云菲，这样就很好了！晚上不冷！” “你脚都冻了还说不冷？肖达乾，你需要什么就给我说，我说过咱们俩在县城要共同努力，也要相互关心，我不找你你就不会找我吗？咱俩离这么近，多久没见面了。我等过你好几次，都没等到！”金云菲低下头，声音很小，可是听在肖达乾耳朵里，和天籁之音也差不多。可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使劲点头。 “看你就傻乎乎的！”金云菲说出来那许多的话，心情好多了，她说道，“你快倒热水洗脚。对了，你把书包取下来。” 肖达乾自然是照办，他把书包从肩膀上摘下来，去找脸盆倒水烫脚，不成想金云菲随手翻了一下他的书包，竟然不偏不倚看到了杨红霞的那封信，只是看了一眼信封，金云菲脸上就有点发白： “临清卫校？这是你那个订婚了的杨二妮吧？吆，还对你挺关心的呢。” 肖达乾暗叫一声苦：这可如何解释呀？可是他又不能不解释：“我没给她写过信，是她自作多情给我寄过来的。” （八十三）金云菲的脾气 金云菲不说话了，但噘着嘴很显然不高兴，肖达乾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举起来又往后脑勺上去挠，金云菲这才冷哼一声：“你是不是做贼心虚啊？怎么不解释了？” 肖达乾赶紧说话：“我也不知道她为啥给我写信，应该是感激我当时帮助了她吧！”这句话说出来后才发觉不对，金云菲是个嫉恶如仇的性格，小中专考试时换试卷的事情绝对不能说，不然这尊大神说不定就会去举报，她父亲是初中学校的校长，真要给相关部门说一声说不定真可能江山变色，可是话已出口又不能收回来，肖达乾身上一阵发冷！ 果不其然，金云菲眼睛瞪得溜圆，颇有点不怒自威：“咋地？你还帮助过她？怎么帮助的？我咋不知道？爱华也不知道呢？你们是不是早就青梅竹马，哼，肖达乾，我算看错你了！我以为你和她是封建包办婚姻呢，没想到......”金云菲说话很快，她怎么想就怎么说出来，越说她越激动，转身就想走，“冻死你！冻死你有别人管，我再也不多管你的事了，我才是自作多情！” 肖达乾情急之下无可选择，他一把拉住金云菲胳膊：“不是，不是我帮助她，是我爸爸！云菲，只有你管我！” 金云菲听他这么说稍微缓和了一点，可是依然甩开肖达乾的手：“你别碰我！哼！你爸爸怎么会帮她？我不信！是不是你高一时辅导过她学习，不然她怎么会考上小中专的！”金云菲虽然聪明，但也绝对想不到肖达乾会那么大胆，在考试现场就敢作弊，当然肖达乾当时也是没有选择。 肖达乾举手发誓：“云菲，我发誓，我高一在博平从来就没见过她一面。是她去念小中专之前到我家借钱，说没钱念书！我爸爸借给她五百块钱，这个事爱华也知道，为了这个事她还和我爸爸吵架呢！” 看男孩这个样子，金云菲心里不由一软，其实刚才她自己也不相信肖达乾会帮助杨红霞考小中专，他也帮不了呀？那个时候肖达乾在博平一中的男生宿舍里，难道真会如自己所说二人情投意合吗？不过金云菲必须要维护自己的尊严，而且也想给肖达乾一点记性：“哼！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肖达乾把信打开：“你看看信里的内容？” 金云菲瞥了一眼，但随即转过身：“我不看！又不是写给我的，你看上边那字爬叉得多难看！”她说得不假，杨红霞的钢笔字很丑，一个个看上去端正，但组合时就有点破坏观感，有点像是农村夏天飞舞的一种叫“黑老鸹”的昆虫，金云菲钢笔字是下过功夫的，她自然看不上这字，别说杨红霞，即便是肖达乾的字在金云菲眼里也歪七扭八的。 肖达乾说道：“要不我给你念念吧，她就说马上放假了，勉励我好好学习！” 金云菲又火了：“她勉励你？她有什么资格勉励你？她认为自己上小中专就高人一等吗？肖达乾，你就这样被她勉励？” 肖达乾苦笑：“我没有！我只是说信里的内容！你又不看！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哼，你俩都订婚了还说没关系！”金云菲今天带了吵架的情绪，“肖达乾，她给你写信分明就是强调这种关系！你以为我不懂吗？” 肖达乾心知肚明，虽然极力回避和杨红霞有什么联系，可他心里清清楚楚，杨红霞接二连三给自己写信，无非就是在强调她和自己的关系，这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肖卫东更是对杨红霞印象不错，他即便现在要退婚，恐怕父亲也不会同意，谁也不敢肯定他就能考上大学，退一万步说就是考上大学后找个中专生做老婆也不是掉价，肖卫东以及康云梅都打好了算盘。 “云菲！我，我春节回家就给我爹说退婚！我说要好好学习，不想有这种牵扯！你看这样说行吗？”肖达乾吭吭叽叽说了这样一番话，很明确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金云菲看他诚惶诚恐的样子，知道他对此事也很无奈，就叹了一口气：“随便你，我怎么管得了你呀！不过你和那个杨红霞肯定不是一路人，她连高中都没读，能有什么见识？临清卫校？将来就是给人打针的护士！哼！” 肖达乾点点头，现在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让金云菲息怒：“嗯！我和她都没有什么交集！我寒假在家时给我爸爸说坚决退婚！” 金云菲不说话，那表情显然是在说：随你的便，爱退不退！ 肖达乾又举手发誓：“我要是不退婚，就让我让汽车撞死！”这已经是毒誓了，农村人都实诚，从不对自己和家人诅咒，肖达乾这么说已经表决心了。 金云菲用手捂他的嘴：“别胡说八道！我知道你是被逼的，爱华都告诉过我，肖达乾，咱们将来都要离开沟子镇，也要离开博平去大城市，你不是说要做大夫吗？所以不能让这种事给纠缠住！” 金云菲手上有种淡淡的香皂味道，清新雅致，肖达乾都想伸出舌头去亲一下她的手，可是看她刚才发怒又有点害怕，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再惹恼她，因此只是使劲点点头：“嗯！” 金云菲笑了，她的脸型微微有点圆，笑起来是会有个小小的酒窝，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就好像烟花绽放的瞬间：“好了，你也洗不成脚了！水都凉了！咱们也该回学校上晚自习了！” 肖达乾嘿嘿笑了几声，他把那封信使劲撕碎了：“云菲，我，我都听你的！” 金云菲忽然抱了一下肖达乾，这完全出乎了男孩的意料，他浑身竟然有点颤抖，而且连动都不敢动，甚至都不敢采取任何一种行动。是回抱她，还是任由她这样暖暖地依靠在自己身上呢。 现在是冬天，金云菲穿了很多衣服，不过肖达乾仍是能感受到了女孩身上的柔嫩，他知道那是什么，而身上的血液也似乎在这一瞬间就达到了沸腾的温度，就连喘气都变得粗犷，他喃喃喊了一句：“云菲！” 金云菲抬起头，眼睛看着他，眸子似乎是暗夜里的月光，明朗但侵略性并不强，她的嘴唇柔和圆润，离肖达乾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肖达乾，你要对我好！我们一起考上大学！” 肖达乾毫不犹豫地点头，于是二人的唇竟然有意无意之间碰到一起，一丝带着冰爽的女人味道侵袭到男孩嘴里，男人的本能让他就要去搂住金云菲，谁知道金云菲依然保持着理智，她猛地推开了肖达乾，然后往门外走去，走了几步才回头一笑：“要好好学习，别想别的，这次期末考试要是我能靠进前十名，我，我就再让你抱！” 肖达乾呆呆站在那里，他始终很被动，也有点胆怯，最怕的就是这会不会是一个梦，梦醒来后自己什么也没有，他使劲咬咬嘴唇，一种痛感让他明白这是真实的，然后他笑了，笑得清冷如光，灿烂着人生的未来：“嗯！” 回学校的路上，金云菲坐在肖达乾的自行车后又开始唱歌，歌声悠扬但肖达乾不知道是什么歌，最后他想问问时，一辆自行车从后边超过了他俩，唐爱军扭过头来：“肖达乾！” 肖达乾吓了一跳：“爱军，有事吗？” 唐爱军有意看看金云菲，摇摇头：“没事！” （八十四）心理实验 虽然唐爱军说没事，可是肖达乾和她相处日久，从她语气里就能判断出她绝对不是“没事”，不但是肖达乾，就连金云菲也能感受到一些莫名的东西，她告诉肖达乾早放她下车，她要在学校门口小卖部里买点东西。 到教室时唐爱军已经坐在了那里，脸上有点僵硬，肖达乾当然知道为什么，他赶紧解释：“那是我初中同学，高一的！” 唐爱军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他和金云菲在一起了，泱泱刺挠了他一句：“知道，不就是你那个青梅竹马吗？” 肖达乾脸红了，如果说以前他还可以用问心无愧这个词汇说彼此的关系，那傍晚时发生的一切就已经触及红线了，其实在高中宿舍时曾有过关于早恋的具体描绘：城市高中生那都是睡了再说，而农村学生只不过唠唠嗑！他自认为和金云菲很纯洁，可这怎么说呢。 唐爱军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也是那种正规的家庭教育，觉得学校里规章制度必须要遵守，要知道禁止早恋可是硬性规定，学校里对于打架斗殴和早恋是处分最狠的，无一例外都是开除！当然这也需要证据，可像刚才他俩郎情妾意般骑一辆自行车就属于证据之一！ “肖达乾，咱们该好好谈谈了！你现在学习成绩不错，但不能成为不遵守纪律的理由，而且弄不好会毁了你自己的前程的！真要是学校把你开除，你不是前途尽毁吗？”她说话已经有点严厉。 肖达乾感到很苦闷：“我没有破坏学校纪律！爱军！” “走！咱俩出去说说！”唐爱军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肖达乾垂头丧气跟在她身后，王长明从座位上捅了肖达乾的腰一下：“你咋了？” 肖达乾摇摇头，他也不明白唐爱军要对自己说什么！ 校园里并不安静，天空中有风吹过的声音，每个教室里也都灯火通明，唐爱军明显是去操场的方向，肖达乾心里惴惴不安，他甚至有点担心遇见老师会被追问，当时学校里虽然并不禁止男女交往，可是孤男寡女单独相处也都很忌讳，自己和金云菲如何并无人知晓，可是和唐爱军要在操场上散步交谈那可是“早恋”的明证！ 操场并不远，肖达乾看着那片空旷幽暗有点不知所措：“爱军，你想说什么？” 唐爱军看着他：“肖达乾，这样吧，你围着操场跑十圈，不，二十圈！然后回教室就行！” 肖达乾傻了，学校操场是标准的三百三十米长度，二十圈就是近七千米，这跑下来一节课也跑不完呀？唐爱军让自己过来不是想要交流一下吗？怎么会让自己干这种体力活呢？ “夏天穿这么厚，我，我怕跑不下来！”肖达乾支支吾吾！ 唐爱军摇摇头：“跑吧！自己数着！一步也不能少！你将来会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跑！”说完她转身走了！ 肖达乾咬着嘴唇想了想，他完全可以转身回教室，甚至可以离开学校回自己住处，可是男孩心里对唐爱军一直有种深深的敬意，知道这个坦荡而又倔强的干部子女从没有看不起自己，同时也一直在帮助自己，那么自己就听她一次话又能怎么样呢？ 他舒展了一下腿脚，然后真的跑了起来。跑步并不难，学校里每天都有早操，高一高二班级的学生每天早晨差不多都要围着操场跑十圈左右，然后是做广播体操，肖达乾高一时甚至报名参加过学校运动会的万米比赛，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二十圈绝对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但集体跑步和这种独自跑圈是没有多少可比性的，集体跑步时同学们之间可以聊天说笑话，而且团体活动中不自觉就能促成动力，而一个人的跑步就单调和寂寞很多了。 肖达乾不知道女同桌为什么要让自己跑圈，难道这是一种惩罚吗？可自己除了和金云菲骑车子被她看到并没有什么事情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唐爱军是没有处罚权的，她最多就是找童老师汇报，但是她能回报什么？汇报肖达乾早恋吗？ 他思路有点乱，跑步也时快时慢，但一圈下来就开始气喘吁吁，三圈之后就已经开始淌汗，他脱下棉衣挂在不远处的双杠上，然后又开始跑，不过随着身体的渐渐疲惫，肖达乾已经不考虑为什么的问题，他只是觉得自己要跑下去，就好像这是自己的一种使命。 他并不知道，唐爱军也在暗处看着他，当然她刚才回了教室，只是等晚自习上了一半之后又起身过来，看那个孤单而又坚韧的身影一圈圈跑，她甚至能听到肖达乾大声喘气的声音，这个男孩并没有认怂，甚至是没有偷懒，唐爱军已经知道这不是个普通的农村娃了，甚至她都有点相信肖达乾没谈恋爱，或者是不是那种别人想象的恋爱。 她在做一种心理实验，这是唐爱军从一本书上看来的，对于是不是有志向且自律者的判断，就是看他在孤独时的反应，观其言看其行才可以，绝大多数人在规则之内都是很规矩的，甚至在目标督促下自己也会很努力，可是能够持久自我激励且能坚持到底的人才是有所作为的人。书上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实验者去跑步，或者去钓鱼，测试他的容忍力和毅力。唐爱军并不是拿肖达乾做小白鼠，她只是想从第三方的视角看看这个男生会不会超越现在的自我，很显然她看到了肖达乾的另一面。她回了教室，决定以后也要把肖达乾当做真正的竞争者！ 肖达乾越跑到最后几圈，越有点支撑不住，他甚至是把秋裤都脱了，到了最后一圈他已经开始跌跌撞撞，不过终于还是完成了，也就在这时，学校里下课铃声响了，操场上开始有学生过来散步，肖达乾一屁股坐在双杠下面，用力擦自己的汗水，他看看周围，唐爱军并没过来，这让肖达乾有几分怒意，女同桌就这么不尊重自己吗？ 也正在这时，忽然听有人喊自己名字，他听出是唐爱军的声音，忙努力地站起来，抓了棉衣套在身上时，唐爱军已经递过来一罐饮料：“来，健力宝，我去给你买的！” 健力宝在那个年代已经是最好的饮料了，更是学生中比较奢侈的东西，要二块钱一罐，肖达乾并不是没喝过，可在学校里这也算是第一次，他摇摇头：“太凉了！” 唐爱军点点头：“对，你胃里现在热乎乎的，先别喝了。对了，过几天我给你带咖啡来喝！” 肖达乾对于咖啡的了解还是通过书上，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不过仍是点点头：“好！” 唐爱军看出他很是疲惫，嘱咐道：“快穿好衣服，回教室！” 肖达乾想问问她是不是还有事，可是不知道该怎么问：“爱军，为啥让我跑步？” 唐爱军嘻嘻笑了，她的声音很小：“心理实验！嗯，你通过了！肖达乾，我相信你没有早恋！” 肖达乾“哦”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这次你想错了，我还真爱上我初中同学了。 杨红霞放假的时候，她并没有直接回沟子镇，而是坐车到了博平县城，她想去找一趟肖达乾，理由很简单：借自行车回家！她喜欢借这个事，从最初找肖达乾借十五元报名费，到后来借送礼费用，几乎每一次借都让他们感情加深一些，自然这是她这么认为的。 （八十五）寻人不遇 杨红霞在临清卫校这半年，虽然说不上脱胎换骨，但也变化很大，完全没有了初中复读时那种小家子气的形象，学校里给每个人都订制了护士职业服，穿着这身衣服走在街上都能引来行人的注目礼，而且她坐车买票还能享受半价待遇，从临清汽车站到博平县城才用了一块两毛钱。 杨红霞无限感激自己初中时的追梦之旅，当然内心深处也感念肖达乾的援手，她明白如果不是那个男孩的一臂之力，自己是渡不过那道劫的，她复读的学校里杨红霞是唯一考上的学生，而平时她考试成绩距离前几名是有明显差距的，也许她复读四年到五年才有希望，可是杨瘸子能容忍女儿这样年复一年读下去吗？妹妹杨三妮也已经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虽然杨家人天性里都有些自私，可是杨红霞觉得自己不能忘恩，尤其是她居高临下再审视肖达乾时，她觉得这个男孩很有前途，即便丢了那么多分数都举重若轻般考上小中专，那么大学对他来说也绝非难事，很有可能他无须复读就闯过那段独木桥呢。 前前后后她给肖达乾写过三封信，但对方根本就没有回复过，但愈是如此，她反而越有点知难而进的执着，这次去借自行车也是创造一次机会，毕竟一借一还之间就有了两次相处的机会，生理年龄已经二十岁的杨红霞并不避讳和“小丈夫”的遇见！ 博平汽车站距离县一中并不算近，走着要二十分钟，杨红霞穿着护士服穿梭在行人中，她脸上挂着微笑，感觉自己其实就是城市里的一分子，而不是半年前那个被人看几眼就害怕的小女生。临清卫校学制虽然是二年，但一年以后就开始安排医院实习，杨红霞想如果有机会就到博平县医院来，在这里说不定还有和肖达乾接触的机会。 杨红霞在博平一中门口的小卖部里看了看，买了一包青岛的钙奶饼干作为礼物，她现在兜里只有十块钱，还要给爹娘多少买点东西，马上就过年了，杨家一如既往的穷困潦倒，杨瘸子最大心愿就是二闺女能早日上班拿到工资，也许是出于这个想法，他反复叮嘱过杨红霞不能早结婚，结婚后她就不属于杨家人了，还说家里要给她备足嫁妆，但知道家里一穷二白面貌的杨红霞丝毫不报什么希望，当然杨瘸子曾经提过悔婚的想法，说女儿成了护士就在县城找个条件好的人家嫁，肖家这种农村人家配不上指甲闺女。杨红霞当时说了一句话：“生是肖家的人，死是肖家的鬼”，这话很偏激，可杨瘸子马上再也不提此事了。 提着钙奶饼干杨红霞向着男生宿舍的位置走去，他看到了操场边的双杠，想起那个夏日自己和肖达乾在那里交流，更准确的描述是自己求肯他伸出援手，转眼就半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也不知道肖达乾看到这双杠会不会想起自己。 她的护士服装在校园里也挺引人注目的，好多人都向她看过来，杨红霞竭力让自己脸上保持着一种微笑的姿态，目不斜视往前走去。 那间宿舍依然是老样子，不过宿舍前的大树因为冬天的缘故都干瘪着，宿舍门不远处有两个大桶，散发出尿的味道，这就是男生们冬天的简易宿舍，很肮脏但也很实用。 杨红霞捏起鼻子，她看宿舍里有人影晃动，但她近视眼根本看不清楚，又不愿意到里边细细辨认，就大声喊道：“肖达乾，肖达乾在吗？” 并没有人答应，但是有人从门上的玻璃里往外看，杨红霞再度喊道：“肖达乾！” 有人推开门：“你是医生还是护士？找肖达乾干嘛？他早就不在这里住了你不知道吗？” 杨红霞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是他初中铜须，在临清卫生中等专科学校念书，想过来找他借自行车呢，他不在一中念书了吗？” 那人是肖达乾的同班同学梁玉林，平时和肖达乾关系不错，见有人找自己好朋友忙介绍：“在！但今年开学后他就去了外边住，不在这里挤大通铺了。你要找他可以去教室看看，大门左边第四排高二三班教室，我们现在准备期末考试，他大多数情况下都在教室看书。” 杨红霞赶紧表达了谢意：“谢谢，我现在就去找他，我刚放假回老家想借个自行车！” 梁玉林笑笑，他是个好说话的人：“肖达乾女人缘不错呀，初中女同学都来找他！对了，你认不认识金云菲？她也是肖达乾初中同学，也常去找他！” 作为曾经的沟子镇联中毕业生，金­美‍人‎的名字杨红梅是知道的，而且影响很深就是上次去肖达乾家里借钱，那个妹妹就说哥哥和金云菲才般配，因此杨红霞记得这个名字，她的脸上笼罩了一层阴云，貌似肖达乾可不像是很规矩的那种男生呀。她摇摇头：“我不认识金云菲，谢谢你呀，我去教室找找肖达乾！” 偏偏肖达乾并不在教室，这几天已经开始了期末考试，金云菲有点怯场，她总是担心自己考不好，因此就麻烦肖达乾给她串讲课程，考试期间也没有晚自习，因此这几天下午晚上肖达乾都在自己宿舍里陪读，二人虽然有过相对亲密的关系，但肖达乾的木讷和金云菲的自制发挥了很好的作用，二人真是相互帮助学习，当然房间里条件也改善很多，金云菲表哥找人偷偷给装了一台大功率电炉子，屋里顿时保持着二十度的高温，肖达乾脚上的冻疮似乎都被治好了。毕竟民兵训练基地的电费都不用缴纳，他俩这也算是揩了国家的油。 按照当时教育界流行的观点，就是早恋严重影响学生的学习，其实实践情况并不如此，对于缺乏自制力只唧唧我我的恋爱者来说，可能会消耗掉大把的时间，可是对理想主义者金云菲来说，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为理想服务的，她每天都是很努力的学习，偶尔遇到不太清楚的事情问问肖达乾，肖达乾深入浅出的讲解让金云菲受益匪浅。 “我这次一定能进入前十名！”金云菲已经把这句话当成了自己的座右铭。“肖达乾，你想考第几？” 肖达乾今天的考试顺山顺水，他说道：“第二！” “为什么不是第一名？”金云菲很不满他的这个回答。“你上次不就考了第二了吗？” 肖达乾觉得自己应该有自知之明，他心目中对于郭军是有点崇尚的意味，也许从进入高中后他就没有战胜过一次郭班长，所以才会彻底的认输，他说道：“我上次的第二就是侥幸，这次如果能考第二，才能证明我站稳了脚跟，饭要一步步吃！你上次第十二，能进步一名也是好的！” 金云菲摇头：“那不行，我要考前十名。必须要完成这个目标。肖达乾，咱们不一样，我听人家说，女生往往后劲不足，而且高中课程和初中不一样，是越来越难。” 肖达乾摇头：“没有，我怎么没感觉呢！云菲，你不要有危难程序，就像数学，你觉得它难它就难，你看我给你讲得那几道题，不过就是一个小拐弯而已。” “难得不会，会得不难！嘻嘻！好了，我回姑姑家了，晚上我不能在你这里复习，她不放心我。明天考完试咱俩一起回去吧！” （八十六）较量到底 肖达乾并不想回家，至少不想太早回沟子镇，现在宿舍里有电炉子取暖，而且可以用电炉子烤食堂带来的馒头，这就是肖达乾梦想中的生活，而回家后肖卫东动不动就给儿子进行洗脑式教育，用他理念来矫正儿子的想法，这都让肖达乾心烦。他更愿意在这里静静学习，即便不学习躺在床上读一本武侠也很不错，现在听金云菲说明天回去的事就叹口气：“回去干嘛呀？在县城多好！” 金云菲听出了他的意思，嘻嘻笑道：“你这是想放羊呀？现在知道城市的好处了吧。你要不回去我也在姑姑家多住几天。咱们同进同退！” 肖达乾使劲点点头，他心里暖洋洋的，暗暗发誓这辈子就爱金云菲一个人，只是看金云菲的背影消失在工行宿舍里时，不由想起二年前自己和杨红霞的情愫，似乎他也想过那个女孩是自己的永远，可时过境迁，人都在变化，里那种天长地久的爱情真的存在吗？爱过就一定是永远吗？ 晚上时肖达乾去了一趟学校，很意外收到了一包青岛钙奶饼干，听说是他的初中女同学送来的，正好梁玉林也来教室，说了杨红霞找他借自行车的事情，这让肖达乾有些不开心，饼干更是一口没吃，他不由琢磨：杨红霞这是想干什么呀？难道真的非要嫁给自己吗？金云菲说的对，农村那种封建婚姻根本没有什么法律效力，他要保持和杨红霞的距离。 考试结束后就是直接放假了，和往年要求一样，两天后返校开班级总结会、发成绩以及评三好学生等，出校门时唐爱军骑自行车追上肖达乾：“这次考得怎么样？” 肖达乾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和高一时考完试就急着看成绩的心态完全不同，他摇摇头：“正常发挥！这次数学有点偏难。” 唐爱军说道：“对了，寒假里有个理化加强班，正月初五到开学十天时间，每天上半天，是咱们学校特级教师主讲，你要不要报名？” 肖达乾愣了一下：“交钱吗？” 唐爱军点头：“一百块钱，等于一天十元。”可能说完这句话她意识到了什么，叹口气：“算了吧，我知道你肯定不上！” 肖达乾也叹口气：“爱军，要不你把加强班教案给我看看，我，我可能真拿不出这笔钱。对了，高一有没有这种培训班？” 唐爱军露出恼怒的神色：“你是不是又为你那个青梅竹马考虑？告诉你肖达乾，你现在距离早恋的悬崖只有五十公分了！”说完骑着车子扬长而去了。 肖达乾嘿嘿笑了两声，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女同桌的举动，但不能不说唐爱军的确给他一个提醒，那就是辅导班的事，其实从他在学校单身宿舍居住时，就听同学讨论过，寒暑假里有教室办这种培训班，或者是提高班，专门讲解课程难点和重点，不过那都是县城学生的待遇，农村娃第一是掏不起那个培训费，第二就是没有时间去上课，暑假里要帮着父母干农活，寒假则是要忙着农村式社交，又叫走亲戚。这种培训班有点隐蔽色彩，人少的话会选择在老师家里，人多的话要找单位会议室等，并不出现在学校里。也许是因为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原因，单身宿舍大通铺上的农村学生都对这种培训很是不屑，觉得那是画蛇添足。不过肖达乾更觉得有点吃不到葡萄的狐狸感觉。 肖达乾虽然学习不错，可也知道自己还是有很多短板存在，比如语文上的理解和作文就是弱项，英语也相对一般，前段时间郭军对他学习的评价是很中肯的，而唐爱军物理化学课程稍微差了一些，所以她感兴趣的是理化提高班，但不管是什么班，肖达乾也掏不出一百元去辅导。 晚上时金云菲给他送了两个牛肉大葱的包子，是姑姑让她送的，二人自然说了几句话，肖达乾把这个信息告诉了金云菲，果不其然金云菲非常感兴趣：“肖达乾，要是能联系到辅导班最好了，我之所以初三时能进步那么大，都是我爸爸给我找了老师单独辅导的原因，毕竟咱们现在看到的只是点而不是面！” 肖达乾有些丧气：“你的意思是我辅导你不如老师辅导的好是吧？”前几天肖达乾没少给金云菲讲高一数学。 金云菲嘻嘻笑了起来：“肖老师生气了？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你也应该上那个班，咱们都进步呀。” 肖达乾点点头：“我还是替你问问吧，我可掏不出那个钱，一百块钱我都能用一学期呢！” 金云菲自然知道他家的经济状况，她说道：“要是真有用花钱也是应该的，初三时老师给我辅导，我爸也回报他们了。肖达乾，你再打听一下，要真是有合适的培训班，咱们一起上。” 二天后，肖达乾早早去了教室等着公布成绩，也想问问唐爱军关于辅导班的事情，依旧是王爱梅发试卷，郭军公布成绩，肖达乾看了看有点失望，他居然退后了一名，排到了唐爱军后边，而郭军的铁第一依然是无人撼动，他摇摇头没说话。 女同桌则很是高兴，她拍了一下肖达乾的肩膀：“怎么样？我说过后发制人吧！不过你也别失望，你看看你这几门成绩都是班级第一，要不是语文和英语拖后腿，说不定你都能挑战郭军呢。”她是个喜欢分析的人，对着成绩单开始看明细分类。 肖达乾说话显得很灰心丧气：“总分才是重要的，高考就看总分！唉，唐爱军，没想到被你偷袭成功了！” 唐爱军很不服气：“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从高一开始，成绩什么时候比你低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历史吗？你考过班里第四十名，我就是闭着一只眼也考不了那样的名次！”可能是自己觉得自己话很可笑，她哈哈笑了起来，笑得一点都不淑女。 肖达乾也是很不服气：“哼，我都是后发制人，不信下次看看，我一定比你高！” 唐爱军自然不甘示弱：“好！打赌，谁输了谁再去跑二十圈！” 肖达乾想伸手和唐爱军拉钩，唐爱军却伸手拍了他一巴掌：“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哼，我不但下次考试和你比，就是高考也要和你比。对了，下学期五月份高三预选，咱们也参加吧！” 那个时候高考之前还有一道程序是高考预选，通过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没有通过预选的人就可以直接高中毕业或者去寻找明年的复读地点了，同样也是为了检验高二学生的实力，也允许一部分成绩优秀的高二学生参加，但一定要在年级拿到前十名才可以，这和沟子镇小中专预选异曲同工。 （八十七）放鸽子 肖达乾这次的成绩虽然还没见到整个年级排名，但肯定是进入不了年级前十名的，他有点灰心丧气，总在想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难道是和金云菲的纠缠真的耽搁学习了吗？还是自己最近不够努力？不过在唐爱军面前他是不会表现出任何挫败感的：“好！说不定我能通过预选直升大学呢！对了，爱军，我初中就是跳班进的县一中，我没上过初三！” 唐爱军有点吃惊：“咦，你还有这段经历，肖达乾，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呢！” 肖达乾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他点点头，唐爱军又说道：“不过高考是不分你年龄或者跳没跳班，有些人复读了三四年只要考上就是成功者，它就是最简单的以成败论英雄！比如说这次你没考过我，就要正视失败，而不是找那些理由！” 这话醍醐灌顶，本来还沾沾自喜的肖达乾被提醒了，一种使命感再次在胸中复活，是的，以成败论英雄，鲁迅先生说过：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他这几次考试后有了很大膨胀，其实审视一下自我，肖达乾不过就是农民肖卫东的儿子罢了，他如果考不上大学，就是典型的农民，推着小推车贩卖野菜，偶尔喝醉酒给手舞足蹈，给子孙盖房子娶媳妇为己任！所以肖达乾这次败给唐爱军并不是末日，恰恰相反正给他一种认清自我的机会。 唐爱军看他不说话，脸上亦喜亦忧，不由有点担心，她用手在肖达乾脸前晃动：“傻了？” 肖达乾清醒过来，他笑笑：“嗯！我想明白了！其实我如果考不上大学就啥也不是！” 唐爱军点点头：“对！少和你那个青梅竹马嘀嘀咕咕，人家看中的是你的未来，而不是你现在的成绩，你就是考年级第一但最后落榜也是失败者！乖啊，别早恋啊！”同桌的声音并不大，在略显嘈杂的教室里几乎没人听见，大家都在看自己的试卷，评判老师评分的合理性，有的还咋呼说老师判错了题。马上回家过年，好成绩就意味着好心情好年节，而成绩一般的人也在寻求心理安慰。 肖达乾依然是有收获的，除了三好学生之外还有一本优秀团员的奖状，这都是按照学习成绩发放的，唐爱军则是多了优秀学生干部奖状，她在班会上还发言，鼓励大家在这个高中的中点位置好好考虑将来，要抓住学习这个重点，她即兴说道：“我同桌肖达乾向我挑战，说下次考试一定要超过我，我不服气要和他竞争，希望同学们监督，同时也希望你们找出自己学习上的竞争对手，你追我赶，共赴未来！” 大家都给她鼓掌，童老师总结道：“唐爱军同学说得很对！我们就是要相互竞争！考上大学是我们唯一的目标！我听到未经落实的消息，说是我们三班有三对恋爱的，我不管是谁，一定要强调，一经发现立即开除，而且我也让你们自己扪心自问，你们恋爱对得起自己爹娘吗？对得起未来吗？尤其是农村某个同学，我就不点名了，我知道你学习成绩不错，可你要考不上大学，人家女孩会跟着你回去拉牛尾巴吗？别不要脸把自己想象的很高！” 肖达乾有种预感，班主任说的“某个农村同学”很像是自己，最近一段时间金云菲经常和他一起上学放学，班里早就有议论，甚至是同桌唐爱军都旁敲侧击过他，当然这也可能是他心理作用，毕竟早恋这种事是在行不在心，几乎青春期少男少女都有这种旖旎的梦，可真要是勇敢走出那一步就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他和金云菲有过拥抱和碰嘴唇，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算是早恋，因此肖达乾把头埋的低低的，不敢看童老师！ 确定了开学日期，又强调了一些安全上的事情后就放假了，肖达乾收拾好书包去了民兵训练基地的宿舍，他在那里等着金云菲，虽然心里因为童老师的话疙疙瘩瘩的，可依然充满了期待，金云菲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唱歌的情景是肖达乾最喜欢的，这次自己没有进步，不过班级第三的名次还是可以慰藉自己虚荣心的。 只是等来等去都没见金云菲过来，他试着去到工行宿舍门口去等，也没等到人，一直等了整整一天都没见到金云菲，这让肖达乾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最后无奈只好夜里回家了，路过沟子镇联中时他特意到金云菲家周围绕行了一圈，看里边亮着电灯但不敢凑过去，他叹口气回家了，心里想明天让妹妹肖爱华过来问问，是不是金云菲回家了？也许是她姑姑去聊城市捎她回来的，但不管怎么说她都应该给自己打个招呼才对。 肖卫东见儿子回来很是高兴，让康云梅去下面条，还拿出一些为过年准备的肉食切了给儿子吃：“老大，这次考试怎么样？” 肖达乾拿出来那两个奖状：“还行，在班里考了个第三!年级名次还不知道，应该在五十名之内是没问题的。” 肖卫东很是高兴，不过见肖达乾并不吃菜就有点疑惑：“咋胃口不好呢？” 肖达乾自然不能说是被金云菲放了鸽子的事情，只是用累来敷衍，肖爱华这次考了年级第一，兴奋地给哥哥炫耀：“哥，我初二时也想学你跳班！对了，云菲姐和你一起回来的吗？” 肖达乾感到没有面子，摇摇头：“我没见金云菲呢！高一高二放假时间不太一样，我没带她！” 肖卫东脸色阴沉下来，他咳嗽一声：“我听说那个杨二妮早就放假了。人家托你绍河叔送来二只白条鸡！说是孝敬我和你妈，多懂事的女孩子呀！” 肖爱华直接顶老爸：“你借给他五百块钱，半年利息多少，十几只白条鸡都不止，爸，我哥和那个杨二妮成不了！哥，我去找云菲姐去！” 全家人都不愿意，肖达乾说道：“这都几点了？人家说不定都睡觉了。” 肖爱华是那种说话办事都很利索的女人，她也不理会父亲和哥哥，推门就往外走，肖达乾跟着追了出去：“爹，我陪着我妹妹！” 肖卫东跺脚：“这是啥事？承包他娘，你说你也不管管你这闺女！唉！”看这­兄­妹‌​俩出门，他才摇摇头：“看老大和杨家的事还真不一定能成呢，老大对人家金校长的闺女有意思！可人家咋看上我们家呢？” 康云梅也看出事情有点不对，毕竟都是从年轻时走过来的，肖达乾对那个杨二妮的态度并不热切，而和那个金­‌‍美‎­‌人‎​明显要关系好，可是这哪能成呢？门不当户不对呀！她劝道：“要是老大能考上大学，咱们就顺着他的意思，人家不是说恋爱自由吗？我当时嫁给你不也是都反对！” 肖卫东摇摇头：“这给杨家的年礼咋送？送多了肉包子打狗，送少了人家也不愿意呀。杨二妮现在是国家的人，前天镇上赶集我看她穿着大夫的衣服买东西，好多人都在背后议论人家，有人说是咱家的媳妇儿！这多有面子！” 肖达乾和肖爱华一起来到了金云菲家门口，肖达乾自然是不会进去，他骑着车子在附近等着妹妹，见妹妹进去并没有马上出来，他就知道金云菲肯定回来了。 （八十八）父子冲突 肖达乾心急如焚，可是没有任何办法，他总不能闯到金校长家里找金云菲，只是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自己和金云菲之间肯定出了问题，至于是什么问题那要等妹妹出来告诉自己了。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肖爱华才走出来，应该是金云菲送她出来的，可肖达乾不敢凑得很近，只能在远处看着，肖爱华看看四周，但没看到哥哥，当她往校门口走去时，才看到哥哥藏在大树后探头探脑：“爱华，出啥事了？” 肖爱华叹了一口气：“也没出啥事！云菲姐这次期末考试考砸了，全班第十七名，落后了五名！她哭了一天，是她表哥送她回家的。” “啊？”肖达乾其实有点预感，可看平时金云菲努力的样子觉得又不应该，前几天二人在一起时金云菲还发誓要考进班级前十名呢。“怎么回事啊？” “哼！我云菲姐说了，就是她心有旁贷的缘故，去年初三在沟子镇不想太多，就是学习学习，到了县城后开始还可以，后来就有点不能集中精力了。她要洗心革面，再也不随便去见某个人了！”说到这里她看了肖达乾一眼。 肖达乾心里一凉，他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的确确，最近金云菲和自己有点纠缠太多，二人在一起学习有点注意力不集中，而且说不出来的某种心动，自己这次考试退步是不是也和此事有关呢。 见哥哥不说话，肖爱华又说道：“云菲姐让我告诉你，你俩都要好好学习，她春节后就去县城上辅导班，要全力以赴追成绩。而且她希望你也沉下心来学习，没有什么比学习更重要的了，光有理想不行，如果实现不了理想一切都是空谈。她希望你能理解她！” 肖达乾使劲点头：“我理解！我当然理解！我肯定理解！” 二人到村口时，见父亲肖卫东站住那里，看他俩过来才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一句话也没问，只是转身和儿女回了家。 晚上肖达乾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想着金云菲的样子，思索着她的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是的，可笑！身为一个高二的学生居然会拎不清什么是重要的事情，爱情是甜蜜的，想想金云菲的名字都让他有种幸福的感觉，可是他如果不能让自己的未来奕奕放光，那么自己能高攀金云菲吗？他想起那天晚上唐爱军让他围着操场跑二十圈的情形，当一个人被大浪淘沙只剩下根本的时候，也许才是最真实的，如果没有未来，自己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贫穷的农民儿子。 第二天家里扫房，这是男人干的活，肖达乾和肖卫东父子二人拿着扫帚把房子屋梁上、墙角的灰尘和蜘蛛网等脏东西都打扫干净，肖达乾边干活边和儿子商量：“老大，今年去宋楼你看买啥好呢？上次给二妮花了五百多了，过年就少点吧！一百块钱你看怎么样？” 肖达乾眼珠转了转：“爹，我看你把一百块钱给我，我到城里转转看看该买啥。行吗？” 肖卫东不同意：“你懂个啥？我买一箱酒你给送去就行，今年估计会留你吃饭了！”肖卫东开始不知道儿子去年吃了闭门羹，但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后来还是明白肖达乾受了多大委屈，只是今年和往年不同，自己家可是对杨二妮有再造之恩，而且杨二妮已经磕头叫了爹，这在农村算是有礼有节。 肖达乾想的是加强班的事情，他问过唐爱军，也有语文英语加强班，价格差不多，大约都是一百元一门课，他琢磨着用这笔钱去交学费，可是老爸不肯上当就没办法了。他没好气地说道：“我今年不会去宋楼！爹，杨家的事我不喜欢！” 肖卫东火来了：“你敢！你想反了是吗？这是大人定下来的事情，你一个毛孩子敢不听？我给你说，按照规矩，要是咱们提退婚，这彩礼钱人家就不退了，你看看前前后后咱花了多少钱？这盖房子姑且不算，买新洋车子，上次替她送礼，加上年节都次次不落空，咱们少说也花了一千多块钱了！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说散了？门都没有！再说人家二妮现在是国家的人，我看她穿着护士衣服赶集，人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样有模样，哪点配不上你？” 他一发脾气手里的扫帚就乱晃，一些灰尘从上边散落下来，撒了肖达乾一头一脸，肖达乾犟劲上来了：“配上配不上我都不愿意，爹，我就是考不上大学，回来打光棍也不娶她。她们家是老绝户！” 肖卫东一扫帚打了过去：“你混球！这个事我说了算！” 肖达乾不干了，本来这几天金云菲的事情已经让他有点烦恼层生，现在又赶上老爸不和自己讲道理，他怒冲冲从屋里跑了出来，在院子里的肖爱华看哥哥灰头土脸的样子笑了起来：“哥，你好像是兵马俑！” 肖达乾把扫帚往地上一丢：“我不干了！”说完也不管别人，快步跑出了家门。 肖卫东也从屋子里跑出来破口大骂，而且说要打断儿子的腿，过了年也不准去城里念书了，只是他声音并不大，生怕别人听到一般。 肖达乾被一团火气冲蒙了脑子，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足足跑了半个小时才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是农村的一处荒废的场院，里边有个柴垛，还有就是一些废弃的砖头之类，肖达乾就坐在了砖头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老爸吵架，要知道原来他也反抗过肖卫东，但每一次都是被武力镇压，往往是他反抗越厉害遭受的皮肉之苦越严重，但那都是一两年之前的事情了，最近隐隐然肖达乾已经成为了父亲的骄傲，虽然肖卫东也经常摆出父亲架势指指点点，但没有了以前那种说一不二的权威，当然肖达乾也有点逆来顺受，可是男人的成长往往都是在和父亲的斗争中成熟起来的，这次也不例外，肖达乾的委屈和肖卫东的自以为是发生了剧烈碰撞。 肖达乾被气得肚子一鼓一鼓，他打定主意，如果肖卫东逼着他去宋楼，那他就义无反顾地离家出走，和这个暴君父亲断绝关系，而且也和宋楼杨家断绝关系，自己凭什么忍受这份屈辱呢？杨红霞难道没点逼数吗？当时若不是自己替她答卷子她会能穿上护士服，就这样还要自己去她家送礼，真是恬不知耻！还有，虽然金云菲和自己要划清界限，但肖达乾相信这只是暂时的，要等自己考上大学之后，一定会抱得‌​美‍人​‌归！杨红霞哪一点能和金‌​美‍人​‌相提并论呢！ 他站起身来才发现自己无路可去，回家肯定不行，那会助长老爸的气焰，而且说不定会有皮肉之苦；去新房子里也差不多，肖卫东直接闯过去教训儿子也属正常；去县城的话步行显然不合适，再说到了县城即便有住的地方，那吃怎么办？他现在身无分文！想来想去他准备去到宋楼姥姥家。也许那里是自己唯一的容身之所吧。 自以为聪明的肖达乾好不容易走到姥姥家门口，刚进院子就听到了继母康云梅在里边说话的声音，而且弟弟肖承包第一个看见了他：“我哥真来了！我爸猜得真对，他就是来我姥姥家了！哥，你饿了吧？” 肖达乾想哭！ （八十九）为难的媒人 再一次在成长的叛逆战争中完败给父亲，肖达乾很不开心，但又无可奈何，他很想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港湾，苦了累了或者受了委屈可以躲避，可他没有，甚至是姥爷姥娘等人都一起批评他的任性，仿佛在这个时刻，肖达乾成了和小弟肖承包一样的角色： “你爸是为你好！听你爸的话没错！他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你也老大不小了，要不是念书说不定都娶媳妇儿了，怎么还动不动就惹你爹生气呢？” “小，你爸要是欺负你，上姥娘家来就行，可要不是欺负你，你就该听他的话！你这脾气随你夭亡的娘，她从小就和你姥爷对着干，最后，唉，小，改改脾气吧！” 肖达乾一直都不说话，他决定明天就回县城住的地方，在那里好好复习，过年都不回来了，省得老爸非要自己去杨家送礼，这是原则问题，就是打死自己也不会去。 晚上到家时，肖达乾做了被打得准备，可谁知肖卫东反而和颜悦色起来，一点也没有上午骂人的凶悍，当然他也不可能道歉，只是吃饭时给儿子撕了一根鸡腿：“尝尝好吃吧？” 肖达乾眼泪差点流出来，轻而易举地原谅了父亲，他点点头“嗯”了一声，但心里依然打定主意，如果让他去宋楼杨家，自己是不可能去的。 肖卫东长叹一口气：“老大，我知道你现在翅膀硬了，觉得自己将来能考上大学，可是孩子，咱们要未思进先思退呀，干什么事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肖达乾低着头不说话，才啃了一口的鸡腿又搁下了，康云梅赶紧劝：“孩子他爹，这个事咱就先别说了吧！我给你爷俩热点酒，边喝边聊，老大，你爹在你这个年龄都成亲了。一些事也不是你看的不对，可听听老人的意见总没坏处。我也觉得二妮比不上金校长家的闺女，可是那闺女心高呀，人家有好家庭也有好皮囊，看不上咱家的。” 肖达乾站起身来：“我吃饱了！回去睡觉吧！”说完就径直出了屋门，肖卫东又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可康云梅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大过年的，别动不动就耍！老大比你比我聪明多了，我俩加起来认识的字也不如他多！” “我看他是念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人家二妮哪点配不上他？他非要攀高枝，做梦去吧！”肖卫东不当着儿子的面，说话很是放肆！ 康云梅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我觉得金校长家的闺女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看这几天她天天找爱华过去学习，就是想给老大一个信，你不信一会儿爱华回来肯定去找他哥哥。她就是送信的。” 果然，肖爱华一直到了晚上八点才回来，她在金云菲家吃的晚饭：“爸，我哥回来了是吧？我去找他！” 肖卫东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找你哥干啥呀？金校长闺女给你说啥了？” “云菲姐让我告诉我哥，高中里就要好好学习，寒假也不能偷懒，她已经找了县城课外辅导班的地方，这两天就去上课。”肖爱华回答道，其实金云菲还有别的话，她决定平时再也不见肖达乾了，怕耽误学习。 肖卫东不明白什么是课外辅导班：“不是放假了吗？咋还要上课？” 肖爱华懒得给老爸解释：“就是加班！我找我哥去喽！” 肖达乾这几天一直把自己锁在新家那边学习，连饭都不过来吃，每次都是肖爱华或者肖承包给他送饭，这两年肖承包也长大了很多，他现在基本是肖爱华的跟屁虫，相对于当年肖卫东对老大肖达乾的举手就打，幺儿肖承包几乎没受过委屈。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康云梅，男人有一种女子的妩媚，他喜欢给哥哥送饭，而且动不动就喊：“我哥哥是大学生！”弄得不少人都偷偷嘲笑他们家的不自量力，但也有老人点头：“这童言无忌而且说得很准，肖家老三说哥哥是大学生，那肯定就是大学生！” 大年初一时肖达乾不得不回到老宅吃年夜饭，肖卫东仍是牵挂着送礼的事情，他问肖达乾：“老大，这宋楼杨家的礼还是要送，这是礼节问题！我给你准备好你去一趟吧，去了愿意多说话就多说几句，不愿意说呢也就回来。” 肖达乾态度很明确：“我不去！” 肖卫东叹口气：“你要不去那还是我跑一趟你绍河叔家吧！唉，我买了一箱酒让他代送过去，就说你开学早回学校了行吗？” 各个学校开学一般都是正月十五，这么说杨家人肯定知道是撒谎，不过礼到人也就到了，肖卫东决定为了弥补儿子不去的过失，特意加码了礼品的厚度，当然他也知道，这似乎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果然，绍河叔把东西送到杨瘸子家时，立刻被挑了理出来，杨瘸子面沉似水：“肖家什么意思啊？这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来了啊！绍河，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他们家是不是觉得我们家是要饭的，稀罕他这点东西呀！” 绍河满脸堆笑：“看杨大哥说的，这怎么会呢？二妮现在是国家的人，他们家还都是种地的，要是看不起也是你看不起他呀！不过今年不是赶巧了吗？肖家老大早早去了县城上辅导班，而这初二是大日子，都是新姑爷上门，肖家怕您和二妮等着，所以才打发我过来送个信。”肖卫东也给这个媒人送了一份重礼，不然绍河那脾气性格，肯定不会听杨瘸子的唠叨，也就是去年杨二妮一举考中临清卫校提高了他们家家庭地位，不然杨家属于村里最低等级的人，绍河见了他可能都不打招呼。 杨瘸子也并不是不知道进退的人，他咽了一口唾沫，看看绍河拿来的礼物，还行，这在宋楼村里也算是重礼了，可是他依然不能放下架子：“绍河！这东西我不能收，肖家老大要是来看看我，不拿东西我也高兴，毕竟他是我二女婿，而且你也知道，二妮现在可是国家的人，他们家高攀！我女儿是讲仁义的人，觉得不能亏待了她的小女婿，可做人总要有点数不是吗？谁不知道，上班的人男多女少，像是二妮这条件，等到一毕业在县医院上班，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绍河点点头：“是呀！主要是二妮仁义！王宝钗看上薛仁贵，苦守寒窑十八春。” 杨红霞坐在炕头上一句话也没说，他们家就这么大的房子，来了客人除非出门否则根本都躲不开，她今天也有些沮丧，心里本来准备好了明天渐渐肖达乾，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推辞不来，想想上次自己去县城找他借自行车都没找到人，杨红霞很是担心对方是在耍态度，她站起身来：“绍河叔，你方便领着我去一趟肖家吗？我想去给肖家大叔和婶子去磕个头！上次要不是他俩帮我，我可能都念不成书！” 绍河愣在了那里，这不符合礼法呀？在沟子镇乃至整个博平县，都是未举行结婚仪式之前，新媳妇儿是不能去婆婆家的，去了之后会被人笑话，二妮提这个事是干什么？ 杨瘸子也气得七窍生烟：“二妮，你想干啥？”他的声音听起来严厉，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怒斥的内涵，毕竟现在的闺女身份已经远超了他这个爹。 “我去我公公婆婆家看看！”杨红霞很坚定地回答道。 （九十）见大面 绍河叔嘿嘿笑了起来：“二妮，这事我要回去给肖家打个招呼。你想啥时候去啊？让他家也布置布置。这新媳妇儿见大面可要请不少亲戚的。” 按照博平县乡下规矩，在结婚之前可以有“见大面”的仪式，就是女方到男方家里做客，男方家重要的亲戚都要被请来见面，还要摆宴席和收份子钱，男方家父母也要准备见面礼，其他亲戚的份子钱也都归女方所有，这其实就是订婚仪式，杨红霞说去见公公婆婆，既然改称呼那就是大礼数！绍河可要把这信息带回去。 杨红霞想了想，她其实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能把自己和肖达乾的婚事确定下来就行，上次去县博平一中借自行车时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杨红霞也有些不放心，而且肖达乾不来她们家这就是一种态度，但杨红霞可不想放弃那个男人：“叔，我也不太懂，就觉得我这个做晚辈的该去给公公婆婆见个面，日子由着他们订吧！你说肖达乾去了城里，他什么时候回来啊？他要在家才行啊！” 绍河叔知道肖达乾并没走，可自己说出来的话不能收回，于是忙点头：“这事我去联系，就是他在博平念书也不要紧，来回就是一个多钟头，可你要去见大面，那给亲戚送信可要一两天，再说现在是过年时候，日子也不能选破五，我回去和肖家商量一下再给信吧！” 杨瘸子的脸始终阴沉着，他没说话，眼睛里则露出十分不满意的情绪。杨红霞落落大方：“叔，你就给肖家说就行！我肯定是要嫁过去的！另外肖达乾也要好好念书，他肯定能考上大学，等我今年放完暑假就去咱们县医院实习，那个时候和他就离得更近了。” 她话里话外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肖家的媳妇儿。 绍河回到肖家后，把事情说了一遍，肖卫东脸就有点发黑，他自然不能当着媒人的面说儿子想要悔婚：“兄弟，我看这事不太好安排呀！老大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还在城里念高中，人家学校对这种事是不允许的！” 绍河并不糊涂：“这事谁管啊？别说念高中，这杨家二妮子不是念着中专呢吗？人家都不在乎你在乎啥？见大面这事也不用太隆重，就是在新房那里摆上三四桌就行，你和嫂子准备二百块钱的改口费，照张全家福！我看着初六就可以，六六大顺！” 肖卫东知道自己儿子的犟劲，他连去宋楼送礼都不肯，真要是安排这种“见大面”，说不定能把他惹毛了：“兄弟，这事不太好办，老大没这个心思，要不过了正月再说。”他想能拖就拖。 绍河可不愿意：“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这地方可讲究高嫁低娶，你儿子找的这个媳妇儿是中专生，人家可是下嫁了。凭良心说话，考上中专后悔婚的十有七八，二妮就算很不错了。你儿子咋还看不上人家了？” 肖卫东还没说话，旁边肖爱华抢着说道：“叔，我哥就是不喜欢那个杨二妮，这是封建包办婚姻。我哥要上大学，不想这么早就找媳妇儿。” 绍河哈哈大笑：“侄女，你哥考大学？这大学就是那么好考的？你们沟子镇一个大学生也没考上过呢吧。再说就是你哥考上了大学，这大学生配中专生也才是门当户对呀？卫东，你给我个话，到底这见大面办不办？办，咱就早定个日子，我给杨家说好，不办，那我就不管你们家这事了！” 肖卫东很为难的神情：“兄弟，这样吧，我给我儿子商量一下，这小子也不小了，过了年虚岁都十七了！我个人呢，觉得还是要办！” 绍河嬉笑：“你们家爹和儿子辈分乱了，说了算的是儿子！行，我等你个信儿！” 肖卫东看出这个多年好友似乎不太高兴，可他也没有办法，肖达乾在这件事上态度很明确，就是散了这门亲事，可肖卫东怕儿子鸡飞蛋打，还想保持着这种关系，万一肖达乾考不上大学，那至少还有媳妇儿。可是这种见大面的操办方式他也不喜欢，那样就等于把彼此关系完全公之于众，肖达乾也就完全没有了退路。 送走了绍河后，肖卫东去新房那边找了儿子，果然不出他所料，肖达乾立刻就表示坚决反对：“爸，什么见大面啊？我给你说，我今晚就回县城，学校里食堂年初四就开伙，我和高三的学兄学姐一起吃饭！要是你们愿意折腾就折腾，我反正不娶杨二妮，你看她那一嘴的大葱味。”肖达乾也不知怎么想起上次杨红霞到家里借钱时的味道来了。 “老大，我知道你现在心高，可是杨家和你的亲事是早就订下来的，要悔婚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再说人家杨二妮是中专生……”肖卫东说道，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命令儿子。 “爹，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那个时候还是初中生呢，按照国家法律规定，不满十六岁是限定行为能力人，就是说我可以不用负担法律后果，我今年才十六，二年前我才十四周岁。”肖达乾说得头头是道，可肖卫东一点都不明白，但就是知道儿子坚决要退婚！ “唉，这样吧，我一会儿去你绍河叔家一趟，给他送些东西，让他帮着去杨家说好话，见大面的事就算了！可是老大，悔婚这件事不行，人家没什么过错，我们要给人家留面子！”在农村女方被无缘无故退婚是很大的事情，甚至有女方为此寻了短见，但一般说起来女方退婚就简单得多，一般说起来女方退婚只要把彩礼送回男方家就可以。 肖达乾没说话，他打定主意一会儿就回县城，不管你有千条计，我就有跳墙谋，这门亲事先慢慢冷下来，然后合适的机会再退！ 肖卫东回到家给康云梅抱怨着儿子的不听话，康云梅劝道：“我觉得这事也有蹊跷，要是有见大面的安排，怎么也要一个月前给我们说，怎么匆匆忙忙就订日子呢？杨家难道愁女儿嫁不出去吗？卫东，你看到没有，这二妮好像是吃定了咱老大了，从上次来咱家送信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头，她脸皮可是够厚的！” 肖卫东则对杨红霞印象极好：“有你这样评价人的吗？人家这是信守承诺。她现在可是中专生！我看着二妮是规矩孩子！” 康云梅是女人，自然能轻易辨别出金云菲和杨红霞的区别，她说道：“二妮怎么也比不了金‎美‎­人​，当家的，你没看出来老大对金校长那个闺女很有意思吗？” 肖卫东摇头叹息：“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人家怎么会看上他，对了，这个假期也没见那闺女来咱们家呀。” 康云梅点点头：“是呀！那女孩暑假里天天来，说是找爱华，其实都是和老大有说有笑的，这次在城里还给老大找住的房子，怎么过年也没来家里呢。我问过爱华，她也说不清楚。” 金云菲现在已经去了县城，她上次期末考试受到了严重打击，在班级里都落到了中游范畴，这样的成绩是无论如何都考不上大学的，痛定思痛，金云菲决定放弃一起影响学习的事情，包括和肖达乾萌发的爱情，在她的理想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值得牺牲的！她给自己报了七个辅导班，从大年初二开始就强化训练起来。 （九十一）躲避 肖达乾也开始苦行僧样的生活，他背着窝头早早回到县城，好在民兵训练基地有门卫值班，门卫们都认识肖达乾，也喜欢这个憨厚的农村孩子，自然让他住了进去，肖达乾没钱交辅导班的费用，只能自学，每天早晨去学校教室看书，博平一中食堂并未如开始说的安排人值班，因此肖达乾和高三学生一样饿了就啃凉馒头和咸菜，晚上回去才能有热水喝。 偌大的教室里整整一天只有肖达乾一个人，这反而让他很安心，偶尔也会想金云菲，也为家里关于杨红霞的事发愁，可当潜心于课本中时他就少了这些烦恼，肖达乾知道自己学习的短板在于语文和英语，所以在这两门上下的功夫颇多，他累了就平躺在椅子上看着楼顶，自己给自己鼓劲：我是个有理想的人，我一定要考上大学去当医生！ 连续三天肖达乾都过着这种千篇一律的生活，已经到了正月初六，学校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肖达乾很意外地遇到了唐爱军。 唐爱军是到一中老师家里参加培训班的，她这种课外提升班其实和金云菲参加的那种人数众多的高一辅导班不一样，每个老师只带了五六个学生，教学内容不是单纯的发试卷做题，而是老师讲解为主，任课老师都是一中的特级教师，深入浅出说的特别好，能有机会参加这种提升班的学生家长都是非富即贵，当然底子也不错，唐爱军这几个同学都是年级前五十名的学生。这天中午下课后，唐爱军有意无意到教室转了一圈，她开始也没想到教室里有人，当透过窗户玻璃时才有点吃惊，同桌肖达乾正在那里吃饭，他左手是一块腌黄瓜，右手是‎黄‌­​色​‌​的窝头，这小子吃得津津有味，嘴里的吧嗒声仿佛都能传到唐爱军的耳朵里，刹那间女生被感动了，她的泪水差点涌出眼眶。 “肖达乾！过年好呀！”唐爱军推门走了进来，她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肖达乾吃了一惊，赶紧把那块咸菜塞到嘴里，只是有点过于齁咸，他不得不再咬一口窝头，然后才呲呲牙：“你咋来了？爱军过年好！” 唐爱军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头看他学习的课本，肖达乾习惯于用笔记忆，草稿纸上被他画得就像大花脸。肖达乾的硬笔书法很一般，这点他比城市出身的唐爱军要差很多，唐爱军从小受过专门训练，写出来的字就像印刷体一般：“我到学校上提高班，你早就来学校了。肖达乾，是不是上次输给我不服气？”期末考试唐爱军总分超过了肖达乾，她居然有了一种成就感，要知道在高一时唐爱军的目标可只有自己的初中同学郭军，肖达乾已经被她列为竞争对手，这就是一种肖达乾的成功。 肖达乾对于这个女同桌有种特殊的亲近感，甚至他会忽略掉唐爱军的性别，他使劲点点头：“当然不服气！我下次考试一定超过你！上次咱们不是打赌了吗？” 唐爱军喜欢这种男人的自信，她点点头：“我迎接挑战！对了，今天穆老师给我推荐了几本物理课外书，我明天去买，买了一起看！” 肖达乾这点上对唐爱军非常钦佩，她从不小气，和班里的很多同学敝帚自珍完全不一样，唐爱军家里经济条件很好，她也常有不错的辅导书籍，唐爱军都是拿出来给他分享，这就是眼界和胸怀，他也不客气：“行！对了你快回家吃饭去吧，我都吃饱了！” 说着他看看自己脏兮兮的双手，有点不好意思：“我去洗洗手！” 唐爱军说道：“这样吧，肖达乾，县委食堂这几天有饭，我给你点那里的饭票，你早晨和中午去那里吃就行！比咱们学校的好多了！” 肖达乾不肯去：“我人生地不熟的，再让人家撵出来！爱军，我没事，能吃饱！” 唐爱军叹口气，为这个农村同桌感到几分可怜，中午在家里吃饭时说起这件事，她妈妈很大方：“咱家里有馒头也有咸鸡蛋，你下午去的时候给他带点。农村孩子都刻苦，你能帮人家就帮吧！” 唐爱军答应一声就去收拾东西，馒头和香肠咸鸡蛋都拿了一些，她说道：“妈，我这个同学特别刻苦也很聪明，他还是个有理想的人。前段时间我和他聊天，他说自己母亲去世的早，他将来要做一个大夫救治病人。” 唐爱军妈妈不由叹息：“没妈的孩子可怜，唉，难得他有这份孝心，你可要多帮帮他。” 唐爱军点头：“农村孩子都挺刻苦，可是有理想的不多，我就觉得这个同学与众不同。前段时间他有早恋倾向，结果让我罚他跑了五千米，他居然照办了！越是聪明孩子越容易误入歧途，我担心他走错了路。” 唐爱军妈妈看了女儿一眼：“是呀，可不能早恋，影响学习，也影响未来。小军，你不会早恋吧？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个男同学有点兴趣呢？” 唐爱军心情坦荡，她笑了起来：“妈，您就放心吧！我俩心底无私天地宽。” 下午肖达乾看唐爱军给他提了两包东西都有点不知所措了：“爱军，你这是干啥？我不缺吃的东西啊！” 唐爱军笑了：“过年过的，家里好多东西，你就别客气了。对了，你那个青梅竹马也来学校了吗？嘻嘻！” 听她提到金云菲，肖达乾有点怅然，妹妹肖爱华已经传达了金云菲的话，基本上断绝了他的想法，金云菲是那种为了理想坚忍不拔的人，肖达乾也觉得高中阶段不能出现影响学习的因素，他的目的是考大学而不是找媳妇儿，况且自己家里还有一个女人！ 杨红霞去肖家见大面的想法没有能实现，媒人绍河叔再三道歉，说男孩回县城准备高考了，他要准备高三高考预选，还有两个多月时间，所以连寒假都没歇，等到暑假里再安排见大面。 杨瘸子面沉如水，说道：“行啊！我们礼节上没亏欠肖家，他们要是有什么想法也随便，我这个闺女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啥样的女婿找不到？” 绍河挥手解释：“啥想法？啥想法也没有，就是赶的时候不太巧，肖家老大想好好念书，这不也是为了和二妮般配对吧？” 杨红霞咬着嘴唇不说话，她已经从绍河叔前后态度的变化上感觉到了什么，肖达乾一直都在躲着自己，说不定他一心一意要悔婚，杨红霞可不能轻易就范，没有几个人能看懂肖达乾的厉害，只有和他并肩作战过的人才知道这个男孩前途不可度量。 绍河叔告辞离开，肖卫东给他送了一份重礼，这才让他来面对杨瘸子的黑脸，不然他才不会冷脸来蹭热屁股，谁知道刚走到院子篱笆门前，杨红霞忽然追了过来：“绍河叔，我公公婆婆都在家是吧？” 绍河受过肖卫东嘱咐，不要让杨红霞去自己家，赶紧摇头：“应该不在！他俩说去城里赶集顺便去看看老大呢。你问这个干啥？” 杨红霞有点失望：“没事，我正月十六开学，走之前我还是想去他家一趟拜年。肖达乾在不在我都不能少了礼数！” 绍河马上说道：“对呀对呀，我觉得正月十五那娃肯定回来，要不你就正月十五去一趟，也见见你小女婿！”杨红霞比肖达乾大了差不多三岁，小女婿也倒是名副其实。 （九十二）花灯 杨红霞猜得很准，肖达乾的确是正月十五回家了一趟，他要驮粮食到学校换饭票，他正月初三带去的窝头早就吃完了，学校食堂初七后虽然开始上班，但就是提供加热服务，学生们把从家里带来的食品放在大笼屉上热热，当然食堂另一个恶搞的特色就是提供刷锅水粥，学生们都意见挺大，可食堂职工则是爱吃不吃的态度。 肖达乾本来就是蹭饭，更加上高三学生都有点蛮横，所以他大有弹尽粮绝的危险。这多亏了同桌唐爱军，领他去了县政府食堂，那里的伙食可比学校要好上几个档次，唐爱军给了他十斤饭票和二十块钱菜票，足足让他在那里享受了近十天时间，不过很有骨气的肖达乾也并不是每天都去吃，他隔一天去一次，基本只吃最便宜的粗粮，菜金更是一分钱没动，最后开学后还给了唐爱军。虽然这俩同桌在一块什么都可以说，可是内心深处肖达乾不想欠太大人情。 唐爱军比较善解人意，她一点没有退让就收下了，不过她仍是告诉肖达乾，以后到县政府食堂没问题，万一卖饭的人问就说是唐静文的亲戚，可以挂账。肖达乾并不知道唐爱军父亲唐静文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县委常委，在整个县里也算是排名前十的领导干部，不过他还是很感激的点点头：“爱军，谢谢你，这个假期要不是遇见你，我都坚持不了这么久！” 唐爱军叹口气：“肖达乾，你也算是给我树了一个标杆，我从前总说艰苦奋斗，可没想到还可以这么艰苦。你是让我改变对农村学生看法的第一个人，高中剩下的一半时间看来咱们要相互监督了。” 肖达乾想起了金云菲说过的“共同努力”，可现在他连金云菲的面都见不到，谈何“共同”这种字样，所以女人的话不要随便信，他虚伪地笑着点点头：“嗯，你是团支部书记，本来就有监督的职权！” 唐爱军脸微微有点红：“嗯，你也要督促我，只要看我做得不对，随便批评，咱俩是同桌，要......”她一时想不出什么成语来形容，肖达乾则笑嘻嘻说道：“比翼双飞！” 唐爱军笑起来：“你还是和你那个青梅竹马比翼双飞吧！肖达乾，艰苦奋斗！” 肖达乾点点头：“艰苦奋斗，共同努力！”他很幸运遇到了这样一个开明大方的女同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唐爱军比金云菲要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至少她没有那种女孩特有的矫情脾气，肖达乾整个寒假没有见过金云菲，他很想念拥抱的味道，可是也许那已经永远成为了过去，他和金云菲还有未来吗？ 正月十五在农村是有讲究的，基本上都是结婚的女子回娘家避灯，而没结婚的女子要在自己家里守灯，肖爱华笑嘻嘻让哥哥肖达乾给自己编一个花灯，就是用彩纸糊在劈开的竹竿外，然后里边点一支蜡烛，从前肖达乾做过这种简易的花灯，而且他会用黑色笔在彩纸外绘画或者写唐诗宋词，很有点意境，这次也不例外，肖达乾忙碌了整整一个假期，也有心陪弟弟妹妹玩耍，就在新房那里忙碌，肖承包吱吱呀呀在院子里跑，他今年学会了爬树，这小家伙腿脚灵活的吓人，家里五米多杨树上滑不留手，可是肖承包蹭蹭几下就能上去，吓得肖卫东两口子都在家里树上抹了泥灰，然后告诉他只要身上有了泥灰就挨揍，所以肖承包憋闷的难受，就在新房院子里跑着撵鸡撵狗，四五岁正是狗也烦的年龄。肖承包在家里最怕的人是姐姐肖爱华和娘康云梅，肖爱华说打从不留情，今天要不是姐姐在那里，估计肖承包能把大哥的竹灯笼给当做球踢。 肖爱华看哥哥已经开始糊纸，就问道：“哥，灯笼上你想写啥？” 肖达乾想了想：“写辛弃疾的词吧，众人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然后我再画个大月亮！” 肖爱华点头：“哥，你在另一面上写，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哥，元宵节咋都是爱情诗呢。” 肖达乾翻翻白眼：“你懂什么爱情？这就是诗词。唉，我字写得不好看！”他忽然想起唐爱军那一手钢笔字，如游龙戏凤，自己的字真该下功夫练练了。 肖爱华托着腮帮子：“哥，你懂爱情吗？是不是就是两个人喜欢在一起就是爱情。我觉得云菲姐姐就很爱你，她提你名字时眼睛都是亮亮的。” 肖达乾不由想起金云菲柔柔的手和冰凉的双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爱华，我也不懂爱情，我就觉得咱们农民似乎不配有爱情，必须要有了身份和地位才可以。” 肖爱华摇摇头：“不对，咱爸咱妈就是爱情！我听姥姥说当时咱妈一定要嫁给咱爸爸，说不让嫁就跳井上吊，也不怕别人笑话！她嫁过来后和咱爸过的挺好的！” 亲妈去世时肖爱华还小，记事后基本都是小姨康云梅带大，所以她习惯于把康云梅当做亲妈，可是肖达乾并不一样，他记得母亲去世前那种不舍和牵挂，虽然和康云梅关系也很好，可内心里总是记挂自己亲妈，所以对于亲爹和小姨的爱情也有一种排斥的想法。他冷哼一句，想说一句“幼稚”，可看着不远处弟弟那种简单的快乐又有点感动，从某种意义上，肖承包是爱情的产物，可是当初自己父亲爱过自己母亲吗？我和妹妹究竟是爱情的结晶，还是其他婚姻顺理成章的结果呢。也许爱情果然玄幻，可是其过程无疑是幸福的，快乐的，他自己未来除了金云菲，还会有属于自己的爱情吗？ 肖爱华拿起这个最简单的花灯，笑着说道：“我拿着去给云菲姐姐看看，你画的这个月亮就像烧饼，云菲姐姐会画牡丹花，我让她给在上边添几朵牡丹花，富贵花开，嘻嘻！” 她举着花灯就想往外走，只是赶到大门口忽然停住了，门外走进来一人，正好和肖爱华走了个对面，是杨红霞！ 肖达乾和肖爱华都愣在了当场，只有肖承包依然在院子里追的鸡飞狗跳，他学着电影上鬼子兵的动作：“杀鸡给给！”忽然他也看到了杨红霞，马上喊道：“你又来我们家借钱是吧？” 杨红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她很快镇静下来，没理睬肖承包，而是看着肖爱华手里的花灯。很显然这是手工产品，看上去粗糙但很有‍情​‌趣­­，她眼睛近视，看不清楚上边的字，嘴里本能的赞美：“好漂亮的花灯，妹妹你自己做的吗？” 肖爱华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是!你找谁呀？我爸我妈没在这边！” 杨红霞被呛了一下，不过她并没有生气，而是继续笑着说道：“我来看看你哥哥，年前我去一中找过他，但没遇见，给他留了一包饼干呢，问问他收到了吗？” 肖爱华挡在门口，她没有让路的想法：“我哥有事要出去！” 这种生硬的态度让肖承包看出姐姐不喜欢这个人，他拽着步子跑过来：“姐姐，她借过咱家钱！” 杨红霞看向站在远处的肖达乾，她喊道：“肖达乾，咱爸咱妈在老宅子那里是吧？我去给他们拜个晚年，你领着我去好吗？”她心里对这对姐弟也很不爽，可知道自己不能发脾气，现在看肖达乾对自己什么态度了。 （九十三）交流 肖达乾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杨红霞，他当然不能和弟弟妹妹一样硬怼这个女子，这不是性格是素质，老百姓都说：举手不打笑脸人。杨红霞说自己是来给自己父母拜年，那无论如何他都要礼貌些，他点点头，脑袋飞速转动，很快他有了主意：“谢谢你！不过今天不巧，我妈妈回宋楼姥姥家了。说是正月十五回娘家躲灯，我爸爸也去找朋友喝酒了。家里就我们三个，我见了父母给他们说！” 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但不能有热情的口吻，只是让对方感觉这是例行公事，至于肖卫东和康云梅在不在家，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他不想让杨红霞去那边，邻居们一定会看到而且讨论，很多人都很羡慕，说新媳妇儿上门是喜庆的事。 杨红霞“哦”了一声，这个回答是她没有想到的，倒也合情合理，看着‍兄‌‍‎妹‍几人都在这边，看来肖家老宅也真可能没人，但她还是想和肖达乾说几句话，这才是她来的真实目的，刚才在路上时杨红霞很是忐忑，她想：要是在能单独和肖达乾在一起聊聊该多好？之所以直奔这边新家，也有这个念头。过完年她已经二十岁了，身体都开始成熟，做护士又接触到了很多生理知识，她隐隐的对于某些事情竟然有所期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肖达乾是个不错的男人，如果有机会，他会不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呢？杨红霞心里就像眼前的春天般多了些许期待。 可是眼前的样子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横眉立目的肖爱华让杨红霞有点尴尬，她抬头看看肖达乾：“你，挺好的吧？还有一年就考大学了吧？” 肖爱华一直横在杨红霞身前，她不肯后退，小脸绷得很紧，她很不喜欢这个杨红霞，其实肖承包的话也都是她平时灌输的，在肖爱华眼里，金云菲才是自己标准的嫂子，可偏偏是这个女人有名分，她总想拆散哥哥的这门亲事，刚才听哥哥撒谎说父母不在家，肖爱华心里有点喜欢，看来哥哥和自己的想法一样，现在见杨红霞又要扯“闲篇子”，她回答道：“我哥考大学和你什么关系？” 这话就有点吵架的节奏了，杨红霞的脸本来就红，这下更是有点发黑，她始终不明白自己怎么招惹了这个妹妹，肖爱华的攻击性完全不亚于她亲妹妹杨三妮，要是有机会让这俩人碰到，不知道会爆出什么火花。 肖达乾也不想让妹妹和杨红霞吵架，赶紧说道：“爱华，你不是有事吗？快走吧！杨，杨红霞，我挺好的，最近一直在城里复习！” 杨红霞往后退了退，让开门口，想让肖爱华出去，她还是想和肖达乾说几句话，没想到肖爱华却不肯走了，她把自己的自行车往旁边一停，转头对着哥哥就发起了脾气：“我爱干嘛干嘛？你撵我走什么意思？”肖承包也鹦鹉学舌，咋呼道：“你撵我姐姐什么意思？” 肖达乾啼笑皆非，这俩家伙今天吃枪药了吗？他摇摇头：“杨红霞，我见了父母一定说你拜年的事。你还到屋里喝口水吗？”最后一句话是乡下的驱客令，一般都在对方走时这样问一句。 杨红霞看看院子里的情形，也明白不可能和肖达乾单独说话了，就索性放开点，她说道：“我不渴。在城里上学挺苦的，你要注意身体。我给你写过信，你收到了吗？” 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收到了，学习太紧张了，没给你回信。” 杨红霞脸色有点黯淡：“我在临清那边挺好的！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去临清玩，那里有座先锋桥，过了河就是河北省了！” 肖爱华给肖承包使了个眼色，肖承包很聪明：“哥，我饿了，我要回家，你把我送回去，俺娘说今晚包饺子呢。” 肖达乾差点一脚把弟弟踢飞，自己刚才说了家里没人，这小子就说这话，他不理会弟弟：“好，杨红霞，你也好好学习，毕业后分到不错的单位。” 杨红霞笑笑：“我们都是定向分配，回县医院上班。二年级就去博平县医院实习。肖达乾，说不定在县城能遇见你呢！” 肖承包开始拽肖达乾，肖达乾一边躲避弟弟，一边对杨红霞挥挥手：“嗯！也问你爹娘过年好！”这和说再见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杨红霞笑了：“嗯，他们说挺想你的！” 这话让肖爱华在旁边怒火中烧，她一脚把院子里的一块砖头踢飞了。肖承包有点害怕姐姐，以为是针对自己，慌忙躲到哥哥身后，也不使劲拉扯哥哥了。 肖达乾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杨红霞转身推着车子出院子，走了几步后又回头：“肖达乾，再见！祝你考上大学！” 肖达乾点头：“再见！” 看杨红霞走了，肖爱华才一脸怒气地指责哥哥：“你为什么和她说那么多的话？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你们这是封建包办婚姻，早晚要散！” 肖达乾无可奈何：“她和我说话，我能不说吗？” 肖爱华点头：“你就不应该说。哼，你一定是想脚踏两只船，一边和她藕断，什么连，一边和云菲姐姐。” 这句话有点刺激到了肖达乾，他整个寒假就没见过金云菲，他恼怒地喝道：“你别胡说！小孩子家懂什么？” 肖爱华被哥哥严厉的口气给吓住了，她想了想抓起刚才那个花灯放在自行车上，在院子里就骑了上去：“你欺负我，我找云菲姐姐去！” 肖承包瞪着大眼睛看哥哥，他丝毫看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肖达乾叹口气，回了房间，留下弟弟在院子里发呆。 杨红霞走时特意到肖家老宅前转了一圈，看到大门敞开也就明白肖达乾刚才是说谎，但她并没有进去，有刚才自己的态度就足够了，没必要非要揭穿什么，肖达乾很显然对自己并不感冒，可是她却认定了此人，回想一下那年肖达乾刚学会骑自行车，送自己去县城参加中专预选，在博平城南给自己买烧饼老豆腐，那时的男孩多好，可自己当时却是一点都看不上他，只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杨红霞回到村里时，见父亲在街上和几个村人抽烟，自从她去上学后，杨瘸子彻底放飞了自我，从前他腿脚不灵活很少出门，现在则是动不动就去赶集，平时里也是到街上找人聊天说话，动不动就俺家二闺女如何如何，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有个考上中专的女儿。今天不知道聊的什么话题，他指手画脚说着，看杨红霞骑车子过来，大声喊道：“二妮，你明天早晨走是吧？下次回来再给我捎点临清的牛肉灌汤包，那东西真好吃！” 旁边几个人也都带着羡慕乃至恭维的眼神看着杨红霞，杨红霞对着他们点点头，称呼道：“叔，婶子！” 杨瘸子哈哈笑着：“以后咱村子的人去医院看病找俺闺女就行！她明年就上班了！” 有一个老头忽然问道：“二妮是和老康家的外甥订婚是吧？那家孩子可不是吃国粮的！咋配得上二妮呢。老杨，我看凤凰落高枝，二妮该找个城里当官的！” 杨瘸子不避讳这个话题，他“唉”了一声，假装自责：“这事都怨我没远见，当时看那孩子老实就订了，可谁知道他不懂事，过年都不过来看我，不是我们看不起他，是他自己作死！” 杨红霞停住了车子，她脸上有些不高兴！ （九十四）纠结 杨瘸子已经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肖家的“不来给他磕头”的事情了，他知道肖达乾姥姥家就在宋楼村，这也是在间接传话，真要是将来闺女改变主意想散这门亲事，也不至于被千夫所指，农村人很多都受的是原始教育，他们迷信《姊妹易嫁》和《铡美案》，觉得抛弃糟粕之妻是人伦大耻，虽然不乏考上学后解散婚约的事情，但无一例外都要受到村人的指责。同样老丈人打骂女婿天经地义，可大过年女婿居然不上门那就是大过错了。 几个老头中也有故意撩拨火气的，顺着杨瘸子的话说道：“就是，咱村老李家就是那天女婿没来，他晚上喝了酒就去闺女家了，把他家锅都砸了！扯了闺女回家！杨四哥，你也不能太过于窝囊！” 杨瘸子在兄弟们中排行第四，可从小就因为脚上有残疾，一直被人叫杨瘸子，也是杨红霞考上中专后才有人称呼“四哥”，这让他心理上有很大满足，现在听人这么说，马上跺跺脚：“嗯！我看他们家是给脸不要脸，现在就这样，将来说不得欺负俺闺女！” 杨红霞本不想说话，可听父亲这般说也有点恼火：“爹，人家肖家才不会欺负我。我上学时要不是俺公公给钱，我能去临清吗？我刚才就是去给我公公婆婆磕头了，我和肖家的事散不了。你别听别人挑拨！哼！”她有意白了一眼刚才说闲话的那个老头，推着自行车回家了。 老头有些尴尬，嘿嘿自嘲：“这孩子，把我当仇人了！有本事你就嫁呗！这有啥？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四哥，这孩子该说还是要说的，分不出好癞话！” 杨瘸子冷哼一声，也往家里走去，他自然知道闺女的心思，二妮是认准了这门亲事，可为啥呢？ 肖达乾带着弟弟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弥漫着一股蒸气，饺子马上就要出锅了。虽然正月十五是元宵节，但那个贫瘠年月在博平县是很少见到元宵这种东西的，老百姓都是用饺子来替代，其实不但是元宵节，几乎所有节日都可以吃饺子。今天康云梅包的是牛肉大葱馅子的，她特意多包了一些，准备下出来后让肖达乾带到学校去一些，现在天气尚寒，能多吃几顿。 肖承包口水流了出来，他欢呼着去屋里找鞭炮：“哥，拉鞭！”沟子镇一直有年节吃饭前点鞭炮的习惯，男孩子都对此乐此不疲，肖承包个子矮，他要哥哥用长竹竿挑起鞭炮他去点，兄弟俩配合很默契。 康云梅从热气腾腾的厨房钻出头来：“爱华呢？你仨不是在一起吗？” 肖承包用手把鞭炮挂在竹竿上：“娘，我姐去看云菲姐姐去了，刚才那个宋楼姓杨的女人去新家了，说是来给你和俺爹磕头，俺哥骗她说你们不在家。” 康云梅怔了怔：“老大，咋回事？” 肖达乾还没来得及张嘴，肖爱华风风火火骑车闯了进来：“哥，云菲姐回县城了，金校长骑车送她走的！” 肖达乾看自己做的那个花灯还摆在妹妹自行车车篓里，心里有微微失望，但表面上很镇静，只是点点头：“学校里明天就有早自习，按理说我也该今晚上就走！” 肖爱华催促道：“那你赶紧吃，吃完去城里！哥，你要向云菲姐学习才行。等你考上大学，赶紧和那个姓杨的散了，我看着她就讨厌。” 肖卫东也从厨房出来，他也听到了刚才肖承包的话，问道：“人家二妮来咱们家了？你咋不给我们说一声呢？” 肖达乾有点烦：“说啥？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想要那门亲事！爹，你们咋就非逼我呢。” 肖卫东还有说话，康云梅拉了拉他的衣襟：“快去端饺子，爱华，你去拿几个碗盛饺子汤，原汤化原食。三儿，点爆仗！” 一家人吃饭，吃完后肖达乾非要回学校，肖卫东也只好同意，给他带上交到学校去的粮食，康云梅又收拾了饺子等东西放在车篓里：“路上慢慢骑！没事就别往回跑了！” 肖承包抱着哥哥的腰：“哥，我不想让你走，你走了姐姐老打我！”这句话让本来压抑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了很多，肖爱华怒道：“你别胡说！都是你惹事我才揍你的。” 肖达乾俯下身子抱起弟弟：“承包，过几天哥哥回来，从城里给你捎糖烧饼吃！” 肖承包摇摇头：“你没钱！算了，哥哥，你好好念书考上大学，俺娘说你考上大学就和那个借钱的女人散了亲事。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你喜欢云菲姐姐，我也喜欢云菲姐姐！” 肖达乾被弟弟揭穿心事，不由呸了一声，肖爱华笑了：“你真聪明！这小人儿心眼最多了！” 月光如水，元宵节的月光里有了春天的气息，原本熟悉的道路两侧在月光映照下，呈现的是飘忽不定的色彩，早春如萌发的种子般有种特殊的味道，就好像是胡萝卜和白菜心交融的清新味道，弥漫在浅淡的天空与模糊的道路远方。春风摇曳，还隐约飘散着季节原始的涩涩味道，肖达乾骑着车子越靠近县城，那种春的形态就越发清晰，等走到小城中万家灯火时，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种无法言明的孤独，春风、春意、春潮这些词汇似乎都和他无关，如果说博平是他曾经的远方，那么他现在又开始眺望更远的地方。 骑车子路过北湖时，看湖水里边月色和灯光交融，他不由停了下来，湖水在夜风中微波荡漾，轻轻拍击岸边，那种声音和他的呼吸声逐渐合拍，肖达乾闭上眼睛，他想：现在是春天了。 高二下学期，已经嗅闻到了高考金戈铁马的动静，班里同学似乎都开始了加速，听王爱梅和唐爱军讨论，寒假里上辅导班的县城同学比例超过了一半，王爱梅说郭军整个寒假都在省城济南上辅导班：“他一定要考名校，山东大学都不放在眼里！唉，我没有那么高的雄心壮志，我要能上聊城师专就不错了。” 唐爱军看一眼旁边的肖达乾：“我也上了辅导班，可没什么效果。对了，爱梅，四月底高三预选，你准备好了吗？” 王爱梅叹口气：“年级前三十名才有资格，我上次是三十五名，不一定能考上啊。看期中考试成绩吧！” 按照惯例是四月初高二期中考试，那次成绩前三十名可以参加高考预选，不过也就是为了练兵而已，即便通过了预选，也不能参加真正的高考，这是因为学籍所限，高二学生都没有毕业生学籍卡，而高考的先决条件就是要高中毕业。当然这也和年级前三十名学生基本都能考上大学有关系，没有人会提前预支自己的未来。 肖达乾闭上眼，用手揉搓了一下脸上的皮肤，唐爱军转头问肖达乾：“肖同学，看你最近总是垂头丧气的，咋了？有什么心事吗？你看看人家郭班长，已经遥遥领先，还那么拼搏，你可不能老是这样消沉。” 肖达乾笑笑，不过笑容很是僵硬，他也说不出是什么缘故总是感到很沮丧，可能和金云菲再不肯和他联系有关系，好几次在学校里看到那个女孩，她好像是瘦了很多，脚步匆匆的，和身边的人都没有交流。其中有一次她明显看到了肖达乾，但仍是低下头就好像没看到一样。 金云菲不是喜欢我了吗！肖达乾无数次这样问自己，但很显然他给不出答案。 （九十五）情书 肖达乾也开始有意躲避着金云菲，早晨他比平时要早出发半个小时，晚上也是学校放学后过段时间再回宿舍，他甚至有点担心，要知道民兵训练基地的宿舍可是金云菲表哥给安排的，她不会收走吧？ 也许正是这种不安全感激发了少年的斗志，这段时间他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上，就连唐爱军都有点奇怪这家伙的专注：“肖达乾，你是不是该增加营养了？我看你都瘦了好多！” 肖达乾笑了：“啥营养，能吃饱就不错了！爱军，你看咱们班哪里有胖人啊？” 唐爱军对这一点倒是很赞成：“是啊！对了，你最近和你那个青梅竹马没怎么见过是吧？我看见她好几次都是走着来上学呢。你咋不用自行车带她了？” 这个问题触及到了肖达乾的痛处，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才说道：“那么近走着也用不了几分钟吧。我俩好久没见过面了！” 唐爱军笑起来：“这不错！我身为团支部书记，最怕就是团员出现早恋倾向，你有决心和毅力！” 肖达乾只能回报以苦笑，其实他知道这和自己没有多少关系，只是因为金云菲的决定，那个女孩是理想主义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考大学对肖达乾是生计问题，而对金云菲以及唐爱军等人则是生命质量的提高问题，甚至于肖达乾的做一名大夫的理想都只是想象成分高一点，可金云菲要做记者的想法可谓根深蒂固，她甚至可以为了这个理想而放弃很多东西，包括萌动的爱情。 博平县地处北方，四季并不分明，尤其是春天几乎都看不到，这天还穿着棉袄棉裤。第二天南风一起就要穿短袖褂了，尤其是阳历四月份，天气热得都猝不及防，期中考试第一天温度还在十度左右，第二天就到了二十七度，教室里好多同学都打起了赤膊。 肖达乾对这次考试一如既往地重视，上次考试他是班级第三，前边是两军：郭军和唐爱军，他想这次和唐爱军掰掰手腕，自然郭军是不想的，肖达乾从来没有要超过郭军的想法。考完试后很多农村的学生都回家，肖达乾不想回去，他很讨厌和肖卫东、康云梅讨论杨红霞的问题，另外妹妹则极力撮合自己和金云菲见面，这让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的肖达乾有种被揭伤疤的感觉，他最后决定还是在学校里学习。 教室里没有几个人了，就连唐爱军考完试都回家给自己放假，肖达乾则是抱着一本书坐在座位上翻看，这次考试作文题目有点怪，肖达乾虽然写完了，可总觉得没有完全吃透题意，因此从唐爱军桌子上的作文选里找篇例文，他肚子有点饿，不过并不急着去吃饭，吃得太早睡觉前肚子都又会饿的难受。 “肖达乾！”有人喊他的名字，肖达乾有点聚精会神，并没听到，不过随即那声音大了许多，“肖达乾！” 他座位后排是老乡付家庆，用手捅了一下他后背：“达乾，金‎­美​人‌­找你！” 肖达乾噌地站了起来，他扭头看向窗户，果然是金云菲站在那里对他招手。这一瞬间，肖达乾差点摔在地上，他对这种情况丝毫没有精神准备，但是身体却迅速做出来了本能反应，他书都没放下就跑了出去：“金云菲，你找我呀！” 说完这句话，男孩悄悄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生怕自己会掉泪，其实好几次做梦，都梦见金云菲找自己，而且依旧是拥抱和轻吻，可当醒来后那种失落让他难受，现在他所期待的终于来了。 金云菲看他一眼，微微低头：“你回沟子镇吗？要是回去就带我一起走。” “回！”肖达乾几乎没考虑就答应道，“现在走吗？你还回工行宿舍去拿东西吗？” 金云菲摇摇头：“不了，我没什么带的，咱们现在只能赶回去吃晚饭。” 肖达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惶恐或者狂喜的成分都有，他本来以为自己整个高中阶段都不会再和金云菲说话，可看她现在的样子，和春节前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他的心开始噗通噗通跳起来，浑身无一处不感到兴奋：“走！” 金云菲依然有点害羞：“你去骑车子，我到校门外边去等你，就在县医院门口吧。”很显然俩人在学校里骑一辆车子很容易被人说三道四。 肖达乾连连点头：“嗯！走！” 十分钟后，金云菲坐在了肖达乾身后的车座子上，她习惯性揽住了肖达乾的腰，不过很快意识到什么，又抽回了手，依然抓在车座上，她有一搭无一搭说话：“你们也是今天期中考试是吧？” 肖达乾“嗯”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脚底生风，车子蹬得飞快。 金云菲有点害怕：“你骑慢一点，着急什么呀，又不赶时间！” 肖达乾嘿嘿笑几声，慢了许多，金云菲似乎想说什么，可一时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二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金云菲才又说道：“唉，达乾，你高一是怎么熬的？我现在对自己越来越没有信心了呢。我现在很害怕，要是再考不好怎么办呀？” 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想想说道：“我高一成绩也不好，最好一次是全班第十七，静下心来学习就行，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金云菲脸上露出了苦笑，只是肖达乾看不到：“人家都说有志者事竟成，可我下了那么大功夫就是不见提高呢。达乾，我整个寒假一天都没有休息！可这次考试发挥依然不太好，我想是不是我就学不会数学啊。” “这怎么可能？”肖达乾说道，“数学很简单的，高一数学就是几何稍微难一点，毕竟有立体想象空间的问题。你只要多做些题目就能豁然开朗。” 金云菲摇摇头：“平时我做题也不少，老师讲得也明白，可考试时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达乾，你说我是不是太好高骛远了？我，我可能就不是考大学的料！” 金云菲一直是自信满满的性格，尤其去年小中专进入了全县前十名，更是让她踌躇满志，可谁知道进入到博平一中后接连碰壁，在班级里已经下沉到了中游水平，这让女孩无法接受，甚至开始怀疑人生了。这一次期中考试金云菲报了最大的期望，可越是如此越是发挥一般，金云菲真的有点垂头丧气了。 从内心深处，金云菲喜欢春节前和肖达乾一起学习的状态，心情愉悦且充满自信，后来那种苦行僧的学习方式是她逼迫自己，她并不快乐但却认定这是最佳方式。 肖达乾说道：“云菲，你肯定能考上大学，现在只是短暂的困难，你记得当时你鼓励我的话吗？我个人觉得你就是压力太大，适得其反了，其实我最近学习很有心得，努力是一方面，但也要正确面对考试。我考得最好一次就是高二上学期参加聊城地区联考，当时不报什么希望发挥的反而好！” 金云菲以为肖达乾就是简单地安慰自己，她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肖达乾又说道：“云菲，你要自信，我觉得自信最重要了！” 金云菲笑了，笑得有点自嘲：“我现在一点自信也没有了！达乾，对了，我们班有男生给我写情书呢。” 肖达乾车子晃了一下，他觉得心里酸酸的。 （九十六）二级预选 肖达乾深深吸了一口气，故作镇静地“哦”了一声，很显然这个举动并不能让金云菲满意，她问道：“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肖达乾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茫然落失地蹬着自行车，晚春的风从原野里吹来，带着丝丝暖意，可是男生身上却觉得有点颤抖，他不知道该怎么表态，金云菲是唯一和他拥抱过的女生，他本以为那就是爱的誓言，就像爱情里写的那样，沉浸在爱河里。可现实根本不是那个样子，金云菲和他保持了足够的距离，甚至可以用冷遇来比喻都恰如其分，男生甚至有种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羞辱感，他脑子并没有转过弯来：她为什么要说别人给她写情书？这是炫耀吗？还是一种对他俩过去那种暧昧关系的告别？ 这其实是金云菲愿意看到的反应，她考虑过说出这件事后肖达乾的反应，有可能恼羞成怒，也有可能会虚伪的祝福，但最大概率就和现在一样，用一种沉默不语表达心中的愤懑，这就对了！谁让你这么多天故意躲着我？ 女人很多时候都是不讲道理的生物，进入高中后的挫败感让金云菲无所适从，她很简单把那种精力不集中归结到和肖达乾的感觉上，下定决心要远离那份青涩的感情，可与此同时，又盼望着男生会找她求饶，甚至是用一种卑微的态度恳请保持那种淡淡的爱意，只是这个男孩一点都不懂自己的心思，他竟然故意躲着自己，好几次在学校里他看见自己会主动拐弯，这让金云菲恨得牙直痒痒，今天找他骑自行车带自己回家，也存了要找他毛病的想法，她祭出来情书大法更多是打击这个男孩，现在看目的达到了，金云菲心情马上好了很多：哼！你活该！ 肖达乾依然不说话，金云菲忽然哼起歌来，这是一首春节晚会上的流行歌曲《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语调清新，而且有点调侃的味道：“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牧归的老牛是我同伴……嘻嘻，肖达乾，你就是一头大笨牛，你想我能答应别人吗？那信我撕了，和你当时撕那个什么二妮的信一样！” 肖达乾的心从三十七度一下子就冲到了沸腾的温度，他“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狂喜：“云菲，我，我……” 金云菲看前后没人，不由把脸贴到了肖达乾背后，她其实也期待男人的温柔，只是她并没有沉湎在这种快乐中很久，就重新清醒了：“唉，肖达乾，我要是学习能和你一样该多好！” 肖达乾口不择言：“云菲！可以，我帮助你学习！你这次一定会考好的！” 金云菲摇摇头：“不，我俩不能太过于接近，这样会影响彼此的，肖达乾，我说过的，我们要到了大学后才能谈恋爱，这对我很重要！” 说话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沟子镇联中门口，肖达乾有点舍不得，但仍是停住车子：“云菲，我听你的，我也想给你写情书。” 金云菲哈哈笑了起来：“你这头大笨牛，你有什么话给我直接说出来不就行了？唉，这次考试我不知道考什么样呢！” 肖达乾安慰道：“你一定会考好！” 金云菲点点头：“借你吉言，快回家吧！我不能和你呆的时间太长，不然我会舍不得走！肖达乾，你快走吧！” 肖达乾果然按照她所说，蹬着车子一溜烟跑了，金云菲恼怒地跺跺脚：“你这个傻瓜！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呀！哼！笨蛋！” 二天后，期中考试成绩公布，肖达乾巩固了班级第二的成绩，不过他和唐爱军相差的分数并不多，他俩和郭军都进入了年级前三十名，也就取得了参加高考预选的资格，不能不说，肖达乾在唐爱军心目中的位置又有提高，现在二人真有点齐头并进的架势。 金云菲成绩也有进步，可是仍没有超过她进入高中后第一次考试的名次第十二名，金云菲很不开心，尤其是看到学校张榜后肖达乾居然是高二全年级第九名，这更让她觉得憋屈，又好好哭了一场，更是下定决心要一心一意学习：我一定要追上肖达乾！她用钢笔在铅笔盒上画了一个男孩的头像，头发像极了肖达乾，眼神更是有种傻乎乎的样子，每天她都看着这个头像想笑又想哭，唉，他怎么就学习那么好呢？我将来能做记者吗？要是考不上大学我就完了！金云菲一想到这些事情就头有点大。 初中小中专预选比高考预选还要早了两天，沟子镇一下子来了三十几个人，去年它的高通过率一下子让学校成了县重点，要去那里复读必须要找熟人才可以，这次预选虽然一如既往报名费很高，可是丝毫阻挡不住学生们的热情，当然，除了复读的大军，初二也有十个人参加预选，其中就有肖爱华，复读生里有去年肖达乾的高中同学郭锦华，是金云菲帮她走的关系，这一年郭锦华一直都在沟子镇联中复读。 肖爱华原想住在哥哥那里，而让肖达乾去男生宿舍挤几天，可金云菲非让她和自己一起住：“你哥过两天也要参加高考预选，你就别给他添麻烦了。” 肖爱华嘻嘻笑：“云菲姐，这几天你辅导我一下吧！我想我要是能考上小中专我就去读！哼，我想起那个杨二妮考上中专就不服气！” 金云菲叹口气：“是不是你们肖家人都有天赋呀，你哥哥就是初二跨班上的高中，现在高二又去高三的场地上比赛，你呢也不次于他！” 肖爱华搂着金云菲：“姐，你也是我们肖家的人！也一样有天赋！沟子镇联中都传说你去年应届生考了全县第三的事迹呢！” 金云菲有点害羞：“什么肖家人！我现在成绩不行，和你哥哥比差远了！” 肖爱华忽然想起那个阴魂不散的杨红霞：“姐，你肯定是我家人。我哥可喜欢你了。有时候我说你的名字，他都低下头害羞地笑。” 金云菲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 这两天唐爱军带着肖达乾参加了一个高三串讲课程，更准确地说就是押题课，博平一中几位特级教师经常在一起研究高考题目，每到预选或者正式考试前都要出一组模拟题，只在在小范围内传播，肖达乾原本没有这种机会，但唐爱军有，于是也拉着肖达乾去听。 不能不说一些应试技巧对肖达乾影响很大，他从前总觉得考试就是简单的考试，可这个串讲课程听下来后他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从某种意义上，他甚至觉得可以用这些方法提高十分到三十分，那就已经逼近年级前三名的成绩了，果真如此，肖达乾敢肯定自己能考上大学！也许这次高考预选就是一块磨刀石，他决定全力以赴。 “肖达乾，我听说今年高考也有新政策呢，说是高二的也可以参加正式高考，你感不感兴趣？”唐爱军问道。以前高二学生只能参加预选而不能参加高考。 “是吗？那我当然可以试试，只是我能通过预选吗？”那个时候预选是一道大坎，平均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学生才能预选，大部分学生都刷下来。 唐爱军点头：“过度的谦虚是骄傲的象征！高二前十名的学生没有通不过预选的，其实你完全可以通过高考！我相信你的实力！” （九十七）有花名曰合欢 肖爱华考完试本想直接回沟子镇，金云菲却想她在县城陪自己几天：“爱华，这两天高三预选，你哥哥也参加考试，我的教室被占了，上不了课，你在县城多住住呗。前几天你考试我怕影响到你，咱俩都没说话呢！” 肖爱华使劲点头：“云菲姐，我也想听你说话。我最喜欢你给我说理想了，有时候我就想，我长大了干什么？是不是这就是理想？” 金云菲点头：“嗯，不过爱华，我曾经觉得理想特别美好，可到了县城一年，才知道它是最不容易的，所有的人都在努力，我丝毫没有初中时的轻松感了。” 肖爱华叹口气：“姐姐，我也是越长大越憋闷，感觉不如小时候好。不过我只要想起你就有了目标，我想和你一样，到县城里来找你也找我哥哥！这大概就是我的理想吧！” 金云菲笑了起来：“不，这不是理想，这应该叫做目标，你和你哥哥倒是很相似，你哥哥当时就说他的理想是考上大学，后来我劝他要具体化，他才说自己想做医生。爱华，你觉得等你长大了，做什么工作好呢？” 肖爱华想了好久也想不出具体的目标：“姐，我听你的，你说我该有什么理想我就有什么理想吧！” 金云菲笑了起来：“行！” 肖达乾曾经参加过小中专预选，走进高考预选考场后并不紧张，发下试卷后他第一时间填上姓名和准考证号码，这是上次被杨红霞截胡后填的毛病，他一直对考试作弊很反感，只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通过作弊改变了别人的命运，他甚至都很后悔，说不定冥冥中有一个人本来可以考上小中专，可被杨红霞弯道超车，说不定就从此被打落尘埃了，这是不公平的，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做那种事情。 唐爱军和他在一个考场，二人离得并不远，考试开始前那女孩回头对他笑了笑，一刹那肖达乾有点失神，他似乎才发现原来唐爱军也是一个女人，是和金云菲一样美丽的女人，可是在他心目里，他和这个女同桌很少有性别上的概念，肖达乾摇摇头，自己肤浅了！ 二天的考试给肖达乾的感觉并不好，他发现很多知识点自己没学习过，原来高三并不是以前想象的只复习，还有太多要掌握的知识呀，最后一门生物课结束，他默默收起文具走出考场时，唐爱军紧跟在他后边。 “爱军，我觉得自己通不过预选！”肖达乾直言不讳，“好多题都不会做！” 唐爱军并不在乎：“这次就是感受高考气氛，肖达乾，你别太在意！好好想一想，通过这次考试学到了什么？” 肖达乾摇摇头，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场考试，想想进入博平一中后，他经历最多也是印象最深的就是各种考试了，他已经从开始的高度重视到了现在的云淡风轻，也许这就是一种释然，可是看唐爱军似乎想让他对这次高考预选总结出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说什么。 “唉，我看到好几个高三女生都吓哭了，她们怕考不过去，如果过不了预选，就是高中阶段最后没画好句号，这就是压力！也许你现在没感觉，当你面对这种和生死符一样的考验时，估计你也会心里打鼓！所以你要学着面对压力！这次考试如果通过，明年你就不会紧张，这也是一种收获吧！”唐爱军讲着道理，可是她看出来肖达乾好像并不太服气，也懒得和他废话，而是转了话题： “肖达乾，你看咱们学校门口那几棵合欢树开花了，和火焰一样，看上去真好看！合欢花是我最喜欢的花，你喜欢吗？” 肖达乾却不由自主想起学校栅栏墙上的蔷薇，去年这个时候金云菲来找自己，二人在蔷薇边漫步时那种“梁燕语多终日在，蔷薇风细一帘香”的情景，他抬头看看合欢树，笑笑：“喜欢，但那些花太高了！” 唐爱军仰面看着合欢花，眼睛里洋溢着璀璨的光辉：“舒婷写过一首《致橡树》的诗歌，我从小就喜欢背诵，咱们北方看不到橡树，可我总觉得这合欢树就有些橡树的风姿，我给你背几句你听听。” 说到这里，唐爱军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完全没有杨红霞那种沟子镇的土音，也没有金云菲声音中的柔媚，而是有种和她性别不相称的阳刚之气，她徐徐背诵道：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是沉重的叹息一样，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肖达乾被这声音，不，更准确的是那女性独有的坚韧感动了，他也仰起头看那合欢花，初夏的风拂动枝叶，似乎是一团团火焰在燃烧。只是空气中又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就像他平时洗脸用的香皂一样，带着男性特有的干净和女性的一点茉莉和柑橘香。更像弟弟肖承包身上衣服味道，有种软软糯糯的同时，又想在夏日傍晚仰望天空时看到的遥远星辰大海，或者是苦尽甘来，就算在夜里，疲惫了一天的身体也会忍不住想再闻一闻的味道，清甜柔暖。肖达乾忍不住看看唐爱军，从前他无数次走过这棵大树下，怎么忽然之间有了与以前不一样的感觉了呢。 唐爱军的脸有点发红，她看肖达乾痴痴呆呆的看着自己，嘴唇蠕动，但没再发出声音，二个人都有点不知所措，最后还是肖达乾反应的快，他举手鼓掌：“好诗！爱军！这诗歌写的磅礴大气，咦，好香呀，合欢花有这么香吗？” 唐爱军咬咬嘴唇，其实她身上今天微微撒了一点香水，这是爸爸出差上海买回来送给妈妈的，她中午回家时悄悄也撒了一点，原以为味道很快就会散去，哪知道这家伙是狗鼻子，她回答道：“你觉得她香就香呗。对了，你晚上去哪儿吃饭呀？” 肖达乾说道：“我妹妹不知道走没走，要没走的话我就带着她去吃李家素包子！她来县城参加小中专预选呢。” 唐爱军说道：“你妹妹要没走就去县政府食堂去吃吧，我们那里的包子也很好吃。” 肖达乾赶紧拒绝：“算了吧！我妹妹脸皮薄，见不得外人！对了，咱们这次考试什么时候知道结果啊！” 唐爱军难得侠骨柔情一会儿，现在又让肖达乾给拉回到现实生活中，不由瞪他一眼：“你刚才还说不在乎呢！三天后吧！” 肖达乾“嗯”了一声，他给唐爱军挥挥手，就骑着自行车跑了。唐爱军脸上红晕久久下不去，最后叹口气自言自语：“人家有自己的青梅竹马的！” 肖爱华和金云菲在肖达乾宿舍里等他呢，这两天金云菲完全释放了自己，根本就没复习课程，而是陪着肖爱华在县城里玩了二天，还给肖达乾买了一件T血衫，肖爱华是要和哥哥见个面就回家，她下周还要继续上课，见他回来，肖爱华问道：“哥，你考的怎么样？” 肖达乾摇摇头：“考砸了！好多题不会，不过这次考试对我没有什么意义，即便通过了也不一定被允许参加真正的高考。这和你们小中专不一样。” 肖爱华“嗯”了一声：“哥，我要是预选通过，是不是就可以跨班上县一中啊？” “不行！”肖达乾和金云菲异口同声！ （九十八）游泳（上） 肖爱华脸上挂着调皮的笑容：“哇！不谋而合！” 金云菲脸通红，她解释道：“爱华，那叫拔苗助长！高中和初中课程完全是不太一样的概念！” 肖达乾也点点头：“对！你云菲姐说的一针见血！必须要打好基础才能读高中！” 肖爱华很不服气：“哥，你可是没上初三，怎么到了高中如鱼得水呢？听云菲姐说你有天赋，我不信，我就想和你比比！” 肖达乾皱紧了眉头，他知道自己高一时经历过什么，虽然最后阶段也算是亡羊补牢，可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宁愿在初中就打好基础：“爱华，磨刀不误砍柴工，你考一中我不反对，但是提前来是不行的，说不定就前功尽弃！” 金云菲笑道：“你还没出结果呢，就想好事，爱华，你这中专预选可不一定能过！” 肖爱华不服气：“我能行！” 肖达乾看看窗外：“行了，你看看外边太阳都要落山了，你快回去吧，路上骑车别太快！对了，别忘了给肖承包买点好吃的带回去！” 肖爱华看看哥哥，又看看金云菲：“嫌我碍事了是吧？嘻嘻！” 金云菲打了她一巴掌：“就会胡说八道！快走吧！” 看着妹妹骑车消失在远方，肖达乾和金云菲反而有点不知道说啥了，过了一会儿金云菲才问道：“这高三预选题目很难是吧？” 肖达乾叹了口气：“也不是难，就是一些知识点我没掌握到。云菲，不过我有信心明年高考肯定能考上大学！” 金云菲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肖达乾，我这几天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人各有命，我本来是那么有自信的性格，也对未来理想不离不弃，可是这快一年的时间有点心力交瘁，甚至都怀疑是不是我根本就考不上大学，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唉！” 肖达乾站在那里，他摇摇头：“云菲，我其实觉得你给自己压力太大了，学习是需要努力，但如果强迫自己把所有一切都压在学习上，不给自己一点放松，也许并不是好的学习方法。你学着给自己轻松一点不好吗？” 金云菲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嗯，我也认识到这个问题了，这两天看似我是在陪着爱华，其实也是给自己放一天假，我不想做学习的奴隶！” 肖达乾笑了：“你真聪明！” 金云菲摇摇头：“你才聪明呢，爱华也聪明，我这个人容易钻死牛角。这几次考试结果都不理想，我就应该知道是我学习方法有问题了。达乾，你以后要多帮助我！我，我想我也会和你一样考上大学的！” 两个人站在湖边，看着不远处湖面上微波荡漾，心都开始剧烈跳动，肖达乾伸出手想去拉金云菲，没想到金云菲躲开了：“肖达乾，我们说好，你在前方等我，我，我现在不想太早在一起，但我会去找你的！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远方找你！” 肖达乾被感动了，但他并不会表达自己，只是使劲点点头：“我在远方等你！” 高考预选的成绩是周三公布的，肖达乾果然考得并不理想，三班三个人里他分数最低，在参加考试的高二学生中只考了第二十二名，但也通过了预选，郭军名列第四，唐爱军是第八，即便在高三学生也都排序的情况下，郭军仍进入了前二十名，他总分达到了惊人的五百六十分，已经平齐去年国家重点山东海洋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了。肖达乾则是五百一十四分，超过了去年的大专线，到不了本科线。 唐爱军喜欢分析试卷，这也是城市籍学生的好习惯，她能从成绩中发现学业中的不足之处，比如她对于这次考试的评点就是肖达乾基本功不算扎实，如果数理化难度提高，肖达乾会很轻松超过她，可如果在总体难度系数不高的情况下，肖达乾就没有多少优势了：“你应该是竞赛性的选手，这次预选由于照顾绝大多数学生，保证他们能顺利毕业，所以考试难度都偏低，可你在聊城参加地区会考时就发挥很好，而那次难度偏高。”她娓娓道来，现在的唐爱军已经不和以前那样看低肖达乾，虽然这次她总体成绩超过了肖达乾，但一点也没有洋洋得意的神色。 肖达乾很耐心听唐爱军的分析，他点头承认，女团支部书记说得有道理，肖达乾的确是在基础上有短板的，但并不是所有科目都喜欢难度高的，这次数理化内容偏容易，可是语文英语又有点难，恰好打在了肖达乾的软肋上，唐爱军的分析并不全面，可他并没有说出来，毕竟这种一针见血的评点其实对他很有帮助：“爱军，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我最近是不是有点松懈了？” 唐爱军摇头：“没有，我一直在监督你呢，只是你的学习习惯问题，绝对不是因为态度问题，肖达乾，你其实是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肖达乾笑起来：“谢谢书记对我的表扬。对了，你上次说可能学校里网开一面，让我们参加高考是吧？我要是考好了可能就远走高飞了！” 唐爱军摇摇头：“估计很难，我们参加高考并无意义，学校里意见不统一，但大概率是不让参加的。” 肖达乾故意露出很失望的样子，唐爱军捶了他一下：“你想干啥？明年你肯定能考上！” 小中专预选的成绩也公布了，依旧贴在县教育局旁边的墙上，肖达乾去看了一下，结果很失望，肖爱华没有通过，虽然不希望拔苗助长，但肖达乾还是想妹妹能有值得骄傲的成绩，可这次没能如愿。郭锦华这次预选成绩不错，考进了全县前二十名，肖达乾有点为这位高中女同学感到高兴，但愿在二个月之后她也能上小中专，这才是苦心人天不负呢。 金云菲最近淡然很多，她已经不故意躲避肖达乾，偶尔两个人还能在放学路上遇到，只是肖达乾总是有点紧张，即便见到也往往不知所措，都是金云菲问他什么他答什么，有一次金‍美‍人‍‎‎问：“你那个卫校的女同学又给你写过信吗？” 肖达乾居然并没有马上想起她说的是谁，略微思考才想明白她说的是杨红霞，赶紧第一时间摇头：“没有，我没给她回过信，她就不给我写了！” 金云菲不说话了，肖达乾不知道她想什么，只能陪笑，金云菲娇嗔道：“你傻样儿！”这种说辞让肖达乾心里美了好几天。 天气越来越热，肖达乾多了一个爱好，那就是放学后并不回宿舍，而是去跑到北湖边游泳，阳历六月湖水已经很温暖，即便是晚上九点半，湖里仍有不少人在水里扑腾，肖达乾水性不错，他有时兴起能横渡北湖。 唐爱军也是个游泳爱好者，只是女孩不如男生那样自由，偶尔在教室里听肖达乾说晚上在湖里潇洒，她就很是羡慕，终于有一天再也忍受不住：“肖达乾，今天周六，晚上你带着我也到湖里游一次泳怎么样？” 肖达乾惊讶地看着她：“不会吧？你会游泳？” 唐爱军使劲点头：“我可是会标准的蛙泳，你会什么姿势？” 肖达乾不知道蛙泳是什么样子，他说道：“我会扎猛子，还会打碰碰，就是狗刨！” 唐爱军笑起来：“果然什么人什么姿势，我看看狗刨好不好看，今晚你陪我吧，游一个小时泳！” 肖达乾马上点头答应：“行！” （九十九）游泳（中） 肖达乾虽然答应了唐爱军，可是心里仍是七上八下，他今年已经十七周岁，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龄，固然觉得唐爱军和自己只是那种很纯洁的同学关系，当然更准确一点说就是同桌关系，二人责无旁贷应相互帮助，可是在夜色中一男一女去游泳总有点与礼法不合。可是又不能说出来，当然北湖游泳在当时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他游泳时经常遇到或单独或成群结队的人，有男有女，县城人游泳都穿着泳衣，月光下听女子发出来的笑声都曾经让他心猿意马，如果自己和唐爱军去游泳，会不会也有生理反应呢？那可对不起这位“女性朋友”。 唐爱军说出来之后也有点不好意思，她是个很坦荡的女生，和肖达乾做同桌开始也没有多少想法，可是这多半年后慢慢熟悉了彼此的脾气性格，她居然心里有种暖暖的感受，好几次做梦都梦见高一肖达乾撞到自己的情形：那算不算是命运的一种暗示呢。唐爱军无数次告诫自己：绝对不会早恋，更不会爱上像肖达乾这样带点农村狭隘属性的男人，可又往往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个男人的一些行为感染，这次约他游泳与其说是一种心血来潮，不如是想和这个男生有点​私​­密­‎空间的意思。唐爱军独自在北湖里游过泳，当然也和爸爸一起游过，她的游泳技术更算是科班出身，而和男同桌游泳就有点惊世骇俗了。 这一周二人并未去游泳，唐爱军没说，肖达乾自然也不会问，但两个人之间似乎出现了某种隔阂，客气了很多，但也尴尬了许多，少了以前那种无拘无束和坦诚。肖达乾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只是有些东西又无法打破，他总觉得唐爱军怪怪的。 第二周已经到了六月底，学校里已经出了放假通知，七月上旬高三学生高考在即，再加上中考和小中专考试都要占场地，所以博平一中的高一高二学生都要放假一周，然后才返校考试。高二通过预选的人员最后都没被允许参加高考，据说这是县领导的批示，这让肖达乾有点失望，他本想提前适应一下高考，都知道那种考试应该是高中最后一关，看来只能等到明年自己具备资格才能真刀真枪去试试了。 肖达乾并不打算回沟子镇，觉得回去毫无意义，前段时间的高考预选让他明白自己学习中还有太多的短板，他决定利用这段时间以及即将到来的暑假预习高三课程，不至于在高三的起跑线上就落伍。金云菲也不打算回去，她最近又恢复到了以前那种废寝忘食学习的境界，高二文理分科，金云菲已经决定自己去文科班，这是她唯一能翻身的机会，金云菲对数理化已经有了几分惧意。 放假之前的第一个晚上是没有晚自习的，下午自习课结束后学生们就自由活动，肖达乾也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另外由于课桌上都要清理出来，平常摆在桌子上的各种书本都要带走，他的东西并不多，而唐爱军的各类辅导书可一大堆，她有时那种讲求秩序规则的性格，因此收拾起来很是耗费时间，唐爱军想起一件事：“肖达乾，七号开始考试，你别忘了过来看看环境，明年我们都要面临这种情形。” 肖达乾答应着：“还早着呢，我假期不回家，到时候一定过来。” 唐爱军低着头：“你咋不回去？不和你那个青梅竹马夫妻双双把家还吗？嘻嘻！”她很少开这种玩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说出口后又有点后悔，更是不敢看肖达乾。 肖达乾笑笑，这种调侃其实他不在乎，甚至觉得有种亲切感：“这不是想努力最后一年嘛。上次预选我没考好，笨鸟先飞！” “你不是笨鸟，笨鸟哪有你这样的大脑袋！肖达乾，这最后一年我们一起努力，对了，你今晚怎么吃饭？帮我把这些书送回我家，我请你在县政府食堂吃饭怎么样？” 肖达乾看了看桌子上那些书，心里也有点内疚，毕竟这些书不少名义上属于唐爱军，其实很多都是他看得居多，尤其是其中关于理化丛书简直就是唐爱军给他买的：“我给你送回去，吃饭算了吧，这么热的天也不饿。” “食堂晚上有麻汁凉面，很开胃口，我请你吃！咱们走！”唐爱军有点不敢看肖达乾，她抓起几本书往外就走，肖达乾则抱起剩下的书：“放我车筐里吧！” 晚餐果然吃得麻汁凉面，县政府食堂里的凉面里有麻汁、蒜泥、醋、香椿末、虾皮、胡萝卜及咸菜末，吃得肖达乾大快朵颐、满头大汗，他不住点头：“爱军，你真幸福，要是天天给我一碗这样的面条，我连大学都不考了。” 唐爱军笑起来：“看你那点出息！我们食堂好吃的东西多着呢，你慢点吃，看你这么多汗。”她递过去几张卫生纸，命令道：“快擦擦！” 肖达乾点点头：“等到我高考时，就来这里吃凉面，能给我最好的状态。” 唐爱军笑了：“一言为定！不过也不能吃太多，不然影响你考试的发挥。吃完饭你准备干嘛去？” “游泳！我今天好好放松一下，围着北湖转一圈！”肖达乾张嘴说道，他倒没有考虑太多，这本就是他刚才想好的，去北湖里洗涤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的疲惫。 “哎呀，我也想去！”唐爱军脸红红的，她看看四周，“要不等一会儿咱们一起去？你当护花使者。”这本就是前几天说过的事情。 前几天已经被有意无意略过了，可又突然出现，肖达乾自然不会拒绝，他想想：“行，就在县政府宿舍南门那边下水吧！不过今天气压有点低，空气很闷，不会下雨吧？” 唐爱军似乎在下决心：“那我回家去换衣服，天气黑了咱们就去!”她毕竟是女孩，不太方便白天下水，夜色就是最好的掩护。 肖达乾也有点紧张，但是心里深处却有着些许渴望：“好，八点吧，我等你。” 唐爱军点点头：“我拿着救生圈吧！”肖达乾很不屑那种东西：“不用！我一个猛子能扎十几米，这湖里也没有什么危险，带救生圈干嘛？你来就行，我在湖边等你！” 唐爱军还是很羞涩，可仍是很坚决地点点头。 八点整，早就跳进湖水里的肖达乾等到了唐爱军，女同桌穿了一件很传统的泳衣，包裹得有点像是端午节的粽子，除了胳膊小腿裸露，其实部位都被裹进了红色的泳衣里，但即便如此，唐爱军的身体还是完整地暴露在了肖达乾眼中：这个女孩属于健壮但不丰满的类型，胳膊看上去白嫩却也有肌肉，而且唐爱军发育的比金云菲还要好，平常被禁锢的部位完全释放了出来，让男人都有点流鼻血的感觉，而且一头长发披散开来，在微弱的路灯下很是妩媚，和平时那种团支部书记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她的泳衣是大红的，外边则罩了一件深蓝色的浴袍，手里还提着一个大救生圈，看肖达乾目不转睛看自己，唐爱军更是羞涩难当，她把手里的救生圈丢过去，砸向水中的少年：“你贼眉鼠眼的看什么？没看见过女人吗？” 肖达乾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话：“没看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女人！” （一百）游泳（下） 唐爱军愣在了岸边，过了一会儿才嘻嘻笑道：“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离我远点，给我保驾护航就行！本小姐游得可是飞快！” 肖达乾想起前段时间看的武侠中一个名词，嘻嘻笑了：“铁掌水上漂！” 唐爱军不理他，而是踩着岸边的青石板，摆了个pose，挺直身体，双腿前后分开，一只脚紧贴在水边，然后手臂高高举起伸直放置于脑后，双手前后合拢，而后面向水面，身体向前倾斜，微微前跃后“哗啦”一声扎入水中，然后也没见她施展什么动作，就已经游出了十几米。 不得不说，只是这一下就足以让肖达乾目瞪口呆了，他平时就很喜欢游泳，可无论是使用的姿势还是游泳的目的只是一种放松，而唐爱军这简直是专业运动员的动作，美观大方而且舒展自如，他很努力地追赶着女孩，嘴里喊道：“哇，爱军，你真厉害！”他的游泳动作就是双手划水，然后两个脚当做船桨般拍打水面，噗通噗通地泛起水花，水面上好像有一道波浪划过，这种动作很费力气，他足足撵了十几分钟仍是没追上唐爱军，这期间唐爱军已经变换了两三种姿势，现在她正在仰泳，头浮在水面上，用双臂拨动湖水，他俩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 北湖里夜泳的人并不少，湖面上时常传来拍击水和说话的声音，也是有男有女，只是湖面面积很大，听到某处有人大家都习惯绕开，二人说是一起游泳，其实是唐爱军带着肖达乾在湖里游荡。 肖达乾这才明白自己想错了，以前他总觉得唐爱军约自己游泳是考虑安全问题，毕竟夜幕中女生在北湖游泳有很多不可测的因素，另外就是她水性一般，怕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需要帮助，现在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唐爱军的游泳技术远超自己，甚至二人都不是一个等量级，唐爱军如果不是有意控制一下自己的节奏，说不定肖达乾都被她甩得没影子了。 游了一会儿，他们已经游到了湖心位置，唐爱军才停下来，她依然是仰泳的姿势浮在水面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肖达乾也没继续用狗刨姿势，而是使劲用胳膊划了几下游到唐爱军身边：“爱军，你游泳这么好啊。” 唐爱军嘻嘻笑：“熟能生巧，我是技术流的。你游泳就是野路子，你打碰碰，嘻嘻，真好玩！” 肖达乾也笑了：“俺从小就这么游泳，村子里也都是这个姿势，不过我扎猛子可厉害了，能一下子扎出十几米！” 唐爱军又笑：“你那叫潜泳。我真不会那种姿势！肖达乾，你看看天上的星星，真好看！” 肖达乾也学着唐爱军的样子看天空，可是他稳定不住身躯，看似平静的湖水也在流动，他并不会踩水，只是双臂划动才能保持平衡，现在是八点多，星星还不是特别明亮，而且有点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情景，肖达乾不认识那些星星的名字，只是点点头。 “那是天蝎座！”唐爱军给肖达乾指点，“如果在这个季节夜里迷路，我们就找天蝎座，那是正南方！这应该是黄道上最壮丽的星座了。而且所有星座，就是天蝎座最名符其形了，它左下方的一长串星形成卷曲着的蝎子尾巴，右边几颗星组成的蝎子头，还有头侧的两枚毒针，活灵活现只张牙舞爪的蝎子。你说对吗？” 肖达乾朝南看了半天，结果啥也看不出来，就有点垂头丧气：“我就认识北斗七星，这是南斗是吧！” 唐爱军点头：“对，这就是南斗六星！还有天鹅座，肖达乾，你喜欢这种景色吗？” 肖达乾点头，他似乎在打开另外的一种世界，如果说来到县城一中后，肖达乾一直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拼搏，那么他更像一位苦行僧，除了学习和偶尔看看武侠，他就没有了什么生活乐趣，这对农村孩子来说也似乎是唯一的方向，就像金云菲经常提醒的他一样：理想是最重要的，为了理想可以舍弃所有，包括那种朦胧的恋情。 但这次游泳和在湖心看星星，让男孩心中被唤起了很浪漫的感觉，他可以自由自在的游泳，可以躺在波涛上认识天蝎座和天鹅座，可以做女同桌的护花使者，原来生活是多姿多态，而不是黑与白那么简单。原来学习是生活的一部分，诚然它可能是最重要的部分，但并不是说是自己的全部，压力很重，也许学着让压力成为一种动力才是对的，而不是让它成为全部。 肖达乾木木地看着天空发呆，身体则有点发滞，最后竟然脑袋沉入水中，差点成了灭顶之灾，星光下唐爱军笑了起来：“傻了？” 肖达乾从水里挣扎出来，他用手擦了一把脸，笑了：“我想天上的星星呢！，原来有这么多的知识。” 唐爱军再次晃动胳膊，往湖东游去：“是呀，肖达乾，你知道你为什么语文始终考不过我吗？那就是我积累了很多类似的知识，多读书才能提高。唉，不过也机会不多了，我们马上就高三，恐怕我也要和你一样废寝忘食的学习了。” 肖达乾笑笑，他理解唐爱军这句话的意思，她从小受的是系统教育，幼儿园小学直至现在的博平一中都是按部就班的积累，而农村孩子很多都是输在了起跑线上，学习对于农村娃是一种谋生手段，是雪中送炭从不是锦上添花，自己和唐爱军也许在学习成绩上可以对抗竞争，但是有些原生态的差距恐怕需要很多年的追赶，甚至于到了下一代都要奋起直追，他已经到了开始思考人生的阶段。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话有点刺激你呀？肖达乾，我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看不起你的想法，而且从你身上我总能感觉到正能量，你的吃苦、坚忍不拔和善良都让我佩服，只是你也有很多我不喜欢的性格，你好像太斤斤计较于一些小事了。” 唐爱军很少这样开诚布公地和一个同龄人这般说话，而且说心里话，她现在感觉和肖达乾已经有了很多共同语言，也想听肖达乾怎么看待自己。 肖达乾机械的用手划动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该怎么辩解，从出生到现在，肖达乾经历过大喜大悲，母亲的去世和父亲的再娶曾经让他怀疑人生，后来和杨红霞的相亲让少年有了不甘于人下的欲念，而现在唐爱军对他的评价或者说规劝开始让他似乎感知一个新世界：我如何看待自己的过去，我的理想真的是做一个大夫吗？我能不能让把握住自己的未来呢？ 又游了一会儿二人才靠岸，唐爱军找到她带来的救生圈：“今天真开心，肖达乾，这个暑假里要有机会我们再一起游泳吧，我喜欢这样和你说话！不过你今天可什么也没说！” 肖达乾笑了，他觉得这次游泳对他来说受益匪浅，冥冥中似乎他考虑的东西越来越真实：“好！我要好好学习一下泳姿，以前我原来就是在水里瞎玩。” 唐爱军哈哈笑了起来：“也许那种瞎玩才是最快乐的。你快回宿舍吧！” 肖达乾答应一声和唐爱军挥手说再见，他并不急于回去，而是决定好好思索一下自己的未来人生。 唐爱军走了很远后回头看看，那个男生还站在湖边不知道在干什么，她忽然有种强烈的孤独感。 （一百零一）实习生 回到自己宿舍，肖达乾久久没能入睡，他在回味着游泳中的每一个细节，唐爱军如­‍‌美‎‌人​鱼一般游弋，自己在后面很努力地追逐，这好像是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东西。肖达乾答应他在远方等待金云菲，而自己的远方是否也有美好的东西在等待自己呢？作为高中生，他必须要征服高考那座高峰，也许高峰背后，还有太多需要自己继续攀登的高处。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美梦，这个年龄的男孩已经有了性意识，他梦见自己和金云菲在一起，二人搂搂抱抱后竟然有了更亲密的举动，醒来后他有点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平常人们常骂的耍流氓，但是在内心深处，肖达乾很渴望那种亲密行为，他甚至想有机会试一试，但有一种强烈的道德感又浮上心头：肖达乾，你真不要脸，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嘛？你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考上大学是你唯一的出路！ 肖达乾收拾了一下床铺，他看了一下自己正在发育成熟的身体，很努力地不再想梦中的旖旎景象，只是他没心思看书了，简单洗洗就跑了出去，沿着北湖边跑了一圈，也只有当汗流浃背时，也许才能被荷尔蒙控制住身体，现在他已经慢慢迈进成年人的行列，他需要那种渴望的温柔，而现阶段，只有金云菲是离他最近的女性，他渴望着看见她，也渴望那种肌肤的碰触。 清晨的北湖和昨晚一池星光完全不一样，虽然在那个年代，湖边并没有太多的整饰，但湖水很是纯净，甚至可以用清澈见底来描述，这个湖几乎占了城区的三分之一位置，有一条玉带桥从中间横跨过去，把湖面一分为二，湖里靠近东南侧的地方是藕荷区，远远能看到有荷花开放，跑到附近是能有淡雅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的，肖达乾喜欢背诵《爱莲说》，喜欢荷花和陶渊明的‌­‎菊​花‎​‍、以及牡丹的对比，可是他从没有见过真正的牡丹。 从前的沟子镇时，觉得县城好大好遥远，现在在这里住了两年，慢慢明白这不过是一座小城而已，他想起了去年去过的聊城师专，甚至是在报纸上看到的京城上海，那里才是他追逐的远方。 跑步过玉带桥时他偶遇了班里的同学王爱梅，他除了和唐爱军在一起时无拘无束，和别的女同学就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王爱梅长得很漂亮，是班花，也是学习委员，高一时她几乎都不认识肖达乾，可没想到高二这家伙异军突起，隐隐然成为了三巨头之一，这也让王爱梅对他充满了好奇，高中生让同学认识、熟悉乃至未来的铭记，成绩是最有效的阶段。她问肖达乾：“放假你咋没回家啊？看好多同学都回去了呢。” 肖达乾没想到对方会主动给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才气喘吁吁说道：“我，想，熟悉一下高考的气氛！” 王爱梅点点头：“你不会为高考发愁吧。听说前几天你和爱军姐都参加高三预选都通过了。” 肖达乾和女同学交流经验不足，只会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这个样子被认为是憨厚，王爱梅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如肖达乾刚才看到过白莲花：“好好努力！”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几句话，又让肖达乾心潮澎湃的，他笑笑，笑得很是阳光灿烂的：“嗯，一起努力。” 临清卫校的杨红霞是七月十五号拿到的实习介绍信，介绍信上写明她今年八月十五号就要去博平县医院报到实习，实习时间是半年时间，也就是一直到春节后放完寒假再回学校集中，她这种初中中专学制只有二年，然后就是国家分配工作，大概率是回生源所在的县医院上班，当然也有少数例外去更高级一点的地区医院，但那需要社会关系，杨红霞明白自己没有那种机会。不过想想去县医院实习她还是充满了渴望，肖达乾就在县城里，他今年高三，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怎么样了，由于他不给自己回信，杨红霞也没再给他写过信，可是现在能有机会到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实习，杨红霞还是很高兴的。 这一年的中专生历程，让杨红霞成熟不少，她慢慢褪去那种浓浓的农村女子的味道，开始有自己的爱好和追求，班里都是女生，年龄也参差不齐，虽然都是初中毕业，可年龄最大的冠县李一帆同学都有白头发了，她登记的年龄是十八岁，但知道乡镇户籍民警内幕的杨红霞根本不相信，她觉得这个人最少也要二十五岁。根本没有什么人是因为喜欢护士这个职业来选择读卫校，可这是一种脱离农籍的一条渠道，相对而言，杨红霞倒是有点对这个职业不排斥，一年级她拿到了专业奖学金一百二十元，这让她欣喜若狂，花了二十块钱请客外，剩下的一百元都存了起来。 她详细打听过实习生的事，本来按照规定实习生是没有工资的，反而需要学校给医院费用，但实际上一直有实习即就业的说法，也就是实习后大概率会分配到这家医院，所以医院里都有生活补贴和值班补贴，大约每个月十五元，再加上学校发的生活费，已经可以在县城过上小康的生活了。 杨红霞看着实习介绍信，她很想现在就去博平县医院，不然放假后这一个月在宋楼村可谓煎熬。家里有五口人要挤在一个大土炕上，各种味道和声音根本人一直有点神经衰弱的杨红霞睡不着，而且半夜里经常有人起来上厕所，更要命的就是妹妹杨三妮杨四妮半年都不洗澡，身上的“皴”就像鳞甲一般看上去恶心，她原来并没有太多感觉，毕竟大多数农村人都是这样，可是来临请卫校后开始习惯了卫生整洁和有秩序的生活，愈来愈无法忍受那种乡间日子了。她决定先不回家，而是到博平县医院报到，问问可不可以早实习，哪怕是不要生活费都可以。 博平县医院里人来人往的，杨红霞有点害怕，她没有什么衣服，今天就穿了学校发的护士服夏装，走进医院好几个人找她打听事情，杨红霞微笑着摇头：“我也是来办事的！”只是她从那些人口气里都听出了尊重乃至恭维的声音，心里也有了几分骄傲：我以后也是这个医院里的人了。再不是宋楼那个被人家嘲笑的农村丫头。 她找的部门是医院的综合股，里边坐着三个人，她不知道找谁，而是微笑着问道：“老师，我是来实习的护士，请问找谁呀？” 最靠里边坐着的是个中年大叔，他抬起头来看看杨红霞：“咦，你打哪儿来的？”很浓重的河南口音。 杨红霞赶紧掏出介绍信：“老师，我是临清卫校的，本来说让我八月份过来实习，可我家里也没事，就提前过来了，您看可以吗？” 大叔第一句话就很让杨红霞高兴：“咋不中呢？正缺人呢！妮儿，你坐下坐下！” 杨红霞答应一声，但她不敢坐，而是跑到大叔面前递过去：“老师！您看看！” 大叔戴上眼镜，先看介绍信，又看杨红霞：“妮儿，你是博平人吧？哪个村的？” 杨红霞笑笑：“是沟子镇宋楼村的。” “不孬！看你年龄不大啊，这护士学得咋样啊？”大叔态度很是和蔼。 “一年级专业考试第三！”杨红霞很骄傲地说道。 （一百零二）超越自我的金云菲 问杨红霞话的河南人姓焦，是博平县医院综合股的股长，他很高兴地接纳了杨红霞：“不歇几天就上班吗？你为人民服务的意识不错嘞，以后一定要重点培养！” 杨红霞非常高兴，每个人都喜欢被领导表扬，更不要说她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女生了：“谢谢老师，我现在就能上班！就是想问一下，咱医院里有住的地方吗？” 焦股长点点头：“那咋没有？医院里啥都缺，就是房子不缺。”他转头问旁边的中年妇女：“老刘，你看看空着的宿舍给这个小妮安排一间吧！” 中年妇女看看杨红霞：“你实习多久啊？要是住不了几天收拾起来也怪麻烦的，就在病房里头随便挤挤吧。反正空着那么多床位！” 焦股长摇头：“那咋行？病人和护士可不能挤在一起。这样，一楼锅炉房北边有一间，那里不是没人住吗？让小杨住在那里也行！” 中年妇女想了想：“也行，那里可够脏的，你自己收拾收拾。我给你找找钥匙。” 杨红霞连声道谢，焦股长站起来：“走，我领你去看看，小杨，以后这里可就是你家了。” 焦股长领着杨红霞出门，屋里剩下的俩人才都哼了一声，那个刘老师说道：“这个老色鬼又打小护士的主意呢。什么玩意儿！” 这间房子非常偏僻，旁边锅炉房每天都要供应医院的热水，所以温度很高，尤其在夏天更让人有种焦躁感，房间里边还摆放着很多杂七杂八的物品，但好处就是单人单间，而且面积有十几个平方大小，比杨红霞在临清卫校时的六人单身宿舍面积还要大，这让实习护士一眼就相中了：“谢谢领导，这里挺好的！” 焦股长背着手：“嗯，你同意就好！先临时在这里住，我给你联系一下实习的岗位安排，看你长得挺漂亮的，要服从领导吆！” 杨红霞赶紧答应：“一定的，一定的！” 距离县医院有一公里左右的县一中里，肖达乾正在查看期末考试的成绩单，他心里充满了小得意，高三冲刺开始前的最后一次考试他再次放了卫星，考了年级第六，全班第二，但比郭军只少了12分，唐爱军从第二降到了第三，总分比他少了近20分，这个成绩显然让唐爱军很不满意，她似乎变得脆弱了，居然在课桌上趴着哭了，这让肖达乾有点手足无措：“爱军，你咋了？” 唐爱军狠狠地踢了他一脚：“都怪你！” 肖达乾哭丧着脸，那是他故意装出来的，心里则是乐开了花，分儿分儿学生的命根，他也没想到自己这次居然发挥这么好，肖达乾觉得最近自己心胸开阔了很多，除了偶尔还是做关于金云菲的春梦之外，其他方面都有点举重若轻，尤其是语文和英语这两科他进步很大，再加上高二结业考试题目偏难，尤其是数理化三门和别人都拉开了差距，所以再创高中新高，要是一直保持这样的成绩，我应该能考上一类大学，他这样想着，眼睛则瞥向唐爱军，生怕她发现自己在偷笑。 “上次你考得比我好，我也没说啥呀！”肖达乾小声嘀咕，“咋怪我了？唐爱军，你不能输不起吧！” 唐爱军很委屈的哭是有原因的，而且是说不出来的原因。自从那次北湖游泳之后，唐爱军忽然对肖达乾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愫，甚至会分神影响注意力，她越是有意弹压这种情绪越是心乱不已，好几次晚上做梦都在和男同桌约会，甚至是有羞羞的情节。唐爱军被这种感情的出现吓坏了，在那个年代早恋属于洪水猛兽的级别，老师和家长都把学习不好和早恋划等号，虽然唐爱军父母都是那种很开明的人，可也少不了旁敲侧击，生怕孩子会走歧路，此外就是唐爱军的自我约束了，她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更是学校优秀学生干部，总是自觉或者不自觉给自己施加心理暗示，所以这种情绪的出现让她很害怕。 高二学业考试期间，肖达乾正常发挥，可是唐爱军状态很不好，原来三班的三强争霸很有可能变成郭军和肖达乾的双雄会，这如何不让唐爱军恐惧乃至悲哀呢。她甚至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泥潭之中，越是挣扎越深陷其内。 听肖达乾这么说，唐爱军坐直了身体，她的眼睫毛上还有泪珠晶莹，不过眼睛瞪得很大：“你才输不起！肖达乾！你会说话吗？” 肖达乾并不怕和唐爱军吵，二人早就切磋过很多次了，他潜意识中一直把这个女同桌当做同类：“我不会说话！可考不好哭管用吗？马上高三了，要是哭一场就能考上大学，我天天当清明节过！” 这句话逗笑了唐爱军，她挥舞拳头去砸肖达乾：“贫嘴！”肖达乾一下子躲开，他看唐爱军没事了，就想跑到教室外溜达一圈，毕竟这次考试的惊喜自己还没有真正领略，他想要在其他同学面前感受到羡慕的成色，虚荣心是每个人都有的东西，很多考试的目的对于学生就是一种虚荣心的满足而已，班级第二的名次是足以让他享受到欢呼的。 学校里已经安排放暑假了，只是作为新高三的成员，这个暑假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他也不太想回沟子镇，习惯了县城的生活后，他越来越对这座小城产生了依赖。 刚走出教室，忽然听到了金云菲的声音：“肖达乾！”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毕竟这段时间金云菲从没到他教室来找他，她也明白人言可畏，只是这声音亲切而自然，不会听错，他循着声音看过去，看着传了一身小碎花连衣裙的女生站在五米开外，金云菲脸上洋溢着一种笑，就像去年他俩看中专张榜时的那种轻松自如和随意潇洒，好像是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情，他渣渣眼睛：“怎么了？” 金云菲没说话就笑，是抑制不住的那种笑，她问道：“你回沟子镇吗？回去的时候带我！”很显然这不是她来找肖达乾的真正原因，接着她才说道：“肖达乾，我这次期末考试考了班级第五，我一下子前进了十二名！全年级我也进了前三十名！” “哇！”肖达乾也差点跳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虽然这个成绩和他相比还差得很远，可谁能想到，整个高一都没有进入过班级前十名的金云菲最后居然最后关头实现了理想。“太好了！云菲，该庆祝一下！” 高二三班教室里窗户边上的学生，好多人都在看外边，也有人转头看唐爱军，这让团支部书记也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站起身来也往教室外走去，只是她走到门口时，一眼就看到兴高采烈的一男一女站在聊得热火朝天。 唐爱军脸上微微变色，她自然认得金云菲，这是她嘴里经常嘲笑肖达乾的“青梅竹马”，虽然同桌极力辩驳自己和初中女同学是纯洁的关系，可唐爱军依然动不动就嘲讽他几句，这也是二人亘古不变的话题之一，可是当她真的看到这俩人看似甜蜜的样子时，才感到心里空空的。她皱皱眉头，喊了一句：“肖达乾！” 肖达乾答应一句回头看唐爱军，不知道她干嘛找自己。金云菲也见过唐爱军，也不知道为何，她对这个女人有种敌意，她说道：“一会儿我们去吃李家大素包吧！庆祝一下！” （一百零三）棒打鸳鸯 唐爱军敏锐地感觉到了金云菲的那份敌意，她似乎有意在忽略自己的存在，眼睛都不看自己，她也有了反击的想法：“肖达乾，童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安排高二结束后学生述评的事。现在就走！” 肖达乾回头看唐爱军，见女同桌满脸严肃，只好答应，他心里想：你刚才还在教室里哭，什么时候童老师找你了？可他是循规守矩的性格，老师的话是绝对要听的。 金云菲看肖达乾要被叫走，脸上也是晴转多云：“肖达乾！你去不去？” 肖达乾左右为难起来，可是班主任的指示他不能不听，只好说道：“我一会儿去找你！好不好？” 金云菲平时脾气极好，可她这次看肖达乾被那个女子从身边唤走就有点酸意，尤其是女子表情很是孤傲，这让金‎美‌人​‍‎很不满意：“哼，算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又没事！”说完扭身回自己教室了，高一学生拿到成绩就可以安排放假的事情了，她本想来找肖达乾后一起吃饭，然后晚上有个小小的庆祝活动，比如说一起看场电影，比如说在北湖边看看月光下的荷花，她有点渴望这个男人的拥抱了。女人最钟爱的并不是爱情，也不是物质，更不是那种甜言蜜语，而是幸福感。当她感觉幸福时，世界都变得格外美好。 金云菲一直在思索这次期末考试成功的原因，她最后发现是心态变化，前段时间她一直都在压榨自己、逼迫自己，把提高成绩当做了唯一选项，但那份过于求全责备的压力反而造成了她的手足无措，考试过程中多次怀疑自己的答案，而上次和肖达乾聊过以后，她有意改变了一下学习节奏，居然很管用，至少考试时没有再出现诚惶诚恐的状态，她最擅长的几门课更是发挥的很好，所以才出现了突破：也许我找到了学习的窍门，这才是金云菲最高兴的。原本想和肖达乾共享分析一下摸索出来的经验，可是这家伙居然被那个女生喊走了，扫兴！ 金云菲收拾东西回工行宿舍，一路上不断的回头看，她很想看到肖达乾从背后追来，这家伙骑车子很快的！到了宿舍门口时她干脆不回去，坐在门口对面的湖边乘凉，身上被蚊子接连咬了几个大包，但一直到夜幕降临，都没看到肖达乾，金云菲委屈的哭了。 肖达乾这次是被抓了官差，当然这也是唐爱军有意为之，学期结束后每个学生都有一份学籍档案要填写，要填写学习成绩和思想述评，无非是些官面文章，当然还有学生自评，本来事情并不紧要，往往是暑假期间填写就可以，内容也是大同小异，可是今天唐爱军非要肖达乾帮着填写完成。 肖达乾叫苦不迭：“爱军，这四十多个人什么时候能写完啊？再说我也不知道写什么呀。我看应该多找几个人，你叫王爱梅、张立业他们一起，我又不是团支部成员。” 唐爱军毫不客气，她拿出一本册子：“你是共青团员吗？肖达乾，这次高二可是给你了优秀团员的荣誉了，我安排你不听，那我们就去找童老师。” “你说童老师找我，就是这件事啊！”肖达乾眼珠转了转，他发觉自己上当了。 “不行吗？这个工作是班级的，比你个人的谈情说爱重要的多吧？肖达乾，我这是在挽救你，你看刚才你俩是什么样子？差点一起载歌载舞了，这要是学校教务主任看到，你这就是早恋典型。我警告你多少次了，和你那个青梅竹马保持距离，你咋不听呢！” 肖达乾慌忙解释：“爱军，不是。她是我初中同学，期末考试成绩不错来给我说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唐爱军把评语模板递给他：“肖达乾，你要明白早恋是什么，是在心不在行，我们这个年龄最敏感的是什么，就是这种感情！”说到这里，她感觉自己有点微微脸红，看向肖达乾的眼神甚至有点迷离，可是她仍然大言不惭地说下去。“你要知道我们最重要的是高考，可很多人，比如说你吧，脑筋一热就误入歧途了。不要相信什么天长地久的爱情，要相信奋发向上的努力。好了，快抄这些评语。前十名的我自己写。剩下的你写。” 肖达乾无可奈何，欲哭无泪：“那要写到什么时候啊？姐！” 唐爱军被他的称呼逗乐了：“叫奶奶也不行！今晚必须写完，明天开班会呢。对了，肖达乾，暑假里还有辅导班，你参加吗？你这个成绩应该可以免费！” 肖达乾摇头：“我赶紧抄评语，别的事情一概不考虑。这要抄到八点了。” “你就别寻思你的大素包子了，我们政府食堂有夜餐，我带你再去吃凉面！对了，你要和你那个青梅竹马保持距离，不能骑车子带她回老家。肖达乾，我这都是为你好！”唐爱军言辞凿凿道。 肖达乾埋头抄评语，心里无数的哀怨如风起云涌，他怎么能不带金云菲回沟子镇呢，那几乎是他最大的乐趣，他喜欢金云菲坐在他身后唱歌和漫无目的的说话，偶尔女生还抱着他的腰把头放在他后背上，那种亲昵能让男生的荷尔蒙上升到沸腾的高度，他春梦的女主角都无一例外是金云菲，那种坦诚相见简直是天堂一般。我自然知道高中最重要的是高考，可是我也需要做个自由的人，而不是精神的囚徒吧。 唐爱军看着奋笔疾书的肖达乾，她也忽然觉得一种委屈，这个傻乎乎的家伙怎么一点也不懂自己呢？他动不动就和自己争吵几句，偶尔还开几句过分的玩笑，甚至自己都和他夜泳过，可显然肖达乾和自己之间是不存在那种朦胧感情的，至少现在没有。自己哪点比那个小家碧玉的女孩差呢？ 三班的班花是王爱梅，主要因为王爱梅的相貌像极了那个年代的一位电影演员，是一种清秀妩媚的美，但是唐爱军身材很好，脸上更是有几分坚毅和果敢，可以用英姿飒爽来描述，但很多人并不理解这种气质，大概经历过很离谱的十年后，人们更对温柔雅致更喜欢一些的缘故吧。唐爱军是那种很自信很坦荡的女生，也许正是这份坦荡让她少了女人的味道，所以没有人会怀疑她会早恋。但正如她刚才所说：“在心不在行”，肖达乾已经让她有点芳心大乱，她自己都在思索怎么杜绝这份感情了。 一份份表格被抄写完成，肖达乾肚子发出了轰鸣声，唐爱军笑了：“肖同学的优秀团员名副其实，这就是典型的废寝忘食。嗯！我今晚请客，我们去吃凉面。” 肖达乾仍是有点记挂金云菲，她会不会去自己宿舍找自己呢？他摇头：“算了吧，我不吃了！” 唐爱军很是霸道：“不吃不行！走！肖达乾，我觉得我有义务帮助你，对了，你不要以为这次考试你超过了我就一劳永逸，我给你说，高三几乎每周都有模拟试卷，而且任重而道远，你要想上个好学校，对，就是你说的医学院，必须要保持全年级前十名的名次。” 肖达乾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唐爱军走，二人去到县政府食堂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不过果然有夜餐，依旧是上次那种凉面，嘴上说不太饿，但肖达乾风卷残云般吃了三碗，唐爱军看了笑得不行！ （一百零四）高三开始 “肖达乾，这面条有这么好吃吗？”食堂里的风扇吹起了唐爱军的头发，她顺手整理了一下，仍是飘扬的姿态，唐爱军喜欢笑，她笑起来很坦荡，也很干净，和金云菲笑得时候习惯捂嘴，有点略徐的羞涩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肖达乾点头：“嗯，太好吃了！没有白加班写评语，嘻嘻。”他的笑有种憨厚，能给人一种安全感，其实在那个年代，几乎所有农村出身的学生都是这种笑，如果仔细，隐隐有点讨好的意味，毕竟习惯了社会的底层，会把一些城里人习惯的东西当做赏赐。肖达乾虽然学习不错，可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需要很多年才能洗涤干净。 唐爱军心里暗暗叹口气：“我给你说过的，以后高三咱们学习紧张了，你可以来这里增加营养。我家里粮票菜票都吃不完，如果你过意不去，你给我钱我替你买，这里的饭菜便宜。”但是在不同的单位，伙食标准也是不一样的，国家对于公办单位的补贴都直接给食堂，因此同样是一元钱，在不同的单位购买力完全不一样，县政府内的菜票无疑是性价比最高的，这里一块钱可以吃一份红烧肉，但在博平一中的教师食堂，一块钱连半份都买不了。 肖达乾再次点点头，唐爱军说得对，马上进入高三，也是到了冲刺的关头，他应该给自己增加营养，可是来这里吃饭是不可能的，那会被人笑话，他说道：“谢谢你，爱军，我过几天回家回来找你换点菜票。” 唐爱军高兴起来：“好！肖达乾，这次考试你已经迫近郭军了，高三奋起直追，超过他。” 肖达乾呲呲牙，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代表着不可能的意思，郭军是他心中的一座高峰，可以仰视但无法超越。唐爱军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我和郭军是初中同学，当时我俩差不多，自从上了高中后，我就一次也没超过他。而且现在也被你超过了，肖达乾，其实我让你打败他也是为我出气的缘故，我看不惯他骄傲的样子。” 肖达乾看看食堂，只有他两个人，就说道：“爱军，你该回家了吧。明天班会什么时间啊，童老师没通知呢。散会后我想回老家一趟。” 唐爱军脸上一暗道：“和你那个青梅竹马一起走吗？肖达乾，你可真要注意一点。” 肖达乾知道如果金云菲找自己骑车带她回去，他是不可能拒绝的，毕竟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是金云菲给找的，如果连这点力也不出，他良心都不安，况且他和金云菲的关系已经有了那样一种味道，算是在谈恋爱吧，只不过金云菲自己控制的很好，更多是心心相印而没有太多的亲昵，当然这也和他根本不会谈恋爱有关系。其实有一些谈恋爱的男生女生早就越过了雷池，可是肖达乾和金云菲很纯洁。 “我俩真是同学关系！”肖达乾低着头说道，他不擅长撒谎，这种扭扭捏捏看在唐爱军眼里很是不舒服，她太熟悉这个同桌了，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肖达乾回到宿舍时，看门上留了一张纸条，是金云菲留的，说他回来早的话去北湖边找她，明天金校长来教育局开会，要带她回去，就不坐肖达乾的车子了。 肖达乾慌忙跑到湖边，那里早就没有了人影，空荡荡的湖面上只有路灯的光芒在摇曳。男人一屁股坐在那里，心里空空的，他能想象得出来金云菲等不到自己回来的焦急，这个女子对自己很重要，没有她也就没有肖达乾的理想，如果说将来男人想成为一名医生的话，那在心里最想就是娶金云菲到自己家里。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曾经说过自己的人生理想。他年少时只是个没落皇族、一介布衣，曾在街上看到执金吾走过，场面甚是壮观、阔气，大为感叹，发出了：“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的感慨和向往。后来这两大理想都实现了，那么现在的肖达乾已经不是父母辈“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想法，他要当个受人尊敬的医生，娶金云菲为妻，至于那个杨红霞，就永远成为过去吧。他不欠那个女人什么。如果不是他去年这个时候在考试时拉了她一把，杨红霞现在估计又变回了杨二妮。 想到杨红霞，肖达乾有点心烦意乱，他摇摇头回了宿舍，显然男生不知道，杨红霞就住在距离他不到二公里的地方。 在博平县医院安顿好之后，杨红霞并没有第一时间上班，而是先回家了一趟，这也算是富贵归乡里，在宋楼村也引起了一阵小轰动，她给大家说自己现在县医院上班，医院里给自己安排了房子，谁要有事可以找她，当然这都是托词，她现在县医院只认识那个焦主任，可是这么说马上让老百姓都肃然起敬，俨然觉得这杨家二闺女已经进入了县医院的高层，无论谁见到她和她家里人都毕恭毕敬的，村委会主任还说要请杨瘸子吃顿饭，说二妮给咱村里人涨了脸。 杨红霞没有住在家里，而是骑上自行车回了县城，她已经不习惯和家人挤在大炕上的感觉了。杨瘸子送闺女出村，路上故意大声问：“妮儿，你一个月现在发多少钱啊？” 杨红霞也大声说道：“还没发呢，听领导说加上夜班费内有七十多呢。”数字被她夸大了一倍，这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高工资了，沟子镇有县棉纺厂，也有供销社等单位，即便是工作了十几年的人工资也就是几十块钱。 杨瘸子用手拍了一下大腿：“这没白念书，闺女，县医院里的大夫都是大学生吧。你以后是城里人了，要有……”很显然他这是准备造势悔婚，杨瘸子这半年没少听人撺掇，早就感觉肖家那种家庭配不上自己闺女，一心一意找个城里的女婿。 杨红霞脸变严肃了：“爹，你别瞎寻思，我都是订婚的人了。等过几天我发了工资还要去看我公公婆婆呢。” 杨瘸子可不敢招惹闺女，只好点头：“那是！那是！你快走吧，下星期回来给我带只城里南铺的烧鸡，听说味道很好。” 杨红霞答应一声就跨上了自行车。她想起肖达乾来，按理说自己安顿好了该去看看他，只是过年时去他宿舍说他不在那里住了，现在应该是放暑假了吧，她计划着过几天去沟子镇肖家去看看。 肖达乾也回来了一趟驮粮食，肖爱华无论是小中专预选还是一中的入学考试都发挥得不好，这让她有点碰了钉子的感觉：原来学习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她见到哥哥呜呜哭了一场，说金云菲已经放假回来了，鼓励她初三好好努力，不能过于浮躁：“哥，我是不是笨呀？前年你怎么就二年级跨班上了县一中了呢。” 肖达乾有点小得意地笑笑：“爱华，不是那么容易。你呀就是有点飘了，其实这样遇到挫折不是坏事。” 肖爱华不服气：“咱爹咱妈都说我比你学习还好呢。你初中一年级都不及格。” 肖达乾想想也是，自己真正醒悟就是那场和杨二妮的相亲，从此后似乎加了一种动力源，他说道：“爱华，也许这不是坏事，你基础比较好，等到将来省力，你不知道我高一时多艰难。” “云菲姐也说她高一最艰难，不过好像最近找到正确方法了！”肖爱华说道，“她说想见见你，哥，过晌去新房那边吧。我去喊云菲姐姐。” （一百零五）讨价还价 肖达乾和金云菲见面了，只是二人有点略微的尴尬，肖爱华很懂事地想躲出去，但被金云菲喊住了：“爱华，没事，我就和你哥哥说几句话。你不用走！” 肖爱华“嗯”了一声，她眨眨眼睛，发现了女生的口不应心：“云菲姐，我去老宅那边拿个西瓜来咱们吃。沙瓤的。” 金云菲也就默认了：“好吧！快去快回！” 肖爱华答应着出门而去，出门时还顺手把大门关上了。肖达乾满脸涨红，看着金云菲，用手挠挠后脑勺，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金云菲倒是很大方，问道：“你们不放假了是吧？” 肖达乾点点头：“高三了，说连过年都要在学校里自习！” 金云菲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又想抱怨又有点舍不得，想想才说道：“到屋里说，我暑假也没机会休息，想预习二年级课程，对了，肖达乾，我报文科！” 肖达乾点头，这是他早就知道的，要想做记者只能报文科，他说道：“你高二一定会比高一成绩好的，其实你主要就是数学拉分。”这有点从专业角度审视问题，二年的高中学习，肖达乾对待课程上眼光已经很是独到，他发现了金云菲数理逻辑方面是存在缺陷的，尤其是立体构建几何上，她缺乏那种发散性思维。 房间里陈设很简陋，肖达乾给金云菲搬过来椅子，见上边有灰尘就忙去吹，只是没想到女孩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轻轻喊了一句他的名字：“肖达乾！” 男孩颤抖了一下，他浑身似乎都凝固了，这不是二人第一次相拥，但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拥抱有着特殊的意义，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就傻傻站着，但感觉有了太强烈的冲动。金云菲也有点紧张，她说道：“我想你了！” 肖达乾很努力地转动身体，金云菲的手往上移动，二人马上面对面了，金云菲各自比肖达乾矮一点，她扬起了头闭上眼睛渴盼着什么，肖达乾再傻也明白，他低头亲了下去，他看过的里有接吻的细节描述，每次看到他都有点喷薄的冲动，可是当他真正想要接吻的时候，却根本不得要领，他搓着嘴唇一下、二下亲在金云菲脸上，根本不是金云菲想的或者说盼望的那样，他依然胆怯，不敢去触及桃红色的嘴唇。 金云菲暗骂一句真笨，她不得不睁开眼睛用唇迎合男生，这一下肖达乾似乎才明白自己的终极目标是哪里，他们的嘴唇碰在了一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感让肖达乾差点流出鼻血，但随即女孩的舌尖从嘴唇里轻盈的吐了出来，蜜蜂采蜜般柔和的启开了肖达乾的嘴唇，男孩剧烈的相应，他的大舌头也去包裹女孩的舌尖，二人终于第一次接吻了。 都很生疏，更像是一种本能，肖达乾用力抱着金云菲，那种激情澎湃让金云菲有点窒息的感觉，她想推开一点可又担心这家伙会错了自己的意思，其实很多次二人在一起是她都给了这个傻家伙机会，可是他根本不敢做什么，今天如果不是自己主动，可能他依然不敢。 金云菲的身体正在发育，女人的青春期要早于男人，所以对于某些怜惜和拥抱充满渴望，金云菲又是多愁善感的女子，《红楼梦》里的一些描写让她面红耳赤过，也充满期待过，高一时他们班已经有谈恋爱的了，并且她收到过不止一封情书，可是女孩心里只有这个傻傻的肖达乾，她渴望有一天能被这家伙真正的爱，现在他终于有点开窍了。 男人都是有点得寸进尺，似乎性的贪婪无一例外，肖达乾经常在梦里和金云菲缠绵，只是男人的想法更直接一点，都是用某种说起来很龌龊但是人类本能的动作，现在二人接吻越来越熟练，就像一壶水开始加温，他的手开始也不规矩起来，刚才还是环绕在金云菲背后，现在则开始翻动女孩的衣服，想要触摸某些他认为是幸福之源的位置，这个小动作很快就被金云菲察觉了，她其实在内心深处也有点小小的渴望，可是从小受到的教育又让她必须要拒绝，她用手抓住了肖达乾的手不让他乱动，可是她的身体却有点酸软，她喘着气说道：“爱华，爱华快回来了！” 肖达乾被吓了一跳，他赶紧停下了这个动作，甚至伸头看院子里的动静，新家距离老宅并不远，来回跑着的话五六分钟就够了，刚才二人的缠绵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真怕肖爱华忽然闯进来看到这一幕。 不过院子里静悄悄的，村子不远处有敲着梆子卖豆腐的声音，偶尔还有几声狗叫，他摇摇头又要向金云菲发起进攻，刚才那种亲密无间的接吻是他在现实生活中感受最幸福的瞬间，他要继续，还要做其他事。 金云菲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今天她穿了一件短袖红衬衣，刚才男人的手乱摸，让她的内衣都被推了上去，见肖达乾猴急样子噗嗤笑了：“不行！爱华马上就回来了，看到不好！哥哥，以后你要对我好！” “哥哥”这个称谓是金云菲第一次喊出来，从前她对肖达乾都一直是直呼其名，偶尔叫一次“达乾”就是表达亲密了，可现在这样称呼就是一种象征意义，表明二人已经成了某种特殊关系。肖达乾的荷尔蒙依然处在高位运行阶段，他再次抱住金云菲：“没事，爱华不会这么快就回来，我……” 这次金云菲并没有让他更进一步，而是用手推他：“你急什么呀？以后我早晚都是你的。对了，哥哥，那个杨二妮你可早处理好，哼，现在都知道她是你小媳妇儿，我在咱们同学那里都听说了。爱华说她来你家，管你爸爸叫爸爸，这是什么事啊！” 肖达乾毫不犹豫：“我马上给我爹说，让她退亲！” 金云菲低下头，她的脸上又出现了坚毅的神情：“哥哥，还有，我们不能耽误学习，你马上高三了，我也要转到文科班，这个时候真要是影响了学习就前功尽弃了。我们俩不能经常见面，更不能像刚才那样，只要我们都考上大学，我就一定嫁给你，行吗？” 肖达乾显然不太愿意，人在某些原发的人性上，其实和动物也差不多，如果没有刚才的激情拥吻，肖达乾可以让自己保持一种相对理智的阶段，可是知道了人间有如此美味，而且注定是属于他的，那就有点无法克制，他问道：“一周见一次行吗？” “不行！绝对不行！那样还能学习吗？还有，我不能去你宿舍，我姑姑不允许，我爸我妈也说过我！”金云菲开始严肃起来。 “那一个月见一次呢，就是见见，说说话，我什么也不做！”男人都会虚与委蛇，他们要的是不被拒绝。 “也不行！你想开学后就那么忙，我要静下心来学习……” “一个半月呢？”肖达乾就像生意人，耐心地讨价还价。 金云菲被他气笑了：“你呀，傻哥哥，你好好学习啊，你只要考试考了年级前十名，我呢，在班级前十名，咱们就考完试碰碰头总结一下。行不行！” 肖达乾马上点头答应：“行！我要考上大学，你，你，你就给我好吗？” 这句话让金云菲猝不及防，她很显然知道这个“给我”的意思，跳起来一拳就向肖达乾打去。 （一百零六）金云菲的赞助 肖达乾双手抱住了头，这个动作有点可笑，真的是抱头鼠窜的姿态，金云菲笑了起来：“你真流氓！肖达乾，我讨厌你！” 这种嗔怪不但没有让肖达乾畏惧，反而刺激了男生身上本就飙升的荷尔蒙，他忽然又一把抱住金云菲吻了起来，这次的动作有点粗野，金云菲轻轻喊道：“你轻一点，这样不舒服！” 大门外传来了声音，这是肖爱华回来了，她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动静，生怕自己撞见不该看到的场景，肖爱华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想要是大门从里边插上了门栓，自己就回老宅，等到晚上再过来，谁知道院门一推就推开了，她有点失望，不过仍是故意慢慢腾腾的往里挪动：“哥，这西瓜好沉啊！” 肖达乾飞快地跑出来，不过他脸上没有一贯的和蔼，而是有点不高兴，妹妹来的真不是时候，她要再晚来半个小时，不，一个小时该多好，自己刚开始和金云菲再次接吻，而且这次手上的小动作没有被立刻推开，一切都在向自己渴望的方向发展，谁知道不偏不倚就在这时肖爱华就回来了。他并不知道肖爱华已经出去了足有一个小时了。美好的时光总是太过于短暂，肖达乾都有点忘记了时间：“西瓜能多沉？你就会大惊小怪。” 肖爱华不肯受气：“不沉，你咋不去拿？哥，你现在越来越像当官的了？” 金云菲也从屋里出来，她帮着肖爱华说话：“是呀，这种重活就不该让爱华去干，大懒虫！”她伸手想去刮肖达乾的鼻子，可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手赶紧缩了回来，脸刷得又红了。 肖爱华看出了端详，这孤男寡女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她看看俩人，金云菲有点做贼心虚：“爱华你看什么？” 肖爱华嘻嘻笑而不答，肖达乾摆出大哥的样子：“贼眉鼠眼！哼！” 肖爱华用手去掐哥哥，这是姊妹俩打架常用的武器，肖达乾每次都被妹妹追打，他躲闪着：“你干嘛？” 肖爱华说道：“谁让你说我！哼，惹急了我?你！”“?”是博平土话，就是用指甲抓的意思，这是女人打架的杀手锏。 这本就是‎‍兄‍妹‌‌俩之间的玩笑话，金云菲却有点担心，她知道肖爱华泼辣的性格，这‎‍兄‍妹‌‌俩看上去很相似，可是脾气却很不一样，肖达乾内敛憨厚，肖爱华则有点强势，当然肖达乾的性格是被他爹用拳头给锤炼出来的，肖爱华是肖家唯一敢和肖卫东对峙的人，听说她要教训自己的男朋友，金云菲忙说道：“爱华，别和你哥哥吵架。” 肖爱华听金云菲这么说，马上喜笑颜开：“嗯，云菲姐，我听你的！肖达乾，去给我们切西瓜！” 肖达乾白了自己妹妹一眼，不愿和她争吵，乖乖拿起了刀。金云菲这才想起了一些事情：“肖达乾，暑假你们不放是吧？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博平啊？” 肖达乾抓起一块西瓜塞到嘴里，他要压抑一下身上的邪火：“明天吧！我们暑假都是自习课，学校里有老师高价辅导班，我上不起！” 金云菲追问道：“辅导班多少钱？你该上就上！” 肖达乾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上不上辅导班也没什么用，上次考试我也没上辅导班，结果是班里第二。” 金云菲摇头：“肖达乾，不一样的，高考和平时考试不一样，那些辅导老师都有经验，你哪怕提高一分说不定就能改变命运。肖达乾，我过年时收了二百块钱压岁钱，一直存着没用，等一会儿让爱华跟我去拿。你上辅导班去！听话！” 肖家‎‍兄‍妹‌‌都被感动了，肖达乾没说话，肖爱华则说道：“哥，你看看这就是差别！那个杨二妮动不动就上咱家要钱，一会儿给她买洋车子，一会儿替她送礼，过年还要去她家送礼。我云菲姐姐给你钱。人给人相比得死，货和货比得扔！” 肖达乾不想提杨红霞的话题，他刚才和金云菲拥抱时就拿定了主意：一定和宋楼杨家退婚！他说道：“云菲，不要你的钱。我给我爹要点就行！” 金云菲杏眼圆瞪：“咋了，我的钱你不想要是吧？哼！” 肖爱华也双手掐腰，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咋了，我云菲姐姐的钱你不想要是吧？哼！” 肖达乾笑了起来，俩女生也笑了起来。 新高三生的暑假学习是自愿的原则，学校已经明确了大原则：年级前一百名要求都要到校，至于剩下的那些学生就自愿了，所以三班里只有一半左右的学生过来，其中就有肖达乾，他现在是班里的重点生，享有老师给开小灶的权利，不过小灶也是要收费的。唐爱军给他说过老师单独开设辅导班的事情，每科要一百元，正好肖达乾把金云菲给他的贰佰元分别交了语文和英语的辅导班，这是他相对较弱的科目。辅导班都在校外，是老师找的附近小学教室，小班式教学，一共有二十五个人。唐爱军没报这两门，她物理化学都拉后腿，尤其是化学，她平常说自己对于化学物质过敏。 上完辅导班就回学校自习，肖达乾从唐爱军那里学到了一种叫做错题集的学习方法，就是把自己做错的题目整理成册，然后睡觉前翻看一遍，对于增强记忆力特别有好处，这是唐爱军从一位特级教师那里学来的方法，肖达乾毫不犹豫也推荐给妹妹和金云菲，他不由感叹自己以前的孤陋寡闻。 唐爱军又约过肖达乾去游泳，她惊讶发现这个男同桌学习能力很强，一些游泳动作早就褪去了农村那种成色，开始讲究手脚的配合，而且他有身体优势，二人居然在水里不相上下，很显然肖达乾是让着自己，这让唐爱军有点怅然：肖达乾是一块璞玉，他需要的是雕琢，可是雕琢的人注定也会失去成型后的美玉。 唐爱军从不怀疑自己和肖达乾将来都会读大学，她自然也有自己的理想，甚至是远大理想，不像肖达乾认准了要做医生那般具体，但也有自己的偏好，她也想有个能陪伴自己终生的爱人，相濡以沫且能志同道合，有时候她总是想肖达乾会不会是那个人，不能不说她并不喜欢这个男生身上的一些东西，可肖达乾身上的闪光点也让唐爱军着迷，只是从肖达乾明亮的眼神中看出，他对自己并没有那种想法，至少不是那种暗恋的姿态，肖达乾真有可能和那个小家碧玉的初中女同学有故事，哼，那不行！唐爱军咬咬牙，她不希望自己的男同桌误入歧途。 “肖达乾，辅导班怎么样？”下午时唐爱军看着刚进门的肖达乾问道。 肖达乾叹口气：“就那样！” “啥时就那样啊？意思是不好呗？”唐爱军有点不满他的口吻。 肖达乾没说什么，再说就是吵架了，的确这种辅导班和他以前想的并不一样，老师根本很少讲解，只是布置不同的题型，其中很多都是肖达乾会做的，其实这和自习课并没有太大的差别，那一百块钱化得有点冤，还不如拿着那钱好好吃一顿呢。 “你要有耐心！这老师都是带高三毕业班的，特别有经验！”唐爱军谆谆教导，“我看你有点浮躁！” 肖达乾不说话，他俩的交流争论模式就是如此，最后一句话一定是唐爱军说的，不然那就是新一轮交火的开始。 唐爱军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下午时有个医院护士来找你，说是你初中同学。肖公子，你初中同学不少啊！” （一百零七）杨红霞的适应 这不是好消息，肖达乾脸色有点微变，他当然知道来找他的护士是谁，只是不明白她怎么又来找自己，上次在老家时他已经很明确的告诉了父亲肖卫东，说和宋楼杨二妮的婚事算了，理由是自己要全力以赴准备高考，不想分散精力，当时肖卫东并没有明确表态。当然肖达乾也明白父亲的心思，这两年肖家花在杨家身上的钱不少，加起来怎么也要过一千块钱了，这在当时足可以买两头牛了。按照乡下规矩，要是男方主动提出散了亲事，这些钱肯定打水漂，不过在肖达乾看来，付出点钱财就解除婚约也是可以接受的事情，肖达乾觉得自己没有对不起杨红霞。他心里也有小九九，趁着自己一介白丁时散了婚事是最佳时机，万一等自己高考后成了大学生，说不定再散亲事就会有喜新厌旧的嫌疑，肖达乾对一年后的高考充满了自信。当然他没说自己和金云菲的约定，肖爱华应该给父母提起来过。 现在女同桌嘴里的女护士让他很是厌烦，他并不知道杨红霞来博平县医院实习的事情，本能以为她放暑假后来找自己，他忽然想起了电影上东北人骂街的一句话“臭不要脸的”，但他是文明人，骂人的事是不能做的，他很快调整了情绪：“什么初中同学啊，我家一个亲戚罢了，向我家借过钱，说不定是什么事来麻烦我。爱军，她要再来你就说不知道我去哪儿了啊。” 唐爱军很少看到肖达乾这个态度，一般农村学生都很喜欢攀亲戚，以能认识某个共同的人为荣，动不动就是各种拐弯的亲戚，唐爱军曾经听过很长的称呼“俺妗子娘家三叔的表哥他外甥”，她有时候都要用推理的方式才知道彼此什么关系，可是肖达乾居然一口揭那个护士的老底，说她找自己家借过钱，肖达乾家不富裕唐爱军是知道的，她都怀疑过这次暑假辅导班这小子是从哪里弄来的钱，当然要知道真相估计唐书记都会要愤怒，可是肖达乾完全没必要说出真话，于是唐爱军嘻嘻笑道：“那护士可是挺好看的，不过比你那个青梅竹马可是差多了，她一看就是农村姑娘，说话也是本地口音。” 肖达乾似乎怕杨红霞再来，他收拾一下课本说道：“天气有点热，我回宿舍了啊！” 唐爱军眉毛轻挑：“你跑什么？肖达乾，我怎么觉得你心里有鬼呢。对了，今晚我们再去......”她本想说再去游泳，可忽然改口：“吃凉面咋样？看你这次能吃几碗。” 肖达乾被杨红霞的事搅和的心烦意乱：“今晚不去了，刚才辅导班布置了两份试卷要做，爱军，我走了！” 没等唐爱军做出什么反应，肖达乾已经跑出了教室，唐爱军看着他的背影：这小子怎么有点做贼心虚呢。莫非他和那个护士真有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杨红霞来找肖达乾是蓄谋已久的，她想好好和自己的“未婚夫”聊聊，给他鼓气加油，她很看好肖达乾的未来，中专考试时她见识过这个男孩的天赋，刚才来一中时她更是在里边转了一圈，看了高一高二的榜单，肖达乾高居年级前十名，这个成绩就是读大学的保险柜，杨红霞都开始盘算自己成为大学生夫人的荣耀了。她年龄比肖达乾大了三岁，学医更是懂得很多生理知识，偶尔在宿舍里都会有点女人的小动作，她有自己的春梦，角色都是肖达乾，也许从去年她进入到中专序列之后，杨红霞心里就给自己贴上了标签。 她没找到肖达乾也并不着急，反正自己在医院里要实习半年左右的时间，二人肯定会有机会见面的，她心里想：也许肖达乾听说自己去找他了，会主动一点到县医院里找自己，两个人可以谈一场城市里的恋爱，她摸索着身上的部位，浑身开始发抖。 焦主任来宿舍看过她两三次，这是个很健谈的男人，很平常的一件事经他的嘴说出来就很让人想笑，杨红霞很快都学会了几句河南话“中”、“弄啥来”，他是河南范县人，距离博平并不远，年轻时参军转业分配到了博平县医院，老婆是博平辛寨的农村妇女，虽然在县医院给他分配了房子，但老婆因为有责任田，平常并不来医院住，他们的儿子参军去了，因此焦主任自己天天过着单身的生活。 “红霞啊，你吃过河南烩面吗？赶哪天去我家我做给你吃，中不中？”他似乎对烩面这个东西情有独钟，已经说过好几次，杨红霞开始拘谨，后来也学着他的腔调“中！”，两人一起笑。 杨红霞的工作并不是很累，整个县医院虽然只有四个护士，但业务量并不多，杨红霞虽然眼睛有点近视，可是她在学校时扎针技术下过一番功夫，一直有杨一针的说法，这已经算是很厉害了，比一些赤脚医生出身的老护士都要好，因此很快就适应了医院病房的工作，有的老病号专门喜欢找她打针，那个时候大多都是屁股针，杨红霞看了男人脱裤子就容易脸红，这反而让很多人觉得有点刺激，时不时和她开几句玩笑。 杨红霞其实也在蜕变，这并不只是说她的相貌，更只要是在气质方面，女大十八变，杨红霞本就是那种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只是以前家里贫寒，吃得都是粗粮糙米，没有完全长开身体，经过一年的临清卫校富足生活后，以前枣黑色的皮肤见见细嫩，而且发育也好像晚春的花蕾般绽放开来，最重要的是待人接物大方了许多，在县医院里实习了一个月后，赢得了好多人的赞誉，有操心的人开始给她介绍对象。 杨红霞无一例外都拒绝了，理由很简单：没有中专毕业，现在只是实习，等到工作落实后再说，这也让介绍人有些惋惜但很理解，反而觉得这个女孩子懂得进退。 肖达乾没有任何动静，看日历已经到了八月中旬，距离学校正式开学也只有不到半个月时间了，杨红霞又有点患得患失，她想去找肖达乾，但又没有什么理由，毕竟她不能拿着订婚的事情说事，元宵节她去肖家时曾经感受到肖家​兄­­妹‌​等人的冷漠，当然肖达乾倒一直彬彬有礼，是不是他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啊？ 正好这天医院食堂炖牛肉，杨红霞花了三块钱买了一大份，她决定去给肖达乾送去。出门时正好遇到焦主任：“娃，你这是干啥去啊？” 杨红霞笑脸相迎：“焦主任，我去县一中，我有个亲戚在那里上高中，我过去看看他！你这是干嘛去？”后边几句就是学着河南话说了。 焦主任哈哈大笑：“莫事！莫事！妮儿，一会儿来我家看电视吧，排球女将，日本的电视剧，电视上那小妮张的叫小鹿纯子，长得和你有点像呢。” 虽然焦主任去过杨红霞宿舍，但她却没去过焦主任家里，可那个年代的人都特别喜欢看电视，杨红霞上班时曾听人家讨论相关剧情，心里也有点痒：“几点演啊？” “七点四十五，新闻联播以后！我家在家属院第二个门，我给你留门啊！” 杨红梅想了想：“我不一定能去，我亲戚那里不知道能不能早点结束。” “我给你留着门就行。”焦主任笑容可掬。 （一百零八）拒绝 这个暑假应该是肖达乾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了，到了暑假末期，八月夜晚的风已经开始变凉的时候，班级里哗啦啦多了十几个人，这都是以前的学哥学姐，也就是今年的高考落榜生。不但是三班，其他班级里也或多或少都有这种脸上打着悲怆标志的学生，绝大多数人都沉默寡言，只是闷着头看书，显然他们并不能适应这种稍显陌生的班级环境。 班主任童老师召开了特殊班会，现在的班会已经和以前那种人人都要参加的模式完全不一样了，更像小部分人的单独聚会，这次班会的主旨是座位调整，原则就是学习成绩优先，一切为了高考。班级前十名享有选座位的权利，当然插班的复读生也根据其高考成绩适当照顾，至于其他学生则是自由组合，前提是不准给班级添乱就可以。唐爱军和肖达乾的同桌组合保持现状，这其实就是肖达乾最希望的，至于其他的事情他都没放在心上。当然童老师也强调了动态管理，现在的座位并不固定，只要有利于学习，或者准确地说是保证少部分优秀学生的利益，座位会根据高三里模拟考试成绩的升降进行调整。此外据说学校还有组织快慢班的想法，从六个理科班里选出二个快班，入选者就是年级前一百名，依据就是高三开始后的摸底考试，包括原来的学生和复读生，但这个说法只是在下边流传而没有完全公开。 唐爱军有很准确的消息来源，她告诉肖达乾快慢班是博平一中借助胶南地区学习经验的一种尝试，说得直接一点就是集中优质资源，确保能提高升学率，学校肯定要实施，只不过现在稳定军心并不公布而已：“我俩进快班问题不大，肖达乾，你可不能放松！” 肖达乾点点头：“嗯，最好到了快班也能和你做同桌！”他说得坦荡，可是唐爱军却有点想多了，她脸一红：“哼，不屑和你坐在一起，老和我吵架！” 虽然这么说，但唐爱军还是很喜欢这个略显憨厚的同桌，她小声说道：“我爸说过了年给我找一对一家教，你也别放松啊。” 肖达乾有点惆怅，他知道这是干部家庭的专利，唐主任是县领导，就像去年金校长给金云菲找辅导老师一样，总有一批人前赴后继给领导们服务，自己就没有这种条件了，他唯一依靠的就是自己：“那好啊！爱军你真幸运！” 唐爱军低下头：“到时候我认真记笔记，也给你分享！”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肖达乾都想哭，他点点头没说话，也就在这时，唐爱军指了指门口：“咦，你那个护士亲戚又来了。” 肖达乾吓了一跳，他扭头看过去，果然是穿着一身白色护士服的杨红霞，她探头探脑往里边看，很显然她并没有看到坐在教室前排的肖达乾。 肖达乾赶紧站起来往外跑，他脑子快速转动，想为什么杨红霞找自己，也想怎么一劳永逸解决掉这个麻烦，本以为自己父亲会找绍河叔去宋楼散了亲事，可看来自己想简单了，肖卫东一直是那种有老主意的性格，他打定主意要让儿子脚踏两只船，所以肖达乾想干脆自己给杨红霞说吧。 杨红霞看到了肖达乾，她脸上浮现出笑容，男人匆匆忙忙的动作让她有点激动，她并没有继续站在门口，而是往院子里走去，教室里好多人往外看，唐爱军心情复杂，她拿起一本书想掩饰一下自己的心情，可是总想知道这个护士是来干嘛的。只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什么，肖达乾这小子不会和这个女护士也有什么事情吧。 肖达乾绷着脸，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表情上有十足十的不耐烦。杨红霞则有点稍微的羞涩：“肖达乾，找你好不容易。我在博平医院实习呢。过来看看你！” 肖达乾往远离教室的方向又走了一段，他步子很大，弄得杨红霞要小跑才能追上，她也不知道继续说啥，只能没话找话：“你们班好多人啊！” 肖达乾走到了高一教室位置，这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他才站定：“你找我干嘛啊？” 杨红霞以为他没听清自己刚才的话：“我在博平县医院实习，过来看看你，我们食堂今天有牛肉......” “我不吃！”肖达乾态度很是生硬，“你以后别来找我了好吗？我现在高三了，要全力以赴参加高考！杨，你现在叫杨红霞是吧，咱们的事就算了吧！”他决定不拖泥带水，快刀斩乱麻说了出来。 杨红霞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她满心喜欢看到这个曾经帮助了自己的人，而且打定主意要和他患难与共，甚至刚才都准备了一些鼓励的话说给男人听，可谁也想不到，对方见了自己的第一句话居然就是散了吧！这是为什么？她的眼泪哗啦就流了出来：“你说什么啊！” 肖达乾很干脆，他知道现在说清楚比拖着要好，既然自己父亲不肯给自己退婚，那不如自己和杨红霞说，二人其实从相亲到现在，真正说过的话也没有几句，即便是去年七月份杨红霞求他帮忙，也是很简单的说辞。他认定了二人并没有什么感情，当然自己从混沌中觉醒时杨红霞的确起到了作用，可是后来自己也报答她了，而且是那种报答，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也许永远会成为一个共同的秘密，只是肖达乾并不想让自己的未来和这个女护士绑定，他有他的理想，也有和他吐露心声了的金云菲。他稍微沉吟一下，又说道：“杨红霞，你现在也吃国粮了，应该有自己的前途。我，我俩不合适。我要准备高考，对不起，我走了！” 说完也不管呆呆站在那里的杨红霞，跑步离开了现场。杨红霞哭出了声音，她用手捂住了脸，袋子里提的牛肉掉在了地上，只是杨红霞根本没看一眼，她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自己是不是被抛弃了？ 杨红霞说不清楚自己和肖达乾的感情是怎么回事，早在相亲之初她只是把肖家当做一种备胎，而且看似憨憨的肖达乾一直让她都看不上，她觉得那是自己走投无路时的无奈选择，杨红霞上初中时就是认定自己有目标的，目标就是考上小中专从而一步登天，这个男人则是未来农民的代名词，可是时过境迁，后来，她发现这个男人非但不是自己一直认为的窝囊废，而是前途可期的学生，她很快就纠正了想法，甚至是主动和肖达乾接近。当然谁也想不到，在她满怀希望想领略爱情的美好时，这个男人又给了自己当头一棒。 她是哭着离开的县一中的，好在学校里也没有多少人，只是在她出校门时，有一辆自行车从她身边路过，好像车子上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杨红霞不在乎，她并不认识什么别人，哭或者笑都没关系，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那段感情的结束，毕竟自己可是换过帖、有过媒人的订婚，难道一句话就彻底完了？可不管怎么说她都有种心碎的感觉，她想回到宿舍好好躺下睡一觉。 到了医院门口，杨红霞才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的泪痕也擦了擦，然后从医院小门进去，打开宿舍门的一刹那，眼泪又不争气的流淌了出来。偏偏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的背影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一百零九）犹豫 肖达乾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早在他和金云菲拥吻的时刻，男人就已经决定必须和杨红霞说清楚了，他心里并没有太多对于这个女人的歉疚感，当然他内心深处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那年三月份的那场相亲，他可能真要沉沦在沟子镇做一个农民，杨红霞可能也会在复读几年后偃旗息鼓做村姑，做他的婆娘，可生命本身就是一种神奇，忽然之间，他开始醒悟也开始奋进，从而慢慢成了现在博平一中的优秀学生，虽然父亲肖卫东未必认可，可肖达乾确信自己会考上大学，甚至会走出这个小县城，去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新世界里畅游。那里会有好吃的饭菜，会有金云菲那样的温柔，也会有太多唐爱军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人总是要改变的，杨红霞只是他的一段历史，甚至算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他不想成为自己的累赘。 晚夏的太阳依然有种燥热的属性，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只是有几片树叶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陨落，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残酷又带着点隽永的秋天就要来了。肖达乾忽然想去北湖里游泳，这时游泳的人已经很少，尤其是晚上的北湖都会有几分寒意，可傍晚时分还是可以去到里边挥洒一番的，男人没回教室，而是骑着自行车出了学校，他围着北湖转了半圈后，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脱下衣服，用了前段时间从唐爱军那里学来的跳水姿势一下子扎进水里。 水有点凉，也有很强的立体层次感，就是水面上很暖甚至是很热，而水下一米左右要温度低上许多，因此肖达乾轻盈地浮在水面上，采取了仰泳的姿势，从岸边往远处游去，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体而言他并没有自己从前想象的轻松感，好几回在宿舍时他盘算过和宋楼杨家散亲的事，都是和那个一脸狰狞的残疾人谈，说心里话他有点发憷，杨瘸子和他没说过几句话，但几乎每一次见面都让他心里有种逆反感，偶尔做梦都梦见杨瘸子牵着一只饿狼追杀自己，有点像是武松走上飞云浦的感觉，他要克服掉那个阴翳才能长大‍‎‌成​‌人‍­‌，可现在肖达乾还不满十八岁，有些恐怖感是与生俱来无法在这个年龄完全戒除的。 现在好了，杨红霞可能会第一时间回家告诉她爹散亲的事情，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呢？会不会是杨瘸子会到自己家里大闹一场呢？应该不会！听肖爱华说小舅在宋楼听到风声，说杨瘸子恨不得断了这门亲事，可杨红霞不愿意，这样也许他们就顺水推舟赖掉以前的彩礼钱，肖达乾忽然感到了一阵对父母的歉意，前前后后超过一千块钱的彩礼是家里近一年的收入，虽然肖卫东一直做小买卖，可家里并不是很富裕，勤俭持家习惯了的肖卫东和康云梅连白面馍馍都舍不得吃，就是想给他攒钱。这次自己算是给家里落下一个大饥荒吧。 岸上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肖达乾不用看就听出是唐爱军，他叹了一口气，本想自己享受一下这份静怡，没想到被这个家伙给搅合了。他很担心唐爱军追问今天下午是怎么回事，唐爱军越来越不如以前洒脱，她喜欢问他很多个人问题，比如说和那个“青梅竹马”怎么回事同学呢？你比她高一年级啊！比如女护士是什么亲戚之类，肖达乾只想和唐爱军保持很纯洁的同桌关系。不过现在装听不见是肯定不行的，肖达乾只好返身往湖边游去：“咋了？” 唐爱军脸上是一种诡异的笑：“自己偷出来游泳啊！唉，这天凉了你不知道吗？” 肖达乾不敢整个身体都浮起来，而是只露出头，他脚下踩水：“最后享受一次吧！说不定明年我就没机会享受了呢。你找我啥事？” “没啥事。刚才我路上看那个护士哭着走的呢。你怎么和人家吵架了吗？她到底和你什么关系？要是亲戚你这样可不对！”唐爱军也是有点八卦，她对肖达乾的事有种莫名的好奇感。 肖达乾知道自己又要编谎言了，虽然说一个谎言需要若干个谎言来圆谎，可是谎言就好像生活中的盐一样不可或缺，不撒谎的人是不存在的，这个世界有太多谎言：“没啥事，就是我问她什么时候还给我家钱，她受不了就哭了。” 唐爱军显然不相信他这个说法，她对这个男人太了解了，肖达乾不是那种讨要债的人，不过她今天不想揭穿：“看不出来啊，你还和黄世仁一样呢，可看那护士也不是杨白劳。今晚去我们食堂吃饭吗？我请客。” 肖达乾摇摇头：“算了吧，我教室里东西没收拾，一会儿要回学校，在学校食堂吃点就行。” 唐爱军也不勉强：“行！马上正式开学了，开学可就有摸底考试，今年到我们班复读的里边有高手，马明旺考了四百八十分，差分数线二分，其他几个也都有四百五十分以上的实力。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 肖达乾“嗯”了一声，他在想马上开学，是不是金云菲也该回来了，他有点渴望见到那个女孩。肖达乾决定这两天回一趟家，看看杨家对自己下午拒婚的反应，既然做了就不怕忍受老爸的责骂，不过肖卫东也已经有一年多没打过自己了。 唐爱军好像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冷哼一声：“天都快黑了，快上来吧！” 肖达乾也没多想，答应一声就往岸上跑，一身肌肉从水里显露出来时，唐爱军猛地看到了不该看的部位，她“啊”地叫了一声，捂着眼睛转过身，骂道：“你这个家伙！” 肖达乾也是面红耳赤，蹭地一下又跳回水里：“你走开不就行了！” 唐爱军哼了一声：“淹死你！”说完骑车走远了。 肖达乾是二天后回家的，只是家里没有任何异状，肖卫东勉励他好好学习，肖爱华则溜出门去找金云菲，很显然是通报哥哥回来的信息，肖达乾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心里居然有种小小的渴望。 不过很快肖爱华就垂头丧气回来了，她悄悄告诉肖达乾，云菲姐姐今天已经去了县城，是金校长亲自送她去的，这让肖达乾很是失望，他决定当天晚上就赶回学校，康云梅则忙活着包饺子：“老大，你一个月没回来了，住一晚上再走呗。对了，还有一个月就过八月十五了，你还回来吗？” 肖卫东斥责：“啥八月十五啊，他现在就是上套了的驴，必须要爬上那个坡，爬不上去不行，高三没年没节，宋楼那边亲戚也不用走了。一切都要为上大学让路。” 康云梅没听明白宋楼亲戚究竟说的是谁：“你说的是他姥姥家，还是杨家啊？这八月十五可是大节，三节两寿都要送礼。” “他姥姥家用得着他吗？我说的是二妮家！”肖卫东声音里明显透着谨慎，对于日渐长大也日渐有出息的儿子，他往往会有种无力感，上次肖达乾说过散亲的事，他琢磨着最好不一下子提出来，而是故意怠慢对方，然后让杨家主动提，肖卫东也是聪明人，现在肖达乾是白丁，杨二妮则有了公职，二人不般配，杨家要散亲可能还能捞回点彩礼。 肖达乾则有点犹豫，自己已经对杨红霞说了退婚的事，可该不该告诉自己父亲呢。 （一百一十）中秋（上） 想了好久后肖达乾还是决定不说此事了，在农村里订婚后男女见面的很少，一直有私相授受很羞耻的说法，杨红霞去一中找自己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更何况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代为拿主意，所以肖达乾只是表明态度：宋楼杨家的亲事一定要退！今年中秋节无论如何都不给她家里送礼了。 他坚决地摇头：“爹，我就是说不上媳妇儿，也不会和杨家结亲。我现在已经是高三，想好好考大学，不想被拖后腿。” 肖卫东左右为难：“散了亲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看杨家，也看看你绍河叔面子，俺俩可是几十年的兄弟。” 肖达乾不说话了，可是他心意已决，低头吃饭。吃饱了后起身告辞：“爹，娘，我回学校了。可能最近不往回跑了。高三里没有多少假期，星期天也不让随便离校。宋楼的事就那样了吧。” 康云梅想了想说道：“说不定杨家盼着咱们先提出来呢。这个事也不急，不当亲戚走动就行。这个八月十五咱们不去送礼了。爱咋样咋样吧。那个杨瘸子本来就不是啦理的人，不过绍河那里还是要送点东西过去。这亲事不成朋友在啊！” 肖家父子一起点头，肖承包也跟着点头，肖爱华噗嗤笑了：“三儿，你懂啥？” 肖承包说话奶声奶气的：“我娘说得就对！”大家都笑起来。 高三果然比高二要忙碌得多，除了少数破罐子破摔的人之外，绝大多数都开始了冲刺，就连郭军都天天闷在教室里读书，快慢班的说法又开始甚嚣尘上，大家都明白这就是一条生死线，进不了快班可能在高三起跑线上就被淘汰了。 肖达乾已经从唐爱军那里知道了快慢班势在必行，所以这几天也很认真地准备，年级前一百名对他来说还是没有什么难度的，即便是班里多了一些复读生对他威胁也不大。 班主任童老师则有点抵触这个方案，他知道自己的资历和教学水平是不可能执教快班的，而执教慢班意义并不大，虽然学校里也有相关政策，比如说最后快班通过高考的学生算双重积分，既算快班也算原班级的升学率，可童老师在乎的并不止是升学率，而是面子，自己带了两年的优秀学生都被挖走是很扫兴的。当然持有这个观念的教师远不止他一个，一中里怨声载道的。也正是因为此，所以学校里迟迟未公布快慢班的方案，但不管怎么说，成绩永远是学生的分界线。 金云菲顺利地进入了文科班，而且新一届博平一中小草文学社改选，金云菲被选为了第一副社长，这让有志于做记者而且热衷于文字表达的金​美‎​人‌非常高兴，她觉得自己距离理想又近了一步，金云菲很想和肖达乾分享这种快乐，可这个家伙最近神出鬼没的，和金云菲上学放学的时间总是搭配不到一起。金云菲也明白高三对于肖达乾的意义，她决定不打扰就是给肖达乾加油，她课间漫步时总有意无意到高三那排教室走走，甚至会看肖达乾所在的位置，只是惊鸿一瞥之下看不见肖达乾，倒是有两次看到了肖达乾的女同桌，她不喜欢那个女生，也说不上原因，只是总觉得那个长相清丽的人和自己格格不入。也许这就是女人的潜意识吧。 高三摸底考试安排在了中秋节时，由于这次考试是全模拟高考，采用的是单人单桌，所以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都放假回家团圆去了，金云菲没走，她更愿意在这个日子里陪陪肖达乾，感觉有好多话想和他说说，女人是很矛盾的生物，一边说着事业为重一边又渴望男人的甜言蜜语，当然金云菲明白肖达乾是说不出很让自己感动的话，可是那种有点让人窒息的拥抱就很美妙，她渴望男人的力量，当然更愿意在花好月圆夜里给肖达乾唱一首歌 金云菲暑假里学了一首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虽然很多报纸和广播里斥责其为“靡靡之音”，可是金云菲喜欢那种音乐和歌词，她准备唱给肖达乾听，当然金云菲准备的是“惊喜”内容，姑姑和表哥开车去聊城陪姑父过节了，只有自己在家的金云菲很自由，她去看了高三模拟高考的时间安排，考完试是下午五点半，肖达乾应该回宿舍，她六点去宿舍找他，二个人说说话后就一起吃饭，不，更准确的说是吃月饼，还有苹果石榴等等，然后自己唱歌给他听。 随着年龄的增长，金云菲越来越觉得自己有点多愁善感了，她从前并不喜欢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觉得有点其太过于郁郁寡欢，她更喜欢带点阳光气息的才女林徽因，她的理想是做记者，就要伶牙俐齿而且有一双善于发现问题的眼睛，可是当青春期里女性荷尔蒙潮起潮落时，金云菲才明白很多事情并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太多太多的不开心和压力都有点无所适从，似乎有很多的话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她渴望男人的爱但又怕影响自己的学习，于是矛盾之间金云菲也开始多愁善感起来：肖达乾学习那么好，他一定会考上大学，那样他会不会离自己远去呢？还有如果我高二保不住全班前五名会不会一落千丈啊？自己现在和肖达乾是不是进行一种万恶的早恋啊。 被各种各样的念头折磨着，金云菲有时候都会在夜里哭一场，当然当太阳升起后，她依然要面对这个世界和有理想的未来。中秋节与众不同，这次见了肖达乾之后，就再也不见他了，要到过年，不，等到他高考后，可是自己能忍那么久吗？他长时间不见我会不会喜欢上别的女孩，比如说他的女同桌！ 中秋节的下午似乎变得格外漫长，金云菲手里拿着教科书，可是一点也没有看下去，大约过十分钟她就要看一下挂钟，时间过得好慢！肖达乾在考场里也一定感觉度日如年吧。 肖达乾没有度日如年，相反他很适应这种考试，按照正常高考应该是二天半时间，可这次模拟考试压缩到了一天半，题量也很大，总有学生不习惯这种节奏，可肖达乾无所谓，甚至如果允许提前交卷他都想提前离开考场，上次唐爱军教给他做“错题集”的方法起到了很好的效果，而且暑假辅导班虽然当时并不喜欢，可考起试来才发现语文和英语试卷里有不少当时辅导班上的原题，这也是他很自信的原因所在。 考试结束后他走出考场，看很多同学都在对答案，他有意走得快了一点，对于这种事他一直都不喜欢，落子无悔，既然已经交了卷子，最后什么结果就等到成绩揭晓吧，当然肖达乾还是很有自信的，虽然多了很多竞争对手，可进入年级前一百名只能算是小目标，他有预感，这次模拟考试他依然能保持在年级前十名位置。 有人喊他，肖达乾听出是唐爱军的声音，他停下车子：“爱军，你考得怎么样？” 唐爱军脸上也很轻松：“还行。成绩公布后就要分班，说不定咱俩分不到一个班里呢，即便在一个班，也不一定是同桌，听说快班班主任是老学究，不喜欢男女同桌。” 肖达乾心里泛起一种失望，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一百一十一）中秋（中） 肖达乾脸上的变化让唐爱军心中一喜，她刚才是投石问路，二人同桌一年，基本到了珠联璧合的地步，一点微小的语气变化都能被对方察觉，肖达乾这是舍不得自己，同样，唐爱军也不愿意离开这个同桌，他俩既能相互督促学习，又能取长补短，唐爱军曾经想到过比翼双飞这个词汇，但当时马上就脸红了，语文水平很高的唐爱军自然明白那个词汇的含义。她有办法让父亲找人安排自己和肖达乾在一个班级，可是能不能坐同桌就很难说了，毕竟高三快班有些规则是学校老学究订的，那些人有时候会很难理喻，在德高望重的教师眼里，连校长都算不上什么。不过即便不能继续同桌，但安排二人坐得近一点是没有问题的，大概就是触目可及的位置吧。 不可否认，唐爱军有自己的小心思，她一直不知道肖达乾是不是和那个初中女同学有超友谊关系，就像金云菲反感唐爱军一样，唐爱军也不喜欢那个小家碧玉的女子，她甚至觉得那个女子肯定会耽误肖达乾的学习，而自己这种监管模式的朋友才有利于肖达乾的进步。男女之间有的是一见钟情，但也有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潜移默化，同桌的你似乎就是后一种模式，唐爱军也看重肖达乾的未来，但并不是那种把理想具体为某职业的看重，当然唐爱军再大度也不可能和别人分享感情。她说道：“我们高三依然要相互勉励，对吧？看有没有缘分分到一起！对了，今晚上跟着我去政府食堂吧，那里有加餐！” 肖达乾咽了一口吐沫，加餐这个词汇刺激了他，暑假时他蹭了不少次县政府的食堂，以至于打饭的炊事员看见他和唐爱军都会微笑着点头，所以这次去过把瘾也不算什么稀奇。不过想想今天是中秋节，他用手挠挠头：“你不回家吃吗？” 唐爱军点点头：“我先给你买，然后我再回家吃！今天考试考的一身疲惫，早早回去休息休息。” 听她这么说肖达乾才“嗯”了一声。 杨红霞也没有回宋楼过节，医院食堂今天也有加餐，而且每个职工都发了十块钱加餐券，此外还有一筐苹果和五斤鸡蛋，按照医院规定实习生是不该享受这种福利的，但焦主任网开一面，说多一个人也不多，而且杨护士明年就要分配到县医院，所以也算了她一份。 这段时间杨红霞和焦主任走得很近，上次她被肖达乾直接拒绝后回到宿舍，就是焦主任过来一直安慰她，让杨红霞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她心里隐隐然对这个老男人有了某种期待，或者说是安全感。 杨红霞从小就没有享受过那种典型性父爱，杨瘸子因为脚上有残疾的缘故，脾气有点乡下人说得“邪”，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大发雷霆一番，家里也穷，哪怕花一毛钱都可能招致一顿臭骂，而且杨瘸子心里有点变态，他打孩子喜欢剥光了裤子打屁股，这在后来去临清卫校后杨红霞才明白那叫猥亵，其实从大姐到四妮，一直到十五六岁还遭受过这种侮辱，所以当遇到焦主任这样善解人意的大叔，她竟然有了很特殊的感觉。 上次说了自己和肖达乾的事，当然也没说什么感情变化，只说自己和那个男孩订婚，可现在他居然说要散，杨红霞说自己很憋屈。焦主任大骂了肖达乾一番，后来又引经据典说这也许是个好机会，像杨红霞这般优秀的女孩肯定会找到更好的对象。 任何女人对于赞美都是和善的态度，只要赞美不是敷衍就足以让女人感动，焦主任的义愤填膺给了杨红霞一种可靠的感觉，她干脆抱着焦主任的肩膀哭了起来，当然她也感觉到了焦主任的手似乎有点越轨，抚摸在男人不应该碰触的地方，可是她并没有在意。 男人都是得寸进尺，焦主任后来手伸到了杨红霞衣服里时她才开始反抗，好在焦主任也并没有太过分，只是安慰她说自己坚定支持她。 杨红霞开始慢慢向焦主任靠近，晚上常去焦主任家里看电视，那个年代家里有黑白电视的人家都很少，电视上正演出一个叫做《排球女将》的电视剧，不但是杨红霞，还有些医院宿舍里的邻居也过来看，六七个人热热闹闹的，杨红霞发现焦主任家里条件挺不错，而且收拾的干干净净，焦主任操着河南话说自己常年从军，都是按照军营规则来收拾家，这也让杨红霞对他很是钦佩。另外焦主任家里没有女主人，焦主任说老婆在老家务农，不习惯来城里，最重要老婆没有文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这让杨红霞都有点同情焦主任了。 中秋节并不放假，但很多单位都安排了提前下班，杨红霞依然想去焦主任家里看电视，可又觉得这样一个节日会不会打扰了人家，正犹豫间忽然听门外焦主任喊她名字：“红霞，不回家过节是吧？到我家吃饭去吧。” 杨红霞有点激动：“领导，不用了吧，我在食堂买了饭!” 焦主任哈哈一笑：“我家也没人，凑一起吧。我先回去炖点排骨，你过半个小时后直接去吃吧。” 杨红霞只好答应，她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特意到医院门口买了两瓶白酒提着过去，等她进门时看焦主任果然是安排好了饭菜，除了排骨还有洗干净的黄瓜，以及两个酒杯。 杨红霞有点拘谨：“焦主任，我不会喝酒！今天还有人来这里看电视吗？” 焦主任给两个酒杯都倒了白酒：“学着喝，实在喝不下去就别勉强，红霞，陪着我过团圆节，我心里高兴，今晚没人来，就咱俩！” 杨红霞依然不肯喝酒，她推开酒杯：“真不能喝，喝了酒我头晕。您喝吧，我陪您！” 焦主任也不勉强，而是自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霞，你觉得咱医院怎么样？想不想明年毕业后就留在这里，我可告诉你，留在县医院也不容易，博平县下挂着七个乡镇，每个乡镇可都有医院，说不好你会被分配到哪个乡镇。” 这个问题也是杨红霞忧虑的，来到县医院实习已经快两个月，她也知道了很多内幕，焦主任说的是对的，相对于一年前只要能吃上国家商品粮就很满足，现在则是觉得必须要留在县医院，那自己才是城里人，万一被调拨到乡镇医院，可就很没面子了。她说道：“焦主任，您看这件事该怎么办？您这么好的人不会不帮我吧！” “帮！当然帮！来，陪我喝这一杯，我慢慢给你说怎么运作！其实也不难！”焦主任举起酒杯，杨红霞有点犹豫，可是她又骑虎难下，只好举起酒杯。 月亮从窗外升起来，清冷的光辉洒向这座小城，整个博平就好像白天一般，有人放了一枚烟花，天空中响起一串清脆的爆炸声，然后是七彩绚丽的画面，杨红霞的确不会喝酒，当第二杯酒下肚后，她就有种眩晕感：“焦叔叔，我，我全靠您了！您给我帮忙明年留在县医院吧！” 焦主任的手很放肆地进入了杨红霞的衣服里：“乖乖，中！只要你听话，我就会帮着你。” 杨红霞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可是熏熏醉意中她并没有过多的力量反抗，也是在最后防线失守前，她忽然想起了这座小城里的一个男人，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一百一十二）中秋（下） 杨红霞依然努力抗拒着男人的放肆，她哀求道：“叔，不能这样，我订婚了，要是......” 河南人很有经验，他凑在杨红霞耳边小声说着话：“没人知道的，再说你不是说那个人和你散了吗？” 酒意开始弥漫在女生的意识里，她脑海里肖达乾的影子越来越淡漠，身体则越来越烫，焦主任又说道：“我早就不想要我家的婆娘了，等将来你上了班就娶你。让你给我生个胖小子。” 杨红霞闭上了眼睛，她认命了，或者说她早就选择了这样的命运，只是仍有两行眼泪从眼角流淌下来，月光白的刺目，她知道自己马上就从女孩变成女人。她努力地喊了一声“对不起”，只是不知道对不起的是谁，是肖达乾？还是对于她报以厚望的父母？最可能的其实就是她自己。 焦主任很有经验地动作着，他享受这个少女，从开始见到杨红霞就看出了这是个毫无背景且毫无社会经验的实习护士，小小的恩惠就让她感激涕零，他会好好享受这顿美餐，至于说明年分配工作的事情，那还早呢，再说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了，他上边有院长副院长，还有卫生局的领导，他能做的就是画一张大饼给她抱着。 肖达乾此时此刻正和金云菲在一起，这次没在他宿舍，而是在工商银行宿舍，也就是金云菲姑姑家里。金云菲锁上了院门，院子里葡萄架上的葡萄快熟了，有一种甜甜的味道，月光透过架子投射下来，地面上有着凸凹不平的痕迹，夜风荡漾，一朵风铃发出细碎的声音，金云菲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门口，和肖达乾一起看清新的月色，二人都有点颤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金云菲的手握住了肖达乾的手后，能察觉到他的颤抖，她脸上有点发烧，但依然紧紧攥着这个男孩，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今晚的月亮好美啊！”过了好久金云菲才想出这样一句话。“我学了一首关于月亮的歌，唱给你听听，不，教给你一起唱！” “嗯！”肖达乾又习惯性地用手去挠后脑勺，结果才发现手被金云菲牵着，就有点害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一种无法表达的甜蜜，比刚才在政府食堂买的月饼还要甜。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预备唱！”金云菲在初中做过文艺委员，歌声悠扬，只是她并不敢唱得太过于大声，这里毕竟是在姑姑宿舍里，院子两边都有人居住，而且那里的人也都认识她，这次偷偷带肖达乾进来，门卫大爷就看了她好几眼。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肖达乾歌词一句也没记错，可是那种旋律根本不是一下子就能掌握的，而且他根本就没有唱歌的天赋，字正腔圆念出来还不错，“唱”这个动作对他来说还不如去围着操场跑上二十圈呢。 金云菲也不气馁，继续教下去：“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 肖达乾亦步亦趋：“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 金云菲看着他，眼睛里有白月光，也有一种浓浓的爱意：“肖达乾，我们说好了，要情也真，爱也真。” 肖达乾假意不知道这不是歌词，也学着金云菲的语气：“云菲，我们说好了，要情也真，爱也真！” 金云菲笑了起来，银铃一般，她扑到了肖达乾的怀里：“你讨厌，学人家！” 肖达乾抱住了金云菲：“你让我跟你学得啊！” 男人的胸膛很厚重也很温暖，金云菲不再教肖达乾唱歌，而是自己唱了起来：“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肖达乾被“吻”这个词汇刺激到了，他俯下身子去吻金云菲，只是他毫无经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动作，金云菲笑了：“傻哥哥！”话音刚落就迎合上去，二人这是第二次接吻，刹那间就吻的天昏地暗起来。 接吻从来都是爱最直接的表示，而另一种更深入的行为反而不是，男人之所以区别于男性，也正是他喜欢用接吻取悦于女人，因为这种表达很适应女人的性格，每个女人的青春期虽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但都是从开始喜欢唯美和想象慢慢发芽，也慢慢成长，仿佛被禁锢着的冬眠，被春风温柔的唤醒。 女人的情绪就好像被封印在玻璃瓶里的香水，每种不同的香都有各自的天空和大地，也是独特的世界，而女人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香，更不清楚自己是哪一种人，有时候自己都会莫名其妙，有时狂野，有时安静，有时蠢蠢欲动，有时怯懦，只是她们都要遇到了欣赏它的人，于是便开始精彩。对于金云菲来说，这段源于几年前的爱情是真实的，同时他们也都是精彩的，即便未来的人生中有遗憾或者错过，但在最美妙的季节、在最真挚的年龄中，那个男孩应约而来，这也许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男人几乎都无法被接吻满足，肖达乾的荷尔蒙已经到了沸腾时刻，他开始用手摸索，金云菲今天也并没有太多限制他，而是发出轻微的呻吟，这天籁之音更刺激了男人，他想抱起金云菲到床上，男人想起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场景，在梦里他可以放肆可以撒野，可以像中说得那样成为真正的男人。 金云菲也有点渴求，她也和院子里已经发出紫色光芒的葡萄一样，看上去有点酸，但更多是甜美，她容忍男人剥开她的上衣，可坚决不肯去卧室：“不行！哥，不行！我受不了了！” 很显然这种声音有点火上浇油，肖达乾动作有点粗野，他喘着粗气：“云菲，我想要你！我俩在一起吧！” 金云菲嘴里拒绝很坚决：“不行！不行！哥，现在不行，等我们都考上大学！我们要是那个啥了就无心学习了。” 肖达乾解释着，和所有男人一样本能地去哄：“不会！云菲，我爱你。我们要考大学，但是......”金云菲的嘴唇又贴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嘴巴。 月亮慢慢升高，小城里反而静寂下来，甚至能听到不远处湖水拍击岸边的动静，在肖达乾的坚持下，金云菲和他一起倒在了床上，甚至是女孩的衣服也已经少了大半，可金云菲很坚决的不肯和肖达乾更进一步：“不行！要那样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最后她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只是她的胳膊仍紧紧抱住肖达乾。 肖达乾退缩了，箭在弦上又能怎么样，现在怀里的是自己的爱人，而不是发泄的对象，尚不满十八岁的肖达乾用尚存的理智来防止河堤的坍塌，他觉得身体下边就像电影《地雷战》上那种地雷一样，随时都可能爆炸，他做春梦时曾经有过一泄如注的情形，很是幸福也很值得回味，可在现实中他突破不了女朋友的严防死守。 金云菲能感觉到男人的刹车动作，她松了一口气，开始整理自己衣服，又笑了：“坏人！等你考上大学我就给你，不过要考最好的大学！考年级第一！” 肖达乾感觉浑身都很是僵硬，他努力地起身，看着女朋友白皙的身体有点哆嗦，终于他忍受住了这种强烈的刺激，站起身来。 （一百一十三）意外的情书 肖达乾离开金云菲时，时间并不算太早，和平时晚自习放学时间差不多，本来肖达乾可以不走，可金云菲最后想来想去还是没留下他，刚才的疯狂已经让她嗅闻到了危险的气息，如果二人真的睡在一起，突破那道防线几乎是必然的，金云菲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她既害怕那种身体的撕裂感，也觉得这是对理想的亵渎，没有什么比将来成为记者更重要，即便是这种让人无限向往的爱情。 看肖达乾踏着月色走出院子，金云菲又轻声唱起了那首歌《月亮代表我的心》，是呀，这个最圆最美的月亮就是爱情的象征，虽然知道月有阴晴圆缺，可是那份瑰丽的美感是人生的一种境界，如果将来能和这个男人永远在一起该多好啊。 肖达乾也并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沿着北湖走了小半圈，江月去人只数尺，风灯照夜欲三更。这份喜悦后的淡然和轻盈让肖达乾有种说不出来的幸福感，他并未完全得到金云菲，但又是完全得到了那女子的心，肖达乾必须要更加富有进取精神才行。他要对自己负责，也对金云菲负责，还要对共同的未来负责。肖达乾捡起一块砖头，很用力地投到湖心位置，哗啦啦的水声之后，湖面上的月亮也动荡起来。 唐爱军的消息果然相当准确，高三在摸底考试出来后，博平一中第一时间就公布了设立实验班的通知，虽然名字并不是被学生称呼的快慢班，但所谓实验班不过就是换了一种称呼而已，实验班编制是一百人，采用摸底成绩和平时表现综合计算的方式录取，也有说法是摸底考试前七十名直接入选，后三十名就是考虑到学生父母的能量了。三班进入快班的人数并不少，前前后后共有十五个人之多，在理科六个班里仅次于七班的二十一人，当然名额中有六个是在三班的复读生，应届生中肖达乾和郭军、唐爱军、王爱梅等人都很轻松入围。郭军依然是班级第一，只不过总分再次和肖达乾拉近了距离，反倒是唐爱军又后退了一名，被一名复读生占据了第三的位置。 班主任童老师的脸整天阴沉着，他在开班会时毫不讳言对剩余学生的鄙视：“好学生都走了，留下你们就蹲底吧。我现在是幼儿园的老师，陪你们高三生玩一年。”学生都低着头不言语，即便是已经进入实验班的人也不敢露出喜悦的神情，大家都知道学校此举的意义，等于宣布了所有优质资源都要用在实验班，这大概就是好钢用在刀刃上的道理吧，其实近五年来博平一中升学率都不高，最好的一年也没超过百分之二十的升学率，本科更是不到百分之五，这种方式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对于没进入实验班的学生，以及任课老师都是一种巨大的伤害。 当然童老师也不是不会做人，他把进入实验班的学生挨个都表扬了一遍，是那种不遗余力的表扬，尤其是肖达乾，几乎成为了励志的典型，三班的旗帜。这也是有原因的，毕竟郭军早就习惯了被表扬，大家对于郭班长的赞美都麻木了，郭军从进入高一就被归类为稳上大学，而且一定是名校的类型，可是肖达乾不一样，他高中二年的轨迹就是一部追赶的历史，从班级倒数十名，到现在年级前十，几乎每一次考试他都能进步一点，童老师对着自己残留的“虾兵蟹将”们咋呼：“你们要有一点肖同学的精神我就放心了。那样三班就不会剃光头，考上一个中专我就满意了。” 肖达乾头更低了，他并不太习惯于这种被表扬，心里却是喜滋滋的，从高一的绝望到现在的踌躇满志，他自己也很满意这种进步，童老师开始长篇大论，当然主要是给自己歌功颂德，说自己对三班的付出，说这所有进入实验班的学生都是他精心培育的结果，当然他心里是希望这些人感恩戴德的。所有的人都知道进入实验班并不能保证什么，现阶段也仅仅算作一种荣耀而已，一年以后的高考，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最后班会结束时，在班长郭军和团支部书记唐爱军的提议下，所有去实验班的学生都排成一排给班主任鞠躬，然后给剩下的同学鞠躬，也不知道是那个调皮的家伙喊道：“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亲属答谢！”搞得和遗体告别差不多了。 肖达乾收拾自己所有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课本，准备撤离，好在前几天摸底考试前已经整理过一番，现在用一个绿色帆布书包就能装下，唐爱军的东西也不多，二人相识一笑，他俩都去实验一班，果然依旧是亲近的“邻居”。 可就在肖达乾最后检查书桌时，竟然发现那里有一个信封，他有点奇怪，顺手抓起来时意识到有点不对，这绝对不是自己的东西，那么大概率就是别人放的，情书！肖达乾脑筋里迸发出了这两字。他的心紧张起来，一瞬间脸上就有点变色。 唐爱军正要和他说话，见他这个样子不由很是惊讶：“你咋了？” 肖达乾反应很是敏锐，他马上醒悟这绝对不能让女同桌看到，而且绝对不可能是唐爱军的杰作，他故意装出害羞的样子：“没事，没事，我去厕所。” 唐爱军脸红了：“滚！不文明！” 肖达乾把那封信团在手里，一团流星般蹿出教室，只是出教室门时差点被绊倒，不少同学都笑了，有人嘲讽：“被表扬几句都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唐爱军非常维护自己的同桌：“肖达乾就是该被表扬，他就是后发制人嘛。你要是也能在高三奋起直追，也会被表扬。不，不但是表扬，会一辈子都感激自己的努力的。” 躲在厕所里，肖达乾抽出了没有封口的那封信，他习惯性看看尾部，发现没有署名，这才逐字逐句读了前边的内容。 这是班里的某个女同学写给他的，说高中两年在一起，现在就要分开了，心里很是怅然，她给肖达乾送上祝福，说他一定会考上大学。而自己只能等着高中毕业后拿到毕业证招工。她从见到肖达乾就很喜欢，觉得他像是电视剧《霍元甲》中的陈真，一定能成大器，而她则希望将来有机会和他走在一起。 虽然没有名字，可是肖达乾依然能察觉到女生的太多信息，而且女孩钢笔字迹非常娟秀，比他的字要好得多，对方一定也喜欢邓丽君的歌，里边好几段都是引用歌曲。情书最后一段就是邀请了，说如果肖达乾也喜欢她，二人可以去电影院见见，日期是九月十八日，后天。 肖达乾沉默不语起来，心开始乱跳，他没想到自己会被金云菲之外的人爱上，而且是那种一直被注视却丝毫没有觉察的类型。高中里学校对于早恋这种事管理很严格，和打架斗殴一样属于杀无赦的范畴，几乎每次开会都要或明或暗地说几句，童老师因为允许男女同桌，就曾经被人诟病，说这样容易引发早恋问题，其他年级甚至有女生大肚子被勒令退学的情况。正值青春期的男女谁没有自己绮丽的梦呢，尤其这几年琼瑶的风行，也让这种“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理念得以散播。 肖达乾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金云菲要知道这件事怎么办？他又看了几眼这封信，最后决定撕了它。 （一百一十四）时光匆匆 少年对于感情的理解是特别纯洁的，在肖达乾看来，金云菲应该是他感情的全部，他说过要对女孩负责，要对他们的未来负责，那么拒绝­诱‎惑‍也是一种男人的责任感吧。虽然很想留下这封信作为一种纪念，但思来想去之后，肖达乾还是撕碎了它，而且打定主意不去赶赴这场不知道对方是谁的约会。 他认真看了几眼信纸上的笔迹，有点熟悉但一下子认不出来，当然绝对不会是同桌唐爱军写的，他最熟悉的高中女同学就是唐爱军了，而写情书的这个人也一定没有进快班，从字里行间那种分别的情绪也能看得出来，但不管是谁都不重要了。肖达乾决意把这件事当做回忆，当然，也许不久的将来还可能揭晓这个谜团，可自己有金云菲就足够了。 他从厕所出来时足足过了半个小时，唐爱军看他的表情都有点不可思议：“你咋了？” 肖达乾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好，不过他也没必要解释，唐爱军更不想牵扯与男生上厕所时间过长这样的话题，接着就说正事，道：“我一直没给你说，这次实验一班算是快班里的快班，前十名里安排了八个人。肖达乾，这次你可有对手了！” 肖达乾耸耸肩：“我本来就有对手，你和郭军都那么厉害。其实这样更好，爱军，我们应该对标，就像我在高一的时候一样，盯紧一个目标。” 唐爱军脸上是欣慰的笑容：“你盯谁？郭班长吧！我一直有个遗憾就是上了高中后被他超越了，现在看你能替我超越他。同桌，努力！” 肖达乾嗯嗯点头，他忽然想起金云菲来，金云菲就喜欢对他说这两个字：努力。他想想自己的历史，真正开始努力是遇见杨红霞之后，就好像一直拖拖拉拉对学习无所谓，但忽然知道那关乎自己的一切后就突然开窍，所以从这个角度，努力只能算是工具，而方向感则属于更重要的东西。人活得浑浑噩噩太简单了！金云菲曾经答应自己，要取得全年级第一就让自己为所欲为，肖达乾感觉身体有了反应，脸上都红了。 唐爱军看同桌今天神神秘秘的，不由摇摇头：“你傻了吧！”肖达乾报之一笑：“嘿嘿！” 果然如唐爱军所说，快班里男女是不同桌的，他和唐爱军变成了前后桌，实验一班的班主任叫李英福，外界评论说他是县一中最好的班主任，自从有了高考，他基本只接手高三，他对于学生的要求就是一个字：严！从前对进入高三后的紧张，肖达乾也有一定的思想准备，可是现在看依然低估了这种特殊环境的杀伤力。 高三取消了早操，也不再安排晨读，甚至课程作业都很少，所有老师都是一遍遍发模拟题，然后就是分析讲题。肖达乾都有点抬不起头的感觉，他似乎早晨五点半起床到学校，眨眼功夫就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急匆匆回宿舍后还要再看一遍错题集，也只有十一点躺在床上时，他会想金云菲，想那个近在咫尺的女人。 金云菲也想念肖达乾，好几次她站在宿舍门口，看到这个男人行色匆匆的骑着车子放学回家，只是她只是默默注视，进入高二后，金云菲感觉比高一要轻松很多，尤其是文科课程对她而言如鱼得水，最怕的数学难度小了一些，历史地理这两科都很对她的胃口，虽然并没有进行系统考试，但金云菲相信自己一定不会比高一升级考试时差。当然班里依然有男生主动接近她，还有人偷偷给她写情书，金云菲都很有礼貌的拒绝，她的统一说法就是要好好学习，一切都等考上大学再说。 文科班里美女多，金云菲是高二文科班里有名的四朵金花之首，当然这也和她的多才多艺有关系，她是博平一中有名的才女，金云菲的书法和高三实验一班王爱梅的美工被人称为书画双绝，就连学校里很多老师都说金云菲的硬笔书法沉稳老到，一点也不像高中生，完全可以去参加书法比赛。另外金云菲的文章写得也好，文学社里虽然说是面对全体高中生，但高一稚嫩，高三又往往没有精力从事创作，高二俨然就是博平一中文学社的主力军。国庆节时学校宣传栏出了一期国庆特刊，金云菲写的散文《月亮代表我的心》赢得了满堂彩，好多学生都说这简直是教材水平，肖达乾也读到了，从字里行间能读到自己的影子，肖达乾差点感动的流下眼泪来。 有这样一种爱情，不是为了欲望，也不是为了某种利益，就那样纯纯地藏在心中，是人生最美丽的事之一，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不知不觉过了二个多月，天气冷起来，走在被湖边能踩到一地金‌黄‌色​的落叶，软软的有点不忍下脚的感觉。金云菲喜欢在暮色里沿着湖边走走，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能感受这份静怡是高中阶段为数不多的时光，她参加完了期中考试，成绩如她所期待的，在两个文科班里依然是第十二名，这样距离理想感觉又近了一步，如果保持这个成绩，上大学是很有希望的。她心情不错，也想着好久没看到肖达乾了，就想在这里等等他，和他说几句话。 金云菲观察过，每个周日肖达乾也总喜欢到湖边走走。只是平时她不想打扰自己男朋友，看肖达乾虽然穿上了臃肿的棉衣，可是脸上好像又瘦了一些，她就有点微微的心酸，肖家不富裕，即便肖爸爸已经足够努力，可是家里有三个孩子也要精打细算的，上次她单独回沟子镇时见过肖爱华，听她说肖达乾和宋楼杨二妮的婚事基本告吹了，主要原因就是中秋节肖家没有送礼，对方家里就恼羞成怒了，把哥哥的小帖给媒人送了过来，嘴里还乌七八糟说了些难听的话。剩下的事可能就是一些彩礼结算的俗事。 “我们家花了不少钱，要按照乡下规矩，他退小帖还要退彩礼才是，毕竟是他们家提出来的退婚。”肖爱华转述父亲的说法，愤愤不平。“那个杨瘸子，就是杨二妮他爹去媒人家闹，说他闺女现在是金枝玉叶，我们高攀不上。还不懂礼节。说他们家不稀罕那点过节的东西，就是问为什么不送东西！去年过年就没去给他磕头，这就是看不起他家，所以一定散了。说我们家八辈子祖坟冒烟才找到他闺女那样的媳妇儿，可一点都不在乎。你说他要不要脸？” 金云菲笑了起来，她本来毫不在乎肖达乾的这门亲事，知道那不过就是农村人的陈规陋习，可自从和肖达乾有了肌肤之亲，也开始在乎名分，不想男朋友拖着那样一条尾巴，可现在这样的结果很好：“你哥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知道！上次他去博平后就一直没回来。我爹说他高三了，要拼个前程，让我向他学习呢。姐，我想向你学习，不学我哥，他有点木讷！”肖爱华一直对金云菲是崇拜的态度。 金云菲笑了起来：“那你今年考小中专，还是博平一中？要是考上就住在你哥哥那里！”肖爱华连连点头：“我去找你！姐！” 金云菲今天等肖达乾，也是想告诉他宋楼杨二妮退婚的事，她觉得该调侃一下这个家伙。 （一百一十五）唐爱军的火气 肖达乾的新同桌叫耿厚天，是复读生，上次摸底考试成绩是年级第二十名，耿厚天的父母都在县教育局工作，安排座次时他妈妈就找过班主任李老师，说照顾一下儿子，安排一个安分守己且学习好的学生，于是肖达乾就被调配成了耿厚天的同桌。二个人倒是一见如故，都属于相对宽厚的性格。 唐爱军则习惯了肖达乾坐同桌，这一下子坐在他前边有点不太适应，她动不动就回头看肖达乾，尤其是自习课上恨不得和耿厚天换座位，以至于班里有笑话说她和肖达乾是恋爱关系。肖达乾听到了同学调笑，他满不在乎：“我怎么可能和唐爱军谈恋爱，她在我眼里就是男生！” 这话传到唐爱军耳朵里，她有点不开心，但也说不出什么，只是那种对于肖达乾心理上的依赖并未减轻多少。 实验一班里的考试大神是应晓明，这是比郭军还神奇的存在，据说只要他正常发挥，年级第一一定是他，学校里今年准备冲一冲清华或者中国科技大学，希望就在应晓明身上，前段时间一班自己组织过一次模拟考试，应晓明毫无悬念是第一，郭军只排在了第四，肖达乾则是第八，相比分快慢班时还有点落后，这主要是因为他并不能完全适应高三的考试节奏、英语考砸了的缘故。肖达乾并没有太在意，唐爱军则嘟囔了好久，似乎肖达乾考不好她更着急一点。 天气冷了下来，一场秋霜后肖达乾脚上的冻疮就又犯了，这种病只要患了几乎年年都要得，肖达乾也就下午放学后，拿唐爱军送给他的大水壶每天接开水回宿舍来烫脚，然后再回学校上晚自习。 金云菲好几回看他放学后拖带这水壶，也就掌握了这个规律，所以很有耐心地等着男友。果不出所料，五点半时肖达乾骑车子飞快赶了过来，不过到了工行宿舍时他都会下意识踩踩刹车，侧头看里边，这已经是他的习惯了，金云菲站在湖边，见他如此就想笑，这个微小的动作说明肖达乾是在乎自己的，不，不但是在乎，而是爱！金云菲现在已经不避讳这个词汇。 “肖达乾！”金云菲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 肖达乾转过头，脸上是惊喜：“云菲，你咋在这里？” 看左右无人，金云菲才羞答答地说道：“守株待兔呗。好久没看见你了，就想在这里等你。你没事吧？”她其实知道肖达乾要回去烫脚，不过似乎少烫一次也没关系。 “没事！没事！”肖达乾也很高兴，“你吃饭了吗？” 金云菲摇摇头：“没有，一会儿回家吃，我姑姑给我做！你呢？” “我在学校吃了。”肖达乾拍拍肚子，拍完他可能觉得这样不太雅观，嘿嘿笑了起来。“这次期中考试你考得不错吧？” 金云菲摇摇头：“不知道成绩呢。你们高三和我们考试不同步是吧？” 肖达乾叹口气：“唉，我们几乎是天天考试。都麻木了。不过期末考试要重新排名次，据说实验班还要调整百分之三十呢。” 金云菲并不太喜欢谈论这些话题：“肖达乾，你最近没回家是吧？我几天回去了一趟，听说你让人家骂呢。嘻嘻！” 肖达乾愣了一下，他没听懂金云菲这话想要说什么：“谁骂我呀？我招谁惹谁了？” 金云菲笑了，笑得如花朵乱颤：“你说你惹谁了。那个宋楼的，你…….”她本想说老丈人这个词汇，可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肖达乾“哦”了一声，他知道金云菲说得谁了，不过摇摇头：“那个杨二妮她家里人是吧？哼！”这个哼已经表达出了他的不屑和厌恶。 金云菲喜欢这个姿态，当然她也从来没把杨二妮当做什么对手，即便是听说她考上了卫校，也不过是护士而已，但是肖达乾有这样一档子事总是让人有点膈应，现在一天云雾散的确是开心的事，但她仍要打抱不平：“骂几句就骂几句呗，本来也没啥。可听爱华说，好像你上赶着去她家一样。人家是踹了你这个泥腿子。嘻嘻！” 肖达乾摇摇头，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并无意义，相反也和金云菲一样松了一口气，上次在博平一中内拒绝了杨红霞，他并没有如释重负，毕竟从相亲到定亲，都是家里安排的。而且他清晰记得自己初二去宋楼送礼时那个杨瘸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模样，如果被骂几句就丢了这个桎梏，那真要烧高香。 金云菲看他神态，以为他不开心，就噘嘴了：“你咋了？是不是觉得应该和她再破镜重圆啊？哼！” 肖达乾并未完全适应自己男朋友的身份，也不太懂哄女孩，见金云菲说翻脸就翻脸吓了一跳：“没有啊。我高兴还来不及。云菲，我对那个人一点感觉也没有。” 金云菲自然明白，刚才也是在逗他：“对了，咱俩找个地方说说话吧。你不着急回学校吧？” 肖达乾的头点得就像磕头虫：“不急不急！我们去我宿舍吧！” 金云菲坚决摇头：“不行，去了那里你又…….”她脸红了，二人独处时这个男人太激动，虽然金云菲也渴望他的拥抱和亲吻，可是他动不动就要做那种事，金云菲担心自己会沦陷。 肖达乾马上赌咒发誓，说自己绝对不碰金云菲，他不傻，和所有的男人一样，这种事的发誓就好像吃小葱，虽然辛辣可有种特殊的感觉，而且他说道：“你看湖边吃完饭就有转湖的，要别人看到咱们在这里不太好吧！” 金云菲并不是意志坚定的女人，尤其是在这件事上都希望得到一个合理解释，听肖达乾说得有道理也就顺坡下了：“好吧，别太久，我姑姑等我回家吃饭呢。” 忽然有一阵自行车铃声传来，二人都有点奇怪，他们站立的位置是路边靠近北湖的一侧，根本不妨碍别人走路，咋又这种带点挑衅的铃声呢，不过随即肖达乾看见了唐爱军，她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居然出现在这里，心里不由暗叫不好，这是一位好管闲事的主! 金云菲眼睛也眯了起来，她也认识唐爱军，唐爱军个子比她高，那种英姿飒爽的风格也和金云菲完全不一样，但是这个女人似乎比那个护士要更危险，恋爱中的女人有第六感，她板起了脸。 唐爱军今天是从这里路过，碰巧看到了肖达乾和这个高二师妹在一起说话，她当然知道这是肖达乾的“青梅竹马”，没来由的胸中有股愤懑之气，她喊道：“肖达乾，今天模拟考试你没交卷啊。钱老师都在黑板上写你名字了。”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高三的模拟考试就和作业一样，偶尔不交也没什么，可是唐爱军忽然就上纲上线，这让肖达乾很是郁闷，他又说不出什么，只能“嗯”了一嗓子。 唐爱军不依不饶：“你上次考试班级第八，落后了不少，李老师不是说过吗？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别总往宿舍跑，这一来一回耽误一个小时，一天才几个小时。六点开始晚自习，你不准迟到啊！”说完骑着自行车就走了。 肖达乾脸色变来变去，金云菲也生气了：“她是干嘛的？听这口气好像她是班主任，不，是你妈！哼！” 肖达乾也很愤怒，可也知道唐爱军的性格，二人是好朋友，唐爱军对学生早恋一直持坚决否定的态度，这次一定是“多想”了，不对，这次不是多想，是她看到了不该看的。 （一百一十六）女友的恼怒 金云菲没有了兴致，本来喜滋滋和男朋友说说话，也想去他宿舍待一会儿，当然她明白是去了做什么，那种带点粗野气息的拥抱和接吻让女生也有所期待，可唐爱军大煞风景的一番教训让金云菲怒不可遏，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她的旁若无人，批肖达乾完全是居高临下的态度，而正眼都没看自己，她委屈的都想哭。 肖达乾不太会哄人，只是也觉得唐爱军过分了，他说道：“她是我们班团支部书记，说话一直都这样。” 金云菲恼道：“团支部书记有什么了不起，她不是一次两次了，你看她看我的眼神，哼！肖达乾，你不能理他了！” 肖达乾忙解释：“我俩以前是同桌，可能她说话随便了一点。云菲，其实她不是坏人！” 要是肖达乾说几句唐爱军的坏话，也许金云菲就不生气了，可是他这样帮着女同桌解释，就有点火上浇油：“肖达乾你什么意思？同桌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护着她？” 肖达乾很少见金云菲发火，他有点害怕，忙说道：“不是，我没说同桌怎么，我就是说，她也是为我好！” 金云菲不依不饶了：“她为你好，我不为你好是吧？肖达乾，你，你让人好失望！”说完这句话也不理肖达乾，转身就往工行宿舍跑去，看她背影肩膀抖动，应该是哭了起来。 肖达乾追了几步没追上，不由叹了一口气，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便恶狠狠踹了自行车一脚，这一下惹出了麻烦，车子晃了晃，那热水壶砰的一声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肖达乾脚上，而且上边盖子掉了下来，半壶热水洒在了男生的腿上脚上，他发出了一声惨叫。 倒霉的肖达乾一瘸一拐出现在教室里时，唐爱军早就到了，她看一眼以前的同桌，看他不像是装的，问了一句：“咋了？让狗咬了？”话语里还是不善。 肖达乾不敢对她发脾气，但也觉得自己受伤这件事她有莫大的关系，不由翻翻白眼也不理她，其实砸得并不厉害，但开水浇在腿上却起了水泡，也幸亏是开水搁置了一段时间，真要是一百度沸水，估计肖达乾都要脱层皮。 唐爱军低头看看他的脚，发出了一声惊呼：“你这是烫着了。哎呀，都气跑了。你该去医院看看，肖达乾，这要是感染就麻烦了。” 肖达乾看她关心自己，也有点心软：“没事，不严重。我涂了点牙膏。不怎么疼了！” 唐爱军责怪道：“你受伤了就在家学习吧，还非要来学校干嘛？是不是烫脚时不小心弄的。” 肖达乾叹口气，他想说“我来学校不是你命令的嘛”，可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是不能提的：“轻伤不下火线。” 唐爱军没说话，而是起身出门，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来，手里拿着一筒药膏放在肖达乾桌上：“烫伤膏，回家涂上，别用牙膏了。放学时我送你走吧，你这样骑车都困难吧。” 不能不说肖达乾原本对唐爱军的愤恨一下子就消失了，他心里认定唐爱军是个好同学，就是下午时对自己的呵斥也是为了肖达乾，毕竟从正统观点上。男女之间的早恋是很影响学习的。 肖达乾一晚上情绪都不高，放学时虽然唐爱军说要送他，但依然被拒绝了，肖达乾说自己不疼，已经没事了，但走到北湖边下午和金云菲吵架的地方，他傻傻站了很久。 接下来几天肖达乾一直想找金云菲解释一下，可是总没有机会，随着时间推移他也就慢慢淡化了此事，重新投入到紧张有序的高三课程里，金云菲也没再找他，估计是那口气没出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大约一周之后高一高二期中考试张榜，肖达乾特意去看了，果然金云菲名列年级前十名，这让他很是为女朋友感到高兴。 天气冷了下来，博平小城开始进入了冰天雪地的季节，北湖全都结冰了，厚厚的冰层上有孩子们在上边溜冰玩耍，肖达乾课余时间也上次刺溜几下，他根本不会滑冰，但享受那种速度与激情，往往滑几下就摔个屁股蹲，摔得骨头都似乎散架，可是又有些苦楚的快感，高三的紧张被摔去很多。 班级里进行了第二次班级模拟考试，肖达乾进步了二名，成了班级第六，应晓明也被拉下神坛，成了班级第三，班主任李老师在课堂上大肆强调努力的重要性，举例就是肖达乾，说他天赋并不好，但学业扎实，而且学习有计划，稳步提升才是王道，若是忽高忽低那就很危险，毕竟高考碰运气远不如这种厚积薄发。这种表扬让肖达乾哭笑不得，似乎男生都喜欢被夸为聪明，而说他笨鸟先飞般的努力就有点不那么让人高兴了。只是唐爱军很赞成班主任对肖达乾的评价，她私底下对肖达乾说道：“你就这样学习就行。考一次进步二名，等到高考预选你就是年级第一了。”肖达乾哈哈大笑：“这会不会就是想得美啊！” 唐爱军摇头：“肖达乾，其实李老师评价的也不对，我也是最近才感觉出来，看似你并不是很聪明，但你学习踏实，这才是大聪明呢，在我看来，至少你超过郭军是毫无问题的。” 肖达乾毫无信心：“我缺少郭班长的那种霸气，高中阶段我是不可能超过他的。” 唐爱军眨眨眼：“那你不如盯紧应晓明，肖达乾，你对郭班长是有心理阴影而已，我觉得你俩综合实力差不多，只要一次击败他，以后就一马平川了。当然也可以选择别的对手，这样悄无声息间就越过了他。我没有遇见过那种绝对超群的天才，大家其实都差不多。” 肖达乾不信服这句话，高中之前他经历的教育水平是根本没法和县城孩子相提并论的，他有点发憷，只是听唐爱军说得也不错，以后自己不把郭军当做追赶对象，而且追跑在更前面的，说不定自己就能不知不觉超越郭班长呢。 临近元旦，杨红霞要写实习的总结了，她来县医院已经快半年了，按照实习计划，她过完寒假就要回学校，然后等候六月份的毕业分配。自从中秋节在焦主任家里失身于他，杨红霞就有点对那个男人充满了依赖感，她有事没事就喜欢去找焦主任，晚上更是要去看电视，而且几乎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焦主任家，二人少不了在一起苟苟且且的，也幸亏二人都是在医院工作，知道如何避孕，才没搞出人命，但纸里包不住火，他俩之间的秘事虽然不能说搞得满城风雨，但很多人都知道了。杨红霞和焦主任的老奸巨猾不一样，她并不懂流言蜚语的厉害，觉得自己有那座大靠山就可以放下心来，好几次二人在一起缠绵时，杨红霞提出了不少要求，首先是自己毕业一定要留在县医院，这是焦主任答应过的，其次就是希望焦主任和老婆离婚，然后娶她。杨红霞已经死心塌地地想和这个老男人过日子了。 焦主任心里暗笑这个实习生的幼稚，可表面上则大义凛然：“你放心吧，我一定给你安排好工作。县医院里谁不给我面子啊！你好好伺候我，可不能偷懒，对，要用力！还有，结婚的事要从长计较，现在我们要等待时机。至少等你毕业工作一年以后吧。” 杨红霞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就只能点了点头！ （一百一十七）冷落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杨红霞觉得自己对不起肖达乾，尤其是和老男人在一起时，她既有被逗引起来的狂欢欲望，也有对那个男孩的想象，她闭上眼睛把焦主任想象成肖达乾。男孩的影子似乎淡漠了许多，可却永远无法消失，肖达乾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一环，没有他就没有现在杨红霞的身份，可是自己又不知道怎么报答他，如果他也和焦主任一样对自己的身体感兴趣，杨红霞都会毫不犹豫奉献。 期间她回过两次宋楼，每一次都给家里父母象征性地带些东西，杨瘸子很得意女儿的孝敬，要在村里大呼小叫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念中专的女儿回家看他了：“给我买啥东西呀，给你娘买点就行。” 杨红霞自然也知道了肖家中秋节没过来送礼的事情，自己父亲已经给媒人说了“散他娘的”，可就是因为牵扯到彩礼是否退换才有点麻杆打狼两头害怕，谁也不肯首先提出散的话题，她叹口气：“爹，彩礼先不说，我去年改名字给派出所送礼可都是肖叔出的钱，那五百块钱算我的账，等我有了工资还！” 杨瘸子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那可不行，没这个说法，这散亲是他们家先做出来的，我不是稀罕他家那点中秋礼，这是肖家不懂礼数，故意要散，乡下规矩就是他家散亲彩礼就分文不退，打官司我都不怕。” 杨红霞想起自己和焦主任的事脸上只发烧，她当然明白自己父亲为人，想让他掏钱给肖家是绝对不可能，更何况她家也没有这么多钱，只好叹口气不吱声了。 现在要向学校交实习报告，而且必须要有医院内的实习部门签字，她去内科主任那里时无意听别人聊天，说她和焦主任之间的丑事，大家口气里都带着鄙视，这让杨红霞如五雷轰顶，内科主任是县里的名医，他愤愤不平说：“这种人千万别分配到咱们医院，这不是一块臭肉弄得满锅腥吗。焦长河也是缺了八辈子德了，他年龄能当人家女子她爹了，杨护士也贱！这以后咋找对象呀。” 旁边有人迎合：“龙找龙，凤找凤，屎壳郎爱找稀屎腚。鱼找鱼，虾找虾，青蛙爱找疥蛤蟆。俩人都不是好玩意儿。焦长河老婆为什么不来城里，不就是他上次和一个女病人睡被撞见了吗？胡主任，焦长河怎么能当领导呢？他那种品行的人早该开除！” 内科主任摇头：“他是转业军人，本来就是科级干部，来咱医院就是降级使用了，这人作风早就有问题。” 也就是这时有人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杨红霞，忙使劲咳嗽，内科主任回头看是她也并不怎么在乎，他半奚落的口气说道：“杨护士，你咋来了？” 杨红霞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她不敢招惹这个领导，忙递上自己的实习报告：“胡主任，我来咱医院实习半年了，学校里要求写实习报告，作为我们毕业分配的依据。我想请你帮我出具意见。” 胡主任接过来看了看：“写得不错啊，政治表现，五讲四美三热爱，小杨，很多事可不能只虚头巴脑啊。我和你们学校几个老师都认识，这临清卫校是好学校，你可不能给那里丢人！” 杨红霞哪敢执拗，连连点头：“我一直在努力，实习的时候任劳任怨的，我经常加班，病人也说我打针技术不错。” 胡主任脸上表情似笑非笑：“那就不错。你把报告给我放这儿就行，这是组织调查，直接发给你们学校。杨护士，你现在年级小，做事可要有点分寸啊。”最后一句话已经是在教训杨红霞了。 杨红霞回到宿舍后大哭一场，她有种预感，自己被焦主任骗了，而且很有可能自己分配工作时他帮不了什么忙，可是她能怎么办，只能逆来顺受吗？ 杨红霞想找个人好好说说话，可以帮自己执掌一下方向，她身边没有人给她出适用的主意，无论是家里父母，还是那个焦主任，他们都是榨取他身上的价值而已，父亲一直想让她给家里支撑门面，焦主任每次和她单独在一起，几乎都是做那种事，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她想起了肖达乾，那个真正帮助过她的男孩，那个明确说了要和自己散亲事的男生，可她总觉得只有那个人才可以依靠。但这可能吗？ 肖达乾参加了本年度的最后一次考试，这次是全校学生的学期期末考试，考试结束也就是寒假的正式开始，当然高三生是没有寒假的，尤其是实验班更是强调除了年三十和大年初一这两天之外，都要在教室里学习。 肖达乾考完试后特意去找了金云菲，问需不需要带她回沟子镇，金云菲依然很是冷淡的态度，很显然上次那团被唐爱军压制的火气没有发泄出来，但也没有太过于给肖达乾难堪：“我不回去了，放了寒假我在县城上辅导班。” 肖达乾有点失落，他很想有机会再和金云菲单独待待，可以做些爱做的事情。可金云菲显然没有这个想法。他只好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金云菲望着他略显萧瑟的背影，偷偷笑了：对待男人就不能经常给他好脸，不然他会刺鼻子上脸，哼，你什么时候在我面前骂几句女同桌我就原谅你！ 离开了金云菲，肖达乾很无聊的围着北湖边走了一圈，考完试的快感慢慢褪去，一种说不出来的憋闷压得他心里有点堵：金云菲是不是不爱我了？会不会有人给她写情书让她感动了？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想法在肖达乾脑子里崩现，他都觉得头大了一圈。 这个年龄的男孩都是敏感的，出身于农村的肖达乾有种与生俱来的自卑感，当然另一方面因为学习成绩给了他充足的自信，因此他很矛盾，在感情上表现出来的更是突出，他喜欢金云菲，可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总处在一个从属的位置，他很少主动，就是担心遭到冷遇，就像这次去问金云菲回不回家，就是他很勇敢的举动，但被拒绝了，让他再也不敢主动问这种话题。似乎在恋爱这件事上他要听金云菲的指挥，是不是以后自己永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 肖达乾最喜欢就是中秋节晚上时金云菲那样温柔的对待自己，除了最后一道关口外其他事情都让自己为所欲为，能给男人一种自信和雄性的展示，可很显然那种机会不多了。他看过的一本书上很亵渎的写：女人只有被睡过才能算是被征服，肖达乾虽然欲念满满，可不敢对金云菲有猥亵的举动，即便是春梦也大多是金云菲主动。唉，他使劲晃动脑袋，想把这些不快撵出大脑。 走到了湖边的小树林，这是一处偏僻的所在，面积并不大，树木也不是很多，夏天枝繁叶茂时，游泳的人经常在这里边换衣服，现在是冬天，而且黄昏时分就空荡荡的了，肖达乾想往回走，就在这时忽然听到里边传出一两声女人的呻吟，是那种故意压抑但又不能完全禁住的声音，肖达乾想起了金云菲也曾有过这种声音，马上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他脸一红赶紧站住，只是听这声音有点耳熟，随即有男生声音从树后传出：“你别动！一会儿就好。” 肖达乾呆住了，这是郭军，郭班长。 （一百一十八）超越 女人再次发出清婉的嘤咛声，既然辨别出里边有郭军，肖达乾也自然明白了女生是谁，怪不得刚才声音似曾相识，原来和郭军在一起的是三班班花王爱梅，这是班里很多男生的梦中女神，甚至肖达乾看着她都曾有短暂的心猿意马。 王爱梅和郭军在一起并不足奇，她俩高一时就有点亲密感，一个是学习委员，另一个是班长，虽然郭军为人有股傲气，可谈吐都很中规中矩，王爱梅和郭军配合很融洽，只是和郭班长学习一直很稳不一样，王爱梅学习成绩下滑的厉害，高一是班级前三名，高二连前五名都坐不稳，分快慢班时她去了实验二班，偶尔听唐爱军说起她，评价王爱梅已经泯乎众人，在实验二班连前十名都进不去，虽然不知道这次刚结束的期末考试成绩如何，但如果保持那种趋势，恐怕上个中专都是奢望。 肖达乾往后退了好几步，但并没有转身离开，这倒不是他恶趣味，想要听人家的隐私，而是有点茫然失措，郭军一直是肖达乾很佩服很敬仰的存在，前几天唐爱军给他出主意让他忽视郭军，去和班级第一的应晓明对标，可肖达乾总过不了这个坎，郭军是他高中阶段的一座标志性的人物，那种城市男生的冷傲和自信都是他向往的。可是现在他竟然和王爱梅躲在树林里做那种事，这种心灵的震撼让肖达乾有点无法接受。 他并不傻，听得出来他们在干什么，这和自己与金云菲接吻不一样，虽然可以评价为恋爱的不同阶段，可在寒冷冬天里的黄昏小树林，进行这种运动就有点让这个年龄的肖达乾无法接受。他生怕自己惊扰这对爱情中的男女，这时王爱梅一声气喘再度传来，让肖达乾浑身也如被点燃一般，他终于落荒而逃了。 晚自习时见到了唐爱军，她习惯性转身看肖达乾：“你寒假里有什么打算吗？” 肖达乾想了想：“我能有啥打算吗？” 唐爱军噗嗤笑了：“当然可以有。是这么回事，肖达乾，我爸给我联系说济南有加强班，是省实验中学的老师举办的，专门针对高考押题串讲。你有没有兴趣？” 肖达乾直言不讳：“有，但我没钱！”他现在已经明白了社会上钱的重要性，就像暑假里他上语文英语辅导班，就一门交了一百块钱，那还是县城的老师，这要到济南府走一圈，恐怕一二百绝对拿不下来，上次是金云菲替他出钱，最近金​­美‌­人‍‌­脾气不好，再说她也不一定有钱，所以肖达乾还是决定安分守己一点。 唐爱军叹了一口气，她当然明白肖达乾说得是实情，这次加强班绝对不会便宜，自己去听是没问题的，可肖达乾就真没有这种机会了：“这样吧，我去了之后好好做课堂记录，回来讲给你听。” 肖达乾感激的点点头，他看郭军走进教室，赶紧低下了头不敢对视，明明是这家伙早恋，反而让无意撞见的肖达乾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唐爱军看一眼郭军，小声问肖达乾：“这次摸底考试你发挥怎么样？听说快慢班要再调整百分之三十呢。” 肖达乾刚要说话，看班主任李老师拿着一张写满东西的纸走进了教室，唐爱军急忙转过身，估计是考试成绩出来了，不过这次有点快啊。 果然，李老师用黑板擦做惊堂木，在讲台上敲了两下：“大家都暂停一下，我宣布一下期末考试成绩，这是咱班里的名次，年级的暂时没完成统计，不过咱们班也就是整个年级的代表了。我就不一个个念了，只说前十名，十名之后的你们自己传看就行。第一名是应晓明，第二名有点意外，肖达乾。”肖达乾的头嗡了一下，差点惊呼出声，但赶紧用手堵住了嘴，同桌耿厚天看了他一眼，唐爱军也回头看他，这出人意料的好成绩让肖达乾没有丝毫的思想准备。 李老师并没有停顿，他不但念名字，还考上各自的成绩，郭军降到了第五，第十名则是唐爱军，唐爱军考了五百三十分，这个成绩也超过了去年高考的本科线。念到第十名后李老师把分数单递给了最前排的同学，他总结道：“我们班五十三个人，最高分的应晓明是640分，最低的同学430分，你们别忘了，我们可是快班啊！” 下边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李老师又拿黑板擦敲敲桌子：“肃静！我听说有同学沾沾自喜进了快班，觉得自己很光荣，我要告诉你们，在落榜这件事情上，快班和慢班没有丝毫差别，实验一班能考上多少大学？根据我的经验，这次总分低于450分的基本上可以说毫无希望，在最后六个月的时间内你们就是陪太子读书。我喜欢直言不讳，这次班级前二十名的我要求春节期间一天也不能耽搁，除夕和大年初一算什么？考不上的人以后你们有的是时间过，每年都有，考上的人你们会感激自己付出了比别人多的努力。我没有太多的精力，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对我来说我只抓前二十名。” 李老师的教学风格和以前三班班主任童老师迥乎不同，他虽然也是抓重点，但更喜欢刺激学生。 肖达乾并没有听清后边班主任的长篇大论，他的腿一直都激动地在打哆嗦，是的，班级第二的荣誉让他好像吃了人参果一般，恨不得站起来大喊大叫，尤其是这次他成功超越了三班班长郭军，这可是进入博平一中后从未有过的成绩。 肖达乾头脑很没出息地维持了短片状态，一直到放学回到宿舍后他才似乎猛地苏醒过来：哇！我成功了，我应该进入全年级前三了。金云菲可是答应过我，要是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她就让男友为所欲为。也是今天在小树林被郭军和王爱梅的举动刺激到了的缘故，肖达乾浑身火辣辣的，其实成就本身就是最能刺激男人荷尔蒙分泌的，现在的肖达乾很想去向金云菲报喜。同时他也想回家一趟，让父母和妹妹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悦，他翻过了郭军这座大山，本身就是一种对自己的肯定。 肖达乾激动得有点无法自拟，他甚至又从宿舍里跑了出来，沿着北湖小跑了一圈，原本有点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竟然让他更加兴奋，他挥舞着拳头跑的快了很多。小城的夜非常的温馨静怡，十点之后基本上街道上就没什么人了，能听到电视机里传出来的声音，现在播放着一部港台片叫《霍东阁》，片尾曲是带点广东味道的《孩子这是你的家》，肖达乾被这个曲调又刺激的热血澎湃的，他只有一个念头，保持现在这个状态，半年后的高考就一定会实现自己的理想，可以考上最好的医学院。 北湖周边都是并不宽阔的小路，但横跨中央却是博平县城最大的拱形桥-----玉带桥，这是县城一景，叫玉带夕照，当然这个时间是看不到夕阳的，肖达乾已经跑的气喘吁吁，但依然很兴奋，他决定从玉带桥拐弯回去，好好睡一觉后继续努力。只是等他跑到桥的最高处时，竟然看到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正站在那里的路灯下。 二个人都有点吃惊，彼此看过去，女子竟然是杨红霞。肖达乾吓了一跳，他几乎没有考虑就转身跑了，杨红霞更是目瞪口呆的，等她反应过来，男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一百一十九）杨红霞的运气 这是杨红霞在博平县城的最后一个夜晚了，她明天就要回宋楼度寒假，过年后回临清卫校去承续未结束的学业，半年之后能不能再回博平县医院就看分配方案了，从前信誓旦旦能解决这个问题的焦主任最近有点改口，说需要送礼，给院长送，也给县里负责毕业生分配的人事局有关人员送，还说看了明年医院的招人方案，只提报了需求医生的方案，护士则没提，在计划经济的年代，这已经算是关上了一扇门，不走后门是不行的。 杨红霞实习半年，对这个社会也有了很多了解，她哭着求焦主任帮自己，甚至很屈辱的为他服务，做出了许多她从前都想不出来的事情，可是焦主任一边享用着这具年轻的躯体，一边说没有一千块钱办不了这事，不过又说即便她分配到乡镇医院，过一两年他也想办法把她调回县医院。 杨红霞不得不相信他的说辞，可是她往哪里去弄一千块钱啊？她辛辛苦苦实习半年，除了正常吃穿用度，攒下来不到一百块钱，而且马上过年，宋楼家里还都眼巴巴盼她奉献一点，如果她提出来要一千块帮自己走后门分配工作，父亲能发疯。唉，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吧。她死了心，决定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哪怕分配到乡镇医院也不是不能承受。 她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决定到博平城走走，偏偏就在玉带桥这里遇到了肖达乾，可对方转身就跑的样子，让杨红霞又流泪了，自己难道现在就成了万人嫌了吗？ 杨红霞哭了好久，没人劝的哭泣本身就是一种人生的悲哀，她曾经天真地以为考上中专后就万事大吉，从此有工资，也有对应的福利，还可能找一个不错的对象，可现在碰壁之后才明白自己依然是社会的底层。那个肖达乾都看不起自己，凭什么？ 回到宿舍后杨红霞一夜未睡，她脑子里盘旋着焦主任的话：一千块钱送礼！想起上次在派出所转移户口时肖达乾父亲给自己打点，这次他们家会不会再帮自己一次，她想到唯一一处能弄到一千块的地方，可能就是肖家了。她暂时不能和肖达乾散，而且她还要争取一下分到县医院，那样对她更有好处，可是怎么开口借钱呢？肖家连中秋礼都不给自己家送了，这是准备断了亲事的节奏，万一把握不准很可能前功尽弃。杨红霞想了很久，觉得关节还在肖达乾身上。 肖达乾大好的心情因为遇见了杨红霞变坏了很多，他回宿舍后躺下就睡了，很快他做了一个好梦，梦见金云菲来他宿舍，两个人接吻然后就是一起倒在床上，他很努力地履行男人的职责，这次金云菲没有拒绝，而是极力的逢迎，那种快感简直不亚于自己知道考了快班第二时的兴奋，而且他再也控制不住身体，哗啦啦全部卸了祸，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猛地醒了过来，觉得裤头全湿了，可那种兴奋的余韵并未完全褪去，肖达乾觉得自己成了男人。 他开始无限渴盼能和金云菲有这么一次痛快淋漓的爱，以至于虽然时间还早，却依然睡不着了。他爬起床来拿出课本开始复习，但今天早晨有点无法集中精力，脑海里都是春梦里的情景，他特别特别想金云菲，要是能见她一面，不，应该是和她在一起该多好。人心都有点得寸进尺，肖达乾已经不满足于那种小的碰触，他过了春节就满了十八岁，已经彻彻底底算是个男子汉了。 第二天依旧去教室上自习课，门口时碰到了郭军，郭军对着周清越伸了伸大拇指：“厉害！”周清越有点不好意思，他心里想也许郭军这次考得不好是因为早恋的缘故，他是很懂那种勾魂般感觉的，他笑了，笑的有点害羞：“班长，我侥幸！” 郭军摇摇头：“你厚积薄发，肖达乾，我应该向你学习，我最近太浮躁。”郭军常年做班干部，虽然性格有点高傲，但丝毫不是那种飞扬跋扈的姿态，他以前指点肖达乾都是很真诚。 肖达乾想起小树林的事，他也想提醒一下班长：“班长，要集中精力呀，我们只有半年时间了。”这句集中精力的话让郭军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事业为重！我明白你的意思。” 肖达乾没想到郭军这么聪明，自己只是蜻蜓点水般说了那么一句“集中精力”，他就琢磨出事业为重这样的词汇，很了不起。坐下后同桌耿厚水也对他笑笑：“同桌，祝贺你，最新年级排名出来了，你不但是咱们班第二，而且是年级第二。这成绩上山大是没问题的。” 肖达乾摇头：“厚水，我就是侥幸而已，郭军比我实力强多了。我这个人就是笨鸟先飞。” 耿厚水笑了起来：“可别这么谦虚。我看你大学是把里攥了。”虽然知道同桌有恭维的成分，但肖达乾接二连三受到大家的称赞，也有点洋洋得意。他上午看书依然有点浮躁，这穷人咋富的心态真有点让肖达乾飘飘然起来。 肖达乾很想见到金云菲，和她分享自己的胜利果实，可明知道她在县城没回去，可就是碰不到，学校里高一高二都放假了，就是高三非实验班也没几个人过来复习，可实验班几乎一个人都不缺，而且班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情。 肖达乾又收到了一封信，这次是唐爱军从学校门口传达室捎过来的，是临清卫校的信封，可是县城邮局的邮戳，上边是四分钱的邮票。肖达乾没打开信，他表情很是烦躁，唐爱军笑了：“这是那个找你的护士吧。我一看卫校就猜是，咋了？追求你呢？嘻嘻！肖达乾，你可不能犯错误。” 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可隐约觉得她语气里有点古怪。肖达乾对于这封信是无所谓的态度：“什么呀，这信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哼！”他本不想打开，又怕不看显得自己心虚，就当着唐爱军撕开了信封。 内容并不多，和前两封信一样，都是流水账一般，杨红霞写她到了县医院实习半年，学了很多东西，但也懂了好多社会上的辛酸，比如说明年毕业县医院都不要人，自己很可能要被分配到乡镇医院。此外还有一些客气话，说谢谢当年肖叔叔的帮助，也祝愿肖达乾学业顺利，能考上大学。肖达乾看了一遍后放下心来，他最担心就是杨红霞和自己扯订婚之类的事情，可这封信里没有一点提那个话题。 他抬头看看唐爱军似乎对这信感兴趣，就笑了：“你真以为这是情书啊。给你看看，请唐书记检查！” 唐爱军脸一红：“我才不看呢，这是你的个人隐私。” 肖达乾把信递过去：“唉，不过是诉苦的信。我这个亲戚家里穷，当年上中专时就借过我家里钱，现在她实习结束准备毕业分配，可是连县医院都进不了。也怪可怜的。爱军，这也是我们农村孩子的真实写照。我弄不好将来毕业也不好找工作呢。” 唐爱军见他大方，也拿起信看了一遍：“真是你亲戚啊？这要是需要帮忙留在县医院，我倒是可以给你想想办法。我爸爸和县医院刘院长可是很熟悉。” 肖达乾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他不由“啊”了一声。 （一百二十）和好如初 唐爱军点点头：“这也不是难事，你那个亲戚叫什么名字？哦，对了，信上有，叫杨红霞，这名字不错，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我记下来了。”唐爱军父亲是县委常委，虽然不分管劳动人事，可是打声招呼安排一个护士就是举手之劳。 肖达乾有些不知所措，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给杨红霞帮忙，而且这个年龄的少年哪里懂社会上的事情，从最原始的想法就是助人为乐是好事，想能帮人就帮人，点点头说道：“那谢谢爱军，不过这件事也不着急，现在距离毕业分配还早着呢吧。” 唐爱军笑了：“行，我记住这件事了。你要是过年见了她就说一声，看她也怪可怜的。” 肖达乾是不想过年见杨红霞的，他最担心就是回家后父亲逼他年初二去宋楼送礼，那年被杨瘸子冷遇的屈辱刺激过他幼小心灵。但很显然唐爱军说的事情要给杨红霞告知一下，他也有自己的虚荣心。他说道：“好。爱军，你什么时候去济南参加辅导啊？”他有意岔开话题。 唐爱军也很识趣：“也没定具体时间，就说寒假里。达乾，你这次成了年级第二可别骄傲啊，我怎么看你有点飘呢。这个寒假其实很重要的，据我所知很多人都参加一对一辅导。你也该参加这种培训，听听老师传授些考试经验，多点经验是很重要的。哪怕多考一分可能都会影响到人生。” 肖达乾用手挠挠后脑勺，他暑假里参加过辅导班，只是感觉意义并不大，老师都是给大家做模拟题，而且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东西。他并不喜欢那种收钱辅导的形式：“嗯，我回家给我爸爸商量商量，要点钱。不过太贵就算了。” 唐爱军笑了起来：“一分钱一分货。你要是实在经济困难我借给你。肖达乾，别成为金钱的奴隶。” 肖达乾也笑了，只是这种笑里有几分他才能懂得苦涩，只有有钱的人才能不想成为金钱的奴隶，而他家则是没钱，肖卫东这几年一直做小生意，但今年效果不太好，家里一个高三生、一个初三生，还有离不开人的肖承包，当家人要精打细算才行，他都不敢张嘴给家里要钱，这种辅导班的事也就那样吧，自己多下功夫就可以，这次自己考了年级第二也不是没上辅导班吗？ 一直到年二十九下午，肖达乾才回沟子镇，而且是天色已晚才走，带了满满一书包的各类教材，骑行在并无多少人的乡间土路上，能听到远处乡村上空不时响起的鞭炮声，他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新年就要到了，自己在这新的一年里会如何呢？一定会考上大学！也许明年的这个时候，自己都在大学里呢，那个时候金云菲也一定和自己公开了恋人关系，明年的自己一定比现在幸福的多得多。 他想起金云菲坐在车座子上唱的歌，曾让他跟着唱，可当时肖达乾总不好意思，现在一个人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唱了起来：走在乡间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歌声并不悠扬，他也掌握不好曲调，可是唱着这首歌好像女朋友就坐在自己后边，有一种温馨感。 金云菲这时就在他家里，在辅导肖爱华，肖爱华升入初三时踌躇满志的，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像云菲姐姐一样通过小中专预选，籍此就拿到博平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可谁知道进入初三后被铺天盖地的复读生压迫过来，她竟然连班级前十名都没保住，那些复读生的学习积极性和对课程的熟悉度远超了她这个应届生，她本想找哥哥指点，可肖达乾这半年几乎都没回来，好在昨天金云菲从县城回来，肖爱华抱着金云菲的胳膊就哭了起来：“姐，我考砸了！” 金云菲搂住了肖爱华：“没事没事！爱华，这考试和打仗一样，胜败也是兵家常事。我这两天好好帮你梳理一下，前年我之所以发挥不错，是因为我爸给我找了老师一对一辅导，你现在没有这个条件，但也不要紧，我有好多方法教你。” 肖爱华哭得更厉害：“姐姐，没人管我呢。我给我爹说没考好，他说不要紧，女孩家家的考不好就回来准备嫁人。那个杨二妮都能考上中专，我觉得我不比她差。” 金云菲像哄孩子一样哄肖爱华，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在肖达乾面前很委屈，想她来哄自己，可面对肖爱华时又有点长嫂如母的使命感，她说道：“爱华就是很聪明，来，我这几天陪你学习。过了年要不你跟我去县城，我来这个寒假一起并肩学习。你哥哥马上高考，你就别打扰他了。” 肖爱华使劲点头：“姐姐，你比他都有耐心。我跟着你学。姐姐，你期末考试考得好吗？” 金云菲点点头：“还行。考了年级第九。你哥哥也应该考得不错。” 肖爱华懊恼说道：“就我最差了。” 金云菲摇头：“这学习也是一股气，我高一一直都没开窍，也是后来给自己放松了思路后才进步很大。爱华，你可能和我当初一样，太紧张了，限制了自己的思路。来，我们一起梳理一下知识点。” 整整一天，这俩人都在肖达乾新房这边学习，午饭是康云梅送过来的，晚上金云菲本打算回家吃饭，肖爱华说道：“我哥今天肯定回来，姐姐，你再等等他吧！” 金云菲好久没和肖达乾正经说过话，虽然依然对他和唐爱军的关系不能释怀，可也觉得该放他一马了，另外她也很是渴望那个男人的拥抱。可在肖爱华面前，她依然要装一下：“不等他了。他那么忙！” 肖爱华抱着金云菲：“姐姐，我不让你走。我哥哥傻乎乎的，可是他喜欢你。那个杨二妮已经和他散了，你做我嫂子吧。” 金云菲面红耳赤：“你胡说什么，爱华，我俩都上高中呢。要是早恋被学校知道要开除的。再说你哥哥，哼，就是你说的，傻乎乎的。” 肖爱华听出了她语气中些许赌气的成分：“嫂子，我以后就叫你嫂子，我哥哥要是惹你生气，我找他算账！” 金云菲用手堵金云菲的嘴：“别乱叫。你叫我姐姐就行。” 院子里自行车响的声音，肖爱华高兴地跳了起来：“我哥哥回来了！”金云菲脸上通红，故意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肖达乾走进屋里，他背着那个装满教材的大书包，看金云菲坐在那里，显然有点不知所措，手又往后脑勺摸去。肖爱华在院子里喊道：“姐，我去老宅端晚饭，要半个小时后回来。” 大门响动，应该是被关紧了。肖达乾看见金云菲消瘦的身影，鼻子一酸，喊了一声：“云菲！”竟然有点呜咽。 本来一肚子委屈，想要再气气这个不懂事的男人，可是见他这个样子，金云菲的心马上软了下来，她站起身，替他取肩膀上的书包：“熊态儿，你多大了？还哭！” 肖达乾毫不犹豫地抱住了金云菲，泪水从脸上滑落，滴落在女孩的脸上，凉凉的，金云菲忽然鼻子也一酸，也哭了起来，她同样使劲抱着男朋友：“熊态儿！熊态儿！哼，我都不想理你了！” 肖达乾不知道该说啥，就是这样抱住金云菲，怕她从自己身边跑开。 （一百二十一）金校长 肖达乾和金云菲的恩爱并未持续多长时间，大门外传来动静，随即是肖爱华的喊声：“云菲姐，哥，金校长来咱家了，你们快回去。” 这声动静吓坏了屋里二人，金云菲推开肖达乾开始整理衣服，她嘴里颤颤巍巍地答应道：“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肖达乾也是手忙脚乱，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好。金云菲气得推了他一把：“你傻了！快收拾一下，我爸爸来了！” 肖达乾“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爱华，你说我回来了吗？”他这次回来并没有直接去老宅，而是来了这里，肖卫东和康云梅并不知道他回来。 肖爱华在大门那里站着，听哥哥这么问，赶紧说道：“我没说。刚进家门咱爸就让我过来叫云菲姐，说是金校长来接她。” 肖达乾长出了一口气：“那我就可以不去见他了！”金云菲想了想：“不行！你见见我爸爸怎么了？他一直很赏识你！” 肖达乾害怕啊！以前在沟子镇联中时，金云菲爸爸是他的语文老师，对他也并没有特殊的关照，后来肖达乾接二连三创造奇迹后，基本上和金校长就没再见过，现在他和人家闺女确定了恋爱关系，彼此关系就完全不一样了，他都不知道见了金校长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像那年在宋楼村被冷遇乃至叱骂呢？ “云菲，咱们一起过去不太好。你想，那个，不好说，那个，对吧？”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二人是纯正的早恋，按照当时学校里的规定属于严格禁止，二金校长本身就是教育工作者，这要发起怒来如何是好。 金云菲也不傻，她明白了肖达乾想要表达的意思，现在如果和肖达乾一起见自己父亲，真有点不好意思，她一直和父亲说肖达乾是她同学，她和肖爱华是好朋友，可父亲是很聪明的，即便不提一些事情，但也绝对不会不想，尤其他最近经常给她讲一些早恋影响学习，本来能考上大学最后名落孙山的案例，这已经是在暗示什么了。 “也好。我和爱华先回去。过一会儿你再回去，就说是从博平刚回来。对了，我爸要是问你学习情况，你就说你肯定能考上大学。”金云菲立刻进行了相关部署。 肖达乾使劲点头，院子里肖爱华催促：“姐，别耽搁太久。要是他来这里就不好了。” 金云菲回答道：“我们马上走！肖达乾，你过十分钟回去，我在你家拖上十分钟。你过去后对我爸要客气。”说完匆匆跑了出去。 并不只是金校长一人，而是金云菲父母都来了，他们坐在肖家堂屋里说话，金云菲母亲叫葛翠莲，在沟子镇农业种子站上班，二人来肖家也是商量过的，名义上是不放心女儿黑天后回家，实际上是考察一下肖家。 肖卫东受宠若惊的感觉，金校长在沟子镇可属于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是镇长见了都要老远下自行车，尤其听说金校长因为上任后政绩斐然，无论是考上县重点中学，还是考上小中专的学生人数都比以前翻了两三倍，所以他有可能提拔到县城担任教育局领导，更别说金校长待人接物都很是和蔼可亲，威望很高了。他以前就认识金校长和葛翠莲，只是对方并不认识他们两口子，这次的突然袭击让肖家有点手足无措。 好在肖卫东这两年一直做小生意，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谈吐也并不是什么也不懂，给金校长两口子泡茶后聊了一会儿，话题自然是落在了肖达乾身上。 金校长对肖达乾的了解大多都是通过女儿转述的，说肖达乾现在高三能进入前十名，进大学是毫无疑问的，于是很感慨自己的学生能有这样的成绩，几乎肯定会成为沟子镇第一个大学生，他劝说肖卫东要全力支持自己儿子。 肖卫东的一个动作和儿子一模一样，那就是遇到问题喜欢用手挠后脑勺，他嘿嘿笑道：“我不认识几个字，帮不了他多少。他说自己能有这个成绩，是当时金校长指点提拔的功劳。”这话就属于客气了。 金校长也很得意，毕竟谁都喜欢听恭维的话：“这孩子是有天赋的，我不会看错……”正在这时，门外自行车声响起，肖爱华和金云菲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金云菲假意很吃惊的样子：“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我正准备回家呢。” 肖爱华也怯生生喊道：“校长，阿姨！” 金校长看只是他俩有点意外：“肖达乾还没回来啊。这都年二十九了。我还想见见他呢，快二年没看见他了。云菲，你在一中常看见他吗？” 金云菲摇头：“他在高三，我在高二，我俩也是很少遇到。”她说谎话时喜欢用手去摆弄衣角，这个小动作没逃过父亲的眼光，只是不能说出来。 “我以为他在家呢，也想和他谈谈。这孩子天资聪明，是个好苗子，老肖啊，你真是好运气。” 肖卫东摇头：“他傻乎乎的，聪明啥啊。还不是您教导有方。” 金云菲也想让自己父亲见见肖达乾，眼神忍不住往门外看，心里想那家伙咋还不来呢，她都忘记了自己给肖达乾约定的是十分钟。 金校长站起身来：“既然肖达乾不在，我们就回去吧。等他回来让他有时间去学校找我聊聊。” 肖卫东赶紧拦住：“金校长，一定要吃了饭再走，这在饭点上，您哪能不吃饭呢。” 金云菲给肖爱华使个眼色：“爸，爱华也想请教您个问题呢，她今年也初三了，想问您是考小中专好，还是考县一中。” 肖爱华哆里哆嗦，她以前和金校长见过很多次，但说话次数并不多，反倒是和葛翠莲很熟悉：“校长!”称呼完之后竟然不知道说啥了，路上金云菲教她耽误点时间，等哥哥到场，可是她根本就不会演戏。 金校长哈哈一笑：“爱华也是聪明孩子。过了年我找几个老师帮你分析一下你的学习情况。你考上县一中问题不大。” 肖卫东赶紧说：“还不谢谢校长！” 肖爱华使劲点头，她头脑有点短路，不知道自己该说啥，想了好久憋出一句：“我找我哥去！”说完转身就跑了。弄得屋里几个人都有点莫名其妙的，金云菲则是暗暗叫苦：这个傻妹妹，你咋这样呢？这不是出卖我吗？ 金校长看出了有点问题，也就不再说走，而是扯了点别的话题，果然不到三分钟，就听到自行车响，肖达乾骑着车子回来了。 肖达乾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金校长，毕竟和人家女儿在一起了，表面上还要装的什么也没有，这是个有难度的角色，他进了院子看金云菲已经站在堂屋门口，弟弟肖承包也跑了出来：“哥，你回来了！” 肖达乾没理弟弟，而是看向金云菲，似乎在请示怎么办？金云菲装出有点惊喜的语气：“肖达乾，你回来了！哎呀真巧，我们正准备走呢。我爸和我妈都来了。” 肖达乾“啊”了一声：“嗯！我刚从一中回来，好巧!” 康云梅也迎了出来：“老大，快陪校长说几句话。三儿，别抱你哥哥的大腿。” 肖达乾有点不会走路的感觉，他看向金云菲，低声问道：“我该说啥？” 肖承包大声喊道：“我哥哥问云菲姐姐该说啥？”这一句话让肖达乾和金云菲的脸都像发了烧一般。 （一百二十二）鼓励 肖爱华生怕弟弟再胡说八道，过来想把他抱走，可这小子今年长了十几斤，肖爱华都抱不动弟弟了，但她有办法，伸手揪着肖承包的耳朵：“你跟我旁边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肖承包很不服气：“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商量云菲姐姐做我嫂子的事。”这一句话更是让肖家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肖爱华更是直接去捂弟弟的嘴：“你胡说！” 平常肖达乾不回家，可家里少不了有很多关于他的话题，肖爱华最愿意说云菲姐姐做嫂子的事，基本上肖家和宋楼杨家的事都彻底凉了，所以肖卫东和康云梅也并不排斥这个话题，只是觉得自己家高攀，人家金校长哪里会看上自己家这条件，人家全家都有工资，金云菲长得又那么好看。肖承包这小子人小鬼大，虽然不说话，可也竖着耳朵在听，今天当着金校长夫妇说出来就有点惊人了。 肖达乾更是有撒腿就跑的冲动，他的手使劲挠后脑勺，仿佛要在那里挖出一点什么，金云菲也是花容失色，唯恐自己父母翻脸。 金校长在屋里似乎没听见这肖三儿的声音，而依然和肖卫东谈笑风生，说着镇子上的闲话，那边金云菲妈妈脸色则有点变，严肃了很多。 肖达乾硬着头皮走进堂屋，喊了一声：“金老师！”金校长做过他的语文老师，这种称呼也并不是不恰当，可肖卫东仍是斥责：“叫金校长！”肖达乾急忙改口：“校长！” 金校长哈哈一笑：“才回来啊，这高三就是紧张。等明年云菲上高三，我和她妈妈就去县城过年，不让她跑回来了。达乾，最近你考试考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倒是正中肖达乾下怀，他点点头：“还行，这最近一次考试考了年级第二。” “是吗？”问话的是金云菲，她真不知道这个消息。“太好了！” 葛翠莲问道：“这个年级第二肯定能考上大学是吧？要考个聊城师范也不错啊。”她看着肖达乾的样子并不是很喜欢，肖家的贫穷让她觉得有点委屈自己的女儿。 肖达乾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又想挠后脑勺，金云菲有点生气，她伸手拉了一把肖达乾，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做出来之后她才察觉不大对头，嘴里责怪：“你说话呀！” 金校长用手指弹弹桌子：“这博平一中年级第二肯定会考上大学的，这点你们不用担心，但是达乾，你可要保持住这个名次才行。” 肖达乾总觉得自己这个年级第二有很大运气成分，比如说超过郭军都是不可想象的，不过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实力肯定能进入前十名，即便是前二十名进入大学也毫无问题，所以使劲点头：“校长，我会的！” “沟子镇联中毕业的学生好几年没给我惊喜了。你要考上大学，作为你的母校会奖励你，你也是我们学校的骄傲。”金校长不自觉又恢复了校长的身份。 金云菲忽然插嘴：“奖励多少钱啊？爸爸，肖达乾现在可很缺钱，刚才还和我说，想寒假里上辅导班没钱报名呢。” 金校长皱皱眉头：“刚才？你俩不是才见面吗？” 金云菲直接卡壳，肖达乾则解释：“是前两天，我俩遇到时说的。” 葛翠莲不肯放过这个破绽：“小菲，你不是说好几个月没见过肖达乾了吗？” 这一下场面就有点呆滞，肖卫东也不傻，他大声说道：“老大，家里怎么没钱，你该上辅导班就上，能花多少？五百够吗？不够就给你一千，只要考上大学光宗耀祖，多少钱我也出了。” 金云菲咬着嘴唇，大意了！不过她在父母面前也不怎么害怕，毕竟从小就习惯了父母的脾气。她抬起头看看父亲，想说话又怕再说错。 金校长没有揪着这个话题：“这辅导班该上就上，人家都上你不上吃亏。达乾，你准备报考什么样的学校啊？博平一中年级前三名上山东大学是没什么问题的。” 肖达乾吸了一口气：“我想考医学院，将来做医生。可就是不知道好考不好考。” 金校长点点头：“医生也很不错。不过咱们山东没有太好的医学院。现在一中都是先报志愿再高考，一定要正确估分和判断一下学校情况。我有同学在县一中，到报考志愿时可以让他指点指点你。” “谢谢金老师，不，谢谢校长。”肖达乾说道。 金校长站起来：“达乾，你也累了，快吃饭休息休息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肖卫东急忙挽留：“金校长，吃了饭再走吧。” 葛翠莲还想问肖达乾几句：“达乾，你今年十八了是吧？哪一年的。比我们云菲大还是小？” 肖卫东介绍道：“老大是阴历三月初六的，一九七零年，属狗。这不是过了年就满十八了。” 金云菲嘻嘻笑道：“属狗啊！怪不得咬……”她咳嗽了几声，没再说下去。 葛翠莲点点头：“比我们云菲大了快一岁了。你可让着点她！” 肖达乾使劲点头：“嗯嗯！” 金校长则假意怒道：“你这是说什么话，要帮着云菲点。对了，你俩都要清楚，上高中的目的是考上大学，现在达乾还有半年时间，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还有你，”他转身对着女儿，“更是要端正学习态度，考不上大学什么都是假的。”最后这句话有点严厉，也有点针对性，肖达乾若有所思，明白他想说什么，他使劲点头。 金云菲向肖达乾表态，可是看他不说话心里憋屈，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肖达乾，你肯定能考上大学是吧？” 肖达乾又“嗯”了一声，金云菲道：“哼，你就不会说一句完整的话嘛！” 肖达乾这才明白：“校长，阿姨，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也一定能考上大学。”金云菲眉开眼笑，也就在他们走出院子的时候，不知道村子里谁家放了一朵大烟花，空中发出巨响，然后是五彩缤纷的烟火，每个人脸上都成了彩色的。 金云菲道：“明年你考上大学，也买个这么大的烟花！”肖达乾点头：“嗯！” 跟随其后拉着弟弟手的肖爱华也说道：“哥哥，你就不会多说几句！” 肖承包大声道：“我替哥哥说，要买最响的爆竹和闪光雷，摆一院子都让我点。姐姐你考上一中，哥哥考上大学，嫂子嫁过来生娃娃！” 众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表态，肖爱华习惯性捂住弟弟的嘴，烟花又升起了一朵，肖达乾趁机看了金云菲一眼，正巧女孩也在看他，四目相望中说不出来的温情脉脉，他都想伸手去拉自己的女朋友，可是看看金校长和葛翠莲，这手无论如何是伸不出去。 肖卫东说道：“老大，你拿着手电筒送金校长回家！” 肖承包喊道：“我也要去！” 肖爱华拉住了他：“你瞎搀和啥！回家！” 金校长也不客气，他牵着葛翠莲走在最前边，金云菲则和肖达乾肩并肩走在后边，走出胡同时，看父母没看到，金云菲伸出手拉住了肖达乾。只是没走几步，金校长忽然喊道：“达乾，你过来我们聊几句。”肖达乾才快走几步，跟上了金校长的步伐。 除夕前夜，唐爱军一个人跑到了北湖边上，她也在看烟花，小城上空很多烟花绽放，壮丽的景色并没有让唐爱军有兴奋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好寂寞。 （一百二十三）肖家的为难 唐爱军对自己的现状不太满意，她总感觉自己没有到最佳状态，也是出身于干部家庭的缘故，唐爱军对于前途很是在乎，当然这个前途和理想并不是同一个概念，她并没有特别具体的理想，比如说如金云菲想做一个记者，肖达乾的要做医生，唐爱军对于自己的要求就是一定要优秀，她是个标准学生干部，对自己各方面都很注意，当然包括学习成绩，从进入小学就一直在优秀学生的行列里，只是当她也步入青春期之后，才感觉越来越把握不住自己的内心。 前同桌肖达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闯入她内心的，这个农村孩子有点憨厚，傻乎乎的不怎么会表达自己，唐爱军和他交往中始终占据主导地位，她甚至曾经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和这样的男生有任何感情方面的交集，她看不上男生的综合素质，唐爱军喜欢电影上那种夸夸其谈又脚踏实地的英雄，肖达乾算是什么呢？手指甲上都经常带着泥，一个冬天就穿一件棉衣，还有冬天不洗澡等等很多的毛病。可是和他相处久了，也有点润物细无声的感觉，至少每天看不见他心里就有点发慌，这让唐爱军有点恐惧自我：不会是真喜欢上肖达乾了吧？她可以断言自己绝对不会早恋，但是无法完全控制住自己的心。也许将来二人都考上大学之后会发生点什么，但现阶段他们是好同学，好朋友。 一年多相濡以沫的同桌生涯潜移默化了双方很多东西，她慢慢改变着肖达乾，同时肖达乾也让她习惯了那种男人的交流方式，她开始时并不避讳和男生在一起的行动，包括请他来政府食堂一起就餐、游夜泳等等，但后来心里多了这个男人后反而想故意拉开一些距离，不过距离感又让她心烦意乱，就是这简单的几天离别都让唐爱军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她都有心去肖达乾老家去看看。同时想起那个肖达乾的青梅竹马就有点微微醋意，肖达乾不会真和她发生什么吧？ 在湖边呆了半个小时回家，见母亲喜滋滋的：“爱军，你爸爸说县教育局给你了优秀学生干部的名额，已经上报到聊城地区了，这样高考可以加十分呢。” 这个好消息让唐爱军一下子高兴起来：“是吗？那太好了！我爸呢？” “他晚上陪罗书记一起陪县劳动模范吃饭。刚才特意打电话回来说的。你这次期末考试加上十分能前进几名啊？” 唐爱军早就对名次驾轻就熟：“我现在第九，加上十分就是第五，比郭军都高了。嘻嘻！我这三年做团支部书记没白做。前段时间就听说有几个加分名额呢。” “是呀，说是加分的有十几个人呢，其中有少数民族加分，烈士子女加分，还有优秀毕业生加分。”唐母说道。 “也不知道肖达乾能不能加分？”这个想法乍一出现就被唐爱军否决了，像是他那种没有背景的农村孩子是不可能有这种机会的，可是自己即便加上十分仍是到不了他的名次。她想到肖达乾无法享受这个政策，唐爱军的喜悦感被冲淡了很多。也许对于农村的孩子，真正依靠的就只有他自己了。 “去济南上辅导班的事也订下来了，一共有三次，都是全省特级教师在一起押题，春节后初五第一次，五月份第二次，最后一次是高考前一周。初五让你爸爸找车带你去吧！”唐母说道。 唐爱军使劲点点头：“好！”她知道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打定主意去拿回来资料和肖达乾分享。 远在沟子镇的肖达乾打了几声喷嚏，肖爱华嘻嘻笑道：“哥，有人想你呢。我听姥姥说，有人想你你就打喷嚏，我才是云菲姐姐。” 肖承包在旁边助威般喊道：“云菲姐姐！云菲姐姐！嫂子！” 肖达乾踹了弟弟一脚：“滚！” 肖卫东和康云梅都没说什么，后来肖达乾要和弟弟妹妹去新房那边睡觉时，肖卫东才颤巍巍问道：“老大，你要上辅导班的话多少钱啊？” 肖达乾从父亲的语音里听出了他的踌躇，很显然刚才金校长说的话他很在意，而且肖卫东也想儿子有大出息。由于宋楼杨瘸子总是在公开场合说肖家不懂事，像铁公鸡一般连过节都不给他送礼，才导致那门亲事要散，以至于不少乡人都劝他，给杨瘸子送一份重礼再找人说道说道，亲家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人家是中专生，肖家有这样的媳妇儿那都是烧高香。 肖卫东有自己的盘算，自己儿子真要是考上大学，那亲事散了也就散了，最多也就是那些彩礼钱肉包子打狗了，可万一肖达乾要考不上回乡下做农民，有这么一档子事那一辈子打光棍都有可能。虽然相信儿子学习不孬，可这考大学哪有那么容易？他甚至真有听从别人劝说去找人说和一下杨瘸子，最多过年初二给他送份重礼。可是现在看儿子和金校长的闺女似乎有那么一点意思，他也就坦然了，至少宋楼杨家的礼是不会送了，散就散吧，强扭的瓜不甜！可是这辅导班要花上个千儿八百的也真没有这个钱。 “我不上辅导班，爹！”肖达乾安慰道。“那东西都是唬人的，没什么大作用。我不是没上辅导班也考了前两名吗？再说我有个好朋友，她常上辅导班，把辅导材料都给我。”肖达乾说道，也是说这些事，肖达乾心里一软，原来唐爱军对自己帮助这么大，可平时并没有感觉。 “人家金校长都说了，上辅导班肯定管用。这样吧，我给你二百块钱。这半年你也增加点营养。”肖卫东说道。 肖达乾摇摇头：“爹，真不用！人家和我这么大孩子都在家里是整劳力了，我不但帮不了你和我娘，还花家里钱……” 康云梅说道：“老大又不是现在就回城里，这事等等再说不行吗？”很显然她也不支持给老大这么多钱，二百可不是小数字。 肖达乾是初一晚上回的县城，这两天在家也是手里离不开教科书，肖卫东本来想和他商量一下宋楼的事，可看儿子这般模样也就咬咬牙决定算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按照乡间规矩，大年初二这种去未过门的新女婿必须是人到礼到的，肖达乾第一年也的确去了，第二年就是只送了礼，这第三年什么也不表示，那就是彻底断道了。中秋节不送礼对方就已经那般说辞，这样一来也算是各走各的阳关道，肖卫东把这几年花在杨家的钱算了一下，居然有一千一百元之多，他想着过了年找绍河叔喝个酒，扯扯这件事，对方要是愿意给就给，要是坚决不给也别闹，大家好聚好散，肖家不高攀，但杨家也别得了钱财还得理不让人！但谈何容易？ 肖卫东现在越来越明白那个杨瘸子的为人，身体残疾的人往往心理也有点偏激，这话一点不假，他最近就差在乡村大集上用喇叭来宣扬肖家的不懂事了，康云梅娘家在宋楼，传过来不少杨瘸子的言论，大致意思就是肖家给脸不要脸，一个吃国粮的闺女上赶着嫁给肖家没本事的儿子，可肖家都往外推，这得有多蠢多不懂事啊？你家穷的连过节拿两瓶酒的钱都没有了吗？ 肖卫东一直没有彻底翻脸的想法，怕耽搁儿子，现在终于下定了决心。 杨瘸子也正在托人给二闺女重新找对象。 （一百二十四）相互督促 杨红霞最近在家，只是习惯了独居一室的女护士，根本无法适应五个人滚在同一个炕上的处境，但又无可奈何，期间偷偷回了两次县医院找焦主任，有一个晚上还住在他家里，可除了被享用少女的身躯之外，焦主任没有任何许诺，而且很明显他不愿意杨红霞和自己的事情被别人察觉。 杨红霞可怜巴巴地问：“你不是说会娶我吗？” 焦主任点点头：“从长计较，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现在还是学生，要是被别人知道，弄不好就要开除学籍。”这句话让杨红霞噤若寒蝉，她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考进中专并不是绝对的保险柜，她的一名师姐就是因为盗窃实习单位病人的手表被判了刑，学校里更是扫地出门，她现在和有妇之夫在一起也并不是什么爱情，这叫什么她心里有数，真要是被人举报，可能学校里也会对她不客气，所以杨红霞吓得灰溜溜跑了，她不知道身后焦主任唱起了京剧《空城计》：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到城下乱纷纷…… 杨瘸子托人给杨红霞介绍对象是明目张胆的，更是名正言顺，毕竟肖家小帖已经送还给了媒人，这在乡间就是“断道”，当然肖家并没有送还杨红霞的小帖，也就是从形式上并未完成，可已经不重要了。当时公职人员里男多女少，杨二妮找对象并不难，只是杨瘸子认识的人的确有限，再加上他的风评一直不好，才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可杨瘸子对此充满信心，他甚至想过年前就找到一个，那样至少过年能收到一份厚礼，可一直到过年那一天，仍是没有上钩的鱼，杨瘸子骂骂咧咧的，说着未来女婿的不是：“也不知躲他娘的哪里去了！” 杨红霞在家时基本都躲在炕上，医院里有暖气，而她家里连窗户都是糊的白纸，根本无力阻击那凛冽的寒流，更不要说杨瘸子并不习惯关门，其实屋里和外边也没有什么区别。才区区三天时间她脸上、手上和脚上的冻疮又都犯了，她大有度日如年的感觉，不过也正是在这种苦难的环境里，杨红霞也认可了自己的前途：分到乡镇医院就乡镇医院吧，只要不住在家里，不被那团团腐臭气包裹就足够了。 大年初一习惯要给长辈拜年，杨瘸子夫妻带着杨红霞去了村里几位头面人物家磕头，这是去年杨红霞考上学后才享有的待遇，都说母凭子贵，其实父亲也可以凭借女儿显贵，宋楼村本就不大，村干部们也都没见过世面，听杨红霞说说县城医院里的情形都不住点头：“二妮，你以后在县医院上班可要照顾我们！” 杨红霞不敢说自己的分配动向，只能此一时彼一时，她点头：“叔，看您说的，我哪能忘本。” 有人也问孩子的亲事：“以前听说二妮和前村康家女婿的娃定亲了是吧？他家都是种地的，可有点不门当户对呀。” 杨瘸子自责：“当初是我瞎眼了，本想找个憨厚人依靠，可谁知道他们家一点也不懂事，连过节都不过来看看我，二妮嫁过去也受气，再说国家不强调婚姻自由吗？二妮也不太满意，这不琢磨着重新找个女婿，也不图惜他们啥，就像要个懂事孝敬。二妮一个月工资加上加班费能拿到一百块钱呢。” 大家都发出赞叹声，在当时农民心目里，能吃国粮就是高人一等，杨瘸子本来是老绝户，脾气又臭又硬，可一下子有了有本事的闺女，就能和村干部称兄道弟，就连过年时都有来给他家磕头的了，这更让杨瘸子洋洋自得。 杨红霞则有点小心思，她想再去见见肖达乾，可又羞于此事，那个男孩是在她水深火热中拉过她一把的人，而且不求报答，如果说自己以前还和他又名分在，可现在没什么关系了，尤其是自己失了身子给那个只会说不办事的焦主任，也没有多少颜面了。但男孩似乎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自己好的人，比自己爹娘都好过，他从未有求于自己任何事，所以杨红霞进退两难。最后她拿定主意去沟子镇一趟，即便见不得肖达乾，也算了了心愿。 骑着车子在沟子镇里走了一圈，大年初一的街头并没有多少人，她先从肖达乾新房那里看了看，看门上贴着红红的春联：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应该是肖达乾的手笔，字形有点夸张的雄壮，能看得出来他对于自己充满了信心。杨红霞对于肖达乾的天赋现在已经非常服气，她可以断言肖达乾肯定会考上大学，要是他能和自己在一起该多好。杨红霞忽然止不住泪水流了下来，她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一生中最有价值的东西。 肖达乾初一时去学校给金校长拜了年，当然也给其他几个任课老师拜年，金云菲原本想和他一起行动，可看父母脸色都不太好，赶紧吐吐舌头没去，金校长又教育了男孩一番，主题就是全力以赴考大学，在这个前提下才能和女儿交往。肖达乾挠着后脑勺点头答应。 他初一晚上就回了县城，也许这也是一种开始，当他走到北湖边时，看湖水已经开始化冰，柳树的枝条也柔软许多，春天来了，这个春天他要全力以赴往前奔跑了，另外这个春天里有金云菲陪他，这是男人最高兴的。 唐爱军初二来教室很早，她第一眼看到肖达乾时竟然有点鼻子发酸，不过她很会调节自己情绪：“嗨，你这么早就来了？初二不是新女婿上门的日子吗？你没去那个青梅竹马家？” 肖达乾对她挥挥拳头：“你真三八！”唐爱军笑了起来：“你歧视妇女！真讨厌！” 肖达乾不和她斗嘴，而是低下头看书，唐爱军又有点酸：“吆，不理人了呀？” 肖达乾耸耸肩，没说话，耿厚天背着书包走了进来：“达乾，过年好，你这么早就来了？” 肖达乾很喜欢这个新同桌：“厚天，过年好！你也挺早的啊。” 耿厚天笑笑：“笨鸟先飞呗。咱们班换了二十个人，都是慢班调整过来的，我们要不用功也会被淘汰了。” 的确，快慢班的设定刺激了不少学生，期末考试不少学生成绩大幅度提高，年级前二十名竟然杀入了一个慢班的学生，学校里也果然信守承诺进行了快慢班调整，另外听说四月份还有一次二模考试，基本会根据那次的成绩确定志愿报考，这即将开始的最后一学期从年初二就开始得杀气腾腾。 肖达乾点点头：“厚天，咱们可要相互督促。”唐爱军转过头：“还有我，对了，只要有利于学习，就不能责怪彼此的直言不讳好吗？”她眨眨眼睛。 肖达乾知道她的话里有话，但也不能回绝：“当然好！” 耿厚天笑得很宽厚：“我在你俩后边盯着。” 郭军走进教室，脸上笼罩着一层严霜，他恶狠狠踹了一脚凳子，咣当一声让好多同学都看向他，唐爱军皱皱眉头，肖达乾则想到一件事：郭军和王爱梅谈恋爱的事不会是暴露了吧？他很少见郭班长这般暴躁呢。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小道消息，说实验二班某县政府官员的女儿差点出事，说是怀孕了自己不知道，剧烈运动后竟然造成了大出血，肖达乾第一反应应该是王爱梅。 （一百二十六）约会 唐爱军为郭军感到惋惜，他俩是初中同学，郭军无论是从品行还是性格都不是那种坏孩子，即便是他和王爱梅做出那种事也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恋爱中的少男少女擦枪走火在所难免，而且二人也都是大学生的苗子，只差半年时间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谈恋爱，只是谁也想不到会出现让王爱梅大出血的情形，更重要的是触发了司法机制，即便是王爱梅家人现在想撤案也不太可能。很大概率就是郭军这一辈子彻底毁了，记录在案的刑事处罚是抹不掉的，不能升学，也不能参军和进入公务系统，就连招工都不可能，他能做的就是自己干个小买卖养活自己，甚至不如农村人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种庄稼。 同时毁掉的还有王爱梅，在很重视名节的年代恐怕她将来都找不到对象，二人结合的概率也不高，这在县城里有很多先例。至于学校里传说郭军耍流氓，并和多名女同学有过关系，那都是捕风捉影，更别说有人心有叵测且有鼻子有眼造谣了。 当然肖达乾为此和别人动手也是唐爱军想不到的，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性，肖达乾真实性格绝对不像他表面上那么人畜无害，这让唐爱军有点感动，至于应晓明为肖达乾说好话也有点出乎唐爱军意料的，她觉得以前自己小瞧了这个同桌，肖达乾不错，有正义感，对得起自己对他的情谊，同样，应晓明也不错！ 既然知道这家伙不来上学的缘由，唐爱军也就不牵挂他了，但很快，她发现自己脑子里依然摆脱不掉前同桌的影子，尤其是对肖达乾受伤情况完全不了解也很叫人忧心，既然去医院看过，应晓明说不要紧应该就没事。此外唐爱军还想去看看王爱梅，她和爱梅从小就在一个院里长大，彼此虽然不是那种朝夕不离的朋友，但在一起时说起话来也都很投缘，现在她遭遇了这种事情，自己有责任去安慰安慰，当然她也想替郭军再说几句好话，要是能平息下事端是最好的。当然她也有自己天真的一面，唐爱军毕竟才十八岁。 她回家后对父母说了这件事，结果唐主任很不高兴：“爱军，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件事情都没看透吗？你去看爱梅本来是好心办坏事，设身处地在她的位置，她不愿意任何安慰，需要的是大家都装作不知道才好。这种事就等于没发生过。” 唐爱军这个年龄那如父亲老谋深算，她说道：“那郭军怎么办？岂不是要被判刑了？他们也算是你情我愿啊，自由恋爱！” 唐主任似乎不愿意触及这种话题，他看着女儿：“都已经怀孕了不是咎由自取吗？这件事看王局长怎么想，按照我的看法，这俩人不是什么自由恋爱，而是伤风败俗！” 唐爱军想和父亲争论，只是看他表情严肃，只得闭嘴，自然也不好再提去王爱梅家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肖达乾依然没来上自习，这让唐爱军有点沉不住气，她是知道肖达乾住的大致位置，可从来没去过他宿舍，只是这家伙总不出现不免让人担心，唐爱军想了想，决定叫上耿厚天一起去看看肖达乾，虽然打架不光彩，但只要不惊动学校应该也没事：“厚天，我们中午放学后去看看肖达乾吧，这家伙不会是偷懒不来上课了吧？” 耿厚天是那种很随和的性格：“好啊！可我不知道他住哪儿呀？” 唐爱军笑道：“我知道，在民兵训练基地里边，到门口打听一下不就行了吗？” 耿厚天立马就答应了，他俩也并没有等到放学，十一点半就骑车出来校门，反正自习课老师管得也不严。 在门卫处打听肖达乾的住处毫不费力，门卫认识那个瘦瘦的男孩：“就在东宿舍楼，一楼第二个房间。刚才有个挺俊的闺女好像也去找他了，你们都是同学吧？” 这个说辞让唐爱军和耿厚天都有点吃惊：挺俊的闺女是谁？但这件事瞒不过唐爱军，她略一思索脸上有点勃然变色了，她猜出一定是肖达乾的那个青梅竹马！哼，郭军的教训就在前面，肖达乾你这是找死啊？真要是也和王爱梅那样“弄出人命”，岂不是前功尽弃。 耿厚天有点想打退堂鼓，他可不想搅合到这种花田月下的滥事中：“唐爱军，要不我们下午再来？” 唐爱军觉得不能放任自流，她有一种神圣的责任感：“不行！我倒要去看看是谁！” 门卫大叔看他俩的样子有点奇怪，问道：“咋了？你们不是一起的？” 唐爱军强迫自己笑笑：“是一伙的。谢谢你大叔，我们现在就去看我同学。” 唐爱军没猜错，刚才来的女生就是金云菲，她并不知道肖达乾打架的事，只是寒假结束在即，她最近一直在上辅导班，虽然也在县城但一次也没见过肖达乾。 今天中午特意买了一些肖达乾愿意吃的素包子送过来，春节期间经过金校长训导后，她决定和肖达乾保持足够安全距离，既然前途美妙，就不在意这短暂的隔离空间，肖达乾一定会通过高考，自己也要奋起直追。尽管如此，但女人特有的温柔仍是让她牵挂着这个家伙，甚至她都有点责怪肖达乾的木讷：我不找你你就不会找我吗？我俩就简单说几句话也好啊？ 明天寒假正式结束，看时间已经近中午，金云菲才带着买好的包子来看肖达乾，她甚至不知道这家伙中午回不回来，如果他不在，那就把包子挂在他门上吧。 只是只敲了一下门，门就开了，原来是没有关，金云菲羞涩的笑了：“肖达乾，你没去学校啊？” 肖达乾脸上的伤还没有彻底好，他惊喜地“啊”了一声，随即说道：“你咋来了？” “不欢迎吗？看我给你买了啥？嘻嘻！新出锅的大素包，咦，你脸上这是咋了？”金云菲看到了肖达乾的伤势。 肖达乾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就是眼睛处仍有点乌黑，他本来想去学校，可是戴了戴应大夫给他的墨镜总有点不习惯，正好上午有两套题想自我模拟一下，就按兵不动了一上午，哪知道金云菲会来，他稍微镇静一下，马上撒谎道：“撞树上了，就在你们宿舍门口那棵杨树。” 金云菲满腹狐疑，她看着那脸上可不太像撞伤，而是有点被打的痕迹，可是她也不好细问：“疼吗？” 肖达乾晃晃脑袋：“不疼！” 金云菲让他坐在凳子上对着窗外的阳光，然后认真查看，很显然这不是撞伤，女孩扑簌扑簌掉下泪来，只是她并没追问原因：“哥，你咋这么对自己不负责呢。”她用温暖的嘴唇去亲了一下伤处，肖达乾浑身热血沸腾，抱住了金云菲：“真没事！” 金云菲任他抱着，男女之间只要有过某种特定的关系，下一次就可以直接掠到这一步，中秋节二人差点突破最后界限，现在肖达乾很自然就开始抚摸女朋友的敏感部位，不过现在是暮冬春初，大家都穿着厚厚衣服，他不规矩的手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金云菲也喜欢这种男人略带粗野的爱抚，她呻吟了一声：“关好门，刚才门卫大爷还看我呢！” 这句关好门就像点燃了男人爆竹的引信，顿时肖达乾活跃起来，脸上的疼痛早就无影无踪，他快速关门，然后像大灰狼般扑向小白兔般冲了过去。 （一百二十七）无事生非 金云菲微微闭上眼睛，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这让少年更加热血沸腾，他浑然忘记了自己脸上的伤痕，双手紧紧抱着女友就要有所行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而且是有女声在呼喊肖达乾的名字，屋里两个人都呆在了那里，肖达乾能听出是唐爱军，金云菲开始只是紧张，她推开肖达乾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随即是敲门声。肖达乾和金云菲面面相觑，一个是惊愕，另一个则是愤怒。 唐爱军边敲门边对旁边的耿厚天说道：“就是这里！肖达乾在这个屋。这家伙不会关着门干坏事吧。” 肖达乾开始还不想答应，可金云菲使劲摇摇头，她指了指门，很显然是让肖达乾去开门，肖达乾脸成苦瓜状，还想说什么，金云菲已经跑了过去，她轻轻拉开门上刚才被肖达乾插上的插销，故意大声说道：“门没锁呀。快请进！” 虽然她的动作很是轻盈，但依然有点欲盖弥彰，门插销发出了微小但很清晰的碰撞声，金云菲能听到，她知道别人也能听到，这大白天锁了门后男女同居一室，想干什么昭然若揭。可金云菲并不傻，她一定强调没锁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女的自然认识，就是金云菲最不想看到的肖达乾同桌，说话总是带点阴阳怪气，她没理这俩人，往后退了退：“肖达乾，我给你买的包子放这儿了。我还要去姑姑家吃饭，走了啊！” 说完也不看肖达乾，一翘一翘地出门而去。肖达乾可是没适应这个局面，他就好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一般，二分钟前还是怀中暖玉生香，这转眼间就人去楼空，最麻烦就是在唐爱军和耿厚天面前无法解释，他呲牙笑笑，手往后脑勺摸去：“你俩咋来了呢？” 唐爱军怒目横眉，她俨然又把自己放到了团支部书记的位置，声音里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骄傲：“肖达乾，你好意思吗？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肖达乾明知故问，现在他能做的不是解释，只能是装傻，那种无比的尴尬让他脑子都晕晕的：我啥也没干！真的啥也没干！如果你们不来，可能会有点少儿不宜的画面，可是他并没做什么啊！他没法解释，尤其是唐爱军这种怒火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爱军，我同学来看我，刚进门你们就来了！我，我……”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故事，可如果什么也不说就更是黑白不分，肖达乾能解释的应该就是今天的确没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和金云菲已经是事实上的早恋了，他没法正确解释，却又不能不解释，本就口拙的男生结巴起来。 唐爱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让自己平静一点，做思想工作要苦口婆心，自己必须要从沼泽里拉住肖达乾：“肖达乾，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最近郭军的事你应该也知道是吧。他学习比你好吧？可他下场会很惨很惨，我询问过懂司法的人，说他很可能判刑三年以上，这一辈子彻底毁了。你难道想做郭军第二吗？” 不能不说，肖达乾根本没想到郭军会这样处理，他愣了一下：“啊？郭班长不会吧！” “你说不会就不会吗？我告诉你，现在你认为的恋爱就是流氓罪，要是上纲上线都能算是­‍‎强‌‍奸‍！”唐爱军一点也不给肖达乾客气，“我希望你悬崖勒马，你真要出事了对得起谁？” 不能不说，肖达乾给吓住了，旁边耿厚天父母都在教育局工作，也听他们议论过郭军的事，他说道：“达乾，马上就高考了，你听爱军的话，她是为了你好！” 肖达乾有种被批斗的感觉，他低下头，想要再为自己辩解几句：“我没有，我同学就是来看看我。” 唐爱军心里说不出来的味道，她眼圈一红：“肖达乾，我也是为你担心，你可能不知道，我听说了郭军的事后感到多失落啊。他是那样优秀，就是一念之差。我想如果要是我早劝劝他该多好。其实他和爱梅谈恋爱我是知道的，但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我也怕你步他后尘！”说到后来，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肖达乾也被感动了，的的确确自己做了错事，无论是过年时的金校长，还是现在的好朋友都在用或明或暗的方式在劝导自己，可是他怎么也抗拒不了金云菲的笑，也充满了对于爱情的渴望，也许他真的该如唐爱军说的“悬崖勒马”了。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最后还是耿厚天咳嗽一声：“达乾，你脸上没事了吧？看着好像还是有点伤呢，下午去不去学校？” 这一换话题，房间里气氛似乎轻松了许多，肖达乾赶紧说道：“去学校吧，一个人在家看书挺闷的。” 唐爱军掏出手绢擦擦脸上的泪痕，她并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摆脱出来：“肖达乾，我觉得你该换个住处，回学校宿舍也比在这里强，你太自由了！” 肖达乾苦着脸：“没有啊！我女同学就是来了一会儿，刚才比你们早到十分钟，她平时很少过来。唉，我绝对不会走郭班长那条路的。” 唐爱军并不放心：“哼！我怕你心猿意马，自己管不住自己。” 肖达乾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自己真管不住自己，和金云菲的窗户纸已经捅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金​美­‎‎人­​‎已经是他女朋友，他只要清闲下来，就幻想着和金​美­‎‎人­​‎发生点什么，所以他需要极大的毅力来控制自己，可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坐起来难啊。他用手挠挠后脑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耿厚天说道：“肖达乾这么优秀，一定会管住自己。达乾，快到午饭时间了，你跟我去我家吃饭吗？” 肖达乾坚决地摇摇头：“不用不用，我这里有包子。你俩吃吗？” 唐爱军依然没顺过那口气：“你就是知道吃！这包子有什么好，你完全可以去我们政府食堂吃啊。肖达乾，你可不能让我们失望啊！” 肖达乾使劲点头。 肖达乾开始正常上课，他脸上怪模怪样的伤也曾被人暗地里议论过，可是高三阶段这些闲事并没有引起多少人太过于关注，尤其是实验一班又换了一批新人，大家都忙自己的事情。郭军一直没有回来，班主任李老师也没再提起这个名字，仿佛这个昔日的尖子生从来没在班级出现过，而隔壁班王爱梅倒是不久以后就来上学了，她脸色苍白，浑身上下少了以前那种生机和灵性，学校版报宣传栏上再也见不到她的画作，就剩下金云菲活色生香的文字了。 肖达乾做了一件事，他闲暇里给杨红霞回了一封信，说得是她毕业分配时，自己可以找人给她帮忙的事情，这也是唐爱军催促他写的，不过肖达乾信里强调一点：我给我朋友说的是亲戚关系，你是我舅舅的妹妹，只有此关系。他最怕就是和杨红霞牵扯到以前的订婚事项里，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这份累赘，他可不想受二茬罪。 杨红霞并没有第一时间收到这封信，虽然长期实习已经结束，但临清卫校和聊城市第二人民医院有合作关系，很多护士要去那里蹲班，等到杨红霞看到这封信时已经是四月中旬，要按照一般情况，毕业分配方案都已经快要最终落实了。她心里很是激动，马上决定去县城找一趟肖达乾。 （一百二十八）帮大忙 从临清到博平坐车过来只需要两个小时，杨红霞还是比较懂人情世故的，她买了一只临清特产的八宝布袋鸡准备送给肖达乾，这段时间她曾经给焦主任打过两次电话，询问工作分配的事情，焦主任一口回绝，说今年县医院根本没有提报招用护士的计划，她分配回县城后必须先去乡镇锻炼一两年，他再想办法把她调上来。 杨红霞能听出男人的不耐烦和推托，她基本可以断定以前焦主任的许诺只是为了得到自己的身体，老男人也根本没有和老婆离婚娶自己的想法，那样他面临的可能是千夫所指，意味着仕途的彻底终结，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离婚这种事是很少的。杨红霞曾经哭了很长时间，因为自己的轻信和被骗，当然她心里也存有小小的希望，万一自己想错了焦主任呢？说不定他会给自己想办法。可那种事的概率很小很小，焦主任和她在一起连语言交流都很少，他暗示过几次让她准备钱去送礼，可杨红梅家徒四壁，也没有了肖家的支援，哪有送礼的钱。 这段时间倒是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可很显然对方也在等待她分配单位尘埃落定后才能相亲，毕竟县医院护士和乡镇医院的护士是完全不同的人生等级。找对象也是门当户对，县医院的护士可以找政府里的干部，乡镇护士最多也就是企业里的管理人员或者技术人员。 可杨红霞看到肖达乾的信后，有一种没有理由的信任感：她对肖达乾说的事情深信不疑，因为这个男生没有骗自己的动机，当然她对于这个男生的能力也表示怀疑，可想想肖达乾曾经创造的奇迹，也许他就是自己命运中的贵人，所以她才跑过来，这成本并不高，最多也就是来回的三块钱路费和那只布袋鸡的二块钱。当然这五块钱也是杨红霞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她要一周只吃干粮不吃菜才能攒出这五块钱。 博平一中里热热闹闹的，现在正是暮春季节，校园里有一树花开，也有四处跑闹的学生，现在是吃午饭的时间，学校里到处都是人。杨红梅是特意选这个时间过来，她心里满是惴惴不安，怕打扰到肖达乾，这个男人应该是她现阶段唯一的希望。 肖达乾习惯性地伸了伸懒腰，前两天刚经历过一次模拟考试，肖达乾成绩稍微有点退步，从第二降到了第三，但这似乎影响不了男生的自信心，五月份即将举行高考预选，这才是肖达乾高度重视的考试，这次考试即是高考的预演，也是报考志愿的凭据，肖达乾觉得他保持住现在的名次就可以上海医科大学。 唐爱军也没有回家吃饭，她转过身问肖达乾：“喂，中午去吃炒焖饼怎么样？我请客！” 炒焖饼是博平小吃，县一中门口有三四家小饭店都提供，一份七毛钱二两粮票，奢侈一点就是再加个鸡蛋。 肖达乾摇摇头：“算了吧。在学校食堂吃就不错，二毛二一碗面条，能节省时间。你饭盒呢，我去给你打。” 唐爱军并不喜欢吃学校食堂里的面条，总感觉脏兮兮的，可是肖达乾对此乐此不疲，一周能吃七次面条，唐爱军经常称呼他为“汤司令”，这是因为博平县城土话称面条为“汤”，现在听他这么说，不禁摇摇头，刚要说话，忽然看到门口有一个穿护士服装的女子探头探脑，她用手拍了肖达乾一下：“喂，有人找，你那个护士亲戚来了！” 肖达乾也已经看见了杨红霞，他有点吃惊，现在距离他写信已经过去了至少一个多月，本以为杨红霞已经不需要自己帮忙了，谁知道她突然出现在教室外，赶紧站起身来跑了出去。 杨红霞有点紧张，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清楚记得肖达乾说过二人的关系：“表弟，你好。” 肖达乾被她的称呼给叫得有点愣神，但马上醒悟了是怎么回事，也不由松了一口气：“红霞姐！”这声称呼很自然，但也很让杨红霞感动，这个高高大大的男孩真要是自己弟弟该有多好啊。 “我是昨天晚上才看到你的信，前几天我在聊城二院实习，你说的那个分配的事好办吗？我们这个月就要定下来了。六月底就分配！”杨红霞没有拐弯抹角，她来博平一中就是为了此事，另外她感觉自己找肖达乾都是有事说事，从她第一次找男孩借报名费开始，他似乎也有点有求必应。 肖达乾点点头，他从没想过很复杂的事，当时是唐爱军大包大揽，他太了解唐爱军了，这个女同桌处理事情从不拖泥带水，他说道：“你等着啊！我马上给你找人！” 他转过身：“唐爱军，你出来一下！” 唐爱军也果然听话，袅袅婷婷走了过来：“干嘛？” 肖达乾笑道：“爱军，我介绍一下，这是我舅舅家的姐姐杨红霞，现在在临清卫校上学，今年毕业分配，想留在咱们县医院，你上次不是说能给帮忙吗？这不是我姐姐找你来了！” 杨红霞穿着护士服装，只是那种农村女孩的气息仍是迎面而来，她有点害羞：“你好，唐老师。” 唐爱军笑了起来，她没想到自己会被称为“老师”，这个肖达乾的表姐可是有点傻傻，她说道：“姐，你和肖达乾一样喊我爱军就行。你没吃午饭吧？走，咱们去门口吃焖饼，刚才我喊肖达乾去他还不去呢。” 她对着肖达乾招招手：“走！” 肖达乾并不愿意和杨红霞一起吃饭，可见此情景也拒绝不得，只好耸耸肩，杨红霞举起手里的八宝布袋鸡：“我给我弟弟带了一只烧鸡，我们吃了它吧！” 唐爱军点点头：“是该给肖达乾增加点营养了。你给他吧，今天中午我请客。肖达乾，你拿着烧鸡！” 肖达乾摇摇头：“拿啥呀，一会儿撕开它吃了吧。杨红霞，这样吧，你把情况简单给爱军说说就行。” 唐爱军毫不在意：“没啥好说的，我们去吃饭。这个姐姐，你把你学校和名字告诉我就行。我爸说了，县医院需要大夫和护士，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客气啥！” “我在临清卫校十七级二班，我叫杨红霞。爱军老师您可要给我帮忙啊！”她也不懂如何尊重这个年龄比她小的女生，总觉得叫老师似乎很合适。 唐爱军做事很严谨，她唯恐自己记错，拿出纸笔让杨红霞写出来，她说道：“你们姐弟俩学习都不错，你能考上小中专就很了不起。肖达乾更厉害，他现在高三前三名，应该能考上山东大学。” 杨红霞愣了一下，她看看肖达乾，忽然心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酸味，原来肖达乾的确如自己所料稳稳上大学，也怪不得他看不起自己，轻易断掉了这门亲事，这个爱军看样子是他恋爱对象，人家既然轻而易举安排自己的工作，那一定是大领导家的孩子，唉，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咋那么大呢。 肖达乾不喜欢杨红霞的眼神，他甚至有点后悔接纳下此事，做好事是应该的，可就怕做好事没有好报。 唐爱军拿过杨红霞写好的纸条：“你就别管了。我问过我爸爸，他说给县医院刘院长打个招呼就行。不过杨姐，你去了可要好好工作啊。” 杨红霞赶紧点头：“那是一定的。” （一百二十九）有后台就是好办事 很简单的一顿午餐，只有三碗最简单的焖饼，连鸡蛋都没有加。三个人吃饭时甚至都没有怎么说话，可能是找不到共同语言，只有杨红霞问了一句：“叔和婶子都挺好吧？”这个称呼让唐爱军有点不解，如果杨红霞是肖达乾表姐的话，似乎应该叫姑姑和姑父吧，但这不是什么问题，结账时有点争执，最后依然是唐爱军掏了钱，她嘻嘻笑道：“姐姐你远道而来，这是我和肖达乾的地主之谊。本来你不来我都要请他来吃焖饼的。” 杨红霞满脸都是感激：“谢谢，谢谢妹妹，我真幸运，能有这样的弟弟和妹妹。”她并不善言辞，但知道相对于焦主任的市侩和欺骗，这个男孩是真的为自己好。 肖达乾一直都没怎么说话，他点点头问道：“你去车站坐车吗？”这已经是在驱客了。 唐爱军说道：“这样吧，我先回家找我爸爸落实一下这个事情。红霞姐，你找个地方等着我，不然你回了临清不好联系。” 杨红霞赶紧点头：“行！” 肖达乾则皱皱眉，他不想陪着杨红霞等，单独面对这个女人很不恰当，他完全忘记了四年前自己最渴盼的事：那个时候别说杨红霞陪他说话了，就是对他笑笑都让少年几天都激动的睡不好。一些稚嫩的情怀都会随着时间流逝，感情都是有保质期的，曾经的刻骨铭心往往会湮灭在岁月无常里。 唐爱军看出了肖达乾的不情愿，她也不想勉强这位肖大爷，于是说道：“这样吧，红霞姐你到医院门口等等我，我应该很快就回来。肖达乾你就回教室吧。对了，那只烧鸡你抓紧时间吃了，时间过长别放坏了。” 肖达乾如释重负：“好！” 唐爱军父亲是县委常委，正宗权力机关核心成员，他安排一个护士的工作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更别说杨红霞本就有资格留在县医院了，杨红霞并不知道是她和焦主任的关系惹来了众怒，才让县医院领导不准备接纳她，可听县委办公室主任打来电话安排此事，哪里还敢为难，连声说没问题，此外花花轿子人人抬，院长甚至说早就想留下她，杨护士实习期间表现不错云云，如果她本人愿意，现在就可以来上班。 杨红霞听唐爱军转述此话后，竟然激动得哇哇大哭了起来，她甚至都想当街给唐爱军下跪，没想到决定自己命运的大事竟然被人家轻描淡写就解决了，从前觉得考上中专就很得意了，哪里想到相比起别人自己连蝼蚁都算不上。 唐爱军也有点激动，她能感受到这个农村女孩浓烈的感恩情绪，原本她并不想管这种闲事，父亲也有家规不让家人动用权力这个魔杖，生怕会惹出事端。她就是可怜杨红霞，从她穿着就能看得出来她的贫穷，她虽然穿了一身护士服，可脚上蹬着一双布鞋，而且脸上手上都有冻疮的残痕，还有就是上次她写给肖达乾心中的词句都让唐爱军的同情心爆棚。当然必须说这中间有肖达乾的巨大影响，唐爱军觉得帮助了自己好朋友的亲戚，那以后彼此关系可就更近一层了。 “红霞姐，你是现在回学校，还是去县医院？”唐爱军问道，二人现在就在县医院门口。 杨红霞唯恐夜长梦多，她现在在学校里也是实习，基本上没有什么课程了，前段时间就一直在聊城第二人民医院，现在要是能到博平来也就是回去办个手续罢了。于是点点头：“妹妹，我去医院吧！我去年在这里实习了四个多月，和别人都认识。” 唐爱军侠义心爆棚：“走，我送你去，那个刘院长我认识呢。他小时候给我打过预防针，我现在胳膊上的疤都是他留下的。” 肖达乾在教室里有点忐忑不安，他本来觉得一会儿唐爱军就能回来，可都快到上课时间了，她竟然还没有出现，不能不让肖达乾有点担心：是不是这件事情不好办啊？他这个年龄还不懂政府内的组成，只是听同学们议论，说唐爱军父亲官职很高，能管着教育局局长，这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位置了。 沟子镇是乡镇所在地，从前叫公社，公社书记简直是土皇帝般的存在，就连镇子上的狗看见书记走过都灰溜溜夹着尾巴不敢出声，那些很牛气的民警、税务员以及商店里的售货员见了公社书记都一个个奉献出比见了他爹都温和的笑容，肖卫东对儿子的终极理想就是能做个公社书记，那他身为公社书记的爹可以横着走路了。那么唐爱军爸爸是不是比公社书记的官都大呢？他万一帮不了杨红霞怎么办？那自己是不是就吹牛了？ 他有点后悔多此一举，本来杨红霞和自己已经完全划清了界限，过年时没去送礼，杨家也没有丝毫反应，和中秋节自己没去送礼的表现完全不一样，已经完全接受了这门亲事散了的现实。可自己愣是傻乎乎多了这样一件事，要办不好可给自己添麻烦。 也正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唐爱军推开教室门走了进来，从她脸上表情上肖达乾就看出了端倪：那件事成了！因为她没对自己笑，而是故作严肃！他和唐爱军坐了一年同桌，这是个不太喜欢掩饰自己情绪的人，她根本不会演戏，喜怒哀乐都展现在脸上，偶尔会装一装，但演技不敢恭维，肖达乾就能轻易揭穿。他对唐爱军笑笑：“送她走了？爱军，你真是活雷锋！” 唐爱军心里美滋滋的，助人为乐受益者并不只有被施恩者，助人者也会有有一种满足感，她今天做的事情就很圆满，不过仍是要装的云淡风轻：“哼！还不是看你姐姐可怜。肖达乾，她已经上班了！不，是先算实习，等到六月份拿到毕业证和报到证才算正式参加工作。刚才我领她去见了刘伯伯。刘伯伯说她实习时就任劳任怨，表现不错。哎，你说我有些衣服能送给她吗？看她一定很穷，布鞋都露出脚趾头了。” 对于杨红霞家里的贫穷肖达乾是知道的，虽然自己家也不富裕，可是去杨红霞家见见她家连木质大门都没有，只是简单的篱笆门，而且屋里招待客人的茶杯都断了把，更别说连报考小中专的报名费都掏不起了，他笑笑：“我和这个表姐也不算熟，应该要吧！” 唐爱军点点头：“真可怜！唉！肖达乾，你那个青梅竹马不也是农村人吗？咋她穿戴就和县城里的人一样呢？” 牵扯到金云菲的话题，肖达乾都是用沉默作为回应的，而且还例行翻翻白眼，唐爱军笑起来：“真小气！说你几句就这样！你要有时间就去医院看看你表姐啊！她被安排在实习时住的宿舍了。刘伯伯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是让她擦亮眼睛，这话什么意思？” 肖达乾耸耸肩，意思是我怎么知道的？不过杨红霞的事情能这么快尘埃落定，他从心里感激唐爱军，同时这件事也少不得让他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理想：做个医生会不会将来和杨红霞成为同事啊？那可不好！ 杨红霞的卷土重来震惊了很多医院里的人，而且这次和上次怯生生的实习完全不一样，听说院长都亲自过问她的工作安排，而且郑重其事让组织人事股上报了用人计划，焦主任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三十）报志愿 杨红霞抽空回学校了一趟，办理了相关手续，然后又去宋楼给父母报了喜讯，听说闺女确定安排在县医院里，杨瘸子恨不得拿个喇叭在村里宣扬此事，从此后杨家就是宋楼村的上等人了，父凭女贵，他以前走路的一瘸一拐不再是卑微的残疾，而是一种个性，当然几乎附近村庄每个集市他都要去赶，背着手斜着身子走路都趾高气扬的，比大队会计还像大队会计！他很喜欢听别人偷偷问这人是谁。 按照杨瘸子的想法，他还要去沟子镇肖家去炫耀一番：一群瞎驴，你们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吗？可等到杨红霞悄悄把自己能分配到县医院的原因说出来后，杨瘸子夫妇都有点蒙圈：“你说是肖家老大给你找熟人走的后门？他咋有那本事？他们家不来送礼，不是就想散了这亲事吗？怎么会帮你呢？” 杨红霞叹口气：“爹，娘。你们也别不信，这个肖达乾不是一般人。我是高攀不上人家。他今年肯定能考上大学！另外给我帮忙的人是县里比副县长职位还高的大官，那个人的闺女和肖达乾关系特别好，我看着很有可能他被人家招女婿。” 杨瘸子摇摇头：“二妮，你不知道，我听说是镇子学校的金校长闺女看上肖家老大了，所以他才不给咱家送礼！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哪点比她差！” 杨红霞神情沮丧：“不管这些了。我和肖达乾能认识也算缘分，要没有他我可能也没有现在的前程。”她一直没说过自己能考上小中专也是肖达乾的功劳，这个秘密只有他俩人知道。 杨瘸子不服气：“咱也不欠他什么！等你在城里找到婆婆家办一场场面的婚礼，就让他们家看看！小气鬼！” 杨红霞则想起自己被焦主任睡过的事情，那个年代的人都很忌讳这种不贞洁，在农村结婚都要准备白布来证明媳妇是完整身子，县城里不知道如何，可是自己是不完整的了，她觉得自己好傻，被花言巧语给骗丢了身子，恐怕找对象会很难。她叹口气：“爹，这件事消停一段时间再说吧。我还没正式上班呢，再说上班后也要适应一段时间。县医院里管得也很严。院长都找我谈话了，让我好好工作。我暂时不想这件事。” 杨瘸子并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他点点头：“行！你好好上班。我和你妈过几天到县医院去看你。” 杨红霞想起肖达乾来，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如果二个人相亲后没有那些变化，都初中毕业就像普通人那样结婚，自己是不是发现不了他的天赋？很多农村孩子都很优秀，只是在习惯力量面前被同化，慢慢泯乎众人被埋没了，肖达乾是个另类，自己也算是个另类吧。在多如牛毛的农村孩子中能通过努力和运气改变自己命运，她现在很知足。 肖达乾最近也很知足，全县高中生在县一中进行了高考预选，共有一千二百人参加，最后通过率为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说只有不到四百人可以参加真正的高考，他的预选成绩是全县第四，应晓明是第一。很努力的唐爱军则遭遇了滑铁卢，一下子掉到了第十七的名次上，虽然这个成绩也可以确保考上大学，可选择的机会则会少很多。肖达乾的同桌耿厚天成绩在四十名左右。这个位置可上可下，他非常沮丧。 今年的高考预选宽泛了很多，去年的通过率只有百分之十五，据说从下一学年开始就取消预选，不过所有的人都知道预选就是高考的晴雨表，很少有逆袭者。整个一中的两个实验班几乎是全员通过了预选，少有落伍者，听人说有五个人本来是通不过的，其中就有二班的王爱梅，但预选不是全国统一考试，可以走后门，王爱梅也没被淘汰，不过所有人明白这不过是面子问题而已，通不过预选肯定也通不过高考。 班级里分化得很厉害，有七八个同学不来学校上课了，也就是只在查体、照毕业照等情形下过来一趟，其实早在预选之前肖达乾就回三班照了一次老三班的毕业合影，他入学时班级里正式编制是四十五人，中间经过两次分班以及不少同学退学，当然也有郭军那种特殊情况，最后剩下的原班同学只有十六个，唐爱军是高二过来的，即便算上高二文理分班后过来的同学，也只有三十五个，大家脸上在摄影师的要求下亮出璀璨的笑容，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 预选过后，唐爱军悄悄告诉肖达乾，父亲给她联系了一对一教学，就是针对她有点偏弱的科目单独教学，教学地点安排在校外，她每天最多过来上半天课，耿厚天虽然没对肖达乾说，但很显然他也是如此，肖达乾身边空出来一大片。他摇摇头，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一对一的，因此也就是按部就班看书复习，生活有规律的几近于机器一般。 那个年代并没有后来那种盈利的辅导班，但是名师们是稀缺资源，他们正常上课之外，课余时间都要带一个到多个有关系的学生，学生家长要么有背景要么有财力，大家都在达成一种交换，所以作为主要目标的课堂教学反而被有意无意忽略了。负责任的老师还批改作业在课堂上讲题，不负责任的则就是发模拟试卷和印刷后的辅导材料，让学生自己学！ 对于年级前几名的学生来说，学校里也有特殊的保护政策，对于一所学校最重要的是升学率，其次就是名校录取率，希望就寄托在这些人身上，肖达乾报考志愿时毫无经验，班主任李老师给他单独指点，他不太明白肖达乾为什么非要报考医学院：“达乾，你这个成绩该报考综合类院校比较好啊！” 肖达乾想起自己母亲去世时的惨状，自己抱着才七岁的妹妹肖爱华，妹妹一定闹着要躺在母亲身边，当时还是小姨的康云梅趴在门上嚎啕大哭，肖卫东坐在地上双手捂脸，这一幕在十多岁的孩童心里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一直觉得自己母亲要是有好的医疗条件是能救过来的。只是这些事是不好说的，他也明白班主任的言外之意，可能李老师给他谋划好了更合适的学校，可是他还想做医生，当年不能救治母亲，那么以后能救治别人的母亲也好啊。他低着头说道：“李老师，我就是想治病救人，没有别的想法！” 李老师说道：“按照你的预选成绩，高考应该在600分左右，这个成绩本省内是可以考上山东海洋大学的。如果全国范围考虑，去东南大学之类也不错，可要是考医学院就有点可惜了。” 肖达乾是个很犟的性格，他并不改变自己的想法：“我还是想学医！” 李老师摇摇头，他说道：“好吧！你再考虑考虑，反正五月底前交上志愿表就行。对于读大学的城市你有什么选择吗？” 肖达乾到过的最大城市就是聊城市，他摇摇头：“没有！”李老师点点头走开了。 晚自习时他对唐爱军说了此事，看唐爱军整天郁郁不乐的，知道她是因为预选成绩不好才这样：“爱军，你别担心，这次预选是学校选择的题目，你是按照济南名师指点做的准备，所以到了真正的高考你肯定会发挥好。” 唐爱军白了他一眼，心里则是甜滋滋的，肖达乾也会安慰人了。 （一百三十二）理想的真正内涵 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谈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深远地影响到了肖达乾的一生。 唐主任是个很健谈的人，待人接物也非常有尺度，他让女儿给肖达乾泡了一杯茶，看少年端着茶杯的手都有点颤抖，他就想笑，男孩的怯懦或者畏惧并不是缺憾，正相反，这是一种性格和教养，至少从上位者角度看，对世界有所期待和敬仰才是正确的。他可以观察过女儿和肖达乾进门后的举动，从男孩的眼神里没有他看到的暧昧，也就是说肖达乾和女儿之间，至少到现在为止，绝对没有他们夫妇想象的那种恋爱迹象。 唐主任很相信自己的女儿，但这个敏感青春期里的父母不能不考虑得多一点，几乎每天聊起同学来，唐爱军都要说肖达乾如何如何，有时候是喜悦，有时候则是愤怒，说他傻得可笑，还有上次肖达乾的表姐安排工作，女儿都求肯自己，说那女子好可怜好可怜，她是肖达乾的亲表姐云云，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唐主任打个电话就成功了，但是他却担心女儿过早陷入情网。孔子说: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唐主任唯恐女儿走了王爱梅的老路，在不恰当的年龄遇到一个让她心动的人，尤其在这个关键时刻。最近唐爱军学习成绩下降不少，他都担心和这个少年有关。 只是看他现在的举动，唐主任明白自己想多了，但这并不影响他考虑女儿的未来，这个小伙子有点自己当年的影子。 唐主任也是农村出来的孩子，他是国家建国后第一批的中专师范生，先做老师后来从政，他明白自己这类人的缺憾，但也懂自己的长处：任劳任怨听党的话，但都多多少少有点迂腐。他有时候考虑自己曾经的道路，发现曾经有很多的拐点都是靠自己的摸索，有对有错但大方向从未发生问题，也许没走捷径但也没有经历惊涛骇浪，他对于儿女教育也是基于这个观点，先做人后成才。 简单问了一下肖达乾的家庭情况，听说父母都是农民，唐主任点头，他点上一颗烟，然后故意问肖达乾：“会不会抽？” 肖达乾坚决挥动双手：“不会！不会！” 唐主任自己抽了一口，笑了：“你是对的，吸烟有害健康，爱军在家里是不让我抽烟的，唉，有时候太累，就给自己找了这样一种放松的方式。达乾，咱俩一样都是农村的孩子，爱军他爷爷奶奶也都在农村。”这一句话拉近了肖达乾和他的距离，少年感激地点点头。 唐爱军则站起身来，把父亲放在桌上的烟盒拿过来，用手比划了一个姿势：意思是就只能抽一根。肖达乾想起自己父亲肖卫东的教育模式，自己很少和父亲有这样的亲昵感，反倒是妹妹肖爱华容易无法无天，肖卫东也无可奈何，这​‌父​女‌‌之间和父子之间是完全不一样的关系。 唐主任决定开门见山：“爱军说你准备学医，你有什么想法吗？可以给我说说。我帮你分析分析。” 肖达乾的手已经不抖了，唐主任刚才的一系列举动让他放松了一些，但回答问题依然有点磕磕绊绊，他知道自己应该说实话：“我娘在我十岁时得病去世了，我想要是我是医生，就能救我娘。所以我才想学医的。” 唐主任深吸了一口烟，心里泛起一股同情：这是个从小没娘的孩子啊，可是一直没听说他这个情况，不由看向女儿。唐爱军赶紧补充：“肖达乾的亲姨是他继母。爸爸，继母对他很好。” 肖达乾使劲点头，的的确确，小姨和自己亲妈也差不多，但不得不说母亲的去世是肖达乾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 唐主任又抽了一口烟，他说道：“达乾，我明白了，你认为成为医生可以治病救人对吧。你对这个职业是不是就这样理解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对你而言，医生这个职业重要，还是上大学这个行为重要呢？” “上大学很重要！”肖达乾毫不犹豫，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身份的变更，就是说要先考上大学，其实在他二年前考上小中专时就反复考虑过，是金云菲用理想这个名词让他改变，当然也和金云菲本身有关系，金云菲对于记者职业不离不弃，也帮他找到了医生这个方向，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肖达乾的真正理想都是考上大学，如果没有选择，那任何职业他也可以接受。 这就对了！唐主任让问题发展思路进入到了自己预设的航线，他点点头，孺子可教！并不是一心从医就错误，但那种痴念容易让人走极端，他曾想要是少年坚决学医，可能他需要做的工作并不多，可如果他只是对于未来有更多的渴望，才好灌输一下自己的思路。唐主任说道：“对，我也觉得大学本身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先有了选择的机会，然后才能选择！达乾，我给你简单说一下我的想法，当然，这也是同样适用于爱军。” 俩高中生都点点头，唐爱军用胳膊碰了一下肖达乾：“喝茶！”肖达乾嗯了一声，眼睛紧紧盯着唐主任，就像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 唐主任说道：“从个人发展的角度，我并不认为职业优先，当然也不乏对某种职业特别热爱的人，但人都是变化的。爱军小时候就曾经想当个作家，后来还想当个女拖拉机手，高一时理想变成了女科学家。达乾，你想做医生是不是也改变过？” 肖达乾想了想，他对这个问题并没有标准答案，自从被金云菲激发起理想这个概念，他并没有多想，他对于医生的理解就是一身白大褂，至于工作内容等等都并不清楚，他只是觉得自己要成为医生，就像金云菲成为记者一样。他有点茫然地摇摇头。 唐主任说道：“职业是理想的一部分，但最实际的理想就是改变，就像你一定要考上大学一样。所以也许你真想要的并不一定是做医生，而是想变得更好。所以报考志愿就是一种命运的选择题。” 虽然并不是特别理解，但唐主任的话让肖达乾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他说得对，我的理想是考上大学，并不是去做医生，那么自己报考志愿也就有了更多的选择。那么有什么选择呢？ 唐主任的烟燃尽了，他很显然想再点一颗，眼睛看向女儿，唐爱军就好像没看到，她小声对肖达乾说道：“我爸说得对吗？” 肖达乾点点头，他依然是如饥似渴的眼神，想听唐主任讲下去，看索取香烟无望，唐主任也就只好咳嗽一声，继续说道：“我认为考大学的最高阶段并不是选择什么样的专业，最重要的是让你将来有更好的发展。达乾，假如说现在有两个岗位，一个是医生，另一个和我现在一样在政府部门工作，可以安排医生，你会选择哪一个？” 这已经是暗暗刺激肖达乾的权力欲望了，这是县委办公室主任的测试题，判断一个人是专业型还是权利型，他觉得肖达乾应该是后者，在中国这个国家，真正谋求专业发展的人很少，尤其是经历过改革开放前后年代的人。 肖达乾想了好久，最后说道：“我想在政府上班！” （一百三十三）志愿的选择 唐主任点点头，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小得意，双手又开始下意识摸索身上的口袋，很显然是想找烟抽。唐爱军故意撅着嘴：“只准再抽一颗！”唐主任马上点头：“好！” 这次唐爱军很乖巧，不但抽出一颗烟放在父亲嘴上，而且划了一根火柴去点，这让唐主任很有点受宠若惊：“爱军，你今天怎么表现这么好？” 唐爱军故意哼了一声，她的心思依然在肖达乾身上：“爸爸，你觉得他报医学院难道不对吗？我觉得当个大夫挺好的啊！我都没想好我开大学学什么专业。” 唐主任深吸了一口烟，刚要喷云吐雾，看女儿站在旁边，赶紧大口吸小口呼，烟气在空中居然盘成了一个圆圈状，唐主任说道：“不是不对，我只是让他好好考虑一下，是不是真的对医生这个职业有感情，还是只用它填补一种理想的空白。小肖，我认为你现阶段考虑报考志愿，还是把学校作为首选，尽可能选择更有知名度的学校。” 肖达乾还是不太明白，他习惯性用手挠后脑勺，唐爱军则替他问道：“爸，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要以名校为优先考虑的原则啊！” 唐主任点点头：“对！能上清华北大最好，去不了也要去全国知名的学校，等你将来工作后，别人都会问你哪所学校毕业，很少人问你什么专业毕业。名校分配空间和可选择机会多，最重要的是，名校的校风对年轻人有太大的影响。报考志愿并不是简单的事情，我也不太熟悉具体学校细节，但我觉得可以参考你最近的考试成绩，再和名校历年的录取分数线比较一下。当然你也可以找老师参考，像你这种成绩的学生老师应该是乐于帮忙的。” 唐主任很懂人情世故，另外看着肖达乾憨厚的样子就多了几分喜欢，心里想要是能成为自己未来女婿人选也很合格，所以从内心里有了给他更多指点的念头。专业的事情专业的人做，唐主任不会具体让肖达乾报考什么学校，但可以给他找人帮忙，这点上他还是有比较广泛人脉的。 肖达乾也明白了唐主任的想法，站起身来鞠了一个躬：“谢谢唐主任！”唐爱军有点炫耀地说道：“咋样，我爸爸厉害吧？嘻嘻！” 唐主任没说什么，而是如饥似渴抽那颗女儿“赏赐”的烟，他在盘算另外一个问题：女儿会不会和这个小伙子有大的缘分呢？高中他们是不可能谈恋爱的，但如果考上大学后在同一座远离家乡的城市，很有可能就有抱团取暖的可能性。当然这个事情是不可能当着他俩的面说的。 又聊了半个多小时，唐爱军才领着肖达乾离开父亲办公室，她问道：“我晚上回家让我爸给你安排个专家筹划一下，县教育局里有专门研究报考的。当然，医学院也是一个选择！” 肖达乾点点头：“嗯！你爸爸真了不起，他都说到我心坎上了。我现在的理想是考上好大学，而不是非要局限于大夫这个职业。” 唐爱军则说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可能把职业当做自己的目标，而有的人则是把变得更优秀当做目标，我们都是后者。” 肖达乾想起了金云菲，没错，女朋友是前者，她的理想是成为记者，而且这个理想从来没有改变过。 看他有点愣神，唐爱军问道：“肖达乾，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对大学在哪座城市有想法吗？” 肖达乾摇头：“没有，我觉得聊城就是不错的地方。” 这次唐爱军笑了起来，肖达乾挺好玩的，有时候似乎胸有沟壑，有时候又可笑得很，聊城算什么城市？她说道：“鼠目寸光。我觉得京城上海才算大城市，我爸爸对我报考学校说过，要先考虑城市再考虑学校本身。对了，你喜欢上海吗？” 肖达乾对那种中国的魔都没有一点概念，只是觉得上海很遥远，他先是点点头，后来又摇摇头：“我也说不上。应该喜欢吧！” 唐爱军有点失望：“我想在上海找适合的学校。你也去上海吧！” 肖达乾想起金云菲说过她的目标是山东师范大学里的新闻专业，就有点踌躇：“上海是不是太远啊？在济南不很好吗？” “远有远的好处！”唐爱军看出肖达乾并不太喜欢上海，不由叹了一口气。上海一直是唐爱军向往的地方，她初中时曾经跟着出差的父亲去过那里，不管是高楼大厦，还是碧海蓝天都让她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后来家里买的电视机、电冰箱都是上海生产的，唐爱军就感到那是一种缘分或者是生命的暗示。她这次预报志愿时也大多留意上海的学校，现在最大的担心就是自己的成绩有没有可能考去上海。 不能不说唐爱军朦朦胧胧之间也已经喜欢上了肖达乾，这点她自己能感觉到，父母也有所察觉，唐主任回家后给教育局胡局长打了个电话，说了报考志愿的事，胡局长马上答应安排专家去办理，当然这种专家也都是业余性质，毕竟报考志愿要太多从个人角度出发，很多性格以及个人爱好是必须考虑的。 肖达乾很想找金云菲商量一下，如果说以前他非常坚定要考医学院，要弥补母亲去世的遗憾，但现在经过高人指点后，肖达乾更考虑实用！唐主任说得很有道理，我应该更看重与未来！甚至他都有点不可告人的想法：自己要是学了医，将来会不会也分配到县医院啊？要真是和杨红霞有交集，也挺膈应人的！另外如果金云菲做了记者，一定会在稍微大一点的城市，至少是聊城工作，自己回县城配不上她吧。所以肖达乾及时矫正自己的方向，但觉得这么大的事情应该找金云菲商量一下。 晚自习放学时，肖达乾故意提前走了十分钟，他在工行宿舍门口等着金云菲，他很少主动找自己女朋友，这是二人约定好的，全心全意迎接高考！上次唐爱军说的有道理，郭军的前车之鉴必须警惕！ 金云菲最近心情并不是很好，有个男生三番两次给她写情书，对方是县水利局局长的儿子，在班级里学习不好不坏，可也不知怎么回事居然痴迷上了金‎­‍美‌­人​‎，和以往那些情书不同，她不理会对方就知难而退，可是这个男生都写过五封信了，仍是孜孜不倦。这种事金云菲掌握着要给对方留面子的想法，但对方似乎坚定了穷追猛打的决心。她知道不能把这件事告诉肖达乾，会影响男友的情绪，可她也很不开心，上次期中考试发挥就不好，在班级里排名降到了第六。 晚自习下课后她匆匆回家，到了工行门口时远远看着北湖边站着一个人很像肖达乾，她不由停了停步子，果然是他，肖达乾跑了过来。金云菲有些担心：“哥，出什么事了吗？” 肖达乾摇摇头：“云菲，你有空吗？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我报考志愿的事！” 金云菲点点头：“嗯！不过不能太久，我姑姑让我放学后二十分钟到家。” 肖达乾有点失望，似乎只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金云菲又说道：“你先简单说一下具体情况，我明天上午去你宿舍找你，咱们再具体分析。哥，好久没陪你说说话了。” 肖达乾使劲点头，他有点小幸福的感觉。 （一百三十四）再次求助 第二天是星期天，当然对于肖达乾来说应该称之为星期七，距离高考已经不足五十天，很多同学都已经开始悬梁刺股，就连去厕所都要拿着书看。肖达乾在宿舍里等金云菲时，也是忙里偷闲做了一套英语模拟题，只是他心不宁，好几次听到走廊里似乎有动静，打开门后都空荡荡的。 金云菲是八点半到的，她告诉姑姑今天去学校上自习课，然后故意绕了一圈才过来，进门就羞答答的，让肖达乾身上烈焰飞腾，二人抱了一会儿后金云菲推开男友：“说话算数！今天我俩就聊报志愿的事。哥，你昨晚说的话我明白什么意思，就是不一定选择医学院对吧？” 看着秀色可餐的美女，肖达乾努力控制自己，的确他现在不能做出越轨的事情，一切美好都要等到高考结束之后，他点点头：“嗯！我前段时间预选分是621分，在本省的话可以去海洋大学，山大考不上。要是外省选择就多了。老师说第一志愿很重要，所以我才和你商量。” 金云菲有点害羞：“我有那么重要吗？” 这是一道送分题，肖达乾没有丝毫犹豫：“你替我选就行，无怨无悔。云菲，要是咱俩能上同一所大学该多好，我在远方的城市等你！” 金云菲笑了，她的笑有种蛊惑的力量，肖达乾又扑了上来和她亲昵，金云菲推开他：“去去去，说正事呢！肖达乾，你这样想法挺好的。要是咱俩在同一所大学，可以相互督促。不过你成绩这么好，而且我俩一个文科一个理科，可能难度不小。” 金云菲现在的成绩并不稳定，对她而言考上大学是第一位的。当然她也喜欢肖达乾的假设，二人能在同一所学校该多好。 肖达乾坚决摇头：“我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好的结果，你初二时班里也不是五六名，后来初三小中专全县都考了第十二，那么多复课生都没考过你，我也没考过你。我相信你后发制人！” 金云菲被肖达乾夸得有点小得意：“主要是榜样的力量。你考得那么好我就有目标。肖达乾，这次高考你一定要考个名校，不去医学院就不去医学院吧，找一所综合类大学就行！要有文科专业，我想学新闻！” 肖达乾坚决点头：“嗯！我听你的。对了，我听人家说城市也很重要，你喜欢哪座城市？” 金云菲这次很坚定的态度：“南京！肖达乾，我喜欢南京。” 肖达乾点点头：“那我就选择南京的学校！”金云菲这次主动投怀送抱，她扑倒在肖达乾身上：“哥，亲亲！” 夏天本来就穿得衣服比较薄，金云菲傲人的胸围刺激得肖达乾鼻血都忍不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女朋友吻了下去。 这次的长吻足足维持了半个小时，金云菲浑身都开始颤抖，女人动起情来并不比男人差，她呻吟道：“哥，要不，要不……” 肖达乾也是血液都集中在头上，他已经扯下金云菲的衣服，但就在这时脑海中似乎出现了唐爱军的怒容：你想成为第二个郭军吗？他打了个寒战，很努力的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嘴角，顿时一股咸味淌溢出来，他说道：“不行！云菲！等我考完大学！” 金云菲亲吻着他嘴角流出来的血：“乖！哥哥，我爱你。我是你的，等我给你啊！” 肖达乾赶到学校时已经快中午了，唐爱军有点疑惑地看着他：“你脸上咋回事？又撞树了？” 肖达乾脸一红，他当然不能说是自己刚才打的，搪塞道：“没有啊。在桌子上碰得！” 唐爱军翻了翻白眼：“你倒是挺会碰。上午睡懒觉了？肖达乾，你够可以的啊！” 肖达乾知道不能解释，越解释越黑，他赶紧转移话题：“爱军，报考志愿的事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你爸爸说的很有道理。我就找好学校报考，不考虑专业了。” 唐爱军心中大喜：“嗯，那就好！我爸说找专家给我们辅导呢，你有什么要求吗？” 肖达乾假意想了想：“我看有没有南京的学校符合我要求的？我喜欢南京！” 唐爱军没想到他一夜之间居然有了主意，不由愣了一下，随口说道：“南京也不错呀，我也挺喜欢南京的。肖达乾，你可不是心血来潮吧？” 肖达乾摇头：“不会！绝对不会。我就选南京的大学。” 正好今天是周日，唐主任联系的专家有时间，约了唐爱军和肖达乾分析了一下，肖达乾才知道事情并不是那么容易，一九八八年国内并没有综合类大学，即便是清华北大也都分别偏向理科和文科，虽然南京大学内有些综合类专业，可现在肖达乾的分数比起南京大学还是有写察觉的，他能报的应该是南理工或者东南大学，最后他只好选了东南大学，唐爱军也在专家建议下第一志愿报考了河海大学，这个学校去年在山东的分数线只有517分，比唐爱军预选成绩少了近20分，应该还是很有把握的。 在选专业上肖达乾也听从了专家建议，选的是东南大学标志性专业土木工程，他忽然想起来四年前家里盖房的情景，自己和几个初中同学搬砖抬水泥，是不是这个专业也是那种内容啊？唐爱军选的则是水利管理专业，听说这个专业分配去向是水利部门，也许出了校门就可以直接进入国家机关。 班主任李老师看了肖达乾的报考材料后，很是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肖达乾同学选得很有水平啊，第一志愿很稳。”肖达乾没说这是专家意见，只是笑着点点头。大概他现在真的到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高考拉开序幕。 杨红梅最近又遇到一点小麻烦，就是县医院刘耿义院长找了她两次，问她能不能请唐主任吃个饭。第一次时杨红梅并未在意，只是顺口答应，可没想到一周后院长又到她所在科室来检查工作，笑呵呵问道：“红梅呀。马上六月份了，你该拿报到证正式上班了吧。” 杨红梅回答的规规矩矩：“谢谢院长，要六月底。学校里说六月二十五开会发毕业证和派遣证、报到证。” 刘院长点点头：“拿到报到证就赶紧交来，下半个月报到能发你半个月工资呢。对了，最近唐主任忙不忙？” 杨红梅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笑笑：“还行。我好久没见他了。”其实她从来就没见过唐主任。 刘院长点点头：“应该很忙，听说七月份全县要调整组织机构呢。唐主任是县委常委，少不了为这个事情操心。红梅，这个星期六我们一起给唐主任汇报一下工作吧。你实习这段时间表现不错，我们也让领导放心。” 杨红梅暗暗叫苦，可也知道自己不能拒绝：“嗯嗯，我今天下了班就去看看他！”刘院长微笑着走了。 下班后杨红梅有点不知所措，她有点害怕：自己请不来唐主任的话，会不会被人识破自己其实不是领导的亲戚啊？千万别让院长最后关头不要自己了！为今之计她只能再去找肖达乾，通过他和唐主任联系。她别无办法，只好买了些鸡蛋，提着去学校找肖达乾，当然她主要是想找唐爱军。 肖达乾看到穿着护士服的杨红霞时，头又开始嗡嗡的，这个女人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啊。 （一百三十五）高考在即 杨红霞觉察出了肖达乾的不耐烦，但是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要硬着头皮陪笑脸：“弟弟！快高考了，你要补充点营养啊，我买了点鸡蛋给你送过来！” 肖达乾本待回绝，可想想自己吃她点鸡蛋并不为过，远到她当年考试作弊，近到最近安排工作，都是通过自己，再说那年自己还给她家送礼，有烟有酒的，可连个客气话都没落下，所以就点点头，但并不伸手接，而是问道：“你找我有别的事吗？” “我找唐主任的闺女。想问她点事情，她没在教室是吧？”杨红霞小心翼翼地说道。她刚才找肖达乾时也看了一眼，没看到那个个子挺高的女生。 “没到时间呢。她回家吃饭去了，六点半她应该能回来。你找她干嘛？杨二妮，你可不能再给她找麻烦了。”肖达乾警告道。最近肖达乾和唐爱军因为报考志愿的事联系比较多，他很感激这个前同桌，所以也怕杨红霞节外生枝。 杨红霞咬紧嘴唇，她当然听出肖达乾话里的意思，可是她又能怎么办？院长都找过她了，如果一点回信也没有，那分明就是不尊重领导。再次回到县医院后，很多人都知道她有后台，就连内、外科主任对她都恭恭敬敬的，占过她大便宜的焦主任好几次想和她聊聊，都被她躲开了，可这所有一切都有可能会变成海市蜃楼，毕竟她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 “弟弟，我这不是快毕业分配了吗？还没有最终落实。我想问问你同学。”杨红霞并没完全说实话，她现在就想见到唐爱军。 肖达乾摇摇头：“你七点再来吧。我见了给她说一声。” 杨红霞可怜巴巴地说道：“你也帮我说说好话，我要是在县医院参加工作了，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她说得很真诚，可是听在肖达乾耳朵里却有点不是味道。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他骑着车子送杨红霞参加小中专预选，那个时候好像背负着重要的历史使命，可是才短短几年，他居然有点反感见到她，那么现在自己的一些爱和珍惜，会不会在几年之后也变成鸡肋呢？ 他点点头：“我会的！” 本以为唐爱军也和自己一样会反感杨红霞，谁知道她竟然很高兴：“你表姐来找我啊，挺好的，对了肖达乾，等高考完了我去年吃你妈包的饺子怎么样？今年你妹妹考一中是吧？我也见见她。” 肖达乾耸耸肩膀：“你不怕我表姐给你找麻烦啊？我看她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唐爱军笑了起来：“你咋这样说你表姐呢！我要能帮她就一定帮。看她挺可怜的，我上次送她衣服她都不要。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肖达乾不说话了。果然杨红霞准时在七点又出现在他们教室前，唐爱军自己跑了出去，叽叽喳喳和杨红霞聊了半个多小时才回来：“没什么事，说他们院长请我爸爸吃饭，我回去给我爸爸说一声。” 肖达乾有点不好意思：“爱军，快高考了，你别管这种闲事了吧。” 唐爱军说了一句让肖达乾特别感动的话：“她不是你表姐嘛！我知道你们农村人都重视亲戚，要面子，她说院长请我爸爸吃饭也是为了面子。” 肖达乾并没有因为唐爱军说的这么直接而生气因为他知道唐爱军说的很正确。 进入六月中旬开始，整座县城都热浪滚滚起来，金云菲给肖达乾买了一个风扇送到他宿舍，二人又少不得腻歪了一会儿，可以说现阶段的这对小情侣除了最后的防线没被打破，其他都已经没有了什么禁锢。金云菲小声说这个风扇其实是金校长出的钱，也算是变相支持未来女婿，这话说得肖达乾更是心痒难熬，看来自己这婚事都得到了父母认可，他抱着金云菲说道：“你说等我考完大学就去你家找媒人提亲好不好？” 金云菲使劲摇头：“不好！你考完大学轻松了，我呢？我还要上高三呢。对了，肖达乾，我现在的成绩可怕考不上好大学，你说如果我去不了新闻专业，需不需要再复读一年？” 肖达乾没有回答，对于这个问题他的想法肯定和金云菲不一样，他是急于改变身份的，而金云菲则是坚定要实现自己的理想：“不管怎么样我都坚决支持你！”他说了一句很圆滑但又很感人的话。 金云菲用牙咬了咬肖达乾的肩膀，疼得男孩呲牙咧嘴，然后金云菲笑嘻嘻看牙印：“哥，你说我俩算不算最美好的爱情？我初一和你在一个班都没什么印象，你怎么在初二忽然就一飞冲天的？是不是青春期觉醒啊？我觉得你好神奇。” 肖达乾想说自己是受了爱情的蛊惑，当然爱情的另一方在当时并不是金云菲，而是现在他特别反感的杨红霞，可他也明白有些实话绝对不能说出来的，只能闷在自己心里。他说道：“嗯，我就是觉得该努力学习了呗。我笨鸟先飞！”他故意把两只手放在额头上做出飞舞的样子。 金云菲笑了起来：“你可不是笨鸟，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哥，你要是考上好大学，我就给你一件你喜欢的礼物！” 肖达乾用手抚摸着女朋友：“你就是最好的礼物。我想要你！” 金云菲再度用牙咬肖达乾的胸膛，边咬还喘息说道：“咬死你这个大坏蛋！对了，你以后离你那个女同桌远点，我看见她就讨厌，她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肖达乾马上响亮答应，可心里一点这种想法都没有。最近两天金云菲又去了济南府，说是最后阶段找了名校名师押题，在肖达乾心目里唐爱军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和金云菲完全不一样，金云菲是他的女朋友，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金云菲抱着肖达乾：“哥，你要考上大学，是不是我俩要一年见不上啊？我会很想你的！” 肖达乾也紧紧抱着女朋友：“我也会想你。云菲，我在南京等你！” 金云菲点点头：“哥，我一定会去找你的，从这个暑假开始我就要发力了。” 肖达乾在金云菲耳边说了几句话，金云菲大羞，又咬又打了半天。 从济南回来的唐爱军给了肖达乾三套模拟押题题，说这是省实验中学的老师一起研究的，他们中不少人都参加了前几年高考命题，而且他们也要参加高考阅卷，这些押题卷子上都附有标准答案，就连作文都有例文，唐爱军说道：“肖达乾，你好好看看这几套卷子，不过要保密啊，我们上课时老师强调过谢绝外传。” 肖达乾是识货的人，看了几眼就点头：“不错！不错！这就是全真卷子，爱军，要是高考题目让我们压中就好了。” 唐爱军笑了：“那我们就直接报清华大学了。对了，肖达乾，这些卷子你先自己做一遍，不会做或者做错的都要抄一遍错题集。” 肖达乾点头：“爱军谢谢你！”唐爱军露出了笑容：“咱俩还客气吗？对了，你表姐今天正式报到了。刘院长和我爸爸吃了一顿饭，你表姐作陪。” 肖达乾并不想提到杨红霞的话题，他只是嗯嗯了两声：“爱军，就剩十天时间了。我们可都要抓紧，闲事一概不考虑！” “肖达乾，你重色轻亲戚，要是那个你的青梅竹马参加工作，你一定会很关心的！”唐爱军愤愤不平地说道。 （一百三十六）朋友的作用 肖达乾最怕她提金云菲，唐爱军说“青梅竹马”时貌似有点咬牙切齿，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深仇大恨，他曾假设过唐爱军也喜欢自己，但随即坚决否定：唐爱军和他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层次，而且唐爱军不但是对他不错，其他同学找他也是非常热心，二人做了一年同桌后都有点相濡以沫的感觉，说话都很放肆，但越是这样，肖达乾越要把自己放在非常坦荡的位置，更别说现在和金云菲已经心心相印。 他认真看押题试卷，其中有几道题设计的非常巧妙，他都想拍案叫好，唐爱军看他不理自己了，也哼了一声扭头复习功课。 学校里也弥漫着一股燥气，可能临近毕业缘故，学生宿舍发生过几起打群架的事，其中一次还惊动了公安，说是动了刀子，更多则是男女之间纠缠的哀怨，肖达乾原来所在的三班又有一对同学因为早恋被开除，另外肖达乾再次收到匿名情书，笔迹和上次被他撕掉的那一封完全一样，从口气判断这个女生应该是三班里的女生，信中说她毕业后准备直接就业，不准备复读，但希望肖达乾能记住她，等高考后她会当面表白。肖达乾有点好奇，他想了想三班里的女生，可怎么也对不上号是谁。只是不管是谁，肖达乾都不在乎，他有自己的爱人，曾经沧海难为水，他希望陪自己到未来的是金云菲。 这封信再次被他撕掉了，这段生命中的小插曲让他有点得意，毕竟被异性认可是种很满足虚荣心的事，相比于以前那个卑微的农村男孩，这三年在县城的洗礼让他真正长大了，十八岁，是值得纪念的年龄，但最重要的不是生日本身，而是他在十八岁的成功，高考就是测量成功与否最好的试金石。 肖达乾并没有以前考试的患得患失，他生活和学习安排的都很有规律，相反唐爱军却有点失眠，好几天晚上到了二三点都睡不着，这让她非常焦虑，而焦虑本身又更影响了她的睡眠，等到七月初时，她脸色都有点发黑，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她本能感觉不好，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肖达乾也觉察出来了唐爱军有点不对头，这天放学时看她蔫蔫的，不禁问道：“爱军，你怎么了？我看你是不是有点感冒啊？” 唐爱军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总是睡不好。我都想让你那个医院的表姐给我买点药了。肖达乾，你没事吧？” 肖达乾摇头：“我没事。爱军，你这是李老师说的考试综合症吧？他不是说了吗？要按摩太阳穴、烫脚、还有就是吃水果蔬菜多一点。” 唐爱军摇头：“那些我都试过了，没什么作用。我爸也给我做思想工作，可没什么用。你说我是不是运气不好啊？关键时刻掉链子！这都到了上战场了，我却这个样子。” 肖达乾很感恩他的好朋友，急忙安慰道：“我觉得吃药也不是好办法。爱军，我高一时也有过这个习惯，大脑兴奋睡不着，后来我就出去跑步，让身体充分疲劳后就能睡好了。对了，要不我们一起游泳，说不定管用呢！” 这个主意倒是真提醒了唐爱军，她说道：“也好，我们今晚游北湖。肖达乾，你泳姿有提高了吧，嘻嘻，不会就是那种狗刨了吧？” 肖达乾使劲摇摇头：“我现在会蛙泳了，晚上试试！” 这一日北湖的夜很安静，湖里游泳的并不多，而在不远处玉带桥上有未名的二胡声，声音如泣如诉飘扬在湖面上，和星星点点的路灯交映成趣，湖水里的男女游了一会儿就一起浮在水面上看星星，就连肖达乾都没有以前那种冲浪的勇气，唐爱军依然有种说不出来的疲乏，她在水中保持着仰卧的姿势：“肖达乾，还有五天我们就上战场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再来这里一起游泳的机会了！唉，我怎么有点多愁善感呢。” 肖达乾也被唐爱军说得有点忧伤，但男人总是乐观的，他嘿嘿笑道：“说不定我们将来能到南京一起游泳呢。对了，我们说不定能横渡长江。” 这话说得很有气势，唐爱军也精神一震，随即叹口气：“我怕考不好！河海大学也是名校，现在年纪第十七的名次连本科都不保险。也不知道将来谁在南京陪你游泳呢。” 肖达乾想起金云菲，他当然想和自己比翼双飞的是那个女孩，而且也说好了自己在并不遥远的南京等她，可是面对自己的好朋友，他必须要给她一种慰藉：“爱军，你咋这么想呢？这和你以前的性格不一样啊。我相信你一定会考好的！而且会特别好！” “为什么？”唐爱军悠悠问道，声音并没有肖达乾期待的兴奋感，她并不是好哄的女人，需要一种理由，很合理的理由。 肖达乾用手划了一下水：“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女生！”他说得很坚定，而且在蒙蒙夜色里眼睛紧紧凝视着唐爱军，这是他表达自己情绪的一种方式，让对方相信他并不是虚伪的称颂，而是在表达一种真诚的赞美。的确，他为了高中有唐爱军这样的好朋友而骄傲，唐爱军的善良和聪慧都让他非常欣赏，当然这种欣赏并不是和金云菲产生的那种亲密亲切关系，但也是青春不可或缺的信任和友谊升华。 这个回答让唐爱军很是感动，她往肖达乾的方向划了几下，二人在水中只有两三米的距离，但肖达乾显然不想离唐爱军太近，他脚下使劲，离唐爱军有远了一点，嘴上继续说道：“爱军，我发现你没有了以前那种自信，其实你真的非常聪明，而且你基础都那么好，这次高考一定会发挥好的，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用功，需要的是平稳心态，这以前是你的长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肖达乾说得非常对的，唐爱军是从分了快慢班之后就一直有点没定好位置，也有些欲速而不达，她现在需要的是认可和鼓励，而不是废寝忘食的学习。 唐爱军若有所思：“我的心态？哦，肖达乾，我总觉得一份努力一份收获，我不想让自己将来因为没有下功夫而后悔，可是反而有点状态全无了。你说我该放开就放开是吧？” 肖达乾点头：“是！爱军，你只要正常发挥就毫无问题，你记得去年我们参加预选吗？那个时候参加高考也能上分数线，所以你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咱们俩横渡北湖，然后回家好好睡觉。明天就给自己放松，等着高考好吗？不下那种功夫了！” 唐爱军笑了起来：“肖达乾，你真会安慰人！我信你的话，谢谢你！”她举起手和肖达乾在空中拍了一下，肖达乾大声说道：“嗯！好人好命！”唐爱军嘻嘻笑道：“你就是个大好人，来，大好人，我们一起横渡北湖！” 晚上回到家，筋疲力尽的唐爱军也不再看书，直接就睡了，她睡了足足十二个小时，第二天十点多才爬起床来吃饭，饥肠辘辘中反而让她精力十足，唐爱军觉得以前那个精力旺盛的自己又回来了：肖达乾，真不错！ 七月七日，高考日，肖达乾去考场的时候，在北湖边遇到了金云菲和妹妹肖爱华，妹妹是来参加随后举行的小中专考试的，她俩一起给肖达乾鼓劲：“哥哥，祝你马到成功！” （一百三十七）贵乎慎始 金云菲今天精心化妆过，嘴唇上很少见地涂了口红，精致的妆容就像从画中走出来的美女，她没有称呼肖达乾的名字，而是也叫“哥”，不过叫的羞羞答答的，肖爱华在旁边捂着嘴笑：“云菲姐，你今天真好看，是吧，哥！” 肖达乾傻乎乎的热血上涌，只顾点头：“嗯！” 金云菲娇嗔道：“熊态儿，中午我给你做饭，吃李家素包，和鸡蛋汤。考完上午就回来睡一觉。哥哥加油！” 肖达乾习惯性地用手去挠后脑勺：“我中午，中午……”他本来和唐爱军约好，中午去县政府食堂吃饭，现在忽然多了自己的后勤服务，倒有点不能适应。 金云菲举起手收手：“来，击掌！哥，你一定会超水平发挥的！” 肖达乾举起双手，四只手在空中发出响亮的碰撞声，肖爱华也喊：“我也来，大哥，我也祝你超水平发挥，咱家你考上大学，我考上小中专！” 肖达乾哈哈笑了起来：“行！我们都好好的！” 和女友、妹妹告别后，肖达乾的心情变得非常好，不过他仍是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历经了数百次的考试，就像万米长跑终于到了撞线时刻，只是他没有多少疲惫的感觉，反而觉得有点水到渠成，在校门口时遇见了几个同学，有实验一班的，也有以前三班的，大家脸上明显都带着几分期待和紧张。说起来参加高考的人并不算很多，毕竟在此之前举行过一次预选，但作为全县最高层次的考试，门口很少见地站了一个警察，有学生家长和学校高三任课老师、班主任在门前送考，反而让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的，肖达乾对着同学们都笑笑，并没有多说话，他很想看到应晓明，那是他一直给自己树立的目标，几次模拟考试他都没超过这尊大神，这次是最后的机会，不过二人并不是竞争关系，更有点惺惺相惜。 进了学校大门，他往教学楼走去，考场都布置在那边，只是走了不多远就看到了唐爱军和王爱梅，她们俩站在合欢树下说话，唐爱军眼神还偶然往，门口看看，很显然在期待着什么。肖达乾有种预感，她在期待自己的到来。 五天前二人在北湖里一起游泳，用句夸张的话就是一起在湖水里仰望星辰，给予唐爱军的帮助是很大的，肖达乾对她的认可让女生似乎突然间突破了一道魔障，她最近几天睡得很好，态度也变得坦然，唐爱军觉得自己有了精神支柱：她要全力以赴发挥好，而且她一定要考中第一志愿，要和肖达乾考进同一座城市。 生命是需要点拨的，也是需要暗示的，说来也巧，昨晚唐主任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把折扇给女儿，说这不是一般工艺品，而是别人送的，给女儿一把，同时让她转交给肖达乾一把，他很看好女儿的那个朋友。开始唐爱军也没在意，甚至家里有电风扇都没打开，只是刚才在校园里合欢树下等肖达乾时用扇子扇风，见扇子背面竟然是一幅手绘南京市地图，她心中一动：这是巧合还是一种预示呢？ 打开另一把，见是一首诗词，毛笔写的，题目就是《七律》，她开心了很多，自己和肖达乾会不会都在两个月后去往南京呢？她忽然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他并不方便用所谓的减压语言来增加自己的压力，而是用看似无关的东西表达了自己最美好的祝愿，不但是对自己，还有那个傻乎乎的家伙，自己能懂，不知道肖达乾会不会懂，她要不要自作聪明的说出来呢？ 王爱梅走过来，看唐爱军站在树下就打了声招呼，她这半年似乎变了一个人，如果说高二之前王爱梅是只骄傲的白天鹅，那现在她有点过于的萎顿黯然，容貌虽然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可是少了那种精气神就好像失去了那种蛊惑人心的美感。学校里关于她和郭军的传言很多，这一方面让王爱梅无所适从，同时也有点破罐子破摔，几次模拟考试她都考得不好，要不是她父亲暗中找了学校的领导，说不定连正式高考都不能参加，当然她似乎并不在乎这一些，自从郭军被判处拘役后，她完全崩溃了。 唐爱军陪着王爱梅说了几句话，无非就是高考第一门课要注意的事项，王爱梅听得很认真，她点点头：“唐姐，我不过是陪太子读书，高考完了我爸说让我就去县劳动局报到，等着安排工作。唉，我没有后劲！” 唐爱军是明白王爱梅堕落原因的，她曾经很怕肖达乾也会那样，现在听她这般没有信心也知道不好多说，只是说道：“爱梅，你基础好，这次只要正常发挥就一定有机会，我们都加油！” 也就在这时，肖达乾走了过来，他和唐爱军很熟悉也就只是笑笑，对着王爱梅说道：“来这么早啊？” 王爱梅点点头：“肖达乾，加油啊！你是我们老三班的骄傲！”这个老三班是有说法的，就是从高一就在一起的，唐爱军不是，他是高二文理分科时转过来的。这样的说法显然有点不合时宜，毕竟唐爱军站在旁边。可王爱梅并没想这么多。 肖达乾说道：“爱梅你也加油。” 王爱梅叹口气：“我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好了，我走了！”她知道唐爱军和肖达乾的关系密切，甚至她一直以为这俩人在谈恋爱，就像她和郭军一样，只是自己一时不慎怀孕了，直接把自己和郭军打入了万丈深渊，唉，这都是命。 肖达乾却并不想和唐爱军过多说什么，二人昨天还在一起讨论今年的政治时事题，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肖达乾很喜欢也很在意和唐爱军的这种关系，很纯洁也很神圣，只是他并不知道唐爱军如何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男人如果不表现出对异性的欲望，反而是一种嫌弃。他至少现在还没有一点爱上唐爱军的想法，一点也没有。 唐爱军则不一样，她是最反对早恋的，但控制不住自己的荷尔蒙，好几次做梦都梦见和这个傻家伙畅游北湖，现在看他笑得灿烂，心里就很是开心，嘴上却说道：“傻样儿，你笑啥？” 肖达乾忽然觉得这话似曾相识，突然明白金云菲的“熊态儿”来，原来女人都喜欢这样称呼别人啊，他故意呲牙，学着最近流行歌曲的曲调唱了一句：“我一见你就笑，你那翩翩的风姿多美妙…….” “滚，和你青梅竹马这么唱去吧！”唐爱军笑骂一声，“肖达乾，送你一把扇子，祝你好运啊！” 肖达乾接过了打开，看上边浓墨重彩的毛笔字，赞了一声：“好漂亮的字。宜将剩勇追穷寇！这句话就是我们现在的写照！” 见他喜欢，唐爱军也很高兴：“你拿着吧！快去考场！我们考完语文再见！我带你去食堂吃饭！” 肖达乾想了想：“不用了！我妹妹来县城了，她给我买素包吃。晚上我再去食堂吃凉面。” 唐爱军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就点点头：“随便你了！” 上午的考试一帆风顺，作文题目是《习惯》，肖达乾想起了前段时间自己写过类似的范文，还和唐爱军讨论过如何开头，设计了三个方案，其中之一就是文言文开头，他想了想，写道：君子之学，贵乎慎始…… 三天的高考，平平淡淡，转瞬即过…… （一百三十八）高考结束 七月九日，高考最后一门考试是生物，肖达乾提前十分钟交卷，他走出考场后故意回望了一眼，似乎是给自己高考留下一点痕迹，这是一种结束，某个阶段的结束，从他三年前第一天骑着自行车驮着被褥踏足博平，就无数次思考结束时会怎样，会不会轰轰烈烈，或者说有没有激动的涕泪横流，但都没有，只是这样一个人静静走出考场，走下楼梯，没有人为他送行。 经过略显空旷的校园时，肖达乾再次回望教学楼，已经有人也和他一样正走出了考场，大家也都是淡淡然的样子。不悲不喜但也不卑不亢。高考，曾经被奉为神圣的一场伟大角斗，就这样拉上帷幕了吗？ 肖达乾站在那棵合欢树下，想等有熟悉的同学过来说说话，可今天有点奇怪，七八个人都走了出去，居然没有一个他认识的，肖达乾在这一刻很想念耿厚天或者是唐爱军，毕竟这俩人才算是他好朋友，尤其是唐爱军，肖达乾暗暗给她标注了红颜知己的标签，这几天他晚餐都是唐爱军带他在县政府食堂吃特色凉面，而同桌耿厚天昨天下午出去时，和他约着考完试一起庆祝一下呢，可怎么不见人影啊。 应晓明出现了，他对着肖达乾挥挥手，这是个不苟言笑的同学，肖达乾平时和他说话不多，只听说应晓明高考目标是哈尔滨工业大学，他有点和金云菲类似，很早就确定了自己的理想并为之奋斗，甚至有传言，说应晓明自己说如果考不上哈工大宁可放弃再复读，肖达乾很佩服这种人，可是他做不到，肖达乾有时候想，自己即便被聊城师范学院录取也会去就读，他最急迫的是改变自己的身份。其实绝大多数出身寒门的学子都和他一样想法，也只有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才会知足常乐。很具体的职业理想是奢侈品，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享用的，其实绝大多数人都和肖达乾一样，理想就是提高和改变而并不具体，但应晓明不同，他对自己的人生有准确规划。 “考得好吗？”肖达乾很礼貌地问了一句，虽然知道这句话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就像博平农村人见面都习惯问一句“吃了吗”一样。 应晓明笑了笑：“还行，正常发挥。肖达乾，看你出来这么早，也一定发挥不错吧？” 肖达乾本能谦虚：“一般一般，尽力而已。”二人边说着话边向学校门口走去。忽然肖达乾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金云菲和妹妹肖爱华，喊自己名字的是金云菲，她俩在学校大铁门栅栏外，金云菲脸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红的，很显然哭过。肖爱华挥舞着她的双臂：“哥哥，我们等你一个小时了。今晚回家吃饭，给你买了俩猪蹄子。”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肖达乾也有点不好意思，他没明白妹妹说的“回家”吃饭是哪儿，在博平县城他是没家的，但肯定不会是回沟子镇，毕竟她还要参加二天后的小中专考试，但他只能答应：“好。” 在这里不能和金云菲太过于亲密的，毕竟县一中里她也是名人，这要是把二人早恋的事公诸于众，估计会成为很多高中生的噩梦，因为金云菲是太多高中生的梦中情人。 也就在这时，学校里铃声响起，这是宣告高考彻底结束的信号，刚才还略显寂静的校园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学校大门随之也开始拉开，很多早就等候在外边的家长一拥而入，肖达乾和应晓明都侧身躲开人流。门前边的金云菲和肖爱华也被人群裹挟着往前，不过进了大门后他们就跑到了肖达乾身边，肖爱华问道：“哥，你考得好吗？” 肖达乾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用了很平淡的语气：“正常发挥吧！” 肖爱华笑嘻嘻：“正常发挥就好！云菲姐姐说了，你正常发挥就是最好的发挥。咱们走！去家里，也就是你宿舍庆祝一下！” 金云菲一直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不说话，脸上红红的，很显然能来迎接高考结束的男友就是一种勇气，她本打算坐在肖达乾宿舍里等，让肖爱华自己来，可是实在受不了那种煎熬，索性跑过来和肖爱华一起等这位凯旋的战士。 应晓明笑了笑：“肖达乾，很高兴高三阶段有你这个竞争者，也很骄傲能和你在一个班级，等到二十五号公布成绩时我们再见。”他伸出手来，肖达乾也伸出手来，二人握在一起。 教学楼上不知道是谁唱起了歌，是很不合时宜的《冬天里的一把火》，这是流行歌曲，会唱得不少，有人加入，声音高亢很多，肖达乾也被感染了，他看一眼金云菲也轻声跟着旋律哼了起来：“你的大眼睛，明亮又闪烁，仿佛天上星星最亮的一颗……” 金云菲抿嘴笑了：“熊态儿，现在你解放了，我还要熬一年。明年这个时候，你能来这里等我吗？” 肖达乾毫不犹豫：“能！”肖爱华也说道：“能！” 他们逆着人流从门口出去，这时是下午四点多，下午的阳光有种灼烫感，金云菲打起了一把太阳伞：“回去吧！今晚我们庆祝一下！我给你买了白酒呢。” 肖达乾想起了耿厚天的约定，不过重色轻友是男人的本性，他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享受女友的温柔，也不知道傻傻的妹妹会不会给自己机会，他不怀好意的看看肖爱华，觉得她现在是和天上太阳一般的大灯泡，要今晚只是自己和金云菲在一起该多好，他就可以那样了！ 肖达乾并没有看到，在不远处的地方，有一个女人也在那里默默注视着他们，这是杨红霞，她知道今天高考结束，也不知道怎么就萌生了去看看肖达乾的念头，只是她明白那个男人并不喜欢自己，甚至是厌恶，她自己也厌恶自己身上的脏，焦主任留在身上的东西可以洗去，可是造成的伤害却永远让她无法忘怀。自从听说了杨红霞有后台，焦主任曾经找过她四五次，但杨红霞都冷冷拒绝了，她知道这个老男人只是把自己当成一种工具，或者说是玩具，以前那种所谓的爱变成了厌恶和仇恨。 杨红霞最感激的人是肖达乾，她开始相信这世界上真有神仙，如果不是自己被安排和这个男孩相亲，后边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自己肯定考不上小中专，也肯定分配不到这个县医院，说不定现在都在农村里和大姐杨大妮一样成为了农村妇女。 她没有了再嫁给肖达乾的奢望，只是想远远看看他，看他走出考场，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会考上不错的大学。前几天院长请唐主任吃饭时，唐主任问她和肖达乾的关系，她自然说那是自己表弟，唐主任说自己见过肖达乾，他很乖巧也很聪明，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杨红霞想起唐爱军和肖达乾的关系，心里认定肖达乾会被这个县领导招为女婿了。刘院长在医院里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但那天在唐主任面前就好像是上门的新女婿，唐主任说什么他都说领导英明，最后他还给唐主任一包特制的烟，很神秘的样子。杨红霞却明白烟的典故：这是博平县送礼的一种手段，里边没有烟卷，都是钱，这包烟要一千多块钱，她不明白刘院长为什么送，也不知道唐主任是不是不懂，他居然收下了。 七月九日，杨红霞早早就来到这里，看肖达乾走出考场，然后和两个女子并排走远，她认识金云菲和肖爱华，心里酸酸的。 （一百三十九）庆祝 杨红霞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如果自己和肖达乾在订婚后不继续读书会怎样？这个问题其实一点也不难回答，农村中太多他们这样的例子了，很聪明也很有天赋的初中生毕业后就举行了民间婚礼，十六七岁开始新一轮的农村人生涯，大约五六年后抱着孩子去镇政府办理结婚手续，这是沟子镇，不，是整个博平县内最普遍的农村陋习。聪明或者天赋也就只有在若干年后给子孙吹嘘时有点作用。 从这个层面来说，他们都是成功者，虽然肖达乾的高考才结束，距离公布成绩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但杨红霞确信这个男人会金榜题名，也会和自己一样成为城市人，不，他会走得更高更远，唐主任那天说女儿和肖达乾都报考了南京的大学，也许那就是一种暗示或者对未来的希冀：肖达乾成为县领导的乘龙快婿并不遥远。 感谢命运，感谢五年前那天的相亲仪式，让杨红霞认识了肖家老大，当然她并不知道，从肖达乾的角度也对她是心存感激的。后来男孩眼界渐高后已经和她渐行渐远，但在命运的转折点上，杨红霞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一点也不亚于后期的唐爱军。 杨红霞叹口气准备回医院，忽然听有人喊她名字，是唐爱军，她今天交卷子稍微晚了一点，等到出考场时已经看人流簇拥，索性等大家都走完再下楼，本来想去看看肖达乾的考场，但想想那家伙一直是个快枪手，说不定早就交卷子走了，她心里空荡荡的，生怕是再也看不到那个男孩。 出校门时她一眼就看见了在马路边彷徨的杨红霞，赶紧叫了她一声：“红霞姐，你咋来这边？是不是看你表弟高考啊？肖达乾没出来吗？” “他出来了！”杨红霞本能回答，“我不是找他，是随便走走。爱军，你考得好吗？” 唐爱军很坦然的态度：“马马虎虎吧，今天下午不是我的强项。你看见他了？这家伙昨晚还跟着我去吃饭呢，今天考完试也不等等我。”她口气很自然的责怪，一点也不矫情。 杨红霞笑了：“他和他妹妹一起走的。应该是肖爱华来考小中专呢吧，等她考完我还想请他俩一起吃个饭呢。”她说到肖爱华很坦然，虽然肖爱华见到她就横眉冷对，可在唐爱军面前她要表现出亲戚之间的亲密。 “哦，他妹妹也在啊！吃饭我也参加，认识认识他妹妹。小中专考试是后天开始，大后天结束。”唐爱军听肖达乾说起过他妹妹，肖爱华通过了小中专预选，也就等于拿到了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只是肖爱华却并不想来一中念书。 杨红霞有点踌躇，她知道自己很难请到肖达乾‌­‌兄‍妹‎‍俩一起吃饭，刚才只是客气，可既然说出来了也就不能再改口：“行，要定下来我给你说。不过现在还不能约，怕影响她考试。” 唐爱军点点头：“对了，你知道肖达乾住在哪里吗？对了，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初中同学，你认识吗？姓金！” 杨红霞是听父亲说过老家的传言，说肖家老大和金校长的闺女勾勾搭搭，当然那也是别人为了恶心她家故意说的，毕竟在农村一些人眼里，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才算作准，其他的所谓自由恋爱都是下作！现在听唐爱军问这个问题，她也有点犹豫：难道不是和肖达乾谈恋爱吗？ “我也不熟悉！”杨红霞只能这么说，心里想我才是肖达乾正宗的青梅竹马，可这种话只能永远憋在心里了。 唐爱军说话很直爽：“他就不应该这样，有一次让我遇见了他和那个女生在一起说话了，我毫不客气说了肖达乾，后来他还算听话，嘻嘻！” 杨红霞却知道唐爱军这是自作多情，就在十分钟之前肖达乾还和金云菲在一起，虽然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可看得出来二人关系绝对不一般，她有点为肖达乾感到惋惜，要知道唐爱军的家庭背景可是远超金云菲，经历过在医院里的社会实践，杨红霞知道靠山的力量。实习时她被安排得很多都是夜班，虽然有焦主任庇护都不行，可自从知道她有唐主任的靠山后，她基本上是全白班，连科主任看见她都客客气气，唉，但愿肖达乾不糊涂。 二人边说边走，已经到了县医院门口，唐爱军心血来潮：“红霞姐，你住在哪儿呀？不带我过去认认门吗？” 杨红霞求之不得呢，她想自己正好狐假虎威一番：“走，我带你到我的科室和宿舍去一趟！”唐爱军闲着没事，嘻嘻哈哈就跟着杨红霞去了。 肖达乾‌­‌兄‍妹‎‍俩和金云菲已经回到了他的宿舍，见桌上果然已经摆上了猪蹄和几根黄瓜，还有一瓶白酒和几罐健力宝饮料，看来这俩人是早就做了周密安排，他嘻嘻笑道：“今晚一醉方休，我们都喝白酒！” 肖爱华用手捂住嘴：“不行！我不喝，辣，我还要考试！云菲姐，你喝几口吧，陪我哥哥！” 金云菲也不肯喝：“不行，喝了头晕。肖达乾，你也少喝，点到为止。” 肖达乾拧开瓶子盖，顿时一阵酒香洋溢在房间里，颇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样子，他其实从高一就开始喝酒，只不过都是在过年时候陪着肖卫东喝点，现在高考结束，开始并没有什么感觉，可回到宿舍后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感：终于结束了！他说道：“我喝不多，云菲，其实就是想喝酒后说几句话，这二年，谢谢你，要不是有这个宿舍，我可没有这么好的感觉。” 金云菲听他这么说，脸红了，低下头：“和我客气什么呀。其实这两年就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才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哎呀，爱华，你笑什么？哼！看我不咯吱你！” 肖爱华笑得花枝乱颤，嘴上却说道：“我没笑，姐，我真没笑，不对不对，是我笑话我哥呢，看他傻乎乎的样子。哥，快啃猪蹄子，香不香？” 肖达乾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香！能和你俩一起吃饭就足够香了。爱华，别和你云菲姐姐闹，来，我们一起喝酒，你俩喝饮料。” 三个人一起碰了一杯，都一饮而尽，金云菲眨眨眼睛：“哎呀，可惜了，要是有西瓜就好了，有猪蹄有黄瓜还有素包子，就缺点水果！” 肖达乾不明白她怎么会说这话，刚要自告奋勇去买西瓜，脚上忽然一疼，却是被人踩了一脚，他稍微一愣，马上明白了女朋友的心思：“爱华，你知道在哪儿买吗？就是我们学校旁边。” 肖爱华没反应过来：“我去？” 金云菲假意站起来：“肖达乾你刚才喝了酒了，不能出门了，我去吧，反正走着也不算远。” 肖爱华眨眨眼睛，仿佛明白了什么事情：“哥，你车子在这儿呢是吧？我云菲姐又不会骑自行车，我就跑一趟吧。” 一男一女一起点头，金云菲说道：“要不别去了吧？你又不怎么认识路。” 肖爱华心里想我能不去吗？我哥哥的眼神都准备轰我了，她说道：“没事，我去买一个大大的西瓜。一个小时的时间够不够？” 肖达乾点头，又看看金云菲。金云菲脸红了：“你快去快回就行。” 肖达乾把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摘了下来：“一个小时。” （一百四十）无功而返的男生 肖爱华戴上哥哥的手表，脸上是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金云菲显然知道这件事有点做得太明显，故意说道：“我俩一起去吧！爱华你驮着我！我抱着西瓜！” “嘻嘻，云菲姐，你不用去！”肖爱华往外就跑，心里想你别抱西瓜，抱我哥哥就行了。 房间里剩下一男一女时，肖达乾去插门，金云菲忽然抡起小拳头狠狠捶打男友：“你想干什么啊？我们吃饭呢！你快喝酒！我，我……” 她被转过身的肖达乾抱住了，随即吻在一起。 肖爱华很有耐心地骑着车子，她来过县城几次，和当初肖达乾来县城同样的感觉，感到县城好大好繁华，几乎想买什么都能买到，和肖达乾喜欢逛书店不一样，肖爱华最愿意转得是百货商店，不管是一楼琳琅满目的烟酒糖茶，还是二楼的各式服装都让小姑娘有种心向往之的念头，只是她没有钱，来考试时肖卫东给了她二十块钱，说这是她和哥哥的考试生活费，好在肖达乾一分钱也没要，这二十块钱就成了十五岁肖爱华最大的一笔财富，她想买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买啥，于是只好从楼下转到楼上，又从楼上转下来。 百货商店夏天是六点半关门，肖爱华在里边整整转了一个多小时后听到有人吹哨，知道这是要下班的动静，她看看手表，心里想哥哥和云菲姐亲热的足够了吧，嘻嘻，十五岁农村少女已经懂些男女之事，但她最开心的就是这样就可以让云菲姐真正成为自己的嫂子，她就和仙女一般，比那个宋楼杨二妮强了一百倍，不，一万倍。 循着来时的踪迹，肖爱华回了民兵训练基地，走到宿舍不远处时她才想起自己没买西瓜，哎呀，她跺跺脚准备回去再买，可很显然这个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那俩人早就敞开了门等着肖爱华，听楼前自行车响时肖达乾就知道妹妹回来了。 肖达乾并没有得到金云菲，当然并不是因为女生的反抗，而是她们根本不会那种行为，两个毫无什么经验的男生和女生虽然本能知道需要做什么，可是要在一个小时之内完成爱的朝圣之旅绝对做不到的，在这方面肖达乾没有任何天赋，反倒是金云菲很耐心的适应他，最终仍是一触即溃，肖达乾根本就忍受不住身体里边的那份狂潮。 金云菲找纸清理着自己的身体，看肖达乾一副萎靡的样子，不由笑了：“熊态儿，这是干什么？看你想哭呢。”肖达乾抱住了她：“怎么和书上说的不一样，书上说，说……”他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金云菲也抱着他：“哥，要慢慢来，等有机会咱俩慢慢来。今天不行，爱华一会儿就回来，还有，万一我怀孕怎么办？对吧！” 肖达乾还是不甘心，他这个年龄身体荷尔蒙处于饱和状态，很快又跃跃欲试，金云菲却不肯再像刚才那样：“会很疼的，肖达乾，我害怕了。等到过两天行吗？暑假里一定还有时间。” 肖达乾依然耸耸的：“我不进去，我就碰碰。”金云菲张开嘴咬了肖达乾的肩膀：“你就会骗人！” 第二次依然不成功，肖达乾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一边帮着金云菲清理，一边唉声叹气的，金云菲抱着哄起他来：“哥哥，我是你的，你着什么急啊！哼，你是不是就想这件事？” 肖达乾摇头发誓，说自己爱得是金云菲这个人，而不是带点腌臜的这事，金云菲很快高兴起来：“爱华走了一个小时了，咱们收拾一下开开窗，屋里好像有点味道。她怎么买西瓜买这么久啊？” 肖达乾心里和明镜一样，肖爱华哪里是去买西瓜，就是给他俩腾出地方，不过仍是对妹妹有怨气，要不是她来这里，说不定，说不定自己还能再来一次，再一再二不再三，那样自己说不定就可以和金云菲成了真正的夫妻。他曾经见过父亲和继母康云梅在院子里做这种事，男人和女人都很亢奋，和自己刚才艰难耕耘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是不是那种事也是万事开头难啊。 二人收拾了房间，肖达乾甚至故意散了一些酒在桌子上，让屋里洋溢着很浓的酒香，金云菲不解其意：“你干什么？” “爱华回来一定怀疑这么长时间我俩干啥了？就说喝酒了呗，喝了不少呢！”肖达乾自作聪明地说道。 金云菲撅撅嘴：“哼，你以为你妹妹和你一样傻啊。她就是不说而已。买西瓜的话早回来了，种西瓜都发芽了。你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肖达乾也明白，但是必须要演好自己的角色：“嗯嗯。”说话间听到外边的动静，肖达乾跑了出去：“爱华，咋这么久呢？” 肖爱华心里想我不这么久你能满意吗？嘴上却说：“没有卖西瓜的，我找了半边城也没看到，说是今天高考结束，都让高考生买走了！” 这种睁着眼的瞎话肖达乾也信，金云菲也信：“嗯！怪不得呢，那咱就不吃西瓜了，爱华，你快过来吃饭吧。我们一直等着你呢。” 三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谁也不说透，然后一起其乐融融说起话来，金云菲命令道：“肖达乾，后天爱华参加初中中专考试，她预选成绩并不好，排了一百多名，你考试经验丰富，好好辅导她，看看能不能创造个奇迹。” 肖爱华听他们说到自己，不由叹口气：“哥，嫂子，我这才知道你们多厉害，考小中专都进入了全县前三十名，我初三特别用功，金校长也老师给我专门辅导过，可就是眼高手低。不过考上小中专预选也不错，那样至少不用考一中了。” 肖达乾严肃起来：“你有这种想法就不对，必须要全力以赴。你云菲姐也考过小中专，明天我俩好好帮你复习，有一些科目还是有技巧的。以后记住，不管是什么考试，都要认真对待，当着最终一场考试。” 金云菲也若有所思：“肖达乾，你也要帮助我。高三听说特别紧张。你必须帮我熬过去。我要做记者！必须考上大学！” 肖达乾使劲点头：“那是当然，这个高三我也有经验了。都给你，一点不留！”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看到金云菲脸红的都有点发紫，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暧昧，这考试怎么和刚才自己那个啥一样呢。慌忙解释：“我说的是考试经验！哎呀，你打我干嘛？” 天色渐黑，金云菲和肖爱华不敢在这里呆很久，金云菲姑姑会挂念，二人收拾完桌子，看光着膀子的肖达乾有点醉意，就让他好好躺一会儿，说完就要走。 肖达乾自然要出去送，走到北湖边上时，湖风袅袅吹来，有一种荡气回肠的凉爽，肖达乾忽然有种到北湖里游泳的冲动，可是他不敢说出来，那俩家里的女人是不会同意他去的，喝酒之后下水很危险，可是男人总有点要冒险的冲动，他看着妹妹和金云菲走进了工商银行宿舍，然后走到了湖边。 现在并不是很晚，也才九点多，不远处玉带桥路灯明亮，不少人都在那里乘凉，又有一首二胡曲子响起，这应该是有人在那里练习，肖达乾以前和唐爱军游泳时也听到过，二胡的曲调有种天然的悲天悯人的忧伤，也有行云流水的悠远之意，在这样仲夏夜里能给人一种惆怅的美感。 （一百四十）无功而返的男生 肖爱华戴上哥哥的手表，脸上是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金云菲显然知道这件事有点做得太明显，故意说道：“我俩一起去吧！爱华你驮着我！我抱着西瓜！” “嘻嘻，云菲姐，你不用去！”肖爱华往外就跑，心里想你别抱西瓜，抱我哥哥就行了。 房间里剩下一男一女时，肖达乾去插门，金云菲忽然抡起小拳头狠狠捶打男友：“你想干什么啊？我们吃饭呢！你快喝酒！我，我……” 她被转过身的肖达乾抱住了，随即吻在一起。 肖爱华很有耐心地骑着车子，她来过县城几次，和当初肖达乾来县城同样的感觉，感到县城好大好繁华，几乎想买什么都能买到，和肖达乾喜欢逛书店不一样，肖爱华最愿意转得是百货商店，不管是一楼琳琅满目的烟酒糖茶，还是二楼的各式服装都让小姑娘有种心向往之的念头，只是她没有钱，来考试时肖卫东给了她二十块钱，说这是她和哥哥的考试生活费，好在肖达乾一分钱也没要，这二十块钱就成了十五岁肖爱华最大的一笔财富，她想买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买啥，于是只好从楼下转到楼上，又从楼上转下来。 百货商店夏天是六点半关门，肖爱华在里边整整转了一个多小时后听到有人吹哨，知道这是要下班的动静，她看看手表，心里想哥哥和云菲姐亲热的足够了吧，嘻嘻，十五岁农村少女已经懂些男女之事，但她最开心的就是这样就可以让云菲姐真正成为自己的嫂子，她就和仙女一般，比那个宋楼杨二妮强了一百倍，不，一万倍。 循着来时的踪迹，肖爱华回了民兵训练基地，走到宿舍不远处时她才想起自己没买西瓜，哎呀，她跺跺脚准备回去再买，可很显然这个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那俩人早就敞开了门等着肖爱华，听楼前自行车响时肖达乾就知道妹妹回来了。 肖达乾并没有得到金云菲，当然并不是因为女生的反抗，而是她们根本不会那种行为，两个毫无什么经验的男生和女生虽然本能知道需要做什么，可是要在一个小时之内完成爱的朝圣之旅绝对做不到的，在这方面肖达乾没有任何天赋，反倒是金云菲很耐心的适应他，最终仍是一触即溃，肖达乾根本就忍受不住身体里边的那份狂潮。 金云菲找纸清理着自己的身体，看肖达乾一副萎靡的样子，不由笑了：“熊态儿，这是干什么？看你想哭呢。”肖达乾抱住了她：“怎么和书上说的不一样，书上说，说……”他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金云菲也抱着他：“哥，要慢慢来，等有机会咱俩慢慢来。今天不行，爱华一会儿就回来，还有，万一我怀孕怎么办？对吧！” 肖达乾还是不甘心，他这个年龄身体荷尔蒙处于饱和状态，很快又跃跃欲试，金云菲却不肯再像刚才那样：“会很疼的，肖达乾，我害怕了。等到过两天行吗？暑假里一定还有时间。” 肖达乾依然耸耸的：“我不进去，我就碰碰。”金云菲张开嘴咬了肖达乾的肩膀：“你就会骗人！” 第二次依然不成功，肖达乾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一边帮着金云菲清理，一边唉声叹气的，金云菲抱着哄起他来：“哥哥，我是你的，你着什么急啊！哼，你是不是就想这件事？” 肖达乾摇头发誓，说自己爱得是金云菲这个人，而不是带点腌臜的这事，金云菲很快高兴起来：“爱华走了一个小时了，咱们收拾一下开开窗，屋里好像有点味道。她怎么买西瓜买这么久啊？” 肖达乾心里和明镜一样，肖爱华哪里是去买西瓜，就是给他俩腾出地方，不过仍是对妹妹有怨气，要不是她来这里，说不定，说不定自己还能再来一次，再一再二不再三，那样自己说不定就可以和金云菲成了真正的夫妻。他曾经见过父亲和继母康云梅在院子里做这种事，男人和女人都很亢奋，和自己刚才艰难耕耘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是不是那种事也是万事开头难啊。 二人收拾了房间，肖达乾甚至故意散了一些酒在桌子上，让屋里洋溢着很浓的酒香，金云菲不解其意：“你干什么？” “爱华回来一定怀疑这么长时间我俩干啥了？就说喝酒了呗，喝了不少呢！”肖达乾自作聪明地说道。 金云菲撅撅嘴：“哼，你以为你妹妹和你一样傻啊。她就是不说而已。买西瓜的话早回来了，种西瓜都发芽了。你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肖达乾也明白，但是必须要演好自己的角色：“嗯嗯。”说话间听到外边的动静，肖达乾跑了出去：“爱华，咋这么久呢？” 肖爱华心里想我不这么久你能满意吗？嘴上却说：“没有卖西瓜的，我找了半边城也没看到，说是今天高考结束，都让高考生买走了！” 这种睁着眼的瞎话肖达乾也信，金云菲也信：“嗯！怪不得呢，那咱就不吃西瓜了，爱华，你快过来吃饭吧。我们一直等着你呢。” 三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谁也不说透，然后一起其乐融融说起话来，金云菲命令道：“肖达乾，后天爱华参加初中中专考试，她预选成绩并不好，排了一百多名，你考试经验丰富，好好辅导她，看看能不能创造个奇迹。” 肖爱华听他们说到自己，不由叹口气：“哥，嫂子，我这才知道你们多厉害，考小中专都进入了全县前三十名，我初三特别用功，金校长也老师给我专门辅导过，可就是眼高手低。不过考上小中专预选也不错，那样至少不用考一中了。” 肖达乾严肃起来：“你有这种想法就不对，必须要全力以赴。你云菲姐也考过小中专，明天我俩好好帮你复习，有一些科目还是有技巧的。以后记住，不管是什么考试，都要认真对待，当着最终一场考试。” 金云菲也若有所思：“肖达乾，你也要帮助我。高三听说特别紧张。你必须帮我熬过去。我要做记者！必须考上大学！” 肖达乾使劲点头：“那是当然，这个高三我也有经验了。都给你，一点不留！”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看到金云菲脸红的都有点发紫，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暧昧，这考试怎么和刚才自己那个啥一样呢。慌忙解释：“我说的是考试经验！哎呀，你打我干嘛？” 天色渐黑，金云菲和肖爱华不敢在这里呆很久，金云菲姑姑会挂念，二人收拾完桌子，看光着膀子的肖达乾有点醉意，就让他好好躺一会儿，说完就要走。 肖达乾自然要出去送，走到北湖边上时，湖风袅袅吹来，有一种荡气回肠的凉爽，肖达乾忽然有种到北湖里游泳的冲动，可是他不敢说出来，那俩家里的女人是不会同意他去的，喝酒之后下水很危险，可是男人总有点要冒险的冲动，他看着妹妹和金云菲走进了工商银行宿舍，然后走到了湖边。 现在并不是很晚，也才九点多，不远处玉带桥路灯明亮，不少人都在那里乘凉，又有一首二胡曲子响起，这应该是有人在那里练习，肖达乾以前和唐爱军游泳时也听到过，二胡的曲调有种天然的悲天悯人的忧伤，也有行云流水的悠远之意，在这样仲夏夜里能给人一种惆怅的美感 （一百四十一）断片 当躺在湖水里仰望着星空时，肖达乾才感到了一种空前的放松：十几年从小学到高中的画面一幕幕泛起在脑海里，只是很久远的都记不得了，最清楚就是和杨二妮相亲后的努力，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原来有读书的天赋，甚至他成绩骤然变好后还不被信任，当时肖达乾义愤填膺，恨不得想和造谣的人打一架，但现在想起来倒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当你超脱了某个阶段，才会轻描淡写的看待那个阶段发生的一切。 他变换了一种游泳姿势，用唐爱军演练过的蛙泳姿势往北湖的另一侧游去，可能不少参加完高考的学生也和他一样选择游泳这种方式来释放自己，听身边不远处传来噗噗通通用腿脚拍击水面的声音，那是他以前的游泳姿势，叫“狗刨”也叫“打蓬蓬”，肖达乾有点蔑视那种太土气又落后的姿势：靠双腿当做螺旋桨很显然不可能游得太快，现在的蛙泳何其高明啊，他甚至有点隐隐然的得意，他想：要是在这里遇见唐爱军多好，那样就可以和她比赛一下，看看自己能否很轻易的就超过她，在同样的技术下，体力就成了决定性因素，肖达乾觉得自己可比那个女孩强装多了，这是肖达乾在唐爱军面前为数不多有优势的地方。 唐爱军就在北湖边，她下午和杨红霞在医院转了一圈，又邀请女护士来县政府食堂吃了晚饭。本来应该是和肖达乾一起的，但这个负心贼早早不见了踪影，唐爱军可以认定他是去找那个高二女生了，她有点嫉妒，更有点不甘心，可又无可奈何，感情的事是勉强不得的，现在的肖达乾彻底自由了，他想爱就爱，可是……哼！ 杨红霞并不太稀罕县政府食堂里的伙食，并不比县医院食堂好多少，可是她很珍惜这个机会，明天上班时可以给同事聊聊这件事，说跟着自己的那个小姑娘就是唐主任的闺女，自己在医院里的地位还能巩固且提高。那个焦主任厚着脸皮找自己时，问能不能找唐副县长帮忙，说县医院缺一个管后勤的副院长，要是运作成功，他肯出一万块钱。杨红霞想起自己当时就业找他帮忙，他开口就是要花大钱，自己没有，让杨红霞回家凑，现在他为了自己做副院长就有钱了，这更证明了他以前就是坑蒙拐骗，于是很不客气的拒绝了，她完全认清了这个人的本来面目，想继续利用自己，真是做梦！ 唐爱军很想知道肖达乾过去的一些事情，不露声色地问这位表姐，偏偏杨红霞也并不知道太多关于肖家情况，翻来覆去也就是肖达乾母亲早死了，他小姨是他后妈等，没有一点新意，唐爱军很觉得失望。后来杨红霞忽然提议：“你要有时间，过几天我带你去肖达乾家里看看吧。我去过他家好几次。” 这个建议很好，唐爱军点点头，她在县城长大，对于农村知道的并不多，要有机会能去肖达乾家里看看真不错，对这个男人她充满好奇。 送走杨红霞后，唐爱军也来到了北湖边，夜风习习中她也想看看落满星辰的北湖，湖里人影晃动，传来男人的大呼小叫，夜游北湖也算是很有意思的体育活动吧。她忽然觉得那里边一定有肖达乾，当然这种荒诞的想法让她笑了，自己是不是真的彻底沦陷了，完全爱上了前同桌，这在两年前几乎都是不可想象的。 她找个石凳坐下，梳理着认识肖达乾后的两年，这个男孩带着羞涩笑的样子在不经意间打动了唐爱军的心，这应该不叫恋爱，或者说是叫暗恋吧，如果将来二人有缘能到一座城市，说不定真的能发展一段感情，可是唐爱军觉得自己不会主动表达，也许这永远是一种喜欢而进化不到爱的程度。 这一男一女并不知道，二人曾经很近，只是一个在水中，一个在岸边差了不到十米的距离，但二个人都没能发现对方，男人和女人走到一起，和距离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和肖达乾曾经那么近，近在咫尺的同桌，可是抵不过那个低年级的青梅竹马！女生叹息一声，转身回家。 这一夜唐爱军失眠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似乎结束的高考并没有给她轻松感，而是让她有了新的牵挂，本来考试前两天刚刚改善了睡眠，没想到现在又犯了毛病，只是她并不在意这次失眠，她有了足够的时间可以补补觉。 肖达乾则睡得很好，昨天可谓让他精力都彻底耗尽了，不管是连续几天的考试，还是在北湖里来回的驰骋，当然也有点羞羞事情的缘故，他空前的睡到了第二天八点半，妹妹肖爱华都跑过来敲门了，肖达乾才爬起来：“你干嘛呀？我一年了第一次睡个囫囵觉！” 肖爱华大喊道：“大懒虫，你没吃早饭呢吧。云菲姐姐就知道你要睡懒觉，说我们一起去和老豆腐，吃了饭你再回来睡。她帮我复习。” 肖达乾挣扎着打开门，这一觉虽然睡得舒服，但睡醒后浑身上下却有点懈怠和酸疼：“你俩去吃吧，我不想吃，只想睡觉。” 肖爱华闯进来：“哥，你快点，云菲姐姐等着你呢。我们去卫校街那里吃，云菲姐说那里的最有味道。哥，昨晚云菲姐是不是变成我嫂子了？嘻嘻！”肖爱华有点八卦地问道。 “去去去，小女孩懂什么？”肖达乾满脸羞涩，“发乎情止乎礼，我和金云菲是最纯洁的……” “你就会睁着眼说瞎话，你以为我傻啊！哥哥，这是不是洞房花烛夜啊？吃猪蹄子的洞房花烛夜！” 肖达乾大吼一声：“你走开！十五岁的娃儿竟然打听这些事，你也不害羞！” “做的人不害羞我当然不害羞！”肖爱华对付自己哥哥从不落下风。“昨晚云菲姐失眠了，她一夜好像都没睡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害怕高三的缘故，哥，你要考上大学了，高三我云菲姐就一个人了，多孤单啊！” “你这不是要到一中来念书吗？有你陪着她，对了，妹，你住在我这里吧，别去她家影响她，高中最后阶段需要安静！” “我也不一定，哥，我想去读小中专！我害怕高中！即使今年考不上，也想复习两年。”肖爱华有自己的想法。 肖达乾“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肖达乾的懒觉并没睡多久，上午时耿厚天来找他，说实验一班的几个同学要中午聚聚，订了一个电影院下边的饭店，肖达乾自然拒绝不得，他痛快答应了。 人并不多，七个都是男生，应晓明居然也到场了，肖达乾看了一下，基本都是学习比较好的学生，大家少不了讨论高考中的题目，很谦虚说过段时间要回来复读，可是肖达乾没感到一丝一毫悲观的气氛，他认定这些人都有把握过线。应晓明给自己估分在640分左右，他不考虑考得上考不上的问题，而是担心自己第一志愿能否录取，假如说录取不了，他也复读。 肖达乾是这些人中为数不多农村来的学生，但大家都知道他成绩优秀，更有人开玩笑说肖达乾和唐爱军郎才女貌的，应该趁着毕业后学校不再管早恋去表白，肖达乾哈哈一笑，心里想自己爱的人可不是唐爱军，可这些话是说不出来的。 没人约束也都放得开，不知不觉就都喝醉了，肖达乾都记不得自己喝了多少酒，到最后什么都记不得了。 （一百四十二）难惹的醉汉 这并不是肖达乾第一次喝醉，春节时陪肖卫东喝酒也经常出现头疼头晕甚至呕吐的现象，但他总是能保证头脑处于清醒状态，可这次放飞自己的酒宴让他进入了意识模糊阶段，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断片，七个同学从低声细语，到甜言蜜语，再到豪言壮语，最后也就差不多无言无语了，他不知道酒宴是如何散的，只是迈步往自己宿舍走去。 这种醉酒后的人凭借的就是一种本能了，他似乎能知道所有的事，见到认识的人打招呼还可以亲热地说几句，脸上是习惯性的笑容，但笑容有点僵化的诡异，也能知道回宿舍的方向，甚至是如果有自行车，他都可以骑车子回沟子镇家里，但所有这些都不入脑，他一点也不记得，等酒醒之后就是空白一片。 不但是肖达乾如此，七个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了，就是一直冷静理智的应晓明都恍恍惚惚的，他坐在马路边电线杆子旁边，忽然抱着电线杆子哭了起来，嘴里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耿厚天则是仰面高声唱歌，唱的是女生版的《酒干倘卖无》，他故意压细嗓子嚎叫“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好几个路人看着这些醉汉都忍不住摇头：“就会撒酒疯！” 唐爱军骑车从旁边路过，她一眼看到了耿厚天，见他鬼哭狼嚎般抒情，就一只腿撑住车子：“耿同学，你这是咋了？没事吧？” 耿厚天眼睛红红的，已经有点充血，但依然能认出唐爱军：“唐，唐，唐……”他唱歌还算流利，可是说话就有点前言不搭后语，连唐爱军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了。 唐爱军看出他醉得有点糊涂，就摇摇头：“你这样真危险。我去教育局找你爸爸来接你吧！” 耿厚天梗着脖子，他使劲晃晃脑子，清醒了一点，说话顺溜了很多，也想起了女同学的名字：“唐爱军，我们是好同学，我很高兴高四有你这么好的女同学，刚才我们说，你和我同桌肖达乾是郎才女貌！肖达乾说要向你表白呢！”其实刚才有点混乱，大家是开过肖达乾的玩笑，也拿他和唐爱军开玩笑，觥筹交错中，耿厚天似乎有点记错了，不过显然这话让唐爱军芳心乱跳起来：“你说什么呢！耿厚天，说什么醉话？” 耿厚天转过头找肖达乾，他脑子也断片了，只看到不远处坐在电线杆子下的应晓明，其他几个同学也都走了，但他喝醉后变得什么也不怕，当然他说肖达乾自己的确无所畏惧，只是不知道这样给肖达乾带来了麻烦：“不是醉话！唐爱军，我和达乾是好朋友，好同桌，刚才他也在这里陪我喝酒，我们喝得高兴，也说高中里有意义的事，他和你是同桌是吧，这叫同桌的爱！” 唐爱军想走，又有点担心，还有点舍不得这个话题，她想：酒后吐真言，是不是肖达乾真的这么说了。哎呀，这家伙难道真喜欢我而不是那个青梅竹马吗？高考结束后没见过他呢。我是不是该去看看他？ 耿厚天还在说：“你俩的事我都知道，你们暗送秋波！眉目传情！含情脉脉！”他开始堆积辞藻，还哼起一首歌：“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三月……” 唐爱军想踹他一脚，但看他摇摇晃晃又怕一脚把他踹翻，就耐着性子：“歌唱家，肖达乾去哪儿了？” 耿厚天平时是个很老实的孩子，但喝酒后完全没有了那种憨厚，而是有点油腔滑调：“他走了，啊，等到杜鹃花满山都开的时候…….” 唐爱军不理他了，脚下用劲蹬动自行车，她知道肖达乾宿舍的位置，想那家伙不会和耿厚天喝一样多吧。要是刚才那种表白不是耿厚天而是肖达乾本人多好，她脸红了。 小城本就不大，即便是骑车子从城中穿过也用不了十分钟，唐爱军很快就到了北湖边，果然，她看到摇摇晃晃的肖达乾，他应该也喝醉了，肖达乾走路没有以前那种昂首阔步，而是走一会儿就抱一下电线杆子，他分辨很清楚，有点强迫症一般，有一棵杨树和电线杆几乎是并排，但肖达乾能绕过柳树，去拥抱冷冰冰的电线杆，应该这家伙潜意识中把电线杆当做了一种计量工具了，唐爱军又好气又好笑，她在肖达乾蹒跚着离开某个电线杆后，啪的一声把自行车挡在了男同桌前面：“你咋喝酒喝成这个样子了？” 肖达乾认出了唐爱军，那种如假面般的笑容更是有点亲切和惊悚：“爱军，你好，我没喝多！” 唐爱军恨不得上去拳打脚踢：“你都这样了还没喝多。你看你身上都是泥巴，摔了几个跟头吧。” 肖达乾依然笑：“没事，我酒量很大！” 唐爱军咬咬嘴唇，她见过父亲醉酒，知道这个时候的男人不可理喻：“来，坐在我的车子上，我推你回家！听话！” 肖达乾脸上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按照唐爱军吩咐横跨在唐爱军自行车后座上：“爱军，你对我真好。我谢谢你，高考时你给我的押题试卷押中了好几道题。”肖达乾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任由身体本能做出反应，说着感激的话。 断片的醉汉絮絮叨叨说的话很有意思，也许这就是酒后吐真言的出处，唐爱军听他的话有时候很可笑，有时候又有点伤感，肖达乾轻易记得自己和唐爱军的第一次遇见，是高一教室前雪地里的相撞，那时他俩并不在一个班，但误打误撞也许就是一种缘分吧，而后来高二里二人成了同桌，坦荡大气的唐爱军无数次帮助肖达乾，如果说后来肖达乾学习的确是突飞猛进的话，真离不开这个女同志的诚心相待。 “爱军，从来没有同桌对我这么好。”肖达乾总结道。他使劲抓住自行车上能扶的东西，虽然有点摇摇晃晃，但唐爱军坚持推着他，这是一种关怀甚至是一种暧昧。 “你记得我就好！”唐爱军说道，“其实你身上也有好多让我学习的地方，比如说知错就改。你没和那个高二的青梅竹马谈恋爱吧？”唐爱军想审问一下肖达乾，既然现在他是这种状态，那就可以套取他心中的秘密了，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唐爱军倒是很愿意和肖达乾处处，这是个她绝对喜欢的男人。 肖达乾脑子不会拐弯，只会走直线，可那种秘密他是不可能透露的：“我没恋爱。没有，我收到过两封匿名情书，同一个人的笔迹，但我都撕了！我要考大学！”肖达乾的断片并没有到了人事不省的地步，他说话有点打艮，但没有耿厚天那种不知所云。 唐爱军心中一喜，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肖达乾宿舍门口，她先扶着肖达乾让他搂着旁边一棵树：“站好了，我放下车子就送你回宿舍。” 肖达乾答应一声：“好！好！我没喝醉！”他的腿有点打软腿，只是他强力撑住。唐爱军赶紧去扶他，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说法，连拉加拽把男人弄到宿舍门口，从他裤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见到宿舍里的床，肖达乾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混不管身上脏兮兮的衣服，鞋都不脱就往上蹿。唐爱军摇摇头，她强忍住肖达乾身上那股难闻的酒酸味，替他脱鞋然后把他双脚搬到床上，也就在这时，她忽然吓了一跳，宿舍门口站在一个少女，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一百四十三）醉酒醒来 唐爱军并不认识肖爱华，但是肖达乾和自己妹妹长相上有几分相似，她和肖达乾到了相濡以沫的程度，自然很轻易就辨认出这个女孩是谁，而且肖达乾给她说过妹妹的事情，于是问道：“你是不是叫肖爱华？来考初中中专的？” 唐爱军一笑时，嘴角有个很淡的酒窝，不仔细观察是看不出来的，但这个若隐若现的酒窝能给人一种亲和感，肖爱华眨眨眼睛，她从未见过这个个子高高的女子，只是从她笑容和大方的举止上感受到了一种亲切，这种亲切如同是一家人一般，看她刚才给哥哥脱鞋子的样子好自然，甚至有那么一刹那，肖爱华都觉得那是金云菲。 见女子问自己，肖爱华点点头：“我是爱华，我哥喝醉了？你是谁呀？也是我哥的同学吧。姐姐你好漂亮！” 这样一句话让唐爱军开心极了：“你也好漂亮！我是你哥的同桌，他对你说起过我吗？我没和他中午一起喝酒，都是男生才这样喝得烂醉如泥。他呀，一直都约束不住自己！” 唐爱军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就好像她和肖达乾是一家人一般，她想：肖达乾一定说过我，就像我在家经常提到他一样。 只是肖爱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在家里肖达乾真没介绍过唐爱军，亦或因为肖爱华和金云菲关系太好，肖达乾怕自己一句话不恰当惹得女朋友恼火。所以唐爱军对于肖爱华完全是一个陌生人。只是肖爱华也很懂事，她对杨红霞的嫉恨是因为想给云菲姐姐腾出合法的位置原因，当然也和她看不起杨红霞一家人的小气的样子有关，可唐爱军给肖爱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是一个高贵含蓄的女子，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比金云菲都有种叫人仰视的气质，从第一眼看见唐爱军，肖爱华就有点喜欢这个姐姐。 “我哥不太说学校里的事情。”肖爱华不习惯撒谎，她低下头，似乎为不知道唐爱华而害羞，“姐姐叫爱军啊，我哥老说我名字土气，老是絮叨爱华爱国爱军什么太普通了之类，说好多同学都这样！他一定指的就是你！” 这是客观情况，几乎每个班都有类似的名字，有人说这是因为父母起名字的漫不经心，也有人说这是因为时代烙印，当然更合理的说法是一种对孩子的祝福，爱往往都是有丰盛回报的，和单纯的喜欢完全不同，爱华比喜华更深沉邃远，肖爱华从小让哥哥说的这个事不舒服，她就很羡慕哥哥名字的文采，也不知道怎么，第一次见到“爱”字辈的姐姐就抱怨起来。 唐爱军又笑了，肖达乾蛮可爱的，其实自己有时也对名字有点憋气，可早就慢慢习惯了：“名字就是记号，爱华妹妹！你的名字听起来很顺嘴，多好啊。” 床上的肖达乾似乎被人说话惊扰了，他活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再喝一杯，最后一杯。” 唐爱军噗嗤笑了，她找了个杯子倒了水，想给肖达乾喝，可又怕呛着他，于是坐在他头一侧，想要扶他微微坐起，肖爱华则过来帮忙：“哥，你看你喝成什么样子了！哼！真没出息！我云菲姐姐知道了会骂你的！” 这个云菲姐的称呼让唐爱军有点尴尬，不过她仍是把水杯放在肖达乾嘴边：“来，喝口水，以后可不能喝这么多了。”她的手很自然地扶在肖达乾的肩膀上。 肖达乾应该是听出了唐爱军的声音，他有点条件反射道：“我一会儿就去上学，唐书记，我不会迟到。” 唐爱军又笑了：“你看你，肖达乾，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迟到了，我也再管不了你了。高中，我们都毕业了！” 见肖达乾又昏昏睡去，唐爱军告辞：“你哥哥没事，睡醒了又生龙活虎，我刚才给他把枕头垫高了。爱华，我住在县政府家属院，从这里过去有二里多地，等你考完试和你哥哥去我家做客吧。” 肖爱华很痛快地答应：“姐姐，嗯。我会照顾好哥哥的。再见！” 看唐爱军骑车离开，肖爱华有点若有所思：要是云菲姐知道这件事会不会生气啊？这个姐姐对我哥哥真好，我哥哥是不是花心大萝卜啊？ 肖达乾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打开宿舍里的灯，很奇怪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从中午和耿厚天抱着肩膀喝最后一杯酒的情形历历在目，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脑子像一个剪辑师，给他删除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回忆。不过幸亏喝的酒不错，并没有多少肠胃不适的感觉，只是肚子开始有点饿，哦，不是有点，是饿的前心贴后心了，中午只是喝酒说话，根本就没吃多少菜肴，更没有吃主食，这睡了七八个小时自然是腹中空空。 肖达乾和所有醉酒醒来的人一样，心里有种懊悔：我一定失态了！真丢人！以后我一定少喝或者不喝酒。他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想找找屋里有啥能吃的。只是他随即看到了很让他感动的一幕： 桌子上有饭菜，是馒头和一份炒土豆丝，还有两个碗反扣着，里边应该是小米稀饭，因为能嗅闻出那种稀饭的香味，还有一张写了不少字的纸，他赶紧拿起来看。 是金云菲写的，前半截是怒斥，说他一点都不注意，醉成这个样子。后边的话就很有烟火气，说晚饭是她和肖爱华做好后送过来的，让他睡醒了吃，明天就是爱华考试的日子，她们就不陪他了，不能影响到爱华的考试。 看着看着，肖达乾笑了，他摇摇头：有女朋友若此，夫复何求！他洗了一把脸开始吃饭。一个人吃饭和狼吞虎咽一般，几分钟时间就吃了个精光，他摇晃了一下身体，攥攥拳头，觉得身上又充满了力量。天气有点热，肖达乾脱光了身上衣服，只剩下一条短裤，要不是担心妹妹有可能过来，肖达乾都像裸着，他一直有裸着睡觉的习惯。 有点无所事事起来，这几年肖达乾两点一线，睡觉上学都养成了规律，可现在忽然之间如同失重一般少了一头的重量，可以不再看书学习，也不需要去学校他真无所适从，肖达乾知道自己该回家了，现在就是等待妹妹考完试，二人一起回沟子镇，这个住了两年的宿舍将来再不属于他，想到这里，肖达乾居然有了微微的伤感。 走廊里又有脚步声，肖达乾不知道是谁，刚要开门去看，结果传来了敲门声，随即唐爱军的声音传来进来：“肖达乾，你睡醒了吗？” 肖达乾答应一声，他完全不记得下午的事情，很奇怪唐爱军怎么会来，门并没锁，唐爱军一下子就推开进来。 二人都有点发楞，唐爱军虽然和肖达乾一起游过泳，可那种朦朦胧胧的场合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日光灯下赤条条的男人站在那里，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暧昧，甚至能看到他的生理反应，唐爱军啊的叫一声，转身就跑了出去，嘴里喊道：“你咋这样呢？耍流氓吗？” 肖达乾急忙去套衣服，嘴里也反驳：“哎呀，你咋说来就来呢。” 唐爱军芳心乱跳，她捂着自己的脸，感觉热辣辣的：“肖达乾，我咋是说来就来，你回来就是我送回来的好吧？中午你喝成那熊样，对，就是小熊的样子，走路都要用电线杆做路标，要不是我你都回来？哼，你不喝醉我不喝醉，这么宽的马路谁来谁！” （一百四十四）湖畔交心（上） 肖达乾“哦”了一声，他对于怎么回来的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可男生太了解唐爱军了，知道她不会和自己开这种玩笑，赶紧说道：“对不起，对不起，爱军，我真是喝傻了！” 他蹬上裤子，又怕唐爱军等得时间过长，上身赤裸着就来开门：“你快进来！” 唐爱军看了肖达乾一眼：“哼，忘恩负义的家伙，我是碰到耿厚天才知道你喝醉了的事，你裤子上都是泥也不知道换一条，你的鞋都是我给你脱的。” 肖达乾只会嘿嘿笑，听着女同桌的数落，如果从感情而不是爱情角度，唐爱军可算是他最在意的异性朋友，他俩有时候会针尖对麦芒般争论，但绝大多数时能一致对外，彼此呵护，就在学习时也相互帮助，当一个人陷入某种难言的漩涡时，那个人都能伸出自己的手，高考唐爱军最后阶段得到了肖达乾最强力的支持，能放下包袱全力以赴，昨晚回到家里和父亲交流这次人生大考时，她都说要感谢肖达乾，朋友之间，尤其是这种异性朋友之间无保留的支持往往比父母的话都重要，唐主任也认可女儿的说法：“爱军，等你们成绩公布后，我请肖达乾吃饭。” 唐爱军之所以晚上再过来看看这家伙，也是担心他会不会出点危险，她知道肖爱华在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从小心思上她觉得弄不好那个金云菲也会来看肖达乾，她不喜欢那个女子，尤其不喜欢她和肖达乾之间的含情脉脉，但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没有理由阻止那些事情了，毕竟高考已经结束。 “你吃饭了吗？”唐爱军问完后看到了桌子上的碗筷，没等肖达乾回答就点点头，她知道肖达乾吃过了，见他精神挺好，于是继续说道。“我下午在这里碰见你妹妹了，她挺好的，和你长得有点像。肖达乾，你屋里还有这么浓烈的酒味，你要是没事咱们就出去走走吧。估计你快回老家了是吧？” 肖达乾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嗯，我妹妹考完试我就会沟子镇。唉，三年了，来博平三年，我都觉得自己是城市人了。” 唐爱军摇摇头：“肖达乾，这只是你的起点。以后你会有更大的城市作为平台。前段时间我在省城，晚上在路边走走，看车水马龙，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总觉得将来那里有一部分未来是属于我的。等你到了大城市，你会明白博平只是一座小的不能再小的城市，甚至它连城市都算不上。” 肖达乾并不认可这个观点，他总觉得博平里有四五层的高楼，也有钟鼓楼，甚至有古城墙，这就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城市，只是和唐爱军分离在即，他可不想和她争论，只是笑笑。 穿上衬衣，他跟着唐爱军往外走，唐爱军是骑自行车来的，她把自行车推给男生：“来，帮我推着!下午就是它驮着你回来的，你好沉。” 肖达乾用手挠挠后脑勺：“嘿嘿，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太丢人了！” 唐爱军笑了起来，声音清脆：“狗改不了那个吃啥！你看着点，这个暑假你喝不完的酒，等成绩公布了后你一定会再次一醉方休！” 二人不知不觉出了院子，看天空中打了一道闪电，肖达乾抬头看看天：“不会下雨吧？” 唐爱军却希望真的有场大雨，和这个男生在雨中走走是难得的浪漫：“怕什么呀！下就下呗，我没带游泳衣，不然还想在湖里感受一下暴风雨呢。肖达乾，敢不敢？和我一起疯狂一次！” 肖达乾摇头：“不敢！我胆小！爱军，你说我肯定能考上大学吗？我怕要是考不上怎么办？我真不想复读！” 北湖在他们的面前，远处的灯光如星辰般点缀着能看见的天涯，玉带桥给湖水、也给这座小城挂上了华贵的环形装饰，依然有那种二胡的声音昂扬悠远，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毕业的高中生和放松了的日子邂逅，难得没有了高考的逼迫，也还不懂世俗的勾心斗角。 这个年龄需要懂些事情，但更多是有着盲目的自信，男人在期待着不太遥远的未来，而女人则耿耿于怀这种成长本身，唐爱华已经从温柔甜美不谙世事的懵懂模样，变得有所渴望，人总要成长去经历些什么，包括暗恋或者青春不可缺少的失恋。 “肖达乾，你肯定会考上的。”找湖边一个安静的地方，女孩撑住肖达乾推的自行车，然后自己坐在后座上，用一只手托住下巴，任湖风吹起她的头发。“我了解你，也了解我自己，我们都会考上，我甚至有种预感，我们都能考去南京那座城市。” 肖达乾敞开了衣领上的几粒扣子，他喜欢凉爽的感觉，南京，他想起高考那天唐爱军给他的那把扇子，上边就是南京的标志。他第一志愿是东南大学的工民建专业，但他对专业是学什么一无所知，如果说得实际一点，他更对毕业后在那里工作更在乎，唐主任那天的教诲让肖达乾有了新的想法。 “我很想去南京！”肖达乾喃喃自语道。“爱军，要都去南京就好了，咱们可以相互照顾。” 唐爱军吃吃笑了起来：“你想得好美，就是我俩都在南京，这两处学校距离也有十几公里，咱们可能半年都见不上一面。大城市可和咱们县城不一样，你想见就见得到吗？” 肖达乾从来没去过大城市，对那里并无多少直观印象，但距离概念还是有的，十几公里也就是三十里路，从沟子镇到博平一中是十六里，原来即便是都在一座城市却也是咫尺天涯啊。他自嘲地笑了：“见不到就见不到呗，我有时候也怕见你，你就会唠叨！” 唐爱军伸手打了肖达乾一下：“你找打啊!我说你还不是为你好，你看看郭军和王爱梅，两个人郎才女貌的，可后来出了事情后男的判了刑，女的受刺激都有点病了。高考爱梅就参加了一天，然后就心理崩溃了。唉。” 肖达乾也很为这两个人惋惜，他上高一时，班主任童老师就认定班里郭军和王爱梅肯定能考上大学，而且这俩人也算是三班的金童玉女，可谁知道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反倒是自己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农村娃成绩好起来了，前段时间听童老师给别人说，肖达乾是他最看重的学生。肖达乾摇摇头，虽然和童老师有感情，但也记得他从高一就看不起农村来的学生，积极鼓动大家回去考小中专的事情，唉，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童老师愿意说啥就说啥，他身为学生听着就行。 “达乾，我现在阻止不了你谈恋爱了，但也要给你说说这个事。其实你现在还什么也不懂，高中生和大学生是完全不一样的，也许你现在觉得挺好的人，等在大学里遇到更合适的，你会后悔一些选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肖达乾很嘴硬，死活不肯承认自己谈恋爱的事：“没有啊，爱军，你肯定误会我了，我没谈过恋爱。我和金云菲只不过是不错的高中同学。” 唐爱军看着肖达乾，眼睛在夜色里发出一种光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实我知道很多农村来一中的孩子都是订过婚的，这就是拴住他们的牛缰绳，根本就没有多少动力。你不会也订过婚吧？” 这个问题让肖达乾有点慌乱，这恰恰是他的痛处。 （一百四十五）湖畔交心（下） 肖达乾开始没说话，又有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还有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响起，湖风也有点变凉，一场暴风雨在这个夏夜酝酿着。 唐爱军察觉到了肖达乾有点不正常，她好奇地再次问道：“你真订婚了？肖达乾，你可别犯糊涂，我宁愿你和那个青梅竹马谈恋爱，也可不想你找个素不相识的农村媳妇儿，那是对你未来的亵渎！” 肖达乾决定给唐爱军讲讲那个故事，那个初中二年级时的订婚，当然从他现在的视角会和当时的情形完全不一样：“爱军，我说出来你别笑话我好吗？其实这些事憋闷在我心里很久了。也不是订婚，是一种经历而已。而且那个女人你认识的。” 唐爱军的脑子快速运转，她忽然叫了起来：“是杨红霞，我明白了，怪不得我昨天和她在一起，问你和她亲戚的事情她很尴尬呢！肖达乾，我猜的对不对？” 肖达乾也没想到唐爱军反应会如此之敏捷，他只是稍微一点拨，唐爱军就猜出了杨红霞的身份，他点点头：“那时她并不叫杨红霞，而是叫杨二妮。我们是邻村，家里都很穷，我爸爸的朋友撮合我们，于是就见了一面，也就是农村说的相亲！” 唐爱军站在肖达乾的对面，她的手指着肖达乾，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许久，她才叹口气：“怪不得她对你是那个态度。肖达乾，实际上她挺不错的，而且她对你好像有那么个意思。” 肖达乾苦笑：“她家里比我家还穷，当时也是想给她找个吃饭的地方吧，可她一心一意考小中专。我，我一直都不喜欢她，后来我就断了这门亲事。”他脑子飞快琢磨说不说考试时帮杨红霞作弊的事情，但最后决定不说，那是他和杨红霞二人的秘密，他有责任保守这个秘密。 唐爱军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她盈盈笑道：“不会吧，断了她还给你写信。嘻嘻，你给我看过她写的信，倒是没有郎情妾意的，肖达乾，原来你还有这样的事啊。” 肖达乾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根本就不喜欢她。” 男生知道自己是在说谎，如果时光退回到那个梨花开的季节，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娶杨二妮回家，他脑海里泛起校园里那片梨花白，杨二妮带点羞涩的向他借钱，借十五元报名参加小中专预选，肖达乾至今能回想要赴汤蹈火的意念，怎么也要帮助那个女孩完成任务。那时他唯一喜欢的女孩就是杨二妮，因为那是从农村规矩里他的媳妇儿，要给他生儿育女。 甚至有一次他无意间看到父亲和继母做男女之事，竟然幻想自己和杨二妮是不是也那样。我，也许喜欢过她，可后来随着环境的改变才慢慢不喜欢她了，杨二妮变成了杨红霞，肖达乾也成长起来了，他遇见了金云菲，遇见了唐爱军，在这种比较中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有更好的的选择，于是不再喜欢杨红霞。 没有一成不变的感情，只有逐渐成熟的人生，肖达乾似乎猛地明白了这个道理，原来中写那些山盟海誓一见钟情乃至白头到老都是很虚幻的东西，人都在变化中，那么，现在自己和金云菲的爱情将来也会不会改变呢？会不会遇到更适合自己未来环境的女子呢？金云菲是个理想主义者，她会不会遇到更能让她贴近自己理想的男生呢。原来人生并不是水到渠成，而是随时都可能出现变数。 唐爱军看出肖达乾的踌躇，虽然她并不知道男生在想什么，可也明白肖达乾一定在思考感情的事，她依然是调侃的态度：“幸亏你还没考上大学，要是考上大学再和杨红霞散，那就是典型的陈世美了。农村好多人都喜欢看铡美案，就是喜欢有一个包青天咔嚓铡了陈世美。其实这个故事是杜撰的。我爸爸说七八年恢复高考后，这个京剧才开始盛行，原来很多人不愿意做秦香莲啊。” 肖达乾点点头：“我不是陈世美，杨红霞她考上了小中专，这在农村算是鲤鱼跳龙门。我一年前就坚决和她断了那层关系。” “那你俩还藕断丝连，还帮她安排工作。肖达乾，你也是个多情种子，是不是心里也存在歉疚啊。”唐爱军的话一针见血，她感觉自己对肖达乾的认识又深了一个层次。 肖达乾无法解释这个矛盾，他使劲摇摇头：“反正那些都成为过去了。爱军，我都不想说这些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想和你说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和杨红霞有什么关系。其实即便我考上了大学，别人骂我是陈世美，我也绝对不可能再和她有什么联系。我们只能算是，算是……”他想了半天也没有合适的词汇来描述那种关系。 唐爱军笑了起来，声音清亮：“表姐弟。嘻嘻，你一直这样给我说，也给我爸爸说，现在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你多了一门亲戚而已。” 肖达乾羞涩地笑了。雷声又响，湖面上反而没有了刚才的喧哗，应该是很多游泳的人担心下雨都上岸回家了。肖达乾也怕下雨：“爱军，我送你回家吧，别淋我们！” 唐爱军有一种感觉，今晚和肖达乾的聊天是他们关系的飞跃，她知道了男生的这些秘密，也更加懂得肖达乾。女人和男人对待感情的心理并不一样，很少有那种一见钟情或困于外表，她们更喜欢那种润物细无声地懂得和珍惜，肖达乾对自己是没有男女之情的，至少现在没有，否则他不会讲这个并不浪漫但很实际的故事。可是在唐爱军的想法里，肖达乾反而更加有血有肉起来，她在意这份真挚！也许，我会让他爱上我！女生有了这种想法。 “怕什么呀！我更想让雨淋淋呢。肖达乾，我小时候就是疯丫头，下了雨喜欢在外边跑，每次我妈都要骂我一顿。可我喜欢雨点打在额头上的感觉。后来长大了，反而不敢那么疯了！也许长大是件并不快乐的事情！”唐爱军幽幽地说道。 “我喜欢长大！”肖达乾听唐爱军语气轻快，他也高兴起来，“我想要是我考上大学，就每个月有粮票了，还有工资，该多好啊！” 雨开始下了，开始并不大，只是打在脸上身上有种特殊的凉意，唐爱军笑起来，她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天空的姿势：“下雨了！哈哈！肖达乾，你陪我一起在雨里走走！” 肖达乾答应一声，二人推着自行车往前走，雨逐渐打起来，就像一首奏鸣曲在奏响，唐爱菊忽然唱起一首歌：“在雨中找寻你 找寻你的行踪 雨濛濛灯也濛濛行人也匆匆 在雨中身旁有树影动 今夜我要找到你来 陪我诉说情衷……” 肖达乾并不会唱这首歌，但听着有种如泣如诉的感觉，让他的心情荡漾起来。 有闪电在空中闪烁，整个小城似乎在一瞬间袒露在眼前，但又马上消失，路上并没有什么人，夜晚的北湖边本就人很少，他俩不紧不慢在雨里、在电闪雷鸣中唱歌是件很赏心悦目的事情，当然后来雨越来越大，唐爱军就唱不出来了，但她并不罢休，而是忽然跳了一支舞，闪转腾挪的，在路灯下在大雨里她的动作并不连贯，可是看得出来她在表达着什么，肖达乾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无语！ （一百四十七）肖达乾的思考人生 从县城回到沟子镇的第一天晚上，肖达乾就开始想念那座小城，想念小城的夏日和小城里的那些人。晚上睡觉听不到北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竟然让他失眠了，辗转反侧到了凌晨两点都没睡着，后来索性爬起来在院子里坐着，他想了很多，感慨自己的过去三年遇到的人和事，也开始期待高考的结果，这逐渐成为现阶段他最大的心事：我会考上吗？能不能被第一志愿录取？要是真的去南京该多好啊。 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金云菲，他有很强的预感：自己要完全占有那个女子，想到这里他就开始冥想男女之事，弄得浑身上下荷尔蒙都要让他燃烧起来了，肖达乾很猥琐的计划着在哪里和金云菲亲热：工行宿舍？亦或是自己曾经的宿舍？当然也可以到沟子镇。只要得到金云菲，肖达乾就甘愿赴汤蹈火。 接下来几天肖达乾完全体验了一下农民的生活，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带个草帽去田间劳作，现在正处在夏忙季节，棉花地需要打叉施肥，自然还要打农药，现在是棉铃虫和蚜虫肆虐的季节，肖家十几亩棉花需要喷洒农药，四十多斤的喷雾器背负在后背上，来来回回在田地里走，一股浓冽的农药味道让人都有窒息感。 初中时肖达乾就做过这个活计，不但是疲累交加，而且非常危险，几乎每年都有农药中毒的事件发生，农村责任田都是根据人口数划分的，他家有五口人，所以责任田面积相对很多，这几年鲁西北棉花销路很好，所以农民都喜欢种植这种经济作物，但也需要下大功夫。肖达乾背着喷雾器连续打了三天，干完农活回家洗个澡，他连饭都不愿意吃，也正是这种筋疲力尽才让他忘记县一中时的“幸福生活”。 农民的体验并不好，尤其穿梭在棉田中喷洒农药时，看着棉铃虫中毒后在棉花枝叶上痛苦挣扎，然后痉挛后死去，肖达乾居然有点兔死狐悲，如果一辈子在这块土地上周而复始做这种农活，还不如和棉铃虫一样早早死去，这样的人生是没有前途和意义的。可是为什么自己的父辈和祖辈都在这里挣扎呢。 父亲肖卫东绝对是个聪明的人，肖达乾很了解他，肖卫东虽然性格有暴虐的一面，可是无论是思索问题，还是学点什么东西，都是触类旁通，就连他大学报考志愿，自己说了唐主任的理论后，肖卫东马上赞同，说这才是高明的想法。农民绝对不是很多人想象的愚昧落后，可能他们只是运气不好，被这个时代给耽误了，如果当年父亲也有自己这种上学的机会，说不定…… 这个想法是有死扣的，肖卫东要不是农民就不会娶母亲，也就没有后来的自己和妹妹，所以这也算是天道循环吧。 一边干着农活，一边思索这些有点哲学理论的问题，肖达乾感到自己似乎又成熟了很多。自己要好好努力，争取有一份正常工作，能娶金云菲，那样自己将来生的孩子就可能变成金云菲那样有身份的娃，然后呢？他发现自己挺笨的，根本想不出真实的未来，这和作文完全不同，作文写理想可以侃侃而谈，而当堕落在社会底层时，只能仰望天空，但无能为力。 人，会不会真如老人们说得是命中注定很多事情呢，肖达乾想起自己遇见杨二妮之前，是少不更事还是本就认命了呢？只是他不愿意思考这些问题，他反感杨红霞或者说反感宋楼杨家，但太多和自己差不多的男孩都选择了逆来顺受。他叹口气，父亲在意那些彩礼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弄不好就要彻底撕破脸，自己帮了杨红霞那么多，可都不能拿到桌面上来说。 唐爱军又去找个杨红霞一趟，知道了她曾经和肖达乾的关系后，唐爱军觉得很好玩，从她的角度上，杨红霞绝对配不上肖达乾，女护士并不是长得不好看，正相反，可能最近养尊处优的缘故，杨红霞实现了女大十八变，她珠圆玉润般丰满起来，在医院里很多人都纳闷这个实习时的豆芽菜怎么会发育的这么好，其实这也和焦主任当时的行为有关系，女护士从某种意义上是‎​‍少­‍妇‌的光辉。已经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但杨红霞无一例外都是拒绝，说自己参加工作要过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但依然有男人主动找他，但医院里很多人都知道她和焦主任的旧事，身边的人反而没有追求她的。 杨红霞觉得唐爱军对自己的笑容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只是她并没有问为什么，而是一如既往地陪着唐爱军聊天，她当然知道这个女生对自己的重要意义，当步入社会后才懂社会关系的重要性，它远远超过了你的工作能力。刘院长好几次在不同场合表扬过杨护士，而焦主任之所以对自己毕恭毕敬也是因为此。 “爱军，我这个周日想回老家看看，你跟着去吗？”杨红霞认准了唐爱军是想去找肖达乾，因为二人聊天的很多主题都是围绕着那个男生的。唐爱军并不隐瞒自己对肖达乾的喜爱，当然这种喜爱让杨红霞有点嫉妒，如果可以的话，她真不愿意鼠目寸光的父亲给自己散了这门亲事，她断言肖达乾一定会考上大学，也一定会有一份好工作，可是她明白自己竞争不过唐爱军，也竞争不过那个金​‎美‎‍­人‎‌。 “嘻嘻，你去你表弟家方便吗？”唐爱军强调了一下表弟这个词汇，她是个聪明人，明白农村那种关系散了后会彼此仇恨很久，当然她也看得出来肖达乾不喜欢这位“表姐”，虽然和杨红霞保持比较亲密的关系，但唐爱军很有分寸，她不能让杨红霞带她去肖家。 “有啥不方便的。”杨红霞低着头不敢看唐爱军，她并不知道对方已经知道了她和肖达乾的真实关系，可也明白自己去肖家未必会受欢迎。“就是好久没走动了。” 唐爱军想想说道：“这样吧。你领着我去他家村子上，我呢独闯肖达乾家，嘻嘻，你就别跟着去了。怎么样？” 这很显然是杨红霞求之不得的，她最担心就是到了肖家后遇到冷脸，这会让她在唐爱军面前颜面尽失，说不定要传扬出去后影响到自己在医院的地位。不过这似乎不是待客之道：“那样不好吧！我也该去看看叔和婶子。” “没事！我认识肖达乾的妹妹，我自己去找同学串门，就看看肖达乾，我们高考成绩还有一周就公布了。我心里老是记挂着这件事，去找找他聊天可以解除一下烦恼。” 杨红霞装作无奈的样子答应了，但她心里很开心，至少避免了当面的尴尬：“爱军，那你可别说我带你去的，不然我不去走亲戚显得不礼貌。” 唐爱军笑着点点头。 习惯了近两年和肖达乾朝夕相处的日子，这乍一分开唐爱军真有点不太适应，而且她对肖达乾的老家也充满了好奇，想去看看男生成长的地方，当然主要是见见这个家伙，真的想他了！这个想法让唐爱军有点羞涩，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肖达乾了？想起男生嘴角的笑容，唐爱军就心里暖洋洋的。 周日大清早二人就出发了，唐爱军一路上有说有笑的，杨红霞则有点沉默。 （一百四十八）漂亮姐姐 杨红霞有自己的心思，她并不怕见肖达乾，而怕见到肖卫东以及肖家其他人，尤其是那个伶牙俐齿的肖爱华。在乡间退婚对于彩礼处置是有说法的，虽然不是明确的规矩，可也被老百姓认可，那就是男方主动提出退婚，和女方交往期间的彩礼就不能再要回去，而女方退婚则是要原物奉还的。 肖家和自己的婚事已经事实上已经成为了泡影，即便杨红霞对肖达乾仍是有想法，但无论是从父母角度，还是那个男孩的举止里，都不可能成夫妻了。前段时间父亲杨瘸子把肖达乾的小帖送了回去，后来更是有一次很不厚道地骂了媒人，杨绍和倒是逆来顺受，偏偏他那个肥胖的老婆不肯吃一点亏，直接关门放狗，腿脚有残疾的杨瘸子差点被狗扑个跟头，也幸亏杨绍和为人宽厚，打开栅栏放杨瘸子走了，气得杨瘸子到城里找闺女发泄了一通，甚至说要去博平一中找那个上学的肖家老大讨个说法。杨红霞给他说了自己能上班是肖达乾找关系才平息了父亲怒火。 杨瘸子退还彩礼的可能性为零，即便是他想退也没有钱或者东西了，杨家穷得连一百块钱都掏不出来。杨瘸子认准一个理，这婚事是肖家责任，哪有三节两寿不给老丈人送礼的？所以散亲事是他家不懂事，肯定不能坏规矩还钱。媒人杨绍和则强调说是她家先退小帖，全宋楼的人都知道杨瘸子托人给二闺女介绍对象的事，按照这个说法，礼金还是要返还的。但杨瘸子坚决不肯让这个理。 杨红霞则不认同父亲赖账的想法，她已经发了两个月工资，她省吃俭用攒了一百块钱，人心都是肉长的，自己有今天，没有肖达乾的帮助是根本不可能的，她无法表达谢意，那么尽自己所能还给肖家一些钱也是人之常情，但现在她只有这么一点，去肖家是拿不出手的。因此她并不想去沟子镇。 唐爱军并不是初次下乡，但城市里长大的她看到农村一些景象还是很好奇的，七月份是瓜果成熟的季节，乡村里空气中都有点瓜果梨桃的味道，还能看到一池荷花和在水边扇动翅膀的大白鹅，一切都有种特殊的乡土气息。 “红霞姐，你说我去肖达乾家他会不会吓一跳啊？对了，我也不能空手去吧，你说我买点啥好呢？”唐爱军问道。 “我们乡下人走亲戚都买点罐头和道口酥点心。对了，肖达乾有个妹妹，还有个没上学的弟弟，给他买一瓶麦乳精挺好。可现在天太热，别买多了。”杨红霞说道。乡下人走亲戚一般都花费控制在十块钱之内，太贵重的东西完全没必要。 唐爱军从谏如流：“嗯嗯！前边有个小卖部，我去买吧！”她停下车子去买礼物，杨红霞站在门外等她，见唐爱军提了两份一样的东西出来，分别是两罐麦乳精和两瓶罐头。 唐爱军把其中一份放在她自行车上：“红霞姐，我就不去你家了，你代问叔叔和阿姨好。”杨红霞哪里肯收：“爱军，这可不行，我都没给你家送礼呢，你咋还给我？要不是唐主任和你，我说不定到现在都落实不了单位呢。” 唐爱军嘻嘻哈哈：“很便宜的，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上午看看肖达乾家我就回县城，等过几天你再到我家做客。” 杨红霞还要客气，唐爱军已经骑车子走远了：“红霞姐，你快回家吧，我去肖达乾家了。” 杨红霞呆呆站在那里，看唐爱军拐进沟子镇的街道里，不由摇摇头。她年龄要比唐爱军大了三四岁，也比较懂女孩的心思，唐爱军去找肖达乾绝对不是叙叙同学感情那么简单，弄不好那个金云菲出现了最强劲的对手。 从杨红霞的角度，反而有种残忍的快感，在自己得不到肖达乾的情况下，她更愿意唐爱军和肖达乾走到一起，唐爱军和金云菲那种冷傲完全不一样，她虽然出身干部家庭，可为人随和大方，尤其对自己很不错，那个金​­美‎­人­看人的眼睛都冷冰冰的。 唐爱军当然不知道杨红霞的小心思，她思路简单很多，就是看看肖达乾，当然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就连她自己都没感觉到。她总觉得肖达乾和自己是最好的异性朋友，要不是他在高考前给自己宽心解压，说不定唐爱军这次高考都会因为失眠而拉垮，后果不可想象。 按照杨红霞描述，她很方便就找到了肖达乾的家，果然和她想象的场景很相似，肖家有农村常见的门房，大门也是相对很新的样子，看样子肖达乾家里并不是农村最底层的户家。 大门敞开着，说明里边肯定有人。唐爱军停下车子，使劲按了一下车铃铛，借以提醒院子里的人，她很希望肖达乾跑出来，只是没有，有个小不点的男娃哧溜一声，也不知道从哪里就蹿到了她面前，侧着脑袋看这个陌生的姐姐：“你是谁啊？” 院子里也传出来一阵大鹅嘎嘎的叫声，唐爱军吓了一跳，她听说过农村养鹅看家的事情，那东西很富有攻击性，可是看眼前这个小男孩又很有趣，他有点胖但不像普通农村小娃那样脏兮兮黑乎乎的，脸蛋居然和女孩一般白嫩，尤其是两只大眼睛咕咕噜噜的转动着，让人一看就非常喜欢。 “我是你哥哥的同学，他在家吗？”唐爱军笑容可掬地回答道。 小男孩发出惊叹：“哇，姐姐，你这么漂亮啊，和画上的一样。我哥哥下地干活了，我姐在家。” 唐爱军今天来之前并没有化妆，她一直喜欢清颜示人，但是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这种衣服在农村很少见，即便是在县城也都不多，她个子本就很高，微风清扬，裙裾飘动，很有一种脱俗的美，小男孩很少见到这么美的场景，即便是常来肖家的金​­美‎­人­，也没有这种装扮，而且唐爱军本就是和金云菲完全不同的气质，这一下子就惊呆了肖达乾的弟弟。 肖爱华也听到了动静，从屋里跑出来，她一眼看到了唐爱军，也怔住了，她俩是认识的，而且肖爱华姐弟俩第一次遇见唐爱军，说得第一句话都很相似，都是夸唐爱军漂亮，这让唐大小姐都有点不好意思：“你好，爱华。你哥出去了是吧？” “姐，你怎么来了？快到屋里坐！”肖爱华反应很快，那天哥哥酒醉被美女同学送回来的消息她并没告诉金云菲，但是偷偷问过自己哥哥，肖达乾很大方就承认那是自己高中同学，很铁的朋友。肖爱华对唐爱军感觉很好，丝毫没有那种对杨红霞的敌意，也就没有多问，可想不到这个女同学居然来自己家里了。 唐爱军也很喜欢肖爱华，她大大方方点头，提了买的东西就往屋里走，院子里几只大鹅伸长脖子嘎嘎叫着，释放着对陌生人的敌意，小男孩奋勇冲过去：“姐姐，我保护你！” 那几只鹅很显然害怕这个小灾星，见他上前纷纷掉头就逃，连叫声都显露出无限的恐惧，可是依然逃脱不了男孩的魔爪，也没见他怎么动，就一手抓住一只大鹅的脖子：“让你们叫，今天中午炖了给我漂亮姐姐吃。” 唐爱军说不出来的喜欢这个小男孩，第一感觉这就是自己弟弟，她跑过去用手抚摸男孩的头顶：“真乖！放了它们吧。姐姐给你买了糖。” （一百四十九）农药的味道 那个年代糖对农村孩子的‍‍­诱‍惑​几近于无敌，肖承包使劲把大鹅往空中抛了抛，他力气并不是很大，但大鹅骤得释放，竟然扑闪着翅膀在空中飞了起来。大鹅其实是会飞的，有的甚至能飞很远，但平时都是圈养在家里下蛋或者等着被炖，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刺激，竟然真的忽忽悠悠飞出了肖家院子，朝着北边飞过去了。 肖承包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缩着脖子看飞走的大鹅，嘴里想学着父亲说一句粗话，但很快意识到身边有个漂亮姐姐，他使劲用小巴掌捂住了自己的嘴。 肖爱华和唐爱军也有点惊讶刚才大鹅的举动，不过她们都是大人，并没有表现出太过于的惊奇，唐爱军笑道：“你家的鹅都是天鹅，可不能炖了吃。来，弟弟，给你糖！”她在镇子上小卖部买的糖是上海花生轧糖，嚼在嘴里又香又甜，看肖承包手上抓大鹅抓得脏兮兮的，唐爱军很善解人意的替他扒开塞到嘴里：“好吃吗？” 男孩使劲点头，动作幅度有点大，都碰到了唐爱军的手，唐爱军用手再次抚摸肖达乾的头顶：“好吃就行。给，这些都给你，别一次吃太多，会吃坏牙的。” 肖爱华给弟弟打了一盆水：“快过来洗洗手，谢谢姐姐了吗？” 肖承包嘴变得越发甜：“谢谢姐姐，谢谢漂亮姐姐！” 唐爱军特别开心，心里想要是肖达乾也和自己弟弟一样会说话多好：“别客气。过几天让你哥哥带着你去城里找我，我有好多好吃的东西呢！” 肖承包使劲点头：“嗯！前两天我哥哥给我捎面包回来了，很好吃！姐，你也吃过面包吗？” 肖爱华找茶叶给唐爱军泡茶，她打断弟弟的问话：“姐，你找我哥哥有事吗？他下地打药去了。我去找他回来！” 唐爱军自然要客气几句：“不用不用！我也是随便过来看看，不一定见你哥哥。见你姐弟俩也挺好的。爱华，你长得像你哥哥，你弟弟长得好秀气，都像小女孩！” 肖承包很不服气：“姐姐，我是男的，要不我给你看看！” 肖爱华脸差点紫了，举手就打：“你这个不懂事的娃！” 唐爱军知道童言无忌，也笑了起来。 见肖爱华推出自行车要去地里找哥哥，唐爱军忽然脑筋一动：“爱华，我和你一起去吧，看你哥哥干活的样子，嘻嘻！在学校里可看不到！” 肖爱华想了想：“行！不过唐姐姐，地里打农药可是很有味道啊！” 唐爱军摇摇头：“没事，我不怕！小弟自己在家行吗？” 肖承包手刚洗干净就抓了一把糖，他使劲点头：“漂亮姐姐，我没事。平时就我一个人在家。” 肖爱华怕他吃糖太多，从他手里又抢过几块：“就两块！你要敢多吃我回来打你腚锤子，打成四瓣！”家里揍肖承包的除了肖卫东，就只有肖爱华，而且这个姐姐动手机会无所不在，肖承包完全被她打皮实了，反而不害怕：“哼！好男不和女斗！” 唐爱军噗嗤笑了，家里有个这样的弟弟也真有意思：“爱华，咱们走吧！” 出了家门，俩女生骑着车子到了村北头，那里是一望无际的棉田，棉花大多都一米七八的高度，个子稍微矮一点的就没入其中，从远处看几乎看不见人影，但棉田里农药味道有点浓烈，虽然肖爱华已经提醒过了，唐爱军仍是感到了几分不适，有点呕吐感。 唐爱华来到了自己家的责任田，开始也没看到人影，但很快康云梅距离地头不远，她看女儿和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出现，就有点奇怪，远远喊道：“爱华，你咋来地里了？” “娘，我哥呢？他一中的同学来找他呢。”肖爱华大声回答，同时对着绿色波浪中高呼道：“肖达乾！” 肖达乾背着一筒农药在棉田里穿梭，他个子有一米七五，头顶倒是能露出棉田，但露出来的也不多，而后背上的绿色喷雾器也遮挡了他大部分背影，现在距离地头足足有三四百米，也难怪肖爱华看不到哥哥。只是她的叫喊声被肖达乾听到了，他往这边看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唐爱军，心里扑腾扑腾剧烈跳起来：她来这里干啥？这完全是不速之客的节奏啊。 唐爱军站在田垄地头边，看着高逾过人的棉花，嗅闻着浓烈的农药味道，不由有些心疼肖达乾，她很努力地往里看，想知道农民肖达乾是什么样子。很快她就如愿了，一个穿着破烂厚外套的男人往这边走来，这完全不是一中学子的模样。倒有点想县城街头偶尔出现的盲流，唐爱军见一些盲流经常翻垃圾，她有点可怜那些人。可没想到心仪的男生居然也会这种打扮，一种同情感骤然而生。 肖达乾脸色黑里发红，应该是这几天被太阳晒的，他的外套是为了隔离农药和身上皮肤的接触，在气温高达三十七八度时也不得不这身打扮，天气热了身上汗腺分泌增多，汗毛孔都是张开的，很容易和农药药液接触后中毒，每年夏天农村都有中毒的人，当然这种中毒并不严重，死亡率很低，相反，农村最多就是家里人怄气服毒自杀的，前段时间沟子镇就有两口子因为妻子做饭晚被责骂而喝了药死了的。 距离唐爱军十几米处肖达乾就卸下了后背的喷雾器药筒，他并不靠近：“爱军，你咋来了？” 唐爱军考虑过借口，她大声说道：“高考标准答案下来了，李老师说可以自评一下分数，我来找你就是这件事！” 肖达乾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扬起衣袖擦擦额角上的汗，那里很干净，没有被药液浸泡：“估分有啥用，都考完了，就是估分再低也白白哭啊。不是二十五号就出成绩了吗，还有九天。” 肖爱华也心疼哥哥，她说道：“哥，爱军姐姐来咱家了，你快放下喷雾器回去陪她说说话吧。地里的活我来干！” 喷药的事在农村不分男女，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肖爱华从上初中就打过农药，只是她个子矮，喷雾器背在后背上摇摇晃晃的，所以只要肖达乾在家，是坚决不让妹妹受这份罪的。他摇摇头：“不用你干！下午我再来，这次的速灭杀丁是真药，味道很叫人恶心，你受不了。” 他一说恶心两个字，有点刺激到了唐爱军，尤其乡间风一吹，那种浓烈的农药让她说不出来的难受，呕吐感越来越强烈，只是她明白自己不能吐出来，那是很不礼貌的，她都不敢张嘴说话了，连笑都不能发出，只是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 习惯了那个在学校里很雅致干净的少年，忽然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唐爱军有点鼻子发酸，她甚至想自己该帮助肖达乾脱离开这种苦难的环境，可是看周围，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这个样子，肖达乾的笑容更是坦然，唉，她忽然明白自己原来一直低估这个同桌所承受的压力。 康云梅也走了过来：“老大，你放下这半筒药，等我打完自己这筒就打你的，你快回家吧。” 肖达乾点头，他说道：“爱华，你先领着唐爱军去新宅子那里，我回家冲个澡就去，不然我这一身都是速灭杀丁味道。” 肖爱华距离唐爱军近，看她脸色发白，知道她适应不了这种乡村环境，赶紧答应了。 （一百五十）肖家人的反应 肖爱华带着唐爱军骑车先走了，肖达乾则简单收拾一下，这时肖卫东从棉田深处走出来，他打扮和儿子如出一辙，只是他喷药很有经验，动作也协调，因此并没有和肖达乾那样狼狈：“老大，那女子是谁？” 肖达乾有点不好意思，他真不知道怎么介绍唐爱军，如果简单地说同学，似乎表达不出二人的情谊，可又不能说朋友这个词，容易产生异议，想了想说道：“我女同桌，她爸爸是咱县里的副县长，管着好多事呢。前段时间杨二妮，不，她现在叫杨红霞，分配不到县医院，我给我女同桌说了一声，就安排去了。”他有点自豪，毕竟自己也是能做大事的人。 “啥？！”肖卫东哆嗦了一下，像他这个层次的农民见到村支书都要点头哈腰，村支书见了乡长则都和三孙子一样，官大一级压死人，副县长几乎是肖卫东不可想象的高级干部。“人家是千金小姐，咋来找你？杨二妮的事你怎么没说过？这是多大的人情啊！” 肖达乾想法很简单：“爹，我俩就是同桌。上次他爸爸还找我谈过呢，我最后大学报志愿就是他给出的主意。那是个有本事的人！” “傻儿子，没本事能当县长吗？这可就比八府巡按低一级啊！”肖卫东看惯了农村里的京剧大舞台，知道中状元后都是做八府巡按来平反冤狱，所以对这个词很熟悉，这也是肖达乾不愿意说县委办公室主任职务，而直接用副县长来替代的原因。 肖卫东拍了一下大腿：“快回去好好招待。换身干净衣服，我本来给你买了涤卡的褂子，想等你考上大学见人再穿，现在你也换上吧。家里来贵挈了，咱们都不干活了！” 康云梅也从旁边走过来，她并不明白丈夫话里的意思：“啥贵挈啊，不就是老大的女同学吗？那孩子长得挺出挑，个子真高，比金校长的闺女还要高，一看就是好闺女！” 肖达乾很坚决地阻止继母的逻辑，这是要往自己找媳妇儿的路数上说，下一步肯定就是生孩子个子也高。康云梅年轻时在农村算是出名的美女，只是嫁给父亲之后近十年劳作，早就成为了典型的农村老太婆，可现在絮絮叨叨让他很不爽：“妈，你想说啥，这是我同学，简单的同学。” “金校长闺女不也是你的同学吗？”康云梅现在和这个继子关系很好，完全没有了以前相互客气的情形。“对了，她怎么这么久没来咱家了？” 肖卫东挥挥手：“你别叨叨了，一起回家，这是县长家的闺女，村里别人知道了还不眼红咱们。我去称肉，你也回家准备做饭。” 肖达乾想反驳，可又不知道怎么说，他也不想唐爱军久等，急匆匆跑了。康云梅看着半筒子农药，有点可惜，她想打完就往肩上背，谁知道被肖卫东扯了一下胳膊：“傻婆娘，你干啥啊，没给你说嘛，家里的贵挈比什么都重要。这仨瓜俩枣的不要了。” “这可是钱啊！”康云梅舍不得。 结果喷雾器被肖卫东抢过来直接洒在了地里：“你咋分不清轻重呢？将来你回宋楼见了娘家人，说和县长的闺女说过话，人家都眼红你！快回家，也换上过年的衣服。” 康云梅不懂这些繁文缛节，嘴里反驳：“什么过年的衣裳，那都是厚的。中午咱们做啥饭？要不包饺子吧？对了，这个事要是金校长知道不好吧？” 肖卫东瞪他一眼：“你想啥呢？人家不是新媳妇儿上门，同学，明白吗？中午包饺子吧，咱庄户人家有啥好吃的，就是个面子。” 肖达乾回到家仔细冲洗了一下身体，担心身上有农药味道，特意用了香皂，然后才找出涤卡衬衣，只是穿上后有点瘙痒，他想了想还是找了一间旧衬衣。他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唐爱军怎么会忽然来自己家呢？ 本来按照他的计划，明天就去县城，金云菲期末考试即将结束，他有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上次回来时并没有把民兵基地里的宿舍清空，就准备把那里当做自己和女朋友的爱巢。回家这七八天里，他想得最多的也是金云菲。偶尔也想想唐爱军，但没有那种牵肠挂肚的意思。不过唐爱军的到来，让肖达乾很开心，就像刚才自己给父亲描述时说的，那可是县长的女儿。 他收拾好了要出门时，康云梅回来了：“老大，你同学喜欢吃什么？包饺子行吗？韭菜鸡蛋的！” 肖达乾也没有主意，只好说道：“行，妈，她不一定在咱家吃呢。” 康云梅使劲摇头：“现在都快晌午了，不吃饭咋行？你快去陪人家说说话吧。我摘韭菜，你让爱华也回来给我帮忙。小三去哪里了？” 肖达乾对弟弟很放心：“承包肯定去新宅子那边了，他那么聪明吃不了亏。” 他猜得一点没错，等他赶到新家那边时，没进屋子，就听到唐爱军在给肖承包讲故事，是乡间很少听到的《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唐爱军的声音抑扬顿挫，丝毫没有肖达乾普通话里那种沟子镇味道：“芝麻开门，芝麻开门，于是宝库的门就打开了……” 肖承包很亲密地斜躺着唐爱军身上，这让肖达乾有点吃惊，弟弟这家伙自来熟他是知道的，可很少会有这般和人亲昵的动作，就是他和肖爱华虽然很疼爱弟弟，可肖承包也不粘人，当然这也和肖爱华动不动就揍他一顿有关系，可是像现在这种斜躺的动作很少见，懒洋洋而且有种随和的幸福感，也只有他很小时在康云梅怀抱里才这样。 “哥哥，你回来了！”肖承包坐起来，唐爱军也是眼前一亮，换了装的肖达乾一种男人气质袒露无疑，和刚才那个一身粗布衣衫，就差在腰间栓根麻绳就可以做盲流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肖达乾：“肖达乾，好帅气啊！” 肖爱华也在不远处坐着，她神情有点若有所思，见哥哥进来长出了一口气：“哥！”和开始见到唐爱军的喜悦不一样，肖爱华察觉到了一种威胁，这个姐姐举止谈吐，甚至是和小弟的亲昵都很有一种熟悉感，甚至比云菲姐都自然，她和哥哥之间不会…… 肖爱华是金云菲最坚决的拥戴者，家里闹着让肖达乾和杨红霞早彻底散，最凶的就是她，从某种意义上她觉得云菲姐就是天经地义的嫂子，可是这个女同桌的出现慢慢让肖爱华有点担心。只是唐爱军从任何角度都挑不出毛病，她刚才在路上给肖爱华分析读小中专和进入高中考大学的区别就头头是道，很实用也很实际。 金云菲一心想让肖爱华步自己后尘来一中就读，她过于理想化，只是想大学的美好。唐爱军刚才则说小中专也是一条不错的道路，对于女孩来说一鼓作气考上小中专，然后再慢慢进修也是可以的。她用了几句数据说话，还讲了几个例子，都让肖爱华很信服，毕竟几年团支部书记不是白当的，而且唐爱军的信息量要远远大于金云菲。 我哥和这位爱军姐姐不会是…….肖爱华不敢想可又不得不想。 “哥哥，姐姐真会讲故事，比你给我说的孙悟空还精彩！”肖承包很多时间内就被唐爱军降服了，有吃喝也有故事，还有姐姐身上淡淡的味道让这个娃娃都把唐爱军视若天人。 （一百五十一）长袖善舞的唐爱军 刚才这一遭出去招来了太多人的注视，乡间人都喜欢打听事情，镇上有老头在树下乘凉，见肖家老大领着一个个子高高、打扮洋气的女子走过，都很不客气的喊住问个究竟：“大小儿，这是谁呀？” 肖达乾很客气回答：“二大爷，这是我城里的同学，过来找我有点事情！您凉快呢？” “我听说你和宋楼杨瘸子他闺女散了是吧？咋弄的，人家可是吃国粮的，要生了娃那可也是吃国粮。”这个二大爷也姓肖，属于那种特别喜欢管闲事的属性。 肖达乾被问得直眉瞪眼，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肖承包则一肚子坏水：“二大爷，您家里黑牛哥哥找嫂子了吗？我可等着去给他抱鸡呢。快了吧？”在沟子镇有个风俗，就是举行结婚仪式接新娘时，要由新郎的堂弟抱着公鸡去女方家里，然后再抱着一只母鸡和公鸡回来，俗称抱鸡，肖承包是肖家这辈中年龄最小的，没少干这个活。 可是那个黑牛已经三十六七了仍打着光棍，这样一问二大爷马上崩溃，他掉头就走，嘴里嘟囔：“快了！快了！”唐爱军都听出来了这小子有仇就报的小心思，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弟弟，你咋这么聪明呢。” 肖承包眯起眼睛：“姐，我见过那个宋楼杨瘸子家的闺女，她长得比你差远了，她的脸有点像瓢！”肖达乾受肖爱华影响，对杨红霞也没什么好感，所以描述起来很损。 唐爱军和杨红霞很熟悉，早晨还在一起，杨红霞脸上是有一点婴儿肥，尤其最近生活不错，有点肉全长在了脸上，所以脸有点“庞大”，但也不至于说是像瓢，而且杨红霞长得也很漂亮，不过孩童的这种比喻让人乐不可支：“小娃娃，你将来比你哥比你姐姐都要厉害很多。” 被漂亮姐姐表扬，肖承包笑得脸上见牙不见眼，非但如此，唐爱军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表达自己的喜欢，于是领着肖承包不但买了好多画书，而且又去镇子上的百货商店扫荡了一番，弄得肖达乾都要再三拦阻，但唐爱军仍把兜里的五十多块钱花了个精光，尤其是给肖承包买了一双皮凉鞋，完全收买了这家伙。 回到肖家却没有了刚才几个少年在一起时的气氛，无论是肖卫东和康云梅都表现得非常拘谨，肖爱华也好像不怎么说话了，场面冷落了很多，好在唐爱军做惯了班干部，很简单的转移了大家的视野，她说起报考专业和就业的关系，比如肖达乾考大学的工民建专业将来工作去向，肖爱华如果考上小中专大致分配去向等等，这些话题很容易吸引了别人的注意。 “爱华妹妹，一般说起来小中专都是原籍分配，就是不管你考去了哪里，都要回县城安排工作，一般都是劳动局或者人事局安排，到时候你找我就行。”她本来想拿杨红霞举例子，可是想起刚才似乎这个名字并不被肖家人喜欢，也就只能这样说了。 “她可考不上！”肖卫东说道，“人家考小中专要复习四五年，她没那个本事。” “叔叔，可别这么想。我看着爱华妹妹今年肯定能考上，应届生有应届生的锐气，肖达乾考大学就毫不费力，复读生有心理压力，往往都考不好。”唐爱军说得慢声细语，但让肖爱华心里暖暖的，她慢慢接受了这个哥哥的同学，心里想这算不算对云菲姐的背叛呢，虽然这般考虑，可对唐爱军怎么也恨不起来。 “姐姐，万一我考不上是念高中，还是继续复习呢？”肖爱华已经问过这个话题，可是刚才唐爱军只是帮她分析各有利弊，但没有给出最终答案。她现在当着父母面问这个问题，也有点逼着唐爱军表态的意思。 “爱华，首先我觉得这个问题暂时不宜回答，因为大前提可能不存在，因为我确信你一定会考上的！”唐爱军的话总是很到位，这点她和金云菲完全不一样，金云菲喜欢和别人谈论理想，也希望别人都和她一样，在很小时候就有准确的人生目标，可无论是肖达乾和肖爱华都从心里深处盼望的是摆脱现在的局面，唐爱军的回答要实际很多。 “不过，假如考上的学校你不喜欢，我再来和你一起谋划。爱华，我教你一个办法，遇到悬而不决的事情，就找两张纸，分别写这件事情的利弊，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实际存在的，最后贴在墙上，从最无关紧要的开始划起，慢慢思索慢慢划，一直划到最后一两条你在比较就简单得多。”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不但是肖爱华如释重负地点头，就连肖达乾也若有所思：也许这的确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他脑海里出现了两张纸，一张写着金云菲的名字，一张则是唐爱军。但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他毫不客气的压制了下去：两个人不一样，金云菲是自己的女朋友，而唐爱军是自己的异性朋友而已，这个词也可以称之为红颜知己。只是红颜知己就不能成为妻子吗？ 康云梅包的饺子都很好看，每个都是波浪纹，看上去就像艺术品，唐爱军又是一阵夸赞，说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饺子，可惜她今天来的匆忙，没带照相机，不然一定会拍下来给别人去炫耀，这让康云梅非常开心，人家这是大官家的闺女，咋说话比我们都中听呢，她决定这几天就回宋楼娘家，这件事值得她去炫耀。 真正到了吃得时候，咬开饺子见里边绿绿的韭菜和淡‌黄­­‎色‍‎的鸡蛋交融在一起，而且味道非常鲜美，唐爱军更是用了比喻句，她问肖达乾：“吃阿姨的饺子就和读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一样，有种唯美的感觉。” 旁边抱着小画书目不转睛的肖承包被拉过来吃饭，他依偎在唐爱军身边，指着画本：“姐，你给我说说这是什么意思，拿大刀的好好看！” “这是关羽，他斩颜良呢。这是三国演义里的故事。”唐爱军刚要讲，肖承包已经被肖卫东拉着胳膊提了起来：“别打扰姐姐吃饭。” 肖承包发出不愿意的声音：“爹，我不吃，我要看画本。” 唐爱军笑道：“弟弟，先吃饭，吃完饭我给你讲这个画本的故事。” 肖承包乖乖听话，就连肖达乾都奇怪，他这个弟弟属于混世魔王一级，经常需要付诸于武力才肯听话，可唐爱军似乎有种温柔的力量，轻易就降服了这家伙。 这顿饭吃得很慢，肖家没有“寝不言食不语”的规矩，唐爱军即随和又很博学，就连肖达乾才明白自己可能学习比唐爱军不差，可是综合知识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上，心里也对这位女同桌多了几分钦佩。 看吃完饭了，唐爱军也不急着告辞，而是按照自己刚才的许诺给肖承包讲起画本故事，那几个人坐在旁边就有点大眼瞪小眼，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唐爱军笑道：“叔，阿姨，你们忙就行。我带着小弟去那边，给他讲完这画书天就过晌了，我回家。”现在中午最热的时候，她的安排也很恰当合理。 肖卫东自然是满口答应，肖达乾和唐爱军带着弟弟去了新家那边，肖爱华没去。等他们出门，康云梅啧啧赞道：“这要是咱儿媳该多好，要啥有啥，人家一点也没有大官家的架子。” 肖卫东拿出酒杯酒瓶子，这时他才敢自斟自饮一杯：“唉，要是有了这个儿媳妇，咱老大肯定也能当大官，真要是做了乡长，我也走路和杨瘸子一般，横着！嘿嘿！”虽然叹气，可看得出来他充满了喜悦。 肖爱华破天荒的没有发表不同意见，她只是摇摇头。 （一百五十二）不算久别的重逢 金云菲这两天一直心神不宁，她一直以为是考试的缘故，高二结业考试三天时间，她所在的文科班竞争也颇为激烈，前十名的同学你追我赶的拉不开差距，偶尔发挥不好就掉三四个名次。班主任对这次考试也非常重视，再三强调马上进入整个高中的冲刺阶段，这次考试结果能确定每个人在高三开始时的起跑位置，毕竟大量复读生的到来会给应届生造成不小的冲击。 金云菲的成绩能进入文科班前十名，如果这个成绩保持到高考，上大学是没问题的，但是能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新闻专业就很难说了，所以她深刻明白学如逆水行舟的道理，每晚都要学到十一点才上床休息，可是躺在床上就有点心猿意马，她忽然发现原来是肖达乾不在身边是件很可悲的事情。 平心而论，肖达乾的高三阶段二人联系并不多，虽然两人都把对方当做了彼此的另一半，但发乎情止乎礼，金云菲始终保持一种安全距离，她怕耽误肖达乾的学习，也怕自己会愿做鸳鸯不羡仙，沉浸在那种儿女情长中无心自己的理想。 金云菲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她一直把记者这个职业当做自己的追求目标，甚至说可以为了理想牺牲很多东西，包括和肖达乾并不成熟的爱情，当然现阶段这种爱情还不会妨碍到理想，肖达乾也很喜欢金云菲的这种理想，他本人对于理想的概念很模糊，也可以说肖达乾的理想就是一种简单的改变，改变现状就是巨大的成功。 可不管怎么说，这两年二人都在同一所学校，就连住处也相隔不远，工行宿舍和肖达乾住的民兵训练基地只有不到八百米的距离，开始两个人还能一起上学放学，后来因为要回避一些嫌疑才错开时间。突然间，肖达乾不在自己身边了，学校里和回宿舍的路上再也不可能见到他的身影，不能不让金云菲心情有巨大的落差。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金云菲用这句诗来安慰自己。想起那个男人让她嘴角浮出了笑意，爱情是甜蜜的，也是苦涩的，也许这种别离就是真的滋味吧。肖达乾一定能考上大学，金云菲坚信这一点，他领先了自己一步，而他也答应会在远方等着自己，那金云菲就没有理由不奋起直追了，也许远方并不远，只是一年的距离。 当然金云菲也考虑到肖达乾急吼吼的样子，如果说开始只是觉得好笑，但后来随着自己对他的纵容之后就有了危险，她害怕传说中的疼痛，更不愿意过早成为妇人，可是每次单独在一起他都那样，要不就给他吧！想到这里她用杯子罩住了脸。 这次的期末考试有难度，金云菲自感发挥并不好，她无心和同学们讨论答案，考完试就匆匆回姑姑家。最近父亲放假了，而且听姑姑说，父亲可能最近有好事，由于他执教有方，沟子镇联中连续几年中考和小中专考试升学率都在全县初中学校里名列前茅，县教育局决定调他到县城第二实验初中任校长，那可是县里最好的初中学校了，生源都是县城的学生。虽然都是校长职务，可县城初中和农村的乡镇初中层级无法相比，这也算是青云直上了。 想着父亲能到县城上班，金云菲自然非常高兴，但这只是还未经落实的小道消息，但愿能好梦成真吧。金云菲一直没学会骑自行车，好在姑姑家距离学校也并不远，走着十几分钟就能到，今天考完试后才下午四点，依然有大日头在空中挂着，金云菲打了一把太阳伞慢悠悠的走着，她出汗了，掏出手绢擦了一把。 有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金云菲后面，他是金云菲的同班同学，叫孟志浩，他父母都是医药公司的，和工行宿舍是隔壁邻居，他和金云菲也经常遇见，二人都是点点头的关系，毕竟这个年代男生和女生都不怎么说话。但今天孟志浩是有想法的，他背的书包里有一封信，是他写了一周才写好的情书，准备送给金­‌‎美‍人​‍‌。 金云菲在她们班的班花，更是太多男生的梦中情人，孟志浩自己都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女同学的，但他认定这就是自己一生真爱，写情书时他绞尽脑汁，还特意抄了很多歌词，自己读着都很感动，他开始想象金云菲读情书时会不会也会被感动的热泪盈眶从而答应自己呢？听说班里好几个男生都追求过她，但孟志浩有种说不出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才是最适合的，而且金云菲对自己也是心有所属，比如说某天她忽然对着自己笑过，那个笑容温暖了少年孤寂的心，让他生命中有一片温暖的阳光！这是他情书里的词汇，孟志浩都很佩服自己的才华。 眼看前面金云菲已经走到了北湖湖畔，再往前就是工行宿舍了，孟志浩知道她住在那里，早在一年前他就观察过，甚至觉得这就是天赐良缘的一种形式，不然班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安排他俩做邻居呢。孟志浩掏出情书，准备追上去交给金云菲。他脚下发力，就要汽车冲上前。 忽然，金云菲跑了起来，这让孟志浩吃了一惊，随即他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金云菲居然跑到了湖边一个男人的身前，竟然做出了一个拥抱的架势。 那是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男人，孟志浩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可以肯定这一定是一中里的学生，男人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衬衣，头发更是乱蓬蓬的，孟志浩眼睛落在男人裤子上，男人居然连根皮带都没有，是系了一根蓝色的布腰带，很显然这是农村孩子的装饰。 湖边没什么人，否则金云菲也不会做出那个动作，但很显然男人有点怯懦，他眼神看看四周小声对金云菲说了一句什么，金云菲也回过头，她看到了孟志浩，应该是有点害羞，转过身拉着那个男人往远处走了。 孟志浩彻底傻在了那里，他几乎马上明白了一件事情，金云菲有男朋友，看那种亲昵动作就几乎不用解释什么，他的心瞬间凉了，原来所有自己的想象不过都是自作多情，这封用了七八天写成的情书更是一种嘲讽，他懊恼的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把那封情书三下两下扯了碎片，这场少年的暗恋春梦就这般轻易的粉碎了。他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那个男孩是谁呢？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男孩当然就是肖达乾，他是中午来的县城，刚才特意到一中去转了一圈，高一高二都在进行期末考试，他甚至从考场外走了走，看着学弟学妹们认真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但随即明白，十几天前的自己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两样，考试对于学生来说，甚至比学习本身还重要。 他并没有去金云菲考试的教室，生怕女孩看到自己会影响考试的发挥，但他算准了考试结束的时间早早跑到这里守株待兔，果然，像是小白兔般的金云菲跑来了，看到他差点发出惊叫。 二人才十天不见，这在过去算是稀松平常，即便在一个学校里，他俩一个月不见也并不稀奇，但这次似乎不一样，当离别真正来到时，才会知道原来那种滋味远远不是想象的那样，要不是怕人看到，他也想深深拥抱自己的爱人。 （一百五十四）败军之将 夏日的湖畔凉风习习，金云菲的头发被吹得随风飞扬，她脸上的笑容有种满足感：“哼，这次你说话算数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肖达乾的笑则有种坏坏的味道：“我们都要说话算数！”说完又故意扯着长音问：“是不是啊？” 很显然金云菲是知道他想表达什么的，举起拳头砸过去：“是你头啊？你想什么呢？快出成绩了吧？” 肖达乾摇摇头：“二十五号吧！下一周出成绩，你考得怎么样？” 金云菲不置可否地叹口气：“状态一般，肖达乾，我现在越来越佩服你了，这三年高中没看见你怎么下力气，就轻轻松松结束了。” 肖达乾耸耸肩：“唉，可不是，我下了多少工夫你不知道而已，我高一时在班级里倒数几名，就是靠努力才一步步填平了大坑。云菲，你起点比我高，只要稳住心态，高考对你也不难。” 金云菲叹口气：“但愿吧！不过文科班每年也就是考上十几个人，就连中专都算上，我现在要考上中专有什么意思？初中毕业时我都考上了。我查过了，新闻专业最低也要专科。” 肖达乾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女朋友，他俩走着走着来到了肖达乾宿舍门口，肖达乾看看女朋友，金云菲脸色变得通红，她当然知道这家伙在暗示什么，本能想拒绝：“不去你那儿！咱俩在湖边说说话不好吗？” 肖达乾苦着脸：“到我那里说话不一样吗？” 金云菲“哼”了一声：“不一样，谁不知道你想干啥？不行！” 肖达乾手开始抓后脑勺，金云菲也有点心疼，不过仍不同意：“你来找我就是想那个啊。哼，肖达乾，真不行，万一要是出事，我就不能读书了。” 金云菲撅起了嘴，肖达乾就不敢再提非分要求了：“那好吧！我们不去那个，去我宿舍坐着总行吗？这在湖边要是被人看到也不好。” 金云菲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不过她仍是要求：“那你先答应我，我们就是说说话，不能做别的，你要是做我就走，就再也不理你！”她自己对这种威胁都不信，可是仍要义正词严说出来。 肖达乾举手：“我发誓！行了吧！”金云菲看看手表：“不能太久，我姑姑知道我今天考完试。” 肖达乾自然是满口答应：“行！就聊聊，我想你了！”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反而让金云菲心颤抖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在那间宿舍里绝对不会是说说话，可是只要自己坚持，肖达乾就不会做别的，她还是有那种自信的。 宿舍里近十天没人，好像荒芜了很多，肖达乾的衣服和书籍上次都带回了家，只有蚊帐还孤零零挂在那里，仔细看窗户上竟然有了蜘蛛网，金云菲有种触景生情的感受：“唉，等你走了，县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肖达乾抱住了金云菲，女孩挣扎一下，但并不激烈，嘴里抱怨：“你说的说话算数啊！” 肖达乾果然松开了手，内心里已经烈火熊熊，可他害怕金云菲生气，从这点来说，肖达乾是个老实人。 金云菲反而主动抱住了他，呜呜地哭了起来：“哥哥，我高三里没有你作伴怎么办呀？这几天你不在县城，我心里空荡荡的，我怕，我害怕！” 肖达乾被这种忧伤感染了，他紧紧搂着金云菲：“我不会离开你！云菲！” 金云菲用嘴去咬肖达乾的肩膀，使劲咬，男生不敢反抗，也不敢说疼，就是紧紧抱着女朋友，二个人似乎融为了一体。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金云菲才松开嘴，她又用手抚摸那里：“疼吗？” 肖达乾低声回答：“不疼！云菲，如果当时我不跨班考高中就好了，说不定咱俩还在一个年级里呢。那样算不算比翼双飞呢？” 这个成语把金云菲逗笑了：“去你的吧，哪里有那么多假设，说不定你要是读初三还不如我学习好呢。唉，很多事都是命中注定的，开始咱俩在初中同学，我根本看不出你有什么长处，谁知道后来你浪子回头呢。” 肖达乾也相信这“命中注定”这四个字，很多事冥冥中似乎总有天意，他很不适宜地想起高一时和唐爱军的两次相撞，那似乎也在预示着什么吗？如果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好的，那所有的努力和付出是不是都是一场梦呢？这个哲学问题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禁摇摇头。 金云菲以为他是在否定自己的观点，用手抓住肖达乾的下巴：“学着点头，要认可我的话！” 肖达乾很配合地点起头来，金云菲笑了：“真乖！哥哥，你说我们俩算不算命中注定呢，你和那个杨红霞可是订婚了，嘻嘻，爱华给我说的时候都义愤填膺的，可我不在乎，我知道你心里根本看不起她！” 肖达乾也学着金云菲的样子去摸她的脸，然后就有点不规矩起来，手往下移动，金云菲装出生气的样子抓住了他的手：“哑巴了，说话！哼！不能乱动！” 被这样一阻拦，肖达乾反而胆子大了很多，竟然想解开金云菲的衣服，金云菲抓住他的手：“哥哥，你刚才说啥了？不是就说说话吗？再这样我走了。”肖达乾赶紧停手，金云菲却笑了，一把拉过肖达乾，和他接起吻来。 窗外飘来了一片乌云，天色黯淡了很多，有一场雨路过博平小城，在这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这一男一女做着人类最原始的事，只是肖达乾再次失败了，和上次一样他很急迫也很冲动，但根本做不成想做的事情，即便后来金云菲已经想真正和他在一起了，二人赤裸相对，可是他依旧不能前进分毫，很强健也很聪明的男孩被一次次的溃败给彻底打垮了。最后他都吓得要哭了：“云菲，我，我真不行！我是不是有病啊，书上说不是这样的。” 金云菲开始是害羞，她捂着脸任由肖达乾动作，可后来看出事情不对，她也根本不知所措，那个年代的男女都没有任何的这方面经验，只是凭借本能做事，可是本能有时候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至少现在肖达乾和金云菲都僵持在了这里。 金云菲抱着肖达乾：“哥哥，没事呢，你别慌，我们慢慢来。” 没有多少事能让男人自信心遭受这种残酷的打击了，肖达乾明显属于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状况，他不懂这是正常生理现象，反而有点自残形愧：“我，我……” 金云菲问他：“哥，真没事，你别压力太大，这没什么，也许等我们长大一点就好了。我们现在还不懂。” “可是我爸爸这个年龄都有我了呀。”肖达乾和父亲肖卫东差了整整十八岁，所以说自己不成熟的说法应该不符合逻辑。 金云菲继续吻男人，很快少年有开始恢复了身体，但和刚才一样，再一次失败了，那种强烈的刺激让他根本就无力应对，最后他彻底崩溃了，眼泪滴在了金云菲的脸上。 金云菲也很着急，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知道二个人肯定不是身体问题，她温柔地抱着男友：“要不，你找个人问问？我随时等着你！”说到这里她羞红了脸。 肖达乾点点头，可是他心里一片茫然，这个问题他无人可问，但是他又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第三次发生，要那样他就不是男人了。 （一百五十五）走投无路 被肖达乾无限憧憬的美好，终于以灰溜溜的结局而告一段落，看窗外天色已晚，金云菲也不敢再久留，穿好衣服离开，她抱抱肖达乾：“哥，没事的，我们来日方长！” 肖达乾沮丧地点点头，他无话可说，心里很不服气但身体又很不争气，只好送金云菲回姑姑家，金云菲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沟子镇啊？明天吗？骑车子驮着我！”女孩还在想办法让男孩开心，对她而言爱情就是爱情，和那个啥不一样，二人的前方是一辈子，慢慢来总会有办法。 “好！”肖达乾矫正着自己，他的挫败感很强，男人和女人对于这种事想法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把得到金‍美­人‍­‎作为一种关系完全确立的标志，而金云菲则觉得这是爱情的必然阶段。“几点走啊？” “我也说不好，明天返校看看应该就能走了吧！对了，我要出一期宣传栏，下午吧。要不明天下午我再来这里找你，然后我们……”她想说再试一次，可是这种话女孩是说不出口的。 肖达乾反而有点害怕，他怕自己再像刚才那样一触即溃，身体现在都火辣辣地疼，但他也不能拒绝：“好！” 金云菲回到姑姑家里时，吓了一跳，俨然发现父母都在，而且桌子上摆了酒菜，姑姑和表哥都坐在那里，见她进门，原本神色有点焦急的母亲站了起来，怒责道：“你干嘛去了？你哥哥去学校找也没找到你。急死我们了！” 金云菲早就准备好了对付姑姑的说辞，可没想到父母都来县城了，说话就有点支支吾吾：“没干啥啊，今天不是考完试了吗？我和我一个同学去她家了一趟。” 金校长察言观色，看出女儿有点异样，但在这个时候也不能追问，忙说道：“快坐下吧。有事给你说呢，以后你就不用住在你姑姑家了。” 金云菲错愕的眼神看了姑姑一眼，见姑姑在笑，很显然不会是什么坏事，她才放下心去拿碗筷，旁边表哥问道：“小菲，民兵基地那里的房子也要退了是吧？你那个同学高考的怎么样？要是成绩不好弄不好要复读吧。” 金云菲听表哥说那间房子，脸色又有点尴尬。金校长忽然问：“达乾高考应该没问题吧。对了，过了几年我都没见过他，也不来看看我呢。”那口气显然是把肖达乾当成了自己家里的人。 金云菲竭力让自己镇静，只是今天下午的事情让她也心情婆娑，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更没有什么心理面对父母，举止上就有点让母亲疑心：“小菲，你今天是怎么了？” 金云菲从小在父母面前长大，她又不是那种擅长伪装的性格，因此很容易就被发现有什么不对，她赶紧掩饰：“没什么呀，爸爸，肖达乾还说想见你呢。他报考了南京的东南大学，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听他说再过七八天就公布成绩了。” “你这两天见他了？”金校长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东南大学可是名校。” “没有。他回沟子镇了。我怎么可能见他！”金云菲说谎时头都不敢抬，她一直是乖乖女的形象，当着父母的面说谎太不习惯。 母亲哼了一声，显然觉察出了什么：“见见也没事！” “没见！我是去我同学家了。”后边一句话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金云菲说出来也觉得不恰当，说了一句“我去洗把脸”就跑出房间，她必须要稳定一下心神，不然说不定一会儿就全盘招供，她知道那种事是对谁也不能说的，肖达乾这个坏蛋，总给自己添麻烦。 等她回来时屋里又有了欢声笑语，很显然父母是有事而来，不是来抓自己和肖达乾的，她坐在母亲身边的空位上：“妈，我爸爸想说啥事啊。” “你爸正式调到县城来了，二中的校长，已经分了房子，是带小院的二层楼呢，我和你爸来就是看房子，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搬家了。”母亲喜滋滋说道，“我也调到县供销社来，不过要过俩月才行。” “太好了！”金云菲跳了起来，“我爸真棒！” 姑姑笑道：“你爸现在是上升趋势，过不了三年，说不定能当教育局局长呢。” 金校长摇头：“我哪有哪本事，这二中校长就不好当。小菲，这些事你不要太上心，最重要的是你的高考，这最后一年可不容易。暑假就老老实实哪里也别去了，好好学习。” 金云菲点头：“爸爸你放心吧！不过我明天想回沟子镇一趟，收拾收拾我的东西，咱们什么时候搬家啊？” “搬家的事让你妈安排就行。房子还要刷刷，一些必要的家具也该换了。这些事你别操心，高三你的重心就是学习，什么也不要想，等高考结束后一切都再安排。” 金校长明显话里有话，他有种感觉，肖达乾应该就在县城里，说不定女儿刚才是和他在一起，这小子高考完了，我闺女可是才开始，万一二人做出什么事情那可是颜面尽失的事。他在教育系统，去年王爱梅和郭军的事是有耳闻的，一下子毁掉了两个很有前途的孩子，据说王爱梅父亲都因此自责地患了脑血栓，才四十二岁就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恋爱也许他不反对，但很担心血气方刚的男女会因此惹出不可控制的事端。 金云菲冰雪聪明，听出了父亲的言外之意，她低着头吃饭也不吭声，姑姑说道：“唉，小菲，你那个同学什么样子啊，要是也在县城就该让我见见。” 金云菲母亲也问道：“小菲，肖达乾今天来城里了吗？对了，我昨天晚上听了一个传言，说是有个县长的闺女去他家找他呢。这是咋回事？” 金云菲猛地抬起头：“这是谁胡说八道啊？肖达乾哪里认识县长的闺女？哼！” 很显然她的愤怒让各位长辈都有点不适应，金校长咳嗽一声：“好了，我们吃饭，还是刚才那句话，高中生的目的就是考上大学。小菲，只要你完成这个目标，我们就全力支持你。肖达乾不过就是你的同学，对吧？” 金云菲点头：“对！我就是生气有人胡说八道。” 话题又转移到了金校长任职的事情上，金云菲心里可是有点堵，县长的闺女这个词汇让她不能适应，但是她相信肖达乾，要是有这种事，下午他肯定给我说了。唉，肖达乾明显不开心了，可是那种事自己真帮不了他。 肖达乾在湖边看着金云菲走进宿舍大门，心情愈发变得有点沧桑感，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他对于这种事真的一点也不了解，甚至都不知道该去请教谁？问肖卫东？弄不好会被胖揍一顿，从书上找答案？可他看过和这种事情有点关联的就是初中《生理卫生》教材了。 曾经听说有同学手抄本某个，可是一直有点循规蹈矩的肖达乾没见过，另外肖达乾身边就是班级团委书记，真要是有那种倾向被发现，那可是要命的事。他想起自己见过父母在月光下的庭院里的情景，还有在那片小树林偶遇的王爱梅和郭军那个啥，可是根本没有和他刚才那种相关的情形：我是不是有毛病啊？ 肖达乾漫步走在华灯初上的小城内，不知不觉穿过了玉带桥，又走到了县医院门口，他愣了一下，有个念头在浮动：是不是该去请教大夫啊。 （一百五十六）病了 这个念头乍一浮现，就被肖达乾很鄙夷地抛弃了。这种事其实很丢脸的，他想起了《笑傲江湖》里的那种描述：欲练神功，引刀自宫。自己不会是因为学习学傻了吧。 他急匆匆从医院门口跑开了，只是肖达乾并不知道该去向那里，以前很熟悉的小城似乎变得陌生起来，原来虽然在这里已经满三年时间，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只是两点一线而已，除了一中和自己住的民兵训练基地，他对于其他区域都是最简单的过客罢了。 他漫不经心地走在路灯下，这个年代的县城并没有多少汽车，偶尔有摩托车轰鸣着从他身边疾驰而过，还有很响亮的口哨声，但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和他无关。他努力的不让自己想和金云菲刚才的事情，但总是摆脱不开那种沮丧的情绪，最后他干脆跑了起来，先是慢跑，后来加速，很快就气喘吁吁了，肖达乾发出一阵笑声，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笑自己的愚笨吧，但是笑声被肺部的扩张给蹂躏的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于是他停了下来使劲喘息，很多在路灯下乘凉的人看着这个有点疯癫的少年，不知道他怎么了。 肖达乾一直到了半夜才回到自己宿舍，本以为身体疲惫会很轻易耳朵入睡，可谁知道反而睡不着了，大概因为被褥上有金云菲身体味道的缘故，他喃喃自语：云菲，我，我一定得到你的！ 他不知道自己几点才睡过去，但头脑晕沉沉的，第二天早晨醒过来后感到嗓子疼痛，且身上有种阵阵酸疼感，肖达乾明白自己一定是发烧了，他叹口气，本来前几天这里是有一些药的，那是唐爱军给他准备的，有治疗感冒的，也有治痢疾的，是怕高考期间突发状况，但没想到那几天他身体都处在最佳状态，即便是后来淋了一场雨都没事，于是回家时把药都带回去了，谁能想到会节外生枝病在了县城。 肖达乾用手摸摸额头，感觉不出太热，只是他用手摸胳膊时才发现有点烫，额头肯定也和手一样高温了。他记得昨天答应了金云菲下午带她回家，也就想忍一忍，应该就是简单的感冒吧，也和自己昨天辛勤耕耘有关系，虽然没成功，但一次次的放肆也对身体有很大亏空，再加上晚上自己有点作践自己，所以才会这样。唉，他使劲摇摇头，既来之则安之吧，也许盖上被子捂捂汗就好了。只是宿舍里只剩下一床简单的褥子和凉席，在这样的夏天仍是浑身上下冷飕飕的，把褥子都盖在身上也没有什么效果。 原本以为上午金云菲会来看看自己，可没想到窗外居然下起雨，肖达乾暗暗叫苦，他这里没有任何雨具，即便是想去医院买药都有点困难，而且这种雨并不是那种暴风雨，而是有点秋雨连绵的架势，这样出门可容易让自己发烧更严重啊。 他并不知道昨晚金校长夫妇来县城的事，今天一大早金校长一家三口冒雨去看新宿舍了，金云菲根本想不到男朋友会发烧，她对新房子充满了好奇，虽然在姑姑家住的很舒服，但毕竟比不得自己的家，高三父母都来县城对她是很幸福的消息，也许走了肖达乾后她并不会感到过分孤单，她甚至都有点开心，原来命运对自己有这么好的安排。她琢磨着下午悄悄带着肖达乾看看自己的新家，美好的事情和男朋友一起分享。 这雨不大但很显然一时半会儿不会停，金云菲有一把很漂亮的彩虹伞，和她昨天的太阳伞完全不一样，这是金校长出差南方时给她买回来的，撑开后头顶上就有了彩虹的颜色，在那个年代几乎所有的伞都是灰或者黑的，因此这样一种明亮清爽的颜色格外引人注目。金云菲和母亲打着这把伞，漫步在街头，享受着很多人艳羡的目光，觉得很是开心：“妈，多好看呀，从买了我就盼着下雨，终于下了！” 金母哈哈笑了，她也很开心，只是在走过玉带桥时，有一个女生穿着雨衣迎面骑车过来，可能是彩虹伞太过于招人注目，金云菲能感到女生刹车看自己，也不由看了看对方，这是肖达乾的那个女同桌，金云菲看她骑车的方向好像是去民兵训练基地，不由心里咯噔一声，这个女生不会是去找肖达乾吧？ 她猜对了，唐爱军就是去找肖达乾，前天在沟子镇时肖达乾就说要来县城，当时肖承包坚决要求哥哥带自己来城里买更多的画书，可肖达乾并未正面回答，唐爱军就明白这个家伙一定有自己的小心思：他很可能去找那个青梅竹马。 昨天一整天唐爱军都有点不开心，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肖达乾来不来县城，更是笑话自己自作多情，人家肖达乾有女朋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可是很多事情并不是想放下就放下，她知道肖达乾如果来县城一定住在那个民兵训练基地宿舍，也就有了想去看看他的念头。 纠缠了整整一天，其实昨晚唐爱军就来过一趟，只是远远看着那里黑着灯她反而放松了很多，说不定肖达乾没来呢，也许自己想错了，他和那个青梅竹马只是很亲近的同学关系。 这场雨是早晨五点开始下的，唐爱军听着细雨打窗的声音，不由又开始想念那个人，她最后决定等到天亮后去看看，如果那里依旧没人也就释然了，等天晴后再买几本画书去送给肖承包，她实在是喜欢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 只是没想到在北湖玉带桥上看见了金云菲，唐爱军看出和金‎‍美‍‌人­‌在一起的那个妇人和她很是想象，应该这就是一对母女了，而旁边一个穿短袖衬衫戴着眼镜的人大概率是金‎‍美‍‌人­‌的父亲，咦，好奇怪，这一家人怎么会冒雨游湖呢。 他们很快就各走各的路了，只是唐爱军骑了十几米后又回头看这一家人，正遇到金云菲也在回望她，二人都冷冰冰的像对陌生人。金母有点奇怪：“小菲，你看啥呢？” 金云菲想起昨晚母亲说过县长女儿去看肖达乾，不由哼了一声，但嘴里什么也没说：“没看啥！走吧！” 唐爱军走到肖达乾宿舍门口时，有点紧张也有点自怨自艾：自己怎么就这般愿意和他交流呢？其实自己同学里比肖达乾优秀的很多，他也就是学习稍微好一点吧。但是和城市长大的很多同学相比，肖达乾缺点很明显：他不太讲卫生，这小子偶尔能看到黑泥指甲，而且他也没有那种多才多艺的细胞，有不少男同学或者打篮球或者吹拉弹唱乐器，很是才子的模样，肖达乾脾气也有点闷痴，说话还不如他那个弟弟，弟弟见了唐爱军就叫漂亮姐姐，肖达乾都是直呼其名，偶尔不说姓氏都很显得亲热，他就不会嘴甜一点吗？ 可是唐爱军就是有着说不出来的亲近感，那一年同桌的经历让他俩有着相濡以沫的亲近，即便自己将来和肖达乾成不了什么男女朋友，但也一定是最好的朋友。 唐爱军使劲敲了一下门，开始里边并无动静，她有点不死心，又敲了一下，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云菲吗？你终于来了！” 唐爱军的心开始像被这场雨淋过一般，变得凉凉！ （一百五十七）求医 唐爱军咬咬嘴唇，有点自怨自艾，她想转身就走，让你等自己的青梅竹马吧！哼！可是听着房间里男人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她对肖达乾太熟悉了，那家伙说话都中气十足，怎么今天居然颤巍巍的，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正犹豫间，门被从里边拉开了，浑身裹着褥子的肖达乾出现在门口，他形容枯槁，脸上都是憔悴之色，眼睛更是红红的，很显然他没有丝毫精神准备看到的是唐爱军，以至于“啊”的惊叫起来：“怎么是你呀？爱军？” 唐爱军撅着嘴，很不开心的样子：“失望了是吧？哼，是不是觉得应该是你的那个青梅竹马啊？那你等着她吧！”她说完转身就摆出要走的样子。 “不不不，爱军！”肖达乾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病中的人都有几分脆弱，他说道：“帮个忙吧，我病得厉害！” 只这一句话就挽留住了女生，唐爱军看到肖达乾的时候就觉察出来了不对，他脸上是那种病态的红色，而且说话好像肺里漏风，这家伙裹着褥子的样子也有点可怜，她轻而易举就原谅了男生：二人是好朋友，眼看他生病了哪能见死不救呢？ 她重新转过身，并无多少顾忌的伸手去摸肖达乾的额头，这个动作反而让肖达乾退后了几步，唐爱军怒道：“你怕什么？我看看你烧得怎么样？别烧成傻瓜！”她先是变掌为指，点了肖达乾额头一下作为惩罚，然后才把手放在男生的额头上，两个人都叫了起来，一个喊“好烫”，另一个喊“好凉”。 唐爱军的手当然冰凉，她刚才是冒雨骑车，但是肖达乾的额头就像是火炉一样那就有点太不可思议了，唐爱军几乎毫不犹豫就说道：“快去医院，你这样很容易烧出别的毛病。” 肖达乾却有点不在乎，他不时打着寒颤浑身都抖动，但嘴里却说道：“就是睡觉时着凉了，喝点退烧药就能好。爱军，麻烦你给我……” 唐爱军斥责道：“你听不出来自己嗓子都变声了吗？肖达乾，你快穿好衣服我们去医院，我给你说你这样高烧不正常，我觉得你至少要三十八度多，这在成年人是危险温度，你看看你都有点不自主痉挛，这很危险了。” 肖达乾依旧嘴硬：“我小时候也发过烧，喝了阿司匹林就能退烧。” 唐爱军也不和他争了，顺手扯下他身上的褥子：“穿衣服，跟我走！你有伞没有？” 肖达乾摇摇头：“雨不大吧？爱军，真不用去医院！”发烧的缘故，他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睛里也雾蒙蒙的，好像要流泪。 唐爱军怒道：“你这就是典型的讳疾忌医！你这样再烧二个小时，弄不好就身体脏器出问题，我们家属院有个孩子高烧没去医院，结果烧成斜眼了。快穿衣服，我去给你找把雨伞。”说完她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肖达乾很不情愿地穿上衣服，短袖褂子穿在身上仍是阻挡不了浑身上下的寒意，而且一阵阵酸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肖达乾知道自己有点麻烦了，可是他总觉得没大事，农村孩子谁没发过烧啊？ 唐爱军来去如风，十几分钟的时间她就回来了，看她头上脸上都是水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但这个样子让肖达乾心里充满了感动，要是金云菲，她也会这样对待我吗？ 唐爱军回家拿了父亲的一件衣服和雨伞，她丢给肖达乾：“穿上，咱们去医院！” 肖达乾本想客气，可是看唐爱军有点严肃的表情，知道自己不能执拗，不过他仍有点顾虑：“我，我身上就一块钱。” 唐爱军翻了一下白眼：“哼，我早知道。快走！” 唐主任的衣服是件中山服，厚厚的，肖达乾穿上后觉得暖和了一些，不过随即他咳嗽起来，唐爱军听着更是担心：“肖达乾，弄不好你就是重症肺部炎症了，这需要住院的。快走吧，我骑着自行车带你。” 出门时一阵冷风吹来，尽管这是夏天，但肖达乾有种数九寒天的感觉，风冷雨冷，有雨点打在他身上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唐爱军看他拘谨，命令道：“你一只手打伞，另一只手抓紧我，别摔着你！” 肖达乾答应着，但仍不敢抓唐爱军的腰，唐爱军也不再管他，冒雨蹬着车子往医院方向疾驶：“你啥时候来县城的？咋不带弟弟来？” 肖达乾自然不能说实话，昨天他是用了瞒天过海之计才骗过肖承包，那家伙从早晨就把他的自行车钥匙给拿走了，说是不带他来县城就不行。还是肖爱华帮忙，对肖承包付诸于武力才抢过钥匙，这‍​‎兄­妹‎‍‍俩首次在对付弟弟上空前一致，气得肖承包破口大骂：“我听舅舅说了，你俩是亲的，我和你们不是一个妈妈！我不和你俩好了！我要找漂亮姐姐。” 肖卫东三个孩子同父异母并不是什么秘密，村子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但是当众说出来就是犯了大错，看来肖承包也是真着急了，但这通歇斯底里招致了肖爱华又一顿胖揍，肖达乾才有机会下午溜到县城，现在听唐爱军问弟弟，肖达乾哦了一声：“我昨晚上到的。带着老三不方便，他太皮了！” 唐爱军笑了起来：“是不是你故意不带他？怕来了和你那个青梅竹马见面不方便。对了，我刚才看到她了。” “谁？你看到谁了？”肖达乾尽管不太想说话，但仍是好奇，他当然明白唐爱军说的“她”是谁！ “能是谁呀，就是你那个青梅竹马呗，她和她爸爸妈妈在一起呢，沿着玉带桥往南走了，人家冒雨游北湖，你这个傻家伙发烧在宿舍。” 昨天在金云菲那里无功而返，严重刺激了肖达乾的自尊心，他这场病与其说是偶然风寒，不如说是失望透顶后身体没了抵抗力所导致，他并没仔细看，一夜之间他头上都有了几根白发。 肖达乾不说话了，唐爱军能感到他的失落，不由哼了一声：“肖达乾，你高考结束了，可不能耽误美女师妹的高考。对了，你可能不知道，王爱梅也去济南看病去了，她神经出了点问题。咱们这个年龄身体和心理都并不成熟，一定要把握住自己才行！”这时已经有了团委书记的口吻。 不能不说，这一席话让肖达乾感触颇深，他自己明白这不成熟三个字蕴含的意义，自己辛辛苦苦耕耘了近二小时，不但寸功未立，反而今天发起高烧，这也算是一种报应吧。 自行车停在了医院门诊部门口，肖达乾这是第一次到医院，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唐爱军则熟门熟路一般：“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停下车子带你去挂急诊，你这么高的温度先退烧才行。” 肖达乾眼泪汪汪的，这就是高烧的后遗症，他有点不知所措，只是点点头，也许他下一步就听唐爱军完全指挥。可唐爱军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呀，肖达乾，咱在医院里可是有熟人，你那个表姐，嘿嘿，杨红霞可是在这里当护士，我先去找她，我知道她宿舍就在前边不远处。你等着啊。” 杨红霞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肖达乾生命里了，他不由哦了一声，心里有点不太情愿，可是想想也没什么，毕竟自己不欠对方人情：“好！” （一百五十八）住院治疗 可能是刚才一路坐自行车被风吹过的缘故，肖达乾的病恶化很快，他站在急诊室门口竟然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同时浑身上下开始哆嗦，甚至于意识都有点模糊，似乎闭上眼就是在做梦，但眼皮却愈发沉重。 他用手拉拉衣服，眼睛有点渴盼地看看唐爱军远去的方向，在这一刻他特别希望能有人在自己的身边，男孩剧烈咳嗽起来，最后都有一层黏黏糊糊的东西堵在喉咙处，他跑到旁边草坪上开始呕吐，只是他昨晚就没吃任何东西，连水都没喝一口，吐出来的都是胃液。也就在肖达乾摇摇晃晃快要摔倒的时候，两个女人跑过来了，前边的是唐爱军，她一把拉住肖达乾的胳膊，使劲帮他锤击后背：“你怎么了？很难受吗？” 杨红霞今天没穿护士服，她是被唐爱军从宿舍里喊起来的，听说肖达乾病了来看急诊，杨红霞塔拉着鞋就跑了出来，只是她不敢和唐爱军一样表现出那么自然，只是说道：“是重感冒吧？哎呀，你的脸色很不好，都发黑了。快跟我来。” 肖达乾的意识开始模糊，他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头也开始疼，只是被唐爱军拉扯着前进。也好在杨红霞在急诊这里很熟悉，给肖达乾找了一个床位，然后退了一针退烧的药，只是肖达乾除了屁股一疼外并没有别的感觉，他迷迷糊糊陷入了另外一种境地，被高烧烧糊涂了。 唐爱军也被吓坏了，刚才来的路上还和肖达乾有说有笑，怎么到了医院里竟然会这般严重了呢，她双手抓着肖达乾的胳膊，眼睛求救般看着杨红霞：“姐，他不会有事吧？” 杨红霞请来了内科主任给肖达乾诊断，虽然化验结果还没出来，但主任已经凭借经验判断这是重症肺部炎症，而且因为他出现了意识模糊症状，那就算高度危险了，弄不好就会出大问题，她说道：“不会有事，但必须住院治疗。我给他推了两针。一针是庆大霉素，另一针是退烧药，你抓紧他胳膊，我给他做个试验针，要能打青霉素就最好了。” 唐爱军很配合地按住肖达乾，男人张大了嘴巴，似乎在说什么，唐爱军问道：“肖达乾，你不舒服是吧？不舒服就告诉我！咱们现在在医院，你很快就会好的。” 刚才的退烧针发挥效能很快，肖达乾额头上出现了大粒大粒的汗珠，只是他喘息并没有得到改善，而是依然喘息的非常快速，脸也憋得很红，唐爱军问道：“给他吸氧可以吗？” 杨红霞点点头道：“行，我去找人安排！” 因为退烧的缘故，肖达乾略微清醒了一点，他听到了唐爱军的话，很努力地摇头：“不要，我没钱！” 杨红霞很少见地说话严厉：“肖达乾，你不能不听话，在医院里就要听大夫的话，我不是吓唬你，你现在病情很严重，要是肺部高度感染就麻烦了。刚才我们主任说，你幸亏来医院及时，要再这样发展俩小时，恐怕能不能救都有问题。” 唐爱军都有些被吓住了：“啊，这么严重啊？” 杨红霞点点头：“他这是重症肺部炎症，不但病情严重、治疗难度大，还可以引起其他器官的损伤，比如说心肌损伤。要是心肌损伤就发生心功能不全，也就是心衰。重症肺部炎症心衰的治疗除了要治疗心衰之外，还要积极治疗肺部炎症，积极治疗原发病才能够使心衰得到治愈。刚才测他体温都三十九度二了，可血压低的要命，这些都是重症肺部炎症的症状。” 听说这个病能引起心脏病，唐爱军更是瞠目结舌：“霞姐，你们可要救他啊。这，这肖达乾不能得心脏病。” 肖达乾又重复了一句：“我，没带钱！” 唐爱军彻底爆发了：“你闭嘴，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提钱！我身上有钱，霞姐，你给他用最好的药，千万别让他引发并发症，他这个年龄要是有了心衰就麻烦了。”肖达乾并不太懂心衰的含义，但身为护士的杨红霞很明白，唐爱军更是见过英年早逝的人很多都是心脏出问题。 两滴眼泪从肖达乾的眼角流了出来，滴在了枕头上，唐爱军生怕他委屈，又温柔地说道：“达乾，没事，钱算我借给你的，等你病好了请我去你家吃饺子啊！” 肖达乾又爆发了一阵咳嗽，杨红霞跑去看化验结果，一会儿带点沮丧地回来了：“确诊了，大夫说最少也要住院观察五天。” 唐爱军点点头：“没事，只要治好了他就行。霞姐，麻烦你多照顾他一下吧。唉，这家伙脾气就是倔，刚才要不是我逼着他来医院，他都想喝点退烧药就算了。” 杨红霞点点头：“爱军你放心吧。他来得也算及时，其实这种病在乡下特别多，都是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才出现严重后果的。” 唐爱军说道：“我去给他办住院手续，对了，要不要告诉他家里人呢？” 肖达乾又昏睡了过去，刚才一些药物开始发挥了效能，他有点心力交瘁，发高烧的缘故，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会儿是自己在高考考场上找不到笔了；一会儿是和金云菲在宿舍里亲热，他怎么也解不开金云菲的衣服；还有就是和唐爱军一起淋雨，他浑身上下都处在一种紧张兮兮的环境中。 杨红霞给他找了氧气瓶接上，顿时一种清新感冲进肺部，他感觉舒服了很多，又很努力的睁开眼，却见杨红霞一眨不眨的在看自己，他吓了一跳：“这，这是……” 杨红霞看他醒了，马上笑道：“这是病房，刚才把你推过来的。爱军她爸是县长，给你安排了单人单间，也不收你费。” 肖达乾脸红了：“爱军呢？” 杨红霞说道：“她可能找人给你家里送个信去了吧？这么严重的病家里人不知道可不行！我给你说，你有可能要抽肺部积液。很疼的，你可要坚持住啊！” 肖达乾面露苦涩：“啊，不抽不行吗？”只是他问完这句话后身体就一阵剧烈咳嗽，肺里发出破锣般的动静，而且身体又有点痉挛，杨红霞叹道：“你这是咋弄的啊？” 果然下一步就是抽胸腔积液，肖达乾体会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曾经有短时间的窒息感，肖达乾都觉得自己要死过去了，好在及时赶过来的唐爱军用手抓着他：“肖达乾，勇敢一点，很快就结束了。” 当真正结束时，唐爱军发现自己手上被肖达乾捏出来了几道伤痕，都肿起来了也很疼，可是她反而感觉到了一种真正相濡以沫的感觉：“你睡一会儿吧。我在旁边陪着你。” 肖达乾心力交瘁，他无意识地点点头，睁开眼睛看看唐爱军，在这一瞬间，他从女生脸上看到了圣洁的光辉。他心里想道：原来爱军也这么美丽呀，从前我怎么没很在意。唉！ 唐主任听说了肖达乾的事情，他安排人去了沟子镇给肖家送信，当然也怕家里人不明所以害怕，就简单说了一句他感冒发烧了，在医院里住院，偏偏这几天连阴雨，肖卫东也没怎么在意，毕竟发烧这种事对于庄户人家根本不算什么，他想等雨停了就去县城看看，这傻小子咋弄得啊。 金云菲则一直不知道肖达乾生病的事，她去宿舍看过，见那里有点散乱但也没有什么别的情况，就想当然地以为肖达乾回老家了。也好，这几天她在县城陪母亲收拾房子，等过几天再回沟子镇找哥哥吧。 （一百五十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委屈 在医院的感觉很不好，肖达乾被噩梦环绕着，他小时候也经常发烧，每次发烧几乎都能梦见母亲，母亲去世时肖达乾已经开始记事，脑海里是母亲留恋且无助的目光：“小，看好你妹妹。听你爹和你姨的话！”肖达乾泪流满面，很努力地点头！ 从潜意识中，肖达乾觉得母亲是最爱自己的人，但是那个人已经永远成为了过去，所以有段时间在少年阶段玩世不恭甚至自暴自弃，都是因为那块巨大伤疤的余痛，他渴望一种原发于心的母亲般的呵护。杨红霞之所以在那时能快速走进他的内心，让他开始努力改变现状，也是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那段空白。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了那种疼痛，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增加，身上长满了铠甲，可以有自己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未来了，只是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让肖达乾重新有了无助的感觉。 他又开始梦见母亲，梦见母亲看着他流眼泪，他自己也很想和母亲说说话，说说自己的成绩：娘，我应该能考上大学，那样就吃国粮了！还有，我给您找了儿媳妇！ 只是这两件事都悬而未决，在没公布高考成绩以及录取之前，肖达乾只是凭借自己的想象说话！还有就是他和金云菲的劳而无功，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那种情况，但很显然那是一种失败。男人的失败有两种：一是没有自己的事业；二就是没有自己的女人！他甚至都担心自己会成为《笑傲江湖》里的林平之。 梦里的母亲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流泪，肖达乾也觉得鼻子酸酸的，他的泪也流了出来，嘴里呢喃道：“娘！我挺好！” 身边有人走动的声音，肖达乾明白自己这是在做梦，可是他有点舍不得梦里母亲的样子，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母亲了，因此紧闭着眼睛想让这个梦延续。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额头上，随即是欢喜的声音：“哦，退烧了！”这是唐爱军，肖达乾有点糊涂，他脑筋再一次和上次喝酒断片一样，中间过程迷迷糊糊的，记忆里自己坐在唐爱军自行车后座上，冒雨去医院，唐爱军让他搂着自己腰的情形特别清晰，反而后来到了医院里很多事都不太清晰，他不得不睁开眼睛，正好和唐爱军四目相对。 唐爱军的笑和刚才梦中母亲的流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仿佛重回人间一般，女孩脸上有几分担心但也有几分惊喜，似乎清瘦了很多，也许是因为看到了肖达乾在努力地对自己笑，唐爱军害羞了：“傻样儿！你吓死我们了！”她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肖达乾刚才肺部穿刺，嗓子里也有点充血，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有一个女子出现在唐爱军身侧，她比唐爱军丰满，一身护士服穿在身上却有点风情万种的姿态，肖达乾认出这是杨红霞，他很努力想刚才发生的事情，能记起很多碎片般的回忆，杨红霞和别人一起给他抽肺液，给他扎屁股针等等，但并不连贯，可也知道这次她参与了救治自己，他想表达感激，可也只能是使劲点点头。 杨红霞很会做人，从实习到入职她体验到了世态炎凉，从社会经验上远胜两个高中生，有些恩情要说出来而不是闷着：“肖家弟弟，你这次运气有多好你知道吗？我听我们内科肖主任说，像你这么严重的病送医院稍微晚一两个小时就彻底废了，在农村送到乡镇卫生院都救不过来，这次是爱军让她爸爸给院长联系，用了县医院最好的医生，现在看应该渡过危险期了。爱军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肖达乾不能说话，但心潮起伏，的的确确，如果说他在民兵训练基地宿舍时尚且觉得这病只是一般的感冒，可后来到了医院后意识模糊就给他敲了警钟了：这是濒死状态，脑子都给他预警了。他看向唐爱军的目光里慢慢都是感激。 事情也并不是如杨红霞说的那么复杂，其实是她跑去找院长汇报唐主任亲戚的事情，刘院长最近获得了提拔，任医院院长的同时兼任了县卫生局副局长，这和唐主任帮忙有很大关系，所以听说领导亲戚来看病，自然是调集所有优质资源全力以赴，按照一般治疗方式，那种肺部积液都不一定给抽，这种病在县医院也算常见病，准确描述就是救活没问题，但很容易留下诸如心肌炎那种并发症，所以在治疗方案选择上是用了最佳但不是最有效的方式，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唐爱军有点害羞：“什么救命恩人，我俩是最好的朋友。哼，你还不听我的话呢，就是倔！达乾，你安心治病，大夫说要挂五天吊瓶呢。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呢。” 肖达乾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表达什么，杨红霞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灯泡的感觉，她说道：“爱军，你陪他一会儿吧。不过他现在不能说话。” 见唐爱军点头，杨红霞退出了病房，当面对两个人的时候，她才有种浓重的失落感，鼻子都酸酸的，她快步回了自己宿舍，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的的确确，看着自己曾经很喜欢的男生和别人眉目传情是很沮丧的事情，曾几何时她和肖达乾有婚约在身，那在农村就基本上算是夫妻了，可后来发生的这些事让他们渐行渐远，她已经完全失去了那个男人，甚至还要为别人作嫁衣裳，杨红霞觉得很委屈。 她知道自己比不得唐爱军，那个女孩从各方面都远超自己，就连她对肖达乾直截了当地关心和爱护自己都做不到，现在看肖达乾大概率要成为唐主任女婿了，自己将来还要维系这层关系，甚至于父亲坚决不肯还的彩礼弄不好也要还上，杨红霞太明白这个社会了，如果唐主任想要针对农村的普通农民，只需要一个暗示的眼神就能做到。只是这么高身份的人不可能为了一点彩礼钱就出手。 但最让杨红霞委屈的却是肖达乾的眼神，她能感觉得出来，肖达乾对待自己完全是陌生人的态度，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男孩骑自行车送自己来县城的情景，他们在城南豆腐店吃烧饼喝老豆腐，男孩看自己的眼神里全是柔情和关爱，但现在这种眼神都给了别人。 杨红霞说不清楚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的肖达乾，但很长一段时间总是觉得他就是最简单的废柴，是农民，是她想要逃离的背景，可后来慢慢发现这个男孩有着自己无法比拟的天赋时，她已经再也无法把控对方了。更不要说后来肖达乾对她的帮助，杨红霞觉得肖达乾就是她的真爱，那个得到她身体的焦主任是什么东西？随着她在医院里站稳脚跟后，渐渐明白了老男人的为人，她现在恨不得都想杀了对方，对方欺骗了她的身子和感情。 在宿舍自怨自艾了好长时间，杨红霞才又去肖达乾的病房，唐爱军已经不在了，肖达乾也已经睡了过去，杨红霞没惊动男人，而是坐在他的病床旁，默默注视着他。 肖达乾又开始做梦，这次是春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宿舍和金云菲在一起，他很努力的行动可总是没用，甚至于身体都没有反应，最后他发出了无助的呻吟声。 （一百六十）尴尬的时刻 温度又上来了，重症肺部炎症是一种很顽固的细菌感染，内科主任说得很明确，必须要高度预防并发症，这几天肖达乾要做到绝对休息，然后是大剂量的抗生素。当然基于肖达乾的特殊性，不管是医院刘院长的指示，还是同事杨红霞的情面都让主治医师不敢用激素，这也从另一方面造成了病情的延缓和周折，往往是时好时坏，上午时情形好很多，但到了晚上体温就有上升到骇人的度数，以至于烧的肖达乾有点神志不清。 在这个时候就必须要物理降温或者是服用退烧药了，白天时唐爱军在医院倒没有出现很极端的症状，可晚上病情开始反复，而唐爱军并不方便值夜班，虽然她也曾想过，但无论是唐主任还是她母亲都坚决不同意，这也是人之常情，唐爱军只好把肖达乾拜托给杨红霞：“霞姐姐，万一有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杨红霞是护士，她对于温度的重视更甚，虽然有医嘱说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就可以推退烧针，但那种急刹车对于身体是有很大伤害的，杨红霞采用了物理降温法，就是用湿毛巾给肖达乾擦拭全身，当然这个全身也是有相应范围的，并不是让肖达乾全身赤裸。 不过仍少不了看到了肖达乾的全身，医道仁心，杨红霞对于男人的身体并不感到神秘，护士本就从事护理工作，在学校就对异性身体认真分析乃至做过解剖，就连相应的生理反应应对都是课程的一部分，当然这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杨红霞有过经验，那个焦主任对于她的欺骗也好，欺负也罢，都让她彻底进入了另外一个阶段。从少女到​少‌‎妇‌‌­有生理变化，但也有心理变化，至少对男人不再觉得神秘。 她用湿毛巾慢慢擦拭着肖达乾的身体，而在某些部位，比如额头、手腕、和小腿上都放了一块湿冷毛巾，其他部位则用薄被盖住，然后她用手按摩肖达乾的几处穴道，这都是专业知识，但杨红霞用得并不熟悉，毕竟以前都是纸上谈兵。 可在按摩穴道时，杨红霞忽然有种莫名的冲动。肖达乾的肤色并不白，可能前段时间农活的缘故，能在他身上看到黑白相间的痕迹，杨红霞是知道农村乡间骄阳似火的苦楚的，虽然很看好这个男人的未来，可他必须要经受农活的洗礼。当然，如果几年前他俩都很努力，也许这种洗礼就是人生的全部内容了。 人都是有欲望的，无所谓男女，所谓修养也就是针对于欲望的掩饰和隐藏，伪君子们习惯于说“非为色也，乃为后尔”，但男人对于女子的美貌性感都有一种本能的不离不弃，而女人对男人的想法要高贵很多，真正为了身体而去爱的女人就失之于肤浅了，女人总把感情放在第一位，偏偏杨红霞对肖达乾是有感情的，这种身体的接触让女人有点浮想联翩，她想：如果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这个男人会怎么样呢？ 可能心有旁贷的缘故，杨红霞的手不自觉重了很多，肖达乾显然感觉到了，他摇晃一下借以躲避，嘴里也发出喃喃自语：云菲，云菲，我又不行了！ 这一句话让杨红霞彻底醒悟了过来，她咬咬嘴唇想着这话的内在含义，同时眼睛不自觉瞥向男人的某些部位，那里平平的，自然这种身体状况下的男人是不行的，可是他难道和那个金‎美­‎‍人‎‍​有了什么的苟且之事吗？按理说应该是和唐爱军才对！ 想到肖达乾和女人在一起的翻云覆雨，杨红霞就有点黯然神伤，她是个不干净的女人了！自从她再次回到医院，焦主任暗示过她好几次，尤其知道她的靠山后更是单独私下找她，所有男人对于曾经发生过那种关系的女人都视为自己的征服者，偶尔还提两人在一起情浓时的话，但杨红霞很明确的拒绝了。她要重新开始自己的未来，而未来里和焦主任毫无关系，她怎么可能嫁给二手的老男人呢？ 肖达乾的烧慢慢退了下去，也逐渐清醒了过来，能感觉到一只手在使劲揉搓自己的脖子后边，他并不知道那是大椎穴，也不知道是谁，但手上很有力量，肖达乾本能感觉不是唐爱军，唐爱军身上有种特殊的味道，他能感觉得出来，而这个人身上没有味道，或者说味道不是自己熟悉的那种，他使劲睁开眼，看到了半米处的杨红霞，不由啊了一声。 由于按摩大椎穴的缘故，杨红霞调整了病床的床位，大椎穴在脖子后边颈椎位置，按摩时要让男人和自己垂直，男人的头几乎压在她胸膛上，而且她的脸也和男人的脸很近很近。这个动作很暧昧的，别说一男一女独居一室，即便有别人在场也会让人遐想连篇。 杨红霞没想到他突然醒过来，有点手足无措，她赶紧松开手：“肖达乾，你醒了？” 肖达乾头脑并不是特别清醒，高烧虽然有点消退可也并没有完全退去，只能点点头。杨红霞解释道：“我给你按摩退烧呢。刚才你体温高得吓人，来，我们现在再量量，要是还三十八度就吃退烧药了。” 肖达乾感到身体很鼓，他想去厕所，做梦时他就在四处找厕所，可是找了一个不行找了另一个还不行，他之所以醒过来和被憋也有关系，只是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要去厕所，杨红霞是女子，而且是和自己有过特殊关系的女子，说出来会很羞耻。 杨红霞很负责任地把温度计插在肖达乾咯吱窝里，一种冰凉的刺激让男人一震，差点失守，他低头看看自己下半身，唯恐自己忍不住会丢人，心里打定主意等杨红霞量完体温就去厕所，厚着脸皮也要说出来。 量体温需要五分钟，这是漫长的五分钟，肖达乾感到这五分钟比平时一个小时都要漫长。 杨红霞也有些紧张，要在平时她能想到肖达乾的难事，毕竟这是人之常情，但男人突然醒来让她心烦意乱的，嘴里也不住说话，借以摆脱刚才的尴尬：“爱军是八点多走的，临走时说你要是有事就给她打电话，她对你真好！” 现在的肖达乾几乎什么也听不进去，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管杨红霞说什么也是点点头。杨红霞继续说道：“这病房都是干部用的，一天床位费就要八块钱，唐主任一个电话就全免了。” 肖达乾依旧是点头，嗯了一声，杨红霞伸出手去掏温度计，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了肖达乾的肌肤，肌肤不由自主收缩一下，顿时防线出现了漏洞，肖达乾咬紧嘴唇，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害羞了，说话也没有多少文雅：“我要尿尿！” 杨红霞正看温度计：三十七度八，已经不属于高烧，她舒了一口气，问道：“你说啥？” 肖达乾什么也顾不上了，从床上跳下来不穿鞋就想往外跑，可是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状态，这一场消耗已经让他没有了什么力量，两步都没迈出去腿就软了，跌跌撞撞差点摔倒，这不是最不幸的，本来已经看到曙光的忍耐土崩瓦解，他直接尿了裤子，一股浓烈的药味充斥了整个病房，肖达乾也傻傻站在那里，他知道，有生以来最耻辱的事情正在发生。 尴尬整整持续了一分钟，地上都变成了小河，男人的脚都浸泡其中了。 （一百六十一）各怀心事 肖达乾自杀的心都有，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尿意就像黄河决口，一旦有了空间就一泻千里，他身上本就没什么衣服，只穿着肥大的农家‌​内­‎­裤­，那里遮挡了羞处，但遮挡不住哗啦啦的水声。 杨红霞先是惊愕，然后有几分羞涩，当看到肖达乾痛不欲生的样子时却想笑，她做护士的时间并不长，但在医院这种特殊场合内大小便‎​‎失‎禁‎‍​并不是稀罕事，可熟悉的人如此这般失态倒从未见过，那个带点孤傲的小男人形象被这汪水渍彻底冲塌了。 “没事的！没事的！”见他临近结束，杨红霞马上跑过来收拾，肖达乾双脚没穿鞋也不敢动，只能满脸哭咧咧的样子站在那里听任杨红霞摆布。 杨红霞很有章法，她飞跑出去拿来拖把，并给肖达乾拿了一条自己的‌​内­‎­裤­，那个年代的农村人，对于‌​内­‎­裤­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男女之分，唯一区别就在于大小和颜色，她有点害羞但对像被施展了定身法的男人说道：“你先别换，等我给你洗洗身上脚上。” 肖达乾从男人变回了男孩，听任杨红霞收拾摆布，甚至是他最隐私的部位都被看了个精光，最让他痛不欲生的是，肖达乾居然很无耻的有了生理反应。 整整收拾了一个多小时才算把事情告一段落，肖达乾身上的体温可能被这么一场刺激给激发了，重新又涨了起来，杨红霞无奈给他推了一针医嘱的退烧药，里边有安眠成分，肖达乾终于在一场歉疚和窝憋中沉沉睡去。 杨红霞看看表，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她摇摇头也有了困意，可是又担心肖达乾醒来后再出什么事情，也就趴在他床边睡了过去。 一场春梦，很美的春梦。杨红霞梦见了那年春天和肖达乾的初相遇，二人在媒人家里说话，说得都是些沟子镇联中的事情，肖达乾很健谈也很活泼，没有一点原来的样子，那个时候的他和现在一模一样，说话也完全没有沟子镇口音，而是带点普通话的味道。然后画面一转，去了肖达乾家的新宅子里，杨红霞梦见自己在蒸馒头，在一间并不存在的厨房里，厨房很小和焦主任宅院里的厨房很想象，肖达乾则在烧火，二人说着话，说着今年的粮食和农药化肥等的价格。 再接下来就是羞羞答答的事情了，肖达乾一点也不老实，比老流氓焦主任还流氓，杨红霞很羞涩地迎合着，她心里有个想法这是自己的丈夫，自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要生娃的！生一个比他还要聪明的男孩，将来也考上大学。 梦到后来是金云菲出现了，她用很冷的表情看着被窝里的两个人，骂他们不知廉耻，杨红霞很愤怒的反驳：“你才不要脸呢！我俩是订婚的！”怒气萦怀，女护士想跳起来和金​‍‌美‌‎人­厮打，但梦就在这一刹那间被惊醒了，她猛地抬起了头。 什么也没有发生，肖达乾发出轻微的鼾声，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七月份的天开始麻麻亮，而从经验判断，肖达乾是没事了，这种发烧一般都是半夜里厉害，但刚才那个梦让杨红霞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乎命运在某个地方转了一个弯，以至于原本的路线彻底颠覆了，也许那种在家里蒸馒头才是命运原有的设计，可是改变了，他们都回不去了。 杨红霞认真打量睡着的肖达乾，男人的脸上写满了憔悴，杨红霞有点心疼，她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在爱着他，可是这种爱似乎只能藏在心里了。 唐爱军过来得很早，她给肖达乾熬了小米稀粥，也给杨红霞带来了早餐，走进病房时脸上居然有点歉疚的神色：“辛苦你了，红霞姐！” 杨红霞很奇怪自己做梦时拆开自己和肖达乾的为什么不是唐爱军，而是那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金云菲，在她想法里唐爱军和肖达乾是很合适的一对，即使是从挑剔的角度来说，唐爱军对肖达乾也很好很好，丝毫没有干部子女的架子，而且唐爱军待人接物更是很老道，比自己这个已经上班的人还熟练，这是个有很好家教的女子。 “爱军，没事，我本来就是做护理工作的。看护表弟还不应该吗？”她有意说那个亲戚关系，只是她并不知道，唐爱军知道他们不是表姐表弟，而且她能感觉出杨红霞对肖达乾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晚上怎么样？”看肖达乾还没醒，唐爱军拉了杨红霞到走廊上说话，她察觉到房间里似乎有种并不太雅观的味道，但是她很懂人情世故，唯恐肖达乾难堪，但也少不了担心，不会是出现过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吧。 “挺好的！就是半夜里烧起来了，我给他推了一针，大约三点左右吧，药效还没过去，可能要七点左右才能清醒。” 其实杨红霞猜错了，肖达乾已经醒了，这次的清醒和半夜里被憋醒是不一样的，他感觉身上的烧已经退了，头脑也难得清醒，但随即想起了半夜里那羞涩的一幕，细节并不清晰，可是杨红霞给他擦拭身体的情形是记得的，他身体又有反应，又猛地意识到自己穿了女人的‌​内­‎­裤­，不由拉拉被子。听俩女人在门外说话，他竖起耳朵，很担心杨红霞会说出这件糗事，那样就没脸见人了。 只能听到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但具体说什么就一句也听不清楚了，肖达乾干脆心一横决定厚起脸皮，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或者更干脆一点直接装睡。 俩女孩在门外没说几句就有一起走了进来，闭着眼睛的肖达乾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均匀，不至于让人拆穿，只是心跳有点加速。他听到杨红霞很低的声音：“喘气不那么粗了，应该是不烧了！这个病早晨都不烧！” 没听到唐爱军出声，肖达乾觉得她应该是在点头，接着是有人出去的动静，然后一个人静静坐在自己旁边。本想只是装睡，但房间里太安静了，发烧烧得疲惫不堪的肖达乾竟然又真的睡了过去，最后是被查房大夫的声音给吵醒了。 大夫是医院的内科主任，他见了唐爱军非常客气，当然对肖达乾也很认真，杨红霞也跟着查房队伍里边，当大夫问晚上有没有排尿记录时，杨红霞很明确的说有，另外报了几组数字，大夫很满意：“就是年轻好啊。这个病要是在老年人身上，估计百分之九十料理后事了。小伙子，你这次也是侥幸！” 肖达乾唯唯诺诺，他完全不适应医院里的环境，唐爱军问道：“大夫，还要治疗几天啊？时间长的话我去给他买几件衣服，看他连换洗的都没有。” 大夫摘下眼镜：“这至少也要三天，要看指标，现在看似乎轻松了，但却是并发症最危险的时候。肖达乾，我不是吓唬你，必须听大夫和护士的话，对这种炎症必须要斩草除根，不然你将来只要遇到点伤风感冒，就会引发部炎症和心肌炎。年轻轻的就什么重活累活也干不了了。” 这让肖达乾噤若寒蝉：“我一定听话！” 唐爱军强笑：“终于有制住你的了，哼！谢谢大夫！”她心里似乎比肖达乾还害怕。 天依旧在下雨，似乎这不是夏天，而是秋天。沟子镇的肖卫东看着雨天皱皱眉：“爱华，你哥感冒了，要不下午你去看看，厉害不厉害，要是厉害就吃药。” 肖承包咋呼：“我也要去城里！我要去看漂亮姐姐！唐姐姐！” （一百六十二）劝说 肖爱华一瞪眼：“咋什么事都有你呢？咱哥哥感冒了，我是去看他，你非要去唐姐姐那里是几个意思？” 肖承包很怕肖爱华，但并不代表他就可以轻易屈服：“我去看哥哥，然后让他领我去见唐姐姐，我想听唐姐姐给我讲故事。” 肖爱华却有别的想法，她当然不会想到现在的肖达乾会感冒到了住院的程度，否则第一时间就飞奔去了县城，她和父母一样，总觉得哥哥一定是在宿舍里，那样的话自己看肖达乾就要去找金云菲，带着肖承包这样一个唐爱军的忠实拥戴，等于找麻烦。云菲姐姐才是名正言顺的嫂子，肖爱华可不想给哥哥嫂子之间制造麻烦。 “不行！”肖爱华很坚决地拒绝着弟弟。“这天还下着雨，再把你淋得病了怎么办？再说哥哥感冒了，不会带你去串门，会传染人家的！” 肖承包求助地看看肖卫东，又看看康云梅，他忽然说道：“你要不带我去，我就出去淋雨，也发烧。” 肖爱华轮着胳膊就打：“你倒是越来越没数了！” 肖承包边跑边喊：“我哥就是不带我去城里才感冒发烧的，你要也不带我去，唉吆，唉吆，妈，爹…….”他小腿短自然跑不过肖爱华，没几步就被按到在炕上，屁股啪啪作响起来。 康云梅有点不高兴，这可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你不带他就不带他呗。” 肖爱华赌起气来：“就不带！非要带他我也不去了，这是什么事啊！” 其实肖爱华打得并不疼，可是肖承包非哭得惊天动地，好像受虐待一般，农村人都爱小儿子，就连肖卫东也有点动容，他跺跺脚：“不去就不去吧！下着雨谁也别去了！不就是感冒了吧，老子一个月感冒二三次，抗抗就过来了。老大现在念书念得也虚头巴脑，这点事还找人捎话回来。二妮子，你别打他了，这下雨阴天想睡个觉都不安生！” 肖爱华很聪明，从爹娘语气里听出了对自己的不满，她想当然觉得这是袒护老三：“不去就不去！哼，我宁肯不去也不带他！”说完气哼哼丢下小承包，也不骑车，打着伞就去新家那边。 肖承包哧溜一声从炕上跳下来：“姐，我也跟你去新家那边！”他有自己的小心思，被肖达乾骗了一次后不想再被二姐骗，现在他是贴身防守，想甩下我门都没有。 肖爱华哭笑不得：“你跟着我我就再揍你！” 肖承包眼里还有泪，可丝毫不在乎：“你没劲儿，打我和吃小葱一样。” 肖承包再度举起巴掌，可看弟弟搂住自己的腰也有点无奈：“你咋这样缠人呢。唉！咱们去新家吧！” 肖承包答应一声，去抓了两本画书，又想了想去把自行车锁了，钥匙装进自己兜里，这才蹦蹦跳跳跟着姐姐出门。 康云梅依然有点对肖爱华不满：“卫东，你可要说说老二，不能这么说打就打，我都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这才六岁，骨头嫩着呢，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肖卫东点上一颗烟：“打不坏，老二有分寸。你看着这三儿啊，比他哥他姐都聪明。” 这话康云梅愿意听，脸上不由阴转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虽然康云梅一直都要求自己一碗水端平，平等对待这三个孩子。但不得不说她内心里还是偏爱亲生的小三。 肖达乾在医院的治疗见到了效果，到第三天时他各项症状就减轻了很多，但身体开始咳嗽，主治大夫说这是肺部自我修复的结果，但心肌炎的危险解除，至少不会出现心源性猝死的情况了，一男二女脸上都露出轻松的表情，这两天晚上基本都是杨红霞在夜里陪护，开始她和肖达乾很是尴尬，但随着时间推移二人也开始聊天，肖达乾从前厌烦杨红霞，主要就是那门农村亲事，可现在看杨红霞和自己都算是恢复了自由身，而且她对自己很好，照顾的也体贴入微，心里不免有些感激和歉疚，晚上时少不了聊几句。 杨红霞比肖达乾大了近四岁，生活阅历更是比肖达乾丰富很多，尤其是明白很多社会上的尔虞我诈，相对而言肖达乾就很单纯了。杨红霞轻易看出了男生的某些狭隘，说话更显得善解人意。 也是只有两个人单独面对时，杨红霞才把昔日一些从未说过的感激倾诉出来，比如小中专考场上数学试卷的更换，比如说肖卫东替她去转移户口送礼的往事等等，都说得肖达乾心潮澎湃的。最重要一点，杨红霞居然满口称赞唐爱军：“弟弟，这次要不是爱军帮忙，真要出大的麻烦了，你想想你就是考上大学又能怎样？肩不能抗，手不能拿，遇到寒暑天就要提防心脏出问题。我不知道你们上大学以后是不是和我一样要查体，真要是让学校发现你心脏有问题，档案里一记，这一辈子都不会提拔了。重症肺部炎症是特别严重的病。” 肖达乾使劲点头，不得不说年轻人的看法是很容易改变的，以前的肖达乾心目里的杨红霞，都有点太过于自私，就好像在考小中专时对自己说的话都透露出完美的利己主义，可现在她夸奖唐爱军，丝毫不提自己的功劳，让男孩反而有点说不来的亏欠。 肖达乾是有感恩之心的男人，别的不说，就是昨晚自己那糗事就足以让他感动，杨红霞耐心给他擦拭身体，一点都不回避他的生理反应等等都很难能可贵，他说道：“姐姐，也幸亏你帮忙，这两天辛苦你了。唉，我开始也没想到病情会这样，爱军和你都是我的恩人。” “我给爱军说你是我表弟，以后我们俩就是亲姐弟。我其实很感激你俩，要不是你我可能在农村打药呢，从前总觉得复课就一定能考上，可看你的学习才知道，我本就不是那块料，好在有你我才改变了人生。弟弟，我这辈子都感激你。没有爱军，我可能就去乡镇医院了，我们班毕业时三十九个同学，去乡镇的超过了三十个，人家都说我有本事有靠山，其实我的靠山就是你俩。”杨红霞说的是实情，表达出来的感恩也很真挚，但正是这份感恩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肖达乾谦虚道：“我能帮什么忙啊？都是爱军，她是我好朋友！” 杨红霞笑起来，她的笑有种别的意味：“弟弟，我总觉得爱军不但是你的好朋友，还是女朋友吧？” 肖达乾脸上明显有点不对头，不是害羞也不是恼怒，而是有点说不出来的尴尬，开始杨红霞以为这种尴尬是针对自己的，毕竟二人又婚约在身，即便到了现在双方父母还因为彩礼的事有点纠缠不清，并没有完全从农村法理上散，可是她也明白那基本不可能了。见肖达乾这副神态，她都有点害羞，可没想到肖达乾最后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是女朋友，我俩只是同学关系！” 杨红霞劝道：“弟弟，我说话你可别不愿意听，我和爱军都是女人，能看出她的心思，如果不是对你有好感，她不会这般帮你，尤其是不会去你家里，上次去沟子镇还是我给她指认你家门的。她多好啊，无论是家庭背景，还是她本人相貌学识，最重要的是对你好。这次是她救了你一命。” 肖达乾不是那种没有全无心肝的人，唐爱军对他的好历历在目，可是，他有金云菲，差一点就完全得到的金云菲。 （一百六十三）远方在等着我们成熟 人生是个大舞台，但一个人都可能有多个角色，面对不同的背景会有不同的表演内容。杨红霞有自私的一面，但也有其善良的本性，她看出来了唐爱军并没有把肖达乾当做普通同学，她说道：“弟弟，你今年也十八虚岁了吧。我记得你比我小三岁。要是在咱们沟子镇，弄不好都……”她想说“当爹”，可是这俩字不自觉触动了她内心中最软弱的位置，脸一红没说出来。 肖达乾也觉得有点不自在，是的，他能听明白杨红霞未说出来的话：要是不读书他俩可能一个是爹另一个就是娘！嗓子眼有点痒，他使劲咳嗽起来，这一打岔杨红霞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忙说道：“爱军是个好女孩，可别错过。再说她爹是副县级，你将来上班的单位还不是在县里随便挑吗？” 话很实际但却让肖达乾这种学生无法接受，他想说话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呢。再说上班还要好几年吧？” 杨红霞耐心劝道：“好几年眨眼就过，我读了二年中专，一半时间都在实习。弟弟，你好好想想，要不暂时和爱军处处对象?你试着拉拉她的手，看她什么反应？” 肖达乾没有说行也没说不行，但满心都是金云菲，心里想自己不能背叛爱情。 唐爱军白天基本都来医院陪肖达乾，看他慢慢好转也很开心，就是有点想不通为什么肖家没人来看肖达乾，她问肖达乾：“肖达乾，我上次让人给你家里捎信了，怎么好像没反应呢？不会是家里有什么事吧？” 肖达乾很了解他爹的为人：“捎话的人肯定说我只是感冒了。他不当回事。不过按理说爱华该来看看我。对了，住院花了多少钱了？”他心里一直沉甸甸压着这件事，索性直接说出来，他兜里一共一块一毛钱，知道现在还在他裤子兜里。 唐爱军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啊？你以为我找你要账吗？” 肖达乾呲牙：“多少钱也救不了我的命啊！爱军，这次谢谢你，听红霞姐姐说，要不是你拉我来医院，说不定我都完蛋了，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唐爱军看看门外，见杨红霞不在，才笑嘻嘻开玩笑：“红霞姐姐可是你订婚的媳妇儿，没有破镜重圆吧？肖达乾，红霞姐这两天可真照顾你无微不至啊！” 肖达乾被她调戏，不由扮个鬼脸：“你们女人咋都想这些事呢？我给你说过，我们俩早就没什么了。现在是姐弟关系！唉，从前我也看错她了，其实她人挺好的。” 唐爱军故意叹口气：“我也发现她人不错的。要是你俩当初成一对也没什么不好。我觉得她比你那个青梅竹马可强多了，那个金‌美‍­​人­太傲气，你降服不了。” 肖达乾翻翻白眼，不理会她的话，心里却想：杨红霞劝我和唐爱军谈恋爱，可我总觉得唐爱军和自己只是最纯洁的同学关系。怎么产生不了那种和云菲在一起的感觉呢。还有，金云菲怎么也不来看看我呢？ 想到那个女子，自然会想起那天下午的劳而无功，心情沮丧起来。肖达乾隐隐觉得自己不得要领并不是身体问题，在农村往往结婚前都要由当娘的传授一些入洞房的要领，他没亲娘，对这个懵然未知，想找人问也无从问起。 唐爱军敏锐感觉出来肖达乾情绪的变化，她也有点不开心，心里想怎么提到金‌美‍­​人­你就这个态度？也不说话了，二人就这样冷冷相处了一个多小时，宛若吵架后的小夫妻，谁也不肯让步。 杨红霞依然来夜里值班，这时的肖达乾已经基本不需要陪人了，可杨红霞在乎那种感觉，她没有什么朋友，在家里更是和父母姐妹格格不入，现在突然有了肖达乾可以耐心听她说话，讲自己的烦恼和欣喜，觉得是种难得的幸福。 唐爱军闷闷不乐她看出来了，笑嘻嘻说道：“爱军，咱们一起走走，晚上挺凉快的。” 唐爱军也想找人说说自己的不痛快：这个肖达乾怎么这么犟头？自己不过就是说了那几句话，他就闷了一下午，这性格将来到社会上肯定很吃亏，那里没人惯着你！ “好，红霞姐。”她看了一眼肖达乾，想说一句刺挠他的话，但看他脸色依然苍白，就没舍得出口。 肖达乾心里也很内疚，可能习惯了唐爱军和自己的无拘无束，真的坐在一起冷战很不适应，他好几次想开口缓和气氛，可不知道该聊什么，怕唐爱军再扯到金云菲身上，那是他的一道伤口，不次于这重症肺部炎症的后遗症。当肺部炎症好起来的时候，连续两次身体早崩的现象开始压榨他的神经。 这次杨红霞和唐爱军聊得时间很长，差不多两个多小时了，肖达乾都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才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额头，很自然也很温暖，手好像特意暖过一样，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嗅觉，一下子就闻出这是杨红霞，他睁开眼睛，果不其然，杨红霞在看着他，眼睛里似乎有道怒气。 “怎么了？”肖达乾有点心虚，毕竟下午和唐爱军冷战是不对的，他算是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命都是人家救的。经过刚才自己独处病房的冷静期，肖达乾觉得很歉疚。 杨红霞故意板着脸，刚才唐爱军和她聊了肖达乾的事，金云菲成了绕不过去的话题。 按照唐爱军的想法，肖达乾不应该这么早就谈什么恋爱，毕竟将来上大学、参加工作等等都会做出改变，他现在一直上学，对于社会没有深刻理解，可能觉得不错的女朋友将来难免会出现三观不合，用她的话就是：爱情必须建立在相互了解的基础之上。当然她觉得肖达乾和金云菲也只是好感而已，但不想自己一提到那个女子肖达乾就“犯病”，对，就是犯病。 理论上完全正确，很多学校老师也一直都这样灌输学生，只是理论在愈发膨胀的荷尔蒙面前往往一触即溃。杨红霞深有体会，她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十四岁的肖达乾和自己见面相亲，这农村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可当时自己喜欢那个略显傻乎乎的男孩吗？那只是她无奈地选择而已，可后来随着成长，她回到了原地，而肖达乾又走远了，虽然二人聊天没有触及这个话题，但杨红霞有自知之明，现在的肖达乾绝对不会和自己有那种感情了，自己比不过那个金‌美‍­​人­，更不能和唐爱军相提并论。 唐爱军说的是对的，可能她并没有想现在和肖达乾谈恋爱的想法，只是想在未来随着彼此的成长而磨合，有可能走到一起，也有可能仅仅是对方美好的回忆。杨红霞点点头：“爱军，我好好劝劝肖达乾，其实他也不一定是喜欢那个金‌美‍­​人­，男人并不知道自己想什么。” 这句话让唐爱军心有感触，肖达乾是个聪明人，可他的聪明也有局限性，不但是他，当年自己初中高中同学郭军不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吗？王爱梅现在去了医院精神科，一生都前途暗淡，郭军更是不知道去了哪里？肖达乾真要万一也让那个青梅竹马大了肚子，恐怕也会前功尽弃。 “红霞姐，你好好劝劝他。我明天也给他说说，对了，再过两天高考分数就到了。”唐爱军有点莫名的兴奋。 现在杨红霞想给肖达乾谈谈关于爱情的话题。 （一百六十四）妹妹的担心 肖达乾看杨红霞脸色就和下午时的唐爱军复制粘贴一般，就有点不知所措，他用手挠挠后脑勺：“红霞姐姐，我现在晚上没事了，今天一天都没发烧，你忙了好几天也该歇歇了！不用陪床！” 杨红霞没说话，就是看着肖达乾。 肖达乾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怎么了？” 杨红霞赌气般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凳子和地面发出难听的摩擦声：“人家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倒好，还没好咋就忘了疼了呢。弟弟，你下午怎么和爱军说什么了？” 肖达乾满脸苦色：“我啥也没说呀。” 杨红霞不说话了，就是盯着肖达乾看，肖达乾并没有多少和女人对垒的经验，从前在学校里和唐爱军倒是吵过架，可俩人很快就能言归于好，大大方方的，怎么现在她说翻脸就翻脸呢，就好像翻脸是一种传染病，由唐爱军传染给了杨红霞。 看不明白女人！肖达乾暗暗叹了一口气，不但是眼前的杨红霞和唐爱军，其实就对金云菲也没有多少完全了解，女人好起来温柔如水，可是说冷也冷冰冰的。他索性不说话了，既然说什么都是错，干脆我就守株待兔等你说话吧。 冷战状态延续，只不过女主角从唐爱军变成了杨红霞，杨红霞这是有意为之，她看出了肖达乾的歉疚，不管怎么说，这两天唐爱军对肖达乾的无微不至照顾感动着男人。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肖达乾会对唐爱军一点也不动心呢。 足足有十分钟，肖达乾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他面对杨红霞倒没有和面对唐爱军那样的心理压力，这个哈欠成了引子，杨红霞毫无征兆的噗嗤笑了，房间里有点冷落的气氛马上温暖了许多：“弟弟啊，我不劝你和爱军谈恋爱了，不过想对你说两句，你现在别着急定女朋友，就像咱俩，唉，我不多说了。” 他俩这两天虽然聊得挺好，但一直回避定亲这个话题，猛地被杨红霞提及，肖达乾也有点尴尬，毕竟分手的事是自己提出来的，当然他没有后悔，也不会后悔，即便没有金云菲出现，只是有那个飞扬跋扈的杨瘸子，他也不可能和杨红霞成那种关系，但嘴上依然认错：“姐，对不起！” “哪有什么对不起？我现在挺好的！在县医院上班，好几个给我介绍对象的。你也成了香饽饽了。不过弟弟，我永远感激你，要不是咱俩有过那种关系，你不会考试时给我帮忙，也就没有我现在这个样子。”杨红霞说着，她甩甩头发，看上去很洒脱，她掩饰着心里的失落。继续说道： “弟弟，人都是变化的。等你到了大学可能会遇到更好的人，听爱军说你要去南京是吧，那里说不定有适合你的女子，所以你也不要太早就把事情定下来，不管是和谁！”最后这句话才是关键，她只是希望肖达乾不和那个金‎‎美‌­‎人‎确定恋爱关系。 肖达乾使劲点点头，有些话他也明白，可是他克服不了自己的荷尔蒙，现在身体才好一些，就多了很多想法，甚至是毫无节制的想金云菲，二人只差最后一步，可是这一步怎么迈过去呢？他看看杨红霞，忽然想能不能问她啊？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让他面红耳赤，这种男女之事哪里是能随便问人的？ 金云菲回了沟子镇，她是回来收拾准备搬家的，一些东西搬搬抬抬需要劳动力，她第一个想到的人自然就是肖达乾，这小子失踪三天了，金‎‎美‌­‎人‎都有点生气，父亲调到县城任重点初中的校长是大喜事，本想和肖达乾分享的，可是他竟然失踪的无影无踪，哪有这样的男朋友？ 金校长也想见见肖达乾，毕竟他高考后该向当年的老师和准岳父汇报一下，可无论是县城还是沟子镇都没见过这家伙，听说这两天高考成绩就要公布，金校长也很关心肖达乾会不会高中，可也一直没见过他出现。 金云菲并不太想去找肖达乾，二人有了亲密关系之后，她见到肖达乾父母都有点害羞，觉得大概率这是自己未来的公公婆婆，无论是亲密或者疏远都不太好，另外金云菲并不太喜欢肖卫东和康云梅两口子，有点清高性格的女子看不惯他们见了自己父母的点头哈腰。可是肖达乾那家伙应该不会主动来找自己，他并不知道自己回来。 带着一股怒气去了肖达乾家，说来也巧，正走到胡同口就看到肖爱华骑车往外走，她喊了一声，肖爱华惊喜地跑了过来：“云菲姐姐，你回来了。我哥呢？” “啥？你哥？我也是来找他。好几天前他不就回来了吗？”金云菲很是惊讶。 “啊？你不知道啊。镇子上有人捎信给俺爹说他不是感冒了吗？前两天一直下雨，家里也没法下地干活，我以为他就在县城里呢。上次去了城里就一直没回来。” 这一下让金云菲有点慌了：“不对，不对，我去过他宿舍，那里肯定没人。你咋知道他感冒的？我见他的那一天好好的啊。”说到肖达乾，金云菲脸红了，那天辛苦开垦的肖达乾最后很是失望。一直唉声叹气的，自己安慰他很久，甚至让他找人问问，后来就再也没见他。 女人很在意自己的第一次，这点和男人完全不一样，她们觉得这是一种交付和信任，比男人纯粹的受身体支配要有种神圣感。金云菲爱肖达乾，正是因为爱才同意那个家伙的行动，可是他不能成功也没有多少遗憾，既然决定完整的爱，那就做出应有的牺牲吧。她并不能感同身受那种男人的沮丧。 可听说肖达乾这好几天都没回来，金云菲和肖爱华都有点傻？他在县城能去哪儿？肖爱华想到的是唐爱军，她的脸变得煞白。看着金云菲的目光都有点害怕。 “感冒了？不会去医院了吧！”金云菲想想，“他那么壮咋能被感冒击倒呢。” 肖爱华只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她更没有任何社会经验：“姐，你啥时去他宿舍的。不会是你去的时候他恰好不在吧。” “我去过两趟，屋里肯定没人。”金云菲非常肯定，她看这几天连阴雨，担心肖达乾出不了门也想去陪陪他，可哪里乱糟糟的样子一看就是没人在，否则她也不会认定肖达乾回家来了。 肖爱华说道：“那我去哪儿找他？学校里肯定没人了，他上次和我考完试一起把东西都带回来了。”她真有点着急。 俩女生都不是很精明的人，一下子一筹莫展起来，最后还是金云菲说道：“你去问问给你家里捎信的人不就行了？然后再去城里。对了，爱华，我爸爸调到了城里上班，我回来收拾东西要搬走了。你找到你哥哥一定给我说一声。” 要在平时肖爱华一定会很幸福地祝贺云菲姐姐，可现在她有点濛濛的，哥哥不会是和那个唐爱军在一起吧？好几天了，这真要是那样云菲姐姐该多伤心。她的小孩心性以至于都有了想哭的感觉。虽然唐爱军给她的感觉很好，可是她和唐爱军是四五年的交情，真和亲姊妹俩一般。 听金云菲并不没有和自己一起去找哥哥的想法，肖爱华才放下心，她想自己去县城直接去找唐爱军，看看她知不知道这几天哥哥在哪里，上次唐爱军给过她家里的地址。 “那行吧！姐姐，我哥哥不会有什么事吧？”肖爱华不放心地问道。 “不会有啥事。说不定他今天就回来了。前几天下雨，他又不习惯带雨伞。说不定在城里哪个同学家避雨呢。”金云菲对肖达乾倒是很放心。 （一百六十五）情 肖爱华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她比金云菲要了解哥哥，肖达乾一直没有在别人家住宿的习惯，上次喝酒都醉成那个样子还坚持回宿舍睡，怎么可能住在同学家呢。不过她不能和云菲姐唱反调，而且哥哥的一些事要瞒着这位准嫂子，比如说上次唐爱军来家里。 “那好吧。我去城里看看，反正也没什么事。云菲姐，等我哥哥回来我让他去给你搬家。” 金云菲有点生气肖达乾这种无组织无纪律性，在县城感冒了也不给自己说一句，可是她不好当着肖爱华说出来：“也用不着他这个大忙人。让他快回来就行。狼攒啥啊！爱华，高考和小中专很快就张榜了，明天应该就能公布高考成绩了吧！” 肖爱华也有所期待：“嗯，我哥可能是在县城等着公布成绩！” 金云菲想想倒是很有可能，可是他怎么不住在那间宿舍里呢？ 金云菲看肖爱华往县城方向骑车而去，总有点惴惴不安的感觉，肖达乾不会有什么事吧？自己也抓紧时间收拾一下回县城吧。她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高三生，要付出比高二多得多的努力。还有，肖达乾这家伙见了自己，一定再想和自己那样吧？哼，坚决不允许！他爱我就要尊重我。只是，那种亲昵也让女生有点小小的期待，金云菲是个成熟的女子，而且内心中对肖达乾的爱也让她甘愿付出自己。 肖爱华第一站是那间民兵训练基地的宿舍，自然是扑空，然后她按照上次唐爱军留的地址去了县政府宿舍，敲了两下门后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很和蔼的样子：“你找谁呀？” 肖爱华有点不好意思，她本以为唐爱军在家呢，只是看妇人和唐爱军有几分相似，心里明白这应该是唐姐姐的母亲，她小声问道：“婶子，爱军姐姐家是这里吗？我是沟子镇的，我哥哥和爱军姐姐是同学。”她没说自己想通过唐爱军找哥哥，似乎不符合逻辑。 妇人笑了，这个笑容像极了唐爱军：“你姓肖是吧，我听爱军说起过，对了，你哥哥住院的事你不知道吧？爱军在医院里陪着你哥哥呢。” 很显然这个消息吓了肖爱华一大跳：“住院？我哥不是感冒吗？婶子，他在医院啥地方啊？”原来哥哥不是简单的感冒，肖爱华一下子就心急如焚起来，农村人对住院这个词汇很敏感，一般只有不太好治疗的恶性病才住院，就连生孩子都大多是在自己家里生。肖家三个孩子出生就都没来过医院，只有那年肖达乾亲娘是住过医院的，但最后也没挽救了性命，在最后关头被拉回了沟子镇，死在了自家坑头上，这也是农村一种习俗，叫叶落归根。那时肖爱华还小，所以对医院这两个字有心理阴影，哥哥可不能出事。 看小姑娘有点害怕，妇人也笑了：“现在没事了，前几天听说很严重。爱军也着急，连着好几天天天在医院盯着。你去内科病房吧。” 谢了唐母，肖爱华急匆匆往医院奔去，她这才明白哥哥为什么这几天为什么没消息，可是他怎么不给云菲姐姐说一声呢？金云菲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的样子。 在医院内科病房很方便就找到了哥哥，一提肖达乾名字就有人指病房，这两天肖达乾在内科病房也算个新闻人物，唐主任闺女天天陪着的人想不出名都难，再加上杨红霞的缘故，所以大家都知道此人。 病房里唐爱军和肖达乾一人抱着一本书在看书，见到肖爱华出现，唐爱军固然惊呼一声，肖达乾也高兴地站起来：“爱华，你咋来了？” 肖爱华和哥哥感情很深，看肖达乾脸上清瘦了许多，就有点想哭：“哥，你这是咋了？我听咱爹说你不是感冒吗？” 肖达乾叹口气，看一眼唐爱军：“重症肺部炎症！要不是爱军及时送我来医院，大夫说都有生命危险。”他这几天总琢磨生病的原因，觉得一定是中的“卸甲风”，下午和金云菲的亲热失败后跑步，以至于心力交瘁才导致的。 唐爱军听他这么说不由脸一红，心里想肖达乾还算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这两天二人之间一直有点疙疙瘩瘩，虽然说话很客气，可少了以前那种相濡以沫的感觉，俨然吵架后谁也不肯先认输的小夫妻。可肖爱华一来，肖达乾就说自己的好，十分难能可贵。 她用手捋了一下鬓角的头发，拉住肖爱华的胳膊：“已经没事了。” 肖爱华看着哥哥，又看唐爱军，很显然被吓蒙了。她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横流：“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啊！咋不给我说呢。” 在肖爱华心里，哥哥几乎是自己的天，母亲去世得早，小姨嫁过来之后对自己也很好，可是她很长时间无法从亲娘去世的伤痛里恢复过来，是哥哥一直陪着自己，有时候自己惹事了，父亲想发脾气，哥哥总是挡在他前边，更不要说沟子镇一些娃娃试图欺负她时，哥哥都给人家拼命了。肖爱华从没想过没有哥哥会怎样，可是刚才一句“生命危险”把她吓傻了。 肖达乾不知所措，又习惯性挠后脑勺，唐爱军则拿出手绢给肖爱华擦眼泪：“没事了。你哥哥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就是感冒发烧厉害了点。打了两针就没事了。” 她的话轻柔但充满力量，让肖爱华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安慰：“姐姐，谢谢你。我不能没有哥哥！他，真没事了？住院花了不少钱吧？” 和肖达乾一样，农村人对于住院要花钱这个概念根深蒂固，当年母亲就是没钱治病才拖了很久去医院，发现后已经病入膏肓。 唐爱军摇摇头：“没花多少。你哥哥考上了大学就是公费医疗，花钱能报销。再说治病就是治病，多少钱也没命重要啊。” 肖爱华再看向哥哥，肖达乾也含笑看着妹妹：“这次是爱军帮我垫钱，这个单间也是她找的。要没有她，说不定…”他想说“可能你都见不到我了”，可又怕吓着妹妹。 的的确确，也是和唐爱军冷战后肖达乾才认真思索这些事情，那天早晨在宿舍应该是最危险的时候，到了医院后都晕了，按照大夫的话叫“意识模糊”，可自己没有丝毫来医院的想法，农村人谁也不把感冒当大病，可谁知道这次居然这么厉害。救命恩人这个词是准确的。 可越是歉疚，他越不好意思说出来，男人的恩情都藏在心里，今天他想找机会给唐爱军说说，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妹妹就出现了。 唐爱军很自然地用手堵肖达乾的嘴，她想法和男生一样，不能吓着肖爱华：“说什么呢。我不是应该做的吗？咱俩不是好朋友吗？” 肖爱华抱住了唐爱军的胳膊：“姐，谢谢你。你救了我哥哥，以后我也是你的妹妹。” 唐爱军很会做人：“我早就把你当成妹妹了。还有承包，对了，你咋没带他来？我给他又买画本了。” 肖爱华叹口气：“我也没想到我哥这么厉害。我爹前天就听人捎话说我哥感冒了，以为就是在城里多住几天，家里下雨也干不了活，就都没当回事。今天也是看天好了才来找他。我先去你家问了婶子才过来的。” 唐爱军“哦”了一声：“你哥还要住两天。这个肺部炎症怎么也要一周时间。不过他脱离危险期了。急脾气也回来了！” 说最后一句话时眼睛白了肖达乾一眼。 （一百六十六）喊错了人的称呼 肖达乾嘿嘿笑了两声，显得很是不好意思，他刚才的一番诉说感动了妹妹，也感动了他自己。唐爱军为自己付出太多了，他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大夫来给他检查时都非常认真仔细，那可不是因为肖达乾有什么了不起，而是因为唐爱军背后的人物。 “爱军。等我病好了，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你救了我我就是唐书记手下的一名马前卒。” 很显然唐书记的称呼让唐爱军有点错愕，随即就笑个不停，就连肖爱华也被感染了，脸上挂着泪水就笑了：“姐，我也是您的马前卒。咱们下象棋内是吧。” 唐爱军抱着肖爱华：“别听他胡咧咧，不惹我生气就很好了。爱华，这次还多亏了一个人，就是你的表姐杨红霞。” 看肖爱华脸色又变，唐爱军当然知道中间的隐情，她笑着小声说道：“我听你哥说过那个事，别捅破啊！你哥哥开始住院那一两天病的很厉害，都是她照顾。她也是个善良的人！” 肖爱华完全没想到杨红霞会变成表姐，她心里有点不好接受，唐姐姐嘴里说的“那个事”肯定就是杨红霞和哥哥订过婚的事情，她本能点点头：“杨红霞在这个医院上班，姐姐，也是你给帮忙促成的是吧。我听我哥哥说起来过。不过她不能成我嫂子！” 这句话有点突兀，但也有点女孩的倔强。肖爱华心里已经盘算过了：唐姐姐或者云菲姐都比那个杨红霞强十倍百倍，哼，我宁可多个表姐也不多嫂子。 肖达乾这几天和杨红霞倒是相处融洽，他听唐爱军说起杨红霞，怕妹妹倔强，忙说道：“红霞姐衣不解带照顾了我三个晚上！” 很显然他用词不当，唐爱军瞪他一眼：“你再组织一下语言？什么叫衣不解带？哼，你这个语文水平吗？” 肖达乾耸耸肩做个鬼脸，这种反应比冷战强太多了，唐爱军笑了起来：“丑样子！” 杨红霞在上班，她听到了肖达乾病房里有人说话，走到门口时听出了是肖爱华的声音，她转身走开了，这个小女孩对自己一直不太礼貌，她还是尽量避免直接接触，万一吃几句憋人的话也挺委屈的。 这几天和肖达乾相处得很融洽，甚至是杨红霞感觉自己真正爱上了这个男生，如果说以前和肖达乾之间的感觉大多是赏识和感激，现在听他给自己说话，说一些她并不了解的高中生活，杨红霞感觉好有意思，她不自觉用肖达乾和那个焦主任作比较，心里愈发感到委屈，为什么当时会轻而易举把自己交给那样一个老男人呢？油滑而世故，自己都给他身子了，他还试图骗自己花钱，当时吹嘘说自己认识县卫生局的干部，会帮她分配在县医院，甚至是离婚娶自己，可现在知道没有一句话是真的，当然即便他现在能娶自己，杨红霞也坚决不肯和他在一起了。 如果第一次是和肖达乾在一起该多好，成‎熟‍­妇­‎​人对于感情的理解往往是和身体联系的，她前几天给男孩擦拭身体时看到了他最隐私的部位，对于护士来说这只是工作内容，可杨红霞心跳不已，后来好几次做梦她都梦见了肖达乾求欢的样子。 杨红霞今年二十三岁了，在农村早就做了母亲，她妹妹杨三妮前几天都订婚了。另外她和焦主任有过那么一段历史，就好像被催熟的果实一般散发出妇人特有的魅力，杨红霞也开始渴望男人那种真真切切的拥抱和爱抚，当然必须是她喜欢的男人，可是截止到目前，她喜欢的男人只有肖达乾一个，但她明白自己和肖达乾是绝对不可能的。也许只能有那个表姐弟的称谓了。 她有点闷闷不乐地坐在护士办公室，有同事出出进进的，她心里有事，不知道该干点什么，也就在这时，电话响了，她看电话旁边没人，顺手接了起来：“你好，内科病房！” 那边是个很宽厚的声音，这声音对杨红霞来说太熟悉了，前几天她和刘院长陪着这个发出声音的领导在一起吃过饭，这是唐爱军的爸爸，对方说道：“你好，给我找一下特护病房里的一位陪人，叫唐爱军。” “唐主任！”杨红霞兴奋地喊道，“我是红霞，杨红霞。我刚才还和爱军在一起呢。您找她是吧，我马上让她来接电话。” 唐主任很显然是想起了杨红霞是谁，也笑了起来：“这么巧啊？杨红霞，是你就太好了，你给爱军和你那个表弟一起捎个信吧。高考成绩公布了，他俩都考上了，你那个表弟考了理科全县第三，608分，爱军也考了560分，本科是没问题的。” 高考成绩虽然是教育系统内传递，但是最先得到消息的往往是县委县政府，毕竟这是全县的中枢机关，几乎所有重大一点的事情都要保持党的领导，唐主任是县委常委、县委办公室主任，所以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比学校整整早了24小时。 “啊！”杨红霞发出欢呼，“太好了！唐主任，我让爱军来接电话。” 杨红霞旋风般跑过病房的走廊，嘴里喊道：“爱军，爱军。” 肖爱华准备回沟子镇，她必须要把哥哥的事情回去告诉父母，至于找不找金云菲她一直在犹豫，唐爱军很善解人意嘱咐她：回家千万别把情况说得特别严重，让家里人害怕就不好了，还有就是要带着肖承包过来，她有点想念那个小弟了。 也就在这时，先是走廊里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杨红霞满脸喜色的喘着气：“爱军，爱军，快去接电话，你爸爸打来的。你和肖达乾都考上大学了，他全县第三！你也560分！” 这一串话都是在十秒钟内说出来的，但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表情先是皱眉，接着是狂喜，然后是肖达乾发出来的欢呼：“真的吗？” 唐爱军第一个往门外就跑，跑了几步才转过头来：“肖达乾，走，我们一起去听听！”肖达乾用了一个飘移的动作，从病床上直接跳到了病房门口：“走！” 肖爱华也大声叫了起来：“我哥考上大学了？哎呀！我也去！” 一行四人在病房走廊上奔跑，以至于很多病人家属都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纷纷跑出来观看，一些大夫护士也都跟着过来看。 病房到护士办公室只有二十几米的距离，肖爱华跑到时，唐爱军已经接起来了电话，她哭了，很显然这个消息太让她感到激动，前几天她给自己测过分，觉得过本科线是毫无问题的，可是当知道好消息时仍是泪流满面：“爸爸，本科分数线多少？523！嗯，我们学校考上了多少啊？嗯，太好了！我和肖达乾在一起，达乾，你和我爸爸说几句话吧。” 肖达乾有点手足无措，他拿起电话居然傻乎乎喊了一句：“爸！”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唐爱军恶狠狠看着这个男生，肖达乾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可笑的错误，他慌了神：“不是，是爱军的爸爸，是唐叔叔，唐主任。” 那边传来了笑声：“达乾，不错，不错，你这次高考成绩很理想。听说你最后报考的是东南大学是吧，不出意外的话，你就要去南京上学了。爱军的分数去河海大学也没问题。以后你俩可要相互照顾。” 杨红霞吃吃的笑：“这个爸肯定是故意叫的。” （一百六十七）报喜 这是玩笑话，但脸红的不但是肖达乾，还有唐爱军，她欲盖弥彰的嘲讽肖达乾：“连爸爸都能叫错，这种智商都能考上大学。” 肖达乾脑子嗡嗡的，虽然对自己考上大学很有信心，可是突然得到好消息仍是被冲击得有点迷糊，他都忘记了刚才的尴尬，只是咧着嘴笑，肖爱华拉了一把哥哥：“傻了吗？” 唐爱军也看出肖达乾有点高兴地过了头，生怕他真变成范进，伸手捏捏了男同桌的鼻子：“醒醒！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肖达乾如梦初醒，他使劲点头，想起手里还拿着电话：“唐伯伯，谢谢您！” 唐主任很开心：“小肖，不错不错！鲤鱼跳过了龙门，等你出院了来我家吃顿饭，叫着你表姐一起来。” 肖达乾看看唐爱军，赶紧答应：“我一定去看看您。” 放下电话后，四个人反而都有片刻的宁静，而办公室外有人探头探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杨红霞反应最快：“没事没事！爱军，达乾，祝贺你俩，俩大学生！” 肖爱华也笑了起来：“哥哥，哥哥，你是我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 肖达乾却突然鼻子一酸，他呆呆地看着唐爱军，流下眼泪来：“爱军！” 唐爱军也想哭，可是她比肖达乾要坚强很多，她使劲点点头：“我们都成功了！达乾，我们都成功了！”重复了两遍后，她的眼圈也红了。 俩人这一哭，杨红霞也有点唏嘘，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走，回病房去吧。别在这里让人家看笑话了。” 肖达乾终究是男人，他哈哈大笑了起来，转身出门走了。肖爱华说道：“爱军姐，我不跟你们回病房了，我要赶紧回家送信，可能我爸爸妈妈和弟弟知道后马上就来这里看我哥哥。” 唐爱军点点头：“好！你快去吧，路上别骑太快！” 肖爱华跑着下楼，推起自行车就往沟子镇骑去，以往四十分钟的路程，她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家，进门就喊：“爹，娘，家里有大事了！” 肖承包从屋里探出头：“姐，什么大事啊？你就会瞎咋呼，我哥咋没回来？你见我唐姐姐了吗？” 肖爱华伸手去揪他的小脑袋：“走，我带你去城里，去找你唐姐姐。咱爹咱娘都下地了是吗？” 肖承包不是那种轻易上当的娃，他躲开姐姐的手：“你就会骗人。刚才你都不带我，这次肯定也不带。” 肖爱华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她居然揪着小脑袋把小承包提到了自行车上，男孩大怒：“别摸我的头，我的头金贵着呢。”他最怕的人中就有这个姐姐，虽然咋呼却很没面子地被放在了车子后座上。 “咱哥考上大学了！不过他也住院了！傻弟弟，你知道什么是住院吗？你那个唐姐姐就在医院照顾咱哥呢。”说到这里，肖爱华才意识到自己有点不对，唐姐姐照顾哥哥，云菲姐怎么办？她顿时间有点踌躇不决，眼神都迷茫起来，她心里想道：我哥哥和云菲姐姐都那样了，怎么会再和唐姐姐谈恋爱呢？可是看他们的样子，分明又是那种关系，刚才在接电话时，唐姐姐居然捏哥哥的鼻子，这，这…… 坐在后座上的肖承包用手拍击车座：“二姐，你咋了？快去城里啊！我要见哥哥。他住院死不了吧？我可不能让哥哥死！”肖承包声音尖锐，差点哭出来，小孩对于医院和白大褂都有种与生俱来的恐惧。 “你别胡说！大哥好着呢。他肺部炎症都快好了。咱们先去找咱爹咱娘。” 肖卫东和康云梅都在玉米地里施化肥，这下了几天的雨，农药暂且不能打了，却是施肥的好时候，夫妻俩配合，一个在前边刨坑，另一个把化肥撒在里边后用脚垫平，一边干活一边说话，今天话题还是如何向杨瘸子要回彩礼，对于全额要回来肯定不可能了，给多少是多少吧！康云梅说想找找宋楼的大队书记，那是她康家五叔，让他找找杨瘸子。可肖卫东不同意：“找人就要送礼，还不知道能要回多少，仨瓜俩枣还不够送礼的。” “那你说怎么办？这门亲事算是彻底黄了。咱老大和金校长家闺女也不知道能不能成，那闺女我挺喜欢的，知书达理就是有点傲。我要成了婆婆她都不一定看得起咱们。” 肖卫东摇头：“你干活仔细点，看你刚才填的那个坑，化肥都露外边了！我总觉得上次来咱家的那个女孩好。她是大官的闺女，可人家一点架子也没有。而且她对咱老大很有意思。” “人家哪能看上咱们家啊。”康云梅说道，“我打听过，村子里人说她爹来过咱乡镇，吴书记和刘镇长都点头哈腰。老大要娶了人家，你就和县长成亲家了。这如何得了？” “我咋了？我不行你当初是咋看上我的？”肖卫东假意怒道。“你爹当时不是给你介绍镇上吃国粮的吗？” 夫妻俩似乎从孩子身上体会到自己的曾经的甜蜜，康云梅居然有点羞涩地笑了：“哼，我当初是看老大和爱华可怜，怕你娶别人让他们受委屈。谁看上你了？” 地头上传来叫喊声，是老二和老三，其中肖承包声音尖锐，不但他俩就是附近干活的人都听到了：“爹，我哥哥在城里住院了！” 肖卫东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勉强用手里的木锨支撑住，大声喊道：“你说啥？” 康云梅则听到的是肖爱华的话：“我哥考上大学了！”她喜得把手中半袋子化肥往地上一丢，撒腿就往外跑：“妮儿，小！你俩慢慢说！” 姐弟俩对望一眼，肖承包要说话，肖爱华嫌弃他不着要领，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娘，我哥考上大学了，刚知道的消息，是唐姐姐他爹打电话通知的。前两天我哥在城里病了，是肺部炎症，但已经好了！” 她说话速度极快，肖承包被憋得喘不上气，气得只踹姐姐。肖卫东也已经跑了出来，他们种的是秋玉米，都才一米多高，在地头上是能看见里边干活的人。肖卫东跑得很快，很少见地踩倒了两棵玉米，但他并未去扶：“妮儿，你说慢一点！” 康云梅也跟着跑了过来：“你松开老三！” 肖爱华这才松手，肖承包不服气推了姐姐一把，肖卫东大怒：“让你姐姐说话！妮儿，你说你哥考上大学了？”他的声音很大，附近几百米外的人都能听见。 肖爱华使劲点头：“嗯！全县第三呢！爸爸，是刚才唐姐姐爸爸打过来的电话，说是当官的先知道。唐姐姐也考上了！” 肖卫东哈哈、哈哈、哈哈仰面笑了三声，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悦，转头看着康云梅：“咱大小儿有本事，有本事，给我争气！” 其实前段时间肖卫东压力颇大，和宋楼杨家纠缠婚事已经成为了村里笑柄，大家异口同声说他傻，为了省点年礼寿礼，就和成了县医院护士的儿媳妇儿家里闹着散亲事，真是不自量力。杨瘸子逢大集就赶，给不少人说她家不想散亲事，是因为肖家不懂人情礼往，当然这也是造舆论不想还彩礼的缘故，毕竟谁先后悔谁要负责。 现在好消息传来，儿子成了大学生，大学生可比中专生要强，也不愁媳妇儿，不管是金‍​­美‎人‍­​，还是县长的闺女都比杨二妮强，老大给肖卫东挣了大脸面，他恨不得所有的人都知道。 （一百六十八）三家会（上） 农村人都喜欢事，肖卫东的地邻更都是老乡亲们，听见肖爱华喊“哥哥考上大学了”，都纷纷跑过来问个详细，更是向肖卫东道喜：“东子，你儿好厉害！怪不得看不上杨瘸子家闺女呢！” 肖卫东最喜欢别人说这件事，他昂着脖子：“老大自己不愿意，他说准能考上大学，能娶城里的媳妇儿。这庄户人家的闺女有股大蒜味！” 很显然这句话有点得意忘形，不但是旁边有闺女的人脸上黑了，就连康云梅都怒目而视，这句话肖达乾的确是说过，但那是针对杨二妮，原话是：“宋楼那女子嘴里都是大蒜味，肯定不刷牙，我才不要！”可现在肖卫东一发挥，成了打倒一片。 “承包他爹，咱家老二也吃葱蒜啊！”康云梅可不愿意得罪乡亲们。 肖卫东很聪明，知道那句话有点出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老大早就看不上宋楼那闺女。” “你家老大不是和金校长闺女处对象吗？”有一个年龄和肖卫东差不多的人问道，“金校长闺女也是吃国粮的，人家能接他爹的班，比杨瘸子闺女强多了，就是长得太妖了，不适合庄稼人。这考上大学是不是就要到外边念书去了？”农村人找媳妇的标准是腚大腰圆，金云菲是不符合乡下人求偶标准的，但她是城市人就完全不一样了。 肖卫东知道儿子成了大学生，心一下子高起来：“找媳妇儿的事他自己说了算。前几天还有县长闺女来俺家呢，是老大同学。” 肖爱华跺脚，这话题咋扯到媳妇上去了：“爹，俺哥哥前几天长了肺部炎症，现在县医院呢。你们不去看看他吗？” “啊？！”刚才太高兴，把这件事忽略了，肖卫东赶紧拍拍身上的泥土。“去！赶紧去！走，咱们一家都去看看。” 肖承包大声喊：“我也去！我也是一家里的人！” 肖爱华拍了一下他的头：“走，我带着你，咱爹骑着他的车子驮着咱妈！” 康云梅却不愿意：“不能这么走，回家换两件衣裳。咱们可是大学生的爹娘了！” 肖卫东连连点头：“对对对！回家换件褂子！我过年的衣裳要不要找出来？” 肖爱华翻翻白眼：“爹，这是七月份，你要穿着那衣裳估计医院就不让你出来了。不是神经病吗？” 于是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一家人打道回府，肖卫东换了衣服还要刮胡子，说不能给儿子丢脸，肖爱华却不愿意耽误：“爹，我哥是大学生，不是你，好吧？” 肖卫东哈哈大笑：“我是他爹！我比大学生还荣光！对了，你带着三儿顺便去宋楼一趟，给你姥爷姥娘舅舅都送个信。今晚上咱家来喝酒，对了，到杨瘸子家门口去喊两嗓子！老子不要彩礼了，就出这口气！” 肖爱华却知道杨红霞和哥哥最近比较和睦，并不想去招惹事端，但给姥爷姥娘送信是应该的，农村人都喜欢礼节，这么大的事哪能不让别人知道。不过肖爱华忽然想起了金云菲，她是不是也应该给云菲姐送信呢？ 要是今天上午之前，这个事情根本没有什么犹豫的余地，可是今天在医院里看到了唐爱军后，肖爱华心里就一直有点疙疙瘩瘩，尤其听说唐爱军这次救了哥哥，这要是告诉了云菲姐，在医院里碰到会不会很尴尬呢？ 肖承包在院子里追逐大鹅出气，他跑过来跑过去，那些鹅有半数都被他逼得进化成天鹅了，纷纷飞起来避难，肖承包大喊：“快走！你们耽误什么！我要去城里！” 康云梅怕肖爱华冒失，她说道：“承包，你坐你爹的车子。我让你姐姐驮着我先去宋楼送个信。爱华，咱们走吧！” 肖爱华想带弟弟，而不是康云梅，可是这话说不出来，就故意问肖承包：“三儿，你跟我还是跟咱爹？” 肖承包毫不犹豫：“我跟你，姐姐你带着我。”虽然肖爱华动不动就收拾自己弟弟，可肖承包最喜欢缠着的人就是她，父母反而退而次之。 肖爱华也不再耽搁：“行！那我俩先走。爹，你去县医院二楼内科病房就能找到我哥，我们先去宋楼了。” 到了宋楼后肖爱华并没有停留多长时间，只是看姥爷姥娘高兴的样子，她心里越发愧疚，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去告诉金云菲，如果不说可能真没脸再见云菲姐姐了。她咬咬牙骑车往回走去沟子镇联中，自己不能做没良心的人。 到了学校家属院，并没有见到金云菲，她跟着搬家的车去了县城新家，也是上午知道肖达乾在城里她不放心，觉得这家伙好几天不找自己不会是有什么事吧，所以急匆匆去民兵训练基地去看看。金校长夫妇都在家，正在给搬的东西打包，看肖爱华来都很高兴：“爱华，找你云菲姐姐是吧？她刚才去城里了。” 肖爱华点点头：“我这也是要去城里。金校长，我来找云菲姐姐想告诉她一件事，我哥哥考上大学了，全县第三。” 金校长吃了一惊，然后就是大喜过望：“啊呀，那可太好了！你哥哥真了不起。我早就看出他是那块料，不错不错！他现在哪儿？” “他得了肺部炎症，在县医院呢。”肖爱华说道，没见到金云菲她有点失落，但却也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要是金云菲在家，肯定会和自己一起去医院，真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解释唐爱军照看哥哥的情景。 金校长吃了一惊：“咋没听云菲说起来呢？挺厉害的吧。我该去看看他！” 肖爱华使劲摇头：“不用不用，都快好了。就是前几天发高烧，大夫说不住院不行。校长，我走了！” 金校长送肖爱华出门后回来，他看看妻子：“我觉得咱们该和云菲一起去看看肖达乾，你早就看出来了吧，这俩孩子相互之间有意思。我早想招女婿。这肖达乾考上大学我也就放心了。” 金母也点点头：“是该去看看他，要不咱们也不收拾了，直接去城里吧。叫上云菲一起去医院看看！” 金校长是个办事爽快的人，肖达乾居然考了全县第三，这是他历年教过的学生中最好的成绩，更不要说女儿和肖达乾那种欲盖弥彰的关系了：“走！” 肖达乾的病房里慢慢热闹起来，最先到的是肖卫东夫妇，刚上楼就遇到了杨红霞，俩大人都有点尴尬，看穿了一身护士服的杨红霞对着他们笑，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肖卫东搓着手：“那个，那个二妮啊，你在这里上班是吧？不孬！不孬！” 杨红霞笑起来很好看，她说道：“叔，婶子，我知道你们来，早就在这里等着了。这几天肖弟弟长病可是我一直晚上陪床。他这次是死里逃生。” 肖卫东吓了一跳，他完全没想到儿子的病会这般严重，心里甚至觉得杨红霞在危言耸听，语气里带了点不愿意：“有这么厉害吗？不就是冻着了吗？”农村人习惯把感冒称之为“冻着”。 杨红霞一直在农村长大，很了解他们的心理，知道自己说的话他们未必肯信，但也不多解释，而是领着他们进了肖达乾病房：“你问问肖弟弟吧。” 唐爱军听到动静站起来，肖达乾更是要下床：“爹，娘，你们来了？” 肖卫东第一个打招呼的却是唐爱军：“爱军啊，你也在这里？这点小病还惊动了你呀？” 唐爱军笑了：“叔叔，这可不是小病。大夫说再晚来医院俩钟头，可能他就出生命危险了。肖达乾，给叔叔说说你的病。” （一百六十九）三家会（中） 肖达乾标志性动作，他用手去挠后脑勺：“爹！娘！”这是他第二次叫了，可是却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张着嘴傻笑。 唐爱军也笑了，她喜欢这个样子的肖达乾，憨憨的很有农村娃的‌原‌‍味‌​，也许在爹娘面前才是最真实的他：“叔，还是我替他说吧。他是重症肺部炎症，很容易诱发其他脏器的病变，当时都快晕了。幸亏红霞姐姐在医院里，给他打了消炎针。” 肖卫东依然不怎么相信，农村人对付感冒发烧就是盖上厚被子捂汗，出了汗差不多就好了，肺部炎症这种事也听说过，但死人不至于吧。这话要是肖达乾说出来估计他都要斥责一句：虚霍！但从唐大小姐嘴里说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别说是肺部炎症，就是说天花他也要认可：“是呀，是呀，这小子就是命大，遇到好人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杨红霞，想说两句客气的话。 杨红霞使劲摆手：“叔，这件事和我没关系。是爱军把肖达乾弟弟送来的。我给您说，要不是爱军让他来医院，恐怕转成心肌炎，就是心脏病。我在医院里见得多了。” 肖卫东这才明白是唐爱军救了儿子，那感激之情马上溢于言表：“爱军，我，我不知道说啥了。这亏了你！亏了你！” 唐爱军大大方方：“叔，这也是我该做的。我和肖达乾本来就是好朋友，他呀就是太犟了，那天让他来都不来，非说吃两片退烧药就好，结果到了医院后都晕过去了。” 肖达乾不失时机地咳嗽了几声，虽然现在身体快好了，但嗓音依然沙哑，还带着浓痰，一听就是有病的声音。肖卫东赶紧说：“老大，你躺下，躺下！这次一定治好了再出院。对了，在哪里交钱啊？”最后一句话他问的是杨红霞。 他来医院时从家里换衣服时就取了三百块钱，寻思着感冒发烧能花多少钱，可听刚才唐爱军的说法，似乎不是那么简单，心里也有点担心自己带的钱不够，可这三百块钱差不多是家里所有的流动资金了。 杨红霞看看唐爱军：“叔，这医药费都是爱军给掏的，我也不知道多少钱，再说要出院时才能统一算账。” 肖卫东赶紧掏钱，满满一把钱，有十元的，但也有毛票，他说道：“爱军，这些钱先给你，哪能让你出钱啊！” 唐爱军笑了起来，她挥挥手坚决不收：“叔，这钱你先拿着。对了，考大学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是吧？爱华一定说了。我爹说了，从考上大学之后，他的医疗费就能报销了。” 肖卫东又惊又喜：“那敢情好！不过这钱你先拿着，我们等报销。” 唐爱军从他拿钱的样子就知道肖家不富裕，她坚决不肯收：“叔，咱们不说这个，说说肖达乾考上大学的事吧。多高兴啊！” 肖卫东使劲点头，即便路上反复压制情绪，但现在看到儿子也有点老泪纵横的感觉：“是，是，真高兴！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都了结了。他娘死的时候……”肖达乾本能的看到了康云梅有点不自在：“爹，你说啥呢，我娘就在这里。” 肖卫东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嗯！嗯！对！我儿子吃国粮了，再也不用大热天打药了，也不用冬天去劳役挖河了！按月领工资了！能报销住院费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高兴了！” 唐爱军也被这个男人的样子感动了，她和肖达乾刚才已经聊了很多上大学的事，那种喜悦让她非常欣喜，但是肖达乾不只是欣喜，而是明显高兴的神不守舍，范进中举真不是里的情节，现实中是存在的。 很多城市里的人虽然对高等学府也充满了期待，但却并不是唯一选择，而对于肖家这种典型性农民家庭，几乎没有任何出路，肖卫东之所以在儿子十四岁时就着急订婚，也是对环境的认可和无奈，简而言之就是认命。当他很幸运地感受到命运丰盛的赐予时，都有点无法接受，这眼泪并不是单纯的喜悦，也有太多太多对于过去的妥协。从肖卫东前妻去世，他唯恐自己做不好父亲，也许这次儿子的大学对他是生命最好的抚慰。 门外又有脚步声，很是稳健，然后半敞着的门被人从外边敲了两下：“肖达乾在这里吗？” 唐爱军有点激动：“爸爸，您怎么来了？”她跑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手里都提着东西，前边的是器宇轩昂的唐主任，后边则是唐爱军母亲，他俩脸上都带着礼节性微笑，看到唐爱军也不激动，倒是唐母责怪的说了声：“看你头发咋这么乱，头也没梳吗？” 肖达乾从床上跳下来：“唐主任！”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个县领导，前几天唐主任给他聊过报志愿的事，他受益匪浅。上午他打电话说了自己考取大学的消息，但没想到他居然又来探望自己，这让他都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肖卫东并不认识唐主任，但他从刚才称呼里就知道此人是谁，想过来客气几句，可是又有点本能地惧怕，在县委常委面前，就连一般的县城局长都有点发憷，更不要说他这个平头百姓了，他搓着手，腿都有点发抖。 唐爱军忙向父亲介绍肖卫东和康云梅，唐主任和肖卫东年龄相差不多，但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两代人，四十岁的肖卫东脸上有慢慢的皱纹，鬓角都已经发白，在昂首阔步的唐主任面前只好尴尬的笑：“领导好！” 唐主任表扬道：“老肖，你有个好儿子，不错，肖达乾考了全县第三，这就是咱们县未来的栋梁之才，你教子有方啊！” 肖卫东点点头，但很快意识到这样太不谦虚，赶紧摇头：“没有，没教育好这个小兔崽子。”他想谦虚可又不会，就觉得把儿子贬低就是谦虚。 唐主任没笑，唐爱军则忍不住了，她想给肖达乾开句玩笑，可又不好意思，只冲着他呲呲牙，那意思就是：你咋变成兔子了？ 唐主任摇摇头：“可别这么说，这次咱们县考过六百分的就五个。这都是远走高飞的好学生。达乾，听爱军说你报考东南大学是吧，可以提前买去南京的火车票了。” 一直没说话的杨红霞突然插嘴：“达乾，你这是借了唐主任的福气啊，要不是他给你指导，你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吗？还有爱军救你的事，也该歇歇叔叔和阿姨吧。” 肖达乾被提醒了，他深深鞠躬，肖卫东很不满意：“跪下磕个头，这是大恩人。”肖达乾有点不好意思，可看父亲严肃，真要跪下，被唐爱军一把拉住：“你干啥？咱们可不兴这个！” 唐主任也扶住肖达乾：“达乾，不能这样。” 也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童稚的声音响了起来：“哥哥，唐姐姐，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们了！”话音未落，小男孩就跑进屋里，一下子抱住了唐爱军的腿。 “承包，哈哈，你也来了！”唐爱军特别喜欢这个聪明的孩子，她低头把他抱了起来。“好几天没看见你，我都想你了！” “姐姐，我也想你!”肖承包嘴特别甜，“我早就让我哥哥骑车子来找你，他就是不带。哼，下次我把他车子给放气。”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肖达乾几天没看见弟弟，也忍不住用手去抚摸他的头。 （一百七十）三家会（下） 肖卫东却在旁边不依不饶：“老大，磕头！”他是庄户人家，只知道表达最隆重敬意的礼节行为就是磕头，你看戏台子县太爷只要一出面，下边的人都跪成一片。尤其唐主任说话背着手的气度，让这个农村人很是折服，所以坚决让儿子给唐主任行大礼。 肖达乾刚才被唐爱军扯住胳膊，就明白不能下跪，他在县城受教育这么多年，规矩还是懂一些的，磕头这件事国家不提倡，可老爸在那里再三逼自己，也不好意思反驳他，干脆装听不见的。肖承包不懂这个，他是娃娃，也不懂磕头有什么不好，而且过年是遵从沟子镇的乡俗，跟着肖卫东等长辈去给上岁数的长辈磕头拜年，反而有点乐不可支：“我磕头！给大爷磕一个，给大娘磕一个。给漂亮姐姐磕一个。” 这种天真的举动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唐主任也摸小孩的头：“可不行，我今天没带压岁钱。等过年时来我家磕头，我给你压岁钱！” 肖承包笑逐颜开：“大爷您说话算数！”这个大爷大娘的称呼在沟子镇是伯伯伯母的意思。 唐主任郑重其事的点头：“那当然！” 杨红霞看人家两家人都其乐融融，心里有点泛酸，不过她也是明白事理的人，故意对着肖达乾说道：“你可记住啊。唐主任那里过年等着你带弟弟去磕头要压岁钱呢。” 肖达乾使劲点点头：“唐伯伯，我以后每年都去给您磕头拜年！” 肖爱华站在门口，她反而有点怯生生的，以前知道唐姐姐是大官的闺女，以为大官都是威风凛凛，和学校里的教务主任差不多，可没想到这个大官居然如此和蔼可亲，和弟弟都能聊到一起，也无怪乎能教育出唐姐姐这么有教养的人物了。 面对唐爱军，肖爱华总喜欢拿她和金云菲进行比较，两个都是姐姐，但两个人完全不一样，唐爱军明事理要大气得多，哥哥都有点怕她，可是云菲姐温温柔柔的，说话都不大声。她还是和云菲姐要亲近一点，但绝对不排斥这个唐姐姐。 病房里已经有了差不多十个人，肖家就站了一多半，唐主任说道：“马上就中午了，爱军你联系一下，到县政府食堂要个单间，我请他们吃个饭。你和达乾是同学，以后可能要一起去南京读书，一定相互照顾啊。” 肖卫东哪里有胆子陪县长吃饭啊，他挥手说道：“我们吃了饭来的！”很显然这是假话，毕竟现在也才不到十二点。 唐爱军噗嗤笑了：“叔，我前几天去你家可吃阿姨包饺子了。你们到了城里也就吃点家常便饭吧。咱们走，肖达乾不能去，他是病人，先在这里等一会儿，上了饭菜我给你送过来。嘻嘻！” 唐爱军带头往外就走。康云梅一直没有说话，可她心思和肖卫东一样，不肯去和领导吃饭，她赶紧拉唐爱军：“闺女，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吃不惯馆子。我们多陪陪老大。” “阿姨。肖达乾没事了。大夫早晨来查床时说了，再打两天针稳定一下就行。现在到了吃饭的时间，怎么也要吃饭对吧？”唐爱军笑着说道。 门外走廊上突然多了几个人，最前边是带着眼镜的中年人：“肖达乾是在这里吗？哦，老肖啊，哈哈，这就对了！” 肖卫东一眼认出这是金校长，不由也“啊”了一声，肖爱华本就一直在门口，她迅速转身，已经看到了站在金校长身边蹙着眉头的金云菲：“云菲姐姐！” 肖达乾的心好像被人猛地刺了一下，他抬头看过去，金云菲并不看他，只是绷着脸，表情更有几分奇怪，似乎不是来探望病人，而是在发怒。 他猜对了，金云菲是从父亲嘴里知道肖达乾住院和考上大学的消息的，她第一反应就是发怒：肖达乾生病住院居然不告诉在县城的自己！而且考上大学也不说，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从金‎​‍美­‍‌人‍心里，已经把肖达乾当做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在那个年代，男女在一起有亲密关系是离经叛道的大事，虽然现代人观念也蔓延到了这个小城，可是婚前某行为是绝对被禁止的，就像肖达乾的那俩男女同学就是越过雷池才被公安局介入。金云菲之所以同意肖达乾对自己那样就是发自于内心完完全全的爱，虽然因为客观原因并未成功，可是他们已经进行过两次了，这就是一种最坚定的爱的誓言！ 对于爱情，金云菲也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她不喜欢那种媒人介绍和父母认可，而是愿意以自己的眼睛去发现去触碰，她从初中就和肖达乾是同学，一起并肩作战，她的心也是慢慢被这个男人慢慢占据，以至于愿意全心全意的付出。肖达乾二年高中都是住在金云菲表哥给安排的宿舍就是一种爱的证明。 爱从不是不要回报，都是希望自己的付出能被对方用同样的方式回报，爱这个男人，纵容他的一些胡作非为，并不是因为他的优秀，而是因为自己喜欢，发自内心的喜欢。明媚动人的金‎​‍美­‍‌人‍在班级乃至整个一中不缺乏追求者，很多男生用情书或者语言表达过自己的对于这个女生的喜欢，可金云菲心并不大，只装着肖达乾一个人。 只是听到这一喜一忧两个消息时，金云菲心理格外不平衡，她竟然是辗转几个人才知道的，她不会抱怨肖爱华，她上午在沟子镇遇见肖爱华听她说起哥哥，就说他感冒了在城里，后来的事情一定是肖爱华到了县城后才知道的，而且第一时间找自己就对了。可是肖达乾为什么不找自己呢？医院和自己住的工行宿舍步行也不会超过十分钟的路程啊。这几天自己一直都在县城！ 当然肖达乾考了全县第三的成绩也让她非常欣慰，可是这种欣慰被那种自以为的忽略给完全掩盖了过去。她想见了肖达乾质问他：你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比翼双飞的吗？你咋放单飞了？ 她跟着父母来医院，打听到病房直接过来，很快看到了满屋子里的人，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唐爱军，当然那个女生也看到了她，眼神里似乎有点夸张的嘲弄，这是她自己认为的！金云菲马上就有想哭的冲动：哥哥，你咋这样呢。我不是你最重要的女人吗？ 肖达乾手忙脚乱，他并不会处理这种很特殊的场面，他甚至不敢看金云菲，只是对着金校长鞠躬：“金校长，您怎么来了？” 唐主任并不认识这个人，他本能以为不过是肖家的某个亲戚，听说孩子病了过来看看，只是看这一家都文质彬彬，无论是服饰还是气质，都不是农村人，也就站在旁边微微点头，他做惯了领导，不可能主动和别人打招呼。 肖卫东忙迎上前：“金校长，您，您咋来了？”他看到了金云菲，想想身边的唐爱军，不由心里也咯噔一下，作为成年人他不是不懂孩子们的事，可随即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金校长也看到了唐主任，他虽然是校长，但行政级别不过副科级，而且一直在乡镇中学，认识的最大领导也无非是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和教育局局长，并不认识这位县委常委，他也没有多想：“我听爱华说达乾住院了，就过来看看。他这是咋了？” （一百七十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金云菲大眼睛看着肖达乾，眼神里满是愤慨和委屈，她都想转身就走，可胳膊被肖爱华拉住了。小女生可怜巴巴地小声说道：“云菲姐，我哥当时，当时病得啥也不知道了，差点死了！” 这“差点死了”四个字刺激到了金云菲的神经，她从没想到过失去肖达乾会怎样，她咬咬嘴唇，很努力地把眼神转移到肖爱华身上，努力让自己身体保持一种平静，轻轻说了一句：“哦！” 肖卫东本就不善说辞，尤其在身份比自己高的人面前会本能地紧张，他看看金校长，又去看唐主任，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本能说：“老大没事！没事！冻着了能多厉害！” 唐爱军很善解人意：“肖叔叔，我和我爸爸妈妈先走了，这会儿人太多，医院里不允许太多人探视。达乾，你也别老站着，病刚好一点，可别再犯了。”说完就往门口走去。 金云菲站在那里，没让开。她抬起眼睛看唐爱军，眼睛里是一种愤怒的内涵。唐爱军回头招呼父亲：“爸爸，咱们先回家，我一会儿过来接肖叔叔他们。” 肖承包喊道：“我也要和唐姐姐一起走！” 唐爱军笑了，低头想抱起肖承包，可这家伙有点沉，第一下竟然没有抱起来，肖卫东则喊道：“三儿，你不能给领导添麻烦。在医院就行！” 唐爱军笑了起来：“两天没见你又沉了。来，拉着姐姐的手就行。” 肖爱华悄不作声地推了金云菲一把，金云菲才闪开门口。唐主任则回头嘱咐：“达乾，好好养病。县委对今年高考结果很满意，为了加强对教育事业的重视，决定对今年录取到重点大学的学生进行奖励，你肯定是名列其中的。等病好之后到我家做客。” 肖达乾心乱如麻，可是也很懂礼貌：“谢谢唐伯伯！”肖卫东在旁边也不理会金校长，满脸赔笑：“这是肖家的福气！谢谢唐县长。我去送您！” 金校长没说话，他从刚才对话里已经听出这个中年人是个大人物，不由多看了几眼，先打听对方是谁，但没好意思张嘴。 肖承包很显然不喜欢医院这个环境，他拉着唐爱军的手，第一个跑出病房，很少见的没和金云菲说话。 唐主任夫妇也出门，肖卫东跟着送行，杨红霞也在后边，她路过金校长身边时，小声介绍了唐主任的身份：“唐主任是县委办公室主任。” 金校长倒吸一口凉气，肖家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位大牌亲戚了。他的眼神落到肖达乾脸上，又有点怀疑地看看金云菲。 肖达乾也跟着去送，但被唐母制止了：“小肖，你别出门，你病还没好。还有，以后不能有这么多人探视，这交叉感染就麻烦了。”她的口气有点强硬，也似乎表达一种微不可察的不满。女人都是敏感的，金云菲几乎一句话没说，可依然被这位县领导夫人察觉到了不对。 肖达乾只好站在那里，目送众人离开，唐爱军走了几步，回头喊道：“达乾，中午还有药要吃，你别忘了。温度计在左边床头柜上，你给自己倒杯水喝药。” 肖承包鹦鹉学舌：“哥，你自己倒杯水喝药！” 如同退潮一般，刚才还满满登登的房间内顿时清净下来，金校长有点尴尬，他站在那里，用手拿下眼镜擦擦上边的雾气，问肖达乾：“这是你家亲戚？” 肖达乾赶紧摇头：“不是！是我同学的父母。”他看了一眼金云菲，女孩脸色惨白，胸脯一鼓一鼓的，在压抑着什么。 金母在县供销社系统上班，她对唐主任有些印象：“这个人常跟着钱书记出来，在电视上没少露面，比你们胡局长官大不少呢。”钱书记是清平县县委书记，一把手，胡局长则是教育局局长。 肖达乾用手去挠后脑勺，他并不懂县里这种干部组成，只听同学议论过唐主任虽然是个主任，可比副县长位置还要高，所以唐爱军是‍高‎‎­干‌子女，他后来的同桌耿厚天甚至说让他追唐爱军，可以少很多年奋斗时间，当然那是玩笑话。 金云菲看屋里人少了，情绪反而平静了很多，她说道：“肖达乾，听说你考了全县第三，祝贺你呀！” 一提起这个话题，屋里气氛顿时有点轻松起来，肖达乾点点头：“刚知道的信！没有正式通知呢。” “人家大领导都说要给你奖励了，这不就是正式通知吗？你现在了不起了啊！高不可攀了啊！有病也有人照顾了啊！”这三个“了啊”带着浓烈的火药气！肖达乾脸色大变。 金校长看出风向不对，赶紧打圆场：“可喜可贺！肖达乾，你给我们沟子镇联中都争光了！我要把你的事迹广泛宣传一下，让你的学弟学妹都向你学习。我记得你上初中时成绩并不好，在班里蹲过底呢，后来怎么一下子就开始用功了呢。” 金云菲撇撇嘴：“人家聪明呗！肖达乾，你这病咋回事？说病就病了呢，我上次见你还活蹦乱跳的呢！” 肖爱华在旁边解释：“云菲姐，是下雨下的！冻了一下就发烧了。” 肖达乾却知道这不是病因，真正的病因是那天下午和金云菲在一起时自己的崩溃引起来的，事后他心情沮丧又跑了很久发泄不快，这有点像是古代里的“卸甲风”，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嘿嘿笑 金云菲不依不饶：“你女同学一直照顾你是吧？人家刚才让你倒水喝药，你可别忘了。” 这火药味任谁都听得出来，金校长则有点不满，自己女儿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性格，怎么今天对肖达乾赶尽杀绝一般呢。 肖爱华继续给哥哥解释：“云菲姐，当时我哥哥住院时很危险，大夫说要引起并发症，比如说脑炎心肌炎什么的，差一点就能死。说今年县医院好几起这样的病例，送过来都完了，只能等死！” 金云菲被吓住了，她很生气，生气肖达乾不告诉自己这件事，她也想当然把重症肺部炎症当做了重感冒，可没想到会死人这个现实。她虽然生气也有醋意，可是肖达乾是不能出那种危险的，她想起刚才肖爱华的那句“差点死掉”，不由打了一个寒颤。肖达乾要是出了那种意外，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啊？ 金母也给出了佐证：“这事不假，我们系统里的就有一个人的孩子，才十二，就是重症肺部炎症，在县城烟草公司院里住，和县医院隔了一条马路。开始没当回事，送到医院晚了，人傻了，俩眼睛都瞎了，现在申请二胎呢。” 金云菲直接给吓哭了，刚才被压抑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眼泪如潮般不可阻挡，她哭了起来：“肖达乾，你没事了吧？你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肖爱华抱着金云菲：“我哥哥没事了。他被送到医院及时。” 金云菲边哭边问：“谁送你来的？你咋不给我说一声呢。我们住得那么近。” 这个问题肖达乾又不好回答，好在这个时候出外送人的肖卫东和康云梅回来了，杨红霞也跟在后边，她本不想回来，可是担心这边有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无法给唐爱军汇报。 杨红霞发现了问题，肖达乾和那个金‍美‎人‌‍‎并不是一般关系，她从前很天真地以为自己和唐爱军有竞争关系，甚至很天真的想肖达乾爱过自己，可金云菲刚才的举动让她明白自己太天真了，即便没有唐爱军，肖达乾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兴趣，这个金云菲才是隐藏的王者。 （一百七十二）两难的肖达乾 人都是适者生存的生物，在并不太遥远的过去，肖卫东对于金校长一家是绝对的仰视，甚至连金云菲能做自己儿媳妇都不敢想，杨红霞的护士身份都能让镇子上的人折服，笑话肖家不知进退，杨瘸子的宣传是很重要的因素，好多人都觉得他家傻。 在那时的农村，就是有点残疾的公职女子也都很少下嫁给农民，因为户籍政策有特殊规定，就是子女的户口性质随母亲，如果有一个俗称“吃国粮”的儿媳妇，可以保证两代人都能有粮票布票，到时候还能招工安排工作，就好像改良品种一般，这种城乡差距在当时就如同天堑一般，当然即便是城镇户口也有差别，凡是子女顶替的户籍都叫做集体所有制户口，而杨红霞这种考学出去的叫做全民所有制户口，两者待遇也很大，所以肖卫东让儿子不给宋楼杨家送礼，以至于造­成­­人‌​­家悔婚，这绝对就是在农村被视为“傻”的行为！这也是上午在地头上，听女儿说哥哥考上了大学后，肖卫东第一反应就是去宋楼炫耀一番的根本原因。 金云菲父母都是公职人员，她就是考不上大学也是国家能招工安排工作的，而且金校长的家庭远非宋楼杨瘸子家可以比较，肖卫东觉得金校长肯定看不上自己家，就是金云菲对儿子有点意思又能怎么样呢？门当户对才是根本。他几乎对金云菲做儿媳妇从不认可，自己高攀不起。 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儿子成为了大学生是决定性因素，但最大的变数却是出现在了唐爱军身上，作为成年人，肖卫东虽然愚昧点但也感觉出这个女子对儿子是有好感的，她父亲是县领导，那要是嫁给儿子，可比一个中学校长家里的闺女要强之百倍，真要是自己和唐主任成了亲家，肖家就是沟子镇的名门贵族了！以后老二老三也有人照顾 在刚才送唐主任一家下楼出医院的空档，肖卫东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那就是促成儿子和唐爱军谈恋爱。不但是家庭，从个人性格上，唐爱军也远胜金云菲，这个县领导的孩子身上没有金云菲那种孤傲气质，刚才肖承包都喜滋滋跟着她走了。 肖卫东进门后赶紧拱手：“金校长，真不好意思！刚才没礼数了！” 知道了唐主任的身份，金校长暗暗心惊，他是个明白人，已经敏锐地感觉出来了几分不对，似乎刚才走的人里有一个女子，和肖达乾关系非比寻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云菲可是和肖达乾一往情深的啊？就连这几年肖达乾读高中的住处都是自己家给安排的，怎么忽然之间出现了这样一个女人呢。 他见肖卫东道歉，赶紧拉住了对方的手：“哎呀，你客气个啥！我听说达乾高考考得不错，又听说他住院了，才过来看看。云菲更是担心，你说怎么不早给我们个信啊。早知道我早来看他了！” 肖卫东说话就多了一点小心眼：“我们也不知道，是今天爱华挂着她哥哥，过来城里看才发现的。这几天都是达乾的同学照顾他，你看这病房都给安排的是单间。他可多亏了人家。” 金云菲在旁边眼泪还没干，一听这话又开始哭了起来，肖爱华拉她：“云菲姐，我哥哥没事了！” 旁边的杨红霞眨眨眼睛，她忽然说道：“肖叔叔，这可真多亏了肖弟弟的同学，人家给安排了医院最好的医生和最好的药，钱都是人家给花的。病重那几天都是同学在这里照顾他。肖弟弟，是不是多亏了爱军？开始你还不肯来医院，结果我们刘院长说，再晚来俩小时，你就是妥妥的心肌炎，丧失劳动能力了！” 这些话都是真话，但她有意隐去了一些细节，好像那几天都是唐爱军陪护，这样一说金云菲哪能受得了。她也不再听，转身出门而去。 肖达乾喊道：“云菲，我，我……”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根本无从解释，肖爱华则追了出去：“云菲姐姐，你等等。我哥有话说。” 金云菲也想听这个男生想怎么解释，有意慢了脚步，可是肖达乾追到门口时就站住了，他想不出自己该说什么，这几天就是唐爱军自始而终陪着自己啊，事实不容辩驳。 金校长意识到了不对，他强笑：“达乾，你这次也是因祸得福啊。虽然病了，但考上大学可是大喜事。” 金母则很不高兴，她心里偏向女儿，也知道金云菲心有所属，并且和肖达乾基本上确定了恋爱关系，可是眼下情形怎么会这样呢？别的女人在医院里照顾肖达乾好几天，可他连个信都不给金云菲送，这就有点不仁不义了。听丈夫夸奖肖达乾，鼻子里哼了一声：“考上大学也没有什么呀。现在大学生多了。有的大学生连工作都找不到呢。” 肖达乾脸上一紧，听出了这席话的杀意，金母并不是贬低大学生，而是在表达一种态度，这个态度显然不是善意。肖卫东也听出了言外之意，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反倒是旁边的杨红霞见缝插针：“是呀，现在大学生分配也要找关系。刚才那个唐主任就是咱们县领导，到时候肖弟弟大学毕业安排工作，还不是人家一句话。就连我们医院刘院长做卫生局副局长，都是唐主任帮的忙。” 金云菲并没站住，而是哭着走了，肖爱华和她在一起，二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屋子里静了下来，肖达乾呆呆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在想自己的心事，金校长也担心女儿，他点点头：“达乾，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金母没打招呼就出了病房，急匆匆追逐女儿去了，肖卫东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看金校长：“等他好了去看您！带重礼！” 金校长哈哈干笑：“我不打扰了。不过也不用给我送礼，要送礼就给那个唐主任送吧。他将来真能给你安排工作。”说完也拱拱手离开，肖卫东又去送，康云梅也跟着出去，病房里就剩下了杨红霞和肖达乾。 杨红霞嘻嘻笑道：“好热闹啊！肖弟弟！” 肖达乾长叹一声，他知道不好解释，金云菲的性格他了解，看上去温温柔柔，但有自己的主意，否则也不会从初中就有那么坚定的理想，一定要做记者。只是这次的事情能怨自己吗？ 杨红霞当然不希望肖达乾和金云菲有什么结果，那对她没有任何好处，相反如果肖达乾成了唐主任的女婿，那自己就能借风行船了，这几天她和唐爱军接触很多，几乎成了好朋友，就连县医院很多人都开始重新审视她的角色，所以杨红霞是有私心的：既然我和肖达乾成不了，那就找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一会儿唐主任还要请你一家吃饭呢。去县政府食堂。”杨红霞说道，“可惜你现在身体不方便。” 肖达乾没接她的话，心里仍旧在想金云菲怎么办？她一定会哭得很难受，想到这里，肖达乾的心也开始隐隐作疼。可是他也明白，从住院这件事上来说，唐爱军做的一点都挑不出毛病，那天早晨要不是她去找自己，自己是没有可能来医院的，这几天在医院里，唐爱军的陪护给了自己最贴心的温暖，我不能对不起唐爱军，但也不能对不起金云菲，毕竟二人已经发展到了那种关系的地步。 肖卫东和康云梅有点垂头丧气地回到了病房，看得出来刚才金校长并没有给他什么好话。 （一百七十三）病情反复 金云菲哭了很久，她从医院里直接跑回了新家，肖爱华一直陪着她，可是十五岁的小女生并不会劝人，她只能默默陪着云菲姐姐，嘴里翻来覆去的说：“姐姐，你别哭了！”到了后来肖爱华也陪着金云菲哭起来。 金校长两口子也明显生气了，以前他们对金云菲和肖达乾交往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倒不是多喜欢肖达乾那个男生，而是相信女儿的自制力。从小金云菲就是个理想主义者，她有自己的人生目标且为之努力，初中毕业金云菲考取的中专并不差，但她不喜欢所学专业，而是选择了弃学，这需要很大的毅力和决心。后来在县一中她学习也是稳步提高，这些事情金校长都一清二楚，虽然不在女儿身边，可是他通过教育界的关系以及自己妹妹把控着女儿的一举一动。 这个肖达乾是个变数，很显然女儿喜欢他，甚至有早恋倾向，很懂教育心理学的金校长并未直接阻拦，他明白抽刀断水水更流，这个年龄少男少女都有自己苏醒的性意识，但他采用了多种方法暗示女儿，要有分寸的交往，不能因为所谓的爱情耽误学习。当然春节时金校长亲自去肖家也是一种态度，他更愿意把这种感情当做催化剂，不允许不纵容但也不明令禁止！ 在第一时间知道肖达乾考了全县第三后，金校长有种小得意，他认为自己成功了，肖达乾没有耽误学习如愿以偿考了高分，那明年女儿也就有更确定的目标和更坚定的意识参加高考，只是刚才在医院病房里看到的一幕让金校长崩溃了，他是明眼人，杨红霞的话暗示性很强，女儿的表现也让他心里发堵：难道肖达乾这小子居然移情别恋了？还有他和女儿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不会是已经有生米熟饭的嫌疑吧！ 金母更是怒气冲冲，她很显然更能感受到女儿的委屈，在路上嘟囔着肖达乾的忘恩负义，说要不是自己女儿给他安排宿舍，他挤在学校大通铺上，哪有好的学校条件？当然女儿和肖达乾的交往绝对不止这一点，可他们都不敢多想，更不敢多猜。 回到家里后看女儿房间禁闭，还能听到肖爱华低声说话的声音，这对夫妇倒是冷静了许多，金母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拉着丈夫到卧室里问道：“你说云菲会不会和那个肖达乾睡了？要是那样我现在就去找男生谈谈。什么唐主任的闺女，那都是可耻的第三者！” 金校长摇摇头，他比较有理智：“女儿现在是高中生，这种事怎么能问呢？我觉得等她平息下来你和她好好谈谈。我觉得事情并不复杂，只不过是肖达乾住院，女同学照顾他而已。咱们不是忌惮女同学，而是看人家条件比我们好。云菲有点吃醋，刚才她不该那么激动。” 金母显然不同意这个说法：“肖家有什么了不起，你看他家破破烂烂的样子，那两口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一张嘴就张口结舌的，他儿也好不到哪里去。咱闺女要文化有文化，要相貌有相貌，要品行有品行？吃她家哪门子醋？我就担心那小子欺负了咱闺女！哼，要那样我给他没玩，去公安局告他都行！” 金校长怒道：“那样一宣传，你就彻底把自己闺女害了！我给你说，现在咱们都要理智看待此事，女儿说不定和肖达乾只是互有好感呢。” 金母咬牙切齿：“我看着不像，云菲我太了解了，她是真心喜欢那个男生，否则也不会动不动就去找他。这个白眼狼，咋负了我女儿呢。就是看见大官的女儿有权势了，怪不得长病，咋不病死呢！” 这话很有点诅咒的意思，医院里的肖达乾似乎感受到了，他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原本肖达乾的病就没彻底好，今天上午历经了喜悦和忧虑等剧烈的感情颠簸，他有点克制不住，竟然又发起烧来，医生过来检查后脸色严峻，说有点麻烦，肖达乾必须静养，病房里最多只能留一个人陪护，而且要再上大剂量抗生素，不然炎症再起，可能真要成陈年老病了。 医生一席话，让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蝉，肖卫东吓得腿都打哆嗦：“那咋办？大夫，您可要救救他！” 大夫自然知道肖达乾的背景，也不敢太过于像训别人一样教训他们：“大叔，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责任，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不能让他太过于劳累，更不能让他情绪太过于波动。本来都已经快好了，我们都想让他这两天出院，现在看各项指标又都变坏了。” 肖卫东自责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我们都不懂，大夫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带着肖承包赶回来的唐爱军也有点尴尬，她知道这事自己是有责任的，她觉得肖达乾的激动主要就是高考成绩公布对他刺激很大，赶紧劝道：“叔，这件事也怪不得您。这样吧，这几天还是我在医院里陪他吧，有红霞姐在能照顾好他。你们就别在这里了。人多了反而麻烦。” 肖卫东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自己只会添乱：“要不我让爱华在医院就行。爱军，你那么忙……” 唐爱军笑了，她笑得大大方方：“爱华年龄太小，她不懂医院规矩，我这几天也习惯了，再说他比前几天强多了，就是注意一点别激动就行。叔，您就别担心了！” 肖承包在旁边也安慰道：“爹娘，你们就别担心了。我唐姐姐会照顾好我哥哥的。” 肖卫东瞪了小儿子一眼：“你一点规矩也没有。花你姐姐不少钱吧！”肖承包刚才跟着唐爱军出去了一圈，背了个小书包回来，里边都是唐爱军给他买的东西，头上还多了一个精致的太阳帽，显然是唐爱军给他买的。 肖承包嘿嘿笑着不说话，两只小手则不自觉地抱住了书包：“唐姐姐好，我二姐打我，不好。” 肖达乾在病房里又开始咳嗽，声音很大，他们都听到了，唐爱军赶紧回去看，肖卫东也不放心，跑在后边但并没有进屋。 唐爱军一改对肖卫东等人的口气，声音很是严厉：“肖达乾，你要自己注意了。这次反复很危险，大夫说有大概率转成其他炎症。这两天你必须听我的。” 肖达乾脸色苍白，肺部炎症可以直接导致呼吸困难，他感到很憋闷，心情更是糟糕：“好！” “遵医嘱，你这几天就是睡觉，谁也不能再见了。”唐爱军的声音依旧凶巴巴的，“包括你那个青梅竹马，哼，你的命是最重要的！” 肖达乾心里泛酸，只是他明白唐爱军是为自己好：“行！” 唐爱军态度软化了下来：“好好养病，养好了录取通知书可能就到了。乖啊！”最后一句有点哄孩子的口吻，说完自己都笑了。 肖达乾看到了唐爱军的笑容，很温馨也很清丽，他也笑了，只是他的笑就很是别扭，很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大夫重新调了药，这次加了帮助睡眠的成分，下午肖达乾昏昏睡去。原本唐爱军要带着肖家一起去吃饭，结果肖达乾的病一折腾也就算了，她出去买了包子给大家吃。肖爱华是二点多回来的，眼睛红肿很显然哭过，她听说哥哥病又重了，不由又哭了起来。 唐爱军抱抱她的肩膀，说道：“爱华，没事。你哥哥就是有点激动，知道考上大学后太喜悦了。过喜伤心，过怒伤肝，过忧伤肺，他呀，就是不会照顾好自己。” （一百七十四）对话 肖爱华点头，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恨不起唐爱军，即便唐爱军站在了云菲姐姐的对立面：“唐姐姐，我哥哥又厉害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她想说要不是自己通知金校长等人，可能就不会出现刚才那么混乱的局面，可是她这个十五岁的小女孩是表达不出来的。 唐爱军则是举重若轻的脾气：“和你有啥关系。主要是你哥哥听说自己考上大学了，就有点激动。这也是乐极生悲吧，嘻嘻，没关系，他睡一觉就好了，大夫给他加药了。” 肖卫东也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儿子出现点啥意外，他问道：“爱军，要不要给大夫送点礼啊？我带了钱呢。” 唐爱军摇摇头：“不用。不过肖叔叔，你最好给红霞姐姐表达一下谢意，这几天晚上都是他照顾为主。” 肖卫东有些不好意思，他以为唐爱军不知道肖达乾和杨红霞订过婚的事，可既然唐爱军说了出来，那就一定要表示的：“我给他买点麦乳精，再买两瓶罐头行吧。” 庄户人家送礼并没有多少花样，无非就是麦乳精、水果罐头和道口酥，再就是烟酒之类的了。唐爱军也不懂，但她脑筋一转说道：“这样吧，别乱花钱了。我家里有别人送我爸爸的礼品。我去拿来你们给她。” 肖卫东哪里肯干，可唐爱军二话不说就跑了出去，肖卫东跺着脚：“这是咋说的！这闺女咋这么好呢！” 肖承包抱着自己的书包点点头：“我觉得唐姐姐就是咱家的人。她还不打我！”很显然这句话是说给肖爱华听的，肖爱华心里烦躁，一脚踢过来：“滚！” 肖承包很机灵地躲了过去：“我不走了，我就在城里住着。我要和唐姐姐一起陪我哥哥。” 他想得不错，但最后并未实现，还是被肖卫东驮回家了，肖爱华则留了下来，这也是她主动要求的，在肖达乾出院之前她就在医院值守。 肖达乾足足睡了七个多小时，醒过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睁开眼睛看病房，头顶上的吊扇发出缓慢而又拖沓的转动声，借助微弱的壁灯能看到床头柜上闹钟的时间，闹钟是唐爱军从家里拿来的，说是让他掌握好吃药的时间。病床旁边是一张躺椅，妹妹肖爱华躺在上边，盖了一件唐爱军的外套，现在是夏天，但晚间依然有了丝丝凉意。 肖达乾想去上厕所，虽然杨红霞给他备了尿盆，但只要能移动他就不习惯用那种东西。前几天晚上都是杨红霞在病房里，二人聊过很多事情，现在换了妹妹反而让肖达乾有点不太习惯。他听妹妹呼吸匀称，知道她睡熟了，生怕自己起身的动静惊醒妹妹，因此小心翼翼的，不过肖爱华仍是醒了：“哥！” 肖达乾点点头：“你没回家啊？我去上厕所。” “我陪你去吧。”肖爱华站起来扶哥哥。“你睡了一下午，轻点了吗？爱军姐姐是九点走的，她嘱咐我让你睡醒了别忘记吃药。还要量量体温。” 肖达乾答应一声：“你等着我就行，厕所就在门口旁边。” 肖爱华非要陪哥哥去到厕所门口，又扶他回来，倒水让他吃药：“哥，还有小米粥，唐姐姐说你中午就没怎么吃饭，醒了后一定要垫垫胃口，不然你胃里会难受。” 肖达乾也饿了，下午的酣睡让他身体恢复很多，刚才咋醒来没什么感觉，但稍微一活动就感觉身体虚弱不堪，他接过妹妹递过来的饭碗就要吃，没想到肖爱华又说道：“还有小咸菜，唐姐姐说你肯定发烧烧的嘴里没味道，所以才拿来了榨菜丝。” 肖达乾感到鼻子有点微微发酸，病中的人特别容易被感动，不能不说唐爱军事无巨细的安排让他感到很温暖，从小他和爱华就没有了母亲，虽然小姨康云梅对他很好，可是这种母亲般贴心的爱更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哦，好吧！” 小米粥一直在保温壶里保存，倒进饭碗里还有点微微的烫手，肖爱华用嘴吹吹上边的热气：“哥，下午那个杨二妮给我们讲了你的病，还给看了你的病历，我和爸爸这才真正吓坏了，原来这不是咱们老家说的冻着了。唐姐姐的确救了你一命。” 肖达乾早就明白，他那天都已经失去意识用上了氧气，妹妹旧事重提让他不由叹了一口气：“这病来的真是太快了。”想起今天中午金云菲幽怨的眼神，抱怨他不去通知自己的口气，肖达乾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那种情况下，别说去找人通知金云菲，就是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这不是简简单单的感冒。 肖爱华说道：“我中午和云菲姐也说了。我想明天再去给她解释一下，你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她就是来了也没用，最多和我一样陪陪你。” 肖达乾摇摇头：“别解释了，等过两天我好了去解释吧。爱华，我其实和你云菲姐并没有……”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在骗人也在骗自己，的的确确他并没有完全占有金云菲，可那只是他自己的原因，而且这场病和那件事有联系。可这些事是说不出来的，尤其是面对自己的亲妹妹。 “哥，你不用解释。我其实都知道。我云菲姐给我说过你俩的事。她说将来你们要读大学，那个时候才能真正恋爱。我，喜欢云菲姐姐，想她成为我嫂子，可是我也喜欢唐姐姐，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哥，我觉得她做人的层次比咱们要高太多了。” 这不但是肖爱华的看法，肖达乾也明白唐爱军和金云菲的区别，这应该就是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的区别吧。从内心里他还是喜欢金云菲多一些，尤其是二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当然假以机会，他觉得自己应该能成为真正的男人，也让金云菲成为真正的女人。可不得不说，唐爱军这种性格的人才更适合他。 “爱华，你想什么呢。就好像我能随便选择一样。爱军人家那样的家庭不一定看得上咱家呢。我和她是好朋友，好同学，还有好同桌！” 肖爱华笑了，笑得有点促狭：“哼，哥哥你骗人。我知道唐姐姐喜欢你，她要是不喜欢你去咱家干嘛？你不知道三儿多粘她呢。过晌儿咱爹带他回家他都抱着唐姐姐哭。唐姐姐都哭了！这小子可聪明了，比咱俩都明白事儿。” 想起弟弟肖达乾也摇摇头，肖承包应该是他们家集大成者，将来好好读书比自己要强，而且他看人很准，就像遇见杨红霞他都会想办法捉弄这个女子，金云菲见了他也没有多亲热，可就是见了唐爱军，就好像见了亲人一般无二。 “爱华，不说这个了。云菲她爹调到城里来了是吧？”肖达乾想摆脱这种纠缠，来日方长，自己才十八岁，前几天在高三还不断听老师讲要严禁早恋，怎么才几天就开始想这些事情了，他换了一个话题。 下午的睡眠给了肖达乾充足的经历，‎兄‍‎妹‍俩也没什么主题就随意聊了起来，最后反而是肖爱华撑不住说要睡了。肖达乾于是一个人静静躺在病床上，开始想自己以后成为大学生后该怎么办。 第二天早晨，唐爱军来得挺早，给这‎兄‍‎妹‍俩都带了早餐：“肖达乾，高考成绩已经到了学校，我今天上午去领成绩单，对了，你生病的消息要不要告诉别人啊？” （一百七十五）双喜临门 肖达乾有点犹豫，他这个年龄是很珍视荣誉的，全县第三的排名的确让人想想就激动，很想看到同学们艳羡的目光，尤其是他高一高二在的三班，从班主任童老师，到绝大多数同学对他一直都有种小瞧的情绪，毕竟他高一时学习成绩很一般，曾经沦落到倒数几名的位置，不像郭军那样一枝独秀。 可整个高中肖达乾都在努力追赶，都用一种坚定的步伐稳步前进，很多期初成绩远超他的同学都被他成功逆袭，从班级倒数第三到整个县里的第三，骄傲的背后有太多不为人知的汗水和坚持，高考是试金石，高考也是中学阶段最后的比赛场，也许人生很长，但在这个阶段谁胜谁负就如同退潮后的海滩了。从内心深处，肖达乾特别想去学校拿成绩单，然后再骑车围着教学楼走一圈，这个战场他他成了最终的胜利者。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现在他的身体是不允许离开医院的，非但不能离开，唐爱军找了病房办公室，连探视都取消了。只给安排了一个陪人，其他人在门口就被挡驾。 现在听唐爱军要去学校，肖达乾不由得咬咬嘴唇，说话声音不大：“我生病的事别告诉别人了吧！” 唐爱军笑笑：“别人就算了，见了耿厚天给他说一声，他这次考了494，过了最低分数线，不过只能去聊城师专读中专。但这也不错！还有，小中专成绩也是这两天出来，我让他看能不能给爱华查查分数。” 肖爱华吐吐舌头：“姐姐，你吓死我了。本来都把这件事忘记了，你一提我心里疙疙瘩瘩的。小中专不是要张榜吗？”她想起和哥哥云菲姐一起看榜的旧事，神情有点萎靡。 唐爱军摇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不过耿厚天爸爸就是管这个的，应该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她想起自己父亲也是提前知道成绩的，估计耿厚天应该能帮这个忙。 杨红霞走过来：“爱华，你去我宿舍睡一会儿吧。昨晚上在病房一定睡得不好。今天上午我值班，你哥哥这里我照顾就好。” 现在肖爱华和杨红霞的关系也好了很多，毕竟知道她不可能成为嫂子后，肖爱华也放下了戒心，此外这次在医院抢救哥哥，杨红霞也出了‍‎大‌​‍力‌，她心存感激。只是她仍然摇摇头：“谢谢红霞姐姐，我不困，我在这里等唐姐姐拿回来成绩单吧。哥哥，你可不准再激动了！” 肖达乾用手挠后脑勺：“我都知道结果了，还有什么好激动的。”话虽这么说，但心里也是充满了忐忑，很懊悔不能去学校拿成绩单，这也是人生的大事，却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肺部炎症给耽误了。 唐爱军去的快回来的也快，前前后后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拿回来了肖达乾的成绩单，当然还跟着耿厚天，这小子听说肖达乾住院了，一定跟着唐爱军过来看看。要不是跟在唐爱军旁边，门口护士都不让他进特护病房。 耿厚天这次成绩并不是很理想，但过关就可以了，他需要的并不是专业而是文凭本身，耿厚天报考的学校都是师范类，也算在父母的圈子里遨游，不管几年毕业，到时候一定还会子承父业干教育。他看到了肖达乾的成绩后啧啧舌头：“我同桌厉害！这下可以和唐书记比翼双飞了！” 唐爱军打了他一下：“就会胡说八道。” 耿厚天嘻嘻笑了起来，他喜闻乐见别人害羞，虽然唐爱军表面凶巴巴的，但眼神羞答答的，和以往那个坚毅果敢的形象不一样：“唐书记，真对不起您！高三我把肖达乾同桌的位置给抢了，这和我无关啊。你俩都别恨我！”在三班唐爱军和肖达乾是同桌，但进入实验班后是不允许男女同桌的，这才有了耿厚天这个“篡位”的说法。 唐爱军想起和肖达乾的相处也有点叹息，从整个高中阶段来说，她的学习成绩是退步的，虽然结果也很不错，总分在全县也进入了前二十名，可和那个家伙差了七十多分，这都接近于一门课的分数了：“厚天，今年咱们县总体不错，最低分数线上有八十多人，比去年多了十几个。” 耿厚天哈哈一笑：“这和我没关系。复读一年能考这个分数我就很满意了。我和达乾中午喝一杯。” 说话之间进了病房，肖达乾还在输液，他病情出现反复后大夫给他加了两瓶子，要从九点打到下午一点。肖爱华在旁边陪着。 见耿厚天来，肖达乾又有点激动，他坐起身子打招呼，结果被唐爱军很坚决阻止了：“控制你的情绪！肖同学！你忘了大夫怎么说的了吗？再出现反复就彻底落下病根了。” 肖达乾点点头：“厚天，恭喜你过线了。” 耿厚天看肖达乾形容憔悴，比刚考完试要瘦了一圈，也有点痛惜：“达乾，你咋回事？唉，看你挺强壮的！” 肖达乾刚要解释，唐爱军说道：“你少说话。他这个病就是自身抵抗能力弱造成的，也没啥大事了，就是平时要注意。” 耿厚天眼神瞟了瞟唐爱军：“爱军，你俩的事是不是也该和高考成绩一样公开了？” 肖达乾不解其意，唐爱军更是摸不着头脑：“我俩啥事？” “高中毕业后就没有早恋说法了。刚才我们学校文科班门口就有表白成功的，俩过线的同学当众拉手呢。你俩都是重点大学分数，可以比翼双飞，嘻嘻，我就会这个词！” 唐爱军害羞起来：“滚！耿厚天，你这是担心刺激肖达乾不够啊。” “我这是给他冲喜。班里谁不知道你俩……”他的话没说完，羞答答的铁拳已经落在了肩膀上，肖达乾更是有点茫然的脸色。 耿厚天往门口跑去：“达乾，等你病好了，找我喝酒啊。我和应晓明等人说好了，咱们几个人，包括爱军，做个大酒局。” 唐爱军则是挂着肖爱华的事：“别跑，我找你有别的事。就是达乾妹妹今年考小中专，你去帮着查查分数。应该出结果了。” 耿厚天自然是满口答应，这对他并非难事，问了姓名后告辞走了。但不到一个小时就跑了回来，他这次进不了病房区，护士不让，说院长有规定，三号病房不允许探视。 耿厚天有点着急，他看这里距离病房并不远，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肖达乾，你妹妹也考上了，今年小中专扩招，要五十个人，她考了四十二名。” 声音有点大，不少病房里的人出来看发生了什么，护士更是往外推这个男孩：“这里禁止喧哗，你要再喊就抓起你来了。” 唐爱军听到了声音跑出门，她并没听清楚耿厚天的话，可是看他兴奋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是好事，赶紧跑过来：“肖爱华也考上了？哎呀，这真是双喜临门！” 耿厚天看了一眼护士，这次声音不敢太大：“她运气好，今年小中专有扩招计划，原本她这个成绩有些危险的。当然不少人不一定去念小中专呢，现在小中专不吃香了。我给我爸说了，给她调剂个好学校是能办到的。”这话本不应该当众说，可耿厚天心里高兴，也有点炫耀的意思。 唐爱军点点头，这会儿肖爱华不在病房，她是个守规矩的人，病房让一个人陪护，她就让肖爱华去杨红霞宿舍去补补觉了，这个好消息必须第一时间告诉她。 “谢谢你，厚天！等肖达乾病好了，我们一起吃饭！” （一百七十六）妹妹的理想 听说妹妹也考上了小中专，肖达乾差点把针管子拔掉：“哇！爱军，我怎么觉得我们家苦尽甘来了。我爹和我妈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唐爱军表情严肃：“你真是属狗的，记吃不记打！大夫说过什么，不能大喜大悲。看你脸色又有点变！”似乎是在配合她的话，肖达乾一阵剧烈的咳嗽，唐爱军赶紧递过来一杯水：“压压！你呀，这么不省心！” 肖达乾咳嗽得满脸通红，不过这次咳嗽不再是干咳，而是有了痰，大夫说过有痰就是好转的迹象。唐爱军心里一喜：“看爱华的事比你自己高考过线还高兴。” 肖达乾很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压抑着满腔的狂喜，但依然是热泪盈眶：“爱华不一定去念中专，但是她以前太不自信，这次考上对她自信心是个大的提升。我为她感到高兴。” 唐爱军有点不理解：“为什么不去读呢？我觉得该去读！爱华和你不一样，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她，她的性格和你并不一样。达乾，耿厚天复读了一年，现在也不过就是高中中专，爱华读中专是不错的选择。” 肖达乾有点不理解：“怎么不一样？爱华读高中考大学不更好吗？我其实当年也考上了小中专，最后放弃了！”他很认真，虽然唐爱军看人眼光一直很毒，但肖达乾总觉得妹妹应该和金云菲一样，会舍弃才会有更高的造诣。 唐爱军摇摇头：“达乾，客观地说，爱华很聪明，但是她不如你有毅力，女孩子也没有太高的抗压能力，她最大的理想就是翻身脱离农籍，现在理想实现了就更缺乏动力了。我觉得该让她自己选择未来人生道路，她不会选择放弃小中专的！” 肖达乾半信半疑，他总觉得妹妹应该受金云菲影响更大一点，所以她可能沿着金云菲的方向就读高中：“不会吧？我难道还不如你了解我妹妹吗？” 唐爱军笑了：“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肖达乾没有马上答应，他眼珠转了转，最后一咬牙：“赌就赌。你要输了请我吃凉面。我要输了就随你处置！” 唐爱军大喜：“想吃凉面了？看样子你有胃口了，那就快好了。我现在就去找爱华。”说完她匆匆出病房找肖爱华去了。 肖爱华听到自己考上小中专的消息后直接呆住了：“姐姐，这是真的吗？” 唐爱军毫不犹豫点头：“嗯。爱华，这是好消息，一会儿你快回家告诉叔叔和阿姨吧！”她根本没提和肖达乾打赌的事。 肖爱华眼泪扑簌簌落下：“我哥哥知道了吗？” 唐爱军笑了：“知道了。他比你还激动。走，咱俩去见他！” 见到哥哥肖爱华扑过去就抱着他哭了起来，肖达乾知道这是喜悦的泪水，他也不能自己的哭了，旁边唐爱军也默默的流泪。肖达乾拍着妹妹的肩膀：“小华，咱娘死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现在她可以放心了。这小中专你念吗？” “哥，你说我念不念？”肖爱华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我都记不清咱娘长什么样子了。我想念，想吃国粮！” 肖达乾有点惊愕：“你以前不是说读一中才是目标吗？” 肖爱华低下了头：“云菲姐姐总说读大学才能实现理想，可我并没有太高的理想。我当个护士就挺好的，可以有工资也有房子住。我刚才住在红霞姐姐宿舍里，觉得好宽敞，里边都有厕所和厨房。” 肖达乾哦了一声，眼睛看向唐爱军，心里猜测是不是她刚才说什么了？那碗凉面的赌注不大不小，自己随她处置可别狮子大开口，肖某人可就惨了。唐爱军很显然看出了他的小人之心，对着他犟犟鼻子。 肖爱华看哥哥表情有点严肃，心里害怕起来：“哥，不行吗？你给我分析分析。我，我怕念三年高中再考不上。我不如你和云菲姐聪明。”从小肖爱华性格上就有点外表坚强，内心怯懦，亲生母亲的去世对她还是有潜在影响的。 “也不是不行！我就怕你将来后悔！”肖达乾说道。“小中专没有多少好的专业。” “爱华，你想干什么工作啊？要是可以的话可以适当调整专业的。”唐爱军和颜悦色地说道。“你哥哥认识一个同学，他爸爸在教育局就是分管这种职业教育的。” “真的吗？哥！”肖爱华面露惊喜。“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啥？我填报志愿的时候都是最低的，我也报临清卫校了。” “当然是真的，就是刚才来看你哥哥的耿厚天！”唐爱军说道。“其实小中专大多都是农村学生考，所以应该有操作空间。等你哥哥能下床了就去找他，你也琢磨琢磨自己喜欢啥专业。对了，爱华，你快回家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肖叔叔和阿姨。” 肖爱华第一个想去找的人却是金云菲，她考试那几天一直和云菲姐姐住在一起，每门考试前也都是金云菲精心指导，分析可能考到的知识点，那几天肖达乾则忙着喝酒了。只是云菲姐说小中专只是对她的考验，她应该有自己远大的理想，但不得不说肖爱华作为农村女孩最大的理想就是不被父母和乡村陋习完全支配命运，她好多初中同学都是复读三四年的，目标也不过就是小中专而已，作为应届生能考上，这几年也没有几个人，几年复读如果再考不上，女生大多都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现在她有了命运转机，该怎么选择？云菲姐会不会不高兴自己不念高中呢。 十五岁的女生显然考虑这些问题有点头大，她看看唐爱军，忽然很想听听这个姐姐的意见：“姐，你说我该念小中专是吧？” 唐爱军看看肖达乾，才握住了肖爱华的手：“爱华，这件事不着急做出决定，你先享受一下考上的快乐！我觉得你自己会有自己的决定。每个人都有自己对未来的想法，但每个人也都是普通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理想是很玄虚的东西。就像你哥哥，开始想做医生，后来改变了。我们这个年龄有改变的权利。其实只要你想努力，小中专也可以继续深造。” 肖爱华并不太懂深造这个词汇的意思，她微蹙眉头然后点点头：“嗯，姐姐，我懂了。我好好考虑一下。那我回沟子镇了，晚上再回来陪你。” 肖达乾摇摇头：“我感觉没事了呢。晚上不用回来了。对了，让咱爹少喝酒。” 肖爱华笑了：“他呀，一定去镇子上显摆去了。前几天那个杨瘸子…….”说到这里她吐吐舌头看看门口，生怕杨红梅突然闯进来听到。见没人来才压低声音，“都快把他气死了！这一下一定扬眉吐气。” 肖爱华猜得一点也没错，虽然在唐主任面前肖卫东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可骑着车子回到家，那可就有点农村人说得“胀饱”了，他满世界去镇子商店里去买鞭炮，说是头数越多越好，只是鞭炮在这个季节在乡村倒是稀罕东西，一般也都是娶媳妇的用用！可很少有大热天结婚的，当然肖卫东也不是为了买鞭炮，而是宣扬自己儿子的全县第三！ “哎呀，没发挥好！比第一差了就不到十分。”这是唐爱军告诉他的，全县第一就是应晓明！肖卫东摇头摆脑地叹息着，但几乎所有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发出“嚯”的惊讶声。 （一百七十七）喜庆之家 当天晚上肖卫东就要在家里大摆筵席，那个年代农村很少去吃饭店的，都是在家里拍几根黄瓜，买点猪头肉，再打开几瓶罐头就是下酒的好菜肴，他给妻子要钱去买肉。 只是康云梅觉得儿子还在医院躺着，这样轰轰烈烈庆祝不太好，就劝道：“承包他爹，等过两天老大回家来再喝吧。也好让老大给你那帮兄弟们、亲戚们敬酒，他现在是大学生，就和以前中状元差不多。那些人喜欢这种虚名，能吹半辈子。” 肖卫东倒也不是不通情理，他想想觉得这件事还有别的运作空间：毕竟儿子是沟子镇第一个大学生，按照乡俗应该大家都多多少少随点份子钱，干脆定个日子再请客。于是点头：“也好！不过我要去宋楼报喜。” 康云梅自然也愿意回娘家，于是二人带着肖承包去到了宋楼，晚上和俩舅子哥喝了个昏天黑地，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就动起手来了，俩打一个，肖卫东再次被揍了个鼻青脸肿。但这一次他并没有颓丧的感觉，和当年偷偷娶走康云梅后被俩舅子哥胖揍完全不一样。肖卫东已经从精神上超脱了自己。 第二天听康云梅说起来才知道，肖卫东喝多酒后要去杨瘸子家烧人家的房子，说自己扬眉吐气了，就不要他家闺女当儿媳妇。她俩哥哥担心肖卫东真去闯祸才阻止，醉汉之间哪有道理可言，于是说来说去就用拳头说话了。但俩舅子哥也被老岳父给扇了几个耳光，而且肖卫东也只是皮肉伤。 肖卫东哈哈大笑，说自己是喝断片了！不过俩舅子哥下手也太狠，分明有嫉妒的成分，毕竟这两家仨孩子都是初中毕业，男孩都十九了还没说上媳妇儿：“看俺儿多争气！当年考上小中专都不去读，现在才知道这是本事。就连县长闺女都上赶着做儿媳妇儿！” “你不吹牛能死啊！”康云梅给他左眼眶的伤口上擦红霉素眼药膏。 肖承包懒洋洋地抱着一块西瓜啃：“爹，我还想去城里看我哥哥。你没让我舅打断腿吧？没有的话就送我去城里吧！” 肖卫东没好气：“滚！” 肖承包也不恼：“我唐姐姐说了，不能骂人，那叫不文明。娘，你说我唐姐姐能不能成咱家里的人。我觉得她比我姐姐还好，她不打我的腚！” 康云梅笑了：“那就看你哥哥的福气了。我们也喜欢你这个唐姐姐。” 肖卫东照照镜子，嘴里又开始冒脏话，对俩小舅子出言不逊，言辞涉及到康云梅的母亲，结果把她惹急了，差点掐他，他倒不是不知好歹，躲开妻子的手叹气道：“大学生他爹脸咋这样？这叫我怎么赶集去啊。本来想今天上午赶张庙集去呢，让人家看看大学生的爹傻样呢。要是碰到杨瘸子我也学着和他一样甩胳膊走路！”边说边学杨瘸子走路的倾斜状态。这老小子几乎逢集必赶，就是为了炫耀自己闺女在县医院上班，也少不了对某些人有眼无珠的嘲讽。现在肖卫东想让他知道谁才是有眼无珠的人。 康云梅叹了一口气：“唉，你也别和他一样计较。这次老大在医院里也多亏了人家二妮照顾。你昨晚咋呼着烧人家房，这可不行，容易得罪人！不就是彩礼钱吗？你现在儿子有出息了，就别那么小气了！” 肖卫东哼了一声没说话。 肖爱华是中午回来的，她气喘吁吁地骑着车子闯进家门，大鹅又开始满院子嘎嘎乱叫，肖承包背着手，像个村里干部一样侧着脸看姐姐：“你咋回来了？谁看着我哥？要不你把我送去吧！我去照料哥哥！” “腚蛋蛋痒痒了是吧？爹，妈，我考上小中专了！”她把自行车一撑就喊了起来。 “什么！”肖卫东在屋里躺着，听女儿这一嗓子噌地跳了起来，只是他左眼有点伤，起来失去了平衡，差点一脚踩空，跌跌撞撞扶住了房间正中间的八仙桌。“妮儿，你说啥？” “我唐姐姐找人给我查了分，说我考了全县第四十二名，一共要五十个人。这两天就张榜！” 肖卫东哈哈了两声，忽然没有了下文，就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吓了家里其他人一跳，这才看肖卫东居然扭了起来：“我咋这么有福呢！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康云梅笑了起来：“你爹高兴疯了！妮儿，真的吗？” 肖爱华点点头：“这事还能有假吗？娘，路上我寻思了，我也去上小中专。这样咱家就俩吃国粮的了！” 肖卫东再次乐极生悲，他显然扭秧歌姿势不太规范，昨晚上的酒还没有彻底消去，居然一脚把凳子踢翻了，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哈哈笑个不停，后来却又哭了起来：“老大老二他娘，你看到了吗？你俩孩子都出息了！” 这一声嘶喊发自内心，大男人声泪俱下的场面让人心酸，康云梅也呜呜哭了起来，肖爱华更是哭个不停。只有肖承包若无其事，他走到这个身边看看，走到那个身边看看：“都傻了！爹，昨天我从城里带回来的鸡蛋糕你藏哪里了？说完再哭好吗？” 这一下子显然破坏了房间里的气氛，肖卫东跳起来追打小儿子，肖承包撒腿就跑，院子里大鹅也开始乱飞，肖承包喊道：“一二一，一二一！” 肖卫东停下了步子，忽然又笑了起来：“今天要感谢列祖列宗！小，妮，咱去给你爷爷奶奶上坟，也给你娘烧纸送个信！” 肖家​­兄‍‌妹­​­一个考上大学、一个考上中专的消息在十里八乡传得很快，沟子镇虽然是个大镇，但这些年一直没有学生考出去，只有五年前有一个体育生曾经从农籍转为城镇籍，以至于村里算命的徐老道说村子学校风水建的不好，不应该在村南考进水塘，而应该修到村北。这次肖家​­兄‍‌妹­​­的事情一出来，徐老道马上完善了他的理论，说是肖家能有今天成就，就是因为有了新房子。 “那处宅子好啊！从八卦九宫来看，他家新宅子在学校的西北方位，这叫属于乾宫，五行上属于金，而学校属于火，因此这个先天位置是金的地方，突然设置了一个五行火的新宅子，火旺克金。正好克制此处。也就是说所有学校的灵气都被肖家新宅子占去了。以后那里不但是这兄弟俩，他家小三也绝对是大学生！”徐老道背着手在村子里宣扬。 这看风水、替人解读八字都是徐老道的主业，他自吹能预测未来会发生某些事，当然如果发生不了也会给出一个原因。肖达乾和杨二妮当年的八字换帖都是他干的，说这两个人是天地之和，收了肖卫东两瓶酒和五块钱。肖家盖房子时也请过他说过吉祥话，但当时他没有这种评语，现在俨然肖家的喜事都和他有关系：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肖卫东这几天脸上像开花一样，也丝毫不避讳被小舅子揍的伤痕，反而很荣耀一般，他几乎请了村里所有和他有过交情的人，包括徐老道，而且让徐老道选了个良辰吉日，让大家到他家喝酒，院子里摆流水席，日子是八月八日，估计那天肖达乾应该回家了。 杨瘸子果然不再赶集，肖卫东倒是集集都去转一圈，但再也没遇到那个肩膀斜斜的家伙，他心里都有点失落感。 （一百七十八）有人欢乐有人愁 金云菲发誓再也不理肖达乾！不理会那个无情无义的坏人！ 她甚至庆幸那两次肖达乾的一溃千里，如果自己把清清白白女儿身交给这样一个人，是人生的失败，是对自己十八岁青春的亵渎！哼，她甚至都想接受一份别的男生的情书，让肖达乾去后悔，去痛哭流涕，去哭着求自己原谅。 她连续两天一点也睡不着，躺在床上就是以前和肖达乾在一起时的情景，初中时那个男生就有点与众不同，倒不是他学习有多好，而是他的眼睛似乎比别人都要明亮，只是他太懒，初一时几乎每天下午他都趴在课桌上睡觉，说话办事也慢了半拍，有几个男生宣扬说肖达乾是后娘的孩子，所以他才这样懈怠，那个时候高傲的金云菲是看不起这种男孩的。 但后来肖达乾好像一下子就觉醒了，而且是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跨班考试竟然考到了县一中，这让金云菲佩服的同时也有点内心泛起涟漪，再到后来二人就越来越近了。怎么突然之间在医院里，俩人就变成陌生人了呢？他有病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女同桌！金云菲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在金‌美‌‎人‎‌的世界里，有着沟壑分明的爱和理想，她喜欢的爱情应该就是不着纤尘，和琼瑶笔下的主人公一样，为爱而生，也可以为爱而死，情侣间是不掺杂任何私心杂念的爱。她觉得自己对肖达乾的爱就是这么简单！当然她对于理想也是这样认定的，自己付出努力，就会得到回报，从上初中她就喜欢做记者，以笔为剑，划破这个世界的黑暗。高中已经二年，她也彷徨过失意过，但并没有偏离自己的前方，当通过不懈努力学习成绩越来越好时，金云菲觉得理想和爱都在不远处等着自己。 可是肖达乾有点偏离了轨道，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大学，这本来是金云菲最开心的事，但最后女生却高兴不起来，因为金云菲从肖达乾身上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距离感，那个叫唐爱军的女生挡在了自己面前。 金云菲是不屑于和别的女生争夺男朋友的，她有一种天生偏执的自尊！觉得别的女生如果和肖达乾情投意合，她就会很果断地退出，可是当她真正决定要走的时候才发现，那个男孩在她心里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也许我真的误会他了？他生病住院不找自己也很正常，当时应该很危险，赶紧去医院治疗才是上上之策。金云菲开始给自己找各种各样原谅肖达乾的理由。 高傲的女生都有点先入为主，她们很难说服自己，金云菲怎么思考也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错处，既然如此，犯错的一定就是肖达乾！他可是很犟的家伙，如果不向自己道歉怎么办？ 金云菲毫不犹豫给出了答案：他不道歉我就不原谅他！这件事就是他的错。他必须道歉！哪怕他让爱华过来道歉我也不生气了，和一个病人生什么气啊。 虽然给自己找好了台阶，可惜这次台阶迟迟未来，肖爱华走后就再也没来找过金云菲，甚至都没去那个民兵训练基地的宿舍。金云菲几乎一整天都在湖边看书，就是想看到肖爱华路过，那样也顺便问问肖达乾病情，可是肖爱华始终没再出现。 一天，二天，到了第三天时金云菲依然不肯低头认输，正好高三开课了，她蔫蔫背着书包去了学校，可是心思一点都不在学习上。她盘算着肖达乾应该是要出院了吧，这家伙看来是要和自己硬杠到底了。一股悲愤涌上心头：杠就杠，看我们俩谁先认输！肖达乾，我就不信你能和我一辈子不说话。 肖达乾终于出院了，算起来他前前后后在医院里住了七天，花费医疗费近伍佰元，这些都是唐爱军给他垫付的。本来唐爱军连金额都不想告诉他，还是杨红霞悄悄说了，肖达乾打定主意要把这笔钱还上，可是怎么还他一点主意也没有，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这笔钱！肖达乾有点懊悔，都是自己闲着没事去县城，这才引出一番折腾。他知道这场病和那天下午与金云菲在一起瞎胡闹有关联，可是这怪不得别人，算是自己咎由自取吧，也许这就是天意！如果那次完美拥有了金云菲，自己后来就是事业爱情双丰收，走上一个人生的巅峰，可是乐极生悲，很努力地结果却是自己身体诚实的背叛。唉，肖达乾想起了就又羞又愧。 他想过去找金云菲说说那天发生的事，说说唐爱军救了自己，可是他了解金云菲的性格，她有太多的理由来找出事情的破绽，也许自己保持沉默等将来再说。内心深处，他甚至觉得现在就挺好，唐爱军用自己的举动填充了他感情上的空白。十八岁的小男人很少有那种偏执的爱情，对他好往往是最重要的。 出院前几个同学都来医院看了他，应晓明、耿厚天更是约好了过几天去他家小聚一下，实验一班考上了十七个本科，九个专科和十个中专，占了整个一中录取率的百分之七十五，而老三班就比较寒碜，本科只有肖达乾和唐爱军二人，还有一个专科两个中专，划分实验班后剩下的人全军覆没，最高分才450分，但童老师很开心有肖达乾这个全县第三，他也不知道从何处知道了肖达乾住院的消息，特意过来看了看自己的俩得意门生：肖达乾和唐爱军。 童老师年龄并不算大，他是从师范学校毕业后直接分配到一中来的，肖达乾所在的三班也是他第一次担任班主任，严格说起来他无论是和肖达乾还是和唐爱军都算不上熟悉，尤其是唐爱军只和他相处过一年时间。 肖达乾则算是童老师的正宗嫡系学生，但他印象最深则是这位年轻老师高一时极力鼓动农村学生回去复读考小中专的情形。其实整整高一一年，肖达乾的名字都没有被童老师记住，即便他通过努力已经进入到班级上游，仍是引不起童老师的任何兴趣。 当时三班里最红的人是郭军，几乎每次班会上都要让郭军谈学习方法，谁也想不到一场莫名的早恋风波，让那对男女璧人折戟沉沙，据说现在郭军开了个个体商店，给人家修理电器来维持生计，而昔日校花则在神经病医院里治疗。自从他们出事后，童老师就再也没说过这两个名字，反倒是异军突起的肖达乾成了他最得意的学生。 肖达乾表现出来的感情很真挚，他一再感激童老师对自己的教导，说师恩难忘！而唐爱军则态度相对冷淡一点。 童老师哈哈笑着，说你们俩真是不错，不但学习上相互促进，生活中还能互帮互爱。这句话有别的意思，唐爱军感觉出了什么，她想解释几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莫名其妙脸红了。 肖达乾反应则很迟钝，他说不是互帮，是唐爱军帮助自己，这一次的肺部炎症要不是唐同学及时带他到医院治疗，可能会有很大的麻烦，最低也是严重的心肌炎后遗症，另外在高中时唐爱军也是不遗余力的帮助自己，要没有唐爱军，说不定自己连个大专都考不上。 童老师点头：“是呀，我就是看你俩珠联璧合，才安排你俩坐在一起的。这也是缘分吧。” 同学，同桌，这是多么美好的名字！肖达乾心里忽然浮现出这样的词汇！ （一百七十九）新理想 送童老师走后，唐爱军似乎有点情绪：“看他还是语文老师呢，都是用的什么词汇啊，说我俩珠联璧合，那不是两口子才使用的词语吗？” 肖达乾嗯嗯点头：“是呀，我俩是好朋友，应该是志同道合，情同手足，义结金兰！” 唐爱军笑了起来：“谁和你义结金兰，我俩拜把子吗？肖达乾，不要来了人就先把我感激一通，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肖达乾使劲摇头：“爱军，可别怀疑我的感恩之心。这次要没有你，说不定我出什么问题呢。红霞姐可给我好好分析过，心肌炎、脑膜炎都有可能，一个崭新的植物人即将诞生！” 唐爱军看着他也不说话，这让肖达乾有点发毛：“你想说啥？爱军，你这个姿态我可害怕，要不我今天卖血先把你垫的钱还上吧！” 唐爱军知道他是开玩笑，依然呸了一声，才幽幽说道：“不但是童老师，同学们都认为咱俩在谈恋爱，你说，我以后怎么办啊？” 这话不假，肖达乾病基本好了以后，医院就没再阻止探视，耿厚天那个大嘴巴把肖达乾生病的事说给了几个同学，大家来时言辞都很暧昧，虽未明说可也给俩人定了性，就差公开称呼唐爱军为嫂子了。 肖达乾很大气：“小人之心，哼，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纯洁的友谊。爱军，我觉得你那天说得很有道理，我们现在才十八岁，随着成长才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异性。再说你是助人为乐，我俩门不当户不对的，你哪能看上我。” 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调侃的味道，二人原来在学校里也是这般交流。不过显然这些话没让唐爱军开心，她笑笑站起来走了，剩下肖达乾莫名其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唐爱军什么想法。 出院后肖达乾去了民兵训练基地的宿舍一趟，房间里空荡荡的，床上还是那天去医院前的样子，看样子这几天并没有人过来。肖达乾坐下来，把脸凑到褥子上，想从上边找一下金云菲的味道，可是他什么也没找到。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忧伤，肖达乾知道自己这次离开就会是永远地离开，这间房子他住了整整两年，也有过很多值得回忆的东西，有甜蜜也有夜不成寐，最多就是灯下的孜孜不倦。这间宿舍是金云菲送给他最好的礼物，如果没有这个地方，说不定他就不会有那么好的机会认真学习，一九八八年曾经有首很有名的流行歌曲《十五的月亮》，里边一句歌词来形容这里很恰当：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当然在这里让肖达乾想得最多还是金云菲，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甚至是第一次赤裸相对都发生在这个不到十平方米的狭小空间，寄宿过我的青春和爱情！只是现在金云菲去了哪里啊？ 收拾好房间，肖达乾有一种很迫切的愿望，他想去找金云菲一趟，哪怕她发脾气，哪怕她哭一场，也是完全应该的，肖达乾决定自己在遥远的南京等着她，等明年女朋友的高考。金云菲一定也会和自己一样心想事成的。可是她如果不理自己怎么办？ 只是当肖达乾推着自行车从民兵训练基地大门口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湖边柳树下的唐爱军，这让他有点手足无措：“爱军，你咋在这里？” 唐爱军笑笑：“我就知道你肯定回来缅怀你这间宿舍。肖达乾，你是个重感情的人，县城里你感情最深的就是这儿了吧。我本来想进去找你，怕遇见你和那个青梅竹马在！” 肖达乾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看你说的。我哪有什么青梅竹马啊！”男人有点欲盖弥彰。 唐爱军哼了一声，没有纠缠这个话题：“肖达乾，你准备这段时间怎么办啊？你身体刚好，可不能海吃海喝，还有，我们是不是为上大学准备点什么吗？” 这段话前半截意思肖达乾很明白，的的确确，金榜题名是人生大喜事之一，庆祝是少不了的，估计要不是最近他一直在医院里，肯定会有大大小小的各种聚会，妹妹从沟子镇回来就说肖卫东成了酒葫芦了，天天闷头喝，肖达乾对酒的概念是上次喝酒断片，当时就是高考后几个同学豪言壮语“苟富贵勿相忘”，现在真的富贵了，开怀畅饮是绕不过去的事情。可是后半截就不明白了，准备点什么？他也不知道该准备点什么，被褥吗？ 唐爱军看出了他的疑惑，脸上露出一种肖达乾很熟悉的笑容：“我说的准备是心理上的准备。达乾，你不会认为大学就是人生的终点吧，你才十八岁，这才是人生的新开始。我爸爸给我说，上次你和他交流谈理想，其实那个时候你的理想不过就是考上大学。而没有具体化，你并不知道将来大学的目标，这其实很危险，我也许用危险这个词汇不合适，但你一定要有关于大学，乃至关于大学毕业后的想法。” 这些问题有点绕嘴，也根本不是肖达乾现阶段所能领会的，可是唐爱军搬出唐主任这尊大神，肖达乾就只好俯首听命了，但心里依然把唐爱军团委书记的身份想了起来：这个姐姐，思想教育不放松啊。他使劲点头，幅度很大，似乎用这个行为来表达自己的认可程度。 “爱军，你说我该怎么办吧。我上一中时，就一个目标考大学，所以才能好好追赶，好好学习。现在上大学有什么目标好呢？” 唐爱军用手捋了一下鬓角的头发：“这说起来话就多了。你学的是工民建专业，将来的职业大概率就是建筑部门，你喜欢这个职业吗？如果不喜欢就要让自己学着喜欢。” 肖达乾点点头：“喜欢，我盖过房子，初中时搬砖呢！我还盖过鸡窝！” 唐爱军开始没反应过来，看肖达乾脸上一本正经，嘴里却是胡说八道，但很快就明白这小子的用意，笑得花枝乱颤，还用拳头去打肖达乾：“你呀，这是病真好了。在医院七天都没见你这样说话。” 身旁有人骑自行车经过，扭过头看这对小男女，唐爱军有点不好意思：“算了，给你扯扯就没边了，不过肖达乾，我觉得大学很重要，咱俩不能有松懈之心。你最近有时间吗？再找我爸谈谈，他对大学想法很多呢。你高中连个团员都不是，更不是班干部，到了大学里可不能再这么落后了。” “我是三组组长！”肖达乾很不服气，“班干部是老师任命的，我有什么办法。团员是初中入团，初中里我是后进生。” “不会吧？后进生都能考到一中里来？”唐爱军对肖达乾的历史并不了解，她这几天和杨红霞聊过肖达乾的过去，但杨红霞也说不上来，但是看一个人的历史重要吗？ 这个问题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先是点点头，后来又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要表达什么。最后他才说道：“我想和唐主任聊聊，上次他说报志愿的事我就受益匪浅。” “要不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顿饭？”唐爱军邀请道。 肖达乾看看自己身上，虽然肖爱华给他送来了衣服，可是身上仍然有股医院的味道，另外他和身无分文差不多，去别人家里怎么也要买点东西，于是挠挠头：“爱军，我，我这个样子去你家不太好吧。” （一百八十）杨红霞的忧伤 唐爱军看了看刚从医院出来的肖达乾，的确是一身烟尘色，虽然她本人不在乎，但不等于她愿意把现在这个状态的男孩推介给别人，即便是自己的父母，十八岁少女不可能没有一点虚荣心。此外经历了这么一场医院风波后，唐爱军对肖达乾又多了一层了解，不知不觉间一颗芳心都落在了他身上，虽然想未来海阔天空，肯定会遇到比肖达乾优秀的男生，但两个人日久生情，高中二年的情谊依然牢不可破，她也想肖达乾最好的状态见自己父亲。 “你去洗洗澡，最重要的是剪剪头发，你和山毛贼差不多了！哈哈！”唐爱军指点着肖达乾，“男人可不能邋遢，邋遢会成为一种懒惰的惯性。” 肖达乾暗暗叫苦，他可不喜欢这些管教语言，当然唐爱军说的也有道理，他已经一个多月没理发了，嘴角胡子都开始变得黑乎乎的，从最初的绒毛向硬度长度方面发展，刚才在宿舍照镜子时他就觉得自己难看，现在唐爱军分明也是在说这个意思。 他微微撅嘴：“知道了！” “你还有钱吗？”唐爱军喜欢看他赌气的样子，和男生吵了几次架后她习惯了，知道这家伙脾气有时候就像小孩子，不过不可爱，这点不如真正小孩子肖承包。 “我回沟子镇理发！”肖达乾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回去后到水库泡一泡，身上都能撮下一层泥来！” 唐爱军脸上一变：“你胡闹！你这是病刚好就开始放肆啊。我告诉你不能用凉水洗澡，更不能去水库里。在家烧水洗，你可要注意一点，这个病大夫说过，虽然现在是痊愈，但只要有寒毒入侵，仍可能引发肺部感染。肖达乾，你就不能让别人省点心吗？” 肖达乾吐吐舌头，这口吻他很少听到，后妈康云梅虽然对自己也很关心，可是措辞上没有这种责任感，他从斥责中感触到了一种暖暖的感觉：“好，好，我听你的话。” “对了，你这次出院没和红霞姐道别是吧。她是夜班。这次红霞姐可谓尽心尽力了，你也要去感谢一下她。等过两天你再来城里的时候吧。我们给她买点东西。嘻嘻，我觉得她看你的眼神有点暧昧，想想你俩当时订婚就觉得好玩。肖达乾，你的青梅竹马不少啊。” 这个话题显然让少年尴尬，他翻翻白眼：“唐爱军同学，尊重一点我的隐私好不好？有些事就不能告诉你们女人！” “哼！你爱说不说，表姐表弟，你这个骗子！”唐爱军也用白眼回复白眼。 杨红霞其实是知道肖达乾离开的，她故意躲开了，男生出院后两个人可能就没有交集了，他考上了大学即将远走高飞，而且身边有唐爱军这样的红颜知己，未来的肖达乾会有自己想象不到的美好未来。他可能会忘记自己，忘记那个梨树林下找他借报名费的那个女孩，也忘记曾经的换帖订婚，二个人终将陌路。杨红霞趴在自己宿舍的床铺上呜呜哭了起来。 也许这就是没有缘分吧，命运给他们两个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原本以为是无奈选择的那个人竟然是块璞玉，但当他被打磨出来光芒四射时，却永远失去了。肖达乾是杨红霞永远的一个心结，但她心里也没有抱怨，反而是浓浓的感激，当然感激是建立在现在男孩强大的基础上。如果肖达乾依然是那个普通的农民儿子，或者说他高考落榜，杨红霞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为自己感到惋惜的。 相比较肖达乾，甚至是和唐爱军相比，多了两年阅历的杨红霞更明白这个社会是怎么回事，她看过肖达乾的账单，应付是五百六十元，但最后院长签字后把开始唐爱军的三百元押金都退了一多半，而且最后给了肖达乾很多名贵的药物，加起来价格也差不多一百多块钱了。没有人问为什么，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理由，那个很少出面的唐主任是唯一的解释。唐爱军是个好女孩，聪明睿智而且待人很和善，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家世，杨红霞想起自己的父亲和那个穷得连大门都用篱笆替代的家，不得不摇摇头叹口气。 她曾经幻想过和肖达乾再续前缘，毕竟大学生和中专生结婚在县城里也很正常，她身边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也有大学毕业的中学老师，可是随着唐爱军和肖达乾越来越有感觉的行为，杨红霞知道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了。肖达乾病情出现反复的一天下午，唐爱军坐在他床边居然流起泪来，那一个动作就说明了一切：她不是把肖达乾当做同学朋友，而是当做了亲人。 杨红霞也有点自怨自艾，她被那个焦主任破了身子，后来更是玩弄了好几个月，虽然她后来知道那是一场骗局，也果断和老男人划清了界限，可不得不说生理上被老男人唤醒了。她今年已经二十三岁，正处在成熟的阶段，在农村这个年龄的女子都差不多做了母亲。相对于前些年在家里吃不上喝不上造成的发育不良，上了中专后杨红霞可谓如鱼得水，学校和后来医院里的伙食让她特别满足，而以往被乡间阳光炙烤变得发黑发柴的脸色变得白皙，更不要说其他部位的二次发育了，她是学医的，明白自己也到了找对象的最佳年龄，再过两年可能就有点“老”了。可是找啥样的呢？ 肖达乾给她树立了一个标杆，倒不是他的长相乃至才学，而是感情上让杨红霞有种禁锢感，她也说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对这个男人如此动心，甚至她做春梦时，肖达乾是唯一的主角，而不是那个夺取她第一次且是她唯一异性的焦主任。她幻想着肖达乾的拥抱和亲昵，她想男人对自己做任何事，她曾经有个很真切的梦，就是在肖达乾那座新宅子里，二人养了一只很大的狗和很多的鸡，还有很陈旧的压水井以及不大不小的花园，里边种了很多太阳花，自己穿着粉粉的凉鞋在压水，肖达乾则躺在院里里高大的枣树下酣睡，就像他在病房上躺着睡着的样子一模一样，杨红霞忽然很想很想，她想让这个男人拥有自己…… 可是这都是一场梦罢了，肖达乾曾经属于她，现在则渐行渐远，他有了自己的女朋友，而自己也会有自己的对象，清平人喜欢用对象这个词汇来描述夫妻关系，杨红霞总觉得自己再也遇不到那么好的对象了。 杨红霞擦擦眼泪坐起来，只是她不能离开宿舍，她怕遇见肖达乾和唐爱军，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会哭，可是她还想看看那个男人，哪怕是背影也好，她甚至有点抱怨肖达乾病好得这么快，要再多躺几天也好啊。 中午没去食堂吃饭，她没有胃口，也不想出门，似乎肖达乾的出院带走了她的灵魂一般。她想过两天去找唐爱军，只要和这个女生保持足够亲密的关系，就能有利于自己在医院的发展，当然还可以继续能见到肖达乾，毕竟肖达乾是她“表弟”。 本来她是夜班，但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杨红霞去财务室领这个月工资，这是她第二次领正式工资，很惊讶的发现居然多了一百二十块钱，居然比上个月接近翻了一倍，她有点惊讶但不敢问，毕竟她和财务室的人都不熟悉。只是正在她惊讶的时候，又有好消息传来，医院里给她调整了一间单身宿舍。 （一百八十一）忙碌的男人 杨红霞又惊又喜，她觉得这事一定有蹊跷，今年县医院毕业分配来的员工并不多，只有两个医学院的本科生和自己，相对而言县里其他单位，医院的职工宿舍还算宽裕，基本上只要结婚都能有福利分房，是那种带着小院子的平房，可未婚者能有独立的单身宿舍就算不错了。她现在住的地方开始还是管后勤的焦主任给的恩惠，原来是一间仓库改造而成，十几个平方大小，相比起自己家里四五个人挤在一个大炕上好了太多，杨红霞很满足，可怎么现在居然让自己要搬到独院里去住呢？ 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不但是她，那俩大学生也分配了相同的户型，主要原因就是刘院长不想空着房子，据说有卫生局系统的人想要借用，毕竟在那个年代，工资基本都是县财政审核确定，几乎没有多少活动空间，能体现一个单位好坏就是奖金福利了，这房子也算福利。 虽然知道了原因，但杨红霞并不傻，知道其中肯定还有其他原因，这次肖达乾生病住院，坐实了她和唐主任家有密切关系，刘院长提拔成了县卫生局副局长，还兼任县医院院长，这中间据说有唐主任的助力，杨红霞也算是沾光了。 她搬家很容易，毕竟单身宿舍里除了被子和几件衣服外什么也没有，那间带院子的平房是独门独院，二室一厅，里边有独立厕所厨房浴室，只是这套房子就让杨红霞身价倍增，要知道即便是县政府机关里的年轻人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条件，这和婚房没什么差别，她找对象的规格又可以更上一层楼了。 不但如此，医院里人文环境中杨红霞也感到了一种水涨船高，很多医生看见她都主动陪笑，好像她不是一个新参加工作的护士，倒像是资深干部，那个焦主任更是老鼠见猫一般，点头哈腰的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样子。世态炎凉，杨红霞对此很有体会，这些人不是怕她更不是敬他，而是怕她身后的那个人。 房子是医院后勤派人给清理的，本来还要刷墙，可杨红霞也是耐不住性子的，生怕刷墙影响搬家，说撒点消毒水就可以，当然搬家也要搞一个小仪式，她盘算了一下去请了唐爱军过来吃饭，她也是自己在这座小城里唯一熟悉的人。 唐爱军显然并不知道此事，但依然如约而来，还按照乡俗买了豆腐和豆芽，以及一口新锅，这让杨红霞很是感动：“哎呀爱军，还让你破费，你现在没收入哪来的钱啊。” 唐爱军嘻嘻笑：“考上大学后我找爷爷奶奶二姨三姨去要了个遍，我外公还送我一块女表呢。嘻嘻，哎呀，这个房子正好，院子也好大啊。对了，这里可以种棵果树，苹果树，肖达乾这家伙就喜欢吃苹果。等结了果子就给他送点。” 听她主动提肖达乾，杨红霞捂着嘴笑：“爱军，我本来也想请他一起来吃顿饭呢，也算温锅。可担心我做的饭他不愿意吃。” 唐爱军显然想到了什么，她眨眨眼睛：“该让他来，还有他家的妹妹弟弟，爱华的中专专业该报了，他回去快一周了也不来，哼，爱华的事耽误不得。耿厚天这小子也不是办事利索的人，必须催着他点！” 杨红霞老于世故，她知道肖爱华的事情：“爱军，有个事我也不好直接给肖达乾说，是不是应该给他同学的爹送礼啊？这中专专业好多呢，我当时是分数低，只能去卫校。当然那个时候也不认识这样的关系。” 唐爱军深以为然：“红霞姐，你说得对，就应该这么办。虽然耿厚天是肖达乾同桌，但这是关系到爱华一辈子的事，我必须要去一趟他家。事不宜迟，下午就去吧。” 杨红霞也很懂事：“也别下午了，我觉得现在就应该去，爱军，要不我们中午去他家吃饭，我这里就不做了？我这里买的鱼和鸡蛋都拿到他家去吧，还有你的豆腐豆芽。” 唐爱军有点不好意思：“红霞姐，这怎么好呢？给你温锅呢。” 杨红霞开始安排吃饭时并没想那么多，只是听唐爱军说了肖爱华的事情后马上改了想法，她现在要做的是和唐爱军保持高度一致，虽然并不太愿意面对肖卫东夫妇，毕竟以前的身份略显尴尬，可是后来既然她给自己定义了肖达乾表姐的身份，而且在医院里和那两口子打过交道，也并没有什么过节，看得出来肖家人还都是很和善的。 她知道自己父亲一定不会还给肖家彩礼，也没有那个经济实力，但她绝对不会和肖家为敌，这几天她省吃俭用，算上下个月工资，想凑五百块钱，等肖达乾上学前给肖家，算是贺礼也算是还债，那个时候再去肖家。可现在有这档子事，她立即改了主意。 “爱军，办事重要。我们现在就走吧！”杨红霞很是大度。 唐爱军点点头：“那好吧！看来中午又要在他家吃饭了，肖家阿姨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肖达乾这几天在家非常忙碌，他和妹妹双双考上大学和中专，让肖家一下子成为了整个镇子上的风云人物，尤其是肖达乾全县高考第三更是成为不少公务人员的热门话题，大家都说这孩子将来会有大出息。媒人更是被激活了，好几家家里有女儿的，打听肖达乾的情况。 肖达乾回来后主要任务就是走亲戚和招待客人，以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的亲戚，更不知道肖卫东有那么多的朋友，他或单独或带着妹妹一起，自行车上挂一个黑色皮包，里边放着道口酥和罐头，偶尔还加一两瓶麦乳精，这就是很周到的礼物了。 晚上时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敬酒，在农村有父子不同席的说法，因此肖卫东大大咧咧坐在主位上，肖达乾就不能上席，但是他必须陪在旁边，时刻听老爸一声呼唤：“大小儿，来，给你叔端个酒！不，端仨！” 肖达乾屁颠屁颠跑过去，听着他都不认识叔叔的恭维，倒满酒杯双手敬酒，这酒宴连着四五天，每天都要到晚上十一二点，肖爱华带着肖承包早早去新宅子那边睡觉了，肖达乾则和康云梅随时候命，偶尔还要扶着醉的不辨东西南北的叔叔回家。 虽然忙碌，但肖达乾心里是幸福的，也是兴奋的，偶尔敬酒时那些叔叔们让他陪一个，他都是无不听命，肖卫东边斥责他边吹牛： “这酒要让你叔多喝，你小孩子喝啥啊？老刘，我们老大前几天病了，人家高中同桌是唐县长的闺女，在医院里照顾我儿，县长家的闺女一点也没架子，给我和你嫂子客客气气的。哪有这么好的人啊！宋楼杨瘸子在集市上说我有眼无珠，说我为了省点礼钱和他闺女断道，现在看谁有眼无珠啊？我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和这种残疾人一般见识。” 酒席上的叔叔都哈哈大笑：“大小儿要是成了县长的女婿就好了。我们也跟着沾光。” 肖达乾并不愿意听父亲把自己和唐爱军联系起来，可是也有一种骄傲，肖卫东说的都是事实，唐爱军对自己太好了，比金云菲要好很多，可是自己心里总忘不了金云菲。 他本想过几天去县城一趟，到学校里看看金云菲，可是根本就安排不出时间。 （一百八十二）窘迫的财政状况 原本妹妹小中专成绩公布的那天该去县城看看的，那种张榜的场面让人心潮起伏，只是没等他们出发，就在家收到了喜报，送信的是肖达乾高一同学郭锦华，她弃学高中后一直在沟子镇联中复读，和肖爱华一起参加了今年小中专考试，苦心人天不负，改名为郭福道的女生也终于上榜，比肖爱华还要高了二十分，在全县排名第三十一，她知道肖爱华是肖达乾的妹妹，而且这两年复读都是找金校长安排，因此第一时间来给肖爱华送信，只是她并不知道肖家早在前两天就知道了分数。 郭锦华这两年样子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眼睛接近于半瞎，她戴的眼镜就像瓶子底一般一层层的，脸色也十分不对，黑里透着几分绿色，比刚刚病愈的肖达乾还要难看很多，她显然还没从激动中恢复正常，听说肖达乾也高考过线后说话都哆里哆嗦：“老天开眼了！开眼了！我们都吃国粮了！” 肖达乾依然记得高一时把郭锦华当做对标时的情形，几乎每天晚上学校熄灯后，二人，当然还有其他刻苦的同学在教室里点上蜡烛学习，一直学到十二点以后，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是后进生，为了进步一两名就狂喜不止，现在三年之后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原本招待郭锦华在家里吃饭，可她死活不愿意，说要去报喜，沟子镇是第一站，然后是去姥姥家，还要去给亲爹亲娘烧纸，听得出来她的家庭有很大变故，肖达乾不敢问但心里酸酸的，每一个农村孩子的破茧成蝶背后，都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不过他也相信，郭锦华会像杨红霞一样，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她的人生一直很努力，很努力的人往往都不会太差。 肖爱华这几天其实也很开心，可在哥哥的映衬下，她的开心规模小了很多，经过几天思考后，全家一致赞同肖爱华读小中专，当然最后主意是她自己拿的！这样反而让肖爱华有点怕见金云菲，毕竟在崇尚理想的金‎‌‍美​‌人‌­眼里，要读大学才是唯一正确的方向，想找云菲姐姐报喜，又担心让自己的快乐掺杂些不协调的内容，所以肖爱华这几天也窝在家里没出门。 这天早晨终于没有给肖达乾安排走亲戚的任务，肖卫东命令大家早饭吃道口酥，农村人串门都喜欢送这东西，来喝酒的人几乎人手一份，虽然那东西保质期有点长，肖达乾也送出去很多，可现在里屋桌子上依然有二十几包。从前肖承包喜欢吃这种甜兮兮香喷喷的东西，但是当这玩意儿成灾之后，他坚决不肯动一口，自称宁可吃玉米饼子也不吃那东西：“我们都快吃出糖尿病了！”这个词很新颖，肖达乾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 肖卫东身体力行，他掰了一块道口酥放在南瓜粥碗里，虽然味道怪怪的，但乡下人都怕瞎了东西，几乎每天早饭和午饭都是消化昨晚剩下的残羹冷炙，他言不由衷地说道：“多好吃啊！老大，你也带头吃。” 肖达乾苦着脸学父亲也掰了一块：“爹，咱们吃不了给别人分分不就行了吗？这时间一长都卡啦了！”卡啦是沟子镇土话，接近于腐烂的意思。 肖卫东有着农民固有的吝啬，但说起话来义正词严：“那可不行，那不就是看不起人家吗？人家就是要了也会抱怨咱们。反正也不多，我放在背阴的地方，看看能存到八月十五吗？那个时候还要送人！” “爹，那个时候你自己送啊。我和哥哥都不在家了。”肖爱华说道，她也学着爸爸泡了一块道口酥在粥里，皱着眉头吃。 “啊！”肖卫东又有点兴奋，“妮儿，你中专学校定了没有？你哥哥去南京是板上钉钉了，也不知道啥时来录取通知书，我听人家说那东西才是转移户口的证明呢。” “爹，你问了我八十遍了。我也不知道，当时报考志愿时我都是瞎填的，根本没想到能考上，好像有山东机械工业学校、兖州农机学校和保底的临清卫校。谁知道能去哪儿。” “这个事该问问你唐姐姐。她是明白人！”肖卫东又习惯性掰开一块道口酥，可是往碗里放时才觉得有点吃不下去，顺手放在旁边康云梅碗里，康云梅皱着眉头，用筷子打了一下他的手：“你干嘛？” 肖卫东也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别瞎了！” 肖承包对唐姐姐这三个字敏感：“我们去找唐姐姐吧。把这些道口酥都给她带着。哦，算了，这东西不好吃。还是带点好吃的东西。爹，那瓶子麦乳精不能动啊。我给她拿去。” 康云梅忽然说道：“承包他爹，地里咱今天该去看看了，连着七八天没下地了，都不知道荒成啥样子了。吃完饭到村南那块棒子地里去看看，下了雨后长得挺快，毛豆家都施第三遍肥了，咱家第二遍还没施。” 肖卫东得意洋洋：“毛豆家能有俩吃国粮的吗？他大儿今年初中毕业三年了，和咱老大还做过同学呢，连个媳妇都说不上来。” 康云梅给他浇冷水：“你就别瞎霍霍了，这俩人上学不拿钱啊！还有，上次老大住院的钱你都没给人家唐县长，你好意思吗？上学要置办行头，我听人家说要买行李箱，要有新被褥，还要买火车票，这些都要钱。咱指望啥？就指望着秋天卖棉花呢，这几年棉花跌钱跌的厉害。” 肖卫东被打击了，他站起身来：“行！我一会儿带着老大去施肥。妮儿，你跟着你娘去棉花地里掰杈，三儿，你跟着谁？” 肖承包眼睛眨了眨：“我跟着我姐。” 一家人都下了地，因此当杨红霞和唐爱军赶过来时家里锁着大门，唐爱军有点奇怪：“咦，咋一个人都不在家呢？承包应该在啊！” 杨红霞则见怪不怪：“下地干活去了。我们找邻居问问。” 一问果然如此，肖卫东邻居是他堂兄肖明坤，见两个城市人打扮的女子就非常客气：“你们找达乾是吧？他跟他爹去地里干活了。” 杨红霞一口的沟子镇土音：“叔，去哪块地里了？咋老三也没在呢。” 肖明坤笑道：“这肖家出了俩大学生，下地是荣耀，小三也跟着去玩了。你们到村南头打听一下就能找到。”很多农村人分不清楚大学和中专的区别，但知道人家都从此不是农民了，所以也都简单称之为大学生。 唐爱军上次去过地里一趟，可是她在乡间青纱帐里辨不清东西南北，她笑着问道：“叔叔，咋走啊？村南头都是玉米地呢。” 肖明坤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我带你们去吧，也不远。”乡下人都朴实，他也琢磨二人身份，村里都传说肖达乾和县长闺女处对象呢，莫不就是这个女娃吗？ 俩女生齐声道谢，肖明坤推出自己的自行车问道：“你俩以前来过是吧？” 杨红霞点头：“我是宋楼的，来过这里好几趟呢。我这个妹妹上次也来过。” 肖明坤多看了杨红霞一眼，他是知道杨二妮和肖达乾的事的，可是不好问，只好闷着头骑车。 很快就到了地头上，现在玉米都一人多高，根本看不见干活的人，于是只能扯着嗓子喊：“卫东，你家来且了！” 肖达乾距离地头不远听到了喊声，赶紧答应：“三叔，知道了。” 唐爱军听出了他的声音，喜滋滋地也喊道：“肖达乾，我有事找你！” （一百八十三）命运的暗示 肖达乾从玉米地里露出头，他当然听出了唐爱军的声音，二人从那天湖边分离也才七八天的时间，只是恍若隔世，今天唐爱军穿了一身浅白色上衣，下身则是一条绿裙子，如同一朵美丽的白莲花，肖达乾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自己可能是和唐爱军坐同桌坐久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她也如此美丽呢。 唐爱军看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有点茫然，忙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就在这时肖卫东大步流星从玉米地深处走了出来：“爱军来了呀，今天早晨承包还念叨你呢。哈哈。老大，快回家，我去找你娘，咱们中午给爱军包饺子。” 肖明坤说道：“卫东哥，这是你大儿媳妇儿吧！人家咋长得这么俊啊，你们家老大最有福气。” 唐爱军大羞：“叔，我是肖达乾同学。没别的事！” 肖明坤哈哈大笑：“俺们都懂。我先走了。你们一家人慢慢唠嗑吧。” 肖达乾这才反应过来，他发现杨红霞也在，不知道唐爱军为什么找自己，赶紧说道：“谢谢三叔。” 肖达乾领着俩女子回家，肖卫东则去另外一块地里找那几个人，其实他有意耽误，想让儿子和县长闺女多说说话，如果说以前自己还没有信心，可现在看情况发展，大儿子有戏。就像当初妻子去世后，康云梅三番两次来找姐夫，慢慢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大儿子现在是大学生，从某种意义上也是门当户对，自己要是和县长攀了亲戚，那以后说不定能弄个村长干干呢。 唐爱军和肖达乾骑车回家，但并没回老宅子，而是去了新房子，杨红霞骑车跟在后边，眼神看着肖达乾健壮的身躯，心里一阵阵泛酸，不过脸上一点也没表现出什么。 肖达乾开门见山就说了这次来的目的，想问问肖爱华小中专专业的选择，她说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要是能确定下专业快点找耿厚天帮忙，毕竟小中专和大学投档不一样，地区和县里都有一点的自主权。 肖达乾根本一点也不懂这中间“弯弯绕”，上次在医院里和耿厚天说也是客气成分，现在听唐爱军一说才明白有大文章可做，他说道：“爱军，你给爱华做主就行，你看什么专业合适就给她定什么专业。我和她都不懂。” 唐爱军笑笑：“我又不是你家里的人，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说定就定呢。不过我个人觉得银行学校不错，毕业后就进银行，还有税务学校也挺好，当然当老师和护士也都不错，红霞姐姐这个护士最近分了套大房子，嘻嘻！我们今天给她温锅呢，一说爱华的事才决定赶紧来找你。你看她连自己准备的鱼和肉都给你带来了。” 肖达乾感激的看了杨红霞一眼，自从上次在医院里杨红霞尽心尽力的照顾他，就已经让肖达乾去除了以前对她的偏见，从总体上来说，杨红霞是个善良的女子，甚至他都偷偷的想，如果当初自己做了农民和同样考不上中专的杨二妮结婚也未必错，农村里太多这种盲婚瞎嫁的男女也很幸福，贫瘠年代里爱情是奇缺品，像是自己爹和小姨算是因为爱情而结合，但也少不了吵架乃至动手，不过前几年康云梅没有娘家可以回去，被骂了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苦到肖卫东认错才肯罢休。 我如果娶了杨二妮，我会不会也一样不能那样呢？就像和金云菲在一起时的稍碰就溃，她会怎么样对我呢？这个问题曾经出现在肖达乾脑海里，不能不说那团黑影是他心里的魔咒。 “等爱华回来再定。”肖达乾说道。他捋捋头发，这是在对唐爱军说，看我理发了吧？ 唐爱军自然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心里也有点喜滋滋的，这家伙倒是难得听话，不过这个头发理得可不咋样，也就是用剪刀上上下下给剪了几刀一样，用句农村的话：和狗啃的差不多。 “肖达乾，咱们的录取通知书应该八月中旬就能收到。你准备什么东西了吗？我前几天买了几本书，是关于大学教育的，你去城里时到我家拿一下。”她问道。 肖达乾摇摇头：“准备啥啊？买个大箱子就行吧。我爹说找人给做被褥呢，他还准备了新棉花让我给你送去，说新棉花做被子睡着舒服。” 唐爱军有点害羞：“不用不用。我家里有！” 杨红霞对肖达乾这个新家很感兴趣，她四处看看，和自己梦中加以印照，说来也巧，真的有个压水井，只不过没有她想象的小花园，毕竟这里只有肖达乾寒暑假过来住住，虽然盖好三年了，可几乎没动过火。另外农村人喜欢在屋里贴些招贴画，都是大胖娃娃之类的电影画报，这并不符合城市人的审美观，但杨红霞宋楼家里墙上都是这种画，让她有种亲切感。 院子靠西的位置有一棵枣树是房子落成后栽种的，这种树木生长很慢，孤零零矗立在院子里很是落寞的样子，上午的阳光下有了一块不太大的树荫，杨红霞走过去，仰面看上边已经有绿色的枣子。她有种想哭的感觉，这个院子是她错过的一段人生，本来她应该是这里的女主人的。但现在这里未来的女主人应该是唐爱军。 唐爱军和肖达乾聊着天，话题大多都在肖爱华和肖承包身上，偶尔也聊些南京，那里很有可能是他俩未来四年生活的城市：“爱军，你记得你给过一把扇子吗？那上边就有南京地图，看来命运都有自己的暗示啊！” 唐爱军眯着眼睛笑，她想起高一时二人两次相撞，当时他们根本就不认识，那算不算命运的暗示呢。看着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温柔，肖达乾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站起身来：“爱华她们咋这么慢啊？是不是去老宅子那边了。” 唐爱军看杨红梅不进屋，也知道是给自己创造和肖达乾独处的空间，她现阶段的的确确是很喜欢肖达乾，可她问自己这是不是爱情，就像她不喜欢肖达乾的青梅竹马一样，会不会在更高的阶段遇见另外一个情投意合的异性，爱一个人是一生一世的事，这个肖达乾会是自己未来的人生伴侣吗？不得不说她现在是动心的。 “不用着急，他们肯定会找到这边来的。肖达乾，下午你跟我们回县城吗？去找耿厚天。”唐爱军突然问道。 肖达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一会儿我们问问爱华学校和专业的事后就去。” “该给他爸爸买些东西。”唐爱军在人情世故上比肖达乾要懂太多。“这是求人帮忙的事，而且是爱华一辈子的大事。” 这对肖达乾来说是个难题，他又去挠后脑勺：“买啥啊？”那年给杨瘸子送礼被冷遇后，肖达乾一直有心理阴影。 肖卫东并没有去找家里那三个人，而是先到镇子上买了些水果和花糖之类，还买了一袋子好点的茶叶送回家，才慢慢悠悠去地里喊肖爱华。 本来这几天肖卫东让他买东西去给唐主任家送礼，他这次长病多亏了人家，当然肖卫东的想法是让儿子多和唐爱军接触，只是没想到唐爱军居然又来了他们家，这让肖卫东喜不自胜，心里盘算儿子真是幸福，考上了大学不说，连媳妇都自己解决了，而且唐县长位置在那里，将来找工作一定是顺山顺水，说不定可以直接分配在县政府里，那可就成大干部了。 （一百八十四）一家人 肖爱华带着嗷嗷叫的弟弟赶过来时，已经都快中午了，十几天没见到唐姐姐的肖承包抱住她亲个没够：“姐，我这几天学骑自行车了，我姐姐不带我去城里，我要自己骑车去找你。” 唐爱军哈哈大笑：“承包啊，你才多高的个子啊？还不到车子大梁这里，没法骑车子的。乖，别让车子砸了你。” 肖承包很不服气，他蹬蹬几步跑过去，随便找了一辆车子在院子里骑了起来，他的确个子太矮，根本坐不到车座，可他会“掏三角”，就是从车子大梁下伸过腿去蹬脚蹬子，院子不大，他只能来回转圈，果然骑得很熟练，唐爱军鼓起掌来：“太棒了，弟弟，你真聪明，世上无难事，就怕有心人。” 肖承包很是得意：“姐，我哥哥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我姐是第一个中专生，我是年龄最小会骑自行车的人。” 唐爱军也怕他摔着，赶紧让他下来，同时鼓励道：“你要做村子里第一个研究生，硕士博士，超过你哥哥姐姐。我看好你。你太聪明了。” 小男孩脸上有股圣洁的光辉：“姐，你说啥就是啥。我就要做你说的那个士，我以后也多吃西红柿，俺娘说吃啥补啥。” 肖爱华也有点眼馋：“唐姐姐，我上了小中专是不是就没法发展了啊？这几天我想去问问你呢。”相对于金云菲用笼统的理想来教导肖爱华，小姑娘更喜欢唐爱军那种讲究实际的说辞，为此她有时候会很自责，觉得自己背叛了云菲姐姐。 唐爱军摇摇头：“不是啊。要想学习并不限于什么别的条件。爱华，我今天来就是专门为了你的事情，你上了中专也可以继续考，读大学甚至读研究生完全有可能。只要我们自己不放弃。” 肖爱华似懂非懂：“姐，怎么考啊？中专毕业不是直接上班吗？”她看了一眼站在唐爱军旁边的杨红霞。 唐爱军笑了：“可以上班，但进步的路很多。爱华，来，我们到屋里好好讨论，我刚才和你哥哥也给你分析过，主要有这样几个选择，我们排个顺序，下午就去找人。” 肖承包喊道：“我也要讨论。” 唐爱军想去抱他，可想起这家伙现在好沉，怕抱不动。就伸出手拉住小男孩的手：“走，红霞姐，我们一起开家庭会议。我们像不像一个大家庭啊！” “像！”肖承包对唐爱军大喊，“姐姐你要做我们家里的人！等我长大了，我和你结婚！” 这声童言稚语让所有的人都震惊了，肖达乾擦擦眼睛，肖爱华则是直接一脚飞去：“你胡说什么？爱军姐姐是做咱们嫂子的。” 唐爱军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她就是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杨红霞说道：“这娃人小鬼大，可不得了。才几岁啊就想媳妇儿了。” 肖承包躲开姐姐那一脚，他眼睛看看众人，也有点小害羞：“我就是爱唐姐姐嘛！电视上都这么说。” 唐爱军假意怒道：“以后不能看那种电视了，要好好学习，知道吗？你都是小学生了！要争取早日领到红领巾。” 肖承包抱着唐爱军的腰：“姐姐，我听你的话。我们是大家庭不是吗？我哥配不上你，他说过俩媳妇儿了！”说到这里他有意看了杨红霞一眼。 场面略显尴尬，杨红霞是知道这小子眼神的意义的，脸不由也红了。肖爱华赶紧转话题：“咱不理他，姐，还是说我小中专专业的事。” 说是讨论，但只有唐爱军讲专业前程分析，杨红霞偶尔介绍某个学校，她考过四次小中专，对于学校也是都简单分析过，而肖家‌‍‍兄‍​妹­­​都只是听着，最后唐爱军通过排除法，把专业选择确定了下来，第一选择就是银行学校，其次是税务中专，最后保底自然是师范学校。 “姐姐，我都报过志愿了，当时也没想能考上，就随便报的。”肖爱华有点踌躇。“咱们现在再改能来得及吗？” 唐爱军点头：“这就要找熟人。你们中专报考一般都在县里备案，出了成绩后再协调。和大学是不一样的。”其实当时考小中专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农村人，有城市户籍的人并不是特别重视，而农村人很少有渠道“走后门”，这无形中造成了很大的空白地带，别人不明白，但唐主任纵览全县大局是懂其中关节的，唐爱军从自己父亲那里学来了很多东西。 肖达乾说道：“尽人力听天命。爱华，机会难得，咱们下午就去找人。” 唐爱军不满：“前几天我就给你说了！你理发的事都能记得，自己妹妹的事就忘了，哼，鄙视你！” 肖承包马上说：“鄙视你！” 肖爱华则替哥哥打圆场：“我哥也给我说了，可我啥也不懂，觉得能有学上就行。” 肖达乾这几天都处在各种忙碌中，妹妹的事并未特别在意，其实农家孩子的想法也很一致，那就是改变户籍，将来有人给发粮票就行，完全没有想那么多，唐爱军的想法等于给他们打开了一扇窗。 肖卫东赶了过来，让大家去老宅子上吃饭，肖达乾拉他到旁边说了妹妹的事，肖卫东双手互搓：“有这个好事，那太好了。爱军是咱家的大福星啊！” “爹，这个事爱军说千万不要宣扬，也不一定办成功，你这几天和朋友们在一起可别乱说。你给我些钱，我下午就去走后门。”肖达乾也有点发憷，他这个年龄哪会送礼啊，唯一一次送礼就是那年初三去宋楼，结果人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给怼了出来。 肖卫东点点头：“家里有钱！我一会儿拿给你，二百够不够？”其实家里真不富裕，肖家前几年做小生意攒了一点钱，可这两年生意难做，而且粮食收成也不太好，村里很多人开始种苹果树，肖卫东也投资了一些，家里积蓄基本都空了，就连上次肖达乾住院的钱都一直没给唐爱军，而且过段时间俩孩子都要上学，少不得拉饥荒。 肖达乾也不知道二百够不够，可也不好问唐爱军，只好点点头：“你先给我吧。应该差不多！” 中午依然是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只是今天大家都有点心事，也就匆匆吃，杨红霞感觉自己是局外人，除了唐爱军有意和她聊几句，其他人都没有和她说话的，心里感到几分悲凉。因此也就低着头吃饺子。 肖卫东本就是农民，心眼有些狭隘，可能是考虑到家里没钱的缘故，故意叹口气：“唉，今年听说棉花又拉价了，这农民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有些吃国粮的还欠老百姓的钱，说起来也没天理啊。” 杨红霞的脸红了，她自然知道这话是针对自己说的，可一时又没办法，她打定主意将来自己攒钱替父亲还债，而且再也不上肖家来受辱了。 唐爱军说道：“叔，您也别这么想，今年肖达乾和爱华都考上了学，家里生活就会好起来的。”她也听出肖卫东的话似乎有所指，但并不知道内情。 肖卫东点点头：“爱军，你说得真好，家里会慢慢好起来的。” 肖承包眨眨眼睛：“我也能考上大学，爹，娘，以后你们就享福了。”气氛再度活跃起来。 吃完饭唐爱军和杨红霞就要走，肖达乾自然也要跟着去，肖爱华也想去，结果被肖卫东拦了下来：“你的事让你哥去办就行。” （一百八十五）夜宿县城 被中午肖卫东的话刺激到了，杨红霞一直有点闷闷不乐，她先推着车子走得远远，听肖家人和唐爱军话别。最激动的显然是肖承包，他闹着要跟唐姐姐去城里，结果被老爹打了一巴掌：“你唐姐姐有事去办，你跟着去干嘛？” 肖承包倒没哭，可是可怜巴巴看着唐爱军，让女人一下子心酸起来，她也喜欢这个小弟：“承包，姐和你哥哥这次真有事，下次一定来接你，我带你去北湖上划船。” 肖承包很懂事地点头，他的脸上还闪烁着泪花：“姐姐，你说话算数。” 唐爱军使劲点头：“嗯！咱俩拉钩！”肖承包伸出手指，二人勾在了一起。男孩笑了，唐爱军却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事情并不顺利，肖达乾和唐爱军下午并没有找到耿厚天，家里人也不知道这家伙去了哪里，分数过线后的耿大少爷放羊一般，都要到很晚才回家，肖达乾有点进退两难，他上次离开民兵训练基地时把钥匙交给了传达室，再回去住就有点不方便，而且事情也有点拖不得，按照唐爱军的意思，是今晚或者明天一早再去堵住这家伙，万一小中专录取开始后，木已成舟就不好办了。 没有了落脚之地，肖达乾有点为难，本来他还想去一中走一遭，虽然现在是暑假时间，但身为高三生的金云菲应该在学校，他是过来人，知道这个时候学校的安排，但看看身边的唐爱军，他又十分内疚，自己和金云菲再联系，是不是对不起唐爱军啊。 肖达乾说不清楚现在对唐爱军是什么感情，他懂这个女同学对自己的好，无论是在学校时二人默契配合，还是最近唐爱军带他去医院以及为妹妹操心考学的事，都让肖达乾心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感激，他也喜欢这个大气温暖而且很有远见卓识的女同学，可是他也有少许的担心：自己会不会是以小人之心衡量这份纯洁的感情呢？ 在医院陪床时，唐爱军就表现出对他青梅竹马的不屑，说现在大家都还小，对一些事情的理解都多多少少存在着幼稚，所谓早恋都是不成熟的表现，谁也不敢肯定将来自己会不会遇见更好的。她甚至给肖达乾开玩笑：“你到了大学里可别乱花渐欲迷人眼啊！嘻嘻！” 也许是这份坦荡让男孩有点心有余悸，自己不会是误会了唐爱军的这种好吧！也许她对于自己的帮助和爱护就是基于一种朋友的角度呢。同时和金云菲已经发展到了那一步成都也让男生心里疙疙瘩瘩的。他完全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金云菲对于他身体的接纳就是一种对未来的承诺，虽然二人并没有真正结合，可那是肖达乾的责任。一想到这个事情，肖达乾心里就有一团阴云。 一男两女从教育局宿舍出来，都有点一筹莫展，最终还是唐爱军拿了主意：“咱们明天早晨来找他吧。晚上也不知道他几点回来，今晚我们再来的话，他家里人肯定会有什么想法的。” 肖达乾点点头，唐爱军说得有道理，事情其实都是自己耽误的，应该前两天就来找耿厚天的，但如果不是唐爱军今天去催自己，他可能都错过妹妹的事。这可关系到未来肖爱华的终生大事，要能上个好的中专学校，说不定分配比自己的大学还好，从某种意义上，也算给自己去世的娘一个交代：“要不我先回沟子镇吧，明早赶过来。” 唐爱军想了想：“来回跑什么啊！你不如今晚就住在城里。你不是有住处吗？” 肖达乾摇摇头：“上次把钥匙交了。反正沟子镇也不远，我明早八点准时到。” 住处真是个麻烦，唐爱军家里很宽敞，但不可能让男同学住下，她微蹙眉头，杨红霞忽然说道：“要不住我那里吧。好几间房子呢。” 唐爱军的目光转移到杨红霞脸上，她不置可否地眨眨眼，肖达乾却愣了一下：杨红霞怎么会有好几间房子？前几天他住院时听妹妹说只有一间单身宿舍啊。 唐爱军看出了他的疑窦，笑着解释：“你想不到吧。红霞姐这两天调整了宿舍，我上午本来就是去她家给她温锅呢。那些带到你家去的鱼肉都是她准备的。是二室一厅的平房，还带个小院。” 杨红霞笑道：“哎呀，那是我们医院房子多，不想空着。要不我们先到我家坐坐吧，晚上看看我的手艺如何。” 唐爱军积极响应：“好啊！咱们去你家歇歇吧。你晚上几点上班？” 杨红霞最近有夜班，但由于不是在急诊上，所以夜班基本也都是睡觉。她笑着说道：“按照规定是七点，不过宿舍和我上班的地方跑着也就一分钟。咱们中午吃的饺子，晚上咱们吃点清淡口味的。我炒几个青菜。” 肖达乾挠挠头，按照习惯去别人家里吃饭要买东西的，而且睡在杨红霞家里真的好吗？ 看俩女生都兴高采烈的，肖达乾忽然觉得自己很庸俗，相对于肖卫东依然对杨家耿耿于怀，肖达乾从内心里早就接受了杨红霞的善意，彩礼钱是没办法的事，这也不是杨红霞想要的，那个杨瘸子才是罪魁祸首。当然不得不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肖达乾不懂肖卫东的苦楚。 既然达成了一致意见，三个人就去了县医院的宿舍，杨红霞的房子靠近大门，这也是位置最不好的宿舍，不然也不会在福利分房中剩下，但相对杨红霞来说，能在正式参加工作的第二个月就有这样的待遇，真可谓是喜从天降。 拿钥匙打开大门进去，看着三十几个平方的小院子，肖达乾就“哇”了一声：“好大啊！” 唐爱军吃吃的笑：“你将来大学毕业也不一定有这样的宿舍。我姐的同学毕业分到了县面粉厂，都快结婚了还没房子，不得已在附近农村租房子住。” 肖达乾嘿嘿几声，把自行车停好进屋。 进门是客厅，但客厅里几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落地扇孤零零的站在角落里，说是叫两室一厅，但除了两间卧室和客厅外，其实还有一个大大的阳台，可是做餐厅，阳台上倒是有些桌椅板凳之类。 这里显然以前住过人，两间卧室内都有简易床，靠南边的房间床上已经有了被褥，这应该就是杨红霞的闺房，另一间房子空空如也的。 杨红霞介绍道：“我今晚夜班，睡在病房就可以。达乾弟弟你睡在我这里吧。” 肖达乾有点尴尬，他使劲摇头：“不用不用！红霞姐，我…….”他想说我还是回沟子镇吧，但话没说出口就被杨红霞打断了。 “不睡我房间也可以。医院病房里最不缺的就是被褥和蚊帐，我现在就去拿一套来，给你把那个房间安顿好。” 唐爱军说道：“我和你一起去。肖达乾，你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二人嘻嘻哈哈出门，不一会儿就真的拿来了一套医院里被褥，唐爱军有点恶作剧的还拿来一套条纹状的病号服：“晚上穿这个，让我想想前几天你很乖的样子。嘻嘻！” 肖达乾脸红了，那段在医院里的光阴看似难熬，却是他有记忆以来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刻，唐爱军几乎是他的生命支柱：“爱军，我……”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会用手挠后脑勺。杨红霞笑嘻嘻道：“是不是要表白啊？我可是见证人！” （一百八十六）唐爱军的试探 晚饭很简单，杨红霞在医院食堂买了一份干炸带鱼，自己则炒了两道素菜，唐爱军则跑回家给肖达乾拿来了一瓶白酒，唐主任的藏货可都是名酒，这瓶就是古色古香的竹叶青酒。肖达乾这几天在老家当酒童，没少敬酒但也没少喝酒，对于白酒还是有点鉴赏能力的：“爱军，这酒很贵，我喝不起。”他本想说留着明天给耿厚天他爸爸送，可又不好意思，毕竟不是自家的东西。在当时的沟子镇，白酒基本分两种：一种是七毛一斤的散装酒，也就是喝的酒；另外一种则是供销社卖的带包装的酒，都是用来送礼用的。肖达乾前几天喝得都是前者。 唐爱军不以为然：“啥喝不起的。我听爱华说了，最近你快成酒葫芦了。喝点就喝点吧，别上瘾就行。肖达乾，你高考完那一天喝酒断片可是很洋相啊。” 肖达乾根本记不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听唐爱军提起来不由脸红了：“都是耿厚天灌我！” 唐爱军嗤之以鼻：“你算了吧，你要不想喝谁能灌你？不过今晚破例，你忙了一天了，喝完酒就睡觉。红霞姐七点就值夜班，我也不陪醉汉。” 杨红霞笑道：“我没事，上班去点个名就行。爱军，你敢喝酒吗？要不你陪他喝点？我值夜班不能碰酒。” 唐爱军坚决地摇头：“不行！我妈要是闻见我有酒味，估计都会不让我进家门。”她家家教一直很好，唐爱军一直都是那种正统教育。 肖达乾也摇头：“我也不喝了。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啊！” 唐爱军很坚定地撕开酒瓶子的外包装：“婆婆妈妈的干啥，想喝就喝呗，肖达乾，实在一点！” 肖达乾点点头：“行！吴酒一杯春竹叶，这酒的名字就让人怦然心动，我喝点。” 杨红霞笑道：“你为谁心动啊？弟弟！酒后可要吐真言啊！” 唐爱军听出她话里有话，假装嗔怒：“哼，喝了酒去找他的青梅竹马吐真言去心动吧。” 这酒是很好的媒介，原本肖达乾和唐爱军说话，都是唐爱军以说为主，肖达乾偶尔会反驳，可一两杯酒下肚，肖达乾也嘟嘟囔囔说起话来，三个人在的时候话题广泛些，七点钟杨红霞就上班去了，气氛就有点暧昧。 肖达乾酒量并不大，至少不如他想象的大，十八岁男孩真正喝酒的场合并不大，但听惯了别人自吹自擂说能喝一斤八两就有点心里没数，不知不觉间半斤酒下了肚，说话越发踊跃。 唐爱军有点担心，生怕这家伙真喝醉了：“肖达乾，你就喝这些啊。酒是助兴的东西，喝多了容易误事。再说你今天是借宿，在人家红霞姐家里喝醉了可不好。” 男人在酒桌上一般都很虚荣，往往就是说什么也不能说不行：“我酒量大着呢。爱军，你不知道，我特别感激你，高三你给我的那些复习资料帮助可大了。尤其是你去济南上的那个辅导班材料。人家省城老师就是比我们清平县的水平高。” 唐爱军把剩下的半瓶酒抓在手里：“达乾，你其实对我帮助也很大。我一直没告诉过你，从进了高三我就拿你当对标，盯着你学习，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李老师不让咱俩当同桌了。还有，高考前你给我释放压力的说法我很受益。那段时间我都有点想要崩溃，晚上都睡不着。” 肖达乾还想喝酒：“再给我倒一杯，最后一杯！” 唐爱军坚决摇头：“不行！我们要做有原则的人。你今天喝的酒就不少了。我担心你不胜酒力…….” “我很能喝的。上次应晓明、耿厚天都没我喝得多……” “你算了吧！男人能喝酒也不是什么长处，就是你们的一种虚荣心。我就不应该让你今天喝酒。时候也不早了，我回家了。” 肖达乾搓搓手，男人的反应在酒精影响下有点迟钝，但也有点鲁迅先生说得“费厄泼赖”，他想偷过酒瓶子给自己倒一杯，可是在唐爱军积威之下有点不敢：“爱军，你要走啊。” 这话说得有点凄凉感，让唐爱军心软了下来：“等一会儿走也行，不过你不能喝酒了。肖达乾，说说话挺好的。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和你那个青梅竹马到了什么程度了。”这个问题压了唐爱军很久很久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今天会忽然问，但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肖达乾说出来的话让自己心凉，她在医院时有感觉，肖达乾和金云菲应该没到那种恋爱的程度，不然女孩不会不来看肖达乾。男人和女人如果确定了关系，会很坦然，但肖达乾没有那种坦然。 肖达乾被这个问题一下子逼到了墙角，他张口结舌，第一反应就是否认：“没有，没有到什么程度。我和她就是初中同学，初中同学。没有别的什么关系。” 唐爱军假意撅嘴：“哼，你还骗我。我看得出来你俩互有好感。她长得很漂亮，也才华横溢的。在学校宣传栏里经常出版报呢。” 肖达乾使劲摇头：“真没有。爱军，我俩就是挺好的同学关系。我妹妹可以作证。” 他紧接着说了一句特别违心的话：“我觉得她还不如你漂亮。” 唐爱军很受用这句话，其实所有的女人都喜欢被夸奖为漂亮，她脸红了，但这个话题一开始就不会轻易关闭，女人都是感性动物，她问道：“你俩没有私定终身啊。上次去医院看你，看她气鼓鼓的。这可不像同学关系。肖达乾，我俩是好朋友，告诉我没事的。我给你保密。” 肖达乾手开始挠后脑勺，他认定这是钓鱼执法，嘴里坚决否认：“没有，爱军你误会我了。我是农民的孩子，云菲父母都是城里人，我们不可能谈恋爱。” 唐爱军对这种回答很满意，可是嘴里依然斥责：“你这是什么话，爱情连国界都没有，还分城乡籍吗？我看你俩挺搭配的，现在你考上了大学，不会是……”她故意不说下去。 肖达乾被她戳中心事，本来按照最初的设想，就是他考上大学后金云菲和他在一起，可是两次失败的经历让肖达乾完全没有了男人的信心，他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没有，爱军你想多了。我和云菲就是最正常的同学。我初中同学在一中的不多，我俩偶尔走得近一点。” 这个解释让唐爱军很满意，不过女人都多多少少有点矫情，她假意劝道：“你和她也算是青梅竹马，应该主动一点追求她。不过现在人家高三，你可别耽误她。当年郭军和爱梅就是高三时走到一起的。唉。爱梅她妈妈找我让我去给她疏导疏导呢。郭军这个混蛋王八蛋。” 这是个旧话题，要不是王爱梅意外怀孕，可能也根本没有后来的一切，现在女孩治病效果并不好，听说因为要服用大量激素，所以以前的校花变成了大胖子，有二百多斤，而且神情痴痴呆呆的，成了县政府宿舍里有名的花痴，见了男人就笑。 肖达乾判断不出唐爱军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只能嘿嘿傻笑，屋里弥漫着一股酒精味道。唐爱军也有点憋闷：“我该回家了。回去太晚也不行。” 肖达乾赶紧站起来：“我送你回家吧。” 唐爱军对肖达乾今晚的表现比较满意，她都觉得男人喝点酒没什么，喝完之后很可爱，但她依然很警惕：“这半瓶酒我拿着，怕你一会儿自斟自饮。对了，你睡觉前把门插好，红霞明天早晨七点才下夜班。” （一百八十七）两只老虎 肖达乾跟着唐爱军走在小城大街上，夜风微凉，吹在脸上是那种清爽的感觉，路灯发出淡淡的‎黄‌‌‍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很浓郁的梅子酸甜味。肖达乾喝了酒的缘故，他有种引吭高歌的冲动。 路上行人并不多，但有人也看他俩，在一九八八年少男和少女在大庭广众之下走在一起，都会让人有某种联想。这让唐爱军有点害羞，她脚步有点快，肖达乾要小碎步才能和她保持一致，以至于有点气喘吁吁的。唐爱军低头笑：“你身上酒味好大！” 肖达乾摇摇头：“我怎么闻不到？爱军，我觉得你身上味道很好闻。” 唐爱军哼了一声：“现在越来越会油嘴滑舌了。肖达乾，真希望过段时间能这样和你在南京市街头漫步！” 肖达乾也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走得有点快，他趔趄了一下，吓得唐爱军伸手抓他胳膊，不料没抓到，反而被少年抓住了手。她害羞地甩了甩：“你干嘛？好多人看呢。” 肖达乾嘿嘿笑，却不撒手，嘴里却唱起了歌：“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个没有尾巴一个没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 唐爱军笑了起来，声音清脆悦耳，她也跟着唱：“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她的歌很有旋律感，但少了肖达乾唱歌略带嘶哑的沧桑，不过这种男女合唱却很混搭，也不知道谁家娃娃也学着他们唱道：“两只老虎，两只老虎，一个公老虎呀，一个母老虎啊，跑得快跑得快……”路人都笑了起来，肖达乾和唐爱军也笑，唐爱军本想挣脱，可有点舍不得那种男人的力量，于是任由肖达乾拉着。 肖达乾把手甩的幅度有点大，唐爱军个子不如他高，手开始有点被动被他牵扯，但后来摸清了男人的节奏，也不紧不慢地甩动。步调一致的时候就舒服很多。 这条街并不长，二人走了七八分钟的样子。但是一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之后，肖达乾每到走投无路的时候，都会甩着手唱“两只老虎”，也许这段回忆对他来说是一种生命甜蜜的蜕变。 唐爱军陪肖达乾疯了一会儿，才趁他不注意把手抽了回来：“肖同学，注意分寸啊。我可不是你女朋友！你喝醉了酒就随便动手动脚的，真讨厌！今晚幸亏红霞姐值夜班，我怎么对你这么不放心呢。” 肖达乾有点小沮丧：“爱军，你说的这么现实我好没面子。” 唐爱军笑起来：“什么没面子。肖达乾，现在你面前已经打开了一个美丽新世界，将来你成了大学生，说不定会有你心仪的女孩等着你呢。保证不比你那个青梅竹马差！人都在进步，你不再是沟子镇的小农民了。” 肖达乾很认真地看着唐爱军：“我要是现在对你求爱你会有什么反应？” 唐爱军很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脸上笑容有点凝固，但随即摇摇头：“肖同学，你喝了酒了，说的话我都不当真。我俩是好朋友好同桌，前边就是我的家属院了，明天见，我早晨去找你，咱们一起去喝清平老豆腐。”她说完就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跑去。 肖达乾有点失望，他明显感觉到了什么，也许自己误会了唐爱军的感情，也许那真的不是爱情，只是一种女人对男人的欣赏和爱护。前方的道路很长，说不定都会有自己的感情归宿，也许两个人会走到一起，也许不会，但至少从现在看起来，他们是好朋友，而不是男女朋友。他已经错过了杨二妮那个农村媳妇儿，也和金云菲渐行渐远，和唐爱军又是这般若即若离，唉。他低下头去有点踌躇。 男孩的心情并没有压抑很久，他想起来了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很平庸的农村孩子，刚才唐爱军说得对，自己是大学生了，前方即将有美丽新世界，感情的事就要顺其自然，就好像和金云菲在一起时自己的劳而无功，唉，也许就是没有缘分吧。 他开始往回走，甩着手很嚣张地在路边唱歌，依然是那首两只老虎，只是当他回到刚才路过的地方时，那个童音再度响起：“咦，咋变成一只老虎了，母老虎呢。” 肖达乾哈哈笑了起来，似乎有种狂喜充斥着他的神经，他笑个不停，嘴里也改了歌词：“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个想要回家一个想要逛街真奇怪……” 杨红霞的宿舍门开着，里边透出淡淡的灯光，这让肖达乾吓了一跳：杨红霞不是上班去了吗？自己明明记得出门时门是敞开的。他推门进去，看中厅门也敞着，杨红霞穿着护士服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他才松了一口气：“红霞，你咋回来了？” 杨红霞看他回来，似乎出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你没喝多啊。我以为你陪着爱军说话能把自己灌醉呢。我这里离班上很近，今晚也没什么病人，就回来看看。一会儿还要回去。” 肖达乾有点尴尬，虽然二人在他生病期间单独呆过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开始病情严重时杨红霞都帮他擦拭过身体，但现在这种环境里总多多少少暧昧，他点点头：“她不让我多喝。剩下半瓶子酒都给拿走了。真小气！” 杨红霞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的，十分夸张：“人家这是关心你。弟弟，我看爱军和你就是一层窗户纸，你要主动一点，有些事必须男人先说。你俩都是大学生，又是同学，多好的姻缘呢。” 肖达乾却摇摇头：“人家是领导干部的女儿，会看上我家吗？” 杨红霞给他倒了一杯水：“这是蜂蜜水，我从药房拿的蜂蜜，能解酒，你尝尝！”她的手有点哆嗦，那杯水拿在手里摇摇晃晃的，看肖达乾接过去她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劝说道：“咋看不上？你大学毕业后就是国家干部，该有的都会有，你可以在大城市里生活，爱军和你不就成了吗？女人喜欢男人是不看家庭背景的。只看人好不好！” 肖达乾喝酒喝得嘴里有点干，他端起蜂蜜水一饮而尽，然后吧嗒吧嗒嘴：“也不算甜，怎么有股怪味?” 杨红霞摇摇头：“不知道。这蜂蜜是用来配中药的，说不定时间有点长了。你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去给爱华办事。我收拾一下也去上班了。” 肖达乾答应一声，看杨红霞给自己那间屋子也收拾过了，床上铺了两层褥子，以前她房间的床单都拿了过来，他心里非常感激：“谢谢红霞。”本来想说谢谢红霞姐姐，可那个称呼总是叫不上来。 杨红霞低着头，她的脸非常红润：“你和我客气什么。达乾，这辈子到现在我最感激的人就是你，要不是你我考不上中专，也没有现在这份工作，更没有这套房子。” 肖达乾想要谦虚，可觉得睡意涌来，于是摇摇头：“我们不客气。红霞，我喝酒有点困。” 杨红霞说道：“你快睡吧。把衣服都脱了，轻松。”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小。 肖达乾几乎没什么反应就睡了过去。很温馨也很香艳的感觉，他很快就发出了鼾声。 杨红霞看看时间才十点多，就给他关上门熄了灯离开了。 肖达乾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梦，梦见他和金云菲第三次在一起了，这次的金云菲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他终于完全变成了一个男人。以至于第二天早晨醒来时都恋恋不舍，好真切的一个梦啊！ （一百八十八）欲道还休 肖达乾身上的生物钟起到了作用，早晨六点不到，他就感觉自己醒了过来，只是他并不想睁开眼睛，那种亦梦亦真的感觉让男人细细回味，好爽的一个春梦，好温柔体贴的金云菲，就连羞羞的呻吟声都像真实发生的。可醒过来的肖达乾知道这不是真实的，甚至男生都觉得自己完全失去了金‌‍­美​‎人‎​。昨晚借着酒意和唐爱军手牵手唱《两只老虎》，已经证明自己开始有了新的想法或者说新的选择，金云菲不再是自己的唯一。 唐爱军说得对，进入大学后他将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可能会遇到更合适的异性朋友，即便是他和唐爱军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也不敢说二人会水到渠成。就像自己初次见到杨红霞时，把她当做了自己全部的未来，可随着自己的提升和觉醒，和金云菲相处日久，又觉得金‌‍­美​‎人‎​是自己的所有，从而把杨红霞不客气的排斥开去，那么曾经和自己无限接近，差点合二为一的金云菲会不会也会成为过往呢。延伸开来，同桌唐爱军，乃至未来新人的出现存在着各种可能，从某种发展的观点来看，喜新厌旧并不是过错，而是一种成熟。 肖达乾觉得自己变成了哲学家，他不敢想象现在的自己如果和一位农村女人结婚会是什么景象，但在三年之前，他还幻想着自己和父亲肖卫东一样，有个老婆和两三个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人生目标，是金云菲给了他理想的概念，而现在唐爱军给他了到更高级生活层次的向往，我要往前走，往上走。 屋里静悄悄的，肖达乾能感觉到透过窗户的光亮照在自己脸上，杨红霞的宿舍还很简单，连窗帘都没有安装，这样也更能感觉到天明，他终于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屋里空荡荡的，但似乎弥漫着一种很怪的味道，肖达乾这几天鼻子特别好用，不过他说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而且他浑身上下没有熟睡之后的轻松感，头还有点晕沉沉的。床边木凳子有一个空碗，应该是昨晚杨红霞给自己泡的蜂蜜水，肖达乾摇摇头，又响起那个旖旎的春梦，他回味其中的情节：从前两次自己和金云菲在一起都是自己主动攻击，可每次都无功而返，堡垒并不坚固，但都是他忍受不了自身荷尔蒙的爆裂感，可这一次梦里的金云菲主动，他什么也没做，就是享受到了女人的感觉，那是多么完美且幸福的事啊。不过梦就是梦，金云菲是绝对不会那样做的。要是再做一次这个梦该多好啊！他想到这里又躺了下来，开始吧嗒吧嗒嘴巴。 只是总有点感觉不对，主要是那个梦太真实了，肖达乾发现自己的衣服并不在身上，他明明记得昨晚睡觉前是没脱衣服的：睡迷糊了，也可能是自己太想念金云菲了。这两天有时间一定去找她一趟，看看能不能美梦成真。 肖达乾起床后洗漱完毕，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杨红霞依旧没下班，唐爱军倒是来了。不过今天的唐爱军和昨天似乎并不一样，有点羞羞答答的，甚至都不敢看肖达乾，但说话还是很硬气：“你没事吧？大醉汉！” 肖达乾也有点不好意思，二人拉着手的动作太过于暧昧，那其实是一种表白，但很显然唐爱军不喜欢他的那种状态：“我没事，回来就睡了。”他习惯性挠后脑勺。 唐爱军吃吃笑了起来：“懒家伙。睡得好吧？” 肖达乾想说好，可是他的头晕晕的，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平常他睡醒一觉后都是头脑很清爽，可这次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估计是昨天晚上喝酒的事，好酒也醉人，而且醉了后很不舒服。他灵机一动，反问道：“你呢？” 唐爱军脸更红了，她昨晚睡得不好，很不好，男人突如其来的勇敢让她无所适从，而且那家伙手上特别有力气，以至于唐爱军心里惶惶的，她开始问自己：是不是真的爱肖达乾？ 唐爱军说不清楚，她从不否认自己对肖达乾有好感，或者说有一种天长地久的感觉，高二时两个人坐在一起，学习上你追我赶的，平时里讨论问题也丝毫没有多少避讳，很多时候并没有考虑性别因素，他俩更像是朋友而不是心心相印的情侣。从干部家庭成长起来的女生有种固有的心理优势，唐主任也开诚布公分析过肖达乾这个男生，父亲对唐爱军的影响颇大。 唐主任对于肖达乾的感觉非常好，那种从底层社会打拼出来的男人都有一种韧性，看似苦难的家庭非但没削弱男人的志向，反而让他有种不服输的勇气，这个男生智商很高，可是情商却有点偏颇，另外他眼光的基点低，会有种小富即安的烙印，而且生活习惯上一定是邋邋遢遢的，这几乎是农村孩子的通病了。 唐爱军对自己未来男朋友是有幻想的，那个年代有个流行词汇叫做白马王子，唐爱军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绝对不是肖达乾这样的人，她有个爱好是读武侠，尤其是金庸的武侠，和普通男生对里边武功名称念念不忘不一样，唐爱军最在意其中感情的描述，她最喜欢的男主角是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而不是郭靖和雪山飞狐，很显然肖达乾是不符合她这个梦想标准的，这个男生少了一种男人特有的锐气，就像这次高考，他完全可以向全县第一发起冲击，也有这个实力，可是全县第三就让他特别特别的满意了！他在意的是一种比较优势，而少了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 客观评价取代不了感情本身，唐爱军设想肖达乾和他那个青梅竹马在一起时，就有一股压抑不住的不适感，也许这就是嫉妒，似乎肖达乾不是自己嘴里对父母说得是好朋友，而是一种不能出让更不能放弃的宝贝。昨晚上辗转反侧了六七个小时也无法得出什么结论，最后唐爱军还是决定暂时这样相处下去，也许会水到渠成，和他走到一起，也许会在大学里遇见更合适的男人，一切让未来去印证吧。 她看肖达乾也有点萎顿，就本能觉得这家伙和自己一样，心里反而泛起一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甜蜜感，嘴里说道：“哼，睡得好！红霞姐怎么还没下班啊？” 肖达乾也说不上来，他摇摇头：“咱们去喝老豆腐吧。要不顺便去看看红霞？也该回来了，不是七点下班吗？” 正说话间，门外脚步声响起，杨红霞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下护士服，穿了一件紫红色的上衣，看到唐爱军笑了笑：“爱军来了啊？” 唐爱军嘻嘻笑道：“红霞姐姐今天真漂亮。值班一夜很辛苦吧。” 杨红霞点点头，她看一眼肖达乾，脸上居然红了起来：“有个病人打了整整一夜吊针。我一点也不敢离开。” 肖达乾却清晰记得她回来给自己泡蜂蜜水的情景，不知道杨红霞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是不能揭穿的，也笑了笑。 “我们出去吃老豆腐，一起走吧！”唐爱军邀请道。 “我就不去了！有点累也有点困。”杨红霞歉疚地说道。“你俩去吧，我要睡一会儿。” 唐爱军只好答应，她和肖达乾一起出门，路上说道：“红霞姐有点奇怪啊。看她好像有什么心事。” 肖达乾摇头，他啥也看不出来。 （一百九十）画上画面难画心 小嫂子这个称呼就有点让唐爱军无地自容了，她都有点发火的冲动，可是看耿厚天屁颠屁颠的跑了，也只好自嘲的笑笑，看看手里的信封摇摇头：肖达乾这家伙太不成熟，哪有这样送礼的。唐爱军把钱收起来，心里盘算着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唉，肖达乾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自己抓紧时间把钱给他吧。 唐爱军骑着车子转了一圈也没找到肖达乾，她开始以为男生回了杨红霞宿舍，可到了医院又没看到肖达乾的自行车，很显然他也不可能去以前住过的民兵基地宿舍，县城虽大，这家伙熟悉的地方应该不多，大概率他是去一中了。 唐爱军脸沉了下来，很显然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肖达乾不会是去找他的青梅竹马了吧？这可有点过分，我在这里陪着你跑前跑后忙事情，你却转身就去寻找别的女人。唐爱军决定到学校里去一趟，真要如此，哼，她都想和肖达乾绝交，你小子不会这么没良心吧！ 现在是上午上课时间，不过偌大的校园只有高三生在自习，整个校园也都静悄悄的，听不到往日的喧闹。唐爱军没好意思直接去文科班那里，只是简单骑着车子走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肖达乾，她略徐放下心来，想了想又去了北湖边，这里也算是肖达乾的一个据点，依然没人，唐爱军皱眉了？这家伙能去哪儿呢？ 肖达乾就在县政府宿舍那里等着唐爱军呢。他刚才的送礼路数就是农村普遍的做法，硬塞给对方就跑，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耿厚天只要收下这二百块钱，妹妹的事可就有着落了，这大概也是他那个年龄阅历的农村娃的普遍想法。可跑了之后才想起要和唐爱军碰碰头，他这次倒是很聪明，直接去了唐爱军家附近等着。 只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肖达乾倒也沉住气，他找了个树荫下待着，闲来无事拿根木棍在地上画个小动物玩，开始也不知道要画啥，顺手勾勒，后来发现自己似乎画了一个女孩的头像，枉凝眉的样子，有点像唐爱军，也有点想金云菲，这俩女生形象是完全不一样的，唐爱军个子比较高，说话办事都很果敢，眉宇间英气逼人，而金云菲则是外柔内刚，她喜欢发点小脾气，肖达乾笔下的女孩眼镜和眉毛像唐爱军，尤其是眼睛瞪得很大，即便是笑得时候她的眼睛似乎都不会缩小多少，可画到脸部的下半部分，嘴角弯弯，有两个甜甜的酒窝，那就分明是金云菲了。唐爱军脸上并无酒窝。 他的画工并不出色，肖达乾也是在美术课上学过两天素描，但他似乎有这方面天赋，画出来的女生特点抓的不错，可就是综合了两个人的特点。作品里金云菲的样子让肖达乾心里泛起了涟漪：是不是两个人的故事就这样彻底结束了？你不找我我不找你，那些昔日的甜蜜成为了泡影。 男生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愧疚，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金云菲，尤其是昨天拉了唐爱军的手之后，他自己都想放弃曾经咫尺之间的爱情了。他自问一句，如果和金云菲真的成了好事，那么后来会不会再和唐爱军藕断丝连呢？那是不符合他内心道德标准的。 肖达乾看着自己的作品，叹了口气。他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了。唐爱军昨天说的对，也许将来自己会有更好的选择，可他如今假如要必须选择的话，会选择爱军还是云菲呢？ 他凝视着地上的画像，用木棍轻轻擦去嘴角的酒窝，再把脸型改得瘦一点，俨然这就是唐爱军了，也许这就是此时此刻内心真正的想法，毕竟爱军对他帮助太多，身边几乎所有的人：父母、弟弟和耿厚天，甚至是那个曾经有婚约的杨红霞都是支持唐爱军的，妹妹肖爱华保持严格的中立，可如果这次爱军帮她考进理想的院校，估计就连肖爱华也会倒戈，金云菲会不会很伤心呢？会不会影响到她将来的高考呢？ 有人路过，可能看这个傻乎乎男孩挺好玩，就多看了他几眼，随即喊道：“小肖是吧！” 肖达乾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在这里居然有人认识自己，定睛看去竟然是唐主任，他立刻吓得手足无措起来，甚至想用脚去毁灭罪证，画人家闺女画像要被抓住可不太好。 唐主任已经看到了那副画像，不由笑了起来：“画得不错。你怎么在这里？爱军呢。” 肖达乾瑟瑟发抖，甚至有点语无伦次：“我是闲得画着玩儿。画得不是一个具体的人，随便画的。唐，唐伯伯，不，唐主任。爱军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等，不，我，我……” 唐主任笑着摇摇头：“走，跟我回家等着她吧。她早晨出门不是说去找你办什么事吗？对，是你妹妹考试的事。” 肖达乾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不，不用。唐主任，我俩刚才在一块儿办事，后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手往后脑勺挠去。 唐主任倒是挺喜欢他这种憨憨的样子，那个年代都对老实人很推崇，尤其是脑子聪明的老实人。肖达乾一直给他留下的印象不错，他也曾和妻子讨论过女儿和肖达乾的关系。在他们这个层次是不可能干涉女儿恋爱的，但绝对会给女儿把关，这个肖达乾至少从个人条件上他们是满意的。 “好。你愿意从这里等她就等吧。不过一会儿她回来你们一起回家吃饭。” 旁边有人经过，应该是和唐主任熟悉的同事：“唐主任，这小伙子是谁啊？” 唐主任笑呵呵的：“爱军的同学，今年咱们县高考探花郎，考上南京东南大学了。小伙子很聪明。” 对方发出“哇”的惊叹，很显然声音有点夸张：“这么厉害啊。听说爱军考得也不错。” 唐主任很为女儿感到自豪，嘴里谦虚：“马马虎虎吧，尽力就好。小肖，你再等等她吧。我回家等你们，让你阿姨多做点饭。” 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会点点头，想说自己不去又说不出来，说去可丝毫没有精神准备。看唐主任和他同事说着话往前走，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后悔：自己真是闲着没事，跑到这里来遭逢尴尬！早知道在宿舍外边大门旁等着也好啊。 并没过多久，肖达乾正准备往外走，就看见唐爱军骑着车子袅袅婷婷出现在视野里，很显然她也看到了肖达乾，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喜：“你在这里呀？我都找你找了半座城了。” 肖达乾哭丧着脸：“我不在这里去哪儿找你啊？红霞姐不是说困了要睡觉吗？我也不能去打扰她啊。” 唐爱军点点头，想起自己刚才胡思乱想也有些不好意思，肖达乾还是属于可以改造的好同志，知道自己这几天是为他操劳，所以才这么乖：“没事了！你的钱耿厚天不要，都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这么一说肖达乾有点变脸，他本能觉得送不下礼妹妹的事情就不好办：“他咋不收呢？” 唐爱军看看四周，觉得这个事情在这里说似乎不太好：“不收就不收吧，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都十二点了，你去我家吃饭吧。” 肖达乾再度使劲摇头：“不用不用。我没事就回沟子镇吧。” （一百九十一）礼物 唐爱军并不知道自己父亲刚才遇到肖达乾的事，见他坚持要走也不好过分阻拦，但心里有些恋恋不舍：“都快中午了，要不咱们随便去外边吃点饭吧。哦，还有个事，我给你弟弟买了个书包和铅笔盒，他不是今年上学吗？你等着我去拿给你。” 肖达乾摇头：“不用不用，爱军你别这样破费。承包现在对你都有点依赖性了。有时候睡觉睡到半夜他都喊唐姐姐。” 唐爱军嘴角的笑意很浓，只是没有肖达乾刚才画的酒窝：“这次要不是办爱华的事，我就带他来城里玩了。你这个弟弟比你聪明，将来也一定能考上大学。我要有个这样的弟弟该多好。你等着我去拿书包。” 肖达乾看唐爱军急匆匆往家里的方向骑车而去，心里又隐隐的不安：唐主任刚才可是邀请过自己，如果不去算不算不识抬举啊？可是去了说什么呢？他想起那年初二去宋楼送礼，杨瘸子仰坐在椅子上盛气凌人的样子，心里就有点发憷。虽然知道和蔼可亲的唐伯伯不会那样对待自己，可作为一个农村孩子到这种场合会很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果不其然，唐爱军几乎是转瞬就回，她脸上有种很明媚的喜色，嘴里抱怨：“你刚才遇到我爸了？也不给我说一声。我爸让你到家里吃饭。” 肖达乾从她命令的口气里就知道这件事无法拒绝，可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喜欢，难道是因为自己要去她家的缘故吗？ “爱军，要去你家也行。但我要买点东西才能去，我们那里有讲究，不能空着手串门。” 唐爱军笑了起来：“行。不过你想买啥啊？我和你一起去买吧，别乱花钱，其实我家什么也不缺。” 肖达乾手里有信封里的二百块钱，所以非常有底气，他倔强地说道：“买好东西！” 唐爱军也不多说：“那快点吧。我妈多做了俩菜，说是庆祝一下。” 肖达乾不明白这个庆祝是什么意思，直到出了宿舍大门，唐爱军才悄悄告诉他，唐主任升官了，从县委办公室主任变成了组织部部长，行政级别没变，但是位置提前了三四名。 肖达乾一头雾水，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县委办主任和组织部长有什么区别，不过小男生仍是露出很欣喜的样子：“太好了。你们家也是双喜临门。你考上了大学，你爸爸也升官了。好幸福啊。” 唐爱军羞羞答答看了他一眼：“这不是让你一起分享吗？我想了想，你给我爸买只钢笔吧。这样的礼物有纪念意义。” 县百货大楼就在县政府北侧不远的地方，骑车两三分钟就到了。肖达乾完全想不到唐爱军居然有这种建议，他本以为要买烟买酒呢。买钢笔算什么礼物？他开始挠后脑勺。 唐爱军看出了他的疑惑，心里也暗暗叹口气，这就是城乡思维差别：在农村送礼都讲究实用性，烟酒糖茶之类，价格永远是第一位的。可是在像她这样的家庭中更在意的是礼物的象征意义，当然这也和家里烟酒太泛滥有关系：“达乾，这钢笔也不便宜。你听我安排就行，咱们可要快点。家里等着我们吃饭呢。”肖达乾只好点了点头。 他们到了文具柜台，选购了一支上海英雄金笔，果然不便宜，标价为九十八元，这让肖达乾很是肉疼，他掏出信封往外掏钱时，手都有点微微颤抖，心里更是觉得不值：这金笔难道真的是金子做的吗？咋这么贵呢？自己家五亩玉米白收了，这东西不能吃不能穿的，唉！ 唐爱军并没有觉察出男生的心思，她还沉浸在父亲提拔的喜悦里。全县一共九个县委常委，这是最高权力机构，从前父亲虽然也是其中之一，但只是排名最后，现在晋升为组织部长之后就排名第六了，而且组织部长是管干部的干部，科级干部晋升都要过父亲这个关，他刚提拔就遇到了肖达乾，唐主任很是高兴。 “爱军，给你妈妈还买点啥吗？”看售货员收钱，肖达乾咬咬牙又问道，好事做到底，送佛送西天，这钱没花在耿厚天身上，花在唐爱军身上也一样。 唐爱军笑笑：“算了吧，我妈就啥也别买了。咱们快回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肖达乾暗暗舒了一口气，要再给你妈妈买东西，我就弹尽粮绝了。 走进唐爱军家里时，肖达乾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从前他只认识家门，进了门才知道这是高门大户，相比而言比杨红霞那间小院子大了三四倍，院子里竟然有假山和荷塘小池，现在是八月份，几朵白色的荷花柔媚的开放着，还有柿子树已经结了青青的果实，这在农村也许不稀奇，可在略显繁华和喧闹的县城深处有这种宅子，就很让人有种荡气回肠的感觉了。有一只白猫从假山背后钻了出来，眼神里有种骄傲，它显然有点意外肖达乾这个人，张开嘴发出询问般的叫声。唐爱军叫道：“西西，这是我的同学肖达乾。” 那个叫西西的猫懒洋洋地又张了一下嘴，似乎在打哈欠，很显然它对这个肖达乾并不感兴趣，身体又缩回了假山后边。唐爱军介绍道：“西西快生小猫了。等生了我送给你一只。” 肖达乾摇头：“沟子镇那环境可养不好这么漂亮的猫，我们那里的猫只能抓老鼠吃，不然会饿肚子。” 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唐母开门迎了出来，她去医院看过肖达乾：“达乾来了？快坐下，给你泡好茶了。饭马上就好！” 肖达乾和唐爱军说话无所顾忌，但是见到长辈就很拘谨：“阿姨，您好，打扰您了。” 唐母笑了起来，她也挺喜欢这个憨厚的学生，刚才唐爱军出去接肖达乾，她就一直和唐主任商量唐爱军和肖达乾的关系，觉得女儿一颗芳心都落在了肖达乾身上。 唐主任则另有想法：“他俩今年才考上大学，你别捅破那层窗户纸，要是有缘就慢慢发展，我也看好这个小伙子，不过上大学会怎么样谁也不好说。” 话虽如此说，但唐母眼神里有几分丈母娘看女婿的欣喜：“有什么打扰的，你和爱军是好朋友，以后常来坐坐就行。” 唐爱军举起包装很好的那支钢笔：“爸，你猜肖达乾给你买啥礼物了？是钢笔，祝您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哈哈！” 唐主任也笑了起来：“那要谢谢小肖了。我收下这个有意义的礼物了。不过你现在没什么收入，可不能随便乱花钱。爱军，你也要注意一点。”他自然知道这是女儿的想法，但要给肖达乾面子。 肖达乾使劲点头，他的手总习惯去找后脑勺，但这次被唐爱军把胳膊给挡住了：“快坐下陪我爸爸聊聊天，我去和我妈拾掇饭。” 肖达乾不知所措，甚至往哪里坐都不知道，唐主任笑笑：“你紧张啥，就把这里当做你自己家。来，坐到沙发上。小肖，考上大学后有什么对未来的想法吗？” 这个问题又让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这是必答题，他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上了大学应该好好学习，想好好学点有用的知识。” 唐主任点点头：“这么想很好，不过大学并不是只学知识，还有很多值得下功夫的地方，比如说申请入党。” （一百九十二）孺子可教 肖达乾感觉有点蒙，似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向他逼过来，不过他并不太好意思阐述自己的不懂，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 唐主任笑笑，他继续说道：“上次我就和你谈过人生理想的问题，在我看来，理想是分层次的，要一步步实现，在孩童时就树立很宏伟很远大的理想并不现实。对你们高中阶段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政治洗礼，而是知识的学习。如果考不上大学，很多想法实现起来就很难。但是，当你成功脱离了第一阶段，那就要给自己重新制定新的人生目标了。” 这席话肖达乾很懂，他更是完全认可唐主任的说法，父亲肖卫东对自己和妹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脱离农籍，不是农村人就可以，这个目标他在十八岁时完美逾越，可是对于大学和未来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他慢慢沉静下来，主动问道：“唐伯伯，你说我进了大学最重要的就是写入党申请书吗？” 唐主任摇摇头：“小肖，我和你接触不是很多，但知道你很聪明，越是聪明的孩子往往越会迷茫，尤其是农村孩子随着自己身份的变更，会容易有种茫然感，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现在大学里有种六十分万岁的口号，这就是人生的反面了。” 唐爱军和母亲收拾干净了餐桌，开始往上摆盘子，都是几道家常菜：番茄炒蛋，糖醋里脊和滑炒荷兰豆等，唐爱军还特意说道：“肖达乾，这几道菜里有一道是我的手艺，看看你能不能吃得出来。” 肖达乾是个聪明人，当他沉下心来时判断力会很强，从刚才唐主任的话语里他感受到了一种提示和告诫，很想多听听这位长辈的教诲，他答应着唐爱军，眼神则从刚才略带迷茫转为了坚毅：“伯伯，我一定不会那么想。主要就是我对大学生活的概念比较模糊，您多给我指点一下啊。” 唐主任看出来他的变化，心里一喜，觉得孺子可教：“我个人想法就是不能闭门学习，要多参加社会实践，积极要求进步。我说得入党是一个方面，此外还要学着提高自身的管理能力。高中你没做过班干部吧！” “三组组长！嘻嘻！我的直属领导！”唐爱军虽然在那边收拾菜品，但耳朵却时刻关注着这边的情景，听父亲问肖达乾，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肖达乾脸红了：“没有！”组长就是卫生值日考勤组，根本不是什么班干部，不过团委书记唐爱军却是他手下的组员，他们这个组七八个人，肖达乾打扫卫生总是身先士卒，不用别人，反正主要任务就是扫地，教室不大，一个人完全可以扫干净。唐爱军曾经批评过他的工作方式，认为组长应该是协调分配让大家一起干活，而不是这样全部代劳。 唐主任点点头：“到了大学里一定要争取做干部，虽然多了几分辛苦，可是将来步入社会时能比别人更多一点适应，还要和你们辅导员搞好关系。”他本想说开学时带点土特产，可这个话题就有点敏感了，不过他已经决定开车送女儿去南京，大概率也会捎着肖达乾，他俩报到的时间不会相差太远，那个时候带些东西吧，这些人情礼往很有意义，他懂可是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告诉孩子们。从一个普通干部通过努力坐到现在的位置，唐主任对于人生是有自己理解方式的，但很多东西他也不能贸然传授，有些是有点离经叛道。 肖达乾点点头，信息很多，但有一些他也并不能理解，只是感到了一种压力，似乎大学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去享受，有更多的东西去学习去领悟。 唐母笑呵呵地说道：“爱军说你妈妈包的饺子特别好吃，可我就不会包饺子，可我会烙油饼，小肖，你尝尝好吃吗？老唐，你下午还要开会是吧，不然该陪着小肖喝杯酒呢。” 这一家人的热情让肖达乾非常感动，进门之前他还担心遭到杨瘸子那样的冷遇，现在看根本就和一家人一般，甚至是准备的饭菜都出乎意料。他感激地说道：“阿姨，一定很好吃。爱军给我说过您的手艺。她高二时一篇作文被当做范文，就写得您烙油饼的事，说是姥姥传给母亲，母亲又想传给她，她不想学。” 这是肖达乾进家门后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那只叫西西的大白猫被笑声惊到了，哧溜一声蹿到了院子里的假山上。 唐爱军边笑边抗议：“肖达乾，不带这样的。你哪壶水不开提哪一壶。我高二没学会，不代表现在没学会。哼！” 唐主任说道：“酒就不能喝了。对了，爱军，咱家里有酒，走的时候给小肖带着几瓶。你看他送给我的钢笔真不错。一定是你帮他选的吧！” 肖达乾刚要说话，唐爱军急忙堵住：“人家自己想的。爸爸您是文化人，就应该送您文房四宝。对吧？肖达乾。”她背对着唐主任，悄悄眨眨眼，肖达乾只好说假话：“是我选的，要不合适可以拿去再换。” 唐主任哈哈笑了起来：“很合适，我也很喜欢。对了，今年咱们县也出了规定，对高考优秀毕业生要奖励。前五名都每人奖励一千块钱。这一下你就发财了。” 唐爱军故意哭丧着脸：“哎呀，怎么是前五名啊?我就没机会了。肖达乾，你要请我吃饭，不对，刚吃饭不行，你还要，还要……”她一时想不出要什么东西。 肖达乾心里格外激动，要知道一千块钱对于他和他家都是雪中送炭，现在父亲正发愁没钱，没想到就有这样的好事。听唐爱军这么说，他也大大方方道：“我们俩见面分一半好吧！” 唐母摇摇头：“那可不行！”唐爱军也撅嘴：“我不要钱！” 肖达乾傻乎乎的：“那我也给你买钢笔！” 唐爱军举起手里的勺子想打他：“笨笨！我不理你了！” 唐主任和唐母对望了一眼，他们感觉到了一种自己年轻时候的感觉。唐母点点头，意思是对这个男生认可的。 吃饭的时候倒是没怎么说话，可能是唐家有寝不言食不语的习惯，唐母手艺不错，肖达乾也是有点饿了，吃了一碗饭感觉没吃饱，可又不好意思再去盛，只好用筷子扒拉碗底的米粒。唐爱军看到了：“妈，米饭还有吗？肖达乾没吃饱！” 肖达乾赶紧挥手：“吃饱了！吃饱了！” 唐母拍拍自己脑袋：“哎呀，做饭做习惯三个人的了，这次多加了两勺大米，还是不够。家里还有馒头，小肖吃馒头没事吧。” 肖达乾假意谦虚：“我吃饱了，不吃了！” 唐爱军对着做个鬼脸：“装！我见过你吃饭的饭量。妈，你再拿俩馒头。” 唐主任批评道：“小肖，到了这里就和你家一样，要吃饱。” 肖达乾只好点头，果然唐爱军判断得不差，俩馒头风卷残云般‍被‎­‌干​‍‌掉了，唐母还要去拿，肖达乾坚决说自己吃不下去了。唐母有点歉意：“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就是好，这饭量顶多我和老唐两个人了。” 肖达乾也很会说话：“主要是阿姨做得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一家人又都笑了起来。 吃完饭肖达乾告辞，唐爱军去送他，唐母看看唐主任：“这小伙子咋样？挺有出息吧？” 唐主任点点头：“孺子可教！” （一百九十三）绝望的金云菲 肖达乾是在政府宿舍门口和唐爱军挥手告别的，和开始进唐家时的惴惴不安不同，他现在居然有点依依不舍：无论是唐主任的促膝长谈，还是唐母可口的饭菜都让他感到一种很亲切的感觉。临走时唐母把自己烙的油饼都给他装在一个餐盒里，说让他回家给家人们尝尝，这真和去宋楼姥姥家的感觉差不多。 他骑车骑了几步回头看看，看唐爱军还在门口站着看自己的背影，心里居然有点酸酸的，肖达乾心里也泛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那是淡淡的忧伤和欣喜交融的产物，高中三年，原来自己收获的不但是高考成功，还有和唐爱军之间的日久生情。 现在是下午一点多，虽然八月份的太阳已经不再如炎夏般狂热，但中午依然可以用“毒辣”来形容，好在返乡路都是林荫道，肖达乾慢悠悠骑行其间，并不想以前那么匆忙。 这次县城之行可谓收获满满，自行车后座上放了一个箱子，唐爱军按照唐主任所说，给他装了四瓶酒和两条烟，这些都价值不菲，肖达乾对于烟酒是知道一些的，远远超过了他那支钢笔的价值，他甚至有点后悔刚才买笔时为啥不倾尽所有。此外还有油饼和给弟弟的书包文具，另外唐爱军还拿了一件自己以前买了但没穿过的羽绒服，说是给爱华试试合不合适。当然对肖达乾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唐主任的那番话，让他重新开始考虑自己的人生：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大学生，或者说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从未真正勾画过自己的未来，除了那个很模糊的“做医生”理想外，也并未想过做什么职业，高中所有的努力不过就是考上大学，至于考上大学的目的对他而言，就是简单的“吃国粮”，不再是社会最底层的农民，而要做出点让自己满意的身份变更，但是然后呢？然后他没有想过，毕竟他现在还不是大学生，也许到了大学里才会有真正的想法。但是今天唐主任给他了思考人生的机会，他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他报考的专业是工民建，这个专业他完全不懂，可是他懂得进入大学后不能再像高中一般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要学着融入社会学着追求进步，要有自己的一技之长，更要在大学里也像高中一样保持一种奋进的心态。我要做得更好，走得更远，让人生更有价值。或者说，要做唐主任这样的人，这是他人生的一个榜样，就像高一时对郭军的崇拜一般。 另外他脑海里不断泛起唐爱军的样子，这个女同桌开始真正占据了他的心，这两天陪着自己处理妹妹的事也好，领着自己去家里吃饭也罢，还有就是自己酒醉之后拉着她的手唱两只老虎的样子都很值得回味，他想这是不是就是精神层次的恋爱呢？唐爱军开始完全压倒了金云菲，在他心目中占有最重要的位置。 回到家里时引起了一阵轰动，无论是有点小疯狂的肖承包，还是故作矜持的肖卫东，都可以用狂喜来形容。肖卫东捧着烟酒，嘴里喃喃说道：“这些四五百块钱呢。这种酒可不是咱老百姓家喝的，店里四十多一瓶呢。这云烟七块钱一盒。啧啧，人家领导这么看得起咱们，老大，你可要对爱军好。” 肖承包背着他的新书包开始在院子里疯跑，大鹅们已经习惯了这位“少东家”的折腾，很干脆利落的张开翅膀飞了起来，整个院子里风尘滚滚。不过肖承包跑了一会儿后又开始走正步，学着电视上的样子，嘴里喊道：“一二一，我要去上学，我也要考第一！” 肖爱华则试那件羽绒服，大小正合适，而且看得出来这件衣服根本就是新的，她羞羞答答的照镜子，又让康云梅评价好不好看，肖达乾站在旁边则嘿嘿笑，他觉得这和过年差不多了。 在农村消息传播很快，没两天的时间几乎全村的人都知道了，肖家老大和县里大领导的闺女谈恋爱了，人家说一步登天。这个消息也传到了沟子镇供销社，金云菲母亲还在这里上班，虽然金校长已经调到了县城工作，但金母短时间内还不能也调过去，她每天都要骑车子过来上班，这个消息让她怒火中烧。 金云菲和肖达乾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家里人并不知道，但很显然一对小男女是有感情的。金云菲属于那种心高气傲的性格，但她听到肖达乾的名字时就脸红，这瞒得过别人瞒不过金母。曾经有段时间她都很担心，女儿和这个傻小子不会做出一些过分的事情，因此也旁敲侧击过很多次，说小女生要学会保护自己等等。 金云菲最近是有变化的，也是她开始住到县城新家之后，她变得有点神不守舍，晚上有时候睡觉都不关灯，就躺在床上发呆，这让做娘的心里未免担心，最主要是那个肖达乾似乎凭空消失一般，再也没听金云菲提过一句他的名字。按照常理分析，肖达乾考上了大学，应该是和女儿分享快乐的，这才是恋爱中男女该做的事情，难道二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上次在医院里时见到的县里那位领导一家就让她很是担心，但总觉得肖达乾不至于这样见异思迁，可后来证明她想错了。 金母回到县城家里就找金校长大吵了一通，她甚至说让金校长找关系卡卡肖达乾，这种品行的人怎么能去念大学呢？这不是当代陈世美吗？金校长则抱住息事宁人的态度：“这些事都是传言，或者说是谣言，你也别信。云菲和肖达乾什么关系你也不知道啊。他俩不是一直说是同学吗？” 金母怒瞪双眼：“你给我说过，俩孩子情投意合，相互督促学习，肖达乾考上大学后可以成我们女婿。咋现在就成同学了？你闺女要是被他欺负了，我就去他家里闹事，让他鸡飞蛋打。为了闺女我什么也不怕！县长闺女咋了？铡美案里皇帝闺女都救不了陈世美！” 二人正吵着，门一响金云菲就回来了。他俩赶紧闭嘴，金母问道：“云菲，今天学得咋样？” 金云菲态度很冷淡：“和以前一样，就是做模拟题，讲模拟题呗。”她回自己房间关上了屋门。一整天的学习让金云菲心力交瘁，她把书包往书桌上一放，就趴在了床上，感觉身体空荡荡的，另外心也如死灰，肖哥哥依然没和自己联系，可是学校里宣传栏有了他的照片，一中每年高考前十名都要在宣传栏展示一下的，照片里的肖达乾傻乎乎的样子，嘴角咧着似乎是想笑但笑不出来，这样子金云菲太熟悉了。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这个念头开始出现时金云菲是嗤之以鼻的，她觉得自己很了解肖达乾，了解他对自己的深情厚谊，她甚至都想，即便他来找自己，也不理他，晾晾他，让他那么不懂事不会哄自己高兴，以后也再也不会和他那个样子了。 可是随着时间的延长，肖达乾完全消失一般，金云菲就开始有点沉不住气，这不是男人的风格，而且即便是肖达乾不来找自己，肖爱华也会来的，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肖达乾生病时自己都没去看看他，这是不是太过分了？他会不会对自己寒心了？一连串问题让金云菲几近于绝望。 （一百九十四）慈祥的父亲 高中里的男生和女生心态是并不相同的，女生会更容易被情绪影响，最近几天金云菲完全没有了学习的状态，好几次课堂回答老师问题时都答非所问的，惹得同学们大笑不止，毕竟美女的错误可以原谅但不容易忘记，她也好像完全失去了对学习的兴趣，甚至那些自我勉励的理想也提不起精神。金云菲从没想到过，肖达乾对自己的影响会这么大！ 这样下去不行！她也努力地自我调整，可是总不得法，她现在需要的是心情安静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和肖达乾好好聊聊。他现在是大学生了，朝着自己的理想迈出了坚定的一步，女朋友应该鼓励自己，而不是这样不闻不问，这不是恋爱中男人该做的！金云菲从床上抬起头来，她想是不是该去找找肖达乾了，为了爱情低下高贵的头也是值得的。她都想认输了！ 可是最近没机会去沟子镇，她不会骑自行车，这项最简单的生活技能束缚了她，毕竟现在金校长已经搬到了城里，去一趟十几里外的镇子很麻烦。哪有什么办法吗？难道就一直这样等下去，肖达乾如果大学开学后直接去上学了怎么办？那样至少半年见不到，甚至是永远都再也见不到，曾经接近烧开的沸水就这样慢慢凉下去吗？ 母亲在卧室门外喊金云菲的名字，她挣扎着爬起来，开始她以为是要喊她出去吃饭，就有点不耐烦：“我不饿。妈，你和我爸爸先吃吧。” 金母推门进来：“菲菲，我问你一件事好吗？” 金云菲有点意外母亲的口气，她眨眨眼：“啥事啊？” 金母显然也在犹豫，但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和肖家那个男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看你俩挺好的，怎么最近也没见他找你呀？” 这个问题显然刺激到了金云菲的痛处，她噌地站起来：“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就是同学好吧？他现在考上大学了，一定是忙，不找我怎么了？以前他也没找过我呀。妈，你都想什么啊？我现在高三了，满心满脑子都是准备高考，你还用这些破事来烦我。” 金云菲在家里基本上是小公主的身份，现在又是叛逆期的阶段，所以发起火来很是凶猛。金母被女儿抢白的说不出话来，她也怕影响到金云菲的学习，赶紧服软：“没事没事。前几天沟子镇上有个女生去找他，就是上次咱们在医院遇见的那个他同学。我怕……” 金云菲哇地哭了起来：“你怕什么呀？谁愿意去找他就去找他，和我什么关系。上次他住院就是那个女同学陪床，人家才是谈恋爱。我算什么？我根本就和肖达乾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喜欢他。他家那么穷。” 金母见女儿哭，赶紧退了出来：“老金，你快去劝劝云菲。哎呀，我也不是什么恶意，就是担心……” 金云菲不依不饶，她追出门来：“你担心啥？别说我不找男朋友，不早恋，我就是找也不找他那样的。要啥没啥！爸爸，你也不管管我妈！”她边说边哭，如梨花带雨。 金校长假意斥责爱人：“你看你瞎说什么啊？现在云菲马上就要进入高三，全力以赴参加高考才是唯一的道路，什么肖达乾，什么县长女儿。以后这种话题谁也不能说。” 金云菲彻底崩溃了，她跑回自己房间锁上门，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金校长和金母在门口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金云菲不愿意相信母亲的话，但也知道那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从一个女人的角度，她能感到那个肖达乾女同学的威胁，其实不但现在，以前肖达乾带她上学，路上遇见那个女同桌后，女同桌都是冷冷的态度，为此金云菲都质问过肖达乾，可肖达乾赌咒发誓那只是自己的同学，没有任何一点和金云菲比较的可能性，纯洁的比白雪还要纯洁，现在看好像不是那么一回儿事，至少从金云菲感觉上，她应该至少是喜欢肖达乾，肖达乾也肯定对那个女孩不反感，这要是二人碰撞在一起，会不会发生某种反应呢？肖达乾，我恨你！ 一时之间，金云菲咬牙切齿起来，她决定迅速马上接受别的男生的求爱，气死肖达乾，哼，你以为我没人要吗？我有那么多的追求者，每个月都能收到情书，有本班男生的，也有其他根本不认识的男生的，我都坚决拒绝，就是想和你有纯洁的爱情，现在你居然背叛我背叛爱情，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怒火中的女人很容易走极端，金云菲痛哭之后坐起来，两个眼睛红红的，她在想着各种刺激肖达乾的方法，甚至觉得他的劳而无功都是一种对他的羞辱，十七岁小女生的仇恨简单而冲动，她现在就要行动起来！ 金云菲停止了哭泣，她现在脑子里都是报复的快感，想要做一只扑火的飞蛾，去焚烧自己也去刺激别人。她打开自己的衣柜，想找一两件漂亮的衣服，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敲了几下。 金云菲看向门口，口气里依然是带着怒火和不耐烦：“谁！” “菲菲，我是爸爸！”金校长和颜悦色地说道，“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金云菲有点犹豫，她从小受父亲的影响很大，当记者的理想就是父亲帮她树立且一直巩固的，在女生心里对并不高大的父亲也有一种崇拜之情。金校长很少干涉她的事情，可是每到遇到选择时，父亲总能帮她矫正方向，就像初中考小中专时，她在全县都名列前茅，可‎​­父­‍‎女‌俩到了沟子镇的一间教室，在黑板上中间划了一道线，左边写读中专的好处，右边写继续读高中进而挑战高考的好处，最后一条条对比，最后达成了一致：就读高中！当然后来在高一高二学习停滞不前时，也是父亲帮她分析和寻找适合的学习方法：努力是很有必要的，但努力也需要技巧。现在父亲想和自己谈谈，很显然这又是人生一道坎。 “爸，我没事！”金云菲并不想把自己和肖达乾的事情告诉父母，这是她的秘密，也是青春的秘密。 “我当然知道你没事，我金石索的女儿能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关呢。云菲，你是爸爸的骄傲，我做重点初中的校长并不骄傲，骄傲的是有你这样出色的女儿。你是沟子镇联中第一个应届生考上中专的，也是第一个肯弃学中专的，我有县一中的同学同事，他们给我说你在学校里也很出名，除了学习还出版报，爸爸虽然没当面表扬你，但心里一直都美滋滋的。” 金云菲的泪水再度涌了出来，但是心里刚才那股怒不可遏的火焰却被泪水浇灭不少，她拉开门：“爸！你进来吧！” 金校长端了一杯茶，走进女儿的房间，他坐在凳子上，金云菲则坐到床上，‎​­父­‍‎女‌俩并不经常这般促膝长谈，但几乎每一次交流都能给金云菲一种改变。 “云菲，高一高二这两年你都不住在家里，现在是不是有点不习惯啊？”金校长随便问道。 “没有啊！我姑姑照顾我可好了。比我妈照顾得都好。”金云菲感觉到了自己脸上还有点残余的泪水，用手背去沾了一下，又觉得鼻子有点发酸，高一高二自己有精神支柱，理想和肖达乾几乎是两大支撑，可现在…… “我很欣赏你这两年的状态，败而不馁，高一时看你着急的样子我曾经担忧过，一中里毕竟都是高手，我担心你会平庸，没想到你非但没有退步，反而奋起直追，后来的成绩我很满意，保持这个状态，明年一定会考上大学，会进入新闻专业的！” 校长向爸爸娓娓道来。 （一百九十五）我该怎么说 “爸爸，你当年的理想是什么？最后实现了吗？”金云菲看着金校长，她很想知道爸爸在这个年龄发生的故事。 金校长笑了：“当时还真有理想，我一直想做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可后来去到师范学校读书，也就喜欢上了教师这个行业。说的实际一点，也许那个时候真正的理想就是有份发工资的工作而已。” “肖达乾开始也说想当医生，他妈妈去世早，这是他心口一直的疼。可后来又说是报考了东南大学的其它专业。一个人的理想怎么能随随便便改变呢。”虽然不想提那个名字，但金云菲仍是说了出来，也许直面痛苦是一种勇气，她镇定下来后恢复了正常的思维。 “人都是会改变的！肖达乾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正是因为他聪明，才会在很多时候瞻前顾后。”金校长当然不会表扬肖达乾，人都有私心，他感觉出来了女儿对这个男生的情谊，可很显然对方辜负了，可他看人比金母要客观很多！“肖达乾这次高考成绩不错，云菲，你完全可以把他当做你的一个标杆，去努力超越。” 金云菲显然不太自信：“我比不了他，他跨班进入的高中，还能有这个结果就很了不起了。爸爸，高三我会努力的，但我怕我考不了全县第三。” 金校长笑笑：“云菲，你可能没发现，你是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而肖达乾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理想，他只是为了改变现状而努力。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吃饭，而有的人吃饭是为了活着。他是农民的儿子，并没有太高远的理想，所以我更看好你的未来。” 金云菲看看屋里的钟表：“爸，我要去上晚自习了。你说的话我都明白，我会好好努力的。肖达乾和我真没什么事，不过我挺喜欢他的，他也喜欢我！”说这话时她明显有点口是心非。 金校长点点头：“嗯，现在你不要考虑这些事情，对你而言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使命就是实现自己的理想。云菲，你是最棒的女儿！” “爸爸，你也是最好的爸爸！”金云菲有点感动地说道。 沟子镇上，肖卫东也在教育自己的儿子： “老大，我可给你说，爱军的事你可要盯紧了，这么贤惠漂亮的儿媳妇，我和你妈都要定了！你要改改脾气，别动不动就和人家翻翻！”翻翻是土话，吵架的意思。 这几次肖卫东见唐爱军，几乎每次她都和儿子吵几句，肖达乾的牛脾气他是知道的，前几年他都是用拳头来矫正，这几年肖达乾个子蹿的比他都高大了几分，而且已经是大学生，再动手就有点不合时宜。 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和唐爱军并未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即便有酒后拉手的动作，也可以理解为借酒发疯，二人更多时候是相处如宾：“爹，我俩现在是同学关系！” “什么同学关系？你别的同学咋不来咱家？咋不在医院里陪着你？咋不给咱送那么贵的烟酒啊。傻小子，你不懂。你妈当年……”他说到这里忽然间想起，康云梅和自己的事情是不能告诉这个臭小子的，那是他小姨扶正，赶紧转话题。“你要好好对待人家爱军，别三心二意的。对了，金校长家的闺女不能再来往了啊。” 金云菲是肖达乾心里不能触及的疼，他都不知道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好像前一天二人还在宿舍里做最亲密的事，然后就各奔东西，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再有，就连以前自己的小信使肖爱华都再也不和金云菲联系了，究竟是因为自己太过于凉薄，还是命运使然呢？ 不但是金云菲，从前和杨红霞也是如此，初二时自己心切切想和杨红霞处对象，又是给她借报名费，又是学着骑自行车送她考试，那个时候让肖达乾跪下来求婚都可以，但随着自己的成长，不知不觉之间越走越远，再见到时差不多都没有了以前的身份，难道自己和金云菲也会变成熟悉的陌生人吗？ “爹，我的事你少管！”肖达乾瓮声瓮气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肖卫东眼睛瞪了起来：“你说啥？你要是敢不听我的，我就……”他举起了巴掌。 肖达乾这次没有退缩，他迎着肖卫东的巴掌站起来，那表情已经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惧怕，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蔑视，但肖卫东也只是吓唬一下，他嘿嘿笑了几声，收起了巴掌：“我把你当成三儿了！行了，这几天没事就多往城里跑跑，多找找爱军，给你十块钱请她吃包子，看电影。” 肖达乾啼笑皆非，他这几天倒真想去县城一趟，甚至想去一中一趟，可是他想见金云菲，又怕见到她，他是知道那女孩脾气的。 耿厚天突然来沟子镇了一趟，是来报喜的，肖爱华的事已经处理好了，报考的学校就是济南的税务中专，而且基本上没有问题了，就等着对方发通知书，此外他还找肖达乾确定这个周五在县城聚会的事，今年实验班考上学的基本都参加，肖达乾和唐爱军都名列其中。 “教育局已经得到通知，前十名的学生每人奖金一千元，这次咱们班聚会的钱就从里边出。哈哈，肖达乾，所以你是做东的。前十名里咱班六个，一人出一百就差不多。”耿厚天端着茶杯笑逐颜开。 肖达乾也很是高兴：“咱们的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到啊？” “也就这几天吧！应晓明的山大通知书已经到了，你的也应该在路上。对了，拿着录取通知书买火车票半价啊！我这个上学最方便，去聊城骑着车子都行。” 肖达乾对录取通知书充满了期待：“嗯。厚天，咱们几个同学可要留下通讯地址，相互写信。” 耿厚天点点头：“不但是写信，我琢磨着咱们班以后每年都要搞个聚会，我去组织吧，订在大年初五。达乾，你和唐爱军发展到什么程度了？睡了吗？” 开始说得肖达乾连连点头，可最后一句则来了个大红脸，他锤了那家伙一拳：“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和爱军是朋友，不是那个啥！” 耿厚天满不在乎：“这男人和女人谈恋爱，最后都不是睡吗？爱军不错，做人比我们都强，她爸最近成了县组织部部长了，那可真成了大人物。我爹都说要走走他这层关系呢。那要是成了你老丈人，前途不可度量。我给你说，他的关系可不仅仅限于咱们清平县，全身都能栽培你。” 肖达乾对唐主任是很尊敬的，甚至有点小小的崇拜，他分析问题都很实际，而且能力很强，就像杨红霞的毕业分配一样，只打了一个招呼就尽善尽美，如果自己真如耿厚天所说，不失为一条阳光大道，可他仍没有下定决心追求唐爱军。 “既然这么好的女子，你咋不追爱军呢？”他泱泱说道，问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耿厚天笑了起来：“唐爱军哪里会看上我啊，她对你什么样你自己没个鸟数吗？高三时看你俩磨磨唧唧的我就知道其中有事。她和你考同一座城市里的大学就是明着告诉你让你追她。别傻啊，达乾。” 肖达乾叹了一口气，这不是矫情，他想起了金云菲，自己难道真的要舍弃她吗？ 肖爱华听说自己要去济南的税务中专上学，一番激动之下，决定去找金云菲，她不能忘本，虽然最近和唐姐姐相处很融洽，可云菲姐姐也不能忘，她特意找哥哥问了问：“哥，要是云菲姐问起你来，我怎么说？” （一百九十六）一封情书 肖达乾面色严峻。 他曾经想过妹妹肖爱华提出的这个问题，那就是自己如何面对金云菲，是干脆利落地说到此结束，还是继续这样维持下去，金云菲的性格她是知道的，外表柔弱，但内心里却很有自己的原则，上次能同意自己的那种行为，都已经是从前不可想象的，这也说明女孩对自己是真爱。 “爱华，你云菲姐姐现在是高三，最重要的是参加高考。我怕，怕打扰到她正常的学习状态。按理说我应该去见见她，可是，可是…..”他支支吾吾起来。 肖爱华也叹口气，她这段时间成长很快，知道横亘在哥哥和金云菲面前的是唐爱军唐姐姐！人心都是会变的，虽然依旧感恩金云菲，可她也明白唐爱军才是自己的贵人，自己能上这个税务学校，本就是一种走后门的产物，哥哥也好，爸爸妈妈也好，都没有这种能力，是唐姐姐给自己帮了忙。 “哥，我云菲姐对我很好，在沟子镇时金校长对我也很照顾，给我找过老师单独辅导。要不是他们我可能根本小中专过不了线。所以我想给云菲姐姐送点东西表示一下。你的事她要不问，我就简单说几句行吧？说你在家干农活看书，没去过县城。” 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话，这有点掩耳盗铃，没去过县城就是不找金云菲的唯一原因，这个原因都知道是假的，但有更好的解释吗？ 肖达乾昂起头看看蓝天白云，不远处肖承包又在欺负那些大鹅，发出很大的喧闹，他叹口气：“也只有如此了！我，我给她写封信吧！” 肖爱华面露喜色：“好！” 这封信不好写，肖达乾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写信，他曾经收到过几封信，有杨红霞在卫校时写给他的，也有那个到现在不知道身份的女同学情书，要么平铺直叙写自己在干什么，要么就是堆积一些当时流行歌曲的歌词，说爱他！当然肖达乾作文水平并不低，他高考时语文只丢了七分，也从侧面证明了他的写作能力，但如何对金云菲解释，或者说表达自己的心情，就千难万难了。 挣扎了足足有一个下午，肖达乾才写成了这封信： “云菲你好，我现在正在沟子镇新房子里，妹妹在用压水井压水，她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一棵枣树，说要种在院子里见证我们的慢慢长大，这枣树生长周期很慢的，要十年、二十年才能有我们手腕那么粗，也不知道二十年后我们会怎样，我可能会变成和我爸爸一样相貌的人吧，看他鬓角已经发白，他好不容易，带着我们一家人艰难的往前走。这次我和爱华都考上了学，他要筹集学费，可能要一千多块钱，从他喜悦的脸色里我看到了一种男人的责任和艰辛，我想，我十八岁了，我也从男生变成了一个男人，我也应该有一份男人的责任感。 一直没有去县城，但一直很想你，可我要耐住这份寂寞，毕竟现在的你已经高三，要开始冲刺了。说一点感受吧，所谓高中其实就是高三一年，所谓高一高二，都不过是一种简单的序章而已，我想你已经感受到了那种肃杀的气氛了吧。每天周而复始就是模拟考试、讲卷子，再模拟考试……就像古龙里的傅红雪十年如一日地抽刀挥刀这一个动作，寂寞如雪，但成功的希望就在这份寂寞里，我不能打扰你，我只能远远为你祝福，同时也在并不遥远的远方等你，我知道你会来的，那里是梦想盛开的地方。我不去看你是不想打扰你的平静，也是不想让一些尴尬的事情发生，我从不后悔遇见你。 我用一个刚走过高三的老学生身份给你提几点忠告，虽然文科和理科不同，但一些关于学习的做法是相同的，第一是一定要准备错题本，收集自己的错误是所有方法中的重中之重…….” 后边有很长的篇幅是他讲述学习经验的，这看似是肖达乾这封信的主要内容和目的，也就是帮助金云菲认真对待高考，但其实他明白这叫做“王顾左右而言他”，这是声东击西，用一些看似重要的事来掩饰自己，洋洋洒洒七张纸，都在说一句话：我不去见你了！保重！ 肖爱华接过哥哥递过来的信时有点傻：“哥，你写这么多啊！有这个时间你不会骑车去见见云菲姐姐。你放心，我给你保密，不会让别人知道的。”她说别人的时候有点扭捏，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谁才算是别人。 肖承包溜溜达达走过来，最近家里经常来客人，他也跟着吃馋了嘴，身体没长高倒是长胖了：“二姐，你要去城里是吧？带着我行不行？我去找唐姐姐。前几天在马颊河边上，我掏了一个大王八，现在养在水缸里，我想送给唐姐姐。” 肖爱华没好气：“滚！你不是会骑车子吗？想去自己去！” “我不认识县城里的道。再说我只会掏三角，咱爹不让我出镇子。哥，要不你带我去找唐姐姐吧，咱爹说她是我嫂子，让你多和她走动。” 肖达乾翻翻白眼，他也没办法对付肖承包这个弟弟：“我没空！过两天我们考上大学的几个人聚会，我给你把那个大王八带着，给我们添道菜。” 肖承包不怕哥哥：“你想的美，这是给我唐姐姐的。你们凭什么吃。” ​‎​兄​妹‍‌​三人说了一会儿话，肖爱华就骑车去了县城，肖达乾心提了起来，也不知道金云菲看到自己的信会是什么反应，他在心里长篇大论的学习经验的确是发自肺腑，当然也是在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金云菲能看出来吗？ 杨红霞这几天够忙碌的，她搬宿舍后回了宋楼一趟，原本萎顿在家里不肯出门的杨瘸子，听说女儿毕业上班就分到了大房子，马上满血复活了，他第一时间去县医院住了一晚上，就睡在上次肖达乾睡的床上，甚至就连被褥都没换。 “二妮，你真厉害！这房子比咱家可强多了，还能在家里洗澡，有厨房能做饭，啧啧，就是大学生毕业分配到咱县里上班也没这条件啊。西屯老侯家二小不是大学毕业分在面粉厂了吗？娶媳妇后住在他老家。念大学有P用，目的还不是找个好工作吗？”杨瘸子觉得自己有了反击肖家的武器，他决定回村后继续赶集，甚至不惜和肖卫东来场对决：你儿子上大学有啥了不起的，我闺女分得房子羡慕死你们。 杨红霞一眼就看出了父亲的心思，心里有点伤感，父亲动不动就拿自己和肖达乾对标，可是她知道肖达乾身后的女人根本不是自己所能比拟的：“爹，你可别回去乱说，我这是单身宿舍，是单位借给我的，没结婚前没有分房资格。” 杨瘸子跺脚，这是他最近说话的一个标志性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激动：“什么是借给你的。这还没结婚就有这样的房子，要是结婚还不更好。二妮，你现在有房子了，抓紧找个对象。我看着你们医院的大夫们就不错。” 杨红霞叹了一口气，她也想过在医院内部找个男朋友，可是她和焦主任以前的事情不少人都知道，有本事的人是不可能看上自己的，而没有能耐的她又不喜欢，所以在医院找对象的可能性为零。她内心深处还是喜欢肖达乾，觉得应该找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男人。 （一百九十七）宿舍的客房 已经步入社会的杨红霞已经学着开始思考人生，她明白自己所有的仰仗就是唐爱军和她的父亲，小城不大，消息也传播得很快，唐主任上位成了县组织部长的消息一经公布，就被几乎所有想要进步的官员们研究过，就连这个处于绝对角落位置的医院里都有人议论。杨红霞是唐部长的亲戚成为职工食堂内的热门话题，几位副院长见到杨护士都露出亲近之意，有一搭无一搭地和她扯几句闲话。 刘院长，准确称呼应该是刘副局长更是让杨红霞到办公室谈了人生，估计这位护士不能安于现状，要积极向组织靠拢，而且说每年医院都有进修名额，是去泰安医学院或者潍坊医学院之类学校带薪定向学习，一般二三年的时间后获得本科学历，然后就可以实现从护士到医生的完美过渡了。这个前景让杨红霞心潮起伏，她自然知道院长在暗示什么，马上表示一定要好好工作，服从领导安排，马上写入党申请书交给组织。 刘副局长哈哈笑着：“最近去过唐部长家吗？听说他家一个叫西西的白猫从院子里的假山上摔了一下，咱们医院有治疗骨伤的药物，你该送去一点。马上就中秋节了，顺便约约一起吃个饭。” 杨红霞知道这才是院长找自己的真实意思，赶紧答应：“啊，我前天还和爱军一起在我宿舍吃饭呢，她特别喜欢我烙的韭菜盒子，也没听她说这件事。我下了班就去。” “今天中午的事！”刘副局长笑道，“你那个表妹挺聪明的，考上了南京的大学，我听说订婚了是吧？和一个叫，叫……” 杨红霞心里一疼，但脸上则是笑逐颜开的样子：“肖达乾！沟子镇的，今年考了全县第三，探花郎呢。应该也去南京的大学，这两个人是比翼双飞。” 刘副局长很满意杨红霞的反应：“不错不错。红霞，以后唐大小姐不在县城，唐部长家里你可要常跑，你本来就是护士会照顾人，要照顾好领导。平常上班考勤可以自由一点，我给王主任打个招呼。” 杨红霞必须巩固自己的社会地位：“刘局长，有个私事我还想请教您呢。唐家阿姨，就是唐部长的爱人说想给我介绍个对象，问我觉得啥样子的合适，我刚上班也不懂，您能帮我出出主意吗？” 刘副局长大喜：“这个事要好好考虑，依我看一定要找个有前途的小伙子，唐部长主政县委组织部，他会给你把好关，你多请示他就行。对了，过几天你带我去唐部长家里坐坐吧，我想好好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 杨红霞自然是满口答应。她第一时间去了唐爱军家里，拿了七八种诸如膏药、云南白药之类的药物，那个骄傲的白猫西西果然摔伤了，它可是唐母和唐爱军的宠儿，正在一筹莫展之际，见杨红霞送药过来，都有点惊奇，唐爱军问道：“咦，红霞姐，你咋知道西西受伤了。这家伙就是不懂事，乱蹦乱跳把俩前腿都摔断了。我妈给它绑了手工夹板。哦，我知道了，我妈打电话问过医院里的人说小动物摔伤怎么处理？” 杨红霞不由暗自叹息，领导家里的一只猫受伤比很多人的重病都重要，可她自然不能说实话，半开玩笑说道：“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了。阿姨真了不起，这个处理办法很妙，比我们医院外科大夫手法还要好。爱军，要不你抱着它到医院再拍个片子吧？” 唐爱军觉得不妥：“那可不行，那是给人看病的地方。用用药就行了。哇，有云南白药，西西，你可要听话啊，别乱动，我给你敷药。” 杨红霞笑道：“我是护士，还是我来吧。爱军，你给我打个下手就行。”两人一通忙碌，给西西绑好了前爪子，这个猫倒也很乖，知道是给它治伤就一直很配合，唐母也过来帮忙，唐部长回来时看三个女人围着白猫转，不由笑道：“你们啥时都变成兽医了？” 唐爱军呲牙道：“爸，救死扶伤是我们应尽的职责。西西多可怜啊！” 唐部长摇头叹息：“宁为盛世猫，不为乱世人。前几年老百姓都吃不上饭的时候，猫狗都饿死了，哪有给它治病动手术的必要。” 西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发出不满的喵喵声，唐母不耐烦：“别忆苦思甜了，快去自己盛饭吧。我们收拾完就去吃。” 杨红霞毕竟是护士，她给白猫无论是上药还是绑缚都有专业水准，让唐家母女都很是高兴，收拾完后洗手吃饭，唐部长已经吃完离开了桌子，三个女人一台戏，开始聊起了闲话，不自觉话题就转到了肖达乾身上。 “小肖好久没来城里了。爱军，你俩没吵架吧？”唐母问道。 唐爱军装出不高兴的样子：“妈，他来不来城里你咋知道啊？他来城里也不一定来咱家啊。再说也没过多久啊，我估计这几天他在家等录取通知书。这周周六中午耿厚天约了我们一起吃饭呢，红霞姐，我估计那家伙肯定喝醉，弄不好就要再住在你家。” 杨红霞笑道：“行，我宿舍特意准备了一个客房，前几天我爸来了就住在那儿了。小表弟来了也可以住下。不过最好别让他喝醉，他喝醉了打呼噜的声音就让人受不了。” 唐爱军笑了，她是见识过那个家伙喝醉了的样子的，果然如杨红霞说的呼噜声震天，可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杨红霞什么时候见识过肖达乾烂醉如泥的情景？那天晚上在杨红霞家里吃饭，肖达乾是喝醉了，可杨红霞早早就去值夜班了，也不在家啊。 唐母说道：“男人喝酒也很正常，你叔也喝酒，不过他很少喝醉。爱军，你们聚会时你把控一下，别让那些年轻人都拼命喝酒，对身体不好。” 唐爱军叫苦：“我哪能管得了那些人？妈，这不是学校里了，不过李老师童老师都去，可能他们能压制住这些家伙。喝酒这个事男人都乐此不彼的，上次肖达乾一个人喝酒都差点喝大醉，幸亏我把酒瓶子给他拎回来了。” “别的人不管，你管着肖达乾就行！”唐母下命令，“他要是敢喝醉，你就把他领回咱家来，让你爸爸训他几句，我看他见了你爸爸，就像老鼠见了咱们西西。” 杨红霞拍手：“好办法！阿姨你这个办法真好，肖家表弟就是怕唐部长。”她心里想起当年肖达乾去他家时，自己父亲板着脸训斥他的样子，十五岁的肖达乾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唉，那个时候如果自己对他好一些，会不会就不会有后边的结局了。现在唐部长大概率会成为他岳父，训斥他也是应该的，在农村老丈人训女婿被认为是天经地义。自己的父亲永远失去了这种机会。 唐爱军却不满意：“算了吧。我还是不让他喝醉得好，就怕管不住。真要喝醉了，也不能来咱家，别人看到还不笑话我们吗？红霞姐，先预定你家的客房，嘻嘻！” 杨红霞笑了，脸却有点红。 肖达乾收到了他的录取通知书，是东南大学的挂号信，很简单的一张纸，印刷质量也不是特别好，但上边红红的印章证明了他的权威。肖卫东把通知书放在中厅桌子上，那里是过年时供奉祖先灵位的地方，肖卫东恭恭敬敬给通知书磕了一个头，又让肖达乾过来磕头。 （一百九十八）母亲坟前 肖达乾无疑是家里人中最激动的，他不但给通知书磕头，而且更是领着妹妹肖爱华偷偷到亲生母亲的坟前烧了很多很多的纸钱。姊妹俩跪倒在地呜呜痛哭，肖爱华边哭边嘟囔着话，这是别人教给她的，告诉母亲自己和哥哥蒙她保佑，都吃上了“国粮”，请母亲放心。另外还说了家里很多琐碎事，说父亲和小姨康云梅对他们都很好，请母亲放心，说哥哥得了一千块钱奖学金，说哥哥快给她找儿媳妇了等等。 肖达乾一直在那里跪着，听妹妹说话，这也是农村的规矩，在这种场合说话的一定是女人。其实肖爱华和哥哥不一样，肖达乾和母亲的感情更深，他心里并不完全接受以前的小姨现在的继母，肖爱华则从小就是康云梅看大的，所以肖爱华心目中一直把康云梅当做亲娘，这养恩大于生恩！只是听妹妹说到儿媳妇儿这个词汇时他有点茫然。 肖爱华前几天去见了金云菲，回来后说金云菲并没有什么变化，很热情也打听肖达乾的情况，听爱华说最终决定就读小中专也表达了完全的支持，当然她说自己现在高三了很忙很忙也是实情。 十五岁的肖爱华毕竟年轻，她很容易就被一些故意营造出来的假象迷惑了，金云菲说话时把她可能触及到的敏感问题都采取了先发制人的策略，肖爱华回家后给哥哥说云菲姐挺好，想以你为榜样考上理想的大学，那封信她也收下了，但没有当着我的面打开看。这些话并不是肖达乾想要听到的。 女人心海底针，肖达乾想不明白自己和金云菲有没有未来，只是现阶段他是不敢再随随便便去找这个初恋了。那封情书自己写得时候费尽心机，但有意回避了一种现实，那就是两次亲热的失败，那可能对他一生都有影响，毕竟如果发生了那种关系，在那个特定的年代就有了责任。肖达乾常常回忆在杨红霞宿舍时的春梦，梦里的金云菲主动得吓人，她竟然用一些他都想不到的姿势来逢迎，来让他不致于早早缴枪，唉，要是那个梦是真的该多好，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确定和金云菲的关系。 最后还是肖达乾扶起了妹妹，他郑重其事的许诺道：“娘，您就放心吧。有我在就会照顾好妹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爱华，咱们俩不管以后怎么样，即便都结婚成家，也要每年都来给咱娘磕头烧纸。” 肖爱华依然嘤嘤哭泣：“哥，你说咱娘会不会早就投胎去了，又回到了咱们这个世界上。我好几次梦见咱娘，说她过得很好。” 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人生是神秘的，在农村更是讲究死后投胎之类的事情，可是他现在高中毕业，也看过很多书，明白了人生永远只有一次，即便是再来这个世界又能怎样，那些千丝万缕的关系都构筑不起来，一个人是有多重角色的，选择才是终极人生，可影响选择的因素太多了，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人都会趋利避害，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平心而论，从感情因素上他还是更倾向于金云菲，但唐爱军对他的好又不能不让他感动，而家庭和社会现实的对比更是加重了唐爱军的砝码，像是唐部长对他的教诲让男生每每有醍醐灌顶的感觉，人都是复杂的，他已经真切感触到唐爱军才是他应该选择的对象。当然，唐爱军对他的感情是不是爱情还有待最后落实，只是二人拉过手也一起唱过歌，至少女生不会是厌恶自己。 “爱华，咱娘不会忘记咱们的。你中专的录取通知书这几天也应该快收到了。你看沟子镇谁不羡慕咱们家啊。娘一定为咱们高兴。你上税务中专，毕业后就是税务干部了。拿工资比我都早！” 母亲的坟地在一片盐碱地里，因为她是年轻夭亡，按照规矩是不能进肖家祖坟的，当时也找不到好的埋放地点，才在这片荒地里安身。可最近因为肖家­‌兄‍‌‎妹‍​都高中大学和中专，村里的刘瞎子说肖家风水好，阳宅阴宅都是上佳位置，阳宅是肖家新房子那里，自然是无法撼动，可阴宅被刘瞎子认定是死去多年的肖母埋的地方，而不是肖家祖陵所在地，所以这里有好几座新坟出现，都是迁坟过来的。农村人最信服这种玄虚的解释。 肖爱华并没有多少喜悦的神情，她低着头：“哥，你想找谁做我嫂子啊？这个事你能给我说实话吗？” 肖达乾最怕问这种问题，他也说不清楚自己该如何抉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现在根本没考虑这些事。等上了大学要四年毕业，那个时候才能定。” “哥，你也别做贼心虚，我都能看得出来，你喜欢爱军姐姐了。她对你，对我，对咱家都很好。我觉得我也应该支持你。虽然我和云菲姐姐也很好，可要和爱军姐姐比较，觉得有点不一样。” 肖达乾哈哈干笑几声，用来掩饰自己的尴尬：“爱华，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你才多大啊！过几年等你中专毕业，哥哥托人给你找个好妹夫！”他把问题转移到妹妹身上。 “哥！”肖爱华拉长声音喊肖达乾。“你别老是回避这个问题。你总拖着也不是办法啊！咱爸的意思就是让你和爱军姐姐把事情捅开。就像以前你订婚时那样，到中秋节去给老丈人家送礼，过年初二也去。他说夜长梦多。” 肖达乾却比肖爱华明白事理，这种老农想法根本不对，即便是自己和唐爱军谈恋爱，也和农村那种送礼模式不一样：“行了，行了，这不是和逼婚差不多吗？咱爹咋不对我说？” “爹知道咱俩来给咱娘上坟，就偷偷给我说让我在娘坟前劝劝你。他说等你和我毕业时，人家爱军姐姐他爹一句话就能安排到好单位。这种事不能拖。”说到后来肖爱华脸有点红，这些事她真不懂，但老爸说得有鼻子有眼。 肖达乾“哦”了一声并没说话。 回到家却听肖卫东在发脾气，原来是在赶集时遇见了杨瘸子，二人虽然装作不认识互不搭理，但听别人议论说杨瘸子逢人就宣传自己闺女分了一套带院子的职工宿舍，院子里放驴槽养十头驴！这在城里有房子可值一万块钱呢。大学生毕业上班都没房子分。 最后一句话很显然是针对肖家说的，意思就是你考上大学又能怎么样？这就有点挑衅肖家刚刚树立起来的权威了。肖卫东当时不敢不好发作，回到家里就骂起杨瘸子来：一个破护士有啥了不起？也别养十头驴了，把你们家都栓到驴槽上正合适。 肖达乾想笑但笑不出来，那个宿舍他是去过的，并不算大，尤其和唐部长家相比，只能算是小肚鸡肠，可不得不说能有这样一处地方的确是一种骄傲，可他现在已经和杨红霞非常友好，两家长辈要真是这样闹就不太好了。 肖卫东见儿子进门：“老大，你咋不去城里？老憋在家里干啥？” 肖达乾想了想：“我去城里干啥？哦，对了，明天我同学聚会，在县政府招待所里边的饭店，爹，我明天一早就走行吧？” “你不会今天就去啊？晚上找爱军看个电影。我看人家说城里谈恋爱就是一起看电影。” （一百九十九）三人 肖达乾表示很无奈：“爹，你说我住在哪里？以前我在城里有地方住，现在我总不能看完电影再回沟子镇吧？” 肖卫东被儿子呛住了，他翻翻眼睛：“上次你住哪儿了？上次住哪里这次住哪里不就行了嘛。” 肖达乾上次住在医院杨红霞的宿舍，但那天晚上他总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另外和杨红霞在一起多少都有点尴尬，尤其知道父亲和她爹杨瘸子很不对眼的情况之后。他说道：“爹，你就别操心了。我明天就去城里。对了，录取通知书说让我九月三号报到，该准备一些东西了，我明天在县城百货大楼买个箱子，你给我点钱。” 说到钱，肖卫东脸上的笑容有点凝固，但也知道这是该花的钱：“五十够吧？对了，爱华也要买一个，你问问买俩能便宜一点吗？” 肖达乾点点头：“要不爱华也和我一起去吧？挑个她喜欢的颜色。买好后我让她驮回来。”肖爱华立刻答应：“好！爹，给钱！” 肖卫东暗暗叹口气，前段时间在家里请客没少破费，但来串门的都是拿点心罐头，那玩意儿换不成钱，家里也幸亏康云梅她爹给了五百块钱，不然现在都没有“余粮”了，儿子说是有一千元高考奖金，但钱在哪里都不知道，他回到屋里，从柜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数出一百块钱：“省着点花，买个结实的就行，别花里胡哨的。咱们庄户人要实实在在的。” 肖爱华有点不耐烦：“知道了，爹！” 肖卫东不得不考虑花钱的事，俩孩子出去上学，怎么也要每人带上二百块钱，老大去南京那可是花花世界，还要和唐县长的女儿处对象，二百肯定不够，他想偷偷再给儿子加二百，这事要瞒着闺女，不然她现在不懂，将来长大后知道了肯定说自己偏心。 肖承包贼不溜秋地跑过来：“哥，你和我姐去城里是吧？带着我去吧。我把那只大王八给唐姐姐送过去。”他可怜巴巴地看着肖达乾，哥哥比姐姐好说话多了，他很懂得避实击虚。 肖达乾没考虑就答应了：“行！不过你可不能乱说话。”肖爱华则不满意：“不行？你去了咋回来？咱哥哥要参加同学聚会，我要驮着箱子回来，没法带你。还有你那只大王八那么大，咬着人怎么办？” 这倒的确是实际问题，不过哪能难倒肖承包啊。他说道：“我回来时骑着哥哥的车子。我会掏三角，还能帮你驮一个箱子呢。姐，你别担心。”他知道招惹不起肖爱华，真要是翻了脸肖爱华不带他去就毫无办法了。 肖承包个子太矮，但人非常聪明，掏三角就是把腿从自行车前边大梁下伸过去蹬飞轮，虽然形象不雅观，可是也倒没有什么危险，肖爱华想了想也就同意了：“那早晨你可要洗脸，你说你几天没洗脸了？” 肖承包立马答应：“我现在就去洗脸，用香胰子洗。” 第二天一早，​​‍兄‎​妹‎‌​三人去县城，康云梅有点不放心小儿子：“老大，老二，你俩可看紧了他，听说大地方有人贩子哩。” 肖达乾答应说会小心看好弟弟，肖爱华则不以为然：“人贩子不被他卖了就算运气好。你看他俩眼睛咕咕噜噜的谁敢惹他啊。” 康云梅也笑了，这三个孩子里的确是亲生儿子最聪明。 肖承包双手抓着麻袋，里边就是那个大甲鱼，足足有十几斤沉，是从马颊河里抓上来的，肖承包也不知道是从谁哪里学来的本领，才七岁多点就能抓甲鱼，夏天能下河游泳，他抓过至少四五个，有的被肖卫东拿到集市上卖了，有的则直接下锅炖了，前几天招待来贺喜的客人里就有不少是冲着甲鱼来的，当然乡下人都管这东西叫王八，有点不太雅观。这一只是肖承包抓到最大的，听肖卫东说能卖七八十块钱，他就长了心眼，觉得该送给县城里的唐姐姐。所以这个家伙被他一直养在水缸里，现在则是父亲肖卫东帮他装在了麻袋里。 现在节气已经立秋，早晨和晚上都有了丝丝凉意，庄稼也都纷纷开始成熟，道路两边的玉米都吐出紫红色的缨子，不过肖达乾忽然有一种感觉，这片土地会离自己越来越远。南京那座城市会有什么呢？ 肖承包是个喜欢说话的人，路上叽叽喳喳就没住嘴，肖爱华虽然很凶，可是肖承包和她关系却很好，反倒是和大哥不知道该说什么。三人到县城时才八点，第一站就是县政府宿舍。 今天不是星期天，所以唐部长和唐母早早就出门去上班了，家里就唐爱军一人在家，她正在厨房里洗碗筷，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奶声奶气的声音：“唐姐姐你在家吗？”她顾不上擦手就跑了出来，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口的肖承包，马上叫了起来：“承包，你咋来了！太好了！你哥呢？” 肖承包拖着那个麻袋：“姐，我给你在马颊河里抓了一个大王八。”肖达乾和肖爱华一起笑了起来，肖达乾纠正：“说乌龟！” 唐爱军吓了一跳：“啊，弟弟，你怎么抓的？没咬着你吧，以后可不能干这种事。肖达乾，你快拿着那东西，我有点害怕。” 肖承包摇头：“姐，一点都没事。只要河边泥沙冒气泡就有这东西，气泡大王八也大，这个是我抓过最大的。” 肖达乾解释：“刚才我就说帮他拿，他非要亲手交给你。” 唐爱军笑了：“谢谢弟弟。爱华你也来了。正好我也想找你呢，昨晚上耿厚天给我打电话，说你的通知书在教育局，他帮着取出来了，知道你哥哥今天来城里参加聚会，想让你哥哥捎回去给你。现在你自己拿回去就行了。山东税务中专学校，在潍坊市。” 肖爱华使劲点头，很显然这个消息有点没想到：“姐，那我一会儿去拿。” 唐爱军点点头：“也不着急，你们先坐下歇一会儿，肖达乾，你帮我把这个王，不，乌龟放在水盆里。承包，快去洗手，我给你拿好吃的。” 听说有好吃的，肖承包双手一撒就跑：“姐，在哪洗手？” 肖达乾抓住麻袋，看唐家院子里有片不大的水塘，里边还开着荷花，就问道：“爱军，把这东西放在这里边行吗？”唐爱军想了想：“行！” 她拉着肖承包去旁边洗手，洗完手又觉得他的手指甲长了：“承包，你先坐着等我去拿指甲刀，我给你剪剪指甲。” 肖爱华算是第一次来唐家，上次只是在门口并未进院子，现在看里边的富丽堂皇，嘴巴都能放进一个鸡蛋：“哇！姐姐，你家好漂亮啊！” 唐爱军让肖承包坐在自己旁边给他剪指甲：“都是我妈布置的。爱华，你将来也会有这样房子的。” 肖承包一挺胸膛：“唐姐姐，我也会有的。” 唐爱军笑了起来：“嗯。不过弟弟，你可要好好学习，要超过你哥哥。对了，肖达乾，我的通知书也来了，河海大学水运管理专业，九月四号报到。你的也到了是吧？” 肖达乾点点头，，没有唐部长夫妻在家，他自然很多：“我是九月三号报到。今天来县城就是想顺便上午买俩箱子，我一个，爱华一个。一会儿你帮我们去挑吧。” 唐爱军笑了：“别去买了，我给你俩早就准备好了，走后门买的。” （二百）肖家的第二份通知书 肖家‍兄‌‍‎妹­都有点出乎意料，肖爱华问道：“啊？姐姐，你咋知道我们肯定要买行李箱啊？” 唐爱军笑道：“那不是日常用品吗？不但是行李箱，还有一个帆布背包呢，出厂价一共才三十七块钱。我买着便宜，在百货大楼里都一百多块钱了。” 肖达乾第一时间掏口袋：“爱军，我把钱给你，三十七乘以二，是七十四块钱。这是七十五！你别找了！” 唐爱军并不伸手接：“这算我送给你俩的礼物，不要钱，一会儿咱们去仓库提货就行，我妈早就联系好了。” 肖达乾仍是往唐爱军手里塞：“那可不行，我带着钱来的，你要不收下我就不要箱子。” 唐爱军退后一步：“达乾，你听我说。” 肖承包训斥道：“听我唐姐姐说话！”他的声音有种童音特有的尖利，那只白猫吓得从旁边纸箱子里探出头来，瑟瑟发抖，肖承包对小动物们有种特有的杀气，不管是家里的大鹅，村子里的土狗，还是河里的野生甲鱼，乃至县城里的猫。 肖达乾不肯把钱收回去，而是看着唐爱军。唐爱军用手抚摸着肖承包的头发，笑吟吟的道：“乖啊！”然后才表情有点严肃地说道：“这钱你就别出了，你这一百块钱但也要花，咱们去拿爱华的报到证，不能空着手去，上次厚天没收你给他的钱，这次就买成东西去吧。我们去百货大楼给他买成礼物表示感谢。我估计你身上应该钱不会多，是吧？” 肖达乾脸红了，唐爱军一语中的，他身上只有一百块钱，当然这笔钱在农村人身上也不算小钱，高中时十块钱就足够他生活一个月，可是高考结束后这段时间，无论是住院还是几次必要的人情交往，都让他愈来愈体会到钱的妙用，没钱可谓寸步难行。 肖爱华也知道哥哥身上没带多少钱，她说道：“爱军姐姐，拿我的通知书还要交钱吗？”她才初中毕业，根本不懂这些事情。 唐爱军点点头，她感觉到了农村人想法的简单，但没有任何看低的意思：“爱华，不需要交钱。是表达咱的感激。我和你哥都是帮你拿通知书人的同学，人家帮你取出来就是一种姿态，当时是我俩托人家给你换的学校和专业，我们去拿空着手就有点不礼貌了。” 肖爱华似懂非懂，但使劲点头，她打听过考上中专的其他同学，沟子镇今年有三个中专生，其中之一就是郭锦华，她们成绩都比肖爱华好，但那俩人清一色要去县级师范类学校，自己这个成绩在平时都是卫校。 肖达乾觉得自己距离唐爱军相差太远了，这种事如果她不提醒自己根本想不到：“嗯，就按照你说的办。” 唐爱军笑了：“我去给他打个电话。”肖承包很好奇：“姐姐，电话啥样啊？我看看行吗？” 唐爱军想抱起肖承包，但这家伙现在太沉，她只好放弃，拉着小男孩的手：“走，姐姐带你一起去打。” 肖爱华显然有点激动，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哥，我也要去上学了。”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变为现实仍是让女孩激动。 肖达乾笑了：“嗯。太好了！爱华，你比我要强，才十五就能有钱发了。” 肖爱华有点羞涩：“我是中专，你是大学，咱们差得很远。” 中厅里就有电话，那边说话的声音肖达乾听得真切，唐爱军说一个小时后去耿厚天家里，这应该计算出来了去百货大楼的时间，但那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最后唐爱军答应了：“那好吧！”她放下电话：“这家伙听说你在我家，要送过来。” 肖达乾赶紧说道：“那我现在就去百货大楼。” 唐爱军摇摇头：“百货大楼都是九点上班，你去了也不开门。这样吧，我找找我爸爸的库存，嘻嘻！” 肖达乾摇手：“不用不用，爱军这可使不得。上次带东西回家，我爸都骂我了。” 唐爱军不理他，去到旁边一个房间翻腾了一会儿，拿出两包茶叶和一条香烟：“我爸不抽烟，正好你帮我消灭掉。对了，这是你拿来的，可别说是我给的！” 肖达乾很为难地看着唐爱军，他掏出那个装钱的“钱包”：“爱军，算我买你的！” 唐爱军不要：“我又没花钱，要你钱干啥？” 肖达乾死活要给，他本就是那种执拗的性格，使劲塞过来，唐爱军怕他放下后和上次一样转身就跑，赶紧说道：“好吧！我收下了！你把东西拿到你车子上，就等于是从家里带来的。” 肖达乾答应一声往外放东西，唐爱军把钱包塞给肖承包：“弟弟，一会儿和你姐姐去买两件新衣裳。爱华，别去百货大楼，那里的衣服死贵还不好看。” 肖爱华懂事：“承包，不能要姐姐的钱。爱军姐姐，你不能这样。我家的事情不能让你垫钱。” 肖承包对钱的概念并没有哥哥姐姐那般根深蒂固，但也知道钱是好东西，他说道：“我们和唐姐姐就是一家人啊！”这句话说得俩女人都有点怦然心动，也都一起看向门外的肖达乾：究竟是不是一家人，都看这个男人了。 耿厚天来得很快，教育局宿舍本就和县政府宿舍一墙之隔，他也是第一次来唐爱军家，进门后也是大声羡慕：“唐同学，你家可算是琼楼玉宇了，真漂亮。肖达乾，你家伙真有福气。爱华妹妹，恭喜恭喜。”他上次去沟子镇见过肖爱华，见面就把录取通知书递了过来。 肖爱华有点激动，她鞠躬：“谢谢哥哥！” 耿厚天满不在乎：“谢我干啥？你真正谢的是你爱军姐姐，对了，现在叫嫂子还是姐姐？要没有她爸爸，我爸都不一定帮上忙！” 唐爱军大怒：“耿厚天，你就会胡说！” 肖达乾知道妹妹不太会表达感谢，伸手拉住耿厚天：“耿哥，谢谢你。我妹妹这一生都感谢你。” 耿厚天打了他一下：“行！中午多陪我喝个酒就行。不醉不归！唉，兄弟，你和爱军的事还没公诸于众吗？”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压低很多，但有意让唐爱军听见。 肖达乾想回避这个问题：“给你带了点东西，厚天，也不是给你的，是给叔叔的，我们全家谢谢他！爱华去了这所学校，毕业就能进税务局工作……” 耿厚天这次没有拒绝肖达乾的东西，也许他觉得理所应当，毕竟事情办得很漂亮，不过他仍是提醒：“可别说毕业的事，我告诉你毕业的时候你还要找唐部长，嘻嘻，现在是唐部长，说不定爱华毕业时都是唐书记了。你学啥专业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县需要什么专业。” 唐爱军不想聊这个话题：“耿厚天，中午几点聚会？一共有几个人参加？” 耿厚天笑道：“加上你，九个学生，李老师参加，其他老师不知道有谁参加。我十一点就去准备着，肖达乾你也一起吧。别人十二点前到就行。” 肖达乾自然答应：“好！” 唐爱军说道：“肖达乾，你要先和我去拿行李箱，厚天，咱们中午见。”这话已经有了驱客的意思，她怕这个家伙会说出什么让自己难堪的话。 耿厚天是个明白事理的人，看肖家大大小小三个人都在唐爱军家里，心里想肯定有事，所以也就不敢久留：“好，中午见！达乾，我更正一下刚才的话，你也别去太早，好好陪陪女同桌，哈哈！” （二百零一）预谋的表白 肖达乾并没有和唐爱军同时赶到聚会场所，这也是二人的一种默契，毕竟现在不同于高三班里的时候，同学之间随便开几句过分的玩笑都很正常，他俩的关系被很多人都视为公开的秘密，就连机关里都传说唐部长女婿考了全县理科第三，这次县里奖励优等生的一千元标准也多多少少和这个事有点关联。当然憨厚的肖达乾并不明白。 肖达乾是十一点半到的酒店，这是县政府招待所内的小餐厅，在当时餐饮业并不发达的清平县城，已经算是最高档次的饭店之一了。菜品也并不分什么川鲁苏粤之类，都是订一桌二百块钱的菜全包。 耿厚天虽然学习成绩相对而言不是很优秀，偏偏他处理人际关系一流，这次聚会也都是他张罗着举办，好几个人都是他骑车去联系的，实验一班说起来是个松散组织，它是高三中后期才形成的，班里同学并不是特别熟悉，就像肖达乾和唐爱军就一直认为自己是三班而不是实验一班的学生，可不得不说实验一班在今年高考中起了中流砥柱的作用，过线人数站全县上榜人数的百分之七十还多，班主任李老师凭借这个成绩也会有很高的荣誉，至少山东省特级教师是手拿把攥的，而且据说从今年开始，他只带实验班，当他听说有这个聚会后，毫不犹豫就答应前来，因此这个聚会又有谢师宴的名义。 耿厚天提前买了香烟、瓜子和酒水饮料等，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房间，他还特意准备了纸笔，方便让同学相互之间都留下通讯地址，肖达乾是第二个到的，他抱来一个十几斤的大西瓜，当然这也是唐爱军交代给他的，否则肖达乾可想不到这种细节。 耿厚天见他进门，不由分说就递给他一根烟：“来，点上。” 肖达乾摇头：“我不会抽啊！” 耿厚天划火柴：“学呗，我也不会，但人家说烟酒不分家，学着抽烟可以和人交往顺畅一些。达乾，爱军呢？我以为你俩一起来呢？对了，你俩那个啥了没有？”他做了一个亲嘴的动作。 肖达乾脸红了：“哪有的事啊？我们俩就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厚天，可别当着别人胡说八道的。这影响我俩的关系。” 耿厚天给肖达乾点烟，又给自己点了一根，装模作样的喷云吐雾，他说道：“群众的眼睛是亮的。肖达乾，我可提醒你几句，虽然我俩，不，我仨只是高三同学，但我也看得出来爱军对你有感觉。这种事人家女生对你有好感，你就要投桃报李，别觉得人家会主动向你说什么。男人嘛，就要有男人的样子。今天这个场合你向爱军表白怎么样？我安排别人给你助威。” 肖达乾吓了一跳：“那可不行！厚天，你可别让我丢人丢到家。” 耿厚天撇撇嘴：“你是男人嘛？是男人就要有点勇气！唐爱军是什么性格你比我还熟悉，她一定不会拒绝你。你看你上午都去人家家里了，唐爱军的态度根本没把你当外人。高中时她是团支部书记，要反对早恋，咱们现在都是大学生了，大学生谈恋爱天经地义，你俩都在南京，这更是天赐良缘。” 肖达乾也有点心动，高中二年他和唐爱军相濡以沫，但真正感到对方的好反而是毕业之后，尤其前段时间住院和最近她去沟子镇等事情，慢慢让肖达乾开始认可这种超友谊关系。只是他和唐爱军在一起并没有那种恋爱的感觉，相反和金云菲反而是牵肠挂肚，他甚至想今天如果散席之后没有别的事情就去找找那个女孩的。 这个年龄的男人，或者也可以称之为男孩，尤其是在那个年代，他在农村长大，消息相对闭塞，更没有多少人告诉他关于成长需要注意的事情，很多很多的事被本能支配，肖达乾曾经认为的爱情就是农村那种娶媳妇，相亲后结婚，住在一起生儿育女，当然随着他接触世界的面积越来越大后，才懂得爱情不但是婚姻而且是一种相处的感觉，有一个阶段始终认为自己和金云菲之间是爱情，是里写得心心相印，甚至都为自己的背叛而自责，爱情是唯一的，既然自己爱上了金云菲，就不可能再有别的想法。 不得不说唐爱军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这种感情是日积月累，慢慢有点不离不弃的感觉，他俩坐同桌时，乃至后来做前后位，都是相互勉励也相互督促，唐爱军对他的帮助特别大，有一些教科书或者模拟试卷都是肖达乾这个层次根本接触不到的，但唐爱军从不藏私，都是和他一起分享，如果说和金云菲的初恋是一枚种子，在春天发芽生根然后破土而出，那和唐爱军则更像是一棵小树，经历过春风，也经历过寒雪，但它更加根深蒂固。这是草本和木本的区别。 看得出来肖达乾有点意动，耿厚天笑了起来：“兄弟，见机行事啊！我觉得你俩走到一起是水到渠成。” 应晓明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瓶酒，他今年是县里的理科状元，被山大应用物理录取了，这个同学性格稍显孤傲，平常也很少和人说话，不过应晓明也是个好孩子，见到肖达乾就主动握手：“达乾，你去东南大学了是吧？真不错！” 肖达乾也连忙客气：“晓明，你是状元郎，哈哈，一会儿我要敬你一杯酒。” 应晓明想起高考后那次几个人的聚会，苦着脸说道：“可别喝多了，我上次都断片了。耿厚天，你可以把控住局面，咱们聊天为主。” 耿厚天不愿意：“那能行啊？今天我们是谢师宴，也是同学们加深感情的聚会。晓明，虽然现在咱们才高中毕业，可是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们就是社会栋梁，就要相互帮助才行。我爸说，未来的清平县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天下。” 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到了，一共九个人，七男两女，唐爱军差不多是最后来的，她一进门就被耿厚天盯上了：“爱军，你坐在肖达乾旁边。” 唐爱军有点不好意思：“坐那儿不行啊？” 耿厚天说道：“教室里你俩就挨着。现在依然是。这几天我听一首歌，叫做迟到，你在我身边带着微笑……” 他的嗓子不咋样，引来了大家一阵嘲笑，唐爱军倒没有矫情，坐在了肖达乾身边，小声说道：“爱华和承包都回去了。不过我看着承包骑车子有点不放心呢。”她说的是肖承包的掏三角骑车法。 肖达乾倒不怎么在意：“没事，他在家就是这样骑。” 看他俩见面就窃窃私语，耿厚天笑道：“你看见面就说不完的话，刚才我让你坐你还有意见。爱军，你口是心非！” 唐爱军脸红了：“胡说八道！耿厚天。” 服务员进来问上不上菜，耿厚天摇头：“稍等一会儿，等老师来了之后再上。对了，趁着现在还没上菜，大家都留一下通讯地址。留学校的就可以，咱们要经常写信啊！” 大家都纷纷写地址，有两个大专生暂时还没接到通知书，肖达乾发现去南京的就他俩，其他人无一例外都在省内，不由对着唐爱军笑了笑，唐爱军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也笑了。 应晓明说了一句话：“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唐同学和肖同学这是要远走天涯了。” （二百零二）预谋的表白 李老师姗姗来迟，过了十分钟都没到，耿厚天有点沉不住气，跑出去到楼下迎接了。肖达乾和应晓明聊天，唐爱军则和另外一个女生李兰芳说话，李兰芳考取了青岛医学院营养护理专业，她是个各方面都很不出色的女生，个头只有一米五左右，胖胖的，生就一副娃娃脸，说话似乎都带着奶味。好多男生都暗暗用嫌弃的目光看着这位才女。 李兰芳也属于最后阶段发力的学生，高三上学期她学习成绩勉强进入实验班，只是整个高三她都在努力学习，这种长相丑陋的女生有一个好处就是除了学习别无想法，谁也想不到她竟然杀入了班级前十名，总分在女生中仅次于唐爱军。 应晓明对肖达乾聊得是理想话题，他觉得进入大学只是第一步，要继续读硕士博士，将来要到国外留学，他的目标就是成为物理大家，应同学最崇拜的人是物理学家量子力学的奠基人贝尔，可这个在物理课本上并未出现的名字让肖达乾有点蒙圈，他很多时候是为了学习而学习，这点和应同学完全不一样，但应晓明让他想起了金云菲，虽然她并不是和应同学一样以学业作为理想，但她钟爱记者这份职业，那是她人生的目标。 我的人生理想是什么？在应晓明的启发下，肖达乾也开始思索这个问题，从某种意义上，他觉得唐爱军家庭就是他最想要的，有睿智的男主人，也有与人为善和善解人意的女主人，当然那套大房子也给他无穷无尽的​‍‌诱­惑​‎。 其他几个同学也都是议论纷纷，无非就是到了大学里该怎么办的问题，少年心事当拿云，他们，他们一个个踌躇满志。有女同学在的时候大家都谈理想，期间唐爱军和李兰芳出去了一会儿，话题马上就转到了女同学身上，就连应晓明都不无羡慕的问肖达乾：“到了南京，你和唐同学真是比翼双飞了。都说早恋影响学习，我看你俩分寸把握的就很好。” 肖达乾没来得及回答，门一响，耿厚天领着李老师和其他两位任课老师站在了门口，大家都站起来，纷纷问老师好。此时唐爱军和李兰芳也站在走廊里，她俩和房间里的学生一样向老师致意。 李老师拱拱手，说着祝福的话，那俩老师也都是笑容可掬的，耿厚天则给老师安排好座位，倒茶点烟，老师却都抢着端茶壶，有一个还问道：“耿科长最近好吗？前几天我俩还在一起开会呢。” 耿科长自然是耿厚天父亲，是县教育局的中坚力量，其实不但问候耿科长，其他几个同学的家长似乎都和老师们认识，应晓明父亲是县职业高中的校长，李兰芳母亲在工商局工作，肖达乾这才发现身边的人居然都是官二代，除了自己外就没有农村学生了，原来这九个人就是非常八加一啊。以前并没有想这个聚会的人员构成，实验一班还有几个考上大学的没来，以前以为是不好联系，现在肖达乾明白了，原来这也是一个圈子，自己应该是偶然闯进这个圈子里来的，他的心里忽然有一种自卑感。 凉菜和热菜上得很快，大家也开始频频举杯，酒席主持人就是耿厚天，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背了台词，说出话来都是一套一套的，先是祝各位老师的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然后是各位同学鱼跃龙门鹏程万里，在未来大学里找到自己的爱情。说到这里他有意停顿里一下，有点开玩笑的口吻：“我同桌例外啊！人家现在就有了甜美爱情了！” 大家都哄笑起来，就连李老师都摇摇头。唐爱军很显然想反击，可是她很聪明，知道这小子在挖坑，如果自己回嘴就证明这件事是真实的，她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肖达乾，使了个眼色，但这个动作有点太明显，肖达乾更加不知所措，他并没有多少应付这种场合的经验，县城里酒宴和农村人到他家里噌酒噌菜是完全不一样的。 “后天，你乱说。我哪有什么爱情。”他反驳道。“当着老师说这个，小心让你写检讨。” 这句话就有点不合时宜了，李老师哈哈笑了：“此一时彼一时，在学校里谈恋爱是绝对不允许的，但你们毕业后，找到自己的人生伴侣是可喜可贺的事情。老师不但不会阻止，而且要送上祝福。”他说到“毕业后”这三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旁边一个姓范的物理老师也说道：“以前你们师兄师姐毕业后谈恋爱结婚，还请我们参加婚礼呢。五一的时候不就是一对吗？李老师，广播剧的朱国富和文化局的何玲玲。他们是十九级对吧？” 耿厚天装出如梦初醒的样子：“哦，原来如此。肖达乾，这样你就没什么顾虑了。本来我还想举报早恋呢，现在看有点不合时宜了。”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同时眼睛不断在肖达乾和唐爱军脸上转来转去，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唐爱军终于忍不住了：“耿厚天你说什么呢？来，我敬你一杯酒，你就会欺负肖达乾老师，今天咱们是同学聚会，谈学习谈理想和未来，不谈风花雪月。” 耿厚天嘻嘻笑道：“肖达乾老实？爱军，我可是一直都很佩服你的眼光，可这个人你看走眼了。他一点也不老实。刚才你没来之前，还问我怎么向你表白呢。肖达乾，你还说让我们给你鼓掌呢是吧？” 他边说边鼓起掌来，旁边同学也看热闹的不怕事大，也都鼓掌，还有的故意发出“啊哦”的喊声，就连几个老师都面带笑容看着肖达乾和唐爱军，他们自然知道唐爱军的身份，更是对这对男女同学的事有耳闻，心里觉得这小子能有幸成为县委常委组织部长的女婿何等有运气啊。 肖达乾一下子被耿厚天逼到了角落，他本能辩白：“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耿厚天，你就会造谣。” 唐爱军羞得满脸通红，她嗔怪地看了肖达乾一眼，低着头不说话。耿厚天则得寸进尺：“应晓明，李春利，你们能证明吗？李老师，我们这可不是早恋。” 几个男生都纷纷证明肖达乾的确是有所准备，这种指鹿为马让肖达乾很是不知所措：“我，我没有，真没有。我和爱军就是同学关系…” 唐爱军看他笨嘴拙舌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们是开玩笑呢。我俩高中时就说同桌，真没有你们说得什么关系。” 耿厚天显然不想给她太多解释机会：“以前没有，但不能证明现在没有，肖达乾，你自己说你喜不喜欢唐爱军，爱军可是咱们班最出色的女生，学习好，脾气也好。对了，你前几天肺部炎症住院是谁白天黑夜陪床？爱军，你喜不喜欢肖达乾。” 肖达乾没想到同学聚会的主题急转直下，居然成了逼宫的境地，其实他和唐爱军拉过手，但并没有明确关系，今天这个场合让他猝不及防，听耿厚天问喜不喜欢唐爱军，几乎是下意识就点了头。 李兰芳也说道：“爱军，你和肖同学就是很般配。” 肖达乾进退两难，旁边有男同学喊道：“要表白！让老师做你们的见证。唐诗里有这样一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缘做连理枝。嘻嘻！” 肖达乾看向唐爱军，他是不是必须当堂表白呢？ （二百零三）急酒醉人 时间有点定格，肖达乾的举止明显呈现出进退两难的样子，别的同学有的起哄，也有的则很淡漠，班主任李老师忽然咳嗽了几声：“好了，好了，孩子们，玩笑到此结束。肖同学都脸红了。” 这句话起到了釜底抽薪的作用，本来肖达乾求爱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听李老师这么说，不由长出了一口气。唐爱军稍稍有点失望，但也觉得这是不错的结局：虽然对肖达乾心有所属，可也知道前方就是大学校门，二人经历过高中的细水流年，那么在另外一座城市里相处，会不会彼此的感情会有新的变化呢。与其现在就确定关系，不如给自己和对方一种心的自由，也许用时间检验的感情才更能持久，她端起手里的酒杯，不过里边都是淡​​黄­‎色‍的饮料： “肖达乾，我们一起敬老师和同学们一杯酒水吧。难得大家都这么关注我们。山高水长，大家友情永远。”她把友情二字说得很重很重！ 肖达乾口才一般，尤其是在这种场合里更是不知道说啥好，只会点点头：“好！友情永远。” 耿厚天跺跺脚，那场有预谋的表白居然没能成功，肖达乾这个傻瓜！他知道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刚才那种情形都没能撬开肖达乾的嘴，现在已经不好再旧事重提了，只好端起酒杯：“感情都在酒里，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 肖达乾为人实在，满满一杯三两三钱的白酒，他居然真的一仰脖子灌进了嘴里，很浓烈的味道从喉咙里冲了上来，有种特别强烈的呕吐感，不过他努力忍住，脸色已经紫了。唐爱军在他旁边，看他样子有点害怕，赶紧端起旁边的茶水：“来，喝口水压压！” 肖达乾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可是食管和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浓烈，他怕当场出丑，站起身来往门外就走，唐爱军不放心跟着他出门，肖达乾刚进卫生间就再也忍受不住，哗啦一声喷了出来，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味道充斥着整个卫生间，他并没吐在地上，而是卫生间共用部分的洗手盆里。 唐爱军紧跟其后，赶紧用手帮他锤后背，嘴里抱怨：“你喝这么多干什么啊。” 吐了出来肖达乾反而舒服了很多，他又吐了几口，把从早晨到现在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个一干二净，他想漱口，偏偏卫生家水龙头那里没有杯子，于是想用嘴凑过去，唐爱军喊道：“不能用生水，你稍微一等。”她跑回房间拿水杯。 耿厚天和李兰芳也跑了过来，看肖达乾吐了慢慢一洗手盆，脸色苍白，耿厚天也有些不好意思：“达乾，你没事吧？” 肖达乾摇头：“我没事，我是高兴的。厚天，这个场合组织得好。” 唐爱军拿来杯子给他漱嘴：“不能再喝了。肖达乾，你病刚好不久，这样很伤身体的。” 肖达乾嘴硬：“我没事，爱军，我就是高兴！我看到大家高兴！看到你最高兴”他翻来覆去重复这句话。 耿厚天使劲拍了他肩膀一下：“兄弟，你说得好！这也是一种表白。” 唐爱军怒道：“都什么情况了？你还开玩笑！肖达乾，你别喝酒了，跟我回家吧，到我家躺一会儿。” 李老师走了过来，他看看肖达乾：“不能再让他喝了。爱军，他喝酒太实在了。” 肖达乾似乎只会说一句话：“我高兴！我没事！” 唐爱军气得鼻子都有点歪，要不是当着众人，她都敢打肖达乾：“你高兴个啥！高兴也不能往死里喝啊！走，跟我回家！” 有点着急的缘故，唐爱军并不避讳别人，伸手拉着肖达乾就往外走。肖达乾吐完之后，脑袋反而有点清醒，可表达能力一般：“我很高兴，走也要告个别啊。” 他知道自己丢人了，当众大醉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尤其有老师在场，这种喝酒的方式会被大家嘲笑很久，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唐爱军也明白他的意思，可看他脸色苍白，还有点摇摇晃晃，就很是担心：“你这叫乐极生悲。以后喝酒可不能这样硬冲。李老师，真不好意思，肖达乾让大家难堪了。” 李老师倒是善解人意：“爱军，他也是激动，毕竟现在是一个新阶段的开始，这样吧，先找个地方让他休息休息，醒醒酒。” 肖达乾坚持自己没事：“我能行，我去陪着同学们坐坐。” 有服务员听到动静，过来清理呕吐物，大家都掩着鼻子，很显然那味道太过于恶心，唐爱军不放心，坚持带着肖达乾走，最后众人也只好放行。 政府招待所就在北湖边上，二人出了大门，湖风清爽，浅秋的下午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凉意，肖达乾本来就没有喝太多酒，只是有点过于着急而已，刚才都吐了出来，现在反而清醒很多，不过回味一下刚才卫生间里的情景，就有点心浮气躁的羞耻感，很是后悔那种喝酒的冲动。 唐爱军回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是他读不出的内容，肖达乾有点胆怯，他故意装醉，脚下晃了一下：“爱军，我，我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见这些人了？丢死人了！” 唐爱军哼了一声：“你不是高兴吗？我看你是口是心非！有你这样高兴的吗？肖达乾，你有时候很过分你知道吗？” 肖达乾很诚恳地承认错误：“我，我管不住自己！我不该那样喝酒，我，我……” 唐爱军喘了一口粗气，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她看肖达乾脚下仍有点打晃，就转变了口气：“是不是还很难受啊？吃得东西都吐出来了。跟我回家吧，我给你煮一碗粥喝。” 肖达乾使劲摇头，他现在这副狼狈样子哪敢去县委宿舍啊，已经在同学圈里丢人了，再到唐爱军家里去，那就是简单的自寻死路了，而且从内心深处，他对唐部长有种很强的敬畏感：“不，我没事。爱军，我到湖边坐坐，休息休息就过来了。” 唐爱军也不想带着醉汉回家，虽然对这个家伙牵肠挂肚，可那是形象问题，唐部长最近刚调整了职务，正是小心谨慎的时候，自己可不能给父亲脸上抹黑。她想想说道：“我去找红霞姐，看她有什么办法治疗你这个醉汉吧。这里距离医院也不远。” 肖达乾的胃里又是一阵痉挛，刚才喝得两口水又吐了出来，他的脸上是那种扭曲的表情，话都说不出来，但仍是使劲摆手，这个样子他不愿意见任何人。 唐爱军则打定了主意：“你坐在自行车后边，扶着我的腰，别掉下去。咱们走！” 秋日阳光着小城，肖达乾萎靡地坐在唐爱军身后，他的手揪着女生的后衣襟，神情有点恍惚，他想起了那个夏天有雨的清晨，也是这样的情景，唐爱军送自己去医院，忽然之间，肖达乾有点感动，他鼻子酸酸的：“爱军，你对我真好！” 唐爱军脸红了，她装作没听见这句话，也许这种表白才是她期待的，在两人之间，在并不喧闹的小城里，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像是两个中年夫妻的相依为命，也像是尘埃落定后的新生，感情世界里需要的并不是面对惊涛骇浪的誓言，而是这种相濡以沫的陪伴，爱情是这样携手同行。 杨红霞依旧是夜班，白天正在家看书，她准备参加在职医护人员进修入学考试。 （二百零四）老男人的心思 听见院子外的敲门声，杨红霞习惯性喊了一句：“谁啊？”这是在宋楼养成的习惯，庄户人家的通讯基本靠吼，无论男女嗓门都很大。 肖达乾带了几分醉意，他回答道：“我！” 杨红霞心中一喜，只是想不明白肖达乾怎么可能到自己家里来，按照她对那个男人的了解，肖达乾始终保持着一种和自己不远不近的距离。虽然二人之间发生过一些事情，甚至是有些无法言传的事情只有杨红霞自己明白，可不得不说，这个男人是她唯一真正爱上过的异性，她很清楚肖达乾和唐爱军之间的关系，所以把不为人知的那段感情深深藏在心灵的角落里。 杨红霞跑出门来，随即她看到了推着自行车的唐爱军，顿时刚才那种狂喜变成了淡淡的笑容：“我说肖家弟弟怎么会来我家呢，原来是爱军走亲戚啊。” 唐爱军看杨红霞的神情有点古怪，只是她一时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习惯于开门见山：“红霞姐，肖大爷喝醉了，吐得一塌糊涂，我拉他过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解酒？实在不行就送他到急诊抢救了。” 肖达乾有点不好意思，嘴里又喃喃说道：“我没事！没事！” 唐爱军哼了一声，也许是因为当着杨红霞的缘故，她口气很是强硬：“你没事？你都快把胃吐出来了！” 杨红霞的职业就是护理，她看肖达乾面色苍白，一头虚汗，意识还有点少许的不太清醒，就知道这家伙喝了不少：“爱军，你扶他到我屋里坐下，我给他泡点蜂蜜水解酒，弟弟，你咋这样不爱惜身体呢？一次醉酒对肝的伤害比急性肝炎还厉害。” 肖达乾依旧是那句话：“我没事！” 俩女人可不管他有事没事，几乎是半拉着他到了屋里，唐爱军去泡蜂蜜水，杨红霞则去医院中药房拿来一点葛根，又去要了西医胃舒平，不过等她回来时，肖达乾已经在床上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唐爱军也虚脱一样坐在凳子上，见杨红霞回来，脸上是苦笑。 杨红霞怕打扰到醉汉的休息，赶紧拉了唐爱军出门，问是怎么回事。唐爱军也不知道该怎么叙述刚才的事情，就简单地说是肖达乾参加同学聚会时喝高了。杨红霞叹口气：“肖弟弟这个习惯不好，我见到他就好几次喝醉了。” 唐爱军点点头：“男人，喝醉也正常。姐，你今天上夜班啊？” 杨红霞也点点头：“夜班倒是挺好，晚上也没有病人，基本就是睡觉，白天我多看看专业书，想有机会深造。只做个护士可不行！” 旁边房间肖达乾发出一声动静，唐爱军跑了过去，看男人眉头紧皱很痛苦的样子，她有点心疼可又无计可施，跟随她过来的杨红霞叹口气：“这伤了胃，没有三四天是恢复不了的。我给他熬点小米粥，等他醒过来就喝点，那东西养胃。” 唐爱军咬牙切齿：“等他醒过来我教训教训他，这马上就要开学了，非要把身体毁成这个样子，男人呢。” 门外边又有敲门声，俩人看过去，一个猥琐大叔脸出现在门口，是伸长脖子从门缝里往里瞧的动作，有点像是某种动物，杨红霞认出那是焦主任，他手里提着一个大纸盒子：“杨护士，八月份医院里发福利，我给你送过来了。里边是十斤鸡蛋和五斤棉籽油！”可能是看到院子里有自行车，他故意问道：“家里有客人啊！” 杨红霞跑出去拿，很厌恶的语气：“以后不用劳您大驾，我自己去领就行！” 焦主任故意用幽默的口气说道：“为人民服务！哈哈！杨护士，这是我应该做的。家里这是谁来了？” 最近几天不知道这个老男人怎么想的，好几次主动搭讪，大有再续前缘的意思，这让杨红霞不胜其烦。 男人们似乎都有种很错误的意识，认为一旦和女人有过某种关系，就可以让女人念念不忘，一年前他利用了杨红霞的不谙世事欺骗了她，从某种意义上，他就是把实习护士当成了一个玩物，那是杨红霞心里永远的疼，可是事情也无法挽回了。本来二人早就一刀两断，可随着杨红霞在医院里风生水起，人们纷纷说她是县委新任组织部部长的亲侄女，这无疑刺激到了焦主任的神经，他想通过这条路子让自己有进步机会。 焦主任转业前就是营级干部，到地方后应该是正科级，但是他现在连股级干部都算不上，只在工资待遇上比照科级调整，当然他属于干部序列，从而也属于组织部管辖的人员，这要是找到庙门烧烧香，说不定可以调整为县里某局的局长，而不是在医院里一个行政部门受委屈。 焦主任已经四十几岁，看得懂人情世故，杨红霞的工作安排和后来一系列待遇落实，都是刘院长过问过的，他负责医院后勤，这个小院子为什么给杨红霞最是心知肚明，而且有传闻说最近要送护士去大专院校进修，大家纷纷猜测是谁，老奸巨猾的焦主任一下子就想到是杨红霞，他今天过来送福利，也就是想接上以前那股线，想想以前这个女子被自己调理的服服帖帖就有点小激动，比自己黄脸婆娘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杨红霞把那段历史视为毕生最大的耻辱，她不但没有老男人想象的那种感情，反而从内心里恨死了这个人，可她也投鼠忌器，生怕他把那种事说出去，所以和他不能翻脸，见他腆着脸想跟自己进院子就说道：“焦主任，我家里来人还需要给你说嘛？” 焦主任哈哈大笑：“我不是关心年轻人嘛。前几天有人说三道四的造谣，我就批评过他们。值班回家一两次也是正常现象啊！” 这话里有话，杨红霞能听得出来，上次肖达乾在自己家里时，她夜里回来过，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可没想到医院里居然真是人多嘴杂，也有有心人。她笑道：“说啥的都有，这几天我就让我妹妹过来陪我住。唐妹妹，帮我开一下门。”纸盒子里东西不少，她本可以放下自己开门，但唐爱军的存在足可以震慑到院子里这个牛鬼蛇神。 唐爱军从里边开门，她冷傲的眼神看了看那个老男人，本能地觉察到老男人目光里有几分亵渎的味道，她哼了一声：“姐，以后你院子里该养条狗看家。” 焦主任并不认识唐爱军，可刚才一声杨红霞的“唐妹妹”称呼让他觉察到了什么，他知道这是一个自己惹不起的人，转身灰溜溜走了。 杨红霞去关上院子门，忽然感觉到了委屈，想起去年发生的一幕幕事情，想想自己的清白之躯都毁于此人，就想大哭一场。唐爱军看出有点问题，她问道：“姐，这个人是谁啊？你和他很熟吗？怎么看他色眯眯的，不是个好人！” 杨红霞知道那些事情是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这关系到自己的名声，在那个年代要是名节出过问题，就连找对象都很困难，这个焦主任大概也明白这个心理才有点有恃无恐，她笑笑：“没啥，他是医院办公室主任。做人就是这样，我们背后都叫他老流氓。” 肖达乾又做了一个梦，春梦，主角仍是金云菲，二人依旧是在那个湖边的民兵训练基地里，但是这次金云菲冷冰冰的，对他板着脸。 （二百零五）男生的心思 肖达乾睡得很“暴躁”，他打呼噜的声音如海潮般此起彼伏，唐爱军开始担心是他睡觉的姿势不对，跑过去检查了一遍并无异样，才摇摇头叹息一声，只是看到男孩眼角里竟然淌出来了两行泪，她呆住了，难道人睡着以后也能哭吗？他在做噩梦吗？是什么梦才让他这样无声哭泣。 不远处的杨红霞则呆呆看着客房卧室里的这两个人，她明白自己永远不会拥有肖达乾了，身为女人，她了解唐爱军，虽然唐大小姐自己都未能真正明白，她一直是在内心回避和肖达乾的关系这个本质问题，毕竟好朋友的身份和女朋友是截然不同的，她做惯了好学生，不想在刚高中毕业就挂上早恋的招牌，但她已经和肖达乾的未来不离不弃了。当然她对外说“把未来交给未来”也很有几分哲理，但女人对一个男人认真了，也就说她是真爱。 男人和女人对待爱情是不同的，就像肖达乾“真心”爱过好几个女子，他的成熟中都有女人的烙印，但从另一个角度，只要不是存心始乱终弃，那他就不会受到道德的谴责，男人对于爱情最重要的不是真情付出，而是责任感。可女人不一样，尤其是七十年代出生的女生，她们往往都本能缺乏安全感，爱情更像是一种被肯定被呵护的安全感，所以一旦爱上很少有移情别恋的，即便和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也会给自己未来留下真爱的影子，女人对自己的初恋总会念念不忘。 杨红霞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真正爱上肖达乾的，但绝对不是从这场故事开端的相亲，更不是男人“献宠”般骑自行车送她到县城考试，真正对这个男人感兴趣，是她意识到肖达乾有力量帮助自己时，但其实那个时候他俩已经不可能走到一起了。那个夏天很燥热，一中的单身宿舍旁大槐树下有一组运动器材，他俩就站在那里说话，准确地说是她求肯肖达乾帮助自己，那是她人生的转折点，如果没有那个燥热异常的中午，她现在应该在宋楼村或者其它周围的村子里做一个初中毕业的农妇，杨红霞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那么胆大，可是她做了，也才有了后来的杨护士和现在这间很奢华的单身宿舍。 和那次的破釜沉舟一样，不过不是正午十二点，而是半夜十二点，她和肖达乾在一起过一次，虽然肖达乾不是她第一个男人，但从心理上杨红霞觉得自己对肖达乾是真爱，她想有身上有男人的味道，不让老男人的魔影总在自己梦里盘桓，但那件事永远是个秘密。 看唐爱军轻轻走出房子，杨红霞才如梦初醒般笑笑：“他睡醒就好了！男人睡醒了就和没事人一样。” 唐爱军也有礼貌地笑笑，但随即摇摇头：“他哭了。他为什么哭啊？” 杨红霞解释道：“人喝醉后会有很多反常的情况，他们精神被酒精麻痹了，很多事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医院里见过好多喝醉后被送到医院来治疗的，都很滑稽。等他醒过来问问他，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哭。嘻嘻！” 唐爱军有点不好意思，杨红霞拉着她到旁边房间去喝茶，二人聊起天来，杨红霞很矛盾，她想撮合肖达乾和唐爱军，那样自己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有唐部长作为靠山，但是把自己曾经深爱，不，应该是至今仍然深爱的男人推给别的女人，又觉得太委屈自己。唐爱军显然心有旁贷，今天这场聚会让她明白，自己和肖达乾的事情虽未公开，但已经差不多成为了众人的共识，还不如大大方方接受他的表白，唉，讨厌的肖达乾，讨厌的那杯酒。 肖达乾到了天快黑才彻底醒过来，喝了点晾好的小米粥便挣扎着要回家，杨红霞劝他留下，说他现在身体有点虚弱，别再出点什么事情。唐爱军则很少见的没有挽留，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她总觉得杨红霞有点异常，这位姐姐看肖达乾的目光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唐爱军是个敏感的女人，她是知道肖达乾曾经和杨红霞订婚过的，从前总拿这件事调侃肖达乾，可当自己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之后，才知道爱情有自私的一面，她不想让肖达乾有单独和杨红霞在一起的机会，万一死灰复燃那就不好了。 杨红霞看肖达乾坚持，也就不好勉强，只是心里有点失落的感觉，可她掩饰得很好：“肖家弟弟，这里有十斤鸡蛋，你带回去吃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上个月发的鸡蛋还有呢。” 肖达乾很坚决地拒绝：“不用，真的不用，谢谢。” 唐爱军说道：“你回沟子镇也好，不然爱华和家里伯伯阿姨肯定担心，你喝酒以后不能这样了。尤其最近几天绝对不能再喝酒。” 肖达乾现在听到酒这个字胃里就翻腾，他点点头：“嗯嗯。爱军，离大学开始还有十一天，我们去济南坐火车吗？” 唐爱军摇摇头：“我爸说找个司机送我们。我爸我妈一起去，你去南京是自己吗？” 肖达乾毫不犹豫：“是自己！我买火车票是半价，我还是坐火车去吧。” 唐爱军白了他一眼，这个男人总有点不解风情，她说道：“这样吧，这几天你还要到城里来，学校里九月二十九号开学，开学第一天要举行仪式，给高考前十名的学生发奖学金，到时候我们再讨论怎么去报到。” 说这些话时杨红霞是插不上嘴的，她有一种被冷落了的感觉，自己是中专生，人家都是大学生，就连上大学的地方也都是大城市，相对于自己卫校所在的临清县城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她有点自怨自艾，但瞬间想起自己的进修课程来，杨红霞经历过这一些坎坷后，也开始有了更高的追求，中专毕业也许只是人生的起点，她也可以读本科甚至读研究生的，她也要追赶远方的那些人。 和唐爱军告别后，肖达乾骑车回家，天色并没有完全黑下来，西边天际能看到深红色的晚霞在慢慢变暗，已经有星星若有若无的点缀着远方的地平线，路上并不安静，时不时有车辆驶过，也有马车的声音此起彼伏，只是走在路上，肖达乾感到一种很少有的寂寞。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下着大雨带着金云菲回家，那场雨里女孩在他身后响亮地唱歌，以及到达目的地后天空出现了彩虹，都让男生记忆深刻，金云菲曾经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是也许她再也不会出现了。 上次让妹妹带给她一封信，结果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反应，肖爱华说金云菲和以前并无区别，但就是开始忙碌，毕竟高三才是整个高中的主体。 今年清平一中文科班考得并不好，即便加上复读的学生，也只有一个本科、两个专科和七八个中专，也就是说即便年级前十名都没有什么把握，金云菲的理想是新闻专业，那就是至少也要大专才可以，现在看难度不是一般的大，肖达乾想起金云菲的心高气傲，有点担心她会受到大的挫折，高一高二学习不错什么也证明不了，都不过是高考的铺垫罢了。那个把理想奉为至高无上的女孩，需要的不只是努力，还必须好运！ （二百零六）失眠的女生 高考过后反思高三，真的有一种痛定思痛痛何如哉的感觉，那一套套模拟题起得作用并不大，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反而是错题本，很多曾经做错过、理解错过甚至是笔误的东西都需要一遍遍耕犁，从中找出自己的缺陷和不足，这应该算是他的学习经验吧。肖达乾很想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去找金云菲聊聊学习，而不牵扯到感情，但是，这有可能吗？ 回到老宅时，没进门就听到里边呼五喝六的划拳声，上午时肖爱华拿到了税务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很显然今晚肖卫东要再庆祝庆祝，肖达乾知道自己进门一定会被逼着敬酒，甚至是喝酒，可他经历过中午那场酒醉后，胃里还有隐隐的灼烫感，因此想了想就去新家了，这边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肖爱华应该是担负起了他的角色：在酒桌旁边侍候，毕竟今天妹妹是喜宴的主角，肖达乾有点内疚，他觉得自己应该挡在妹妹前边，可是他实在是没有兴趣面对那些酒场上的客人，尤其是农村里那些虚伪的客气和吹捧。 到了新家推门进来，肖达乾想了想又拿起纸笔，他决定给金云菲再写一封信，把他的学习经验整理一下寄给她，他有点鄙视自己的胆怯，可是这种胆怯是客观存在的，有些被时间分割开来的感情，会想念也会自责，但再也到不了奋不顾身的程度。他要努力适应没有金云菲的日子，也要努力让自己爱上唐爱军，也许那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不掺杂感​­情‍色‌​­彩的信是很好写的，不到半个小时肖达乾就写完了这封信，他决定明天去镇子上的邮局寄信，而不是让妹妹送去，他开始想象金云菲接到这封信时的情景，那个女孩会哭吗？ 金云菲收到了这封信，但她根本没有打开，而且她也不知道这是肖达乾寄来的，作为清平一中名列前茅的校花级人物，金云菲几乎每周都能收到一两封或署名或匿名的信件，形式更是五花八门，有“诗人”写来的、有“抽象派画家”写来的、最多就是抄录一堆华丽辞藻的信，她毫不客气连看都不看就都撕毁，对于金‎‍​美‎‌人­‎‍来说，唯一的目的就是高考成功，她决定刨除掉所有的私心杂念，为了理想拼搏。 很多东西是欲速而不达的，金云菲并不知道自己无形中进入了一个误区，她简单地理解学习勤奋的含义，就是用比别人多得多的学习时间，她错误的用这种观念激励自己，每天晚上回到家后都要加班加点到午夜之后，不知不觉她也患上了神经衰弱的毛病，往往是想要睡觉的时候睡不着，白天却又昏沉沉的，金云菲用一种意志的力量来矫正自己。 女儿的憔悴让金校长也很着急，他试着给女儿减压，但这次作用不大，金云菲笑道：“爸爸，考中专时我比肖达乾考得都好，那个时候我也是这样努力的，苍天不负有心人，我一定会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节奏！” 金校长摇头：“菲菲，高考和中考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我支持你为理想努力，但也要在保证自己身体的前提下，你看你这样睡不好是不行的。” 金云菲少见的犟：“我睡不着是因为身体不需要那么多的睡眠，爸爸，你放心吧！我能行！” 金校长是个好父亲，但他也没经历过这个年代的高考，能做的也就是给女儿搞好后勤，增加营养之类的。正好这天郭锦华找来了，她今年也中专上榜，而且成绩比肖爱华还要高，不过她没有什么社会关系，只是按照成绩和最初报考的志愿被分配去了阳谷师范学校，毕业后去做一名老师。但这也让郭锦华激动地哭了好几次。 她高一时和肖达乾是同学，那个时候就非常勤奋，可后来在高中大浪淘沙中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通过高考，才开始回初中复读，当时就是金云菲给她帮忙找的金校长，安排在了沟子镇，两年复读，郭锦华是用自己的勤奋换取到了成功。她来找金云菲就是想表达谢意。 金云菲有点激动，她本来和郭锦华并不熟悉，是通过肖达乾介绍才认识的，后来更是没有什么交集，可看她激动的样子，陈述这两年的勤奋，金‎‍​美‎‌人­‎‍觉得这就应该是自己的一面镜子：“姐，我现在高三，经常有点失眠，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郭锦华摇摇头：“我也失眠，几乎每天晚上就睡二三个小时，从前总以为是学习紧张，可现在不看书了依然睡不好，但没有什么影响。你看我还不是考上学了？”说最后一句话时甚至有点小小的骄傲，失眠算什么？重要的是结果。 金云菲很认可郭锦华的观点，从小学生时，老师就是强调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那我就继续这般努力下去，她说道：“嗯！” 郭锦华说道：“我还想去沟子镇看看肖达乾，没有你和他的帮助，就没有我现在的成绩。还有爱华和我也是同学，也不知道她考到哪所学校去了，应该是临清卫校吧。”那个年代女生的中专兜底学校都是临清卫校，也是杨红霞的母校。 金云菲脸色有点阴沉，听到肖达乾这个名字对她就是一种小伤害，而且肖爱华前几天来见她时，说准备不读高中直接读中专，这也并不符合金云菲的想法，她总觉得和自己一样为理想而战才是正确的。只是这些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告诉一面之缘的郭锦华：“那你去吧！” 郭锦华再度鞠躬：“谢谢云菲，谢谢金校长！您们是我的恩人，没有你们我这辈子没有一点出息。” 她的感恩反而让金云菲心潮起伏起来，她想起了那个男生，说不清楚二人为什么会突然分开，难道就是因为他生病自己不知道吗还有他和那个唐爱军有点说不清楚的关系？金云菲也知道自己和肖达乾之间有误会，可现在没机会解释，也不需要解释，最重要的是自己一年后的高考。 她有时会把自己的失眠归结到肖达乾身上，因为躺在床上时出现在脑海里的往往是这个男生，他的笑和他皱紧眉头的样子，当然还有他的笨拙，那两次她都决定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了，可是他满头大汗比自己还要紧张，唉，也许这就是天意。她每天要做的事就是驱逐这个男生的影像。已经没有了开始的怨气，也没有了后来的相思，她想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是成为记者的理想，迫在眉睫就是一年之后的高考，她要努力去追逐，有个人在远方，只是不知道等自己到达那里时，他还在不在！ 郭锦华见到了肖家‍‍兄​妹​，听到肖爱华去了税校后，嘴巴长得好大：“爱华，那可是最好的中专了！你咋运气这么好呢？” 肖爱华看一眼肖达乾，心里美滋滋的，小女生的虚荣心比男人还要强：“我哥帮忙的呗。” 肖达乾知道这种事是不能说出来的，赶紧掩饰：“就是报考时报巧了。都是中专，听说毕业后待遇都一样。” 郭锦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今天去见金云菲了。她脸色不好，对我说失眠得很厉害。” 肖达乾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他“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肖爱华却是很关心的样子：“啊，前几天我见她时没听她说呢。” （二百零七）人心隔肚皮 听郭锦华说金云菲失眠的厉害，肖达乾下定决心去见她一面，他想起临近高考时唐爱军也犯过这个毛病，据说那叫焦虑官能症，大多是因为巨大压力造成，唐爱军当时是在肖达乾的安慰下渡过了难关，那么金云菲能不能也如此呢。 最近肖达乾已经接到通知，就是参加一中高考庆功会，由今年一些优秀毕业生给师弟师妹们介绍学习经验，其中就有他的发言，同时由县教育部门的领导在会议上予以表彰，简单地说就是发一千元奖金，肖达乾对于钱很敏感，上次聚会的钱都是耿厚天垫的，大家商量着发了这笔钱后就给耿厚天，在那个年代几百块可是大数字。 庆功会时间安排在下午，上午是学生们报到时间，肖达乾想自己一早就要过去，去学校里转一圈，也算是和这个曾经的战场告别，然后去找一下金云菲，光明正大见见自己的这个初中同学应该没什么，只是想到这里他就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他不喜欢光明正大，而是愿意在那座阴暗的小屋里和金云菲说悄悄话。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八月底，学生们都蠢蠢欲动的开始返校，太多太多的不情愿，就连乡村里的土狗们都带了几分燥气，整天整夜叫个不停。肖达乾‍兄​妹‍一直都呆在沟子镇并未出去，但他们都知道出去的日子日渐临近，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离别这座土生土长了十几年的故土，心里都有几分不依不舍。 肖爱华已经不再对弟弟动不动就挥拳头，这一两个月肖承包个头蹭蹭地往上窜，已经长到了一米五，再揍他已经有点难度，而且最主要的是肖爱华从小和弟弟生长在一起，老宅家里只有一个火炕，姐弟俩都是挤着睡，即便后来有了新房，大哥在城里很少回来，新房子就是他俩住在一起，这突然要离开，肖爱华哭了好几次，肖承包也体会到了姐姐的好处，这小子情商智商都高出哥哥一头，居然会拉着姐姐的手安慰：“姐，你别想我，你早晚要出嫁，要给我找个好姐夫。我给你们押车子抱鸡。”押车子抱鸡都是沟子镇婚礼习俗。 这话让肖爱华哭笑不得，她又举起了巴掌装出要打的样子：“你才上小学，这些事咋知道的？” 肖承包仰着脸，他不在乎姐姐的巴掌，打着并不疼就和抓痒差不多，但他喜欢姐姐那种骄横的样子，也许有弟弟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神情：“我学的呗。姐，咱哥会不会娶唐姐姐啊？是不是念书好了就能找到唐姐姐那样的媳妇儿？我喜欢唐姐姐。” 肖爱华的巴掌终于没落下来：“小弟，我问你一个事，你也见过云菲姐姐，你觉得唐姐姐和云菲姐谁更好？” 肖承包眨眨眼，这个问题他显然考虑过：“当然是唐姐姐好！云菲姐姐总有点看不起咱家，她好傲气啊。给我糖就好像打发要饭的一样。唐姐姐待我们都是真好。姐，你说呢？” 肖爱华并没有这种感觉，金云菲对肖爱华一直很亲近，二人更有点像是后世闺蜜的样子，但金云菲的性格里本就有种孤傲，她在沟子镇长大，身边大多都是农村娃，尤其是她父亲一直做老师后来更是成了校长，有点娇气也是在所难免的，至于弟弟说得看不起人，可能是多想了吧。 “我也说不上，按理说唐姐姐家庭条件比咱们好多了，可她来咱们家都好像很自然，咱妈包的饺子她也不嫌弃……”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想起金云菲似乎都没在自己家吃过饭。“可是咱哥和云菲姐认识的早，他可不能当陈世美喜新厌旧，会被包青天铡了的。” 肖承包不信邪：“那是演戏！才不会铡人呢！咱哥从前不是和宋楼的女人订过婚吗？最后不还是散了？咱爹老是说对方耍赖不给咱家彩礼，我觉得唐姐姐就比云菲姐姐好，咱哥也肯定这么想。” 肖爱华无限忧伤地看着房梁：“咱哥要不娶云菲姐姐，我以后怎么见她啊！” 肖承包则很是不忿：“你就想你自己！咱哥要不娶唐姐姐，我就不认他这个哥哥！” “啪！”肖爱华的巴掌终于落了下来：“你不懂事！” “你懂事！”肖承包这次没有退让，直接反驳，不过他的脚方向已经对准了门口，这是要逃窜的节奏。“我也开始上学了，我也要考第一，年年第一，比你俩都强！” 肖爱华没有像往常一样追打弟弟，而是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想：我哥肯定会放弃云菲姐了！唉！ 唐爱军有点不太习惯连续十天不见肖达乾，从高二开始，俩人似乎就没有间隔过这么长时间，从前即便是寒暑假也最多一周左右总能和他见上一面，上次肖达乾酒醒回家后就一去不返，让女生心里空落落的，她发现自己弄不好真彻底爱上这家伙了，开始有了牵肠挂肚的感觉。本来也有事要找肖达乾，那就是商量着怎么去南京。 唐部长开始想找个轿车，正好坐一家三口，可后来不得不考虑肖达乾的存在，就换成了一辆吉普车，唐母又提意见：“人家小肖家里去几个人啊？咱们俩送女儿，人家就不送儿子了吗？再说行李那么多，吉普车可能盛不下吧。” 唐部长呵呵笑道：“爱军，你问问小肖吧？他家去几个人？” 唐爱军对肖达乾不来找自己有点恼怒，撅着嘴：“上次我问他，他说拿着录取通知书买半价火车票呢。这个呆子，不带他了！” 父母多了解自己的子女啊，唐母笑了：“顺路的事，以后到了南京你俩可要多来往。爱军，农村孩子都憨厚，你对他好他自然对你好。” “我对他够好了！”唐爱军对肖达乾的不解风情总是有点气愤。“他就是不懂事。” “这个事早落实吧，马上就开学了。咱们这里到南京七百公里，开车要一整天，咱们九月二号就要走。到了南京我和你妈也转转。”唐部长说道。 唐爱军很无奈：“二十九号他来城里参加一中的庆功会，我到时候问问他。哼，他是小财迷，拿到一千块钱还不知道喜成什么样子呢，他一笑见牙不见眼。” 这个描述让唐部长笑了起来：“这孩子是可造之材，正好一路去南京，我好好给他谈谈。农村出身的学生能吃苦，也能吃苦耐劳，可就是眼界稍微窄了一点。我觉得他好好发展，将来最好也从政，在我们国家，这是一条很正统的道路。爱军，你也要多影响影响他！” 唐爱军嘟囔：“我怎么影响？我都去过沟子镇两次了，他都不肯主动找我。” 俩长者都笑了起来，他们看明白了女儿心思。 唐爱军没事的时候就去找杨红霞，现在差不多整个医院都知道，唐部长的女儿和杨红霞是最好的朋友，更了解内情的人说唐部长的女婿是杨红霞亲表弟，这种亲上加亲的关系给了杨红霞很大的职场空间，本来中专毕业第一年属于见习期，是不享受奖金的，可医院破例给她每个月二十元的奖金，另外据说院长准备把难得的进修名额给她。 杨红霞和唐爱军的很多话题都是围绕着肖达乾的，杨红霞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这个话题，她心里对那个男孩有种很特殊的感情，但她会察言观色，她知道肖达乾对自己已经成为历史，最关键就是抓住唐爱军这层关系。 （二百零八）三上沟子镇 虽然内心极度抗拒，但杨红霞还是建议唐爱军和肖达乾开始恋爱，二人将来在南京也要彼此有个照顾。她说这种青梅竹马的感情最是难得，双方知根知底，将来也能相互督促。她却不知道“青梅竹马”这个词汇刺激到了唐爱军，唐爱军想起了肖达乾另外一个关系亲密的女子：金云菲和肖达乾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肖达乾矢口否认二人有关系，不会是欲盖弥彰吧？ 发觉自己喜欢上了肖达乾之后，唐爱军对金云菲的态度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她有女人的自尊，不屑于和别人争夺男朋友，但不得不说她也有点嫉妒，这种嫉妒源自于金云菲的优秀！她知道肖达乾和杨红霞曾有过农村的婚约，这是肖达乾告诉她的。 肖达乾对待杨红霞问题上的坦然和诚实，非但没有引起唐爱军的不满，反而有点同情甚至是怜悯双方，那种农村自以为是的娃娃亲就是社会糟粕，当然也和肖达乾对杨红霞的态度有关系，她根本产生不了嫉妒心理，可是金云菲本就不是平常女生，在整个一中都很有名气，她出的学校版报唐爱军都看过，文字功夫很有一种女性的温柔和率直，她长得也很好看，除了个头不如自己高之外，其它各方面绝对不次于自己。另外身为学生干部的唐爱军也知道，金云菲有不少的追求者，虽然老师们三令五申禁止早恋，可男孩的荷尔蒙并不是说禁绝就可以禁绝的，可自己从来就没有收到过任何男孩的追求信息，那天肖达乾酒醉后的拉手唱《两只老虎》，就是她女孩生涯中遇到主动的男生了。 也正是开始思考自己和肖达乾的现在和未来，唐爱军变得苦恼起来，她既渴望肖达乾勇敢一点，也怕他其实并不想自己想的那样爱自己，每一个女孩都多多少少缺乏点自信。她也想再去沟子镇和男生见面，可是缺乏合适的理由，当然随着开学日期的临近，心里逐渐着急起来，不知道肖达乾去一中参加庆功会会不会来找自己，她考试成绩没进入年级前十，虽然录取的学校也不错，而且一中也通过相关渠道发出过邀请，可唐爱军最终决定不参加庆功会，毕竟奖金没有她的，去了会有点尴尬。全县第三的肖达乾被安排了发言机会，因为他是前十名中唯一的非城市籍学生，能给学弟学妹们中这类人一种励志和鞭策，农村出身的学生凭借自己的坚持不懈完全能考上理想学府。 唐爱军内心很想去听听肖达乾怎么总结自己的高中，怎么阐述自己的努力，她想那家伙写作文并不是强项，做演讲更不行， 唐爱军比任何人都了解肖达乾的短处，他基本没做过班干部，整个高中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偶尔开班会时让他发言都磕磕巴巴的，缺少一种城市孩子特有的大场面能力。两个人或者少数人一起时肖达乾可以夸夸而谈，但当面对班级里几十个人时说话都有点弱弱的，这次是面对几百个学弟学妹，肖达乾不会连话都说不出来吧？ 肖达乾需要提高的地方有很多，唐爱军很希望肖达乾那天上午就来找自己，她给他指点一下领奖和演讲时的表达方式，可是那个憨憨的家伙会如自己所愿吗？唐爱军摇摇头，她对这件事并不抱太大的幻想，肖达乾一个人来县城，主动找自己的概率连百分之十都没有。 开始为肖达乾担心，又有点不知所措，她找杨红霞想办法，也想让她去找肖达乾一趟，迫在眉睫的是庆功会，稍微晚一点但更重要的就是一起坐车去南京的安排。可是这些话说不出来，只能旁敲侧击。 杨红霞也很聪明，有过社会经验的女人轻易就明白了唐爱军的想法，只是她也有点为难，如果单纯和肖达乾接触是毫无问题的，甚至是杨红霞很想听这个男孩说话，但是她很不想接触肖家长辈，尤其是肖卫东旁敲侧击总提彩礼的钱也让她恼怒。 的确肖家当时掏过彩礼钱，包括给她买自行车以及她上中专前给户籍警送礼的钱都是肖家出的，还不包括其他零零碎碎的钱，额度不大不小，自己父亲是坚决不认账的，理由是两家散了亲事是因为肖家的缘故，当然也主要因为家里是拿不出这些钱来的，她本来暗暗发誓过要自己还上这个债，可后来和肖达乾有了那层关系后就有点其他想法。觉得挂着这个账目也许不是坏事，从某种意义上说明肖达乾和自己还处在订婚状态。 虽然知道这个想法自欺欺人，但杨红霞只有苦笑，从她的这四年的成长履历中可以得出的结论，就是自身的成长永远比虚无缥缈的爱情或者婚姻重要得多，自己和肖达乾订婚之后就居家过日子，在那处新宅子里生儿育女，根本没有后来这些变化，可命运给予了他们最贵重的礼物，她现在有了县城的房子，有了一个月上百元的收入，但也和那个曾经的小男孩分道扬镳，再也回不到那年初相识的日子。 唉，杨红霞并不认为自己走错了路，当然有些感情的事也只能永远压在心底，她看着唐爱军：“要不我们去一趟沟子镇吧，我们不惊动别人，去肖达乾新家。” 唐爱军并不想去：“村子那么小，一进去就让人都看到了，我和肖达乾父母都认识，不去看他们多不好啊。还有爱华和承包，绕不过他们去的。”提到肖承包的名字，唐爱军脸上都有种笑意。 杨红霞笑嘻嘻地道：“我们去新家就是这个意思，在农村谁家来客人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恐怕坐不到十分钟全村都能知道。他父母不会过来，估计肖家的弟弟妹妹也不敢随便来，怕打扰…….嘿嘿！” 唐爱军脸红了，算起来她去过两次沟子镇，现在再去就是第三次，这再一再二不再三，不过肖达乾好像也来过自己家两趟，可自己是女生，总是这样主动真的好吗？ 她想想说道：“我们去了他不在家怎么办？”这一问就说明她动心了。 杨红霞大喜：“我们早去啊。这天凉了地里有露水，农村都下地晚，我们早走一会儿肯定能堵他在家里。我明早七点下班，你过来找我，我们七点出发怎么样？后天就是开庆功会的时间，咱们要赶在这之前啊。” 唐爱军想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咬咬牙：“行！我们七点出发。”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早晨居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秋雨，杨红霞开始还有点担心，唐爱军不会不去了吧。可她刚走到宿舍院子门口，就看到了披着红色雨衣的女孩，就连杨红霞都有点感动：“爱军，下雨呢。” 唐爱军一旦打定了主意就很果断：“下雨更好，我们不怕扑空。红霞姐你多穿点衣服，天气有点冷。” 杨红霞点点头：“嗯。你也多穿点。咱们走！” 肖达乾懒洋洋地看着窗户外的雨，决定再好好睡一会儿，雨是昨天晚上就开始下的，这种秋雨连绵，一下就有三四天，本来弟弟妹妹也在这边睡的，可下雨的缘故肖承包就留在了老宅子，他和妹妹打伞过来，二人一人一间屋子各自睡了。 细雨敲窗是很幸福的事，尤其在农村这叫“歇雨工”，可以不吃不喝睡一整天。 （二百零九）有你作伴 下雨天是睡觉的好天气，呼吸着微凉且湿润的空气，听着单调的雨声，肖达乾闭上了眼睛，他很想做一个好梦，一个有关金云菲的梦，就像那个在县城的夜里梦见的一样，黑暗中女孩抚摸着他，原始状态的男女也做着最原始的事情，他丝毫没有了以前那种心理负担，畅畅快快做了真正的男人。那场梦细节很真实，以至于他都反复咀嚼和回味，金云菲是唯一一个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他在梦中还原着金云菲娇羞的样子……. 寻梦好梦，梦难成。可能执着于那种艳事的缘故，肖达乾的困意反而减轻了很多，只是他没有丝毫起床的想法，眼睛都不肯睁开，听着雨声入耳。 似乎有人敲大门，昨晚睡觉前肖达乾关好的大门，他坐了起来，仔细辨识，果然是有点动静，新家大门是那种外边带铁环的样式，来人之后都是用铁环敲击一下门板，发出蓬蓬的响声，现在虽然下雨，但雨并不算太大，所以遮掩不住这种声音，随即又有女声传来：“肖达乾，肖达乾你在家吗？” 这是杨红霞的声音，她怎么来了？而且是冒雨前来的。肖达乾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另一间屋子里肖爱华也听到了动静，她喊道：“哥，有人来了。好像是宋楼的杨二妮。” 肖爱华是认识这位差点成为她嫂子的护士的，她曾经和她矛盾很大，可上次肖达乾住院期间杨红霞出力不少，而且更是摆明了态度，那就是不再做肖爱华的嫂子，这一下二人关系缓和很多，但毕竟是有点前科，所以都是相逢一笑而已。现在听她来这里，也有点疑心。 不管怎么样，肖达乾都要迎接杨红霞的。他喊了一嗓子：“稍等，我去开门！”然后穿上衣服冒雨跑了出去。肖爱华也穿好衣服，简单整理一下房间，脸上却有几分不乐意，农村一直有宁惹醉汉不惹睡汉的说法，当然肖爱华主要是嘀咕杨红霞为什么来？她几乎每次都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只是很快肖爱华就是惊喜的面孔了，她看到了院子里是两个女人一起来的，穿红色雨衣的分明就是唐爱军，肖爱华飞奔出去：“爱军姐姐，你咋来了？哎呀，下雨都淋湿了吧？快，快，进屋。把车子也推进来，别淋湿了。哥，你快帮爱军姐姐推车子啊。” 唐爱军脸色本来有点僵硬，她有心要给肖达乾一点颜色瞧瞧，哼，你个大男人居然让我找你！可看到肖爱华这般热情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没事。雨也不大。爱华，你快开学了吧？我过来也是想看看你和承包。” “我弟弟昨晚没过来睡。我要九月十号才去潍坊税校呢，到时候我爸送我去。”肖爱华打开屋门，非让她们把自行车推到屋里，然后找了一块旧毛巾就开始替唐爱军擦车子上的雨水。“哥，这里什么也没有。你陪姐姐说话，我去那边拿壶开水和茶叶。” 唐爱军摇头：“我们也不渴，就别麻烦了。下着雨不方便，别去打扰叔叔和阿姨了。” 肖达乾嘿嘿傻笑，不知道该怎么办。杨红霞站在旁边，感觉出来了肖家对唐爱军的热情，相对而言，自己就好像不存在一般，她的心里有点凄凉，但脸上依然洋溢着笑容。 “爱军说早来，她冒雨七点就去等我下班了。这路上路过果子市时，还给你们买了俩热猪蹄和六个烧饼呢。” 唐爱军说道：“烧饼有三个甜的三个咸的，爱华应该喜欢吃甜的。” 肖爱华嘻嘻笑了：“爱军姐姐你真太解我了。我就喜欢吃糖火烧。我哥不喜欢吃甜。” 唐爱军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肖同学不喜欢吃甜的啊？” 肖达乾用他标准动作挠后脑勺：“我吃啥也行，杂食动物。爱华你和承包分着吃了吧，我不饿。”不过肚子似乎不太配合他的话，发出了咕咕的叫声，屋里几个女生都笑了起来，唐爱军带点嗔怒的口气：“睁着眼睛说瞎话。” 肖达乾脸红了，他面对唐爱军时没有了以前的从容，总有点手足无措，他支支吾吾问道：“爱军，这雨下得挺大的啊！”分明是没话找话的节奏。 唐爱军看他一眼：“嗯。肖同学，你最近挺忙的吧？” 肖爱华也是个聪明孩子，看出唐爱军对哥哥有点不满，马上接过话来：“姐，我哥说了好几次去城里看你，和你商量去南京的事，我爸也催他去。可这几天都有事，我俩前天才办理完户口转移，请派出所的人吃了饭。他说明天下午要去一中办事，再顺便去看看你和俺大爷大娘。”清平县农村人喜欢称呼大爷大娘，很少叫伯伯阿姨之类的称呼，这也是城乡差别之一。 肖爱华这么一说，唐爱军脸上马上阴转多云，但仍是有几分怨气：“我这次来也是为了这件事。肖达乾，去南京报到你准备去几个人啊？” 肖达乾有点纳闷：“啥去几个人？我自己呀。我这么大了，还要别人送吗？” 这句话又有点不过脑子，不但是唐爱军瞪眼，肖爱华也说道：“咱爸说送我了。他还想送你你不愿意罢了。爱军姐，你家大爷也送你去吗？” 肖达乾回过味来，赶紧闭上嘴，果然唐爱军说道：“我爸我妈都想跟我去南京看看，那里是大城市，我妈都没去过。所以想去开开眼界。肖达乾，你也应该带着父母去看看啊。” 肖达乾摇头：“来回车票就要上百，他们不能买半价票，住宿也要花钱。还是省点吧。” 唐爱军笑了：“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来问问，我爸找了一辆车，想着咱俩开学就差一天，所以想开车带着我们一起去。你就不用买火车票了。现在火车票可紧张了，从济南到南京根本买不到坐票，要站十二个小时呢。你问一下你家到底去几个人，我好安排车上的座位。” 很显然这个问题有点出乎肖达乾预料，上次唐爱军也倒是说过这件事，可并没有十分肯定，现在看已经安排了。不过他仍是有点犹豫：“我，我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这句话遭到了三个女生的一起鄙视：“且！”，杨红霞一句话一针见血：“你添得麻烦还少啊？这次怎么谦虚起来了。” 肖爱华非常羡慕：“有专车啊。哥，嫂，不不不，姐，坐车到南京要多长时间啊？比火车还快吗？”她的口误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弄得肖达乾和唐爱军都有点不好意思。 唐爱军装作没听到那句话，一本正经的说道：“一共是七百多公里路程。开车要十个小时，不过路上可以看看风景，要走泰山、曲阜、徐州、淮安和扬州等地方。我爸说我们可以提前走，路上去曲阜孔庙拜拜孔子。” 肖达乾也有点心动，可是他内心有点惧怕唐部长，有点犹豫不决。肖爱华说道：“哥，你好运气，可以跟着姐姐走一千多里路。我都想跟着去了。” 杨红霞说道：“路上还是吃住免费呢。嘻嘻！” 肖达乾想了想，觉得唐爱军已经找到自己家来说这件事，那也就不好拒绝了：“那好吧！我一个人去就行。不用带别人。” 唐爱军有点奇怪：“叔叔不送你啊？” 肖达乾点点头：“本来说好了坐火车我也是一个人走，这下好了，有你做伴。” （二百一十）最怕连好朋友都做不成 “有你做伴”让人怦然心动，唐爱军原本脸就红红的，听这家伙冒出这么一句话，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而是眼神有点恍惚，她似乎有意无意之间看了杨红霞一眼。 杨红霞心里其实是酸酸的，但嘴上却是祝福声：“多好啊。一路上有你！嘻嘻！爱华，你去拿暖瓶是吧？下着雨路上不方便，我和你一起去拿吧。” 肖爱华开始没反应过来：“我一个人拿的了。哦哦，对，下雨呢是吧？我们走吧！”小姑娘性子急，她似乎有点害怕什么似的，急匆匆跑出门，外边的雨大了一些，冰凉的感觉让肖爱华打了一个喷嚏，她忽然想起前不久的夏天，金云菲让她出去买西瓜的情景，物是人非，自己同样要给哥哥腾地方，可是假想的嫂子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人，小女孩有种想哭的感觉。她从来都是站在金云菲一边的，可怎么现在竟然不知不觉间支持了唐爱军呢。 杨红霞拿着伞追出来，两个人离开了肖家新宅，只是她们心情都不是很好，像极了连绵不休的秋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兵荒马乱，也有自己无法言表的忧伤。杨红霞觉得曾经的爱情寿终正寝了，只是这个男人永远被她爱过，或者说永远被她爱着。她将来也会嫁人，也会生儿育女，但不得不说，生命中第一个男人是肖达乾，绝对不是那个姓焦的老男人，这个男人是多重意义上的，他的出现改变了杨红霞的生命轨迹，而且影响会很深远，她决定不做一名普普通通的护士，而是要追逐这个男人的方向，也许那是很遥远的远方，也许那是一条不平凡的坎坷之路，但她要继续改变自己的未来。好好复习功课，争取也能考取大学，进而有更宽广的路。远方有自己所爱的人是值得追逐的！ 在这片雨声中，在这个似曾熟悉的沟子镇，杨红霞在“心的失恋”中给自己一种动力。 肖达乾看妹妹和杨红霞都躲了出去，就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们给他表白的机会，可毫无思想准备的肖达乾恨不得再灌自己一些酒，让酒精给自己那种莫名的勇气。就像那个晚上唱《两只老虎》一样，看着似乎在期待什么的唐爱军，他突然有种落荒而逃的想法：“爱军，我，我们……” 唐爱军自然也明白那俩人的用意，也期待肖达乾再说出一句让自己感动的话，她曾经自怨自艾过，十八岁之前，只有在幼儿园里有过一个小男孩勇敢地向自己示爱过，而在自己长大的过程中，总给人一种坦然大度的感觉，有时候都忘记了自己的女人身份，但她心里也有那种需求那种被呵护的渴望，冒雨来沟子镇，可不是这样和肖达乾大眼瞪小眼来的。 “达乾，你记得那年冬天你撞到我的情景吗？”唐爱军的声音很温柔也很有‍诱‍­‌惑‍‌​力。 “记得！”肖达乾在认识唐爱军之前，撞倒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在考试的时候，第二次则是他被杨红霞父亲羞辱后去学校游荡时，唐爱军说得不错，都是冬天！“我当时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个女生好高啊！” 唐爱军笑了起来：“唉，恍若隔世。我俩坐同桌时我就觉得和你特别投缘。你学习很刻苦可是有点不得其法，但你很聪明，能矫正自己。” 肖达乾脑子转了转，不知道怎么回味起高中来了，但是他习惯了顺着唐爱军的节奏走，又点点头：“我记得有一次你让我围着操场跑二十圈，那次都把我累趴下了。” 唐爱军故意板起脸：“看不出来你挺记仇的！” 肖达乾用手去抓后脑勺：“不是记仇，是感激。这两年你改变我太多了，我从前小小气气的，和你坐在一起，看你处理事情我都特别佩服。我知道自己的毛病…….” 唐爱军很喜欢听，但也很不好意思，可女人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她故意问道：“你毛病挺多呢。你和你那个青梅竹马是不是一直联系着，看她人挺好的，你现在考上大学了，向人家表白过吗？我记得在医院里她还去看你呢。” 这个问题颇有点杀人诛心，肖达乾感到房间里温度似乎都在下降，唐爱军说话的态度漫不经心的，但背后隐藏了很多内容。肖达乾早就不是那个简单的少年郎了。他故意瞪大眼睛侧着脸看唐爱军，仿佛疑惑她怎么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然后摇摇头，很痛心疾首的样子，这番神操作让曾经的团委书记都迷糊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透男同桌的行为举止：“咋了？我不该问这些问题吗？” 肖达乾说道，他故意让自己语气放缓：“你想什么呢。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和金云菲就是同学关系，我住的地方是她帮我找的，我是她父亲的学生，我俩根本没发生什么事情。”每个男人其实都很擅长说谎，肖达乾说谎时很诚挚，而且是紧盯着唐爱军的眼睛，仿佛在用身体语言辩白自己，他脑海里出现那天在床上自己试图耕耘的场面，有点庆幸当时的无功而返。 命运有暗示也有拐点，就像肖达乾和唐爱军毫无征兆地在高一遇到，似乎是对以后两年的提示，而肖达乾住院前的傍晚没能彻底和金云菲在一起，就算是生命拐点了，他再深入一点可能就没有后来的沮丧狂奔乃至发烧住院，肖达乾也就失去了和唐爱军在一起的基点，但命运悄然在那里拐了一个弯儿。 唐爱军心里高兴，女人都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说法，但她依然摆出不可置信的态度，说道：“不会那么简单吧。看她看你的眼神里都有点含情脉脉呢。肖达乾，没事的，你对我说实话就行。咱俩是铁哥们！” 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员，肖达乾都差点被唐爱军的态度给迷惑过去，难道二人真的是“哥们”吗？他不说话了，只是眼睛紧紧盯着唐爱军，这是他从琼瑶《彩云飞》上学来的招数，很像令狐大侠的以无招胜有招，当一些事情无法解释或者无从解释时，就用沉默来代替语言吧。唐爱军说金云菲的眼神是含情脉脉，的确金云菲是含情脉脉过，可在医院里时绝对不是，那是一种时刻可能爆发的怒气，那也是肖达乾最后一次见金云菲，二人再也没遇到过，含情脉脉是无从说起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院子里的雨声似乎也小了很多，一只秋蝉忽然肆无忌惮地开始鸣叫，很单调的声音，在不大的雨声中一望无际的传扬开来。一男一女都站在那里，唐爱军开始和肖达乾对望了几眼，很快她就低下了头：“人家都是咱俩是男女朋友，我却觉得那个青梅竹马才是你女朋友呢。”她的声音很低很小，似乎在表述也似乎在劝解自己。 肖达乾摇摇头：“爱军，你咋这么想呢？” 唐爱军叹了一口气：“我也说不清楚怎么了。我总觉得咱俩现在挺好，可是到了大学以后会怎么样很难说。不说你和你那个青梅竹马，就是你告诉过我的，你和红霞姐也订婚过，可后来还不是成了现在的样子。肖达乾，我怕未来也会和她一样，成为你的好朋友，不，可能连好朋友都做不成。” （二百一十一）门里门外 女人往往都有口是心非的毛病，虽然很喜欢很喜欢这个男生，但仍要摆出无所谓的态度，唐爱军不能免俗，她说这些话，无非就是想让肖达乾表态，说一个关于永远的诺言，当然她也不知道永远有多远。 肖达乾有些发蒙，这个年龄的男生很少能真正了解过女人，更不要说略显憨厚的农村孩子了，他并未真正全身心地恋爱过，不管是和杨红霞、金云菲以及面前的唐爱军，而且习惯于用男人的视角去看待女人和感情本身。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被唐爱军这席话说得萎顿下来，他呆呆的看着女生，进退两难。 唐爱军很失望，刚才侃侃而谈的目的其实并不是让肖达乾放弃，相反是有所期待，怎么看他又要伸手去挠后脑勺，她抬手打了肖达乾的胳膊：“别挠后脑勺。你明白我刚才的意思吗？我，我并不是拒绝你，我是在说一种可能性。” 肖达乾木讷的点头，他明白可能性这个词汇的字面意思，可是唐爱军到底是想说什么？她没拒绝就是说她同意了吗？要是面前是金云菲，肖达乾可以不计后果地抱过去接吻，用行动本身来说明一切！毕竟他熟悉金云菲，知道她外表即便拒绝，但内心也对自己有所期待，可是面对唐爱军就绝对没有了那份胆量，弄不好会被打的，唐爱军的性格里可不是顺从，而是有几分刚烈的，同学这几年他很了解这个有原则的班级团委书记。 唐爱军又好气又好笑，肖达乾真这么傻啊！同时也有点放心，至少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并没有谈过恋爱，不会揣摩女生心理，更不会投女生所好，他还是一块待雕琢的美玉。 唐爱军则摇摇头，难道非要向自己表达什么爱意吗？这也并不是绝对不行，但有着良好家教的女生放不下那种道德上的禁锢，她不担心肖达乾会拒绝，而是有点羞涩感，有些话是必须男生来说的！她张张嘴，叹了口气：“唉！你说话啊！” 肖达乾是傻乎乎的状态：“我，我该怎么说？” 唐爱军用拳头代替了语言，她使劲砸向肖达乾的肩膀：“你明知故问，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肖达乾本能的躲闪，但他还没有笨到不懂唐爱军意思的程度，其实高中时唐爱军就这样嗔怪过他，拳头砸在身上一点也不疼，还有麻酥酥的感觉，他的躲闪动作也很慢，听任拳头和他身体发出撞击声，他伸手抓住了唐爱军的胳膊，轻轻抚摸，唐爱军脸红了，嘴里骂道：“流氓！你调戏我！”她试图抽回自己的胳膊，但是没有成功！ 秋雨又大了起来，如同风吹过竹林，也像一首音乐在天地间抑扬顿挫、不紧不慢地演奏着，杨红霞站在肖达乾新家的大门外，她刚才并没有和肖爱华去旧宅子，而是说去镇长买点东西，杨红霞并不喜欢肖卫东的样子，他看到杨红霞立刻就想起彩礼的事，这是农民的局限性但也可以理解，他以前所有的付出都是基于杨红霞会成为他儿媳妇儿的前提，可是当那件事成为过往之后就缺乏了施恩者的觉悟，当然这也和他现在太缺钱有关系。 下着雨镇子上根本没有出摊的，供销社倒是开着门，杨红霞买了几瓶健力宝走了回来，只是看大门和刚才离开的样子一模一样，就知道肖爱华没回来，她自然也不能进去，索性站在大门的屋檐下避雨，想象着肖达乾和唐爱军会发生什么。 杨红霞是个成‍熟‎女‎人，不能不说焦主任和她的交往虽然是一段晦暗的历史，是她不能回首的记忆，但让她彻底从不谙世事的少女变成了真正的女人，她这个年龄被唤醒了欲望，而且身体急剧发育，有时候唐爱军和她在家里简装时都有种羞涩感。那个老男人对她身体的发掘是全方位的，因此从这种意义上杨红霞会对异性有种特殊的渴望，当然，是她喜欢的人才行，比如说肖达乾！ 她是护士，是很优秀的护士，懂得药理学和神经学，甚至对于青年男性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都了如指掌，她经常回味和肖达乾在一起的那一次，有点过于匆忙和食不知味，可那是唯一一次她享受到人生，杨红霞现在也在考虑自己的前途，她可以在县城找个人出嫁，身体丢失的那一部分是不要紧的，护士这个职业以及对男人的了解能让她轻易弥补，但最重要的是那个人能不能被自己爱上！当然第二种选择就山高路远了，她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而是想着继续进修，从护士变成医生，然后是亦步亦趋，到更高一级的地方寻找婚姻。当然自己的婚姻注定和肖达乾没有任何一点关系，山不转水转，他们错过了最美好的年华，而且各自有各自的未来，她对肖达乾只能是心存感激，当然也不排除二人可能在一起再发生点什么。 也许现在这一男一女在屋子里正接吻，哦，肖达乾会不会更进一步，他其实完全可以履行男朋友的职责的。杨红霞认为的男女朋友就是在一起，毕竟她经历过那种不太正常的恋爱，不，老男人和自己不是恋爱，更准确地描述应该叫做引诱。 爱情在这个年龄已经不是很纯洁了，但正是掺杂了欲望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烟火人生，如果非要像某些电视剧里所说的纯洁无暇，只是为了谈情说爱而谈情说爱，人类早就灭绝了，当然也不是像某些夫子们强调的那样：非为色乃为后儿！太虚伪的言辞只是一种笑话。杨红霞对肖达乾的爱里有着真诚，她感激这个男生，但也绝对没有为了这种爱而奋不顾身的地步。错过了肖达乾，她现在不怀疑自己会找到更合适的男人，爱不爱有什么关系？不爱也一样在一起过日子。 站在屋檐下虽然不用担心打湿衣服，但秋雨特有的凉意袭来也有点让人不舒服，她看着掩映在雨色里的古老乡村，想着并不太遥远的未来，慢慢打定主意：暂时先不找对象，看看能不能继续进修，她需要刘院长帮忙，当然最能帮忙的就是唐爱军的父亲，所以她必须要让自己和唐家的关系走得更近一点。 足足等了一个小时，肖爱华才一手提着暖瓶一手打着雨伞，领着弟弟过来，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杨红霞有点惊讶：“你怎么没进去啊。杨姐！” 杨红霞笑了笑，她看到脸上还挂着泪痕的肖承包，知道这家伙一定被收拾了：“我也是刚回来。承包又长高了啊。这样下去过年就赶上你姐姐高了！” 肖承包很显然被这句话刺激得有点想法，他恶狠狠看自己的姐姐，小手甚至是攥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动作被肖爱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眼睛一瞪：“你想干啥？想造反吗？我打烂你的腚锤子！” 肖承包昂着头，可能是看到了杨红霞觉得自己有了点底气：“我就想看唐姐姐，你为什么拦着？和我大哥有什么关系？你咋这么不讲理？咱爸咱妈也是不讲理！你们都不讲理！” 肖爱华知道和他讲道理毫无用处，吓唬道：“你要是敢再说这个事，信不信我就把你再扯回家里胖揍一顿。” 肖承包不服气：“你很快就打不过我了！我大舅说了，女人永远打不过男人。” （二百一十二）一家亲 肖爱华看弟弟不听话，但两手都有东西，只好把伞递给杨红霞，然后才举起巴掌打了过来，肖承包则开始吱呀怪叫，很显然有点虚张声势。 院子本就不算太大，门口这样一闹腾，房间里的人听了个真真切切，肖达乾赶紧松开唐爱军，唐爱军有点害羞，她听出是肖承包的声音，白了肖达乾一眼，埋怨道：“看你就会瞎胡闹！” 肖达乾又去挠后脑勺，脸上是满足的憨笑，虽然并没有表白，但是唐爱军默许了他的放肆，也许二人的关系从现在开始就可以进入到新阶段了。 唐爱军冒雨往大门方向跑过去，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肖承包跑了进来，看到唐爱军就委屈地哭了：“姐姐，唐姐姐，我姐姐打我，她刚才不让我来看你，说你和我哥哥…….” 肖爱华差点把手里的暖壶扔了，她不由分说就用手去捂弟弟的嘴：“你胡说什么？我刚才就是让你等一会儿再过来！” 肖承包绝对是肖家最聪明的，他才七岁就明白收发自如的道理，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反而少了威力：“嗯！唐姐姐，我爸说让我见了你叫嫂子。是不是啊？” “不是！”肖达乾和唐爱军齐声喊道。 “还是叫姐姐！对了，承包，这里有糖火烧还有猪蹄，你唐姐姐给你带过来的，快占乎上你的嘴。”肖达乾很少见地说了一长串的话，杨红霞抿着嘴笑，肖爱华也在偷笑，唐爱军很显然有点少见的尴尬。 雨小了一些，但并没有停，几个人站在大门口这一玩闹，有路过的村民都侧脸看，其中有和肖达乾认识地问道：“大学生，你媳妇来了？听说你找了县长的闺女，哪一个是啊？” 肖达乾脸红脖子粗，他使劲摇头：“没有的事，是我同学来了！” 村民说话都直接，哈哈笑着说：“要娶了县长闺女咱可要受气了！人家娘家可压你爹娘一头！” 肖承包怯生生问道：“英荣叔，你家的驴这次是咋死的？俺三奶奶说你是咱村最聪明的，除了不会生孩子就是不会养驴，是不是啊？” 这个被称作英荣叔的村民很显然被这个小孩的“称赞”给打到了痛处，一副很恼怒但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他家养牲口老是出事，村里不少人都暗暗当笑话说，现在这个娃似乎童言无忌问出来，让他都不知道怎么接腔了。 肖达乾领着众人回到房间里，顿时又热闹起来，肖承包马上就要上小学，已经发了新书，拿给唐爱军看，肖爱华也问去中专读书要注意什么，她主要问中专生杨红霞，反倒是肖达乾不知道该说啥了。 声音最响的自然是肖承包，他嘴里吃着糖火烧，但显然没被堵住嘴，唐爱军教他读拼音字母，他的沟子镇土音很重，唐爱军很耐心的用普通话给他纠正。 旁边肖达乾忽然想起金云菲给自己纠正口音的话：“要多说我，不要动不动就俺，俺啥啊？”他忽然有一种隐隐的心疼，但也打定了主意，既然已经和唐爱军明确了关系，那自己就要和金云菲彻底告别了，他决定明天不去一中找那个女生了，这是对唐爱军的负责，也是对金云菲的尊重，他不可以脚踏两只船。 想不到高考后那次在民兵基地宿舍里的亲热就是二人感情的落幕，命运真是充满了奇诡和不可预测，也许当时只需要再多坚持一两分钟，整个人生就完全不一样了，得到是一种永远，得不到也是， 唐爱军看肖达乾痴痴呆呆的样子，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二人就这样确定关系了吗？也不像啊！和自己想的并不一样，她连一句“我爱你”都没听到，不过肖达乾也总算有了进步，等着自己慢慢改造他吧。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都要中午了，雨完全停了，肖爱华说要去老宅安排午饭，杨红霞第一个说自己要回宋楼一趟，午饭就不去吃了。唐爱军也不太好意思去吃，毕竟现在还不能适应新身份，就推说中午有事，要回县城。杨红霞眼睛一转：“爱军，你干脆让肖达乾送你回城里吧，就住在我家，反正我家里也没人，他明天在一中开完会再回来。” 很显然这是话里有安排，谈恋爱的人都希望有单独的空间，下午肖达乾可以和唐爱军在她家里好好说说话，甚至是可以做点爱做的事，肖达乾和唐爱军都是眼前一亮。 可有人不愿意，肖承包咋呼道：“我不让唐姐姐走。姐，你再陪我玩嘛！” 肖爱华比较懂事理，她也看出哥哥和唐爱军的意思：“小三儿，你别瞎胡闹，咱哥和姐有事呢。” 唐爱军依然不忘勉励肖承包：“弟弟，你只要好好学习，将来一定会超过你哥哥，对了，我听说你哥哥跳过班，他没上初三就去了一中，你能不能也跳班？” 肖承包雄心勃勃：“能，姐姐，你放心吧！” 唐爱军叹口气：“我这一走估计要等到过年才能回来看你了，你可要好好学习，要是考了全学校第一，我就带你到城里玩两天。行不？” 肖承包小脸很严肃，有一种成年男子的认真：“姐姐，你放心吧！不过你要和我哥哥谈恋爱，那样才行。” 这句话让几乎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唐爱军毫不扭捏，她摸摸肖承包的头：“我在南京管着你哥哥，也让他和你一样好好学习。我们都做好学生。” 杨红霞第一个走的，她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唐爱军，伏在女生耳朵上小声说道：“我家可以做饭，等一会儿你俩买点菜也学着过小日子。” 唐爱军依旧有点害羞，推了她一下：“知道了。红霞姐你晚上夜班是吧？” 杨红霞嘻嘻笑：“是！我明早七点下班。你明白的！”她心里想，也许唐爱军会和自己一样，今天下午或者晚上完成从少女到女人的飞跃，唉，她是幸福的，有肖达乾这样的人爱她。只是杨红霞理解不了唐爱军这个层次的人谈恋爱的原则。 肖达乾几乎没有什么收拾的，很轻松就可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不过仍是要到老宅走一圈的，唐爱军也要去做个告别。 肖家两口子却正在准备饭菜，他们上午从肖爱华嘴里知道唐爱军来了，心里都乐开了花，如果说前两次女孩来还有点遮遮掩掩，这次可以断言是看上自己家大小子了。肖卫东开始吹牛，说自己儿子继承了他诸多优点，就连县长的闺女都这样倒追。很显然这个词汇让康云梅不开心了：“你别没数了。什么叫倒追？我当时嫁给你也是倒追吗？我是看着老大老二没娘可怜。你当时穷的连裤子都穿不起，结婚请人家吃了一桌饭，钱都是我偷我爸的。” 肖卫东嘿嘿笑了起来，最近肖家快速成为了沟子镇上的明星家庭，他走路都要仰着脸，村里有一家富户，托了人过来，说出七千块钱买他前几年给儿子盖的房子，都传说那是风水宝地，自从盖房子后肖家才转了运气。肖卫东不肯卖，他也有点迷信，觉得家里还有小儿子，那房子既然是好风水，就让小儿子去住到那里。 听说唐爱军要回城里，儿子去送她顺便参加庆功会，肖卫东两口子有点失落感：“吃了饭再走吧，饺子都马上包好了。” 唐爱军看一眼肖达乾，她倒是无所谓，看这个家伙态度了，真要到杨红霞宿舍做饭，她对自己手艺不自信。 （二百一十三）境界的差别 肖达乾并不想在家里吃饭，主要是因为有点尴尬，他了解父母，经常会提问一些在庄户人家看来很直接的问题，比如说问唐爱军父母一个月多少钱工资？一个月吃几顿肉？去不去赶集等等。虽然肖达乾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也明白无话找话都很难受，但一起吃饭总不能都哑口无言吧。 能有共同语言是一对恋人、一个家庭乃至一个组织和谐稳定的重要基点，大家在一起不一定非要无话不说畅所欲言，只是能就某些事达成一致意见就很不错。只是人都是变化的，初中时肖达乾在家里听父母讲些村里的家长里短觉得很亲切，但后来他在县城读高中之后，已经对家乡里的事情少了好奇心。相反肖卫东和康云梅倒是经常聊个没玩，可是太多农家的话题唐爱军绝对掺和不进去。 所以肖达乾态度很坚决地说道：“我们不在家吃了。到城里再说吧。早晨时我吃了一个火烧夹猪蹄，不饿。”这话有点假，唐爱军带来的俩猪蹄都让肖承包啃了。 儿子这么说肖卫东也就不好勉强了，反倒是习惯于煽情的肖承包搂着唐爱军的胳膊哭哭啼啼：“姐姐，你要去很远的地方是吧？我会想你的。” 唐爱军也有点依依不舍：“承包弟弟，姐姐和你哥哥一起去南京，要放寒假才能回来，你可要好好学习。” 肖爱华也擦眼抹泪：“唐姐姐，我这次能上税校多亏了你，我好多同学说去了那里这一辈子都有铁饭碗了。” 唐爱军也拉着肖爱华的手：“爱华，我觉得你可不能这么想，要有机会还是要继续深造。这点你要学习红霞姐，她现在就复习功课准备上更高一点的医学院进修呢。学习并无止境，就是你哥哥，我也想让他将来考研究生。” 肖卫东站在旁边，很是知足常乐：“小闺女家家的，不用那么费脑子，将来到咱们镇税务所上班就很不错，赶集的人谁见了不是点头哈腰的。说收你五毛钱摊位费就是五毛，说一块就是一块。税务的人就是能卡他们。” 很显然这样的观点是有点问题的，不但是唐爱军皱眉，肖达乾也别有用心地拉了父亲一下，庄户人家的观念太过于实际，当然，所有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都不会太高尚，活着是最重要的。 肖卫东浑然不觉，说着未来：“我这几天找人打听了一下，说你们专业将来分配的事，爱军你肯定是进县水利局，老大回来就上建筑公司，都是好单位。本科毕业一个月七八十块钱工资呢。” 唐爱军不太喜欢得过且过，她摇头说道：“叔，我们上大学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上班挣工资，而是学到本领来充实自己。你说的毕业分配只是一种可能性，说不定我们都不回清平县呢。达乾这个专业将来前途很大，可以进建筑设计院，也可以出国深造…….” 肖卫东不理解这些说辞，最近几天和他喝酒的那些人灌输给他的都是儿子上班后“有求头”，他说道：“不回清平县去哪里啊？” 肖达乾却知道唐爱军是在对牛弹琴，他打断了二人的说话：“爱军，咱们快走吧！天快晌午了！” 唐爱军做了三年的班级团支部书记，喜欢这样说服别人，当然以前她面对的都是同龄人，类似于肖达乾这样的同学，即便是内心不服气也不会和她斤斤计较，可是肖卫东这样的老农民就完全不同了，唐爱军也有股犟劲，她没理会肖达乾，而是说道：“不回清平的选择很多，叔，爱华可以继续深造，进财政学院，我和肖达乾也可以考研究生。留在京城上海工作。” 肖卫东还要说话，康云梅打断道：“当家的，水烧开了，快来灌壶。” 肖卫东马上明白了，赶紧跑到灶间去忙碌。肖达乾和唐爱军趁机和妹妹弟弟举手告别。唐爱军说道：“二号早晨我们开车来接达乾，你们准备好去学校的东西就行。” 肖卫东愉快地答应了，等到唐爱军走后，他又背着手去街上转悠，雨后的沟子镇不少人男人都出来溜达，遇到了就递上一颗烟，肖卫东故意装出很沮丧的样子：“今天让儿媳妇儿教育了一番，这受过教育的人就是不一样。人家说未来上班要去京城上海大城市，咱从前觉得在县里上班拿工资，人家都看不上！” 众人都是羡慕的眼神，有人问道：“那个个子挺高的女娃是儿媳妇吧？刚才看你们家老大和她骑车子往外走呢。她爹是咱县的县长？” 肖卫东很矜持地点头：“她爹管着咱全县的官呢。我老大和我闺女前几天去派出所转户口，镇长都请他们去办公室了，说和我亲家见过面，受过什么，什么诲！” 大家都点头，镇长在沟子镇的位置可是土皇帝一般，说拆你家房子就拆你家房子，说牵走你家牛就牵走你家牛。有人感叹：“前段时间宋楼杨瘸子说你家儿子不去给他送年礼，不懂事才散了亲事。现在看他真是啥也不是！人家县长比他那残疾人可是高出太多了，人家的闺女都上赶着来找肖家老大，这打了杨瘸子的脸！” 肖卫东最喜欢听这样的议论，赶紧从另外一个衣兜里掏出更好的烟散过去，他两个口袋里的烟价格是不一样的，平常抽的是二毛五分钱一盒的泉城香烟，但遇到贵客都是七毛二分的牡丹，这被别人恭维后招待层级也上去了：“杨瘸子算啥玩意儿？他闺女不过就是医院的一个护士。我儿子她也高攀得起？” 肖达乾和唐爱军骑车走在乡间道路上，雨后的空气有种湿润的清新，偶尔还有一两丝冰爽的雨滴淋在脸上，不甘寂寞的秋蝉开始鸣叫起来，俩人有点不太习惯现在的新角色，伶牙俐齿的唐爱军都没说话，肖达乾更是个典型的闷葫芦，走了一半路程后唐爱军才开腔：“肖达乾，我觉得你爸想法挺落后的啊！” 肖达乾“嗯”了一声：“他就这样，老是灌输他那套理论，他最大的理想就是我在沟子镇上当镇长，我妹妹在镇子上管着收税，他就成了典型的地主了。他现在最得意就是去我姥姥家，老姥爷对他特别客气，从前他可是被打出来过，我俩舅舅都揍过我爸。” 他平常很少说这么长的话，现在说出来唐爱军笑得差点从自行车上掉下去：“志向远大！嘻嘻！镇长也不容易，是正科级干部呢。你要好好努力啊！” 肖达乾挠挠后脑勺：“爱军，以后你可要多指点我。我最近看了好多建筑方面的书，感觉好没意思啊。” 唐爱军点点头：“这很正常，很多人学习自己的专业也和结婚一样，有的是青梅竹马一直喜欢，有的则是盲婚盲嫁，需要慢慢培养感情。”她说到青梅竹马这几个字时有意加重了一下语气。 肖达乾也对这个词汇敏感，他干脆闭了嘴，唐爱军觉察到了自己有点过分，笑嘻嘻说道：“我对自己的专业也不太懂，不过将来到了南京后，咱俩要相互勉励，慢慢沉浸到专业里才行。我爸也给你说过，要积极参加学校活动。大学其实是一个平台，提高我们层级的平台，你可不能总想当镇长！” 肖达乾笑了，二人骑车进了医院家属院，唐爱军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二百零一十四）爱情的定义 肖达乾并不会谈恋爱，即便和金云菲曾经到了临界点的关系，但更多是凭借本能，只是金云菲性格和唐爱军完全没有可比性，金云菲看似骄傲但性格深处柔情似水，对他一些略显过分的举动都能接受。唐爱军则不一样，她和肖达乾最多也就是允许他拉拉手的亲密度，当肖达乾试图熊抱时，被女生很坚决拒绝了：“不行！你不能得寸进尺。肖达乾，你要和我保持安全距离。哦，对了，给你说件事，王爱梅要和郭军订婚了。” 肖达乾被这个消息震惊了：“怎么可能？郭军不就是被王爱梅父母给告得身败名裂吗？不然他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唐爱军再度拨开肖达乾的爪子：“别动手动脚的，我俩暂时处处，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唉，王爱梅变成了花痴，她吃激素吃得成了二百多斤大胖子，此外还喜欢当众脱衣服。所以，王叔叔托人找到了郭军，说他要照顾爱梅一辈子。郭军是有良心的人，答应了。” 肖达乾心情不好起来，他和郭军虽然一直是同学，但并没有特别亲密的关系，但不得不说对这个高材生心里充满了钦佩，王爱梅更是他高一曾仰慕的女生偶像，整个清平县一中都流传着两大校花王爱梅和金云菲的说法。说起来王爱梅和郭军也算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的男女朋友，就是因为一场早孕惹得王爱梅家人大怒，告了郭军​​­强‌奸­而且直接运作县一中开除了郭军的学籍，毕竟当时王爱梅没满十八岁。可是事情转了一大圈后重新回到了原点，可现在的王爱梅不再是那个清秀妩媚的校花，郭军更不是班级前几名的高中生。 “他俩这算是爱情吗？”肖达乾问了一个似乎很幼稚的问题。 唐爱军有点无言以对，她也不好评价这两人的关系，可以很明确地说郭军和王爱梅开始时是很标准的恋爱，可经过这半年多的恩恩怨怨后，最终被安排到了一起，估计那种曾经神圣的爱情会烟消云散，只不过就是简单的生活在一起罢了，而且大概率是万不得已才走到一起。唐爱军叹了一口气：“肖达乾，我发现你提的问题很深邃。爱情究竟是什么？我们现在算是谈恋爱吗？” 肖达乾点点头：“我说不上，爱军，我也不懂什么是爱情。最早的时候，我十五岁时，认为爱情就是娶媳妇，娶到家里的女人就是爱情。不怕你笑话我，那个时候杨红霞和我相亲时，我就觉得那就是爱情了，虽然和里不一样，但心里也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可后来慢慢变化，我不喜欢她了。也不是不喜欢，就是知道我们不可能像我爸我妈那样成为农村两口子。” 两个人的时候，肖达乾虽然说不上伶牙俐齿，但他的表述也能表达他的思路。他口拙了一些，从根本上缺乏表述自己的场合罢了，如果加以锻炼，这个男生也会口若悬河。 唐爱军深有感触，她俩都没吃午饭，看看时间已经都快下午一点了，肚子有点饿，但是很难得和肖达乾谈论这些深层次的问题，她索性搬来凳子坐下，天空又开始阴云密布，还隐隐有雷声隆隆，他们俩坐在门前准备看雨。 肖达乾则是去洗了两个茶杯，只是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茶叶，只好端起暖瓶分别倒了两杯白开水：“渴了喝喝，饿了也喝喝。” 唐爱军笑了起来：“一会儿我给你下点清水面条吧，这个时间医院食堂应该关门了。肖达乾，你和红霞姐订婚时才十五岁吧？那个时候懂啥？” “虚岁十五。”肖达乾现在已经能正视那段经历，最主要的是那是唐爱军完全能接受的过去，至于和金云菲的藕断丝连是万万不能说的。“现在看那个时候啥也不懂，我爹让我去相亲就去相亲，但是也正是从那次相亲，我忽然有了一点意识，男人的意识，觉得自己有了社会责任。”说到这里，他微微有点害羞。 唐爱军有点可怜的看着他，从女人视角觉得他很可怜，被毫无征兆的安排了一个“农村媳妇”，其实在那个年代是农村最正常不过的事情，肖达乾相反后来的成就才是另类，这也是杨红霞一直心念念觉得肖家新房应该是自己曾经的家的缘故。 “你们农村有点不可思议。”她总结道，“幸亏你后来觉悟了，考上了一中，红霞姐姐也算不错，考上了小中专，她要考不上还不赖着你这个大学生啊。就像现在的王红梅家里非要郭军娶她。” 又回到了郭军的话题，肖达乾蹙蹙眉头，他在想如果自己和金云菲有了那层关系，会不会也只能娶她？不会的，金云菲是个内心极度骄傲的人，但是王爱梅何尝不是啊？自古红颜多薄命，这个学校里公认的才女、美女最终被爱情伤害到这种地步，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爱情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也许吧！其实你不知道，我俩的同学里有不少是订过婚的。农村都流行娃娃亲，男孩子十五岁之前要不订门亲事，就是家里没本事的体现。我们那里也有不少因为男孩后来考上了学闹事的。”他想说现在杨红霞家里和自己家仍有彩礼纠纷，但想想没说出来。 几声雷鸣后，雨点忽然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落在屋檐上，小院里有一种很古朴的味道。唐爱军伸出手来拉住了肖达乾：“我总有一种预感，你将来会飞得很高，肖达乾，你说我会不会变成杨红霞，变成好朋友，其实我现在也看得出来，她在竭力掩饰着一种对你的情感。女人和男人不一样，我们对真心爱过的男人都刻骨铭心。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你一飞冲天的时候，会在乎我的感受吗？” 肖达乾笑了起来：“你太高看我了。我对现在的生活境遇很满意，大学里有生活费发，我毕业后可以通过唐叔叔找份不错的工作……” 唐爱军凝视着他的眼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这其实不是你内心的想法，就像你当时和红霞姐相亲时一样，你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未来，对吗？肖达乾，我了解你。虽然你并不是那种付晓明一样的理想主义者，但你很踏实。听爱华给我讲你的故事，说你高一时考上了小中专，你最后选择了放弃，那就是你内心里有更远大的东西。我，我怕我跟不上你的步伐。” 肖达乾被这番话震惊了，唐爱军说得并不对，或者说是她不了解情况，当时他并不是不想去读小中专，而是金云菲坚决要求他读高中，那个女孩想和他比翼双飞，是金云菲的理想让他们有了共同的远方，如果说他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出现在和杨红霞相亲的时候，那中专弃学就是第二个转折点，而且是非常重要的转折点，如果不是坚持读高二，他都不会和唐爱军遇见，也就是说金云菲直接促成了他现在的感情。 人生果然无可理喻，似乎人并不知道他真正想要和最终得到的东西是什么。是爱情吗？不是！他最亏欠且内疚的就是爱情本身。是理想吗？也不是，肖达乾说不清楚自己真正的理想是什么。 雨哗啦啦下大了，唐爱军松开了他的手：“走，跟我一起去下面条。” 在并不遥远的县实验初中学校宿舍，另一个女孩也在看雨，她形容憔悴，无休止的失眠让她有种崩溃的感觉。 （二百一十五）偶遇（上） 金校长新分配的宿舍距离北湖也不远，金云菲的宿舍更是面对着北湖，从窗户就能看到淅淅沥沥的秋雨，湖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了昔日夏天时的喧闹，湖边有一片荷田也呈现出颓败的迹象，金云菲忽然想起了李商隐的一句诗：留得残荷听雨声！是的，这是一个一切都走向终点的秋天。 整整一个暑假，金云菲都在拼命的学习，但同样的失眠也在无休止的缠绕着她，让她焦虑无助又不肯认输。金校长暑假里挺忙，刚刚调动工作让他要适应新形势，县实验初中是全县最好的初中，中考进入县一中的成功率几近于百分之百，学生们也清一色县城子弟，和金校长以前面对农村学生是完全不同的，‎‍‍父‍女‍‌俩都在忙。 金云菲是个要强的性格，即便是失眠到了很严重的程度，她也不愿意主动和父母交流，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有了自己的秘密，和肖达乾的无果而终让她心理上很受打击，她甚至觉得这是自己失眠的主要原因，可是她却无人诉说。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而且睡眠质量并不好，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梦，她梦见肖达乾生病快死了，拉着她的手说临终遗言，也梦见自己和肖达乾亲热，那家伙依然是一触即溃，然后哇哇大哭。她觉得自己的梦是对肖达乾的诅咒，不过她并不仇恨那个男人，只是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难道他真的和那个县领导的女儿谈恋爱了？ 越是胡思乱想，金云菲越是睡不着，她脾气开始暴躁而且敏感，动不动就大哭一场。 虽然学校里并未正式开学，但作为毕业班的学生早就开始了炼狱，金云菲所在的文科一班已经多了十几张略显陌生的面孔，他们都是今年高考的落榜生，每个人脸上似乎都有一种悲愤和忍辱负重，这是一种高四的标签，金云菲看着这些人竟然有点兔死狐悲，要知道今年虽然清平一中升学率创了新高，但大多都是理科生表现优异，而文科生只有一个本科，这几乎是耻辱性的，金云菲衡量了自己上次高二时的成绩，觉得自己弄不好只能考上高中中专，想想三年前自己坚决拒绝中专录取简直是一种讽刺。我该怎么办？要是考得不好是不是也选择复读？如果再复读依然不理想怎么办？金云菲也被这些问题困扰着。 依然有男生给她递纸条或者信，金云菲无一例外都采取了冷处理的模式，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自己孜孜不倦追求的理想有点遥不可及了。为什么没有人帮帮我？金云菲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金母其实是察觉到了女儿的异样的，她曾试着劝金云菲去医院看看医生，说她失眠是一种神经衰弱症。但倔强的金云菲摇头拒绝，说自己就是睡“颠倒”了，慢慢调整就会好。 连续几天的秋雨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金云菲忽然有一种想去沟子镇走走的冲动，想想从前去肖达乾家里都很坦荡，可自从二人在一起后就很少去了，最麻烦就是她不会骑自行车，并不算太遥远的距离就成了天堑。金云菲想和肖达乾好好谈谈，让这个今年高考的优等生好好指点自己，她并不想放弃自己的理想，那是她生命中至高无上的东西，甚至超过了爱情乃至生命。 肖达乾肯定会来找我的，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我搬到这里的缘故，说不定他会去姑姑家的工商银行宿舍门口等着自己，当然他不方便去学校找，金云菲对于自己的影响力还是略知一二的，像她这样的美女和任何男生接近都会被人嫉妒。金云菲站起来，她决定拿把伞到湖边走走。 秋雨忽大忽小，但空气中的清爽感怡人心脾，走在路上的金云菲呼吸着雨中略带潮湿的味道，心情好了很多。那片荷田依然有种茂盛的余韵，还有一两朵荷花开得正盛，在斜风细雨中微微荡漾，她忽然看到前边还有一个女子在湖边站着，有点似曾相识，金云菲想了想，记起来这是那个医院的护士杨红霞，当然肖爱华从前一直称呼她杨二妮，这个女子和肖达乾订过婚。 杨红霞也看到了金云菲，她当然认识这个在沟子镇很有名的金‎美​­‎人‌。上午她从沟子镇回了宋楼，给了父母三十块钱，杨瘸子唯恐别人不知道闺女现在混得有多好，冒雨出去到街上找人聊天，只是现在的杨红霞很鄙视父亲的虚荣心，但又无可奈何，杨家所有的荣誉都和自己联系在一起，杨瘸子是残疾人，身体的缺陷让他极度自卑又极度自尊，女儿这几年的进步是他生命最重要的支柱。 杨红霞问了四妮的学习，不由叹口气，四妮现在初二，成绩在班里不上不下，但这种成绩将来是毫无前途的，三妮则缠着她让她给从县里找个临时工，三妮已经订了婚，女婿是本村的一个后生，身强力壮但像个闷嘴葫芦，三妮很是不喜欢但又无奈，她也萌生了要逃出这座小村的想法。杨红霞知道医院里是需要临时工的，那是焦主任管辖的范围，她不想和老男人有交集，所以只能口头答应妹妹。 家里乱糟糟的，杨瘸子在宋楼溜达一圈后买了猪头肉和酒回来，开始在众女生面前吹牛，说自己当年如何了得，也说自己生的闺女如何争气云云，杨红霞实在呆不下去，就推说下午值班从家里溜了。只是她现在有点有家难归，肖达乾和唐爱军一定在自己家谈情说爱，她有点猥琐地想，自己回家好好检查一下，说不定能找到某种不可言传的东西。 成熟的女人想到这种事就有点浑身燥热，她甚至很想有机会再和肖达乾处一次，那种少年的感觉和焦主任完全不一样，她脸红了。既然没地方可以去，杨红霞就决定到湖边走走，熬到晚上上夜班，只是她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金云菲。 她并不知道肖达乾和金云菲的事情，只是看过好几次这俩人在一起，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现在肖达乾和唐爱军走到了一起，从某种意义上她们都是失意者。她对着金云菲笑了笑，对方也笑笑，不过很显然没有说话的意思。 杨红霞也不想说话，她沿着湖畔往前走去，准备到百货大楼看看，这个月工资她还剩了五十多块钱，可以给自己买件衣服了。金云菲则是去向一片小树林，金‎美​­‎人‌喜欢看秋风秋雨中的落叶。 肖达乾和唐爱军整整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当然肖达乾也想过努力一下，可唐爱军最多就是让他拉拉手，她是个冷静且睿智的女人，对于爱情的节奏把握的很有计划性，她有自己的防线，更有自己的原则，既然知道有远方，那就不能现在全盘交出自己。她也懂些男人的心理，看肖达乾猴急的样子，恨不得今天就要做点什么，这不行，绝对不行，我可以答应和你谈恋爱，但并不意味着答应做不合时宜的事。恋爱是彼此了解彼此爱护，而不是解决那种欲望。 肖达乾很显然有点失落，他开始怀念金云菲。唐爱军也感觉到了，她眨眨眼睛：“肖达乾，我们俩出去走走吧，顺便找个地方吃晚饭。” 肖达乾看看窗外晦暗色的天空：“去哪儿走啊？下着雨呢！” “雨中游北湖不也挺好吗？？” （二百一十六）偶遇（中） 肖达乾并不太情愿，他看看天：“别雨下大了把我们浇成落汤鸡。” 唐爱军笑了起来，虽然肖达乾说的话并不好笑，她看出男人有点郁闷，似乎自己对他的拒绝有点伤自尊，但唐爱军原则性很强，如果现在恋爱之初就容许他动手动脚，说不定不久他就会提更过分的要求。她可以恋爱，但绝对不会轻易献身：“胆小鬼，怕什么！对了，晚上你想吃啥？要不我去县政府食堂去买饭吧，你还喜欢吃凉面吗？也不知道这个季节还有没有？” 凉面是肖达乾最美好的回忆之一，他使劲点头：“要得！要得！最好是多放点麻汁和蒜泥！” 唐爱军点点头：“这样吧，现在是五点，五点半食堂开门。我去家里拿菜票，还给你偷一瓶酒过来，等会儿吃饭时我给你说说明天你演讲的事情。” 肖达乾已经被定好要在明天庆功会上发言，他也早准备了稿子，但唐爱军对他的口头表达能力并不放心，所以想审核一下。 肖达乾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好，他对于唐爱军的口才是很佩服的，在学校时每次班会都有唐爱军发言的机会，而自己一当众说话就脑袋嗡嗡的，说话和写文章并不一样，能写的出来并不一定表达清楚。 二人又磨蹭了一会儿才出门，兵分两路，肖达乾去湖边散步，唐爱军则去买饭菜，二人约定半个小时后在县政府家属院靠近北湖的地方见面。 肖达乾走得很快，他甚至连伞都没撑开，听任稀疏的雨点打在脸上，沾衣欲湿的并不只是杏花雨，这种浅秋里的连绵细雨也并没有多少寒意，他很享受这份凉爽。肖达乾有意没有去以前住过的民兵训练基地附近，担心会遇到以前认识的人，当然内心深处也很矛盾，他想遇到金云菲又怕遇到，真要遇到那个女生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更是怕金云菲和他反目为仇。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道德感，当然也有无数为自己辩护的理由，肖达乾知道这件事自己做得很不对，用句沟子镇的话就是“不地道”，他和金云菲是正式谈恋爱，而不是以前所说的那种暧昧，二人都好几次赤膊相见了，这要是让外人知道，在当时的年代恐怕金云菲嫁人都很困难，金‎‍美‌‎‍人‍­‌对他是全心全意的付出，可是肖达乾最终成了负心人，在没有和金云菲正式说明的情况下，又和唐爱军建立了关系，这是不道德的！ 肖达乾很内疚于这一点。他内心里无数次把金云菲和唐爱军比较过，从最初金云菲占有压倒性优势，到后来慢慢翻盘，唐爱军身上有种大气磅礴的光辉，对他也是真的好，肖家的事情很多都是她帮助解决的，无论是自己生病住院，还是妹妹上学，当然唐爱军和家里人的关系非常融洽，尤其是前段时间肖达乾感染上肺部炎症后，可以说要不是唐爱军及时出现，肖达乾都会有生命危险。人心都是肉长的，这种日久生情的爱比以前肖达乾和金云菲的感情要深厚得多。 不知不觉间他走上了北湖中间的玉带桥，这座桥就像是葫芦中间部位，把整个北湖一分为二，它也算是清平城的一处景致，有人甚至曾经用“走桥不见桥”这个词汇来描绘它的宽阔，但其实玉带桥并不算太宽，大约二十米左右的样子，成拱形结构，站在上边可以一览北湖的风光。 肖达乾有点压抑，身体里的荷尔蒙无功而返后总让男人有沮丧感，唐爱军表达亲昵的方式只是拉手而已，他经历过金云菲那种的柔情似水自然不会满足，可是又无可奈何，要是再有机会和金‎‍美‌‎‍人‍­‌在一起该多好，他想起了那个春梦，在梦里被人‎​调​教‍‎‌的已经收发自如，唉！ 雨又有点大，不得已他只好撑起伞来，北湖湖边上雨点织成了一张网，而整个湖边都空荡荡的，看不到什么人。他信步往县政府宿舍门口那边走去，按照刚才的约定，他应该在那里等唐爱军。 走了并不多远，他还没有走下玉带桥，看对面慢悠悠飘过来一把伞，伞是红色的，遮住了伞主人的面孔，肖达乾也并未在意，但是随着两把伞的越来越近，他本能觉察到了一点怪异，不由向对方看了过去，随后惊呆了，那竟然是金云菲，金云菲也第一时间看到了他！ 两个人都呆着了，肖达乾嘴巴张得很大，他喃喃喊了一句金云菲的名字，但声音太小，就连他自己都没听到。金云菲没说话，但眼睛里一下子就红了：“肖达乾，你是在找我吗？” 肖达乾做不出别的回答，只能点头：“云菲，你，你好吗？” 金云菲哭了起来，她哭的声音很大，很委屈，一下子让肖达乾手足无措起来，他们是在路上，幸好现在下着雨并没有什么人，否则肖达乾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云菲，你别哭，别哭，你怎么了？”说着说着他鼻子也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哥哥，我，我快挺不住了！”金云菲哭得更厉害了，肖达乾赶紧牵着她的胳膊往旁边走，他有点惶恐不安，生怕是金云菲遇到了什么变故。 “云菲，你到底怎么了？”肖达乾的动作很自然，一点也没有扭捏的样子。“你不是快开学了吗？你爸爸也调到县城来了，有啥事这么着急？”他刚才看到金云菲时曾经有几分担心，最害怕的就是女孩怒目而视，转身就走，可没想到这湖边偶遇后金云菲就是大哭，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金云菲不说话，就是大哭，手也紧紧抓着肖达乾的胳膊，她的手有点重，但肖达乾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二人拐了个弯，往前方不远处的小树林走去。他俩都没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看到了他俩，那个人就是杨红霞。 金云菲哭的声音小了很多，可依旧是眼泪狂涌，她使劲用手背去擦，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都有点后悔自己到湖边走这一遭，更是唯恐会出什么意外，比如说唐爱军忽然在他俩面前出现，那自己就可以用鸡飞蛋打来形容了，可是他心软，金云菲对他有情有义，他不能表现太无情。 “云菲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学习遇到困难了？”肖达乾故意回避自己近五十多天的消失。他知道没法解释，索性也不解释。 金云菲居然点头，她也终于说出话来：“哥哥，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现在天天头疼睡不着觉，而且心里慌慌的，我妈说我是神经衰弱，你也不来看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肖达乾无话可说，只能摇头：“不是，不是，云菲，你现在主要精力就是放在学习上。你都高三了，这个时候我是经历过的。对了，前两天我给你写过信，你没收到吗？” “这是爱华捎给我的那封信吗？”金云菲抽抽噎噎的，哭了这么久后，她猛然感觉心情好了很多，不知道是遇见了肖达乾，还是把一直压在心底的郁闷发泄出来的缘故，前几天在夜里都是默默流泪，刚才大哭了一会儿居然感觉不错，她的思路也开始活跃，完全不同于刚才第一眼看到肖达乾丧失意识的那一刻，开始只是本能反应。 “不是，后来我给你写过一封信，就是说高三要注意的事。”肖达乾老老实实说道。 “我没收到！”金云菲摇摇头。 （二百一十七）偶遇（下） 肖达乾“哦”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金云菲撅起了嘴：“你考上大学就不理我了是吧？哼！”她也很聪明，虽然心里也充满了对肖达乾的怨气，但也知道不能和他吵架，反而是带点幽怨的语气撒娇更好一点。 肖达乾习惯性去抓后脑勺：“不是，不是。”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女人心海底针，肖达乾根本摸不清楚金云菲究竟在想什么。 “哥，我最近压力特别大，我怕我考不上大学。今年咱们县文科考得很差，我们同学说就是上中专也行。可中专里根本没有我想要的新闻专业。”金云菲又变得可怜巴巴，她看着肖达乾，眼睛里满是无边无涯的秋水。 肖达乾并没有很好的办法：“好好努力就行！不要多做题，要学着从错题里汲取经验，还有，要是有机会就去省城参加一个那里的辅导班，那里的老师押题技术很高，我今年…….”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是的，这其实不是他的经验，是唐爱军在济南上了那个辅导班，拿回来的模拟题很对症下药，肖达乾觉得自己至少可以从中受益提高七八分。 “暑假里我也参加了三个辅导班，可就是脑子听不进去。我老是失眠。哥，你说我会不会变傻了？” “不会！不会！云菲，你是最聪明的！”肖达乾看看路边，这里远离了大道，下雨的缘故，路上并无行人，当然他很害怕就是唐爱军忽然出现。 “我一点都不聪明，你考上大学就不要我了。哥哥！”金云菲又开始眼泪汪汪。 肖达乾并不想和金云菲待很长时间，他说道：“你很聪明，这个头疼我听我一个同学也说起来过，她快高考那几天都犯了这个毛病，后来就好了，我找找她问问她吃了什么药。”他说的依然是唐爱军。 “你同学怎么和我一样啊，我以前很少听你说你同学，哥，爱华好吗？她去读中专也许对了，我怕我读了三年高中再灰溜溜地去复读。” “爱华挺好了。”肖达乾说道。“她也惦记你，你搬到城里后她找你不方便了。” “是她不愿意找我吧！和你一样！哥，我想你能不能多鼓励我，我喜欢听你说高三的事情，我现在好害怕，怕我学习落下来，高一我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在追赶。”金云菲看着肖达乾，眼神里满是渴望。 “云菲，我一定鼓励你，也一定帮助你，可是我马上就去南京了，要不我给你写信？我寄到学校你们班吗？”他总是心里惴惴不安，下午刚刚和唐爱军拉手，现在斩不断和金云菲的联系，这其实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 “你寄给我爸爸学校吧，我现在就住在他学校宿舍里。哥，你是不是有事啊？我怎么看你总是心不在焉呢。”金云菲看出了肖达乾老是看手表。 肖达乾挠挠后脑勺：“我今晚约了几个同学一起吃饭，他们说五点半集合，时间过了！” 金云菲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肖达乾说的话也无条件相信，她眨眨眼睛：“哥，你是不是和你女同学关系很好啊，就是那个县长的女儿，你的女同桌，今晚同学聚会她也在吧？” 肖达乾直接脸红脖子粗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不过这表情已经说明了问题，金云菲反而笑了：“没事的！没事的！”可很显然这话里有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肖达乾义正词严：“云菲，你现在高三了，我会好好鼓励你学习，同时你自己也要认真对待，我个人感受是不能分心的，所以我，我们都要认真对待，只有高考才是唯一目的。” 这番话让金云菲脸上轻松了很多：“我知道！哥哥，我一定听你的话，高三我不想别的事情。” 肖达乾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耻辱，他觉得自己在欺骗金云菲，但是在目前情况下有别的选择吗？他担心如果告诉女孩真相，她会崩溃。他安慰自己，这种虚与委蛇并不是欺骗，而是一种安抚和安慰：“云菲，我明天去一中参加一个活动，我今晚找找我同学，问问她治疗失眠的药和济南辅导班的事，明天我给你送到教室。” 金云菲有点害羞：“你别去教室，别人看到不好，要不你参加完活动来这里找我好吗？我知道你参加庆功会的事，学校里都出通知了，所有高三学生都要参加，对了，哥，你考上大学我送你一件礼物，明天在这里送给你。” 肖达乾有点踌躇，他也不知道明天会有怎么样的安排，很担心自己会失约：“我，我怕明天不方便。云菲，要不明天再说吧。” 金云菲很倔强：“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来。” 肖达乾又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五点五十了，不知道唐爱军会不会着急，他急忙点点头：“行，云菲，那我走了！明天再见！” 金云菲心情好了很多，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缺乏一种精神支柱，如果肖达乾还爱着自己，如果他在远方等着自己，那她就有动力，就会往前一直努力的奔跑。她忽然觉得有点困乏，好像很长很长时间自己没有这种睡觉的冲动了，即便是服用了半片药都没有过这种效果，她喜滋滋地奔向家，决定今晚早睡，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明天。 唐爱军也迟到了，她回家拿菜票时才得到一个消息，明天的庆功会她也获邀参加，而且也获得了一千元奖金，更重要的是也要准备发言稿，是作为女生代表发言的，虽然她的总分并没有进入前十名，但却是应届生里的理科第一，这作为一个特例来体现，当然唐爱军明白，这是因为自己父亲的功劳，如果他老人家不是县委组织部部长，恐怕这个名额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唐部长听说肖达乾来了县城，就想让他到家里吃饭，唐爱军犹豫了一下也就同意了。毕竟和肖达乾已经初步确定了恋爱关系，她是大大方方的女子：“爸，要不晚上让他住在咱们客房里？”说句心里话，唐爱军并不愿意肖达乾住在杨红霞家，虽然对红霞姐很信任，可她也有很莫名其妙的预感，总觉得杨红霞偶尔看肖达乾的眼神有点问题。 唐部长倒没有表示反对，不过唐母有点想法：“这样好吗？让别人知道会不会笑话？” 唐爱军很果断：“怕啥啊？身正不怕影子斜。” 唐母看向唐部长，见他没表态，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说道：“那今晚让小肖陪你爸爸喝点酒吧。我再出去买点肉。” 唐爱军笑了：“他见他喝醉过两次。” （二百一十八）干闺女 唐部长皱皱眉头：“他经常喝酒吗？这可不太好。他喝醉了是什么样子？” 唐爱军看出父亲对喝醉这种事情有点反感，说道：“也没啥，都是同学聚会时喝醉的，他喝醉了就是睡觉，打很响的呼噜！” 唐部长如释重负：“那还不错，其实人喝醉了之后才能看出本性。我在杨屯做乡委书记的时候，曾经有一个乡干部，平时中规中矩的，喝醉了之后喜欢往衣服兜里揣别人的打火机，我后来就对他很是小心，这种人天性贪婪。” 唐爱军笑了：“爸爸，你不要用审查社会上人的眼光看待我们，肖达乾才高中毕业。他，他，可老实了，忠厚老实。” 唐部长摇摇头：“你不懂，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忠厚老实，有的只是适应环境的习惯而已。你既然和小肖相处了，不能只看到他好的一面，也要学着看到他不为人知的地方。” ‎‍­父​女‍俩聊得有点时间长，唐爱军跑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看肖达乾傻乎乎在那里杵着，她有些不好意思：“达乾，今晚我爸让我们到家里吃饭。” 肖达乾面露难色：“啊？爱军，这不好吧？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有什么准备的？这就和你家一样。对了，你说我们是不是也约着红霞姐来家里啊？刚才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呢。” “她不是回宋楼了吗？我们去哪里找她啊。”肖达乾并不太喜欢那么多人坐在一起吃饭，他会感到无所适从，尤其是面对唐部长时，他总有被看透了灵魂的畏惧感。不过很显然他是无法拒绝的，唐部长对他帮助很多。 “她晚上七点上班，这样吧，咱们俩兵分两路，我去百货大楼买点东西拿回家去，你去医院找一下红霞姐，问问她有空吗？要是她上班忙就算了。她应该是七点上班，今天下雨天黑的早，她应该早就回城了，可能是怕打扰咱俩才不去宿舍。”说到后来她的脸有点红。 肖达乾并不想去找杨红霞：“我去百货大楼买东西吧。” 唐爱军笑了：“国营单位概不赊账，你的奖金还没拿到手呢，还是我去吧，你不知道我爸我妈喜欢啥，就会乱花钱。” 肖达乾兜里倒是有点钱，但也不多，而且他真不知道该买啥，最多也就是烟酒之类，很显然唐部长不缺这些东西，他只好妥协，不过仍是有点畏缩：“我见了杨红霞怎么说啊？要不这样行吗？我要找到她就一起来这里等着你。” 唐爱军不高兴起来：“让你办个事真难，你怕啥啊？你先去医院门口等着，我买好东西去找你，行了吧？” 虽然被训斥有点伤自尊，但这正是肖达乾想要的结果，他使劲点头：“行！” 唐爱军唉了一声：“你呀，胆小如鼠！” 接下来倒是挺顺利，唐爱军去买了点茶叶后到医院找肖达乾，见他竟然已经和杨红霞在医院门口等自己了，一问才知道是在这里碰到的杨红霞，杨红霞很高兴去唐家做客，她也要去买点东西，结果被唐爱军坚决拦住了：“不行，你要买东西就别去我家了。红霞姐，你上班不要紧吧？” 杨红霞摇摇头：“夜班基本没什么事，只要不回来太晚就行，我去请个假马上来。”说是请假，她仍然到了医院门口买了一箱牛奶，肖达乾可以不买东西，她则不行，而且这种和县领导相处的机会并不多，他可以回头好好给别人说说，今年主要目的就是拿到那个进修名额，和别人给院领导送重礼的运作方式不一样，杨红霞决定走上层路线，只要唐部长随口说一声，她就能顺理成章的成为医学院的进修生。 三人到了唐家时，饭菜都准备好了，这次待遇明显和上次不一样，桌子上居然摆了一瓶白酒，那只腿依然一瘸一拐的白猫蹲在门口，看见杨红霞居然发出喵喵的叫声，很显然它认出这是给自己治伤的人，动物都会表达自己的谢意。 杨红霞经历过一年实习的坎坷，早就学会了见人三分笑，见面就去帮着唐母收拾桌子，端茶倒水，这倒是衬托出肖达乾的木讷，他有点都不知道该站在哪里了。 唐爱军拉着他坐下：“来，陪我爸爸喝杯酒。妈，你这排骨从哪儿买的？还挺新鲜，肖达乾，这个糖醋里脊是我妈的拿手菜，我爸血糖有点高，平常很少让他吃，你尝尝喜欢吗？” 肖达乾只会点头，杨红霞则说道：“这菜色香味俱全，一看阿姨就是厨艺高手，阿姨，您说说这道菜的窍门吧，我也学学。怪不得听说唐部长不出去吃饭，是清正廉洁的好领导，原来是因为家里饭好吃。” 唐母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嘴里却谦虚：“都是家常菜，小杨啊，我这菜可登不得大雅之堂。” 杨红霞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先是嚼了几口，做品味状：“阿姨，这菜怎么看着是糖醋，怎么味道有点椒盐呢，还有孜然味道。” 唐母哈哈笑了起来，唐爱军说道：“我爸不能吃太甜，可是又稀罕甜味，所以我妈才改良了这个菜。” 杨红霞使劲点头：“匠心，匠心……达乾，那个词叫什么来？” 肖达乾语文水平很高：“匠心独运！”杨红霞笑了：“对，阿姨真了不起！” 这一番说辞下来，唐母特别高兴，而且邀请杨红霞常来自己家，说三天后女儿就要去南京，家里唐爱军大哥在京城工作，只剩下他俩个人很是单调，杨红霞正求之不得这种事：“阿姨，我现在刚参加工作也没什么事，以后我过来给你做做家务，也陪你说说话，让您多指点我一下，尤其是这做菜技术。” 肖达乾暗暗佩服杨红霞，想起以前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竟然有隔世的感觉，她还是那个宋楼杨瘸子家的二妮吗？ 唐母很是开心：“那可太好了，到时候我让爱军把家里的钥匙给你，你常来。” 唐部长说道：“咱可说好了，替我们干家务可不能白干。” 唐爱军笑了：“我妈这是找个干闺女啊。” 相对于家庭气氛的融洽，肖达乾反而有点格格不入，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竭力让自己脸上挂着笑容，可是除了笑之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唐爱军看出了他的尴尬，赶紧给他和父亲各倒了一杯酒：“肖达乾，明天庆功会上你介绍经验准备怎么说啊？” 肖达乾想了想：“就说努力学习呗。一分汗水一分收获！” 唐爱军底下踩了一下他的脚，看了酒杯一眼，肖达乾赶紧双手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叔叔，我敬您一杯酒，我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唐部长笑了：“别这么正规吗？小肖，我们就是简单的一家人吃饭，在一起说说话。对了，你刚才说得话题我挺感兴趣的，让你介绍学习经验是吧？你觉得主旨应该放在哪里啊？” “放在努力学习上啊！”肖达乾依旧端着酒，他在老家最近没少敬酒，都是要等到对方喝酒之后他才能喝。 “不对！”唐部长看出了他的不自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别这么拘谨，坐下咱俩慢慢喝。你应该主旨放在自己身份上，你要强调自己是农村的学生，努力，是每个高三学生都知道的事，重要的是你如何给别人一种很独到的东西。” （二百一十九）酒是工具 肖达乾并没有马上领会这句话，旁边唐爱军看他又想挠后脑勺，伸手挡了一下他的胳膊：“我爸是说要你强调农村孩子的不甘人后，给这类学弟学妹树立一个榜样。你想想，农村孩子条件要更艰苦一点，吃不好穿不好的，可是你却考了这么好的成绩，主要原因是什么？是努力吗？” 肖达乾皱皱眉，他觉得应该就是努力，可不得不说，他身边同学中有很多比他还要下功夫的，可最后成绩总有点差强人意，他知道绝对不能把自己学习好归结到天资聪慧上。 唐部长看出了肖达乾的为难，继续启发道：“学如逆水行舟，这句话很正确，努力是每个学生应尽的职责，但是努力不能成为低效率的勤奋，而应该是讲究学习方法，所以我觉得你发言应该强调两点，第一就是身份，农村孩子一点也不差，第二就是学习要找到适合于自己的学习方法。对吧？” 不得不说，唐部长的确是高屋建瓴，他看问题有的放矢，说得肖达乾连连点头：“叔叔，您说得太对了。” 杨红霞在旁边帮腔：“这庆功会应该让唐叔叔去讲，又有学习态度又有学习方法。我当时要是早遇见唐叔叔，就不读中专了，也来参加高考，和爱军做同学。” 唐部长也有点小得意：“看问题要看本质。爱军，你明天的演讲也要凸显自己的个性，你想怎么说？” 唐爱军嘻嘻笑道：“我也想说两点，第一点就是女生要有自信心，认真学习后一点也不比男生差；第二就是如何克服紧张情绪，我考试前那段时间都有点崩溃的感觉，也幸亏肖达乾给我放松。” 唐部长对自己的女儿很放心：“你的表达能力我很放心。来，我们一起喝酒，小肖，你好好想想，明天就按照这个思路作报告。” 肖达乾有点发憷，苦着脸点点头，唐爱军笑道：“吃完饭和我到书房我给你详细辅导。肖同学，你这样到了大学可不行啊。那里要会表达自己，更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独立的思考。” 肖达乾不知道深浅，端起酒杯就来了一口大的，足足喝了一两多，这也是最近在沟子镇养成的习惯，总把喝酒多当做某种豪气的乡镇，肖卫东安排儿子敬酒时就总是在旁边鼓劲：“干了，儿子，给你叔干了这一杯，老邱，我儿子都喝完了，你咋婆婆妈妈的，我儿子是大学生哎！” 唐部长吓了一跳，他也经常参加应酬场合，绝大多数都是轻酌慢饮，哪想这个准女婿竟然这种喝法，唐爱军更是直接一拳头打过去：“你干啥？和我爸喝酒拼什么？快喝点茶！” 肖达乾酒量并不大，这一口急酒下了喉咙，肚子里也是翻江倒海，好在这次酒是好酒，唐爱军茶水又递得及时，他点点头，很努力地镇压身体中的不适感。唐部长摇摇头：“小肖，这种喝酒方法不行！你要知道酒是一种媒介，不管是在什么场合，它都是一种工具，而不是目的。我听爱军说你喝醉过几次，那就是自控出了问题，喝酒要知己知彼，更要审时度势，有时候在我这种层次上，不但酒是一种工具，就连喝醉都是工具。” 肖达乾领悟能力并不强，很多唐部长的话他只是觉得有道理，但十八年的农村生活经历，让他一些观念都不可能马上转变，但他知道该怎么办，使劲点点头。 旁边的杨红霞则有受益匪浅的感觉，只有经历过社会的倾轧和欺骗，才会明白“工具”这个词汇的内涵，其实不但酒是工具，女人和感情本身也是工具，焦主任对自己的欺负是别有用心的，他知道自己毫无背景，即便被欺负了也不可能说出来，不然女人的名节会坍塌，社会舆论更是站在她的对立面，可后来很巧合的通过肖达乾认识了唐爱军，才能在医院里步步为营。有些话不同场合说起来是不一样的，也是唐部长把肖达乾看成了准女婿，才会这么指点，不要说肖达乾这样的农村孩子，即便是县城里大多数家庭都很难有这样的目光和人生态度。杨红霞决定好好利用好这个工具。 她说道：“弟弟，我们一起敬叔叔一杯酒，我文化不高，可觉得就像下了几天的雨突然看见了日头一样。唐叔叔，阿姨，您们就是我和我弟弟的贵人！” 肖达乾赶紧也举杯：“嗯嗯，谢谢唐叔叔，谢谢阿姨，也谢谢……”他看看唐爱军，觉得这样是不是太虚伪，唐爱军噗嗤一声笑了：“咋了，把我当外人了，你应该谢谢红霞姐。” 肖达乾这次反应不慢：“谢谢红霞姐！” 杨红霞心里有点吃味，但脸上笑颜如花：“别客气。” 唐母也笑了起来：“一家人，让你们拉帮结派成了三伙了，小肖，听你叔叔的，可不能那样喝酒了，爱军担心，我们也担心，你爸你妈也不放心啊！” 那只白猫溜达过来，开始在唐爱军脚下，喵喵的叫，很显然想要点吃的，唐爱军不理它，猫又开始跑到杨红霞旁边，蹭的一声蹿到了她的椅子上，继续喵喵的叫。 杨红霞知道这只猫是唐母的宠物，她抱起小动物：“阿姨，我吃得差不多了，去喂喂小猫，你们慢慢吃。”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没有表姐这个称谓，她根本没资格进这家门，所以该退出还是要退出。 唐爱军看出父亲谈兴正浓，也想让他多指点肖达乾，但怕这个男生不懂说话的技巧，所以不离开，唐母也吃得差不多了，就去旁边和杨红霞一起伺候那只白猫，于是一桌人分为两部分，但都是热火朝天的，杨红霞给唐母讲医院里的故事，说里边的世态炎凉，唐部长则讲一些自己经历的事情，说大学生应该做的事情，说社会发展趋势…… 不知不觉间都已经十点多了，肖达乾又有了五分醉意，唐部长也有点疲倦，这时杨红霞站起来要告辞，说晚上请假了三个小时，还要回去值班，肖达乾也想走，唐爱军拉住他：“今晚住我家吧！旁边有一间屋子是我哥哥住的，你别去红霞姐家里了，下着雨怪不方便的。” 杨红霞愣了一下，本来她还有点想法，上次“偷”的感觉很不错，她感到虽然男人并不是很清醒，可有一种少年的力量，今晚她都想重圆旧梦，可没想到唐爱军居然留下肖达乾，这让她内心深处多了些许失望。 肖达乾并不愿意住在这里：“不下雨了吧！我，我还是住到医院去吧！” 要是一般女生也就顺着他了，唐爱军则不是那种性格：“不行，今晚我还要给你辅导一下明天下午的演讲稿呢。” 肖达乾不好再执拗，只好点点头：“行！” 看唐爱军和肖达乾一起去送杨红霞，唐母看看丈夫：“这孩子你觉得咋样啊？我怎么看着有点愚呢？也不会说话，处事一蒙一蒙的，和爱军坐在一起显得不太搭配呢。” 唐部长笑了：“你呀，不要只看人的缺点，小肖有他自己的长处，他现在处于那种尚未被开发的情况，将来好好体味社会，进步会超过你的想象，我看着他本质不坏，就是不太明白社会而已。你要相信你女儿的眼光。” 唐母仍是不太放心：“这红霞倒是不错，要是有合适的小伙子，我给她介绍个对象吧！” （二百二十）庆功会 唐爱军和肖达乾有说有笑的回来，那只白猫似乎不太习惯家里多了一个成员，颇不和善的盯着肖达乾，唐爱军一脚踢了过去：“滚开！他又不是老鼠，你盯着他干嘛？” 肖达乾哭笑不得：“爱军，这白猫也分人啊，它对杨红霞挺和善的。” 唐爱军笑嘻嘻：“以后你常来它就认识了。红霞姐给它治过伤，动物也有感恩之心。爸妈，你俩看电视吧。我俩对对稿子。” 看女儿和肖达乾进屋后关紧了门，唐母又有点心里七上八下，唯恐这俩人做出点什么，想了想端了一杯茶去敲门：“小肖，来，喝点水，刚才你喝酒了容易口干。” 唐爱军拉开门，看女儿衣衫整齐唐母放下心，她说道：“别太熬夜了，小肖喝了酒早休息。” 唐爱军接过茶水：“你让他早休息还拿浓茶？妈，你别打扰我们好不好？” 唐母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担心他口渴吗？下雨下的，晚上天气冷了，我一会儿给他找床被子送来。” 唐爱军假意跺脚，嘴里拉长声音喊了一声妈，很不高兴的样子，肖达乾则在屋里看着唐母憨笑，唐母总觉男生有点傻，心里叹了一口气。 肖达乾的发言稿基本都被唐爱军否决了，她让肖达乾比照晚上父亲说的两点内容补充材料，从农村学生的特点出发，找适合自己的学习方式，肖达乾有点踌躇，他也说不清楚怎样才是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甚至开玩笑说找个励志的女同桌是最好的办法。唐爱军笑了起来，抡起小拳头打了肖达乾几下。 当然肖达乾也没忘记答应过金云菲的事情，详细问了唐爱军当时是怎么在高考前减压的，唐爱军有点羞羞的表情：“还不是你鼓励我吗？我总觉得有一个对我很信任很支持就无所畏惧。肖达乾，其实那个时候你就是我最大的精神支柱。” 肖达乾有点汗颜，当时他也没想这么多，就觉得唐爱军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二人整个高中都相互支持，没想到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唐爱军又说：“也喝了一些补血的药，心情焦虑失眠也和贫血有关系，我爸找人给我配的阿胶粉，也起了效果。女生最怕就是那个时候碰到生理期。”说到后来她脸红了。 肖达乾似懂非懂：“哦，其实你明天该讲讲这件事！” 唐爱军挥动拳头打了起来：“你神经病啊！有些话能当众说嘛？”拳头不疼，打在身上麻酥酥的。原来唐爱军也有小女人撒娇的一面。 二人一直调整稿子到了十一点多，肖达乾打起哈欠来，唐爱军道：“很多内容不一定写出来，你要即兴发挥才行。这样吧，明天我爸我妈去上班后家里安静你模拟现场发挥，我给你当听众。你先睡觉！” 肖达乾点点头：“行！”他忙碌了一天，的确有点困倦了。 唐爱军出房间时见父母都回了自己的卧室，可卧室依旧有灯光，说明他们依然没睡，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和女儿年龄相当的男生，父母都难免多心。她故意声音很大地回自己房间。 肖达乾本以为自己和在沟子镇一样，躺在床上就能睡着，但并没有，也许是换了新地方的缘故，开始很困，但躺下后反而辗转反侧起来，脑海里大多是下午在湖边偶遇金云菲的情形，那声“哥哥”叫的他肝肠寸断的，金云菲现在也在失眠吗？ 金云菲没有失眠，她今晚睡得很好。肖达乾的出现让金云菲好像有了定心骨，她认准哥哥还是爱着自己，还是自己理想的重要支撑，金云菲是个很单纯的女孩，想问题简单直接，几句话就能让她完全相信，其实从某种意义上，她渴求那种感情上的关爱。可能也和前几天焦头烂额的失眠有关系，她很少有的早早睡下，一直到第二天七点才醒过来，今天是学校高一高二的报到日，老师们大多忙学弟学妹的事情，高三反而可以松懈一天。 学校大喇叭里下了通知，说是高二高三全体学生参加下午的高考庆功会，说是请学长们给大家介绍学习经验，让大家认真听认真记，好好向他们学习，通知里特别强调了一千元奖金的事，有点庸俗的教务主任声音很大：“这笔钱能在县城买套小房子，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们那些谈恋爱的，那些说自己没钱念书的，知道学习好有什么好处了吗？这笔钱是县长特别奖励基金，以后年年有！” 金云菲很少见地认真听这个通知，她的心里有少许的骄傲：哥哥参加了今年的庆功会，他真了不起，想想几年前他在初中都是后进生，可一旦奔跑起来就冲到了最前列，自己真应该向他学习。二人原本是同学，可现在她已经被甩开了一年的距离，金云菲咬牙发誓，自己也要在明年上领奖台。 在课桌里又发现了情书，金云菲一如既往的没打开，她已经厌倦了那些厚厚信件上摘抄的甜腻文字，往往是越长的求爱信越读不下去，错字错句太多。她翻开铅笔盒，在上边用娟秀的钢笔字刻录下几分美好的祝愿：丹青写君容，常恐画师拙。我依月灯出，相肖两奇绝。她用笔在肖字上画了一个圈，整个高三，他答应过的，要帮助自己！再苦再累也不要紧，我就要实现那个与生俱来的梦想，我要成为一名记者！ 庆功会非常隆重，是在大操场上举行的，不但是清平一中的师生参加，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和教育局长都来了，当然还有十个披着绶带的学生，一个个容光焕发的，不过表情各异，状元应晓明态度很平淡，其他的人大多笑容可掬。 其间有两个女生也格外引人注目，文科状元吴美英是硕果仅存的文科生，她考取了辽宁大学的国际金融专业，只是这个文科状元长得有点丑，个子一米五，戴着厚厚镜片的眼睛，有点傻傻的样子，曾有谣言说高中成绩好的女生都其丑无比，吴美英虽然名字里有美字，但形象和美是有很大差别的，而唐爱军的出现有力印证丑女才学习好是一句谣言，她面目清秀个子很高，脸上有种很明媚的笑容，举止大方，浑身上下有一种朝气蓬勃，和吴美英站在一起更加衬托出来了她的美丽，吴状元脸上苦苦的，都不敢看人，说话也是结结巴巴，引得下边都有人跺脚发出嘘声。而唐爱军获得了比应晓明还要响亮更多更久的掌声。 先是校长讲话，无非就是一些陈词滥调，说清平一中今年高考取得了优异的成绩，感谢老师，也感谢努力学习的同学们云云，接下来则是发奖环节，因为台上领导一共五位，所以发奖分成两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安排，肖达乾居然和唐爱军站在了一起，唐爱军无疑是庆功会的主角，听台下掌声如潮，她举起手里的奖状挥舞作为回应，马上有调皮的男生喊道：“学姐你真漂亮！” 金云菲坐在前排位置，她本来眼里只有自己的肖哥哥，可后来不免被他和身边女子的互动刺激到了，二人有些小默契，不注意看是看不到的，那种眼神的交流只有当事人才能明白，金云菲知道唐爱军是肖达乾的女同桌，高考前她没有多少嫉妒心，因为肖达乾对女同桌的态度很坦荡，可后来事情慢慢发生了变化，现在金云菲的眼圈又红了。 （二百二十一）成功的演讲 发奖结束后就是高考经验分享了，先发言的是应晓明，他的学习经验其实很适合金云菲，那就是理想的激励！今年理科状元谈吐非常儒雅，与其说他是介绍学习经验，不如说是一种励志精神的宣扬，他说自己从小就有成为物理学家的梦想，为了理想他才不辞辛苦，现在能跨入理想大学和理想专业，是十年如一日理想督促自己的结果。这和后来很流行的一句话很相似：唤醒我的从不是闹钟，而是梦想。 这是阳春白雪，但反应并不激烈，下边掌声稀稀落落，似乎应晓明的发言更像是一种学校政治老师口吻的缘故，很多高中生对于这种稍显远程的理想不感兴趣，对大家来说能考上大学是最重要的，至于什么专业都不要紧。不过唐爱军很认可应晓明的话，其实真正有成就的人往往就是这类始终目标明确的人，无论是中国史书传记时写伟大的人从小就天生异相，还是外国传记说某人，都要强调童年，成其为伟大一定有伟大的根脉，应晓明如果坚持这种理想应该会成为有所成就的人。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则很骨感，应晓明最后没成为物理学家，而是受发生在一年以后的某件大事影响，沉沦为了一个普通中学的物理教师，终其一生都没有能获得任何成就，这算是命运给他开的很大玩笑吧。 肖达乾是第二个发言的，他口才比起应晓明要差很多，甚至是他都不太敢看台下的学弟学妹，眼神更是恍惚，说话开始也结结巴巴，以至于下边发出了一些嘲笑。 但很快他就开始引起了大多数学生的注意，肖达乾的发言是和唐爱军反复推敲过的，他强调群体而不是个体，说农村孩子的艰辛和不易，从数量上说，清平一中的农村学生占了绝大多数，他们几乎是华山一条路，考上大学功成名就，成为人上人，一旦落榜就成为村里的笑柄，当时清平有这样一曲民谣，说的就是落榜高中生的尴尬：高中生，高中生，白搭三年功，让他挖茅子，他说不卫生，让他去爬树，他说摔着可不轻…… 在当时的农村很多学生宁肯一遍遍复读初中去考小中专，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不愿意到县一中来走这段前途未卜的道路，所以进入高中的农村孩子都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烈士情怀，所以从这一点上，他们也都是有血性的人！很显然肖达乾这番描述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当他说自己高一成绩从班级倒数第三提高到前二十名时激动的哭了这个场景时，下边居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肖达乾没提现在年级第三，也并没有千篇一律强调比别人多付出的汗水，他只是娓娓道来他很多的笨办法，比如说学英语自己是哑巴英语，只会一遍遍抄单词，比如说他的作文都是背精选的模板，他的数理化最宝贵的财富是错题本，把错题记录下来，考试前不复习课本，只看错题本…… 下边有点骚动，有学生喊道：“师兄，你说慢一点，我们没带笔，怕记不住。”既然有人说话，下边更是有人说：“你再说一遍，怎么记作文模板？为什么要开头写好？” 看秩序有点乱，坐在台下的教务主任站起来：“同学们，保持肃静，好好听肖达乾同学说。” 肖达乾忍不住回头看了不远处的唐爱军一眼，女生很坚决地对他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肯定和鼓励，肖达乾比刚才更自然了，他说道：“我初中基础不太好，所以高一时认真复习初中课程，不过也发现真正的难点并不多，数理化这几科老师都强调理解，可是理解容易考试题目却往往差之千里，我的经验就是做题抄错题……” 金云菲开始心不在焉，她只盯着肖达乾和唐爱军，观察二人有没有互动，但后来肖达乾的学习经验把她也迷住了，她甚至腹诽不已，整个肖达乾的高三，二人在一起说话的机会少之又少，大概只有二三次，但每次都是那个家伙想要和自己甜甜蜜蜜，根本就不谈论学习，你有这么实际的学习方法怎么不给我说啊？哼！ 肖达乾的十五分钟卡得很准，这也是学校安排的时间长度，可是他的发言稿让学弟学妹们意犹未尽，等他结束时很多学生都喊了起来：“再讲讲，师兄再讲讲，讲讲怎么学好政治生物！”“错题本能给我们看看吗？” 肖达乾有点不置可否，又看唐爱军，唐爱军却知道最好就是这种情况，再讲就有点画蛇添足，她招招手让肖达乾下来。教务主任一直在观察这个农村孩子，其实他也听到传言，说肖达乾和唐部长的女儿在谈恋爱，唐部长可是清平县里的大人物，他就有了捧场的想法：“肖同学，同学们都这么热情，你再分享几句呗。大家鼓掌欢迎！” 下边掌声又起，而且这次掌声如潮，大有用掌声挽留的意思，肖达乾忍不住用手去挠后脑勺，这个很自然的动作引起了哄笑，很多农村孩子都有这个看似不雅观的习惯，但这就是真实。肖达乾准备的发言稿已经没有内容了，他想了想说道：“我分享一点盯人战术吧！我喜欢找一个学习比我好的同学作为对标，比如说我学习在二十名的时候，我就找班里十五名的同学，他学习我就一定学习，我要比他付出多一点的努力，从高一到高三，我盯过七位同学，当然最后盯的是应晓明，但最后一次我失败了！” 这次没有掌声，反而全场陷入了一场静怡之中，肖达乾的说法刺激到了很多人的心理，大家都在想：我是不是也要有一个对标？我也要追赶比我学习好的人！ 肖达乾鞠了一个深深的躬，这是唐爱军给他安排的，台下的人如梦初醒，再次鼓起掌来。 下边几个上台发言的人就有点例行公事了，他们内容都大同小异，无非就是说“一份汗水一分收获”这个颠扑不灭的道理，大家掌声稀稀落落的，最后一个是唐爱军，她的发言稿也很有针对性，主要就是说女生的学习，要发挥女生的长处，也要学会给自己释放压力，虽然她说的也很好，得到了不少女生的共鸣，但不得不说，肖达乾刚才表现的太出色，以至于唐爱军的发言稿也没怎么引起轰动。 最后是教育局长和副县长的总结发言，这两尊大神都是能说会道的人物，即便不看发言稿也能说上半个小时，但下边一直议论纷纷，讨论肖达乾说的“干货”，金云菲身边的女生推推她：“那个肖达乾是你老乡是吧？你能要一下他刚才的稿子吗？我们也都学习学习！” 金云菲下意识地点点头，她想起今天下午的约定，也不知道这个家伙会不会去湖边，哼，他要不去自己买的礼物就不送他了！只是看他和那个唐爱军眉来眼去的就讨厌！金云菲又开始安慰自己：肖哥哥不是那种人，他是爱我的…… 庆功会取得了圆满成功，肖达乾手里多了一千元的红包，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拥有这样的财富，成为大财主的喜悦笼罩着全身，当然唐爱军也拿到了这笔钱，二人一起骑车离开，等出了校门，唐爱军警告道：“这笔钱你可别乱花！” （二百二十二）道德感的本质 肖达乾虽然家里穷，但并不是一个对钱斤斤计较的人，他心里很明白唐爱军对自己以及对一家人的帮助，做出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动作，双手捧着红包递了过去：“你替我代管吧！不过要扣出该给耿厚天请客的份子钱，上次我喝醉了退席早，也不知道多少钱。” 唐爱军被这个举动感动了：“你拿着吧！去南京要花钱，还要给爱华一些，她是女孩子花销大，家里也不富裕，这笔钱正好填补一下窟窿，我还想把我的奖金分给你一些呢。我这是不该得的！人家是看我爸的面子罢了！” 肖达乾摇摇头：“爱军，你是最棒的！就应该拿奖金！给爱华的钱你给吧，显得好看！” 唐爱军忽然有了亲人的感觉，这个肖达乾看上去憨憨的，但无论是刚才的演讲还是这个动作，都体现出他还是很有智慧的。她笑了：“我以什么身份给爱华？再说也不一定有机会见她了，还有承包弟弟！哎呀，你爸爸怎么给他起这么俗气的名字，那么聪明的孩子听上去呆呆的！” 说到弟弟，肖达乾脸上也绽放出笑容：“承包多好啊！土地承包是农村的大好事，我爸说要没有承包，大家都吃大锅饭，差不多都饿死了！爱军，你哥哥是不是叫爱民啊？” 唐爱军举起胳膊要打：“胡说，我哥哥叫爱国，本来想再有个弟弟叫爱民呢。可后来国家就倡导计划生育了。” 天依然有点阴沉，不过从中午就没有下雨，这个时候学校开始放学，路上人多了起来，他俩赶紧骑车离学校远一点，肖达乾依然要把钱给女朋友，唐爱军坚决不要：“这样吧，你把钱给肖叔叔，他给你多少去南京的钱后我再替你保管。对了，你陪我去逛逛百货大楼，我给承包买件衣服带回去，我还有几件衣服，就是爱华穿着大，你拿回去让阿姨改改。” 肖达乾却想着和金云菲的约定，他故意看看表，答应得非常勉强：“好吧。” 唐爱军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你们男人是不是都不愿意逛商店啊，算了吧，带着你也没用，你去书店等我，我知道你喜欢买书，咱们六点前在书店门口见面。”那个年代男女逛商店的基本都是夫妻，她也有些不太好意思，于是自作聪明地给肖达乾安排了事。 肖达乾连连点头：“好！”他偷偷嘘了一口气，这样就有时间差了，自己正好去湖边见见金云菲。但很快他也有点不舒服，唐爱军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去见金云菲，是不是对她不公平啊？但肖达乾也给自己立了规矩，再也不和前女友有那种亲密关系了，发乎情止乎礼，自己的女朋友是眼前这个女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道德认知，肖达乾已经年满十八岁，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他当然明白自己应该果断的和金云菲划清界限，可以保留以前的同学身份，但再也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可是想起金云菲柔柔的样子就有点心疼，即将进入高三，这种强刺激金云菲是受不了的，肖达乾也经历过为爱情的牵肠挂肚，他想即便自己真的离开，也要有个过渡，也要给金云菲一种充分的心理准备，他要帮助女生适应高三。金云菲是个理想主义者，和今年的理科状元应晓明一样，她可以为了理想舍弃很多东西，肖达乾应该做的就是帮助她实现理想，而不是对她造成伤害。道德的真正内涵从不是以伤害作为前提的！ 唐爱军并不知道肖达乾在想什么，但他很大方地把钱给自己就是一种信任，唐爱军虽然很喜欢肖达乾，但也知道他身上有很多农村的烙印，也曾暗暗发誓慢慢改造这个男人，把这块璞玉雕琢成为一块难得的珠宝，就像今天他在台上的演讲就是很成功的案例，唐爱军很欣喜这个男人的表现，假以时日，肖达乾一定会锻炼好自己口才的，毕竟理科生逻辑思维都很强悍，其实唐爱军有很多话想要和男友说，评点他今天的发言，但有机会，过几天二人一起去南京，路上有的是时间。 “对了，你把钱放好，咱们城里也有小偷，还有，你不是喜欢吃素包子吗？也去买点！”唐爱军看肖达乾急匆匆的走，忍不住在后边提醒。肖达乾答应着跑远了。 肖达乾并没有直接去湖边，也担心被唐爱军发觉异样，而是真的骑车到了书店里。清平县书店并不算大，但这里曾经是肖达乾的乐园之一，从前总盼望着自己有一天有钱了，可以随便在里边买买买，他最喜欢的是金庸的武侠，即便是在高三最紧张的阶段，他还看过《笑傲江湖》，那是从耿厚天那里借来的，肖达乾总觉得自己和令狐大侠有几分相似，只是女主角不好安排，金云菲算是仪琳小师妹还是岳灵珊呢？唐爱军一定是魔教教主任盈盈了，当然今天他是不能买这些的，而是用最短的时间买了三本高三文科复习资料，然后骑车去奔向湖边。 果然金云菲已经等着他了，看他又迟到了，金云菲的小脸又绷了起来，眼圈还在发红，感到受了委屈，毕竟看肖达乾和那个女同桌眉来眼去她就很生气。 肖达乾知道女孩必须要好好哄：“云菲，我散了会就去书店了，给你买了几本参考书，也不知道适不适合？我对文科不熟悉，这本数学的我认真看了，感觉挺对路的！” 金云菲笑了，脸上由阴转晴：“哎呀，不要啦，我书可多了，我爸给我买了好多。哥，你对我咋这么好呢？” 肖达乾的心有点疼：“云菲，我就想你好好学习，现在可是决定性的一年，刚才校长讲话时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只有高三才算真正的高中，之前那两年不过就是序章而已。这一年你什么也不要想，就是好好学习！” 金云菲点点头：“嗯！哥，昨天见到你后，我回去睡觉睡得很好，感觉精力也很充沛，你以后要经常鼓励我，我喜欢听你的话，我家里安装了电话，你到了南京能给我打电话吗？” 肖达乾伸手去挠后脑勺：“这个，这个，我给你写信吧！” 金云菲又有点撅嘴：“那要一个月一封信。哥，你今天讲得真好，我好多同学都说你说得最真实，我都不知道你那么有才华，以前以为你就数理化好呢？你说作文模板是怎么回事？也给我说说呗！” 肖达乾可不敢长篇大论，他有种危机感：“云菲，这模板我是听我同学给我介绍的，说阅卷老师根本不可能逐条逐句每个学生的作文，所以你一定要抓重点。你作文好，可以不在乎。” 金云菲点头：“哥，我数学一直不好，你昨天说去济南参加考前强化班，地址有了吗？” “有了，在济南的实验高中里，不过要到高考前一个月才组织，强化班一周时间，我今年受益匪浅。”肖达乾掏出一张纸，上边写的是那个地址。“还有，你睡眠不好是因为贫血的缘故，女生都有这种毛病。你买点补血的阿胶就可以，对了，还有，一定要学着给自己减压。” 肖达乾说话很快，恨不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所有自己执导的都告诉金云菲。 金云菲感动得又要哭了。 （二百二十三）发乎情止乎礼 一阵风吹过，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金云菲脸通红，她在想着什么，最后低下头不看肖达乾：“哥哥，那间房子你还有钥匙吗？” 肖达乾一时没明白过来：“哪间？” 金云菲不敢抬头，头甩了甩，肖达乾望过去，是自己住了两年的民兵训练基地，一团火焰如冬天的野火噌就点燃了，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二人曾经有过两次在一起的经历，都是他溃败，肖达乾后来查过相关书籍，知道那个词叫什么，书上说那是年轻人的正常现象，并不是什么身体隐患，后来有一次朦胧的梦境，他更是在某种很特殊的配合之下做了真正的男人，而梦境中帮助他的人就是自己心仪的情侣金云菲，其实对于这个年龄的男女来说，荷尔蒙是种决定性的力量。他很享受甚至是迷恋那种感觉，尤其在唐爱军和他保持着很安全的距离的情况下。 只是，肖达乾下意识摸摸口袋，那里的钥匙早就交给了门卫，他暗暗叹口气，很努力压抑自己胸口那团火：“没有了！云菲，天不早了，你快回家吧，我，我……” 想到自己从此就要很长很长时间看不到这个女子，肖达乾鼻子都酸酸的，从此一别，可能就真的各奔东西了，他和唐爱军已经确定了关系，二人在那座遥远的南京城究竟会发生什么尤未可知，但很显然和金云菲就算是两个世界了。 金云菲叹了口气：“哥，我给你买了一块电子表，很便宜的，我也没钱，不知道该送你什么。你考上大学是我的榜样，我，我，我爱你！”她的声音很低，很小，也很委屈，本来她是准备把自己当做礼物送给这个少年的，可很显然不具备那样的条件，也许这就是命吧！ 肖达乾呆住了，“我爱你”这三个字在当时并不流行，它更多只出现在文学作品和电影电视里，在清平这一域偏远地方，能说出这种话的艺术青年少之又少，往往都是用一些变种的语言来表达这种意思，他以前从没说过，不管是和金云菲，还是和唐爱军，可突然之间听到，他浑身都有点颤抖。 金云菲递过那块手表，这是普普通通的电子石英表，外形是一朵向日葵的样子，很显然并不太适合男生带，倒像是小女生的玩具，只是金云菲觉得很喜欢，就买了送给自己爱的人。 肖达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或许是感动，也或许是悔恨，亦或是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真正爱的人应该是眼前的金云菲：“云菲，对不起，我，我也爱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爱是不需要道歉的，只有辜负爱才会，肖达乾明白，自己已经辜负了那份最纯洁最美好的东西，但他不能一错再错了！ 金云菲一把抱住了肖达乾，她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哥哥！” 肖达乾竭力控制自己，他不能去抱金云菲，其实刚才他说出“爱你”时就已经后悔，一种很浓重的沮丧情绪袭上心头，道德感告诉他：这是不对的！他不能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自己确定是要帮助金云菲，帮她在高三一年里努力学习，也取得好成绩，但绝对不意味着他脚踏两只船，周旋于两个都爱自己的女人之间，他既然选择了唐爱军，就要对唐爱军负责任，他不能“爱金云菲”，爱是唯一的。 金云菲喃喃道：“你为什么不抱我？哥哥，要不今晚你别走了，我们找个地方…….”她没往下说，但肖达乾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天人交战，肖达乾脑海里泛起了滔天巨浪，他当然想和金云菲在一起享受人生，尤其在经历过两次很窝囊的失败后，肖达乾每到夜深人静时都会不自觉的想到这种事，他甚至有点染上了某种男人的恶趣味，而他想象的对象无一不是金云菲，那如锦缎般的身躯和桃花般的脸孔，可是肖达乾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这是对自己良心的背叛，唐爱军对自己太好了，昨晚他在唐家享受到了很高的礼遇，唐部长对他也是充满信心，忽然之间自己要逃离，为了这种见不得阳光的爱情，这和典型的自寻死路是没有任何差别的。 肖达乾一下子清醒过来，他违背了自己的初衷，自己不是来和金云菲谈情说爱的，而是来鼓励、勉励她，让她为理想而战，而且唐爱军应该开始去新华书店找自己了，他慌忙推了推金云菲：“云菲，我，我要走了！” 女人比男人更喜欢沉迷在梦里无法自拔，金云菲没想到肖达乾会这样反应，她泪流满面：“哥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我愿意给你！昨晚我想了很久，觉得有你在我很心安，我才能好好静下来学习！” 肖达乾很坚定：“云菲，我会好好陪你准备高考，你记住你给我说过的话，你的理想永远熠熠发光，你只有考上了大学，才能做记者，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才是最重要的。” 金云菲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感觉已经泪流成河了：“哥哥，你会等着我吗？我说我高三一定要好好努力，我去南京找你，你能给我时间吗？” 肖达乾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小傻瓜，我会一直等着你，在远方等你！你只要好好努力，就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金云菲破涕为笑：“你要说话算数！” 肖达乾心里一阵紧缩，他知道自己很难落实自己的话，但此刻也是骑虎难下了，另外如果画一个大饼能让金云菲享用，能让她为之努力，也绝对不是什么错误的事情，他要做的是帮助她！ “云菲，你好好努力吧！我其实特别佩服像你一样有理想的人。今年的理科状元应晓明，他也和我是朋友，就是为理想而拼搏的人，你要向他学习，实现自己的理想。” “不，哥哥，我要向你学习！”金云菲很坚定地说道。 暮色越来越重，这里虽然是湖边但有些偏僻，肖达乾看看表，已经六点多了，也就是说书店该关门了，他必须要走：“云菲，我们走吧！再晚回家你家里人该着急了。” 金云菲虽然依然是依依不舍，但也知道不能太久，只好叹口气：“哥哥，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心事呢？一会儿你回沟子镇吗？” 肖达乾点点头：“啊！不回沟子镇我住在哪里啊？” 金云菲摇摇头：“我不知道，昨晚你住在哪里了？你肯定没回去！” 肖达乾打了个哈哈：“要不我在你家里借宿一宿？” 金云菲笑了：“我妈肯定会把你打出来的！” 唐爱军在百货大楼买东西颇耽误了一点时间，不过她倒不在乎，肖达乾这家伙不肯陪自己，那就让他多等一会儿，而且唐爱军知道肖达乾喜欢在书店看书，所以挑选起来慢慢腾腾的，不但给肖承包买了衣服，也给肖爱华挑了一件女式的衬衣，本打算也给肖达乾买，想想过几天二人要一起去南京，那就在大城市里领着他逛街吧，为他买衣服他总不能缺席不去吧。 想想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唐爱军充满了期待，那座虎踞龙盘的南京城，更让她心驰神往，以后就有机会和那个傻乎乎的家伙秋看栖霞红叶，春赏紫金山的梅花了。 （二百二十四）一念之差 唐爱军对于远方充满了期待，她和肖达乾不一样，从小城出生、长大，但心里笃定自己不属于这座小城，她并不是和金云菲一般把理想具体化、职业化，唐爱军更想到更高、更有价值的平台里去实现自己。高考的成功没有让她有脱胎换骨的想法，只是觉得顺理成章般有了更广阔的天地。她喜欢南京城，当然更喜欢肖达乾陪着自己在那座陌生的城市，如果说二人已经栽下了爱情之树，她愿意看着树慢慢长大、慢慢开花结果。 她骑着自行车到了书店后，发现书店已经关了门，门前路灯发出暖暖的‍‌‍黄​­色​光芒，她摇摇头，这家伙跑到哪里去了？不会是跑回家去了吧？但随即唐爱军笑了，她很了解肖达乾，这家伙绝对不会见不到自己就回沟子镇，而且他绝对不可能去自己家，肖达乾不是那么大大方方的男人，除非跟着自己，否则他绝对不会去自己家里，唐爱军其实挺喜欢他那种见了自己父母后稚气未脱般腼腆笑容。 当然他也不可能去杨红霞家，肖达乾心里应该对杨红霞不像表面上那么热情，他更多是客气而没有称呼姐姐弟弟的感情，唐爱军也不希望他们走得很近，她能感觉出来杨红霞的市侩和讨好，也许这就是社会人和象牙塔里的人区别所在吧。一中他不可能再去，毕竟今天下午他在清平一中可谓一战成名，那场演讲让他成了新闻人物，但越是如此他越不可能故地重游，他脸皮很薄。 这样分析下来，唐爱军认准了肖达乾一定会在某个地方闲逛，而整个县城里他熟悉的地方就只有北湖边了，所以唐爱军几乎没有停留就骑车过来。 唐爱军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会在湖边碰到那个家伙，就好像三年前他们在校园里莫名其妙地撞到一样，阴雨后的湖边上起风了，能听到湖水拍击堤坝的声音，老旧的玉带桥上荡漾着秋天的味道，一切都像初相遇，也一切有种沧桑的影子，她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想徒步走上略带拱形的玉带桥，唐爱军甚至想，肖达乾会在桥的另一面溜达过来，他不是那种给自己惊喜的性格，但二人日久生情，唐爱军喜欢这种推断出男人所在的感觉，也许这就是心心相印吧。 她在内心深处是希望有那种久违的浪漫感的，那天晚上男生略带醉意拉着自己的手，在县医院门口的路灯下唱《两只老虎》就是一种美好的回忆，她都有点后悔那天把酒瓶子拿走，唐爱军决定今晚继续留肖达乾在自己家里住一晚上，还要让他喝点酒，也许微醉中的少年才最真实。 她走到了玉带桥的最顶端，没有她所期望的那一幕，肖达乾没有如期而至，这让唐爱军有点略微的失望，她摇摇头，决定站在这里看看风景。 入夜后的北湖有种特别的风情。一圈或明或暗的灯光将玉带桥、湖水和水边建筑的轮廓清楚勾勒出来，有种如诗如画的感觉。天边已经有星星在稀薄的暮云中出现，给人一种良辰美景的缠绵，湖平如镜，清风拂面，柳枝轻摇，荷香浮动，月影似泻，波光飘渺，恍若未知的新世界，唐爱军摇摇头，很可惜少了一个和自己并肩欣赏的人。 一个女孩匆匆走了过来，本来唐爱军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女孩经过她身边时特意扭头看了唐爱军几眼，于是投桃报李般唐爱军也扭过了身子，二人四目相对，都有点惊讶。唐爱军认出这就是肖达乾的那个“青梅竹马”，她一直都从心里把对方当成假想敌人的高二女生。 这当然是金云菲，她刚才和肖达乾分手后步行回家，也没想到会在桥上遇见唐爱军，她心里有种很不舒畅的感觉，貌似今天下午的庆功会上，这个女人和肖哥哥眉来眼去的，她咬咬嘴唇，根本没停步子就走了。 唐爱军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开始强烈担心一件事，那就是肖达乾随后出现，真要是这样就会有种顺理成章的解释，肖达乾是和这个女生约会了，顿时间她心里和吃了一个苍蝇一般。要真是这样，肖达乾就有过分了，无论从道德还是从二人的感情角度，唐爱军都不会允许肖达乾做出这种事。 看金云菲急匆匆地走了，唐爱军调整了一下呼吸，她发觉自己心跳加快了很多，她不断自己安慰自己，自己只是瞎猜，肖达乾和自己分开才一个多小时，绝对不可能去见什么青梅竹马，他刚才一点异样也没有，这只是很偶然的巧合罢了，不能因为自己在玉带桥遇到这个女生就推断她和肖达乾有什么关系，唐爱军都想嘲笑自己的多心了，可是，她是多心吗？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刚才金云菲来的方向，既希望看到肖达乾，又害怕看到他，如果他真是这样不堪，自己该怎么办啊？ 刚才还是凉爽的秋风，现在吹在身上都能让人有种寒意凛然的感觉。唐爱军很少见地打起了哆嗦，好冷的天！ 她静静站在玉带桥上，咬紧嘴唇，看着桥北，也就是刚才金云菲来的方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虽然路过了好几拨人，但其中并没有肖达乾，唐爱军刚才提起来的心才慢慢落下，原来自己想错了，只不过是一次巧合而已，不大的小城里自己遇见熟人的概率并不小，她不能因为在这里遇见金云菲，就断定肖达乾和这个女同学有什么关系，只是肖达乾去了哪里呢？ 唐爱军骑上自行车，她又跑回新华书店门口去看了看，依旧没有人影，忽然之间她想起上次和肖达乾约会的地点，就是县政府宿舍南门靠近北湖的地方，那里可算是自己回家的必经之路，她无暇多想，骑车就奔着那里而去。 这次她猜对了，肖达乾正蹲在门口路灯下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唐爱军眼泪差点流下来，她有点歉疚，觉得刚才误会了肖达乾，他一直都在这里默默等着自己，她使劲咳嗽了一声，肖达乾抬起头来：“爱军，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都等的有点着急了！” 唐爱军嘻嘻笑道：“你这么认真学习啊？看的什么书？咋想出来在这里等我啊。” 肖达乾刚才是一念之差没去书店门口，也主要是不想和金云菲去同一个方向，当时他也担心会碰到唐爱军，当然他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劫：“什么学习啊，这是武侠，刚才在书店买的。天不早了，我该回沟子镇了！你都是买的啥？” 唐爱军摇摇头：“现在天都这么黑了，出了城没有路灯，你别回去了，我家又不是没有睡觉的地方。” 肖达乾马上愁眉苦脸起来：“啊？” 唐爱军刚才经历了心理翻天覆地的变化后，更觉得肖达乾值得自己疼爱：“你啊什么啊？今天不是在学校汇报的不错吗？回我家给我爸好好说说，让他指点指点。走！” 她半命令般押着肖达乾往自己家走去。 （二百二十五）多心 唐母对二人一起进门并没有表现出意外，忙活着去准备饭了，偏偏今晚唐部长并没有回来吃饭，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应酬是很多的，唐爱军有点不开心：“我爸又瞎忙啥呢？肖达乾想找他聊聊呢。” 唐母笑道：“平常你爸也不常在家吃晚饭。对了，去南京的车订好了，你爸要请假三天，这对他很难得，我印象中你出生的时候他都没请过这么长时间假。今天在学校里发挥怎么样？” 唐爱军洋洋得意：“那可不是一般的好！肖同学可谓不飞则已一飞惊人，我都没想到他口才这么好。妈，他发言时掌声响了四次，嘿嘿，比万副县长讲话的时候都热烈。” 唐母哦了一声，显然有点意外：“不错！不错！小肖是可造之材，你发言时效果呢？” 唐爱军点点头：“也可以吧！不过不如他！肖达乾，你这个家伙总是后发制人，我记得高二一开始时你成绩不如我啊，是不是咱俩坐同桌之后，你找的我做对标！哼，其心可诛！” 肖达乾就是嘿嘿笑，感知到在唐家的温暖后，他很歉疚和金云菲保持关系，可是似乎又不能在金‍‎美‍​人­最关键的时刻弃她而去，也许这就是一种艰难的选择吧。 唐母有点想念杨红霞：“爱军，要不让红霞也过来吃饭吧。我今天给她打听到一个小伙子条件不错，在工商局上班，看看她什么意思。” 唐爱军并不喜欢被杨红霞打扰家里的安静：“妈，你瞎操什么心啊？红霞姐刚上班不到两个月就谈恋爱结婚，这不叫人家医院领导有意见吗？再说她晚上七点上班，到咱家来吃饭又要请假，多不好！” 唐母想想也是，就不再提让杨红霞来的话题，但嘴里依然不太服气：“现在谈恋爱怎么了？你不是比她还小吗？”唐爱军翻翻白眼想要反驳，可总觉得肖达乾在旁边一些话不好说。 一家三口吃饭时，唐母又不断询问肖家的情况，其实绝大多数都是知道的，她甚至听说过肖达乾的母亲并不是亲生，当然她的信息来源主要来自于杨红霞。 肖达乾的回答都很简练，他的家庭并没有多少可说的，肖卫东夫妇是典型农民，自己妹妹也见过唐母，至于其它就没什么事了，唐爱军则有点紧张，生怕肖达乾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偶尔肖达乾回答后她还要补充解释，唐母笑道：“有机会也让你爸爸妈妈来城里坐坐，我们就是在医院见过一次。你和你爸爸长得挺像。” 肖达乾点点头，唐爱军说道：“大后天咱们去沟子镇接肖达乾，那个时候还能见见！” 肖达乾摇头：“不用，不用，我来县城坐车就行。” 那娘俩都笑了，唐母说道：“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呢。不过那天咱们要早走，你收拾利索了在家等着就行。” 肖达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向唐爱军，唐爱军点点头：“我们吃了早饭就出发，七点半左右到沟子镇，你准备好吧。” 吃完饭后，肖达乾和唐爱军一起收拾桌子，唐母则坐下来看电视，那只白猫总是用很厌烦的眼光看着肖达乾，似乎对家里多了这么一个角色很不满意，唐爱军踢了它两脚，这家伙才一瘸一拐蹿上沙发，坐在唐母身边看起了电视。 肖达乾和唐爱军又躲进房间，唐母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屋门总有点担心，隔上一会儿就要喊一嗓子让俩人出来喝水。 肖达乾规规矩矩的，他甚至有点退步，本来昨天还敢拉唐爱军的手，现在反而保持了足够的距离，相反唐爱军则有点意动，毕竟是刚才误会了肖达乾，她凑到男友身边：“哎，肖达乾，你猜我刚才遇见谁了？在玉带桥上！”她摆出很神秘的样子。 肖达乾当然猜不出来：“谁啊？” “你那个青梅竹马。”唐爱军嘻嘻笑道，“她还是那么漂亮，你后悔了吗？”说这话时眼神如电，观察着肖达乾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很显然这有点出乎肖达乾的预料，他心里哆嗦了一下，但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口气也是轻描淡写：“遇见就遇见呗。啥后悔的？” 唐爱军笑笑：“肖达乾，那可是咱们高中有名的美女，你敢说你没动过心？” 肖达乾知道说多错多的道理，他闭上嘴不说话，唐爱军则有点不依不饶：“说话呀？” 肖达乾耸耸肩膀：“你让我说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心里打鼓，但表面上一定要理直气壮。 唐爱军见拷问不出什么，就又问道：“肖达乾，假如说，我是说假如，我和那个金‍‎美‍​人­中让你挑选一个，你会挑谁呢？” 肖达乾毫不犹豫：“当然是挑你了！” 唐爱军怒了：“原来你真有这样的心思，哼，你们男人都是花花肠子！” 肖达乾很是冤枉：“这是你问我的，我又没有……” “你也别狡辩，你一定有这种想法，不然怎么会我一问你就回答呢！”唐爱军的伶牙俐齿可不是肖达乾应付得了的，男生他又开始抓头皮，心里暗暗嘀咕，想不到唐爱军也有这般难缠的时候。 唐爱军看他不说话，伸手去推他一下：“哼，我需要一个完美的解释！肖达乾，你不会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吧！” 肖达乾咧嘴做出痛苦不堪的样子：“爱军，我，我解释啥啊？” 门外传来唐母的声音：“爱军，我切了块西瓜，你出来拿一下。” 唐爱军无奈答应一声，推门出去，肖达乾松了一口气，不由摇摇头，他现在揣测着自己和金云菲的事要是被唐爱军发现会怎样？当然他已经下定决心，只是维持和金云菲道义上的关系，帮助女生渡过高考这道难关，可是自己和唐爱军的关系已经明确了，弄不好自己就要鸡飞蛋打！是的，是这个词！ 人生并不是单项选择题，可如果真要让他从金云菲和唐爱军选择一个的话，从感情上他更倾向于金云菲，他喜欢金‍‎美‍​人­的楚楚可怜的温柔，而唐爱军则有点过于的强硬，当然他也明白这种强硬后真实的东西，唐爱军要比金云菲强大的多，无论是性格、家世乃至个人的脾气性格，当然最重要一点，那就是唐爱军对自己的好。 唐爱军端着习惯走进门，脸上带着笑，压低声音说道：“我妈给人打电话呢，是说给红霞姐介绍对象的事，你说女人上了岁数怎么就喜欢做媒呢？” 肖达乾哦了一声，他对于杨红霞的事丝毫没有兴趣。唐爱军也不知道怎么今天变成了小女人，刚才问完了金云菲的事情，虽然毫无结果，但现在又把话题转移到了杨红霞身上： “肖达乾，你和杨红霞当年订婚是不是也要有仪式啊？农村里相亲定亲是什么形式？你俩散了是不是也要有什么手续啊？” 肖达乾特别特别后悔今晚的选择，他宁可骑车走十几里夜路，也坚决不想面对这些根本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爱军，你今天怎么了？” 唐爱军摇摇头：“我没怎么啊？这些问题不能问吗？我就是好奇！肖达乾，我偶尔发现，红霞姐看你的眼神怪怪的，你说她是不是后悔和你散了亲事啊？” 肖达乾冷哼了一声，杨红霞和自己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他摇摇头：“你真是多心了！” （二百二十六）心思很重的杨红霞 唐爱军也说不清楚今天自己怎么样，非要把一些事情问个水落石出，她反驳道：“什么叫多心？我以前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当时你在医院里住院，她忙前忙后的，晚上还陪床，你就没有动过心？肖达乾，你们男人都有花花肠子。” 肖达乾保持沉默，他明白说多错多的道理，就是嘿嘿傻笑，这其实是最好的防守姿态，非要解释一定会露出破绽。 唐爱军用手去揪他的耳朵：“说话呀，你哑巴了？” 肖达乾问道：“我该说什么？我和杨红霞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唐爱军也泄气了：“你真没劲，人家对你这么好，你应该心存感激的。对了，你那个青梅竹马最近见过面吗？” 肖达乾非常警惕，立即回答：“没有！我哪有空啊？来县城的次数就那么几次，你都知道。”他说得不假，最近每次来县城几乎都和唐爱军在一起。 唐爱军对这句话很满意，大大方方说道：“见见也没关系，好好鼓励她也考上大学，最好能考去南京。” 高中阶段的肖达乾并不真正懂女人，他很多的感情和行为大多出自于本能而已，但高考后这一番事情变化，给他了太多的洗礼，他渐渐明白女人和男人完全不一样，几乎没有女人愿意听真话，只喜欢听好听的话，他故意叹口气：“瓜田李下，我还是要保持点距离好。再说我哪有时间？” “看你情绪不高啊？”唐爱军又敏锐地发现了问题，“别辜负了自己内心啊。肖达乾，不管你做什么，我们都是好同学好朋友，我很支持你的啊。” 这种话要是男人说出来，那就可以用无耻来形容，毕竟连标点符号都透露出一种虚伪的意思，可是女生说就有点大气，如果时光退回到三个月之前，肖达乾会觉得唐爱军深明大义，和自己是铁哥们！现在听着那都是陷阱。男人的成熟是很快的，他们会轻易擦拭掉那些被称之为天真的幻影。 “爱军，我能遇到你就是缘分。你记得你让我在操场上跑圈的事吗？当时我有些怨气，后来才知道你是为我好，是积极的能量灌输。其实我最感激的并不是后来你送我去医院治疗肺部炎症，而是高中时我们的相濡以沫。”都说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员，男人也是。昨晚唐爱军在这个房间教授肖达乾一些演讲时的技巧，要学会煽情和表现得很真诚，立竿见影男生就学会了。 唐爱军终于被这一番表白感动了，她用拳头砸了男朋友一下：“肖达乾，你，你……” 肖达乾故意伸伸手，摆出很害怕的样子，似乎是想去拉女朋友又不敢，唐爱军笑了起来：“傻样，你怕啥！我都答应做你女朋友了！” 她说完一把抱住了肖达乾，这个动作有点大，肖达乾并无心理准备，第一反应就是要挣脱，偏偏这时，门被使劲敲了一下：“爱军，吃苹果！” 唐爱军有点恼怒地冲到门口，使劲拉开门：“妈！你干什么？” 唐母有点尴尬，她端了一个盘子，上边有三四个苹果，见女儿怒气冲冲站在门口，忙说道：“我给你们洗了苹果。” 肖达乾变得很懂事，男人开窍往往都在一瞬间，刚才肖达乾被唐爱军一番灵魂拷问开始给问傻了，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跑过来接盘子：“阿姨，我最喜欢吃苹果了。这是红富士是吧？很甜！” 他的出现让母女俩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下来，唐母很得意自己的行为：“是呀，洗干净了，都不用削皮。小肖你快吃吧。” 唐爱军白了男朋友一眼：“你就知道吃。我爸怎么还没回来？” “快了！差不多该回来了！”唐母也有点担心地看看门口。 唐部长直到十一点多才回来，原本唐爱军还想给爸爸说说肖达乾今天在一中的表现，让唐部长指点一下肖达乾，可见父亲一脸疲惫也就算了。 第二天早晨肖达乾要回沟子镇，唐爱军则和他一起出门说是去吃老豆腐，二人路过医院时唐爱军心血来潮：“七点不是红霞姐下班的时间吗？我喊她一起吃吧。嘻嘻！” 肖达乾并不愿意：“你折腾什么啊？” 唐爱军瞪他一眼：“我妈说给她找了一个工商局的对象，我提前问问她什么意见不行吗？再说我们后天就去南京了，也算和她告个别。” 肖达乾在大小事情上都拗不过唐爱军，一般说起来只要女生认准的事她都要做，这点上唐爱军和金云菲完全不一样，二人的性格特点越是近距离感受越是明显，肖达乾无奈答应：“好吧！” 他们来得早了点，杨红霞还没下班，不过也没什么事情，她正在准备进修的书籍，见到唐爱军非常高兴：“爱军，昨天我就想找你，问问你俩在庆功会上表现怎么样？” 唐爱军嘻嘻哈哈：“我表现一般，肖同学巧言如簧，成了校园明星了。红霞姐，我们请你吃老豆腐，他发了一千块奖学金。” 杨红霞故意吐吐舌头，心里则有点小嫉妒，这一千块钱在当时可是大数目，能在县城买一套小院子了：“哇，发大财了，这下他上大学的钱都有了。喝老豆腐我要加俩鸡蛋！” 大家都笑了起来，唐爱军说道：“嗯！我也加俩鸡蛋。我们等你下班！” 杨红霞摇摇头：“不用，现在走就行，反正也没病人，我就是在这里值班罢了。” 三人说说笑笑出了医院，唐爱军悄悄说了唐母介绍对象的事：“县工商局的小伙子，听说父母都是县里的干部，红霞姐你愿意吗？” 杨红霞并没有思想准备，她哦了一声，眼睛若有所思地瞟了肖达乾一眼，她其实并不想找条件太好的家庭，毕竟自己家父母都是普通农民，而且几个姐妹都条件一般，找了不门当户对的家庭会被看不起，尤其是她自身的一些情况也不太好，和肖家订过婚的事在沟子镇和宋楼传得纷纷扬扬，想不让别人知道都很难，而自己又和焦主任有过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万一被婆家知道会很惨，但她很聪明，知道不能直接拒绝唐家的好意。 “爱军，我当然知道阿姨给我找对象是关心我，可我现在正在准备进修大学课程，上次唐叔叔说得太好了，以后没有学历寸步难行，我就想听他的话，趁着现在有时间好好学习，要真是被送到医学院进修几年就最好了。这谈恋爱会不会耽误……” 唐爱军忍不住对杨红霞刮目相看：“姐，你这样做很好！事业为重！我给我妈说说这个情况吧。” 杨红霞很不好意思：“爱军，你也别说得那么直接，我不是不愿意，就是有点顾虑，另外你不在家，我每周都去家里打扫卫生陪陪阿姨。” 这是好事，当然从不同角度看又不一样，杨红霞愿意牺牲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维系这门原本很脆弱的关系，但是对她未来有百利而无一害，要知道县委组织部部长家里可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去的，别说那个猥琐的焦主任，就是医院院长或者卫生局局长都要掂量掂量杨红霞的价值，可对于唐母来说，只是多了一个勤快的小保姆而已。 唐爱军当然没有杨红霞想得那么多，她点点头：“正好后天我们全家去南京，你去我们家帮着看家吧。小白也要喂。” （二百二十七）都有心事 杨红霞自然是满口答应，肖达乾若有所思地看了杨红霞一眼，他并没说话。唐爱军总说杨红霞看自己的眼睛总有点怪怪的，可是他并没有太多感受，其实自从杨二妮变成杨红霞后，他就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与那个曾经牵肠挂肚的女孩渐行渐远。 三人到了老豆腐摊坐下吃饭，果然很奢华地要了茶叶蛋，吃的也是烧饼而不是高桩馍馍，杨红霞想起那年肖达乾骑自行车送自己来县城考试，就是这种待遇，当时的小男生很善解人意，把没吃完的烧饼都让自己带着，而且只是自己吃老豆腐，他在旁边看着。都是贫穷惹的祸，现在有钱了，可再也没有了那个时候的感觉。可能被往事刺激到了，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肖达乾，脸红了。 唐爱军感慨：“到了南京后就再也吃不到老豆腐了。有所得就必有所失！”她看肖达乾吃茶鸡蛋津津有味，就从自己碗里把茶鸡蛋捞出来放在肖达乾碗里。 杨红霞用羡慕的口气说道：“听说南方顿顿能吃大米饭，多享福啊。前几天我姐找我买了两斤江米，我有粮食计划才能买到。农村人想吃都吃不到。” 肖达乾埋头吃烧饼，并不说话，唐爱军则点点头：“是呀。农村挺苦的。肖达乾，你要不要也买些大米回去，承包可能愿意吃大米饭。” 肖达乾的回答瓮声瓮气：“吃啥不也是能长大。我没吃过几次大米，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唐爱军白了他一眼，这家伙说话一蒙一蒙的，时而很通情达理，时而又很膈应人，杨红霞在旁边笑了起来：“时代不一样了，当你吃惯了大米后可能就不适应这家里的烧饼了。老豆腐是咱家里的美味，到南京后说不定会不喜欢呢。” 这话有点触及到了唐爱军，现在相亲相爱，到了新环境中会不会依然如此呢，人远情疏，河海大学和东南大学虽然都在南京，可是距离也要十几公里，说不定那个时候自己和肖达乾会选择一条各自的道路呢，环境是最能改变人的，如果肖达乾不到县城读书，说不定就会安于农村，都说未来是美好的，但未来充满了变数，人都是会变的！ 想到这里，唐爱军居然有几分伤感，她忽然舍不得肖达乾回沟子镇，很想再和他腻歪一会儿，今天父母都去上班，要不让他回自己家？恋爱中的女人都有点无所适从，她看着肖达乾的眼神都有点恍惚。 肖达乾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其实并不太喜欢和杨红霞在一起吃早饭，所以吃得很快，然后站起身来去结账，杨红霞也想起身去结账，被唐爱军拉住：“嘻嘻，他有钱！让他请客吧！红霞姐，你晚上到我家去一趟，把家里的钥匙给你。” 杨红霞自然是满口答应，肖达乾已经回来：“没别的事了吧，要没有我就走了。”他离开沟子镇两天了，也怕家里人挂念。 唐爱军心里难舍难分，但又不好当着杨红霞说出来，只是想不出什么理由挽留男朋友，她指了指肖达乾车子上挂的包，那是她给肖家几个人的东西，其中甚至有一件中山服，是唐部长不穿的，唐母收拾出来给肖卫东，只是不知道那农村汉子穿上了会是什么样子：“回去吧！路上慢点！后天早晨等我们去接你！” 杨红霞却觉得失了礼数，按照乡下规矩，她该给肖达乾送点礼物的：“弟弟，你明天在家不出门是吧？我正好回宋楼，给你带点常备的药品，比如感冒药和跌打损伤的，给你送到新家那边。” 肖达乾坚决摇头：“不用不用！”唐爱军也笑着说道：“红霞姐你想得真周到，不用跑一趟了，给我捎着吧。” 杨红霞笑笑，她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好好和肖达乾告个别，说说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这个男生，不，应该说这个男人是带给自己改变最多的人，她甚至幻想还能有那么一夜，能体验一下肖达乾的温度，只是，那可能只是一场美丽的梦。 “我反正也要回宋楼，明天是我四妹相亲的日子。看看有时间就路过沟子镇，要实在没时间就给爱军你吧。”她说道，杨四妮今年初中毕业，原本杨红霞还想劝妹妹复读，可四妮学习太差，已经有浓重的厌学心理，死活不肯读书了。自从杨红霞成功成为城里人后，杨家位置直线上升，四妮初中毕业成为农民才三个月，就有人上门说媒，是沟子镇上的一户人家，商量着明天相看一下，于是杨红霞作为门面人，决定带着妹妹去相亲，她有些无奈但也不想掺和太多，只好答应。 说到相亲这两个字，肖达乾忍不住看了杨红霞一眼，他想起了那个春天，在宋楼绍河叔家的相亲，那次是二妮，现在到了四妮，时光荏苒，过得好快啊。 “相亲一定很好玩吧！”唐爱军笑了起来，她甚至都想跟着去看看，可是明天她应该没有时间，到了马上就要离开的时候，很多事情要处理。她看向肖达乾，这家伙是相亲过的，而且是和身边这个女生，不知道他有什么感触没有。 杨红霞脸又红了：“也没什么好玩，就是在媒人家里见见面，合适就确定下来，不合适呢就散了。四妮还小，今年才虚岁十六，我都不想让她相亲，本来打算来县医院找个临时工干，可我爹说对方条件好，家是镇子上的。这不才去见见，本来该是我爹带着我妹妹，可他腿脚不好，就安排给我了。” 即便是同在农村，不同村庄之间也是有等级划分的，像是肖达乾所在的沟子镇，比一般村庄要高一个等级，相对而言镇子上的男人都更好找对象一点。 唐爱军笑个不停，只是不知道她的笑声里有什么内容，肖达乾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他想早一点走，这俩女生都不是好相与的性格，尤其是唐爱军总有点处处逼人，少了一点女人的委婉，杨红霞就太过于市侩，他从两个女人身上比较出了金云菲的好处，如果将来能有一个女人出现，兼有这三个女人的长处，自己会不会有…… 他被自己这种想法吓了一跳，使劲摇摇头驱散这种很不切实际的念头，既然选择了唐爱军，那就不能再有别的想法了，他现在之所以和金云菲保持联系，只是一种道义上的帮扶，他喜欢帮女生实现她梦寐以求的理想，绝对不是什么旧情复燃。道德是件很神圣的东西，肖达乾不敢有任何有违道德感的东西，很多时候他必须要给自己一种解释。 肖达乾终于还是走了，看着他使劲蹬车子快速消失，唐爱军又有点不开心，她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多愁善感，以前并不在意男生的这些细节，怎么现在动不动就把他的举动和爱不爱自己联系在一起呢。 杨红霞也在看肖达乾的背影，她知道那将永远是背影，肖达乾已经成为了她无法触及的远方，可是女护士却并不肯轻易认输，她觉得自己也可以继续进步，也能达到一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度。去年这个时候自己来西安医院实习，被焦主任蛊惑，那个时候的人生一片灰暗，后来认识了唐爱军只好才豁然开朗，原来人和谁在一起就会有不同的归宿。 （二百二十八）喜悦 两个女人对望了一眼，脸上居然都是苦笑，杨红霞想起在湖边看到肖达乾和金云菲约会的场景，她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来，只是想想也替唐爱军抱不平，无论是个人条件还是家庭条件，唐爱军都是肖达乾最好的选择，可是他居然和那个花瓶般的女子藕断丝连，这大概就是男人的一种“贱”吧。杨红霞和金云菲并不熟悉，但知道她是沟子镇联中最出名的校花，而且是校长的女儿，说不定当时肖达乾义无反顾和自己划清界限，就有她的因素，只是，这所有一切都不重要了，从婚恋这个层次上，二人已经渐行渐远。 “爱军，你和肖家弟弟真是郎才女貌。”杨红霞现在嘴很甜，说出来的话都带点谄媚的意味。“看他在全县都能考前几名，真了不起！” 唐爱军叹口气：“唉，什么郎才女貌，我俩能不能成还很难说，这马上就进大学了，里边有各种各样的机会，也有各种各样的‌‍‎诱‌‌‎惑­‎，说不定他会找到更适合他的人呢。红霞姐，这和在咱们清平县不一样。” “他可不敢！”杨红霞很实际，“俺叔管着全县的干部，他就是不回来，爱华不还要分回咱县里？大学生现在也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身份了！” 唐爱军很严肃地摇头：“那可不行！人各有志，就是我和肖达乾成不了，爱华和承包也是我的妹妹弟弟。” 杨红霞赶紧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俩肯定能成。甚至我都看着你俩有夫妻相呢。” 唐爱军脸红了：“是吗？我怎么没觉得呢。我妈有时候也说我俩有点说不出来的相似。” 杨红霞笑了起来：“这大概就是缘分！”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不以为然，当时她和肖达乾订婚，媒人绍河婶子经常说他俩是夫妻相，自己傻乎乎地看肖达乾，也并没有觉得两人有什么相似之处，而且夫妻相也没有成为夫妻，大概夫妻相就是玄虚的东西，说你像你就像吧。 肖达乾骑车骑得很快，他并不是急着回沟子镇，而是急于逃离这两个女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肖达乾面对唐爱军时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内疚感，大概和金云菲见面的缘故，连续两天睡在唐家，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虽然唐爱军不允许他动手动脚，但两人的关系也算是明确了。只是，肖达乾丝毫没有那种惊喜感！他经历过和杨红霞的相亲，也经历过金云菲的表白，每一次都让他怦然心动，可是这次和唐爱军并没有多少感觉，就觉得和高二升高三一般顺理成章，其实在医院里女生照顾自己时，貌似就注定了。 他叹口气，特意骑车到县一中门口走了一圈，做一个告别，这里有他三年美好的回忆，他甚至想到校园里走走，看看曾经睡过的单身宿舍，看看里边的合欢树和坐过的教室，可又怕遇见熟人，他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选择一中就读是无比英明的，虽然当时支持的人并不多，虽然在高一时自己打过退堂鼓，甚至是考取了小中专后反复斟酌才决定放弃，肖达乾小时候并不自信，但真正成长就是在进入一中后，他慢慢知道自己并不比别人差，这要感激金云菲和唐爱军。 肖达乾使劲甩甩头，怎么翻来覆去又把思路落到这俩人身上了，来日方长，如果非要做出选择的话，那就交给未来吧！遥远而神秘的南京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骑车进门时，家里大鹅第一个做出反应，嘎嘎叫了起来，肖卫东还没下地干活，从窗户里看着儿子回来，提了两天的心也才落地，他吼了一嗓子：“你咋回事？一撒出去就忘了家呢。” 肖承包则已经飞奔到哥哥车子前，他鼻子很尖：“有蜜三刀，哥，是唐姐姐给我买的，还有小人书，哈哈，这是什么？”他扒拉着肖达乾带回来的东西，把显然是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抱在怀里。肖爱华也跑了出来：“哥，你在学校里发言了是吧？效果好吗？” 肖达乾把衣服递过去：“唐爱军给你买的，说你去税校读书时可以穿，尺码怕不合适，你快试试。承包，这是给你的衣服。” 肖承包对衣服兴趣不大，手里拿着小人书已经看了起来：“娘，我唐姐姐给我买了五本画本！” 肖卫东嘴角露出得意的笑，他大声说道：“老大，你发奖金了没有？” 肖达乾原本想把钱交给唐爱军保管，最后唐爱军坚决没收，甚至连上次聚餐该给耿厚天的份子钱都没留下，把一千块钱完完整整让他带了回来，她知道这笔钱对于肖家的意义：“带了，爹，一千块钱呢！” 他从口袋里取出带着体温的信封递了过去：“给！” 肖卫东哦了一声，手颤颤巍巍地想去接，康云梅在旁边说道：“这是老大挣的钱，人家现在都有媳妇了，你可不能要。” 肖承包眨着大眼睛：“我哥的媳妇儿是唐姐姐吗？” 肖达乾赶紧解释：“爹，爱军说了，这钱让你分配，我妹妹年纪小，花钱地方多，多给她一些。我在大学里补贴高，花销也好，对了，她还给我了一百斤粮票，让我交给爱华。”那个时候的粮票已经不算紧缺物资，但买食品类的东西没有还真不行，就像是他们早晨吃老豆腐买烧饼都要一两粮票。 肖卫东点点头：“这儿媳妇多懂事啊！钱我收下了，你姥爷昨天也送来二百块钱，说是给你俩的。这样吧，给爱华五百，给你七百，你路远又能吃。谈恋爱花销也大。你看行不？” 肖爱华说道：“我不要那么多，我问过我同学，说中专一学期也就花二百块钱，你多给我哥哥一些吧。” 康云梅说道：“咱们小声点，这人家都看咱们家红眼呢，还有一千块奖金，这种好事是祖坟上冒青烟。快别争了，这钱一人一半，都带着。” 肖卫东嘿嘿笑：“好！你​‎兄‍­妹‎俩也别争了，一人五百带着，让你娘给你们裤衩子缝个兜，把钱装里边缝上口，老大，你后天走是吧？老二，你是十号报到是吧？咱都准备好！路上小偷多！” 肖达乾说道：“爹，我和爱军坐轿车去南京，路上遇不到小偷。妹妹上学你要送她，你带身上吧。” 肖卫东点点头，他忽然有些感动：“我这俩孩子真是福气！” 康云梅显然不喜欢听这种话，说道：“承包就是小，将来也能和老大一样考上大学，这才上学几天啊，老师都说教不了这么聪明的娃。想让他直接上二年级呢。” 肖爱华比量着唐爱军买给她的衣服，啧啧称赞：“我嫂子眼光真好，我都没告诉过她尺寸，看衣服正合适，颜色也是我喜欢的，就是太洋气了点。” 肖卫东斥责：“你到了税校里就要穿得洋气一点！不能和在沟子镇一样啊！小三，你咋不试试你嫂子给你买的衣裳？” 肖承包笑起来见牙不见眼：“等一会儿，我看完这本画书！” 肖卫东想起来一件事：“对了，老大，宋楼那个二妮的妹妹四妮，说给黑驴家老大了，就是那个鼻涕桶，长得和他爹一样又黑又肥。说是明天在你三叔家相亲呢。真是龙找龙，凤找凤，屎壳郎专找稀屎腚。” 杨家欠肖卫东的彩礼是肯定不还了，所以他对那家人充满了仇恨，包括杨红霞。 （二百二十九）结婚的梦 肖达乾对此兴趣不大，他嗯了一声算作答复。肖卫东继续抱怨道：“你三叔也是闲着没事，做什么媒人啊？”他嘴里的三叔并不是肖达乾的亲叔叔，而是邻居间的一种称呼而已。不过肖卫东和杨瘸子顶牛，村子里很多人是知道的，这给杨瘸子家孩子介绍对象，也就有故意得罪肖卫东的嫌疑。 肖达乾笑笑：“爸，你管这个干啥？和咱家又没有关系！” 肖卫东气哼哼说道：“咋没关系？一千多的彩礼钱都没给我们呢。明天他们相亲的时候，你就去那里转转，恶心恶心杨家的人。” 肖达乾坚决不肯从命：“爸，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我给你说，杨红霞现在县医院工作不错，她也是爱军的好朋友，咱何必非要和她家过不去呢？” 肖卫东愤愤不平：“一千块钱就是丢到水里，我都能听到响声，可给了他们家，连句人话都不会说，我们凭啥受窝囊气？” 肖达乾学着安慰父亲：“爸，有失必有得，其实我从心里一直挺感激那个杨红霞，也就是杨二妮的。你记得我相亲前在学校里成绩很一般，就是相亲后才有了责任感，才发愤图强好好念书的。” 肖卫东不服气：“那是祖宗保佑，和宋楼的人有什么关系，她上中专改名字，改年龄都是我给她花钱找得派出所。考上中专了就忘本。自己口口声声说要还彩礼，说话不算数！我也不和一个小闺女计较，他爹整天在背后糟践我们家，说你傻，说我抠门，这口气我压不下去！” 不但是肖卫东，肖达乾对那个残疾人也没有一点好印象，高一那年他去送礼的屈辱让男生耿耿于怀，虽然后来和杨红霞彻底缓和了关系，可对于杨瘸子他依然怀恨，肖达乾摇摇头：“爸，你就别生气了，只要咱过得比他家好，比什么都强！” 一听这话肖卫东有点小得意：“咋不强啊？你看看你现在成了县长的女婿，爱军对你，对咱家多好啊！老大，我可警告你一句话，你可要对人家爱军好好的，人家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是咱家的福气！不要总想三想四的。这找媳妇儿，就不能找太漂亮的，盯着的男人多，容易出事！” 他莫名其妙冒出来这样一句话，让肖达乾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肖卫东不傻，知道儿子和金云菲的关系，不能不说人心易变，就在春节时金校长来家里做客，肖卫东还是受宠若惊、战战兢兢的样子，觉得儿子能有这样一门姻缘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可随即唐爱军的出现让他马上改变了主意，唐爱军的端庄和金云菲的漂亮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当然二人都并不符合农村人的“腚大腰圆”审美观，倒是杨红霞可能因为年龄大了点的缘故，女性特征很明显。肖卫东最怕的就是儿子和金云菲有关系，那可是致命的事情。 肖达乾当然明白父亲话里话外的意思，可是他却无法照做，只能含糊其辞地说了句“知道了”。 肖卫东穿上了肖达乾带回来的中山服，这是唐部长穿过的，二人身材并不一样，肖卫东穿上稍微有点肥，但却是和以前那种农民打扮完全不一样的气质，他自己都觉得像是乡镇干部了。肖承包也换上了新衣服，不能不说唐爱军的确很有眼光，就连康云梅都看了这般帅气的小儿子两眼放光，然后她一声令下：“今天咱们去宋楼你姥姥家！让他们看看！老大，咋没有你的新衣服？” 这个问题也的确让肖达乾愣了一下，他想起了唐爱军的话：“爱军说我们到了南京再买，毕竟那是南方，和咱们这边穿衣服方式有点区别。” 肖卫东夸奖道：“看人家爱军什么都能想到了。农村婆娘就是不行！”很显然这句话属于拉仇恨的范畴，康云梅脸沉了下来：“农村婆娘咋了？农村婆娘少你吃了，少你穿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肖卫东哈哈大笑：“我又不是大学生，我就喜欢农村婆娘！老婆子，我们去宋楼显摆显摆！小三穿上这衣服，就是城里人！真好看！” 肖达乾并不想去姥姥家，他并不喜欢这种炫耀，舅舅家表哥没找到媳妇儿，表弟和表妹也都念书不好，虽然他们去了看上去很热情，可是总带着一点酸气，他说道：“我就不去了，这两天在县城里跑得太累，我去睡一觉。” 肖卫东也是明事理的人，前些年因为康云梅几近于私奔般嫁给他这个姐夫，一直和宋楼老丈人那边关系很僵，俩舅哥甚至胖揍过自己，也是后来他家过得越来越好后才恢复到正常状态，他其实也不愿意陪老婆回娘家，可康云梅不一样，她有一种炫耀的心思，让别人知道她当时的抉择是何等正确，从前五年没回过一次娘家，可自从俩孩子考上学后，几乎两三天就去宋楼一趟。 肖卫东说道：“地里棒子有得熟了，我要去掰回来。你们娘仨去吧。爱华，你去买点点心给你姥爷姥娘带着！” 康云梅不愿意：“买啥啊？别乱花钱，买了拿过去我爹也吃不上，都让我大哥二哥的孩子吃了。” 肖卫东说道：“这不快过中秋节了吗？趁着孩子们都在提前去你娘家过个节，再买只烧鸡拿着，咱们家以后要注意身份，和县长都结亲了，我们可不是一般人。” 康云梅点点头，又问了一句：“老大，你真不去吗？” 肖达乾摇摇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肖达乾回了自己的新房，这里本来应该是他单独立户的家，不过现在看起来大概率是不可能了。他其实很羡慕城里那种带小院的房子，当然如果能和唐爱军家那么大就好了，可以有假山有水池子，也可以养几条锦鲤，要说起来自己这个院子并不比唐家小，但是位置不同就没法比较了。 他什么也不想干，就想躺下来好好休息休息，这些年不知不觉地忙碌，现在面临着一种全新的开始，今年他十八岁，从年龄而言并没有多少往事可以回顾，但肖达乾却懂得，这段路应该是最泥泞也最难走的，甚至一念之差都可能改变自己的未来。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说来也怪竟然做了一个白日梦，很真切也很有寓意的梦，梦见新房子这边悬灯结彩，还支起了农村那种特有的帆布大鹏，上边放着一个大喇叭，唱着流行歌曲。院子里人来人往，门口更是贴着大红的喜字，还有人在大声吆喝：“赵玉明，五块！齐二东，十块！”很显然这是婚礼上大柜的声音。 “是不是在娶媳妇儿啊？怎么在我家？”肖达乾心里很是纳闷，他往里走去，看着所有的人都对着自己笑，他也傻乎乎的笑着回应，一个男孩跑了过来：“哥，哥，我早晨去押车子了，不是说给我十块钱红包吗？里边咋才二块？”这是弟弟肖承包，押车是当地结婚的一种风俗，由新郎的弟弟骑车子去，然后新娘骑着回来，名字就叫押车，它和抱鸡一样都算是婚俗之一，都要给红包的。 肖达乾有点糊涂，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结婚了？和谁结婚啊？金云菲还是唐爱军？也不对啊？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他摇摇头，紧接着妹妹出现了，她拉着肖承包怒斥：“宋楼的人本来就穷，给你两块钱就不少了！” （二百三十）珍重 肖达乾目瞪口呆：宋楼？怎么可能？难道新娘子居然是杨红霞吗？他怎么会成为杨瘸子的女婿？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以接受。 也正在这时，绍河婶子穿一身红色衣服跑过来：“新郎官，大喜啊！也真巧，爱华也在这里，你看看那个穿黑衣服的男孩，就是我给你说的对象！四野八乡种地的好手呢。” 肖爱华居然是很害羞的表情：“婶子，我不想这么早就订婚，想再复习两年，看看能不能考上中专。” 绍河婶子肥腻的脸上很是不屑的表情：“念啥啊？咱整个乡镇上这么多年就没有一两个考上中专的，考上了的也都是男的。你嫂子二妮复读了四年，最后还不是也嫁了？” 肖达乾已经察觉到不对了，他隐隐知道这不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杨红霞早就考上了中专，她并没有复读四年，而妹妹也考上了呀。这是怎么回事？他着急起来，大声问道：“我不是考上大学了吗？” 那几个人都笑，三弟肖承包笑得声音最大：“大哥，你连初中都没上完，怎么就上大学！” 肖达乾如五雷轰顶，不对！不对！这是一场噩梦，他使劲甩手去打自己的脸，并没有疼痛感，这让他很不甘心：“我不娶杨二妮！我要娶……”娶谁呢？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真爱，或者说都不是真爱，唐爱军和金云菲并没出现在这个环境里。 在努力的挣扎中，肖达乾终于感到了一丝疼痛，他真的彻底醒了过来，浅秋的阳光带着几分暖暖，懒洋洋地照在窗户上，能看到窗外枣树上已经红透了枣子，还能听到微微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悠扬的声音，肖达乾长出了一口气，原来那都是假的，世界还在，自己是大学生，妹妹也不需要找一个农民相亲，最重要的是，新娘子不是杨二妮，他依然有可期待的未来。 只是这个梦太真切了，肖达乾似乎鼻子里都能嗅闻到农村婚礼上特有的气息：流水席上四喜丸子和劣质白酒掺杂在一起的味道、一地鞭炮后乡村孩子的欢呼声、还有弟弟妹妹脸上被渲染的喜悦，都是那么栩栩如生，他坐起来看看院子，想象着刚才看到帆布大鹏的位置，他甚至有点后悔没看到新娘子杨二妮的样子，当噩梦醒来后，我们就少了那种恐惧，而更多的是好奇心罢了。 肖达乾再也睡不着了，他在很认真的回忆那个梦的细节，一切都像是真的，也许它本来就是真的，如果当初他没有在相亲后幡然醒悟，要努力学习从而改变原本固定的人生轨迹，那么梦中的场面几乎就是必然的结局，他娶了杨红霞，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杨二妮，金云菲和他也是普普通通的同学关系，甚至说是他自以为的同学关系，像是金云菲那般心高气傲的性格，是不可能记住去做了农民的某肖姓男生的，最重要的是他不会认识唐爱军，更没有后来在一中发生的一切，他会慢慢变成第二个肖卫东。 好在那些按部就班的事情都是虚拟的，肖达乾叹口气，同时又有一个念头诞生了：你怎么证明现在不是在做梦呢？也许那个时候的自己会有一场很圆满的梦，会梦到自己有光明的未来，但也会和自己一样突然醒过来，过着一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农村生活，天热了就去附近水塘里游泳，天热了搬个马扎在巷子口上乘凉，享受过堂风的快乐，的确，几乎每个农民都很快乐幸福，因为他们不需要想太多，也不存在真爱是谁的烦恼，简简单单的一日三餐，有个女人和他在一起繁衍后代，这或许应该就叫做愚昧吧。 肖达乾俨然变成了哲学家，他很认真思索着那个梦，也在考虑着自己的未来，现在感觉到的人生巅峰，也许只是很低洼的地带，甚至现在考虑的应该选择谁，将来会很可笑，就像当初把杨二妮视为天人一样，人生里有太多的高处需要攀登，只有当到达某个高度时回头看看，才能发现自己的渺小。四年前自己的朝思暮想，现在给自己都不屑一顾，这四年的轮回会不会重新出现呢，当四年后自己大学毕业，那个时候再审视现在的一切，也许又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人生没有什么巅峰和幸福的顶点，准确的说不过就是满足感而已，我们不会超脱人生的阶段，每一种选择都有自己的道理，这四年肖达乾最大的收获并不是爱情，而是自己的努力，认认真真的努力，他致力于改变自己，提升自己，才有了现在的样子，他该感激的人很多，但最感激的恰恰就是他自己！ 这一天肖达乾都有点浑浑噩噩，这应该算是他真正开始思索人生，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和金云菲一般确定人数理想了，只是也许他的理想会更实际也更浩大，毕竟这不是十五六孩子眺望的地平线，而是已经‌​成​­​人‎​的男子在规划未来，高中三年让未来有了光环，那么接下来的大学四年才是一种超越的开始。 快到晚上时康云梅带着肖爱华和肖承包才回来，她安排了肖卫东去买些香烛，说明天上午要去上坟，毕竟肖达乾­‌­兄‎妹​‎­俩远行在即，等到下一次回来要到过年了，因此一定要去给过世的亲人辞行一下。肖卫东马上去办了，而且买来了一挂鞭炮，说让肖达乾上坟时点一下，也算是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天气，挂林风景异，秋似洛阳春，略带寒意的风吹在脸上温温柔柔的，没有夏天那种特有的黏糊感觉，一家五口人浩浩荡荡走在村子里，肖承包扛着一根竹竿走在最前边，竹竿是用来点爆竹的，肖达乾手里则提着黄表纸跟在弟弟后边，肖爱华挎着康云梅，很亲密的样子。 村里人碰到了都打招呼，有些人还开玩笑：“老大媳妇儿也应该跟着啊！”上坟是乡间民俗，并没有太多忧伤的气息，毕竟年代已经开始久远，就连肖达乾都快忘记母亲的样子了，但这是一种习惯的力量。肖卫东笑着答复人家：“没过门呢，再说城里人也没这个习惯。” 他们出村口时迎面见对面过来一辆自行车，车子上是两个人，肖达乾本能抬头看了看，不由愣住了，竟然是杨红霞。 杨红霞也有点意外，她停住自行车：“肖达乾，你们这是干嘛去啊？叔，婶子你们好！” 肖卫东很高傲地点了点头：“二妮啊，你这是来相亲是吧？听说了，你妹妹和我们村的刘黑球。” 杨红霞点点头，她并不习惯这种二妮的称呼，但也不好纠正。四妮则有点敌意地看着这几个人，她认识肖达乾，也知道一些家里和他们的恩恩怨怨，杨瘸子很擅长培养仇恨。 肖达乾不想在这里纠缠，他说道：“我们这是去上坟！红霞你快走吧，别耽误了吉期！” 杨红霞说道：“那好吧，肖达乾，明天你路上保重！” 肖达乾点点头：“你也保重！红霞！相亲顺利啊！” 杨红霞笑了，只是笑容中有一点点自己知道的苦涩，她也点点头：“大家都顺利。再见！” 方向不同，各自往前走，只是走了十几步后，肖达乾和杨红霞又都回了回头，相视一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