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家庭》 第一章 女主席的从政世家梦 部家庭 接到市委组织部吴部长电话,陆爱侠估计,吴部长说有事商量,其实十有八九是动员她退休。 在运河市妇联主席位置上,陆爱侠一干十二年,伴了四任市委书记,五任市长。掐指算来,她算是市直机关资历最老的正处级干部。本来有几次机会可以再上一个台阶的,阴差阳错,都没赶上。有一次选拔女副市长,结果让当时省委派来的人挤下去了。最近一次机会不错,自上而下,妇联主席兼任政协副主席,虽没实权,但上个台阶,解决个职级,蛮好。这个机会对陆爱侠好像十拿八掐,非她莫属,但结果又让新任的统战部长给顶了去。陆爱侠接受不了,直接找到当时的市委书记那里。书记说,“党员政协副主席不缺额,只有一个民主人士的政协副主席位置,你是党员,我就没办法了。”官场上的事情非常微妙,眼睁睁是你的乌纱帽,眼一眨就戴在别人头上,一点也不稀奇。陆爱侠一向讲原则,既然按原则办的,那她也就无条件服从。女副市长没当成,陆爱侠没死心,因为年龄还在。政协副主席没当成,陆爱侠死心了。 算算多大年龄了,五十五了,该退休的年龄了,陆爱侠不死心又能怎样?年龄,在官场上太重要了。其实陆爱侠的年龄根本不是五十五。她老伴丁家旺从股长位置上退下来少说也有五年了。有人背地里就说,按规定,官场上女人比男人早退休五年,这样一算,一反一正,陆爱侠比丈夫小十五岁吗?有人怀疑她的年龄缩了水。年龄哪能缩水。缩水不折寿了吗?陆爱侠死不承认自己年龄缩水了。理由是,丁家旺退休,不代表她就退休。因为,她当初嫁给丁家旺时,丁家旺就从部队转业到乡里当民政助理,发现妻子对他不忠,离了婚,而她陆爱侠当时正好是村里的铁姑娘队长,小十几岁,有什么不正常的?非常正常。要不是看丁家旺吃着皇粮,她这朵鲜花怎么会插到丁家旺那泡牛粪上?陆爱侠的解释弄得人家一头雾水。早年没听说丁家旺比她大那么多岁呀。说起来,陆爱侠没有年龄。因为她从来没过过生日。她哪来的生日呢?从小像个假小子给人放牛割草,一路摸爬滚打,做梦也想不到今天当到市妇联主席。但你不能不说是陆爱侠脑子好使。小学念了三年,现在也是研究生学历了。年龄上,陆爱侠更是早熟。她比谁都知道年龄是个宝。从村妇联主任干到乡妇联主席一直农村户口,哪有档案?做了乡妇联主任转成国家干部时才建立档案,那时的陆爱侠早知道年龄重要了…… 市里上上下下也都知道陆爱侠没那么年轻。明摆着的,一个儿子两个闺女多大年龄暂且不说,她的孙子外孙都快上初中了,算算她多大结婚生了闺女儿子。一儿两女中,儿子雪清快四十了,看上去比他爸丁家旺还老相。陆爱侠对雪清气得咬牙,因为雪清扶不上墙。转干进了行政,十来年混到现在,只捞到在乡下当个副乡长。大闺女雪荣遗传了她的性格,虎虎生气,现在跟她几乎平起平坐,当着主持环保工作的副局长,只等着转正。只有小闺女雪梅没有从政,大学毕业没几年,已经是运河一中的学科带头人,但还是一张白纸,没成家,成为陆爱侠一块心病。不过,陆爱侠早有打算,自己退下来就退下来吧,历史规律,不可抗拒。但不能轻而易举退下去,得跟市委讲讲条件。陆爱侠提的条件就是,请市委看在她为妇女工作奉献大半生的份上,让小闺女雪梅改行从政。 这天,组织部吴部长第一次找陆爱侠谈话时,她就提出给小女儿雪梅改行的请求。吴部长不好表态,只表示可以向市委刘书记转达她的想法。市委书记刘万里也刚到运河市上任不久,可能还在摸情况,没来及动人。陆爱侠向他汇报过两次工作,发现刘书记非常有魄力,而且极富人情味。坐在吴部长面前,陆爱侠就知道吴部长不可能完全满足她的要求。官场上混这么多年,谁说话当枪使,谁说话当屁放,她一清二楚。她这一级干部的想法都是对书记市长说的,给组织部长说说,不过是履行一下程序而已,指望不上组织部长拍板定案。但是,吴部长一边翻看干部花名册一边跟她谈话,陆爱侠就意识到,这次谈话不单单是部长的意思,肯定更是刘书记的意思。先给她打个预防针,让她思想上有退的准备。理由非常简单,到了退休年龄了,自然着陆,没有借口不下。因此,陆爱侠也非常慎重,表达自己想为党为人民工作终生的愿望,对组织的安排表示服从,但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把小女雪梅改行从政。吴部长把她的想法记在本子上,就打起哈哈,说了一番恭维陆爱侠的话以后,看看手表,声称还有一个会议在等着。陆爱侠识相知趣,起身告辞。 回到家,陆爱侠就打电话给雪清雪荣,叫他们晚上回家吃饭,有事商量。平时陆爱侠十天八天见不到雪清雪荣,非常正常。儿女另门各过,有时几天都没个电话。一人头上一颗露水珠,一人一个家庭,哪家都有自己的小天地,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更有自己难念的经,早用不着她闲操心了。但是,陆爱侠就是放不下,哪家事情都想过问。大儿子雪清,本事不大,本来在一家化肥厂当工人,让她硬是搞成聘干,派到运阳县里做了副乡长。这一步已经非常艰难了,跨县区安排一个副乡长,职务虽然不高,但毕竟也要人情,更要履行组织程序。不是手眼通天、上下活络的陆爱侠,别人别想办到。本来陆爱侠还有打算,想把雪清一路运作到乡长、乡党委书记乃至副县长位置上的。可雪清狗皮上墙不像画,不给他妈争气,隔三岔五闹出点事情来。陆爱侠忙着给他擦屁股都擦不过来,哪好意思再向组织开口请求提拔他呀。雪清其实人品挺好,就有一条致命弱点——贪酒。喝酒不分好坏人,只认酒,有酒就是大爷。上了酒桌不喝得东倒西歪不罢休。有好多次到县里开会,县领导在台上讲话,雪清喝多了酒,就在下面嘟嘟哝哝,声音盖过县领导。县里上下都知道他是个不可救药的酒鬼,自然不去理会他。但有两次雪清太过分了,居然从会场上站起来没大没小、不分场合地指着县领导说,“你说得不对,”惹得县领导咬牙切齿要处分他。幸亏陆爱侠有头有脸地周旋,才免了他的处分。陆爱侠一听到雪清喝酒不干正经事,就咬牙切齿咒儿子,“早知你是个孬种,当初拖去喂狗就好了。”有一次,雪清到市里来开会,副乡长难得有机会参加市里会议,放在别人会荣幸死了,但雪清觉得无所谓。正好那天陆爱侠和儿子在一个会场开会,但雪清不知道。会议开到最后,一位市领导讲话。雪清又站起来满嘴胡言乱语。那位市领导停下讲话,眼睛直直地看着雪清,“哪个单位的?”会场一片安静。雪清醉眼朦胧,嘟嘟哝哝,指手画脚。陆爱侠离开自己座位,走过去扇了雪清两个耳光,“吃屎的东西,尿汁子又灌多了,还不给我闭嘴!”雪清抱着肿脸坐下哭了。这种人哪里还敢指望再提拔呢?连陆爱侠也对儿子灰心了,放在乡下熬着吧,大不了到一定年龄调进县城当个股长,括号副科,结束自己的政治生命。有人说雪清一点不像陆爱侠,也不像雪荣雪梅,更不像丁家旺,他性格耿直,为人仗义。雪清虽然不堪造就,但陆爱侠最疼的还是他,这是后话。 陆爱侠最看好的是雪荣。雪荣跟雪清一样,也没能念出书来,但雪荣与雪清不同。当初雪清念书调皮捣蛋,雪荣念书却非常用功。只是那时都在乡下中学念书,没一个像样的老师教他们。当时陆爱侠在乡里工作,随着职务不断提拔,拖家带口地转战南北。雪清雪荣也从这个中学转到那个中学,但都是在农村中学,教学水平有限。雪荣第一年参加高考,没考上。丁家旺和陆爱侠商量,给她找个工作,比如供销社营业员或粮管所保管员什么的。但雪荣坚决不同意。她要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学。于是,她进了县中的复习班,第二年高考又名落孙山。雪荣还不死心,再复读。第三年仍以几分之差与大学失之交臂。陆爱侠找雪荣谈,年龄一天天大了,没有那么多机会给你了,看样子不是念大学的料,咱先工作,边工作边上大学吧。雪荣闷睡了半个月,决定放弃高考,参加了当年的农村信用社招人考试。结果没费吹灰之力就进了信用社。此后,自学大专,自学本科,一路走来,一步不拉,稳稳当当,步步高升。从信贷员到信用社主任,转到财管所长,从副乡长到乡长、副县长,前年,提拔为市环保局副局长,党组副书记,主持工作。上面没天,她一人当家。真正的事在人为,雪荣还年轻,工作有魄力有能力,想干事,能干事,会干事,干成事,而且品行又好,特别有事业心,在全市女干部中出类拔萃,数一数二。雪荣最让陆爱侠引以为骄傲。 但是,无论是雪清还是雪荣,这些年跟陆爱侠来往越来越少了。当然她知道孩子大了,各自都忙,理解他们吧。陆爱侠经常这么宽慰自己。但她静下来时会感到一阵阵伤感。小时候子女像她的卫星,整天围着她转。当初她求进步,顾不了孩子,常常甩下孩子不管,由丁家旺操心去。她感觉自己挺亏欠孩子们的,雪清今天这个熊样,她感觉自己有责任。雪清小时候吃亏太多。她光顾着战天斗地,斗地富反坏右,脏活累活抢着干,风风火火跟在革委会主任屁股后面转,哪顾得上雪清呀。从怀上雪清就没安生过,这个运动,那个活动,哪个运动她都是先进,哪个活动她都能挤进去当主角。有几次站在主席台上讲话,讲着讲着,胃里向上漾酸水,哇地一声就喷出去了,喷得前面开会人一头一脸的。但陆爱侠哪次都挺过来了,没影响一点工作,嘴一抹,继续又喊又叫。她感觉更对不起的就是雪荣。现在雪荣多懂事多有出息,可雪荣小时候跟小猫小狗一样,没得到妈妈多少母爱。那时陆爱侠当乡妇联主任,不久就转了副乡长,也就是刚转成国家干部,简直热情万丈,彻夜不睡都想做事。雪荣从小多灾多难,三天两头生病,瘦得跟小猫似的,脖子扛不住头似的东倒西歪,十天八天都见不着陆爱侠。偶尔见到妈妈,小雪荣抓住陆爱侠的衣襟不给走,或抱着陆爱侠的腿,嘴张得水瓢似的大哭,吵着闹着要跟妈妈走。陆爱侠有时狠心一脚就踢开小雪荣,毅然决然地踏上革命征途了。后来没想到雪荣出落得如此能干,令陆爱侠自豪,这实在是陆爱侠始料不及的。 三个孩子中就数雪梅最享福。随着时代发展,环境改变,特别是随着陆爱侠仕途生涯与时俱进地一天天进步,家里的生活条件彻底改变了。当生下雪梅时,陆爱侠就把一位亲戚请到家里做了保姆,雪梅没受一点委屈。就这样,陆爱侠拖着丈夫和几个孩子从这个乡干到那个乡,从乡下干到县城,再到市里。陆爱侠一路走来,对官场充满着向往,充满着感激,充满着热情,更充满着期待。 可现在,陆爱侠对个人的仕途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了,真正的船到码头车到站了。但是,她对子女们从政依然充满着热情和期待。她甘为人梯,把一儿一女都托顶上去了,现在只余雪梅还没从政,是她一块心病。从组织部长那里回家,她要在家庭会上通报自己的想法。因为这个想法原先只埋在她自己心底,没给家里人包括丁家旺和雪梅透一点风声。她遇事不跟丁家旺商量,历来如此。别看丁家旺把她领进官场,但丁家旺没她适应快。丁家旺当过几年兵,结果一辈子没改掉当兵人的毛病,生活自理能力很强,人际关系却处理得很差。遇事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没一点软乎劲。陆爱侠可不一样,进了官场后,对上对下两副面孔,唯上是从。丁家旺看不惯,看不惯就靠边站。有什么事陆爱侠从不找他商量。他不仅不能为陆爱侠作主,而且不是泼冷水,就是拖后腿,死不进步的一个人!这样的男人也就只能当个摆设放在家里,装装门面而已。至于陆爱侠没把雪梅推上官场的想法告诉雪梅,那是因为她觉得这事由不得雪梅。别看雪梅大学本科毕业教高中,在社会大学里还只能算是个文盲。除了书本知识,她懂什么?但正因为她不懂什么,才要为她选择好人生之路。否则,等她明白过来,为时晚矣。 当晚,陆爱侠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先扫清障碍,把丁家旺赶出家门,“去,死出去打麻将去。”这么大事情陆爱侠都不想让丈夫知道,陆爱侠够独裁的。但丁家旺已到耳顺之年,整天光吃饭不问事,听了陆爱侠的命令,居然没动脑子,还很得意。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平时打麻将不是骂骂咧咧,就是拧耳朵踢屁股,要不就是不给上床,今天菩萨显灵,陆爱侠改正归邪,开恩劝他出去打麻将。丁家旺没有多想,居然抱拳叩首,叫了一声:“得令!” 匆匆赶到家吃晚饭的雪梅,嘴里还嚼着饭菜就要走人。陆爱侠挑起眼问,“哪去?”雪梅边换鞋边答,“上晚自习。”陆爱侠指着雪梅坐过的椅子命令,“坐那儿,今晚不上晚自习。马上你哥你姐都回家,咱们开个家庭会。”雪梅脸有难色,“今晚轮上我值班,我没空开会。”陆爱侠说,“研究你的事,你不在场怎么行?你找谁替你一次,下次补给他。”雪梅奇怪,“我有什么事值得你们研究?”陆爱侠当一把手多年,重大决策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抛出来,为女儿改变命运的决定也不例外。“到时你就知道了。”雪梅是非常听话的人,立刻就把穿好的皮鞋换成拖鞋,掏出手机给同事打电话。 雪梅坐到自己的小屋里一边准备明天的教案,一边思考妈妈说的“事”,我会有什么事呢?雪梅估计妈妈关心的肯定是她的终身大事。妈妈不止一次唠叨过,二十六七岁了,有合适的男孩子谈吧。雪梅却一直不急不躁的,说不急也不确切。雪梅不憨不愣的,早过了豆蔻年华,对男女之事难道就没有自己想法?当然有。但她自己也奇怪,自己长得不差,有老师说她绝对是美女,可就是没有男孩子追她。大学里没有,难怪。她光顾着埋头念书,对谁都不理不睬,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美人的样子。进了市中教书,居然也没有男孩子追求她。大学里同舍女生曾说:“你美得像件艺术品,让男孩子自惭形秽,不敢动念头,动念头就是对美的亵渎,谁敢对你下手!倒是咱们这些残次品,扔了打碎了也不可惜,男孩子蜂拥而至当然在情理之中了。”当时雪梅听了这话不理解,琢磨许久,发现有点荒唐。难道自己曲高和寡不合群?难道自己真的美到极致?难道自己只是一个大众情人?其实自己还是很有想法的女孩子,只是不说出来罢了。到了工作岗位上以后,雪梅依然没有男孩子追求,她开始反思查找自身原因,是不是太清高,太自闭,太专注于工作,没有人情味?她开始感到孤独、感到寂寞,但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却也并不着急。着急有什么用,这种事情是能凑合的吗?哥哥雪清的婚姻是妈做主撮合的,结果怎么样?听说当时嫂子王丽的爸爸当着财政局长,正得风得雨的,妈妈就托人上门求亲。亲是做成了,可大哥也成了窝囊废。还有大姐雪荣,这辈子幸福吗?似乎也谈不上。听说大姐在高考复习班时跟一个男生好上了,家里人都知道,就瞒着陆爱侠。但后来妈妈知道了,把雪荣没考上大学归罪人家男生骚扰,尽管那个男生当年就考上了大学,但用妈妈的话说,乡下人就是乡下人,穿上龙袍也是乡下人。将来雪荣嫁过去,他还是脱不掉乡下人的坯子,经受不住乡下人来来往往的纠缠。“咱们是乡下人,好不容易跳出农门,把你变成城里第一代居民,你再回去变成第一代进城的农民,不行。”活活掐掉姐姐刚刚萌动的爱情之花。姐姐痛不欲生。不久,妈妈与建设局陈局长对口结亲,硬把陈利民和姐姐捏合到一起。雪梅记得清楚,姐姐从结婚第二天就开始跟陈利民吵架,有时还大打出手。尽管姐姐寸步不让,大多数时候占据上风,而且随着姐姐步步高升,陈利民有时服软服输了,但姐姐的日子过得很难说顺心顺意。一个家庭,没有民主,父母太强势,势必毁灭儿女的幸福。陆爱侠却不这么认为,她始终认为自己是在为儿女们谋求幸福。她必须把自己强烈的政治欲望强加给儿女们,让他们品尝人上人的快乐和幸福。雪梅想起妈妈一手炮制下的兄姐婚姻就不寒而栗。她下定决心不会在个人终身大事上听妈妈半句,哪怕一辈子单身。雪梅套上耳麦,听起MP3。 陆爱侠的家庭会在多数缺席的情况下就开始了。 当雪荣从一场应酬中脱身,气喘吁吁回到家里,陆爱侠知道雪荣时间宝贵,没等雪清回家,也没喊雪梅出来,就拉着雪荣坐到沙发上商量起来。在陆爱侠心目中,自己的心事只有雪荣理解,别人的意见都不值得参考。她把雪荣当作官场情投意合的知己。雪荣手里攥着手机,开始看时间。她总是什么时候都把手机攥在手里,而且手机一直打在振动上,一有电话,没听到任何响声,她的大嗓门就吼起来。坐到妈妈身边,她还没走出环保局副局长的角色,像听部下汇报工作一样,不住看手机上的时间。这对陆爱侠是个威胁。虽然陆爱侠也是领导,也有手机,也有处理不完的事情,但陆爱侠就比雪荣从容,手机一直放在包里,听到响声再接不迟。即使错过几个电话,她也觉得天没塌下来,地球照样旋转,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是外界知道她面临退休,打她手机的人越来越少,有时一天接不到一个。不是她主动找人,几乎没人主动找她。雪荣就不同,雪荣如日中天,蒸蒸日上,整天忙得跟奔跑的兔子似的,哪有工夫和人叙家长里短。有事说事,没事各做各的,说死就闭眼,没什么好商量的。现在坐到妈妈身边,雪荣还火烧火燎地说,“妈,什么事,快说?”陆爱侠听了脸一沉,不乐意了。但马上又心疼起雪荣来,“别这么着急上火的,事情哪是你一个人做完的,哪是一天做完的,要注意身体。”雪荣心里烦,刚想跟妈着急,催她快说,手机颤抖了。她站起来走向阳台,大声责备打手机的人,“你跟我别玩七十二个啷地当,照我说的去办,砍头我去顶着。”雪荣雷厉风行的作风,陆爱侠听了高兴。等雪荣再次坐下,陆爱侠直截了当告诉女儿,“今年要退休了,今天组织部吴部长找我吹了风,让我有个思想准备。同时问我对组织还有什么要求。你想想看,我该向组织提点什么要求?” 雪荣早风闻妈妈瞒年龄的事,她也盼着妈妈早点退休,不然,一家母女出入市直机关,说句公道话,知道的,说是这家母女有本事。歪门邪道歪心眼的人说起来那就难听了。雪荣不是没听见过。有个老干部曾在酒桌上挑起一筷子豆芽炒粉丝的菜对雪荣说,“你妈就像这个。”什么意思?雪荣很长时间才琢磨出来,那道菜叫“勾勾搭搭”。想起那个老干部,雪荣就恶心。但也说明陆爱侠在干部中的口碑不好。要是早点退出市里的政治舞台,也就不会有人风言风语了。因此,陆爱侠说到退休,雪荣一点没感到意外。但是,究竟妈该对组织提什么要求,雪荣还真没想过。“是不是想让把雪清调进城?”她顺口一说。 陆爱侠一听她的猜测,脸板起来,“他的事我懒得问,她王家不是有本事吗,让他找王家去。”陆爱侠话里有话,王家在运河市也是个大户人家。虽说王丽爸爸比陆爱侠早几年就从财政局长位置上退下来了,但他的儿子王启明现在在运阳县当着县长呢。雪清调动不调动,找县长还不是一句话吗,何必非找丁家人的麻烦不可呢?不是成心别丁家人马腿,出陆爱侠的洋相吗?雪清既是雪荣的哥哥,那更是王启明的姑爷啊。他说句话顶得上别人跑断腿的,多抄近呀。陆爱侠更闹心的还是紧张的婆媳关系。王丽嫁到丁家,陆爱侠驴屎蛋蛋外面光,家里却让王丽搅和得鸡飞狗跳的。王丽曾指着陆爱侠鼻子骂她,“老骚货,你以为你多有本事的,全市哪个不知道你那乌纱帽是脱裤换的。”再往下就是更挑不上筷子的话了曾气得陆爱侠喝药自杀。自杀不成,撮弄雪清离婚。雪清不离,她骂雪清孬种。雪清回她,“不都是你自找的吗?”陆爱侠无话可说,直抽自己耳光。最近几年婆媳井水不犯河水了。但提到王丽,她还是又恨又怵。见雪荣的话不靠谱,陆爱侠便直奔主题,用商量的口吻问:“我想把雪梅改行从政,你看怎么样?” 雪荣直直看着妈妈,许久没说出话来。陆爱侠催她,“快说你是什么态度。”雪荣笑了笑,“妈,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感觉雪梅的性格适合当教师,叫她改行从政有点赶鸭子上架,难为她了。”陆爱侠不悦地说,“你的意思有人生来就是当官的料,雪梅生来就不是当官的料,是吗?你想想,哪个从妈肚子里爬出来就能当官的,不都是后来锻炼的吗!我,你,不都干得很好吗!”雪荣打断妈的话,“理是这个理,但事实上就是有差距,各人悟性不一样,不能不承认。雪梅要是从政,有她哭的日子。”陆爱侠也轻松地笑了,“女人从政,哪个没哭过鼻子。想当初我当副乡长时读稿子还不如不要稿子讲话利索,人家到现在还传我的笑话,把‘背道而驰’读成‘背道而马也’。生你的时候,书记逼着我带队上河工,我把你丢在家里就去了。我这人就是这个脾气,冻死迎风站。大冬天啊,冻得浑身冰棍一样。奶水涨得呼呼往外淌,棉袄都湿透了。风一吹,你想那是什么滋味。我真的受不了了,跑到指挥部里哭呀。哭有什么用?全乡河工等你去检查,工地上打架纠纷等你处理。结果怎么着,扛了个全县先进回来。我这意思是说,工作中有困难,说不定是前所未有的困难,就是摆在男人面前,男人都会憋得直哭,何况咱们女人。既然当官,谁没难为得哭过。领导训人,下刀子一样,哪个留下一点情面给你,你要是撑不住,哭一两次,可以。哭多了,领导就不拿你当事了。是不是这个理?哭,不可怕,哭,就是锻炼。人就是在难为中成长的,是不是啊?”陆爱侠滔滔不绝地说着,有情有理,以为能打动女儿,但雪荣埋头发着信息。妈妈推她一下。她一激灵说,“是啊是啊。”又自顾发信息。陆爱侠急了,“找你来商量事的,你老心不在焉,到底同不同意雪梅从政。”雪荣发完信息回过神来说,“妈,我觉得这事不是你一厢情愿的事。首先要征求雪梅的意见,看她同意不同意。其次就是她同意了,市里能不能开这个口子。”陆爱侠轻轻点头,“有道理。雪梅这头没问题,这孩子叫干什么干什么。至于市里能不能答应我的要求,我想刘书记不会抹我这个面子的。”雪荣一拍大腿站起来,“那就好。那就听听妹妹的意见吧。咦,雪梅上晚自习去了?”陆爱侠指指雪梅的房间,做个鬼脸。雪荣会意,悄悄过去拧开雪梅的房门。 雪梅正面朝窗口听音乐,听到动静,转身看到姐姐已经站在她身后了。摘下耳麦,抱住雪荣,“姐,好久没看到你,想死我了。”雪荣拍拍妹妹的背说,“光想姐姐,没想白马王子?”雪梅攥起拳头擂着姐姐,“哪个男孩子要你妹妹,这么丑。”雪荣说,“谁要说我妹妹丑,那天下就没有美女了。明星们化妆了才好看,我妹妹不化妆都好看。”雪梅脸红了,离开姐姐的怀抱说,“妈找你来商量什么事?”雪荣开玩笑说,“让我给你找个婆家嫁了。”雪梅急了,“啊,真的?我不要你们操心,一辈子嫁不出去都不要妈操心。”雪荣看着妹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捂着肚子笑,“骗你玩的。你打一辈子光棍我才不管你呢,哪个管哪个将来是罪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走,妈对你有个想法。” 没听到什么动静,雪清居然也回来了。一看醉眼朦胧地就知道,猫尿又灌多了。坐在单人沙发上,头像熟透的柿子耷在肩膀上,眼睛斜看着电视,一声不吭。陆爱侠正坐在中间的三人沙发上,也一声不吭。雪荣叫了一声哥,有叫没应。 雪梅却连一声哥都没叫。 雪清尽给这家添堵,没一个爱见他。但雪荣理解哥,哥有哥的难处。处在那样的家庭,哥能抬得起头吗?王丽那么胡搅蛮缠,就是一块钢,这么多年也给磨成绕指柔了。但雪梅不能理解,更不能原谅哥。她认为王丽几次找上门来污辱妈妈,跟妈闹翻,都是哥没本事。要是哥把王丽往死里打,打得她皮开肉绽的,保证她不敢歪鼻斜眼地对着妈了。因此,雪清不来还好,一来,家里气氛顿时紧张。本来欢天喜地姐妹俩勾肩搭背从屋里出来,一看到雪清坐在那儿,一下子分开了。 她们对雪清有意见,雪清一肚子数,接到妈电话后他就没打算来。跟着乡里书记乡长到市里来接待客商,喝完酒正好路过这儿,想起妈说有事商量,再晚还是上来看看。就这,说不定让王丽知道了,又会闹得他一夜不能睡觉。他屁股下面冒针尖似的坐不住,打算坐一会就走。至于妈要商量什么事,他根本无心过问。 现在,陆爱侠的家庭成员除丁家旺全部到齐了,应当开会了。但是陆爱侠居然没话说了。两个女儿分坐在她的两边,把一个三人沙发挤得满满当当的。雪荣冲妈挤眼,意思是:说呀。陆爱侠似乎显得心灰意冷:“还是你告诉他们吧。”雪荣当仁不让说,“哥,雪梅,妈今年就要退休了。退休前妈有个愿望,想把雪梅从学校里拔出来从政,你们同意不?” 雪清腾地站起来,“就这事啊,我不同意。”说完转身就走,夺门而出,砰,门摔得全楼瑟瑟发抖。 陆爱侠也突然站起来,跑到窗口,冲楼下说,“有种你再也别进这个家门!”楼下没有回音。回到沙发上,陆爱侠气得浑身发抖,“给脸不要脸,以为真的要听他的意见,不过是给你个面子,当多大事似的,早知是这么个孬种,当初扔了喂狗!”陆爱侠越说越气,脸憋得通红。雪荣雪梅板着脸坐着,大气不出。眼睛全看着电视,但电视里播的什么内容,一点没进脑子。 雪荣的手机又振动了。她看了看来电显示,掐了不接。但马上站起来,“雪梅,妈为你今后好的,你再好好想想。我走了,我一身事情,心急得筢斗大。你别再惹妈生气了,啊,雪梅?” 雪梅没回答姐姐,陆爱侠抢着封住雪梅的嘴,“这事谁反对也没用,就我说了算。” 第二章 女局长的情感深处 雪荣对妹妹改行从政的事并不太在意。妈妈说过了,她只当耳边风,因为她实在太忙。眼看快年底了,各项工作都到了拉网收鱼的时候。雪荣一方面要忙着本局各项工作在市里考评的位次,按她事事追求完美的个性,各项工作都不能落后。人人争先进,事事拿第一,一直是她要求全局的。比如招商引资,天下第一难,市里下达给局里三千万的招商引资任务。其他副局长中有人难为得七死八活,说让他们招商引资是叫“狗拿耗子”,招商是建设局招商局的事啊。但雪荣不含糊,只要是市委市政府布置的工作就无条件落实。她带着其他副局长东奔西走,硬是招来一个亿元大项目,安排一个科长跟踪帮办,自己隔三岔五帮着老板协调解决问题。雪荣盘算着,有这个项目垫底,年终目标责任状考核在市直机关里拿第一名不成问题。 另一方面,雪荣不仅要接受市里其它各项工作的考核,更要筹划对县区的减排指标考核。减排这两年上升为基本国策,一票否决,其它工作再好,减排工作落后,谁也别想拿到奖金。这几年,雪荣全身心扑在环保工作上。但她的环保工作很不好干。市里要发展,做加法。她要执行国策,做减法。一加一减,跟市委市政府中心工作背道而驰。虽然市委市政府领导嘴上不说,但对她的工作很难说给予多大的支持。前年第一次省里考核减排指标,市里就在全省倒数第一。不然,市委还不一定会把老环保局长拿下,提拔雪荣来当环保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两年前市委任命她时就给她下过死命令,一年改面貌,两年大变样,三年脱帽子。任务是死任务,但执行起来总是灵活的多。招商引资,什么项目都要环评。好了,那都是些什么狗日项目,不是人家赶出来的,就是人家不要的,市里都当个宝贝拾了来,还不管大小都要通过环评。这不是要雪荣的命吗?上面压下来,她顶得住吗,除非不想干了。顶不住,就得打擦边球,就得拉上垫背的,就得拖着一道下水的。雪荣就请市领导签字,不是硬请,而是内部掌握。局里上下都知道,向有关部门透露,报给领导批示去,有批示照办;没批示先放放。本来是做减法的,还在不断变着法子做加法,你说减排任务能完成吗?如今第三年了,能不能在年底的省考核验收中顺利过关,摘掉重点管理的帽子,就看雪荣的本事了。市里能不能摘帽子,关键在县区,基础在乡镇,难点在企业。因此,在省考核组到来之前,雪荣必须对县区进行一次模拟考核,什么标准什么方法都是省考核组的版本,套用到县区,查漏补缺,确保通过省政府考核。这些天,县区听到这个风声,纷纷行动起来了。有下真功夫,突击狠抓工作的,更多的则是把精力用在关系运作上。雪荣一天少说要接到十几个电话,话都说得漂亮,欢迎模拟检查,电话里都听得见拍胸脯的声音,保证不拖全市后腿,但说到最后总是底气不足,请丁局长看在什么什么情分上高抬贵手网开一面放他一马,如此等等,闹得雪荣仿佛置身于重重包围之中。但雪荣自有主见。有这些事情堆在心里,雪荣哪还有心思过问妹妹雪梅改行的事情。 再说,母亲想在退下来前把妹妹撮上去,建立一个从政世家,心情可以理解,但可不可行另当别论。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凭着老脸讨个名额,要个职位,不说市领导办不到,就是能办到,怕他们也不敢。因此,在哥哥雪清第二天打电话给雪荣时,雪清在电话里说妈妈老糊涂了,自己在官场混得人死鬼丑的,还想把雪梅推进火坑。雪荣就不急不躁告诉哥,“她说她的,撞一鼻子灰就知道她那是在瞎想。”雪清说,“妈拿我不当事,她把宝全押在你身上了,你今后可要顶起这个家呀。”雪荣说,“家有长子,国有大臣,你是老大,干吗让我顶着?我顶不了。” 但在雪清看来,雪荣顶得了。这些年,雪荣这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赞誉、嘲讽,支持、反对,表扬、诋毁,责任、压力,五味杂陈,雪荣坦然面对。在外人看来,雪荣什么事都顶得了。在男人主宰的官场上,雪荣栉风沐雨,一路左冲右杀,能做到主持工作的副处级领导干部,少而又少。许多男人做到这分上就经常说,在市里能混到局长,包括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什么概念,就是中央的部长啊!别小看市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书记市长排下来的省管干部没几十个,此外就要数到局长,响当当的部门一把手。做到局长有时会飘飘然,甚至飞扬跋扈,完全可以理解。但是,雪荣当上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差点与母亲陆爱侠比肩,成为市里耀眼的政坛明星,却一点没有飘飘然,更不敢飞扬跋扈。别人看好她的政治前途,不管背地里怎么议论,反正当着雪荣的面,许多人都夸她前途无量。有人可能言不由衷,但更多的人的确对雪荣的前途十分看好。在全市女干部中,有雪荣这样口碑的,不多。理由很简单,雪荣年轻,能干,稳重,成熟,却不漂亮,漂亮是女干部的本钱,雪荣没有本钱。雪荣说话做事更像是个男人,说话干脆,做事快,一是一,二是二,没有三花两绕,不搞云里雾里。但她却始终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看上去她在官场上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事实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马虎。因此,她感觉很累。手机二十四小时都得开着,市里领导说不准什么时间打手机,领导半夜三更想起一件事来,突然打你手机,接了,任务砸下来了,哪里还能睡着。不接,第二天劈头盖脸训你,不管你是男的女的。当了领导就无法无天似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更重要的,家,顾不上了。雪荣不承认自己是个女强人,她说她从骨子里是个家庭妇女,喜欢在家里扫扫抹抹,洗洗涮涮,最好是听着音乐,围着围裙,过着带点小资情调的温馨生活。但她享受憧憬的日子极少。她几乎不属于她自己了。本来她一心扑在工作上,除了用心经营自己的小家,对娘家的事情没多用心。但妈妈面临退休召开的家庭会,还有哥哥雪清的电话,都在昭示着,雪荣不仅是自己小家的顶梁柱,而且马上要成为娘家的主心骨了。妹妹雪梅的事她问也得问,不问也得问,谁叫她们姐妹一场呢。 这天,雪荣刚开完全市环保系统会议,布置完市里自查自评工作,运阳县王启明县长就找上门来了。 别人打电话求雪荣开恩通融,王启明却棋高一招,亲自上门求情。当时,雪荣准备下楼去向副市长汇报工作,王启明正好把她堵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上。雪荣有事在身,和王启明握一下手,就站在二三楼之间的平台上说话。 王启明个头不高,胖乎乎的,看上去是一个白面书生,戴一副宽边眼镜,既斯文,又儒雅。眼镜后面的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眼珠忽轮来忽轮去,始终像风中的两片纸钱,根本看不清他内心的风向。在全市县区长中,王启明嘴巴能说,点子多,故事也多。工作不管做得怎么样,反正经验老早就一二三甲乙丙地汇报上去。市里有时开会,王启明发言毕,别的县区长就说不出子丑寅卯了,要么顺着王启明思路拾他牙慧,要么想超越却说得不着边际。因此,市里领导有意无意在大会小会上表扬王启明,说领导干部不仅要有干事的愿望,还要有干事的本领,更有成事的经验,要多向王启明同志学习,要成为一个既有思想又有理论高度的领导干部。不管市里领导有没有什么明确指向,反正坊间早把王启明前途看好,当作未来副市长的人选了。王启明不仅个人能力强,而且后台也硬。父亲是退下去的财政局长,母亲是退下去的公安局政委。虽然都是退下去了,但余威还在,关系还在,影响还在。父母培养的、同事过的人现在正当劲,省市县三级都有,办什么事,老头子老婆子一个电话,搞定。王启明在市里算是真正的“太子党”和公认的才子。他热衷于政治很有些年头了,高中毕业连考两年都没考上大学,靠着爸爸的关系进了财政局工作。最早也就是在财政局招待所里端茶倒水抹桌子,因嘴甜,腿快,手勤,心细,上下都觉得王启明挺可爱。但其实王启明野心勃勃,他制订了一个人生奋斗的“十个五年计划”。按照他的规划,一年一小步,五年一大步,向上走,不停步,抓住梯子走云步,从小小临时工,到第五个五年计划期间就干到县长,第六个五年计划期间干到市长,第七个五年计划期间干到省长,以此类推,越往上越快,在第八九个五计划期间,按照他的计划,就该进中央了。但还算他明智,再往上就没敢落在纸上。当时同事以为他小子做梦。一个临时工不说离省长有多远,就离县长那也差得有十万八千里呀。临时工想跟局长搭句话,都比登天还难,王启明居然敢在第五个五年计划期间就想县长的位置。当时发现王启明五年计划的人无不笑话王启明不知天高地厚,但王启明说,“世上的事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想得到,才能做得到。没想法,永远做不到。”二十多年过去,王启明居然踩着他的五年计划一步一步走过来,步步都达到,有时还提前达到了目标。奇怪不奇怪?难道充满许许多多不确定因素的人生道路是自己可以预先设计好的?如果不是王启明未卜先知,那么就是他骨子里深谙为官之道。难怪有人说,王启明天生就是当官的料。他的五年计划故事在运河市传得几乎家喻户晓,至今还成为极少数官迷们效法的楷模。 王启明的精明之处就在于见事早,行动快,办法多,黑白都来,荤素俱全。他最有名的两句话,一句是,“提拔一次就遭受一次打击。”提拔和打击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当上县长时在政府办公室全体同志会上说这话时,政府办的秘书们揣摩了半年也没揣摩明白。另一句是,“你不日他亲妈妈,他不叫你亲爸爸。”这话好懂,这话也毒。就是对人要狠,把对手要往死里整。鬼怕恶人,好人怕坏人。王启明就是要让人怕他。当官没人怕还算什么屁官!这就是王启明的为官哲学。王启明这两句话也成为他的经典语言。尤其是后一句,至今还常挂在嘴上。但说归说,王启明不是对所有人都一定要置人于死地的。用得着的,他点头哈腰,比谁都能装孙子。用不着的,他眼睛瞥都不瞥你一眼。现用现抱佛脚,不怕来不及,不怕你不给面子。在王启明看来,这不叫市侩,叫世事通明。他今天找上雪荣的门上来,不是没道理。掂量一下,节能减排,行政首长负责制,一票否决,不可掉以轻心。再掂量一下,求情的话能否说得进去。当然能。王启明是雪荣党校的同学,还是雪清的大舅子。虽然他妹妹王丽与婆婆陆爱侠关系不好,王启明有所耳闻,但世上能有几家婆媳关系融洽的呢?与雪荣即使算不上亲戚,就是同学关系也比别的县区长说得进话吧。因此,王启明抽空拜访一下雪荣,通融一下关系,表明一下态度,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雪荣并没把王启明引上楼到自己的办公室,用意也十分明显,不给王启明说话机会。她对王启明这样的人天生反感。不是因为他妹妹待婆婆不好,而是在雪荣看来,王启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八面玲珑,九腔十八调,活脱脱的变色龙。两片嘴皮子噼哩啪啦的,其实肚子里没什么货。更重要的,她不会因为王启明是同学加亲戚就放弃原则,轻松答应他在运阳县减排问题上高抬贵手。事实上,雪荣非常清楚,运阳县的减排工作一塌糊涂。王启明全国各地跑招商,名为招商,实为游山玩水,根本没拿减排工作当回事,连什么叫COD都闹不明白。他最有名的工作思路是,满天星星不如一颗月亮。什么意思?就是凡事抓亮点,抓重点,抓纲。纲举目张,一俊遮百丑,一好百好,别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老同学,到你门上就让我站在这里说话?”王启明在楼梯口和雪荣一句正话没说,全在打哈哈。想说正事,说不了。楼梯口说话,楼上楼下全听得见。王启明当然不会说正事。他想到雪荣的办公室里说。雪荣看看表说,“我真的有事,下次再约,好不好?”王启明居然绕开雪荣,自己先上楼了。“天塌下来我今天也要到你办公室坐一会。”雪荣笑笑,跟着王启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放下提包,给王启明取水。“我这里有水。”王启明坐到雪荣对面的沙发上,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不锈钢杯子,拧开盖子,呷了一口,嘴唇上沾两片茶叶。雪荣回坐到自己的办公桌边,面带微笑,看着王启明,没有说话。她知道,跟王启明说话可要留意,他的脑子转得快,弄不好会让他钻了空子,把自己套进去。王启明又呷了一口茶水,把沾在嘴唇上的茶叶吹进茶杯,把茶杯放回包里,顺手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打开,放在腿上。“我来向你汇报一下运阳县的节能减排工作,今年以来,我县认真落实全市节能减排工作会议精神,狠抓各项措施的落实,主要采取以下几条措施……”雪荣挥手打断王启明的话,“你别说那么多了,我没权力听你汇报,一方面,节能工作不在我这儿,在经贸委,你不必向我说节能工作。另一方面,现在说工作抓得如何如何,为时尚早,出水才看两腿泥,运阳县减排工作抓得怎么样,马上考核就能见高低了。”王启明合上笔记本说,“好,你放心,运阳县决不给你脸上抹黑。同时,我想请老同学看在亲戚分上多支持我的工作。”雪荣笑笑说,“王县长,支持是相互的,也请你理解和支持我的工作。”王启明镜片后面的两只大眼睛转来转去说,“有你这话就好,相互支持。我会配合你搞好年底考核验收的。”雪荣重新拎起包说,“中午找几个老同学陪你坐坐?”王启明知道雪荣下了逐客令,忙拉上提包的拉链,“下次吧,王丽请咱们三口到她那边吃饭哩。”王启明有意把妹妹抬出来,至于有没有请吃饭的事情,无所谓。雪荣没再客气,走在王启明身后,顺手锁上门,下楼。 在楼下停车场,雪荣向王启明挥手告别。王启明已经打开自己的车门,却没坐进车里,只把手里的包往车里一扔,突然跑向雪荣。雪荣已经趔身要坐到车里去了,看他跑过来,又不得不站到车外,关上车门。王启明跑到雪荣身边,却又回头向离车远一点的地方走去,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雪荣跟了过去问,“还有什么事?”王启明小声说,“听说你家婶子快退休了,想让你妹妹改行从政。这是大事。不容易。不过,什么事也难不到老同学你。如果用得着我的话,你不要客气。有些事情我还是能说上话的。”雪荣听了先是吃了一惊,家里内部的事情,王启明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呢?然后是淡然一笑说,“哪有这事啊,用着老同学帮忙,我不会不去麻烦你的。”王启明诡谲地一笑,“相互支持。”说完便走回自己的车里。 这事肯定是哥哥雪清说出去的。雪荣给雪清打手机,“什么事你能不能不要对王丽说呀,你实心巴巴对她掏心窝子,把家里的事告诉她,她给你分忧了吗?尽添乱子。我问你,妈妈退休想把雪梅拔出来从政的事是你告诉王启明的吧?”雪清委屈说他根本没有告诉王启明。雪荣气不打一处来,“告诉他妹妹还不等于告诉王启明,说不定马上全市人都知道了,狗肚搁不住四两油!”雪荣挂了手机,心里来气。雪梅从政的事八字没见一撇就让王启明踩了脚后跟,看他那神秘样,哪像是相互支持帮着丁家,分明是告诉雪荣,你丁家要想做成这件事,只能采取不地道的手段,而他掌握着你家的秘密,这不分明是要挟吗?雪清这头驴,难怪妈妈不喜欢他,分不清敌友好坏,今后不能给他知道得太多。本来不想多问雪梅改行从政的雪荣,经王启明这一点,把妈妈说的话重新掂量了一下,决心协助妈妈把雪梅从中学里拔出来。王丽不是到处编排丁家,想看丁家今后的笑话吗?就让她瞧瞧,在运河市没丁家办不成的事情。 就在这天,雪荣突然收到一条信息。“你是同学们的骄傲。祝愿你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家庭幸福,天天快乐!”非常平常的一条信息,但是雪荣看完后突然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有一丝丝温暖,有一丝丝欣慰,更有一丝丝惶恐。因为这条信息是任光达发给她的。她思考再三,还是和回复所有发给她的信息一样,回复了一条:谢谢! 任光达,雪荣前男友的名字。有十六七年没有音讯了,怎么在这个时候给她发来短信?他在哪里?这些年他过得好吗?难道他就在运河市?雪荣感到在茫茫宇宙下,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盯着她,自从分手就一直没放弃过她。那双眼睛再熟悉不过了。这些年,每当跟陈利民闹别扭,雪荣眼前都会浮现那双眼睛。 定格在雪荣脑海里的那双眼睛充满爱怜和哀怨。 那年暑假,雪荣已经工作。还在大学读书的任光达找到雪荣,商量他们两人的事情。雪荣与任光达恋爱,书信不断。但一直没告诉家里人,任光达更没和雪荣家人见过面。任光达向雪荣提出来,要见雪荣爸妈,但雪荣一直不敢向妈妈陆爱侠张嘴。她最了解妈妈,嫌贫爱富,并且从不隐瞒这个观点。任光达虽然家在农村,可毕竟是大学生,不会再在土地拱食的,妈应当可以同意了吧。当时,大学生是天之骄子,令人羡慕。雪荣就理直气壮地把任光达带回家去了。陆爱侠下班回家,戴着眼镜的精瘦的任光达站起来叫了一声“婶婶好”。陆爱侠脸一寒,没理睬任光达。雪荣在一旁介绍说,“妈,他就是我同学任光达。”陆爱侠突然伸出手去握了一下任光达的手,然后坐到任光达身边的凳子上,“小任啊,你跟雪荣是同学,我早知道。但我告诉你,我家雪荣找对象不会找一个农村人的。”任光达脸红脖子粗说不出话来。雪荣替他说,“妈,光达早就不是农村人了。”陆爱侠打断女儿,“你懂什么,农村人就是农村人,给他个龙袍穿上还是农村人。”任光达不紧不慢话里带刺说,“据说婶婶家刚转了户口不久。”陆爱侠笑笑说,“正是因为我也是农村人,我才不能让我的孩子再走回头路。我刚从土里拱出来,雪荣你再一头扎进土里,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你们俩不能走到一起,除非我死了!”陆爱侠掼上门走出去。雪荣气得哭了。妈妈这么伤害任光达,让雪荣非常难过。但是,雪荣没有更大的勇气去义无反顾地继续爱任光达,而是向任光达提出,“咱们今生今世做最好的朋友。”任光达晃着低头哭泣的雪荣说,“不,我要娶你!”雪荣始终摇头,最后推开想拥抱她的任光达。当她抬起头看自己心中的恋人时,她看到了那双充满爱怜和哀怨的眼睛,并从此珍藏在她的心里,一晃十七年了。 十七年,天各一方;十七年,音讯全无。十七年,彼此都改变了多少?当十七年来第一次收到任光达署名的信息时,雪荣心慌意乱了。 让雪荣坐立不安的事还在后头。 雪荣回复任光达的信息不一会,任光达直接打雪荣手机了。收到任光达的信息时,雪荣仔细看了信息的地址,并没有保存号码,因为她担心这个陌生的号码说不定哪天让陈利民查了去,不知又会闹出什么事来。陈利民暗地里偷看雪荣的手机信息和来电记录,雪荣不止一次发现了。有一次,雪荣当场发现丈夫在摆弄自己的手机,顿时火冒三丈,和陈利民大吵一顿。陈利民说,“你心里没鬼怕我看你手机干吗?”雪荣骂丈夫是卑鄙小人,自己到处偷鸡摸狗拖荤拉腥的,还整天怀疑别人。雪荣去夺手机,陈利民不给,还当场回拨了雪荣手机上的一个陌生号码,结果对方是一个女局长。陈利民没有话说了。雪荣夺下手机狠狠地摔在地板上。手机在地板上跳了个三级跳,解体了。从此,换了新手机后的雪荣不敢轻易撒手,更不敢保存陌生来电号码。虽然工作很不方便,有时对方接通电话非常热情,自己还弄不清对方姓名职务,不免尴尬,但只要能保持家庭平静,雪荣忍了。任光达给雪荣发信息的手机号码,雪荣牢牢记在心里。看到来电显示是任光达的号码,雪荣摁了“正忙”键,挂了手机。 当时雪荣正在一个会场,手机是在振动上的。掐了任光达手机后,雪荣镇定一会,专心致志看着主席台。刘万里书记正在部署全市的社会事业体制改革工作。他要在全国率先“两保三放”。即保义务教育,保医疗保险;引进民间资本,放开学前教育,放开学历教育,放开社会医疗。说白了,就是把学校、医院统统卖掉。如此大胆的改革,听会的人无不胆战心惊。雪荣看上去专心致志,实际上心思早不知飞哪里去了。她平静地坐了一小会,手握手机,起身走出会场。 雪荣刚出会场,手机又振动了。雪荣快步走向楼道的一头,在尽头的一个窗子前站住了。一手接听手机的同时,另一只手推开窗子上的玻璃。一阵寒风吹进来,雪荣感到特别凉爽。 “是丁局长吧?”任光达似乎在高速公路上,手机里有一股呼呼的风声。 雪荣平静地回答,“是啊,你是哪位?” “我是任光达啊,哈哈,老同学,久违了。冒昧给你打电话,两层意思,一层问候你,没想到你当局长了。另一层呢,请你帮个忙,我想在运河市投资买厂。哦,电话里说不清,还是见个面吧。可以赏光吗,丁局长?” 雪荣静静地听。她听出来了,任光达声音没怎么变,虽然是夹杂着普通话的运河话,但听起来还是那么富有磁性。不过,说话的语气明显变了,变得让雪荣摸不着头脑了。她担心的缠绵悱恻、凄凄楚楚根本没有。既然公事公办,那雪荣自然也不会那么小家子气了。“好啊,怎么,成大老板了?回报家乡了?欢迎啊!约个时间谈谈吧,能帮得上的,我一定尽力。运河市早就提出,为客商服务无条件,无障碍,无阻力,无时间,要是我服务不周,你去市委市政府领导那里投诉我。” “好,哪敢投诉老同学呀。我在开车,那咱们晚上就到半岛会所见面聊聊吧,嗯,多少年没见了,挺想的。” 雪荣爽快地答应了任光达。她挂了手机,又在窗口迎着寒风站了一会,才回到会场。 任光达在人间蒸发突然又出现在运河市,出现在雪荣的生活中,会给运河市和雪荣带来怎样的改变?雪荣没想那么多。她想,既然彼此都能把过去的那段情感放下,那么她雪荣就能像分手时所承诺的那样,跟任光达做世上最好的朋友。但那段情感会不会像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一旦见到了空气阳光便会重新发出新芽?谁也不敢保证。起码雪荣自信是有自持力的。她会撇开曾经的恋爱关系,而把任光达当作一个客商接待,当作客商服务。正巧,明年的招商引资任务即将下达,雪荣正在犯愁哩。任光达投资买厂正是雪中送炭。招商引资,早已虎狼遍地,刺刀见红了。运河市更是把招商引资作为第一政绩、第一能力、第一水平来严格考核的,而且与个人的政治前途紧密挂钩。雪荣非常幸运,今年的招商引资项目,完成没问题。但明年呢,明年的项目在哪儿,一点影子都还没有。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不超前筹划明年项目,到明年手忙脚乱就会扑空,就会现原形。刘万里可是六亲不认的,说声捋下你局长就跟掸掉衣袖上一粒灰尘一样。因此,任光达到家乡投资,送上门的项目,雪荣自然不会放过。至于任光达要买的哪个厂子,有没有人早已盯上他,雪荣一无所知。而要争取任光达成为自己政治上的合作伙伴,雪荣急切地想见见任光达了。 冬天黑得早,还在上班时间就不得不亮灯办公。雪荣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处理完当天的工作,给陈利民打个电话,告诉他,晚上接待客商,不回家吃饭了。儿子陈列晚自习回来,让他用微波炉热点五香牛肉吃。如此等等。陈利民支支吾吾答应着。雪荣跟陈利民的关系总是好好坏坏,没定数。好了,日子风平浪静,回家不回家,说一声,通个气,活得透气,彼此融洽。不好了,脸不脸,腚不腚,形同路人,谁也不理谁,更不会通报彼此的行踪,两个星球似的,转不到一块。即使夜晚回到一张床上,还是没一句话。眼下,陈利民没找雪荣岔子,雪荣过了好长一段舒心的日子了。但就在这时,任光达出现了。雪荣不能不多个心眼,既要加强与任光达合作,更要小心翼翼呵护着自己家庭的这份宁静,竭力延长风平浪静的日子。日子就像刚出炉的钢条,雪荣谨小慎微地用力敲击它,抻长它,并且时刻担心会刺伤眼睛,灼伤身体。但要抻长这条钢条太难,谨小慎微的敲击根本不起作用了。 下班了,办公大楼的窗子灯光相继熄灭。雪荣给陈利民打完电话,去室内洗手间补了妆。走上官场以来,雪荣始终保持着旺盛的朝气和活力出现在任何场合。哪怕是例假期间,她都不会让面容憔悴。既使有点萎黄,也不能没有精神。尽管她在女人中不算漂亮,但她的巧手淡妆总能把自己打扮得落落大方,精明强干。靠着她的精明强干,而不是靠女人特有的漂亮温柔,她在官场上牢牢站住脚跟。雪荣是大楼里最后一个下楼的。坐进车里时,雪荣关了手机,她可从来不关手机的。根据市委要求,她这一级领导干部根本不能关手机,但雪荣这次破例关了手机。她想把一段时光留给自己,静静地享受重温旧梦的新鲜和心悸的感觉。 半岛会所是一家浙商投资经营的高档休闲娱乐场所,位于运河市繁华的闹市区,三十层高楼成为运河市的地标性建筑,在城市乃至数十里外的乡村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它挺拔伟岸的身姿。夜晚,通体透明的建筑更像婷婷玉立的美女吸引着众人的眼球。但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走进去的,尽管白天它借着阳光把影子匍匐在众人脚下,晚上借着黑夜把影子倾覆在运河水里。但它却是越来越多的老板出没的地方。运河市的政府官员一般也很少光顾半岛会所,雪荣更是一次也没有来过。当她坐车赶到半岛会所楼下,看到广场上停满各种名车,她对这次约会充满好奇。她告诉驾驶员,“你可以回家休息了。”走下车,目送自己的车开下门厅,上路远去,她才去寻找任光达。 雪荣并没有看到任光达,进进出出的男女多得很。男人们一个个非常绅士。女人则多是一些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子。雪荣相信自己不会认不出任光达,他的形象从来都珍藏在雪荣的心中。但是雪荣不敢保证,十七年后的今天,任光达还能认出自己。她对每一个经过自己身边的男人几乎都保持着微笑。幸好没有熟人。否则雪荣会非常难为情的。她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徘徊,仰脸看了下直达六楼的天井,天井垂挂的八条巨幅红缎,每一条上都印着祝福的白字标语。天井周围是螺旋形上升的长廊,依稀看得见服务生出没的身影。四驾观光电梯活塞般上上下下,电梯里挤满了人。雪荣见过世面,但这里开业半年多她还真的没来过。她等得有点着急,想打开手机与任光达联系一下,免得对面不相识而尴尬。就在这时,一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男人腆着肚子走过来,微笑着远远地向她伸出手来,“你是雪荣吧?”雪荣一眼就认出发福了的任光达,但任光达不敢认雪荣了。看来自己是老了,起码是变化太大了。雪荣伸出手去握了一下任光达的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雪荣没有从任光达的眼睛里看到那副爱怜哀怨的眼神,只感受到一般朋友似的礼貌,多少有点失望。但她在提醒自己,难道你想找回十七年前的浪漫吗? 不能。 任光达转身走在前面,雪荣跟在后面。任光达说,“你变化挺大,我差点认不出来了。”雪荣下意识地用手摸一下自己的脸,“有什么变化,就是变老了。”任光达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变得更像一个女强人了。”走进观光电梯,电梯里人多,他们谁也不理谁。任光达摁下三十层。 在三十层走出电梯,他们走进一个靠近运河的包厢里。包厢很大,有沙发,有电视,是一个既可以喝酒休闲又可以唱歌娱乐的地方。可能任光达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包厢里有一股烟味。雪荣进门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任光达把窗子打开了一点。浩浩天风把窗帘刮得翩翩起舞。雪荣又是一个寒噤,任光达迅速关严了窗子。一进门雪荣就看到了,包厢里的长方形桌子上早已摆着红酒瓜子水果和巧克力。她想起许多电影电视上情侣约会时的情景,原来以为那都是瞎编的,没想到在运河市就有这样浪漫的地方。走进这样的地方,想不浪漫都不行,她不禁心潮澎湃。任光达示意雪荣坐到他的对面,然后拿起一瓶红酒,先给雪荣面前的高脚杯里浅浅斟了一点,然后再斟自己面前的杯子。雪荣没有阻拦任光达斟酒,因为她能喝酒,一般的女人还喝不过她。这一点任光达不会了解,他们相恋时从没有喝过酒,这些能力全是后来进入官场上挖掘和锻炼出来的。雪荣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运河市灯火阑珊,从脚下流过的大运河在两岸景观灯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水面上来往的运输船队的灯光萤火虫般地飞来飞去,再向远眺就是漆黑一片,那里是无边无际的乡村了。任光达举杯耐心地等着雪荣从眺望中收回目光。雪荣感受到天上人间美好的同时,感受到与任光达坐在一起的平静和幸福。她举杯去碰了一下任光达的酒杯,送到唇边轻轻地抿一口,醇香的高档红酒沁人心脾,顿时令人心旷神怡。 “老同学,说来听听,这些年你都做什么去了?” 雪荣反客为主地问任光达,这是她想知道的,同时透露出,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关注着对方,只是对方隐藏得太深,自己一直打听不到。她的快人快语,雷厉风行是任光达早就知道的。即使在这样浪漫宁静的场所,雪荣也不可能沉浸于缠绵悱恻的儿女情长之中。何况在她看来,坐在对面的前男友早已不是她心目中的秀气小伙子,完全像一个精明富态的成功商人。那些情意绵绵的软话分明会显得顾影自怜,而且矫揉造作。因此,雪荣开宗明义,不喊名字,直接叫任光达“老同学”。一下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厘清了。 任光达似乎有点猝不及防,吞吞吐吐地说,“没做什么,一直在瞎混。四年大学学的是火电专业,分配到一家发电厂干了两年,后来就倒煤了。” 雪荣吃惊地注视着任光达,“倒什么霉了?” 任光达笑笑说,“不是倒霉,是倒腾煤炭。” 雪荣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大笑声中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 任光达继续说,“这一步走得太险了,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国有企业技术工人,四年大学算是白上了,整天跟煤贩子混在一起,你想想是什么层次。” “但是你捞到大把大把的钞票了,不是吗?”雪荣听出来了,任光达回避谈钱,其实,他最在意钱。还在上高中吃中饭时,雪荣没少给他垫过菜汤钱,有时还偷偷买点肉夹给任光达。让钱憋得失去尊严的人一定会拼命捞钱的。 “不错,这些年挣了点钱,”提到钱,任光达腰杆挺了起来,而且还伸了一下懒腰。 雪荣说,“就一点钱?怕什么,老同学又不会向你借钱。” 任光达又笑了,“哎,真的不多,也就四五千万吧。” 雪荣站起来了,“四五千万?你小子还想要多少!好了,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咱们同学中最富的家伙了。怎么办吧,回老家来光宗耀祖来了,要不要把老同学都招呼到一起来,让你松松腰包?” 任光达听雪荣这么一说,赶忙站起来,顺着雪荣的目光向窗外看去,同时向雪荣摆手,“不不,低调低调。没钱日子难过,有钱的日子更难过。没钱的时候喝碗菜汤都快乐得要死,有钱了,快乐却越来越少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有四五千万还想四五千亿,还想成为比尔·盖茨,成为巴菲特,心越来越黑,当然没快乐了。不像咱们,没钱,过得挺快活。” 任光达一直看着雪荣,目光里充满着疑惑,却没有爱怜,更没有哀怨。他深邃的目光想探清雪荣心底的秘密,但似乎一直没发现雪荣情感的真实面目。他不得不对雪荣的反复无常的话语表示怀疑,“真的挺快活?” 雪荣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回答,“真的。” “那我就放心了,来,祝福你,干一杯。” 雪荣喝光杯子里的红酒,转过脸去。她快支撑不住自己了。本来她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包裹起来,像把鲜活的一颗心包裹成一只铅球掷出去,但凭着没有底气的力量怎么也推不远,时刻担心落在地上暴露出来。当任光达怀疑的目光刺向她时,她那最脆弱的灵魂便颤抖起来,震荡全身,差点不能自持。最痛快的事情就是伏到任光达的宽厚肩膀上痛哭一阵子,在这远离尘嚣的半空中,在这曾经留下刻骨铭心恋情的男人面前,把自己外强中干的脆弱灵魂赤裸裸地暴露给黑夜,暴露给曾经爱过的人。但是,这种饮鸩止渴式的一时冲动会给自己未来的人生带来什么后果呢?把自己的痛苦向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倾诉是不是意味着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呢?而这个愿意并渴望倾听她倾诉的男人是不是值得信赖呢?即使值得信赖,那么值得你去终身依靠吗?不可能。那么你有什么理由向一个同学诉说自己的痛苦!雪荣就手拈过一张面巾纸揉了揉眼睛,抹去差点盈出的泪水。 雪荣关上差点打开的心扉,重新戴上面具说,“你说想到家乡来投资买厂,买哪家企业呀?” “怎么,这么急着跟我谈生意了?”任光达似乎还想叙叙旧,比如同学中都有哪些不了解的新鲜事。 但是,雪荣真的对叙旧没多少兴趣了,她怕投入感情,越陷越深,因为一旦投入,她便不能自拔。她说,“哎,我到处花钱跑出去招商,现在,真正的大老板就在面前,我还不抢抓机遇,不把你揪来投资,我傻啊!” 任光达拈几个瓜子在手上,慢条斯理地嗑起来,一副故作轻松的谈判者的样子。雪荣也抓一把瓜子嗑起来。嗑瓜子是许多女人的拿手好戏。可惜,雪荣几乎不会嗑瓜子。她嗑了几颗,嘴里到处是瓜子壳,只好改用手剥。她忽然意识到,红光满面的任光达具有一个成熟商人的老奸巨猾。任光达说,“我要在运河买厂投资,不是咱们俩说了算的事情。但我可以给你透个底,我想把运河热电厂买下来。” 雪荣大吃一惊。 那是运河市区唯一一家热电厂,属国有企业,为市区五六百家企事业单位供气。但就在今年上半年,因为煤价飞速上涨,电价气价不涨,厂子难以为继。市委市政府一直为热电厂的事情头疼,财政补,无底洞,填不满,一开就亏。不补,一停就带来社会问题。且不说热电厂五六百号职工稳定问题,单说五六百家用气的企事业单位断气就不仅是个稳定问题,而且直接关系到运河市GDP是升是降的大问题。好不容易捧着哄着走到今年上半年,实在撑不下去了。哗啦,突然在一个早上热电厂停产了,运河市区断气了。怎么办?赶快号召大家上小锅炉吧,财政给予补贴。呼啦一声,辛辛苦苦挨家挨户拆掉的小锅炉又遍地开花上起来了。雪荣傻眼了,找到当时的市委书记摆理。诉说SO2和COD增排多少多少。当时的市委书记批评雪荣,“是COD重要,还是GDP重要?是SO2重要,还是稳定重要?拎不清谁轻谁重,有没有政治头脑!”雪荣遭到迎头一棒,哑口无言,只好听之任之。运河市的减排任务要是能完成,那才见鬼了呢。现在,任光达轻松要把热电厂买下来,雪荣预感到难度相当大。 “你捅那马蜂窝干吗?”雪荣不想把真相告诉任光达。 但任光达什么都知道,他说,“你看是马蜂窝,我看是块宝啊。在中国大地上,你还能找到几家国有企业没被买走的?运河市还有这块宝,我不来抢,别人也会来抢的。” 雪荣说,“不错,谁都知道它是个好东西。可它现在谁都不敢碰,牵一发动全身。你一旦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任光达说,“在外闯荡这么多年,我摸到一条规律,只要政府想干的事,没有干不成的。我没什么本事,但我可以调动政府帮我。只要把关键的人摆平了,什么事情都好办。只要能让我买下热电厂,我就能搅动运河市全市的经济。” 雪荣听得毛骨悚然,久久没说话。 “想吃点什么,来份牛排可以吗?”任光达问。 “你吃吧,我一点不饿。” 任光达招呼服务生,要两份牛排上来。雪荣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嚼着。任光达胃口很好,把一大块牛排挑在叉子上,直接咬起来。 “丁局长,我可是在为你完成减排任务的。你要帮我。”任光达对他雄心勃勃的收购计划依然兴味十足。 雪荣说,“要是热电厂能恢复生产,那运河的减排指标肯定下来。但是,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任光达眼睛到处看看,然后小声说,“这个项目拿到手就是财富,国家已经不再新批热电项目了。我想请你入股,咱们一起投资买下来。” 雪荣谨慎一笑说,“我哪有那么多钱买厂呀。” “要不了多少钱,提提折旧,去去债务,那厂值不了多少钱。说不定,验资以后还倒找给我钱哩。”任光达说得非常轻松。 “他们少你钱?” “这么多年用我的煤,欠我两三千万的煤钱没还呢。” 雪荣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这么多年热电厂用任光达倒的煤,她居然不知道。既然这样,那任光达这么多年可能从没跟运河市断过线喽,可她怎么这么多年就没看到过他,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呢?她还一直以为任光达从人间蒸发掉了呢。他这么突然冒出来天降大任般地要搅动运河的全市的经济,简直神出鬼没。一个个谜忽然涌上雪荣脑海,解不开,化不掉。雪荣问,“那热电厂的倒闭与你有关?” 任光达连忙摆手,“没有关系。完全是市场行为。”他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不想入股不是因为没钱,是怕影响自己的政治前途。这样吧,雪荣,说句实话,运河市招商引资都走火入魔了。刚听说我买厂,那么多领导就跟我套近乎,争得头破血流,逼我表态,要我的项目算作他们的招商引资指标。我想,我要成全也成全老同学你,别人我都不考虑。” 雪荣举杯,“谢谢你,运河市环保局一定给你做好帮办服务工作。” 任光达举杯,“说谢就外气了,来,干!” 放下酒杯,任光达提议,“吼两嗓子?”说完,去拿过两只无线话筒,递一个给雪荣。雪荣还坐在桌边,接过话筒,有点犹豫。任光达招呼服务生打开电视点歌。“你喜欢唱什么歌?” 雪荣说,“谈不上喜欢什么歌,有时陪客人瞎唱唱,你想唱什么歌,随你。” “《同桌的你》,怎么样?” “可以。” 音乐响起,两人眼看着屏幕,跟着节拍,唱起来。唱着唱着,任光达把目光转向雪荣。 雪荣的目光却一直注视着屏幕,唱得非常投入。像她对待工作对待人生的态度一样,她不想在任何哪怕是非常小的一件事情上丢脸。在任光达面前,她更不会甘拜下风的。屏幕上人到中年后的男女不时回忆起同学时天真烂漫的情景,熟悉的画面勾起雪荣许多美好的回忆。不断变幻的光影把她的脸照得丰富多彩。任光达深情的目光在变幻的光影中想穿过时光,捕捉到雪荣澎湃的心跳,非常困难。 合唱结束,雪荣兴致很好。主动到点歌台动手点了《天路》,放开喉咙吼起来。专心致志唱起歌,一时间什么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听着雪荣的歌声,任光达不时向雪荣竖起大拇指,有时还为雪荣鼓掌。只是孤掌难鸣,看得到夸张的鼓掌动作,却听不到声音。 最后,任光达又提出要合唱一首《心雨》,雪荣同意。这首歌没唱完,雪荣就跑出了包间。 “我开车送你回家。”任光达跟在雪荣身后喊。 第三章 姐妹花在官场绽放 自从组织部吴部长透过一次风,陆爱侠就感到时间紧迫,上班就是抓紧处理自己的善后事宜。说不准哪天晚上(注意,研究人事的会议总是在晚上),市委常委会一开,她就要被扫地出门。她很奇怪,近来向她汇报请示工作的人越来越少,宽敞的办公室里寂静无声,连电话声也很稀少,一种凄凉感袭上她的心头。看着刚刚下过第一场小雪的窗外,原先婆娑芬芳的广玉兰只余下黑绿的枝桠在寒风中伫立,街上行人缩颈前行,一片萧瑟的景色更加增添了陆爱侠的紧迫感。这天,她在办公室徘徊了一阵子以后,左思右想,还是坐回到椅子上给刘书记打了电话,“刘书记,我是陆爱侠,我有工作想单独向你汇报,想请你给个时间。”刘书记非常爽快,“那你现在过来吧。”陆爱侠立即抖掉笼罩在心头的阴霾,走进卫生间对镜补妆。看着镜子里苍老的脸,想想当初年轻时的花容月貌,岁月像一架抽水机,无情地抽干了滋润她保持灿烂笑容的水分,留下千沟万壑般的皱纹,但她还是要强行抹平它。当她确信脸上不再留下任何心思时,才提上时髦的小包去了刘书记那里。 陆爱侠给刘书记汇报工作是经常的事情。作为部门的一把手,向市委一把手汇报工作,实属正常。但是,陆爱侠这一次坐到刘书记面前就有一点不太自然,有点紧张。刘书记问了她最近妇女工作的情况,她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但她汇报的一个问题引起书记刘万里的共鸣,那就是陆爱侠向每一届市委都提出来的,全市的女干部太少,没有达到上面的要求。在男人主宰的官场上,陆爱侠一直谋求男女平等,女干部要与男干部平分秋色,可以说,她为此奋斗了大半辈子。但她经历的四届市委书记都没有采纳她的建议,她曾愤愤不平。如今要退下来了,她想借这个由头提出她最想提的要求,给小女儿雪梅改行。刘书记对她提出妇女干部提拔慢、占比少、地位低的问题高度关注,记在本子上了。最后,陆爱侠觉得机不可失,还是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想法吧。“刘书记,我还想向你汇报一下思想。上天你委托吴部长找我谈话,我服从组织安排。我这辈子可以说全部献给了党和人民。党和人民这么信任我,把我从一个农村姑娘培养成为一名县处级干部。我非常感激。现在年龄大了,理所当然要让年轻人干。不过,我想请刘书记在我退休后帮我一个忙。”说到这里,陆爱侠停下来,直直地看着刘书记。刘书记对面上工作感兴趣,对个别事情没有兴趣。一听陆爱侠提个人要求,刘书记合上笔记本,看上去一直在倾听,但眼睛也一直盯在桌子上的电脑屏幕上,握着鼠标的手指在不停地动。陆爱侠停下说话,以为刘书记听汇报心不在焉。虽然两个人都有时心不在焉,但两人想法不同。刘书记关心工作,陆爱侠急着想把雪梅改行。她停下话头想看看刘书记的表情,刘书记脸上依然是风平浪静。但刘书记马上转脸看着她问,“帮什么忙?”陆爱侠突然振作起来,笑着说,“我有一个小女儿,叫丁雪梅,现在市中教书,我想她年纪轻轻地做个孩子王,哪辈子做到头啊,想请刘书记帮忙给她改行从政,哪怕下乡当个助理干事都行。”刘书记目光从电脑上转到陆爱侠的脸上,“女孩子做个教师,将来相夫教子,不是挺好吗?改什么行呀。”陆爱侠说,“哎呀,刘书记,像我女儿那样优秀的人才,整天站在讲台上就糟蹋了,要是能给她更大的舞台锻炼锻炼,她会有更大出息的。请刘书记你开开恩。你一句话的事情,我全家人会感激你一辈子。”刘书记说,“容易是容易,但就是没正当理由呀,那么多教师,想改行的多哩,怎么偏偏你家女儿能改行呢?你的心情我理解,退休了,不给孩子一个交待,孩子会怨恨你。姐姐雪荣怎么能从政的,她就不能从政?是不是这个道理?但是时代不同了,现在什么都要公开了。陆主席,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打算近期面向社会公开招考一批副处级女干部,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市女干部提拔慢、占比少、地位低,我想一次性解决这三个问题。在全国开一个先河。你动员你女儿参加考试,成绩通过了,保证优先录取她。”陆爱侠一时高兴,“真的,那太好了,一步到位副处级,够人家奋斗一辈子的。这是全市妇女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啊,我代表全市妇女感谢刘书记。”但她马上意识到这个承诺等于画饼充饥,把雪梅放在与任何一个够条件参加考试的人同一起跑线上,没有一点特殊,陆爱侠还是有点失落。“那我女儿要是考不上呢?”刘书记双手一摊说,“她连这点水平和自信都没有,那我也就没办法了。怎么样,就这么说,暂时保密,你可以让你女儿先复习迎考。”刘书记下了逐客令。 走出刘书记办公室,陆爱侠想想,刘书记是糊弄自己的。全市妇女甚至全国妇女迎来一个升官的好机会,未必是雪梅的。她心里像吃了只死苍蝇似的不是滋味。越想越凄楚,越想越伤心,想想马上下台了,大势已去,她无比沮丧地给雪荣打了电话,“雪梅改行的事没戏了,刘书记不答应!雪荣啊,雪梅交给你了,我已经没用了,你一定要把雪梅带出来。”雪荣支支吾吾地答应了妈妈。 天已经黑透了,大街上亮起了路灯。陆爱侠没有要车,独自拎着小包走回家。家里的门反锁着她就知道丈夫和雪梅又没在家。丈夫丁家旺不在家,十有八九打牌去了。雪梅不在家,那是还没有下班。雪梅除了坐班上课,或偶尔有同学结婚什么的应酬,一般不会不按时回家的。陆爱侠进门就坐到沙发上发怔,没有开灯。不一会,咯吧一声响,雪梅下班回来,顺手摁亮灯。陆爱侠一下感觉灯光特别刺眼,有点难以适应。雪梅历来是陆爱侠的贴心小棉袄,进门发现妈妈没奔厨房没换衣服,还是上班时的职业打扮,就知道妈妈又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情。过去这样的事情也经常发生,但只要雪梅出现,陆爱侠基本上就能把工作中的不愉快抛到脑后去。而雪梅发现,妈妈看上去今天不仅是在工作上遇上了不顺心的事,似乎还有更大的难题。雪梅坐到妈妈身边,抓住妈妈冰凉的双手,“妈,什么事惹你不开心了?”陆爱侠叹一口气说,“人走茶凉,人还没走,茶就凉了。雪梅呀,你改行从政的事妈是办不成了,你看怎么办?”雪梅突然放下妈妈的手说,“好呀,我还继续教我的书呀。” 雪梅听了陆爱侠的话如释重负。自从妈妈想把雪梅从中学拔出来改行从政,雪梅就有点紧张了。本来安心教书,心里非常平静,生活非常有规律,不跟谁争高低,没什么压力,顶多也就是下劲教好书,让班上学生考出好成绩,评上先进教师,多拿点奖金。可自从她听说妈妈为她运作改行,她就有点惶惶然了。应当说,她对当官那点破事有所了解,爸妈兄姐大小都是官,都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耳闻目睹官场上的事情少不了。但小时候为让她安心学习,爸妈谈事回避她,给她单独一间小屋念书,迎来送往从来不给她知道。上大学放假回家,爸妈对她放松警惕了,但她又对爸妈那些事情没了兴趣。因此,雪梅想找到一点从政的间接经验,到处找不到。“哪个生下来就是当官的,不都是后来学的吗?”陆爱侠鼓励雪梅,“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走吗,听领导话,领导叫干什么干什么。”这算是雪梅掌握到最初也是最大的从政经验。但是,一想起从政后可能会面对的人群和矛盾,雪梅还是有点不寒而栗。 雪梅一身轻松地下厨做晚饭,嘴里哼哼呀呀的,特别开心。这些天,陆爱侠看出雪梅的顾虑,而眼下雪梅听说办不成改行所表现出来的高兴劲儿,让陆爱侠有点生气了。原来骨子里就没想要改行从政,仿佛是妈硬逼着她似的。陆爱侠本想教训女儿一顿,看你那点出息!但她压住心底的火气,站起来,走到厨房给雪梅帮厨。母女俩在厨房里边唠边做饭。陆爱侠没有直接告诉雪梅公开招考女干部的事,而是从学校里即将进行的期末考试说起,顺理成章地说到社会上的一些公开考试。雪梅在市中参加过许多次社会上考试的监考,“那算什么考试,一帮人嬉皮笑脸的,抄书都找不到答案。”陆爱侠说,“可不能一概而论,有的考试还是蛮正规的吧,比如公务员考试。”雪梅承认公务员考试比高考更严更难。陆爱侠神秘地说,“告诉你一个机密,马上市里要招考一批女干部,一步到位副处级,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准备准备,抓住机会,要是能上,比妈求爹拜奶找人强百倍。有人熬一辈子也熬不到副处级,一张卷子就解决了,多好的机会呀,雪梅,你听妈的话,从明天,不,从今晚开始,家务事我包下来,你埋头复习迎考。听到了没有?”雪梅一直在听,但一直没有作声。陆爱侠着急问她,她才说,“我是老师,县里给考吗?”“刘书记说了,给考。”雪梅哦了一声。她对考试不憷,但对公开招考副处级女领导干部究竟考什么,心里没底。陆爱侠说,“考什么问你姐呀,她在这方面最在行了。”然后陆爱侠又自言自语,“考就考,我就不信我家雪梅考不过别人,有几个女孩子大学毕业的,有几个女孩子像我家雪梅这么念书教书手不离书的。等你考上了,我要到处宣传,看看我家雪梅,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改行从政,一步当上副县长副局长,哪个女孩子能比。”陆爱侠用自言自语扫荡了心中不快。 雪梅对妈妈的安排又一次服从了。周末,她戴上口罩手套,去了趟雪荣家。雪梅有自己的打算,既然参加考试,就要考出好成绩。凡事真要认真对待,马虎就会后悔。别人也许会拿公开招考公务员不当事,就是妈妈陆爱侠也一直以为,考试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要有人。只要雪梅能考试进入第一轮,她就有本事把雪梅送上副处级的宝座。雪梅不这么看,她要凭自己的实力去争取每一次机会,而机会永远是给有准备者的。但雪梅着手复习时才发现,自己拥有的图书除了文学作品就是教育学心理学方面的书,大多是教材,几乎没有管理学领导科学之类的书。而据她监考发现,此类考试多考这方面的知识和技能。本来她可以去新华书店买这类书,但她印象中姐姐爱看管理学领导科学方面的书,就在周末去找姐姐了。姐姐住在另一个小区,隔得不近,要过两座桥才到。事先和雪荣约好了去的,但雪梅骑上电瓶车走到半路上,雪荣打电话说刚接到客商电话,急着赶到招商引资项目工地上处理事情,让雪梅到家里等着。 雪梅接完姐姐电话,就在街上商场超市里转悠一会,打发时间。雪梅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不爱逛商场超市。平时打扮,不是像羊吃碰头草那样通过逛商场发现什么时髦衣服再买,而是在网上看到什么时尚再买什么,但有时运河市还没有,她就从淘宝网上买,因此,雪梅的衣服总能让运河市的女孩子眼睛发亮。等她们在运河的商场里踏破铁鞋找到雪梅身上的衣服时,雪梅早已换了新的款式。而雪梅这种追赶时髦的方式和心态又从不声张。她不喜欢抛头露面,不是运河的交际花,更不喜欢招摇过市,总是像一片靓丽的风景从大街上闪过,让路人驻足发呆。当她出现在商场超市里时也是一样,她的娇艳和自然引来无数目光,而她对那些目光既不矜持,也不反感,心态平和地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她不会对任何一件商品动心的。 雪梅之所以半路逛逛商场超市,原因还是不想到姐姐家单独面对姐夫陈利民。姐夫疼小姨子,好像世上都这么说。但雪梅对陈利民没什么好感,陈利民从来也没把她这个小姨子当回事。在雪梅心目中,陈利民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根本不像干部家子弟。太粗,不知道姐姐雪荣怎么受得了陈利民的。但说他粗,可有时又婆婆妈妈的,小心眼。姐姐嫁过去以后,雪梅记得,没少往娘家跑,每次不是鼻青眼肿,就是哭哭啼啼。有几次雪梅在姐姐家亲眼看到,陈利民说翻脸就翻脸,正说得好好的,不知哪根神经岔掉了,眼睛一翻就脖子青筋暴跳乱吼起来,雪梅从此心有余悸,不敢和陈利民说话,不爱搭理他。不过,侄儿陈列挺讨雪梅喜欢。小姨长小姨短的,一周不见就要想得慌。 正在一家超市里转悠时,雪梅接到姐姐打的手机,说是一时半会回不了家,叫雪梅不要等她,等有空找几本书送给雪梅。最后叮嘱雪梅,“别告诉陈利民。”雪梅说,“我还没到你家哩。”看来陈利民还不知道雪梅改行的任何消息。雪梅想想姐姐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跟陈利民同床异梦,互不通气,能好吗?越想越可怕,干脆不去想它。雪梅转到新华书店,买了几本公务员考试的书回家。 雪梅在许多人还不知道市里招考副处级女干部的情况下就投入了紧张的复习迎考之中。 时过不久,运河市面向全国公开招考三十名副处级女领导干部的启事出现在各大媒体上,立即成为爆炸性新闻。默默无闻的运河市一下子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人们瞠目结舌,乖乖,多少人为之奋斗一生而不能企及的目标,一张卷子就可以把人送上这个位置,比古代科举制度还快呀。人数之多,级别之高,性别之特殊,给人们多少想象和议论的空间啊!这样的大好事,天下哪找去。大概这世上只有运河市这么干,只有刘万里敢这么干。有许多男性基层干部愤愤不平地议论,早知有这次机会,去做个变性手术就好了。 没有人想到刘万里会来这么一招。刘万里到运河市上任快半年了,半年里没动过人。运河市上上下下都在猜测,刘万里会怎么摆弄干部呢?一把手上任不摆弄干部,那才日鬼。半年多来,刘万里偏偏不动干部。他抓工作用一个字概括:狠。运河市干部按部就班惯了,也散漫惯了。刘万里一到,从整顿会风入手,铁腕治吏;从招商引资入手,强力推进经济发展。特别是招商引资,刘万里认为,怎么抓都不为过分。他打破机关正常工作格局,提倡招商引资工作主题化,业务工作业余化,把公务员赶到经济建设的主战场。一招接一招出拳,一个高xdx潮接着一个高xdx潮推进,只有高xdx潮,没有低潮。干部们被逼得喘不过气来,但刘万里就是对人们普遍关心的干部问题片言不发,引起下面许多猜测。下面越猜,他越不急。但大小会上他都敲山振虎,“我来运河市单身一人,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无私无畏,就是要任人唯贤,就是要利用手中的政治资源推动运河市经济快速发展。凭发展用干部,凭实绩用干部,那些想托关系、走门子、跑官要官的,统统稍息。”这个导向太好了,下面人都憋着一股劲,个个都是千里马似的尽情在刘万里眼皮底下表演。但谁也没想到,刘万里摆弄干部的第一招就是面向全国招考副处级女干部。 一个地方不顾干部管理条例,不按组织程序,大刀阔斧面向全国招考副处级女领导干部,已经不仅仅是社会上人各有评说了,而且引起高层关注。网上各种评说都有,记者纷至沓来,运河市委组织部宣传部接待费因此猛增。刘万里每天都在接受采访。但记者太会生事,听了刘万里的主旋律有时还不过瘾,偏偏爱听不同声音。有的记者对运河市基层群众进行暗访,结果真的有不同声音。两种声音都发表出去,带来很大反响。刘万里召开全市大会,号召全市广大干部要学会与记者打交道,记者利用得好就是天使,利用得不好就是魔鬼。要善于在媒体的监督下工作。运河市广大群众不得不佩服刘万里高明精明英明乃至神明,能生事,能惹事,更能摆平事。自己把自己放在炙热的大锅里炒,要是别人早炒成灰烬了,而他却像铁砂板栗,越炒越鲜艳,越炒越香。仅凭面向全国公开招考三十名副处级女领导干部这一举动,就让运河市特别是刘万里迅速窜红,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在众说纷纭中,有一股非常重要的力量力挺刘万里。上级妇联最为关注,直接打电话找陆爱侠,要求迅速总结经验推广。陆爱侠本人制造过很多妇女工作经验,有的在全省推广,有的向全国推广。接到省妇联电话通知,她又一次振作起来,决心把妇联在党委工作中的重要位置和作用总结出个一二三来。 但是,就在她接到任务的第三天晚上,市委常委悄悄在市直机关大楼五楼常委会议室召开。只要有意留心一下八楼组织部办公室里的灯光,人们就不难发现,组织部已经连续通宵加班,这就昭示着刘万里不是没动干部脑筋,恰恰相反,他早已在安排“换血”了。陆爱侠接受上级妇联任务的第三天晚上,刘万里在常委会上推出一套干部人事制度的“组合拳”。公开招考,公推直选,公示录用,拿出一百多个处级副处级岗位,进行“三公”试验。运河市上下把刘万里这一招叫一次“地震”。地震震翻了许多未到年龄的干部,处级五十三岁,副处级五十五岁,一刀切,统统滚蛋腾位置。本来一个个优哉游哉稳坐钓鱼台的,突然一觉醒来,头上的乌纱帽没了。许多干部一时适应不了,正年富力强呢,今后干什么?这一批下台干部后来大多选择从事房地产业,有的成为运河市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大亨。这是后话。 在常委会召开的当晚,陆爱侠接到女儿雪荣的电话,知道自己要正式退休了。雪荣刚从内线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市委常委们散会还没下楼呢。“妈,你千万别难过,别说是你了,某某,某某,还是某某都下来了,哪个干部都要走过这条路的,今后就在家里跟爸爸好好安度晚年吧。”陆爱侠听了一惊一喜,一喜一惊的,那些下来的干部们哪个都比她年轻,有的还做梦想上副市呢,有的跟她陆爱侠有过过节,现在好了,统统让刘万里给捋下来了。她陆爱侠到了年龄才遇上刘万里这个铁腕给捋下去,她算是万幸了。但顾影自怜,陆爱侠怎么能不难过呢,她悄悄流了一夜眼泪,第二天上班去刘书记那里谈话,眼睛还红肿着。看到机关大院里黑鸦鸦停满了轿车,那些漂亮的轿车都要易主了,几人欢喜几人愁啊!陆爱侠强装笑脸,轻松和认识的干部们打招呼。集体谈话一结束,陆爱侠就让新任妇联主席逮住,趁热打铁,中午设宴为陆爱侠送行。陆爱侠回到办公室收拾完东西,就到宾馆接受同事、新贵们欢送。至此,陆爱侠彻底从运河市的政治舞台上消失了。 不过,令陆爱侠欣慰的是,她的政治生命将在雪荣和雪梅身上得到延续。雪荣主持工作的副局长有望马上转正。特别是雪梅,在陆爱侠退休不久后的公开招考中脱颖而出,考试成绩高居榜首。雪荣像是从她这棵老藤上长出的新枝,欣欣向荣,蒸蒸日上。雪梅更像是从她这棵枯藤上发出的新芽,朝气蓬勃,充满希望。两个女儿像绽开在运河市官场上的姐妹花,鲜艳夺目,光彩照人。 来自全国各地的数百名女子参加了这场考试。那是一个周末,考场设在市中,雪梅非常熟悉的地方。同校女教师报名的不少,不过大多数只报着考着玩玩的心理,因为她们根本不能想象自己与副处级领导干部有什么关系。但雪梅在妈妈和姐姐的开导下,非常严肃认真地对待这次考试,机会永远是给有准备者的。当走进考场,雪梅才发现这次考试比她参加监考的任何一次考试都森严。进场前的搜身比进入鸟巢参加奥运会还严。考场监考官一律是生面孔,而且前站三人,后站三人,个个虎视眈眈,如临大敌,稍有动静,立即出现在你身边。考生个个大气不出,目不斜视。一打开试卷,傻眼,什么申论,什么对棘手问题的处理过程,统统没看过。志在必得的考生大为泄气,抱着无所谓心态的考生心灰意冷。许多人承受不住压抑,纷纷提前交卷。雪梅却一直沉浸在答题中,埋头认真书写,不急不躁,直到钟声响起,刚好答完,没来及检查就交了卷子。走出考场,三三两两熟人聚集在一起议论。雪梅无心参与议论,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早知道此次考试,有些议论可能矛头是指向她的。但她自信,除比别人早知道几天考试消息以外,没有任何人担保她稳操胜券。此后,尽管坊间不时有一些小道消息传出,认为这次轰轰烈烈的公开招考是一种作秀,完全是刘书记为把某个女人捧上去而制造的假象,有人甚至点到了某个人的姓名。但是,一纸公告出来,坊间的传闻隐形遁迹。好家伙,入围的前九十名女子来自全国各地,分数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两位,严格按分数排名。丁雪梅位列第一名。丁雪梅是谁?许多人到处打听,但市直机关里的人一看姓名就猜到,肯定是丁雪荣的妹妹,陆爱侠的小女儿。不错,正是。但你又能说什么呢?丁雪梅的成绩高出第二名八九分,无可争议的第一名。最先得到自己考了第一名消息的不是雪梅本人,也不是陆爱侠,尽管母女俩非常看重非常在意这件事情,却总是没有雪荣的消息来得快,这真是没办法的事情。雪荣总是能在市里政治事件发韧之时得到消息。 那天上午,雪梅正在上课,接到姐姐电话,心里非常激动。但她忍住,忍住,坚持把课上完。走出教室,眼前阳光灿烂。接下来,雪梅的手机响个不停,短信雪片般纷至沓来。雪梅在祝贺祝福中备感幸福。但是,雪梅回家享用退休妈妈做的可口饭菜时,陆爱侠告诫雪梅,考试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今后的路还很长,任务还很艰巨。这话令人想起一位伟人的谆谆教导,雪梅铭记在心。她历来不是那种浅薄的女孩,她顺从母亲意愿,不辜负家人希望,似乎没有自己的主见,其实完全是因为在她看来,母亲姐姐对她命运的安排没有什么不好,恰恰相反,她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是同龄女孩向往而很少能到达的。因此,她对自己的现状总是有一种满足感,幸福感。甚至可以说,雪梅对自己考了第一名,乃至以后的前途,既没有多少飘飘然,也没有多少惊悚,处于一种水到渠成的自然而然和宠辱不惊的坦然状态。年纪轻轻,能保持如此心态,实在让人不可小视。如果不是年轻无知的无可奈何,那便是成熟老练的看破红尘。正是这种状态决定了她今后的命运。 雪梅考了第一名是不是就十拿九稳理所当然地当上副处级领导干部了?不一定。陆爱侠和雪荣一致这么认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重要的不是雪梅出类拔萃惹人嫉妒,而是陆爱侠和雪荣雪清甚至丁家旺他们在漫长的工作中有没有结下什么仇家,他们看到雪梅脱颖而出肯定不会高兴,肯定会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策划颠覆陆爱侠计划的阴谋,编造一些无中生有的事情阻止雪梅从政的脚步。 一连几天晚上,雪荣都抽空回到陆爱侠身边,研究雪梅从政的利弊得失,计划下一步该怎么办。陆爱侠埋怨雪梅长这么大对政治太不敏感,表现那么优秀,却至今还不是党员。要是党员,前途就更加光明了。但是,雪荣对妈妈观点不太赞成。她认为,“雪梅不是党员,才好,今后的机会肯定比党员领导干部还多。”陆爱侠想想也是,她没当上政协副主席,不就是因为自己是党员领导干部吗?要是非党,那个台阶肯定上去了。当然不是党员的弊端也多,班子研究人事等重大问题没资格参加,但对个人来说,只要仕途通达,还求别的什么?雪荣和妈妈一起分析雪梅从政的各方面因素,过去谈官场上的事都背着雪梅,现在,她们谈话不再背着雪梅了。她们感觉有许多事情应当让雪梅知道并且参与进来,因为官场毕竟不像教书那么单纯轻松。她们最担心的就是有人从中作梗,阻止雪梅从政的步伐。陆爱侠回顾分析,几十年风风雨雨过来,她没得罪过什么人,都是给人做好事的,至于政治上的斗争,随着时间推移和岗位变化,早已烟消云散,虽然心里留下一些不快,但还不至于让人对自己的儿女下毒手。雪荣虽一心扑在工作上,但从不树敌,更是搜索不到自己与什么人结下仇恨。那么,她们分析到最后,最大的担心就是王丽和陈利民。王丽虽是丁家媳妇,可从没说过丁家一句好话,见不得丁家一丁点好。但是,雪荣认为,王丽也就是持家过日子的小女人心态,爱占小便宜,未必真正懂得政治,顶多嚼嚼舌头,编派编派,翻不起大浪,最能生事的怕是陈利民。他在机关工作,摸到机关的道道坎坎,哪里是七寸要害,哪里是打草惊蛇,他懂。陈利民跟雪荣闹离婚半年多了,时好时坏,坏时一直扬言要把丁家的事抖出去,让世人看看她们一家是什么货色,甚至扬言要杀了雪荣全家,鸡犬不留。雪荣什么事都不敢告诉他,就雪梅参加考试的事,陈利民也是看到市报上的公示才知道的。居然回家也没告诉雪荣,尽管雪荣比他知道得早。他们就这样两头不通气地生活在一起。要是给别人,一天也过不下去。他们居然相安无事似的。陈利民明明看到报上公示,为什么不告诉雪荣?雪荣认定,这里有阴谋。 每每想到陈利民,陆爱侠都会难过心痛。不是她当初攀陈利民爸爸建设局长这棵高枝,雪荣哪会受如此折磨。“都怨我啊!”陆爱侠听到雪荣说陈利民明明看到公示,回家没放一声屁时,不由得心生寒意。但雪荣安慰妈妈,“我不怪你,妈,是我命不好。为了儿子有个成长好环境,我什么都能忍。”陆爱侠说,“那难为你了,你回去稳住陈利民,不要再惹他。”雪荣答应了。雪梅坐在一旁听了有点胆寒,“还这么复杂,早知这样我就不考了。”雪荣说,“人心隔肚皮,除了爸妈姐姐,你知道哪个真心对你?今后走上领导岗位了,可得多留几个心眼。” 接下来的测评和面试,雪梅仍然稳居第一名。进入考核阶段,事先陆爱侠利用老关系给方方面面的人都打了招呼。雪荣也稳住了陈利民,家里过得风平浪静。 最后,雪梅顺利成为副处级领导干部候任人选,名单放到了刘万里的案头。陆爱侠在家得到消息后给刘书记打电话,“刘书记,感谢你对我女儿的关心,对,丁雪梅就是我女儿,对,她很争气。不,没有你的关心,她就是成绩再好,也别想考上啊。雪梅今后请你多多关心啊!” 刘万里在电话里透露,“你想把女儿放到哪里去,是在市直机关,还是到县区锻炼,抓紧告诉我。”刘万里记着陆爱侠求他的事,欠她的,用这种无妨大碍的顺水人情弥补一下,非常正常,一点不过分。但陆爱侠一时半会给不了刘万里准确答复,只连声说谢。 放下电话,陆爱侠下楼,打的去了雪荣的办公室。“你看雪梅到哪好呢?”陆爱侠从退下来就决定,什么都听雪荣的了。这既是对雪荣的信任,更是对雪荣的锻炼。一家总得有个主心骨啊! 雪荣问妈,“你想让雪梅多锻炼锻炼,还是想留在身边?” 陆爱侠说,“当然是锻炼她了,我又没七老八十,留她在身边干什么!” 雪荣说,“留在身边最好放在市直机关,要是想锻炼她,那就放远一点。” “可也不能放到不是人呆的地方啊,总要有人照顾她才好。” 雪荣想了想说,“放到运阳县去吧,王启明是王丽哥哥,又是我党校同班同学。他爱人邱艳,我也认识。” 陆爱侠连忙摆手,“他那一家子孬种,不沾他的光。” 雪荣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孬好是亲戚,总比放在别人手下强。王启明身上毛病不少,但我觉得他还会对雪梅负责的。上天来找我,想求我对运阳县的减排工作照顾照顾,我正在考虑着呢。” 陆爱侠一听,王启明有求于雪荣,那对雪梅不可能太差,就同意了。但是,她不想再打电话给刘书记,还是把机会让给雪荣,叫雪荣把她的意思转报给刘书记,毕竟是一家人,刘书记都心知肚明的。 雪荣当着妈妈的面给刘书记打了电话,“请你把妹妹安排到王启明手下吧。” 第二天,《运河日报》二版整版公示了公开招考副处级女领导干部的情况。简历大多很简单,不是教师,就是护士,不是公务员,就是打字员。三十名女干部的简历让人大开眼界。丁雪梅是其中唯一一位到县里任职的女干部。同时公示的还有市直机关副职主持工作转正的,丁雪荣从环保局副局长党组副书记转为局长党组书记。一张报上公示姐妹俩任职,实属罕见。但对于丁家来说,双喜临门,花开并蒂。 一周以后,雪梅走进市级机关办公大楼,到党政联席会议室参加集体谈话。 谈话,是任命干部必须履行的程序。丁雪荣等部门的正职,刘万里都单独谈过话了。作为副职,理应由副书记常委副市长等领导谈话的,刘书记很忙,管不了那么多。但是,这批公开招考的女干部虽是任副职,却意义不同。她们是刘书记一手推动的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受益者,每一步都牵动着媒体,牵动着民众的目光。这批女干部经过严格的程序过来,过关斩将,个个都是好样的。但是骡子是马,刘书记要亲自过过目。一批招上来的三十名女干部,一个一个谈话,谈不过来,也没有时间。刘万里急中生智,也来个集体谈话,也就是开个会,把共性的要求说一说,算是谈过话了。官场上谁都知道,任前谈话,只不过是个形式,内容上没什么意思。但是,运河市这次轰动全国的公开招考上来的三十名女干部,非常在意这次谈话。因为这次集体谈话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雪梅接到集体谈话通知时,正和班上学生告别。几天前,雪梅到运阳县任副县长的事就已尘埃落定,铁板钉钉。市中领导同事忙着欢送雪梅,学生排不上队。雪荣从内部挖到消息,明天集体谈话,算是正式确定下来离开中学了,雪梅才想起即将告别讲台,心里有无限的不舍。她最后一次走上讲台,学生们目光齐刷刷地望着她,她居然说不出话来了,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一张张仰望她的脸纷纷低下去,埋到胳膊下面去了。雪梅最后的话似乎有点伤感,“希望你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还记得我,我也会想着你们的。”教室里有一声抽泣,接着就是一片哭泣声。雪梅走下讲台,眼含泪花笑着与每一个学生握手。学生们非常不习惯握手,只轻轻触及雪梅柔滑的手指,就坐下去了。雪梅握完最后一个学生的手以后,挥手与全班学生告别,走出教室,走出校园,走出纯粹,走出象牙塔。 当她走进市级机关大楼参加集体谈话时,她心里还没有实现角色的转换。她根本不知道做一名副县长意味着什么,要做什么。这种跨越已经不是简单地隔行如隔山的感觉,简直是一片茫然。她在朝夕相处的学生面前所表现出来的伤感,其实也蕴含着对改行后的不安。摆在她面前的一切景象都将是崭新的,今后接触的人也将都是陌生的,迎接她的是各种意想不到的挑战。雪梅对改行后的各种困难无法预料,只能走到哪步是哪步,随着命运的安排,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就像她走进市级机关办公大楼一样,明明拐过一个小门就可以坐上电梯直达五楼,而雪梅脑子里没有坐电梯的概念,她看到步行楼梯后就不畏艰难地向五楼走去。咚咚咚,寂静的大楼里响起雪梅脆生有力的脚步声。 集体谈话这天,市级机关大楼里出现了一道道靓丽的风景。三十名来自四面八方的女子,一个个打扮得光彩照人,一个个将在这里完成她们人生的一次重要转折。她们中的许多人像雪梅一样从一名教师或一名护士甚至一名打字员一下子跃上副处级领导岗位,这是她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应当说,她们没有丝毫的从政经验。但是,这一点完全没有影响她们意气昂扬的情绪。她们中的许多人都有着陆爱侠一样的想法,谁也不是从娘肚子里爬出来就当官的,还不都是从头学起的!她们每一个人都不拒绝更不害怕学习。她们从自己的经历中深深体会到“学而优则仕”的古训。但不能不说其中有的人对即将面临的从政压力和艰辛估计不足,有点飘飘然。她们争奇斗艳地出现在五楼的党政联席会议室,尽管当时正是瑟瑟寒冬,但会议室里却像春天,五彩缤纷,芬芳四溢。女人天生好妒,但也天生自来熟。其实她们来自于五湖四海,彼此不熟,但因为是同榜花木兰,迅速一见如故。在市领导还没进场时,眼睛找到自己的席卡位置,便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开了。 雪梅似乎没有其他同榜花木兰的亲和力,走进会议室以后,她就规规矩矩地坐到自己的席卡后面,从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这是一个值得她纪念的日子,在她人生中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从今天起,她的身份是运阳县的丁副县长,而不再是丁老师了。一般人都会直接喊她丁县长,会省掉一个副字。从今天起,她必须把教科书从脑子里赶走,而让那些自己喜欢的不喜欢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塞进来。如果说雪梅从念书到教书完全是在体制外追求知识的话,那么,从今天起,雪梅就必须在体制内用智慧和能力适应来自各方面的诱惑和打击。等待她的有哪些挑战,几乎无从预料,一切都要自己去适应。当然,雪梅比其他大多数公开招考的女干部有着独特的优势,那就是她有母亲和姐姐的帮助,遇事好请教。比如此前,妈妈告诉她,从今以后不能再穿那些随意的服装了,必须穿大方得体的职业女装。否则就不庄重,不成熟。妈妈陪她去专卖店选择了一套黑呢子套装,配上棕色马靴,不仅显得高贵,而且还透出现代职业女性的干练气质。当她出现在一片姹紫嫣红中,就像一棵水杉挺拔端庄,鹤立鸡群。她感到还是妈妈说得精辟。再比如,得知她马上参加集体谈话,雪荣打电话提醒雪梅,带上一个笔记本,认真记下领导的讲话。这里究竟有什么妙处,雪梅一时没有发觉,但她照办了。从妈妈的笔记本中挑了一本厚的放在包里。现在拿出来放在面前,她发现这样做真的挺好。后来在会议开始以后,她果真发现有人只带耳朵来听,明显感到手足无措。身边的一位同志打着手语,要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给她做记录。而这一切难道不是官场上的起码常识吗? 在刘书记等市领导到来之前,会议室里早已鸦雀无声了,党政联席会议室不大。三十名女干部坐下来,像一片花海,花枝微颤。整个会场的席卡分为三大板块,一块是市领导的主席台,一块是三十名即将赴任的女干部,第三块是坐在女干部们后面的市直部门的一把手和运阳县的王启明,他们是来接人的。三十名女干部是按姓氏笔画排的,否则谁前谁后,排不好会引起分歧,官场讲究排名。丁雪梅的丁字两笔,坐在最前排,正好在椭圆形主席台的对面。她对面的席卡名字如雷贯耳:刘万里。电视上天天有刘万里的报道,但雪梅很少看市台新闻。因此,她对刘万里的印象不深,但雪梅心里记下刘书记对她的关照。妈妈和姐姐都告诉过她,是刘书记量身定做,为她设置了报名条件,又是刘书记关心,遵照妈妈和姐姐的意愿,从本来招进机关的三十名女干部中把她拔到运阳县任副县长。雪梅对副县长与其他二十九名副局长有什么不同还缺乏认识,但她妈妈和姐姐肯定知道,副县长比机关里的副局长不知要强多少倍。无论是待遇还是政治前途,副县长都有更加广阔的空间,而副局长即使非常年轻也可能终老任上,止步不前。稍懂官场规则的都会清楚,屈指可数的五县四区,有多少副县长?因此,雪梅尽管对刘万里没见过一次面,没说过一句话,但早已在心里对刘万里感激涕零了。正是因为心存感激,雪梅才感到坐在刘万里对面的不自在。她担心妈妈求刘万里帮忙的事有人知道,会戳她的后脊梁。她是凭着自己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副县长的,用不着谁关照。但妈妈姐姐还是要找刘书记关照,她有什么办法。她有心想把席卡拿着坐到后排去,那里可以躲过市领导的逼人目光,更可以做点小动作——雪梅一向不爱出风头。但一个萝卜一个坑,她不能拿走席卡,打乱排序。她在紧张中等待着市领导的光临。 更让雪梅紧张的是,她将在会上代表三十名女干部做表态发言。接到发言通知比接到参加集体谈话通知晚,昨晚快九点了,组织部才打她手机通知她,让她代表这次公开招考的女干部表态发言。雪梅一听急出一身汗来,她连忙谦虚推脱。打电话的干部处长告诉她,这是刘书记亲自定的。雪梅无话可说了。虽然还没正式当副县长,但下级服从上级的起码纪律她是清楚的。她应承下来,坐到电脑前起草发言稿。雪梅不得不承认,她辅导学生作文很有经验,自己的文章写得也不错,但对一个副县长的表态发言,她不知从何写起。妈妈不时悄悄拧开雪梅的房门伸头张望一眼,看即将成为副县长的女儿怎么开始工作的。陆爱侠知道雪梅作为代表发言时,高兴得发癫了,又是跳脚,又是拍巴掌,“好好好,又高她们一头了,好好表现。”一向爱出风头的陆爱侠一惯是哪里有灯往哪里站的人,当然希望女儿不要被埋没了。但雪梅对第一次在那么多领导面前发言心里发憷紧张。对究竟该说些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陆爱侠发现雪梅只在电脑前枯坐,就走到雪梅身后指导,“有什么难的,无非三点,一是加强学习,学政治,学理论,学知识,学本领,向实践学,向老同志学,向书本学;二是加强团结,顾全大局,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不闹无原则纠纷什么的;三是加强纪律,廉洁奉公,自觉执行廉政各项规定。想想,这有什么难的呢。”雪梅茅塞顿开,还是妈妈高明。雪梅知道妈妈没念过多少书,但妈妈在官场运作上实在高明。雪梅把妈妈推出自己的房子,自己锁起门来写表态发言。按照妈妈的指点,发言稿果真很快就出手了。家里没打印机。把稿子发到自己邮箱里。打个电话给姐姐,雪荣派车来把雪梅接去。雪梅用雪荣办公室电脑上网,调出自己邮箱里的表态发言。姐妹俩又仔细推敲修改一遍,雪梅没底。但雪荣最后拍板,“好了,充满激情,领导听了一定高兴。”雪梅按照组织部给的邮箱发一份给干部处长,同时打电话告诉干部处长。干部处长还在班上,晚饭还没来得及吃。雪荣抢过妹妹电话请处长抓紧给发言稿把一下关。干部处长很随和,和雪荣也早就熟悉,因此彼此说话也不用客套。不一会,干部处长就打电话过来,说发言稿很好,可以用。姐妹俩很高兴。雪荣打印一份递给雪梅,接着又打一份。雪梅说,“打那么多干什么?”雪荣说,“防止记者要你的稿子。”雪梅不懂,自己的发言还能见报吗?雪荣说,“你以为你是自己在讲课呀,信口开河,以后可是一县之副县长了,说话有人记录,有的还会发表出去。马虎不得哟!”雪梅学到一招,记下今后说话不能随便马虎。现在,坐到集体谈话的会场,雪梅把表态发言稿压在笔记本底下。她知道,自己代表其他女干部表态发言,其他女干部可能不知道,更可能会嫉妒。这些她不担心,因为安排谁作代表表态,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她担心的是,面对这么多的领导,自己能不紧张吗?越暗示自己不紧张,心里越紧张。早已烂熟于心的发言稿突然变得了无痕迹了,心里连一个字也记不住了。她一遍又一遍把发言稿从笔记本底下抽出来,悄悄地看。 突然有人轻轻拍拍雪梅的肩膀。雪梅一激灵,猛一回头,差点蹭掉一个男人的眼镜——原来是王启明。雪梅认识王启明,王丽的哥哥,姐姐的党校同学,早听说过,还见过一次面,只是没有搭过话。这次去运阳县,姐姐也是冲着王启明去的。雪梅刚才进会场时,没看到王启明。她当时没敢正视任何人的脸,只盯着席卡找自己的名字。王启明伸手捞起雪梅的手握住,轻轻说了句,“祝贺!我来接你的,谈过话,跟我车子一道走。”雪梅想站起来,但没站得住。只点头说,“谢谢,好好。”其实她感觉很紧张,怎么这么快,谈了话就要跟着王启明走,烧香等不得魂了吗?王启明退到最后一排自己位置上坐去了。雪梅心里还怦怦打鼓,她想,我什么东西都没带哩,怎么去运阳县上任啊。她想到的东西是行李。其实根本不需要。副县长上任又不是大学生报到,哪里需要自己烦神。 刘万里等市领导鱼贯而入走进会场。走到红地毯上的脚步声并不明显,但静静谛听着动静的女干部们立即挺直腰杆,像受到惊吓的一群百灵鸟。有一个女干部突然鼓掌,迅速引起一片掌声。市领导便在女干部的热烈掌声中走上主席台。这让坐到第三板块的在职干部们很不适应,猝不及防,但受气氛感染,他们只好跟着鼓掌。他们感到这批即将上任的女干部思维活跃,会生事,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三十个。哼,有好戏看咧,有人在下面嘀咕。 集体谈话,十分严肃,会场一派庄严。刘万里坐直了,先是对着对面的丁雪梅点头,粲然一笑。丁雪梅回以羞赧一笑,接着刘万里的目光从丁雪梅的脸上移开,向后向两边扫瞄。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下照亮了在座女干部们的幽暗心房。许多目光藤蔓似的缠绕住刘万里的目光,使刘万里的目光失去定力,失去方向,左右摇摆,恍恍惚惚了。刘万里对她们并不熟悉,但对她们面前的席卡上的名字非常熟悉。这些名字在他眼前不知陈列过多少次了。 集体谈话由吴部长主持。组织部长的严谨,从主持会议的程序上都可以看出来。吴部长不像其他领导主持会议,拍话筒,清嗓门,要找秘书,他像没有前奏的乐章,直奔主题,也就是照着主持词的稿子念下去。一听就知道这种会议的严肃性,凡是严肃的会议,程序性也特别强。集体谈话的程序非常简单,宣读市委任命,新任女干部代表讲话,请刘书记作重要指示,最后合影留念。吴部长宣读《运河市委关于丁雪梅等同志的任职通知》。丁雪梅的姓名因姓氏笔画原因赫然出现在文件标题中,让人印象深刻。没办法,这是任命文件的规矩,以一个人名作题。丁雪梅想不进入文件标题都不可能。三十个女干部的任命通知非常简短,没有一个废字。 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轮到丁雪梅代表履新的女干部表态发言了。丁雪梅听到掌声后,头脑一时一片空白。她抽出压在笔记本底下的发言稿,看一眼刘书记。刘书记此时正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她哩。在那极短的时间里,刘书记似乎还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对她的鼓励吧。丁雪梅的目光迅速落到发言稿上。丁雪梅正准备念稿子,一个小伙子在刘万里目光指使下跑到丁雪梅身后,伸手把横在丁雪梅面前桌子上的话筒拉过来,对准丁雪梅的嘴,同时摁亮了话筒。丁雪梅一直不知道,那个横在自己面前的细细的弯棍可以随意转动。此前看到对面吴部长讲话时的话筒发亮,她也不以为自己的发言也需要话筒。丁雪梅面前的话筒也亮了,可以开始发言了。 丁雪梅用悦耳的普通话朗读着自己的发言稿。在吴部长操着浓重方言读完任命文件以后,丁雪梅的轻柔悦耳的普通话便像风暴过后的原野,那些不起眼的文字,鲜花吐蕊般地到处绽放,这里一丛,那里一簇,一片片,一缕缕,时而如火在燃烧,时而如雨露在滋润。尽管内容没有脱离陆爱侠讲的那几点,但在丁雪梅声情并茂的朗诵下,不长的发言充满着年轻人的朝气,充满新任领导干部为人民服务的热情,充满着求知的渴望和进步的渴求。丁雪梅也许没在意别人的反映,只不过用她平时在课堂上朗读课文的声调在读发言稿,但是,会场上的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听,每个字都珠玑般朗润入耳。刘万里一直看着她,她没有感觉。当她读完发言稿,站起来向刘万里鞠躬,她才看到刘万里带头为她鼓掌,并远远地弯腰伸出手来。丁雪梅马上伸出手去握住刘书记的手。“太好了,祝贺你!”刘万里轻轻地说。丁雪梅说了声,“谢谢。”啪啪啪,闪光灯连闪了几下,记者们记下了这难忘的瞬间。 回到位置上时,丁雪梅发现不长的发言耗费不少唾沫,一时嗓子干得冒烟了。端起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居然手不听使唤了。本来并没感觉到反应的手一握到纸杯时,突然抖得厉害。纸杯里的水洒到桌子上。她赶快放下杯子,掏出面巾纸去擦。一直站在墙角的倒水服务员跑过来,用毛巾抹去她面前的水渍。她不敢再端水杯子了。静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的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紧张啊! 丁雪梅在刘万里的重要讲话中慢慢平静下来,她打开笔记本,紧紧握住笔,害怕手再不听话。结果握笔的手果真麻木了一阵子才灵活起来。她埋头记着刘书记的讲话。就在这时,刘书记脱稿讲话,表扬了丁雪梅。刘书记讲到领导干部行为规范时表扬丁雪梅的。他说,“丁雪梅着装朴素大方,要知道,你们现在是领导干部了,要尽量模糊自己的性别。如果在群众面前花枝招展的,那群众怎么看?如果在困难面前还耍女孩子的小性子,动不动哭鼻涕,那还怎么推进工作?如果你们还不能迅速适应角色转换,那么只能被淘汰。”刘万里说话掷地有声,一脸严肃。丁雪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刘书记的话。刘书记刚埋头看稿子,还没念一行,又抬起头来看着大家说,“你们都这么拎起脖子在听我讲,是不是真的灌进脑子里去了呢?我看不一定。你们看丁雪梅同志,一直在认真地做着记录,好记性赶不上烂笔头嘛,你们就没带纸和笔吗?这是做干部起码的常识吧。”会场上一片翻包声,丁雪梅身旁的一位女干部向她做手势,丁雪梅会意,把自己笔记本最后一页撕下来送给那位救急。丁雪梅心想,多悬,幸亏姐姐提醒,不然自己也要出洋相,挨批评。当官讲究可真多啊! 很快,集体谈话结束,下楼到广场上合影。在会议室的门口,组织部的同志为每个人发了一小片纸头,上面打着站位表。丁雪梅站在刘万里身后。丁雪梅在门外又被电视台记者拦住,请她接受一下采访。丁雪梅有准备,迟疑一下,走出人流,跟着记者又回到党政联席会议室。记者请丁雪梅站在会标下面,对着话筒说几句感受。丁雪梅想了想,把发言稿上的开头几句话重复了一遍。记者非常满意,要去丁雪梅的发言稿。丁雪梅迅速跑下楼,挤进人群中间,站到刘万里身后。那里的位置一直空着。早已等在那里的摄影师逗小孩似的要大家向他看,要大家笑一笑。没有人笑,尽管心里一直洋溢着笑。 合完影,吴部长向站在外围的部门一把手和王启明招手,“哪家的人哪家带走,市里就不一一送去报到了,各位新任女干部,现在就去对接吧。” 丁雪梅早看到王启明在一旁打着手机转悠,她主动跑到王启明不远处站着。王启明逮眼看到她,赶忙上前拉起丁雪梅上了自己的车,直奔百里外的运阳县。 第四章 性骚扰这一关 丁雪梅坐在前面,王启明坐在后面,小车一路奔向运阳县。坐车有讲究,下级坐前面,不是盛情邀请,不能与车的主人平起平坐。当然,车上挤四个人除外。如果挤了三四个人,那前面空旷的位置就只能让给最大的官了。丁雪梅坐过妈妈的车,也坐过姐姐的车。妈妈和姐姐都交待过她这个不成文的规矩。因此,上车就往前面一坐。王启明还客气要她坐到后面去,她怎么都不肯。过去没什么瓜葛,而现在王启明是她的顶头上司了。虽然说是副县长,级别比王启明就低个半级,但官场上这半级不得了,爬到白头未必能爬上那半级。既然雪梅这么讲究,王启明似乎也就找到了上级的感觉,本来会忽悠的他居然少言寡语起来。一路上只给丁雪荣打了一个电话说,“我把雪梅劫持到运阳县了,你要是想她就来看我吧。”雪梅听到姐姐在手机里说,“我把妹妹交给你了,请你支持她工作。”过后,王启明就挂了手机,闭上眼睛睡觉。 但闭上眼未必就能睡得着,人到什么山砍什么柴。不到王启明这个位置,不会有王启明的心思。此时的王启明盘算什么心思?当然是自己的政治前途。王启明当运阳县长快四年了,离他县长任上的五年计划不远了,下一步该再上一个台阶了。当初他制定五年计划时可能没把党政两个一把手的关系弄清楚,以为上了县长就该上副市长,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县长想越过县委书记上到副市长,除非特殊情况下的破例,否则是不可能的。王启明头顶上的县委马书记年底刚考察完,估计提拔到市里任副市长的,结果前天省委才下文,马书记任运河市委常委兼运阳县委书记。不仅比副市长硬实,还兼着县委书记,多占了个坑。王启明指望着扶正当书记,起码眼前没戏了。还要熬多久,王启明心里没底。没底心里就容易发毛。发毛说话做事就容易走火。书记县长本来就是一对矛盾,配合得好,珠联璧合工作,早晚书记要腾位置,书记也会竭力推荐县长接替自己,两人合挖的坑,屁股一抬,让一个外人抢去蹲了,说不定会搅和出什么事来。配合得不好,势均力敌较量,早晚两败俱伤。一损一荣的也有,那就看谁背景硬了。但往往走麦城的是县长,因为上面只认一把手的。县长只不过是县政府的一把手,不是全县真正的一把手。王启明掂量来掂量去,得罪不起马书记。过去半斤八两,都是正县级,大不了鱼死网破。现在不同,马书记一跃成为副厅级。王启明再跟他貌合神离,阳奉阴违,怕没什么好果子吃。王启明在官场混这么多年,深谙为官之道。工作好坏还在其次,关键是搞好人际关系。过去动不动就忽悠马书记,弄得马书记哭笑不得。不依靠王启明不行,依靠王启明,做事挺有办法,可就是打不到底,不知道王启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半真不假的。说不成熟,但不是熟透了没那么大的胆子;说成熟,总是不着边际地让人摸不着北。王启明的世故和聪明堪称运河市一绝。这回王启明下决心不玩小聪明了。 而丁雪梅对王启明的性格和与马书记的关系所知很少。本来,书记县长之间关系微妙复杂,风平浪静下面有暗流,桌上称兄道弟,桌下互相踩脚后跟的多得很。丁雪梅哪里懂得这些复杂。她的头脑非常简单,简单得像草原上的小鹿,只顾着吃草,想不到丛林里有猛兽出没。比如,王启明本来是不愿来接她的,马书记逼着他来接。王启明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执行马书记的命令。但王启明脸上表现得非常高兴,找着千里马的伯乐似的高兴。但雪梅不知道王启明为什么不肯接她。王启明有王启明的小九九。丁雪梅是丁雪清的妹妹,丁雪清是他的妹夫,拐弯抹角挂上亲戚,瓜田李下,不知道的,说他是县长接新副县长上任,不知道的,以为他把亲戚弄到身边当副县长,尽管他接到雪荣电话想安排雪梅到运阳县来,但他以为那不过是个顺水人情,组织上未必就能满足雪荣的愿望。结果真的就公示雪梅任运阳县副县长了,他也没办法。但想在政治上有所发展就不能顾那么多亲故。马书记肯定知道这个关系,只是没明说。接到的通知是要一把手去接丁雪梅的,但马书记安排王启明去。王启明当时正有一个会议,自己主持的会议,想借此推脱不去,可马书记说了句,“你不去接,还能要我去接?”王启明连忙说,“你当然不能去。”王启明当然明白,马书记现在是市委常委了,去接丁雪梅以什么身份?是坐主席台上面,还是坐在下面?因此,他接丁雪梅最合适。他不得不临时决定把会议推迟,专程去接丁雪梅上任。这一点丁雪梅不知道,也不懂。一路上,王启明打盹睡,她却激动兴奋,睁大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后田野。 到了运阳县城,王启明咯噔醒了。醒了就醒了,却突然问驾驶员,“到了吧?”吓得雪梅有点心惊肉跳。王启明吧唧吧唧嘴巴,梦里吃了糖似的,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快到十二点了。他叫驾驶员直接开进县政府招待所运阳宾馆。运阳县城不大,一条主街,直直的,很宽。全县所有脸面全贴在主街两边,两边店面像两排蜂箱,进进出出的全是人。县政府招待所与县直机关办公大楼对面,也在主街两边。雪梅视线随着车子行驶拐进县政府招待所。 车子在宾馆楼门前停下,王启明先下了车,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拎着包。手机小小的,包看上去却沉沉的。他没跟雪梅打招呼,径直向宾馆里走。雪梅茫然看了一眼王启明闪进自动开启的玻璃门里的背影,跟了进去,一直跟进二楼一个大大的餐厅。 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几个人本来坐在一张小方桌上打牌的,看到王启明进屋,纷纷丢下牌站起来,恭迎王县长。王启明把包放到沙发上,眼睛盯着手机在摁号码,嘴上说,“你们继续打,饭前不掼蛋,等于没吃饭嘛。”手机捂到耳朵上时,看到丁雪梅进来,王启明把雪梅介绍给几个打牌的人。几个人一手拿牌,一手伸出来跟雪梅握手。雪梅从王启明介绍中记住了:胖的是潘县长,瘦的是杨县长,高的是朱县长,矮的是张县长,几个居然都是副县长。他们都热情地叫雪梅“丁县长”。其中的一个说,“王县长,我看今天中午能开政府常务会了,一个不缺。”此时王启明已经走出餐厅打手机了。 四个副县长重新坐下打牌。雪梅拉把椅子坐在胖子身后看牌。她看不懂。他们打的牌名叫掼蛋,就是运河市某人发明的,现在很火,打的人特多。运河市广播电视总台还创办了一个掼蛋网,掼蛋积分升级。运河市机关党委从去年起还组织了机关掼蛋比赛,推波助澜,更加普及了掼蛋。 但是,雪梅只有耳闻,没打过掼蛋。因此根本看不懂。不过,认真看了一会,加上胖子边出牌边辅导,雪梅已经懂了牌理。几个副县长打牌挺有意思,什么性格什么作风,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有的霸道,容不得别人,不管是对手还是同伴,见牌就压,求胜心切;有的温和,着眼行事,左思右量,讲究配合,顾全大局;有的求稳不求胜负,只图消磨时光,不管谁输谁赢,从容应付。这些人马上将成为雪梅的同僚了,雪梅可得小心。就在这时,雪梅包里的手机响了,她一听《轻轻地告诉你》的彩铃声就知道是自己的手机。雪梅提起包走出餐厅接手机。原来是哥哥雪清打来的。听上去哥哥也在饭店里,手机里声音嘈杂。雪清大声说,“雪梅,你来运阳县当县长,哥有救了,我下午去看你。”雪梅听哥这话,眼泪都快下来了。这些年,哥哥在运阳县乡下,一直磨着想调进市里,妈不肯帮忙。想调进县直机关,王启明不肯帮忙。哥哥喝点酒脑子就不好使,爱闹。其实雪梅知道,哥哥心里的苦水没处倒去。有一次,雪梅还在上大学,暑假回家,哥哥回家找妈妈帮忙。妈硬是把他赶出家门,“不争气的东西,你那个样子叫我怎么向组织张嘴!”当时哥哥的眼泪在眼眶里团团打转。想起哥哥的处境,雪梅真的难过。现在,雪梅不费吹灰之力当上别人梦寐以求的副县长,亲哥哥不帮,帮谁?雪梅答应了哥哥。 雪梅挂了哥哥手机,抬头看见王启明走过来,但他走在一个人的后面。走在他前面的还有一个矮胖子,大背头,脖子连着肩膀,像个木偶。看样子刚才王启明是下楼接这个人的。走在后面的王启明说,“丁县长,这是马常委。”常委?雪梅想起妈妈说过的运阳县委马书记,怎么转眼变成常委了?而且王启明不喊书记喊常委,那一定是运河市委常委了。其实运阳县上下在马书记兼任运河市常委消息一传开就改口喊马常委了。笼统地说,常委似乎没书记官大,但是上一级常委,那就不一样了。刚进官场的雪梅对官场上的复杂关系还没理出头绪。但她知道来人上楼走在王启明前面,肯定是马书记无疑。雪梅赶忙伸出手去。马常委一脸严肃,不苟言笑地握了雪梅的手一下,“欢迎欢迎。”没有更多的话,就直接带头走进餐厅,更没和任何人客气就直接坐到餐桌主人的位置上。早已扔掉牌的副县长们站在一起,马常委拍拍身边的主宾位置,招呼站在屏风边上的雪梅,“来,丁县长,坐到这里来。”雪梅一直站着,就是考虑不知该坐到哪里去。论职务,虽然和其他副县长平起平坐,都是副县长,但论资历,她最嫩,坐在末席才对,怎么能坐到主宾位置上呢?她抢在其他副县长还没坐下时,找到最靠近主宾位置的末席坐了下来。已经坐在副主陪位置上的王启明一本正经说,“挪一挪,丁县长,你不坐下,别人没法坐。”雪梅还想客气。马常委说话了,“今天是给你接风的酒,你不坐,谁坐?下次这里就轮不上你了。”雪梅这才连包带人坐到主宾位置上。官场讲究多,坐哪里都谦让半天。雪梅本来不在乎,但经马常委一说,便牢牢记在心里了。 欢迎宴会开始。马常委端起酒杯,高高举过头,然后又伸过去碰雪梅的酒杯。雪梅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迎上去,主动碰了一下马常委的酒杯。马常委看着王启明,眨巴眨巴眼睛说,“来,欢迎丁雪梅同志到运阳来工作。这杯酒干了。”马常委爽快,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雪梅端起酒杯只湿了湿嘴唇,就放下了。马常委没计较,王启明也视而不见,但潘县长不同意了。“酒量是能量,酒品见人品,这是马常委一贯教导我们的,丁县长,门杯酒不能留。”雪梅看桌上除她酒杯有酒,其他人面前酒杯全空着,只好向马常委求救,“马常委,我真的不能喝酒。” 马常委眼睛看着筷子,筷子夹着菜,“不能喝酒我相信,但这也是工作,今后要锻炼着喝,不然怎么招商引资啊!” 雪梅听出来了,当官喝酒,正常。不喝酒,不正常,就像女人不会生孩子一样。马常委这话等于没放她一马,把她当其他副县长一样严格要求了。能不能喝酒,雪梅自己心里有数。大学毕业喝散伙酒时,同学放开一闹,她没少喝。这次改行,市中欢送她,场场主角,个个敬她的酒,她更没少喝酒。到底能喝多少酒,雪梅自己似乎没底,反正一场一场喝下来,都应付过去,但没醉。那么,今天又何必忸忸捏捏的呢?雪梅端起酒杯喝干了。 酒桌上不谈工作,这似乎是个规矩。但雪梅发现,马常委不一样,酒刚喝下去一杯,就开始向雪梅介绍运阳县的情况了。马常委客套话不会多讲,但谈起运阳县的经济社会发展情况,特别是他当政以来的工作思路,那是一套套的。大概这些话不知讲了多少遍了,大一小二字,像在背诵一篇精彩的课文,滔滔不绝。马常委告诉雪梅,运阳县全县上下,正在紧张快干,奋力拼搏,大力实施“五四三二一战略”。在场的人也许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但没一个打断马常委的话,更没一个自作聪明地插话。他们和雪梅一样,都在洗耳恭听,起码是作洗耳恭听状。雪梅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系统地介绍县委县政府的工作思路,感觉太好了。比起她在课堂上的讲课系统,简直判若云泥。雪梅听得似懂非懂,似是而非。但她有一点可以相信,马常委的讲话是一篇讲稿,不是马常委记忆力超群,就是写稿子的人高明。怎么想得起来的,“五四三二一”,概括了经济社会民生的各个方面,思路清晰,重点突出。她发现马常委滔滔不绝介绍时,没一个动筷子吃菜喝酒了,便从身后包里取出笔记本来,挪了挪面前的杯盘,腾出一小块地方,把笔记本放上去,打开,飞快记了下来。马常委拉了她一下手说,“不要记在本子上,记在心里就行了。”但雪梅还是在认真地记着,像个记者。马常委没再阻拦她。 马常委似乎不是来敬雪梅酒的,更像是来向雪梅灌输他的战略思想的。当他把自己成套的思路讲完以后,他再次举杯,但这次他站了起来,“大家一起来敬丁县长,欢迎她成为我们家庭中的一员。丁县长,政府工作和当教师不一样,事事要拿得起放得下,要在王县长的带领下,大胆创新,开拓进取,开创分管工作的新局面。要尽快脱掉身上的书生气和女孩子的娇气,敢打敢拼。班子里的其他老同志,你,潘县长,你,杨县长,朱县长,还有张县长,都要做好传帮带,帮助丁县长尽快适应工作要求。大家别忘了,丁县长年龄上是咱们的晚辈,但政治前途上不可限量,咱们几个老骨头说不定今后都到她手下讨饭吃啊!”大家随声附和。 雪梅受宠若惊,赶忙站着喝下杯中酒,然后说,“请各位领导长辈多指教。” 坐下来后,高个子县长就说他是雪梅妈妈的同事,是看着雪梅长大的,但雪梅对这个杨县长没有一点印象。另一个瘦县长附和说,丁县长母亲那是咱们运河市的大名人啊!话外有话,但雪梅没往心里去。她想着主动敬各位领导的酒。 此时,马常委向对面的王启明招手,“你坐过来,我去陪一批客商。你代表我,好好敬敬丁县长,丁县长是你妹妹吧?”说完趔到一边去。王启明站起来,连忙说,“我哪有这么漂亮能干的妹妹哟,之前我还不认识丁县长哩。丁县长,是不是啊?” 雪梅说,“是是,我上午第一次见到王县长。”雪梅心想,在这种场合,王启明不想承认和她的亲戚关系,非常正常。保护自己,也保护雪梅。但马常委的点拨,让雪梅心里蒙上一丝阴影。 马常委走了,一桌人起身要送他,他一个个把他们推回来。王启明坐到主人位置上,叫服务员过来把马常委用过的餐具撤掉。这个位置王启明早就等着的。现在坐上去,发现没什么新鲜。但位置不同,话语权不一样。刚才,听马常委“五四三二一”地讲话,王启明一言不发。轮到他坐到主人位置上时,他居然也特别能讲,但讲的与马常委不同。他海阔天空地忽悠,听得大家入神。他讲美国总统竞选,麦凯恩和奥巴马谁能当选,谁当选对中国有利。他讲最有钱的人不在上海深圳,而在北京……接下来,王启明掏出手机,边看边读:一手好字,让电脑废了;一枝好枪,让小姐废了;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上面有想法,下面没办法;过去硬着等,现在等着硬……在座的几位男性副县长可能早听过或收到过这些黄段子,但今天听来,仍然捧场大笑。 雪梅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当王启明翻阅手机短信时,她脸红得发烫,烫得快炸开一样。她不时端起酒杯主动敬酒,但堵不住王启明的嘴,也堵不住其他新同事的嘴。最后,雪梅借故去了一趟洗手间。这是典型的性骚扰,但雪梅哭不得,恼不得,气不得,恨不得。要是别的副县长当着她面读那些不堪入耳的短信,雪梅也就算了。可偏偏是王启明,雪梅是冲着他来的,他居然如此不尊重自己,拿她当什么人了?这个王启明到底是怎么回事,雪梅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但是,上任前妈妈姐姐都交待过,女人当官,过不了性骚扰这关,别在官场上混。官场是男人主宰的。男人们酒足饭饱干什么?取乐!取乐没有比两性关系再合适的方式了,没有什么比两性关系更令男人们开心而且永远新鲜的了。 雪梅回到餐厅发现,桌上除一名不认识的人以外,其他人都跑掉了。刚刚还热热闹闹,现在变得冷冷清清。刚刚一张张活生生的面孔,现在一阵风扫得无影无踪了。雪梅有点不悦。欢迎宴会虎头蛇尾,居然没一个打声招呼就溜掉了,怎么回事?雪梅坐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冲着坐在下首戴着宽边眼镜的精干中年人笑笑。那人向雪梅递上一张名片,雪梅看看,原来是政府办的主任,姓管。 管主任说,“丁县长,我向你汇报一下,王县长他们今天还有重要的接待任务,都去陪客去了。你看还吃点什么主食?”雪梅不想吃什么,看样子管主任不是来陪她继续喝酒吃饭的,管主任双手扣在一起,毕恭毕敬。雪梅提包站起来要走,管主任继续说,“王县长已经把你的宿舍、办公室、车子,秘书驾驶员都配好了,现在,是不是到宿舍里午休一下?” 雪梅听到别人都还有重要接待任务,感到自己受了冷落,一时有点难过。但马上意识到县里工作也许就是这么回事,整天泡在酒里,泡在宾馆酒店里,迎来送往,吃饭喝酒都是工作,而且是更重要的工作。今后慢慢适应吧。 雪梅跟在管主任身后走出宾馆楼。管主任不敢走在雪梅前面,而雪梅又不知道往哪里走。管主任就跟在她身后,不时伸出手给雪梅指路。就在招待所里,左拐右弯,走进一个独门小院。当门是一个花坛。正值冬季,花坛里没花,但还可以看到残花败朵。对面是一排两层小楼,乳黄色涂面,十分普通。管主任喊了一个人的姓名。雪梅听到一声答应,便看到一个漂亮的少妇从一个门里走出来,向雪梅笑笑,“丁县长来了。”雪梅奇怪,她怎么知道自己是丁县长的?但雪梅没问。雪梅感觉自己应当保持一种矜持,那就是不轻意跟人搭话。那个少妇走在前面打开一个房门,站在门外,请雪梅进屋。雪梅走进去一看,里外两间房,外间会客厅,沙发茶几,办公桌椅,一色崭新的。里间是卧室,双人床,六件套的床上物品,衣橱,空调,冷箱,也全是新的。再向里就是一个卫生间兼淋浴房,电热水器浴霸全套。雪梅很快看完。管主任站在外面,把一串三把钥匙交给雪梅,“丁县长,我县的外地领导都住在这个院子里,包括马常委王县长,左首有个小食堂,早晚没有应酬就在那里就餐。你看还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我,我一定做好服务。”原先雪梅担心没带行李,现在看来当官真好,走哪吃哪,走哪喝哪,走哪住哪,还不要自己掏腰包。难怪妈妈千方百计要她改行从政。看了专为她准备的房间,雪梅满意。 中午休息起来后,雪梅提包出门。凭她的直觉,她应当上班了。但自己的办公室在哪呢?她找不到。还是那个少妇长着眼睛专盯着雪梅似的,看着雪梅出门就追上来,要给丁县长带路。雪梅说不麻烦你了,告诉我县政府在哪儿就行。少妇说就在对面大楼的三楼上。雪梅走着穿过上午坐车过来的主街。那里有一个女子岗亭。飒爽英姿的女交警啪地一下向雪梅敬了个礼。雪梅一惊,忙笑着向警花挥了一下手。警花转眼用手势把两面的来车止住,让雪梅迈着稳健的步伐通过主街。 走上县直机关办公大楼三楼,迎面碰上管主任。管主任一个劲向雪梅检讨,本来要过去接丁县长来上班的,有一件急事一耽搁,晚了,对不起丁县长。雪梅并不在意谁去接她上班。上班都要人接,那自己还做什么?年纪轻轻的,自己什么都能做,雪梅不想麻烦人。但是,这是管主任的职责,因此,管主任检讨,理所当然。雪梅不敢轻意客气,因为今后要保持副县长的威严,有时就是要给人捧着,这也是规矩。有人是靠捧人吃饭的,你不给他捧着,他就没饭吃,会很不快活。 雪梅坐到自己的办公室。这是两间朝阳的办公室。下午的冬阳正暖,室内非常舒适。坐在庞大的办公桌边,雪梅一时半会还找不到副县长的感觉。但不一会,管主任带着两个人走进来。一个穿着红棉袄,小眼,眯得细细长长的,眉眼里都是笑,站在门里;一个穿着黑皮褂,白脸,大眼,一脸敬畏,手拿笔记本子。管主任把他们介绍给雪梅。小眼是她的专职驾驶员小谢,大眼是她的专职秘书小胡。今后他们是雪梅的左膀右臂。一个管生活,一个管工作,雪梅出个场子就行。管主任问丁县长对他们还有什么要求。雪梅一时说不出来什么要求,只说,“今后咱们在一起工作,相互支持吧。”这话马上传遍了县政府办,都夸丁县长虽然年轻,但人很随和,一定很好服务。不像有的人,一当上县长,睡地摸天,不知天高地厚了,拿人不当人使。 雪梅用办公室电话给妈妈打电话,报告走马上任的感受。妈妈说,“要是在市直机关里当个副局长,哪有人服侍你呀,有的局的副局长别说秘书了,连车子坐都没有,妈给你选择的路对头吧。”雪梅感激妈妈,接着给姐姐打电话。雪荣正在开会,说一句,晚上回家再说吧,就挂了手机。过了一会,雪梅感到无所事事,想起哥哥雪清要来的,怎么还没来?打哥哥手机,雪清说马上到。又过了一阵子,有人敲门。雪梅开门一看,是秘书小胡,后面跟着哥哥。雪清绕过小胡,走进妹妹的办公室东张西望。“到底是县长的办公室啊,这么大这么漂亮。当了县长连哥哥都不给随便进门了,刚才办公室问我找丁县长有什么事。这帮狗东西!我来看妹妹还要有什么事!幸亏我还是个副乡长呢,要是老农民,我看连大门都进不来了。”雪梅说,“那是规矩,你计较他们干什么。他们也没办法的。”雪清坐到沙发上。雪梅也就不好再坐到办公桌边了,转过去跟哥哥坐到一起。“哥,我从学校一步踏进官场,什么都不懂,你可要多教我多帮我啊!”雪清说,“咱们家里你最有福气,从小不受罪,长大了两张卷子把你送到副县长位子上,有你享不尽的福了。但你不说我也想告诉你,官场上也不是那么好呆的,好好的一个人一进入官场就变味了。你看你哥我为什么上不去,就是因为我还没变味。我要像王启明那个混蛋那样,我也早上去了。他他妈的有什么能耐,不就会瞎忽悠,瞎跑瞎送吗?哎,官场上就吃他那一套。”雪梅起身去把门关死,回头来说,“我看王县长挺好挺有水平。”雪清说,“你对他有我了解得多吗?他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他那张嘴脸,一副政客形象,错不了。不过,那小子有野心。早就制定了个人奋斗五年计划,你听说过吧,噢,没听说。他要五年一大步向前跨,打算干到省长,再往上他也不敢想了。不过,这些年居然让他一步步地实现了。听起来奇怪吧?但他什么路子上去的,我还不一清二楚吗。他爸他妈那俩老东西早成废人了,帮不了他。他小子也明白得很。他靠的是省里一个部门的同学,就那么一点关系。但是这家伙胆子大,敢送。逢年过节就往省里跑。哎呀,雪梅呀,你以为都是像你一样凭真本事考上来做官的,有多少人是跑出来送出来的。什么潜规则?潜规则就是一个字:钱。光跑不送,谁睬你呀。人现在多现实呀。”雪梅笑了笑说,“哥,你今天没喝酒吧?”雪清说,“没喝。你以为我喝了酒就会胡闹是不是,我就看不惯现在官场那一套。我这几年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不要求提拔我,只要求调进市里,哪怕县里,当个办事员都行,不想再在乡下活受罪了,结果没人理我。王启明是小舅子,可他一点人事不干,撒手不管我。怕误了他前程。咱妈,你知道的,也不想问我的事。当然,你说得对,我不要指望别人。但是我不想去送礼。我丢不起那份人。”雪梅说,“那你打算怎么办?”雪清说,“现在你来了,我看到出头之日了。你不帮哥一把,哥就死在乡下了。”雪梅叹口气说,“我会帮的,但得等我熟悉熟悉。” 兄妹俩聊着聊着就快到下班时间了。雪清说,“妹妹,我告诉你,王启明跟马常委不对劲,你别跟王启明走得太近啊!”雪梅一惊,“噢,中午喝酒看他们关系挺好的。”“那是表面文章。县里谁不知道他们不和。咱们可不能夹在中间受夹板罪,更不能当替罪羊。”雪梅记住了哥哥的话。 下班了,雪梅带着哥哥下楼。刚走到一楼门厅,一辆轿车开到雪梅面前。雪梅没反应过来,车窗玻璃自动滑下去,雪梅看到驾驶员小谢,知道是自己的车。雪清转到车前看看车号,记住了。兄妹俩坐上车回运河市家里。 雪梅到运阳报到时只一个人,回来带一辆专车,还有属于自己的宿舍办公室和秘书。当然等待雪梅的除了这些优厚的待遇,还有无数棘手的工作和艰难的人生之路。 第五章 送礼绝对是一门艺术 周末,雪荣带着年礼回家。 快过春节了,大街上到处唱着《北京欢迎你》、《常回家看看》,为生活忙忙碌碌的人们听了鼻子发酸,倍加思亲。雪荣早就想着给爸爸买点什么年礼送过去。虽然年年都有表示,爸妈也不在乎,但做女儿的,逢年过节总是要表达一点心意。把家里别人送的东西转送给爸妈,哪一件都不错。但自己不花钱,雪荣总感到不安。因此,雪荣带着儿子陈列从回家的路上拐进超市,给爸妈买了几百块钱补品。 陆爱侠老俩口不吃什么补品,难得雪荣有这一片心意。雪清那狗东西,眼看着马上过节了,还没带儿子丁楠回家来看看。年年雪清回家,顶多给爸爸捎两瓶酒,临走还要拐走一大包好吃的。丁家旺和陆爱侠是一对老贱皮,一点不错。对什么年礼都不在乎,有好吃的尽管拿走好了。但是,不能不把孙子外孙子带给他们看看。特别是退下来这一阵子,陆爱侠特别想孙子外孙子。从前心里可没这么空落过。现在想起孙子和外孙两个小人儿,心里特别充实,恨不得现在就抓过来搂在怀里。外孙陈列,雪荣还经常带着来看看外公外婆,在陆爱侠眼里一点点长高,一点点懂事了。可自己的亲孙子丁楠,听他妈王丽撮弄,又有好久没过来看爷爷奶奶了。他看不看爷爷奶奶可能无所谓,但爷爷奶奶看不到他可受不了。过去丁家旺整天把孙子丁楠挂在嘴上,陆爱侠还烦,说丁家旺糊涂了,那个小土崽子有什么好疼的,他是他外婆的孙子。现在退休在家没事做了,陆爱侠也和丁家旺一样,唠叨着想看看孙子了。陆爱侠说丁楠是他外婆的孙子,这话有故事。陆爱侠曾向已经上小学的丁楠说自己如何如何疼爱孙子,小时候如何如何服侍孙子的,丁楠童言无忌,“我长这么大都是外婆服侍的。”当时陆爱侠抽了丁楠一巴掌,丁楠小小年纪,居然记仇了,对奶奶不理不睬的。陆爱侠不仅得罪了孙子,更得罪了儿媳妇。曾经跟王丽吵架说过,死也不进你家的门。这话是自己发下的毒誓,自己就是真的死了也不登儿子的门。即使想登门,王丽能让吗?能不拿她这话堵她的嘴吗?到那时不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吗?因此,想孙子了,陆爱侠就差丁家旺,“去,看看孙子学习怎么样。”买了丁楠爱吃的东西给老头子提上,丁家旺看完了回来给她报告。她想跟丈夫一道去学校看孙子,怕孙子看到她不理她。以后有一两次,陆爱侠逼着雪清把丁楠带回家来过团圆年。丁楠还记得奶奶为什么打过他,这小东西,全是他妈教坏的。想起这事,陆爱侠就特别难过。唉,也怪自己。两个孙子出生,真的自己没花多少功夫。自己正在领导岗位上,忙得四爪不着地的,儿女都没过问多少,哪有功夫侍弄孙子。现在有时间了,可孙子们都上初中了,快成大人了,用不着疼了。陆爱侠觉得欠后代的太多。怎么弥补呢?要是雪梅成了家,将来有了孩子,陆爱侠决心把全部的爱奉献给雪梅的孩子,算是弥补吧。但雪梅偏偏不着急,没办法。 雪荣母子俩一人提一包东西回家来了。一进家门,陆爱侠就把陈列搂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在家休息的雪梅也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打招呼。短暂的热闹过去,陆爱侠心里有一丝不快,“怎么利民没一起过来?”雪荣轻描淡写回答,“他没空。”其实,雪荣根本没叫上丈夫。 陈列拉住小姨往雪梅的房子里拖。每次都这样,请小姨教他上网。雪梅工作还没破题,哪有心思做孩子王呀,“我想和你妈坐坐,你自己去上网去。”陈列放过小姨。 母女仨坐到沙发上,一溜三个处级干部,陆爱侠特高兴。雪荣问了妹妹一些情况,发表了一些个人看法。比如雪梅谈到去运阳县上任的欢迎宴会上,王启明七荤八素地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雪梅只能逃之夭夭。雪荣就不以为然说,“这算什么,比这厉害的多了去了,你躲就能躲得完了?随他们嚼去。男人,特别是官场上的男人到一起哪有正事谈呀,不是打牌就是说笑话。要是我在场呀,我也说几段让他们听听。”雪梅听了自惭形秽,但没想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让姐姐一顿数落,干脆看电视,不说话了。陆爱侠感觉雪荣把事情说得太严肃了,拉场说,“女干部哪个没碰上过那种人,不说这些,让雪梅今后慢慢适应去。正好,雪荣回来了,咱们娘仨合计合计,雪梅现在当上副县长了,该考虑考虑个人事情了。” 看着雪梅进步得这么快,一步当上副县长,陆爱侠高兴是高兴,可眼看翻过年,雪梅就是二十七岁的大姑娘了,还没对象,做妈的能不着急吗?雪梅的政治前途会怎么样,陆爱侠估量不到,可那是今后的事情。努力争取,做到市长省长,谁也没底,但那也不能作为目标追求。而终身大事不同,错过了就错过了,不好回头再走的。陆爱侠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告诉雪梅,人啊,就跟庄稼一样,一季一季的,一茬一茬的。当种的时候,种下去,当收的时候,收上来。种不下去,就别想收上来。有时种下去了,收不上来,那也没办法。但当务之急是要种下去。姑娘二十一朵花,想找什么样的男孩子都行。到了三十,即使长得再好,找不到更好的男孩子了。除非给人填房。 陆爱侠唠叨个没完,雪梅听了有点烦。刚报到上班,副县长的门槛还没踏进去,县政府干什么,什么办事规程,副县长能做哪些事情,要做哪些事情,雪梅一点眉目都没有,心里发慌着哩,哪有时间想个人的事情?“妈妈,我暂时不考虑这事,你别为我操心了。” 雪荣说,“雪梅呀,妈能不操心吗。我见过单身女干部多了,条件都非常不错。开始像你一样,一心扑在工作上,没把家庭当回事。以为会找个好人家嫁掉的。但是,工作那么忙,级别那么高,自己谈,没时间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别人介绍,高不成,低不就。一拖就拖大了。你不能走她们的老路啊!” 雪荣一向能从妈妈的观点出发,找到支持妈妈观点的理由和证据。 但雪梅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险。从在大学里的无人敢爱的大美人,到现在的美女副县长,她对自己优越的条件没有多少认识,换句话说,她对未来的丈夫没有明确的条件要求。她属于相信缘分更相信爱情的那种女子,没有爱情,宁可不结婚。没有缘分,不去凑合。哥哥姐姐的婚姻就摆在她面前,根本没有爱情,全是妈妈强拉硬扯到一起的,同床异梦,幸福吗?别看雪梅不讲不说的,自己心里有杆秤。她要找的男人也许是个普通白领,也许是个机关小公务员,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男人,但一定是让她眼睛一亮、为之倾心的人,一定是懂得爱情,把她当个宝捧在手心里呵护的人。要爱就爱得彻骨疼痛,要爱就爱得死去活来。当然,这样的男人她还没发现,也许一辈子发现不了,但不要紧,不影响雪梅对婚姻的态度。她对妈妈居然还要为她物色男朋友感到好笑,她警告陆爱侠,“哥哥姐姐婚姻不都是你张罗的吗,他们怎么样?你还想把我给毁了?” 雪梅一句话把陆爱侠噎得半死,冷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雪荣坐不住了,大声喊儿子出来,陈列迟迟没动静。雪梅问,“姐姐要走呀?”雪荣说,“我和人约好,今天去省里活动活动的。”雪梅对姐姐说的活动是什么意思懵懵懂懂,没有接话。陆爱侠逮住大女儿话头,眼睛突然看着雪荣,目光炯炯,似乎把刚才雪梅惹她不快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好啊,正好把雪梅也带上去认认门。”雪荣诧异,“她去认谁家门呀?”陆爱侠说,“刘书记家呀。”两个女儿一起注视着陆爱侠。雪梅睁大眼睛,不知所措,她从来没给什么人送过礼。 雪荣为难。按惯例,春节前去省厅活动活动,一年到头,上级支持她工作,给运河市那么多项目资金,总不能一点心意没有吧。虽然项目资金是国家和省的财政专项资金,但给不给你,给你多少,那可全在人家手里攥着呀。自从雪荣主持运河市环保局工作,省环保厅各处室对运河市另眼相看,特别照顾,每年的项目资金都在各省辖市平均数以上。雪荣也不含糊,投桃报李,逢年过节,没多有少地都要表示心意。人,不就这么回事嘛,谁在乎你那点土特产,在乎的是你是否在乎人家。过去,雪荣去省厅活动还有点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的,今年可不一样了,她虽不大张旗鼓,却也腰杆子硬硬实实地去跑了。过去,妈妈都不知道,今天她理直气壮告诉妈妈了,因为,有刘万里在后面撑腰。 就在前天,刘万里开全市党员干部大会,要求各县区各单位抓紧时包装一批项目去省里跑。刘万里语重心长地说,“项目是跑来的,资金是送来的。我在省里工作时再清楚不过了。哪笔项目资金是天上掉下的馅饼?没有!我在这里提倡大家去跑项目,不是要把你们推去行贿,不是去害上面部门的同志,而是要你们懂得中国当今的国情。我们的经济说到底是一种人情经济。不懂得人情世故,别想发展地方经济。我看,只要不装个人腰包,只要有利于运河市经济的快速发展,送多少都没问题。”刘万里在会上还表扬了市环保局这几年争取省里扶持所做的工作。刘万里这番话没有在电视和报纸上发表,但传播得很快,一时街谈巷议的全是刘万里这个观点。陆爱侠从丈夫那里听到这话后心一揪紧,“不会吧,刘书记敢在大会上这么说?”丁家旺说,“不信你打电话问问雪荣。”一问雪荣,刘万里果真这么说的,陆爱侠不免为刘万里捏把汗。 现在,雪荣提到这个话题,陆爱侠突然想到要带上雪梅去认刘万里的家门。刘万里鼓励大家向上级行贿的话传出来后,许多老干部都骂,“哪是叫人家去跑项目,分明是转弯抹角叫人家给他送礼。”这话提醒了陆爱侠,她看雪荣为难,问,“你去省厅活动,难道不顺便走刘书记家看看?” 雪荣当然有想法。省里对口部门的项目资金,送礼,能要下来;不送,也还能要下来。每年省财政的专项资金,下不来,第二年作废。跑与不跑,送与不送,一个样。省环保厅人也说过这个道理。但下面人不听,偏要去跑。雪荣心里明白,送给省环保厅的人顶多是多给点项目资金,那也是运河市受益,与自己无利。最好趁机给刘万里家送礼,那才对自己有用。但这话不能告诉任何人,既然妈妈道破天机,不是外人,只好点头承认。 “那你就该拉雪梅一把,一人跑是跑,两人跑也是跑。况且,雪梅这件事情,多亏刘书记帮忙,咱们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家。”陆爱侠继续说,“你做姐姐的不帮妹妹帮谁!” “妈,让她做那些事情干什么!”雪荣不想让妹妹浸染潜规则。妹妹凭考试走上官场,虽说考前刘万里透露过信息,在去向上也给予了大力帮助,但决定性因素还是雪梅的素质过硬,哪里用得着去花钱呀!再说,一旦卷进潜规则,人多累呀! 陆爱侠不悦意说,“既然在官场上混,不做那些事,行吗?人前是钱,人后是钱,迟做不如早做。” “雪梅愿意跟我去吗?”雪荣无话可说,但还想找理由摆脱雪梅。 雪梅听出妈妈话里的意思,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姐姐去一趟省城,去认一认刘万里的家门了。她知道,今后任何一件事情都不可能是她过去遇到过的,都不可能是她有思想准备的,她必须应对各种突发事件,包括人情来往。请客送礼,人之常情,连这样的小事都不能应对,今后还怎么在官场上混。雪梅抓住站起来的姐姐的手说,“我去。” 雪荣没法推辞了,马上打手机安排。此前她已经安排一家拿到项目资金的企业和她一道去的。这样的事情,局里当然不会花钱,个人更不会花这个冤枉钱。羊毛出在羊身上,谁受益,谁出血。拿到项目资金的企业屁颠屁颠乐意花钱,不花心里还犯嘀咕,生怕明年不报他们。因此,雪荣安排哪家企业去省厅活动,那是看得起那家企业。事实上,行内不成文规矩,哪家企业对政府部门安排的事情不予配合,或捂紧口袋不出血,那以后就别再指望有什么好处能落到自己头上。雪荣亲自出马,那家企业的老总爽快答应,亲自去办。至于办什么,怎么办,雪梅没有任何概念。雪荣喊出陈列,交待不能贪玩,做完作业再玩,晚上要是在外婆家住,别忘了给爸爸打个电话。陈列一一答应。雪荣和妹妹放心出门。 不多会,雪荣雪梅姐妹俩坐上雪荣的专车赶往省城。路上,雪荣不停发信息。并排坐在她身边的雪梅没有信息收发,只闭目养神。她发觉姐姐是嫌自己坐在身边碍事,才不打手机改发信息的。因为手机包月的,打电话多方便,想说什么说什么。而发信息,费事,还慢。姐姐经常这样埋头发信息,哪有领导干部像少男少女那样热衷于发信息的,一定有什么事背着别人。本来雪梅想调自己的专车来跑的,雪荣没同意。口头上说是浪费,其实可能是怕知道的人多。这种事情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一路高速,三小时后进了省城。住哪,在哪吃饭,都用不着雪梅操心。雪荣什么都安排好了。她们先在一家宾馆开了房间,手续是由驾驶员一手包办。驾驶员是个漂亮精明的小伙子,很讨喜。雪梅看着姐姐的驾驶员,想到自己的驾驶员,似乎有点差距。不一会,办好手续,姐妹俩和驾驶员一个电梯上楼。雪梅跟在姐姐身后进了房间。雪荣说话了,“赶快洗洗方便,马上下楼办事。”说完自己先进了卫生间。 姐妹俩补完妆,下了楼。驾驶员轻车熟路直奔省城商业核心区。这里聚集多家全国有名的商场。整天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姐妹俩手牵手走过热闹的地下商场,挤进一个电梯徐徐上升到八楼。走出电梯,八楼居然超然世外般地安静。拐过一个小门,雪梅看见一群人排成两排,一个个慢慢向两个窗口靠拢。谁也不说话,似乎谁也不认识。只听到窗口里不时传来,“买五万,买十万。”一个人从雪梅身边走过去,低头数着橡皮系着的一摞购物卡。雪梅有点明白了,姐是来买卡送人的。雪梅有点纳闷的是,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买卡?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需要活动?商场怎么会公开出售这种东西?看样子姐姐对这样的场面早已熟门熟路了。但别人不说话,雪梅当然也不该说话。她看到人群里的一个人向姐姐招手。姐姐头都没点,拉过雪梅站到一边去了。 雪梅对这样的场面新奇,但不应当对购物卡有什么新奇。因为她看到妈妈在没退下来时接受过这种购物卡,就放在妈妈的床头柜里。有几次,雪梅想买衣服,妈妈给她购物卡去刷的。其实,购物卡就是钱。过去送礼大包小包往人家扛,现在哪里还有啊。见面握下手,几张卡在瞬间完成转移,交易就算完成。人不知鬼不觉的。拒绝握手的,把卡塞进对方抽屉里或台板下面,同样没什么影响。唯一麻烦的是,想买什么只好麻烦对方亲自去买了,购物卡真是好处多多。但雪梅对这么多人挤在这里买购物卡的盛况目瞪口呆,什么时候对这样的盛况视而不见甚至麻木不仁,雪梅就该成熟了。 相比之下,雪荣就平静多了。她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每年逢年过节,她都会到这里来。当然,她也会有一种紧张感。特别是怕看到熟人。但偏偏总是会在这里碰上熟人。不是运河市的领导就是兄弟市的同行,总之哪次都会碰上。碰上熟人,彼此尴尬一笑,心照不宣,各走各的。但是,越是碰上熟人,雪荣越是感到自己到这里来来得正确。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到这里来买卡?你要是不来活动,你不是欠领导的太多了吗?你要是不来,你能保证在今后的工作中遇上挫折你不犯嘀咕,是不是哪炷香没烧到?你要是不来,你能保证在节后再见到领导你不脸红?连起码的人情世故都不懂,当什么屁官?你要是不来,你还想着进步,有门吗?这种微妙的心理早已毛细血管般地布满了她的思维空间,渗透到每一个细胞。雪荣还年轻,进步不仅是她的追求,更是人们普遍认为势在必然的事情。仅仅靠过硬的工作能力和优秀的个人品质还不够,正常的人情来往还是要掌握一点。否则,像雪梅那样一张白纸似的是行不通的。而这些思想是不能告诉妹妹的,尽管妹妹现在当了副县长。当官是要无师自通的,成熟是有过程的。有谁告诉过雪荣这一切?没有。因此,当官要悟。悟出道道来,不难。 雪梅以为姐姐也是来买购物卡的,但又不去排队,而电梯里正一阵阵人流涌向窗口,队伍越来越长,快挤到姐妹俩了。姐妹俩不时要挪地方,永远站在队伍的最后。时间过得真慢。队伍像在接龙,只在加长,没有缩短。雪荣把雪梅搂过去,面窗站着。雪梅的目光离开熙熙攘攘的人群,立即心旷神怡了。窗外明媚的阳光下,高楼林立,目光穿过高楼的隙缝,可以看到远处如黛的高山。楼缝隙间的街道仿佛河流汇入脚下,又流向远方。雪梅感觉自己特别渺小,身后的人群更像是一群蚂蚁在忙碌着,让雪梅想起蚁食大象的故事。这座大厦似乎在晃动,摇摇欲坠,即将崩塌。雪梅感觉身后真的有一群食肉蚁疯狂追赶自己,只想逃跑或者纵身一跃。她情不自禁地抓紧了姐姐的胳膊。 这时,刚才向雪荣打招呼的男人满脸彤红走过来,只笑不说话,伸手递给雪荣一摞磁卡和红包,转身走了。雪荣迅速把磁卡和红包装进包里,搂着雪梅向电梯走去。雪梅看着那个男人高大的背影走进电梯,转而向她们摆手。雪荣面无表情,更没抬手。雪梅急着甩开姐姐,想跟那个男人乘同一趟电梯。雪荣伸手把她拉回身边,站在另一部电梯口站等。面前这部电梯终于上来了,开门了。沙丁鱼罐头似的电梯里又冲出一群人,差点把雪荣雪梅冲倒。她们坚持站稳,从人缝中挤上电梯。电梯迅速下落。 在一楼化妆柜,雪荣买了一套高级化妆品回宾馆。在车上,雪荣打开包,双手在包里把购物卡分装到红包里。动作很快。一张的,两张的,三张的,五张的,各包不同。那些红包根据级别高低,职务大小,人情厚薄,分成三六九等。雪梅看得清清楚楚。姐姐像个魔术师,眼疾手快,但遮眼法却不瞒自己人的。雪梅伸手去姐姐包里,想取出一个红包来看看。已经拿到手了,而且看到红包上“恭贺新春”字样了,又让姐姐夺了去,拉上拉链。 车停到住的宾馆楼门下,雪荣把化妆品拎给雪梅,“去到房间等我,我出去办完事就回来吃饭。”雪梅提着那盒化妆品下车。 傍晚,雪荣活动了一下午才回到房间,一脸僵硬,一身疲惫。在宾馆一楼简单吃了晚饭,姐妹俩去刘万里家。 省城华灯绽放,流光溢彩。雪梅失去方向感,任凭姐姐的驾驶员左拐右弯。看样子,驾驶员小伙子有一副好记性。姐姐要去哪里,只说目的地,不说怎么走,他一路直达。姐姐肯定去过刘万里家,不然驾驶员不会这么轻车熟路的。雪梅想的不错。的确刘万里上任不久,雪荣就通过关系上门拜访过。哪个小区,几楼几号,牢牢记在心里。这也算基本功。当官可以把爸妈的生日忘掉,不能把领导的生日漏掉。可以找不到老家,但不能找不到领导的家。车进入一个小区,雪荣在车里打手机。一个女人在手机里说,“过十分钟上来吧。”车里很暗,外面很亮。雪梅透过车窗,看到前后停了许多车辆,大部分是运河市的车牌。有的车里有人,有的没人。过了四五分钟,雪荣碰一下雪梅,“走。”雪梅提着化妆品从另一边下车,悄悄跟在姐姐身后走进一个楼道。 楼道也很暗,借着小区里的路灯才能隐约看见楼梯。雪梅到处找楼道灯的开关。没找到。雪荣拉着她的手直向上走。姐姐的手冰凉。走到二楼半时,突然眼前一片光明。楼道里的灯一下子亮起来,亮得有点刺眼。姐妹俩还想向上走,却让两个正在下楼的人挡住了去路。雪荣抬头一看,两人都认识。一个是王启明,一个是前男友任光达。四人在楼道里相视一会,都没说话。雪梅看到王启明早已有点无地自容,脸腾地一下就像火烧一样发烫。她没有想到王启明也是来送礼的,只想到自己送礼让王启明看到,很像做贼让人抓了现行的感觉。另一个人雪梅不认识。但那人很面善,看她的眼神非常亲切。雪荣站不住步,拉起妹妹从王启明和任光达之间钻上去,气喘吁吁爬上四楼,轻轻叩门。 陌生的铁门咯吧一声开了,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妇女热情地请雪荣雪梅进屋。雪荣和雪梅并排站在门里一张“出入平安”的脚垫上,没敢再迈向前一步。因为她们感觉迈进一步都是对一尘不染房子的玷污,迈进一步都会引起主妇的不快,尽管她不住地请她们到客厅里坐坐。雪荣不换鞋,雪梅就不换鞋。雪荣说什么,雪梅就打算说什么。但雪荣说,“刘书记不在家呀?”雪梅就不好再重复。主妇可能无数遍地告诉过来人了,“我家刘书记到省里开紧急会议了。”雪梅听主妇叫自己的丈夫为“我家刘书记”,有点别扭。夫妻之间直呼其名不行吗?即使是书记怎么会是你家的呢?但雪梅没再钻牛角尖,而是带着美丽的微笑看着主妇。雪荣说,“我是运河市环保局的丁雪荣,这是我妹妹丁雪梅。快过年了,买点化妆品给阿姨,祝你们节日快乐!”阿姨伸手接过化妆品,同时接过雪荣手里的红包,说了声,“哦,我认识你。谢谢。”雪荣居然也说了一声,“谢谢阿姨!”转身告辞。在阿姨开门放出她们,伸手关门时,走在后在的雪梅才鹦鹉学舌地说,“谢谢阿姨。”其实她没弄明白,阿姨谢谢她们是应该的,而她们为什么也要谢谢阿姨呢? 雪梅感觉很无聊。妈妈称为一场重大活动的事就这么草草结束了,让姐姐带她来认刘书记的家门,门是认得了,可人没见着。这礼会不会送瞎地里去呀?雪梅闹不明白,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怎么这么简单就草草收场了呢? 雪荣却如释重负,彻底完成年前的活动任务,可以放心回家过年了。美中不足的是,在送礼途中遇上王启明和任光达。他们怎么纠结到一起了?雪荣左思右想,没想明白。还在车上,雪荣接到王启明手机,“世界真是个地球村,遇上你,太巧了。事情办完没有?我请你和雪梅唱歌去。”雪荣说,“谢谢,我还有事。”正要挂手机,王启明在手机里喊,“不是我请你,是任老板请你的,还不过来吗?”雪荣生气了,“谁请也不去。”啪地挂了手机。 “跟王启明走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呀?”进了房间,雪梅问姐姐。因为那人的奇怪眼神一直在雪梅脑子里晃,拂不掉。 “不知道。睡吧,明早还要赶回去上班呢。” 第六章 找不准位置和无知哪个更可怕 上车之前,雪梅没忘给哥哥打个电话,让雪清等自己的车子接她去运阳县上班。雪清没有专车,来回一趟不容易。既然雪梅有这个条件,而且顺路,捎上雪清,完全合情合理。但是,雪梅没想到,雪清已经在开往运阳的公共汽车上了。手机里噪噪嚷嚷的,听不全哥哥的话。雪梅纳闷,说得好好的,今后周末回家周一上班兄妹俩一车走的,怎么突然不声不响就变卦了呢?雪梅没去深想,上车直奔运阳县而去。 这次上班,雪梅带了一个行李箱子。里面装满了衣服和书,还有化妆品。报到那天,她对自己的宿舍比较满意。一切都比教书时待遇不知强多少倍。雪梅记得前年看过湖南一个女贪官的报道,说她的卫生巾都是公款报销的,当时感到不可思议,她怎么那么贪婪呢?而雪梅刚刚做了副县长,就在自己的宿舍里看到运阳县为自己配的卫生纸和卫生巾,她忽然胡乱联想起来:是不是自己也像那个女贪官一样贪婪了呢?雪梅想,可能不是她贪婪,是人家为她想得周到吧。人,大概是有层次的。一个层次上的人不以为然的事情,可能会引起另一个层次上的人大惊小怪。雪梅对自己享受的待遇怎么可以大惊小怪呢?如果不食人间烟火地加以拒绝,岂不自找没趣吗?她记得,运阳县给她配了许多生活用品,但是,有些东西运阳县没给她配,比如换身衣服,化妆品,书。以后就以运阳县为家了,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妈妈姐姐都告诉她,眼下还没分工,只不过适应适应情况,等分工一下来,分管部门的大事小事向她汇报请示,那人就像放进了一个飞速旋转的飞轮上去了,停不下来的。雪梅年轻,一时没事做,无聊,急着盼着分工下来。打电话问过王启明,王启明说这事他定不了,是马常委定的。随即又补了一句:先熟悉熟悉情况,等着吧,有你忙的。雪梅突然真的感觉对运阳县缺乏了解。她打算找点关于运阳县的资料看看,路上就给秘书打电话,让小胡找些相关资料放到她的办公桌上。 雪荣在上班时间赶到办公室。办公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一排文件夹。上面写着“丁县长阅示”字样。文件夹颜色不同,但规格一样。打开一本看看,夹子里是空的。还没分工,哪有文件?除传阅的文件,办公室不好分发别的文件给雪梅。在最边上一个文件夹里,是运阳县的基本情况介绍。雪荣埋头看起来。令她吃惊的是,小小运阳县居然与历史上许多名人有联系。某某名人曾在此任过县令,某某名人曾在此留下过脍炙人口的诗篇。甚至,有首耳熟能详家喻户晓的诗篇居然是咏诵运阳的。雪梅不禁感到自己孤陋寡闻。更让她惊讶的是,运阳县还是人类发祥地之一。境内出土的猿人化石堪与周口店的北京猿人媲美。但是,运阳县与其它任何一个历史悠久的地方一样,在当代落伍了,是运河市最不发达的县份。雪梅看着运阳县的情况介绍,雪梅的心变得沉重起来,也似乎感觉到自己肩负责任的重大。 咚,咚,咚,有人敲门。三下,不多不少。是弯起手指用关节轻轻敲门的那种清脆声。雪梅大声说,“请进。” 门闪一条缝,小胡从外面探进一个脑袋,脸上一本正经。迅速闪进屋,关上门,小胡叉手站在雪梅不远不近的地方,背诵一段会议通知,“丁县长,下午三点在政府常务会议室召开第九十六次政府常务会议,请你准时参加。” 雪梅目光从材料上移到小胡身上,充满迷惑。政府常务会?雪梅听说过,但从没参加过。参加毫无疑问,但要她准备什么,雪梅不清楚。好在雪梅对所有的新生事物保持着敏感和研究的兴趣。看着毕恭毕敬的小胡,其实在她看来更像是老胡的秘书,雪梅有许多未知的东西想问一问。她示意小胡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小胡把半个屁股搭在沙发一角上,挺直腰,向雪梅行注目礼,“丁县长,你有什么指示?” 指示?雪梅听了这话一下子有点不敢说话了。指示就是上级对下级说话,下级必须坚决照办的。不错,她现在是运阳县副县长,任何一个想法,她本人可能是无意的,但别人就要当作指示来完成了。“指示”二字同时提醒雪梅,从此以后,是不是不能随意说话?是不是每一句话都要深思熟虑?即使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随意说话,也要当作指示一样煞有介事?雪梅得出结论:那当然,不然,你还是领导吗?领导就必须居高临下。 “小胡,开政府常务会我怎么不知道?”雪梅本来想说政府常务会怎么开的,什么内容,哪些人参加。但她突然感觉那样在小胡面前就太不像“指示”了。堂堂一个副县长怎么能不知道政府常务会怎么开呢?笑话! 小胡是个老秘了,别看快四十岁的人,但打扮得精明强干。头发油光水滑,苍蝇拄着拐杖都站不住。天天西装革履,衣冠楚楚,衬衫煞白。因为出道较晚,到现在才混到科长,股级。比雪梅一步登天的副县长差好几级。听说雪梅要来做副县长,小胡就在办公室感叹过,这辈子梦里也没想过做上副县长。但他可以给副县长当秘书。当时,小胡服务的副县长刚调走。平时侍候人惯了,正抱空窝,一下没人侍候感觉没抓没挠的。逮住新来副县长没亲点秘书的机会,小胡及时动了点小脑筋,找管主任嘀咕嘀咕,才如愿继续担任副县长的秘书。凭着他多年的秘书经验,小胡一下就听出雪梅问话的背后意思。小胡回答,“哦,丁县长,关于政府常务会,我向你汇报一下。” 雪梅没在意,在今后的工作中,小胡,还有许多下级都会对她的问题来这么一段开场白,直来直去、直截了当说话的不多。雪梅隐隐地感到,这种距离感让人非常舒服。像躺在别人吹着的气垫上飞在天上,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你说吧。” 小胡接着汇报,“政府常务会是王县长决定开的。”刚说一句,他突然站起来,话锋一转,“你看这样好不好,丁县长,我去找本政府议事规程文件汇编给你阅示?” 雪梅矜持地点了点头。小胡急忙出去。雪梅听见走廊里一阵跑步声。她想,秘书真是领导心里的虫子,领导没说出口的想法,他猜得怎么这么准?雪梅正想学一学政府怎么议事的哩。 转眼小胡拿来一本办公室汇编的政府议事规程,双手捧着献给雪梅。雪梅接过来,埋头翻起来。翻到政府常务会一页,她才明白,这是由政府县长副县长参加、相关部门列席的最高规格的会议,对政府要作出的重大决策进行研究。 整整一个上午,雪梅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学习。雪梅最爱学习,坐得住,耐得住寂寞,同时她更爱思考。就学习问题,她是这样想的,别人大多从办事员、股长、副局长、局长或者党委书记,一步步干到副县长,爬梯子似的,一级一级向上爬的。从下爬上来,头没熬白,心也熬干了。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人都接触过。她呢,有点像孙悟空,一个筋头翻上来,轻松坐到副县长的宝座,中间缺了一大截,回头去补,没时间了,更不可能。要想丰富阅历,就只能靠学习了。但在她这个位置上学习,都不大可能再有人指点迷津了,全靠自己去悟。还要有自己的主见——要能服众,必须有自己的主见。 下班回招待所,简单整理一下带来的物品,就去食堂里吃饭。第一次在食堂里吃饭,进门她就看到打饭的窗口里厨师挤眉弄眼。吃饭的人不多,两张圆桌,一桌坐三两个人。这个食堂只面向县四套班子领导,扳着指头数也不过几十个人。刨掉家在本地的领导,外调来的领导就更少了。平时各管各的事情,各有各的应酬,只有早上起来能聚在食堂里喝稀饭,一个个一边喝着稀饭一边感叹着:还是喝稀饭舒服啊。一到中午晚上,哪个领导都有三五桌客商在等着去陪,因此没几个在食堂里吃的。但雪梅第一次进食堂吃饭这天是个例外。因为下午要开政府常务会,没特殊情况不得喝酒,更不得缺席。因此,县长们尽可能辞去所有应酬,回到食堂里来吃点饭,中午好休息一下,下午好精力充沛地开会。雪梅看到上天给她接风的县长们都在,只是分坐在两张桌子上。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跟县长们边吃边小声聊着,有的还在吃吃地笑。 雪梅眼睛扫了一圈,没看到马常委。只看到王启明坐在冲门的圆桌上埋头吃饭夹菜。正好,王启明逮眼看到她,站起来,招呼正在吃饭的各位领导,把雪梅介绍给他们。他们纷纷嚼着饭菜站起来,向雪梅或点头,或挥挥手。雪梅略一怔,马上一一上前去与他们握手。她记住了,除了杨县长等副县长,还有省委下派的扶贫工作队长,还有副书记。王启明又把雪梅带到窗口,对里面指手划脚说,“她就是新来的丁县长,你们今后要为她做好服务工作。”大概这样的见面太多,厨师们一脸麻木,没有回答王县长的指示。也许王启明根本不需要他们回答。因为介绍完以后,王启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吃饭。 雪梅站在窗口,等了一会,接过厨师递过的托盘。雪梅一看笑了,“太多,减点下去。”把托盘还给厨师。看着那盘丰盛的午餐,而且是免费的午餐,雪梅心疼了。她根本吃不了那么多的饭菜。厨师把她当猪是不是?她还想保持苗条身材哩。雪梅重新接过托盘时,发现饭菜比刚才少了一半。她小心翼翼端着托盘走向王启明。但当她坐下,王启明放下筷子,抽一张抽纸一边擦嘴,一边站起来。“下午三点开政府常务会,知道了吧?”王启明说着就走出食堂。雪梅点点头,有点失落。本来雪梅冲着他过去的,不料他又拍屁股走人了,弄得雪梅不好意思再坐到别的桌子上去。 下午,雪梅提前赶到政府常务会议室。和运河市党政联席会议室布局相似,主席台是个长长的椭圆形桌子。以王启明席卡为中心,副县长按先来后到顺序分列两边。雪梅的席卡在王启明左边最末一位。主席台对面是各列席单位,没有姓名,只有单位席卡。列席单位已经坐满了人。主席台上还空着。雪梅不知道边上关着的小门里是个贵宾休息室,王启明和其他副县长们都在那里等着,准时出来开会。办公室的同志忘了安排雪梅到贵宾休息室等候了,雪梅就一人坐在主席台上,翻看面前的一摞材料。最上面是一张表格,是政府常务会议议题。议题内容,汇报人,分管副县长,一清二楚。列席会议的单位头头脑脑中,有人在窃窃私语,似乎是在议论雪梅。雪梅隐隐听得见。但她没敢抬头看是什么人在议论她。 快到三点时,王启明从会议室边上一个小门里出来,身后跟着几位副县长,照着自己的席卡找过去,坐下。王启明打开话筒,开始主持会议。他说,“今天政府常务会议是今年的最后一次政府常务会议,主要议题有六项。正式开会之前,我向大家介绍一下新来的丁县长。经过面向全国公开选拔和运河市委研究,丁雪梅同志任运阳县人民政府副县长。经县常委会研究,丁雪梅同志分管建设、环保、工商、质监、安全生产等工作。让我们热烈欢迎丁县长。”王启明宣读文件般地介绍了雪梅,同时把她的分工也宣布了,还带头鼓掌。 丁雪梅站起来向大家鞠一个躬。她仔细听了自己的分工,全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她一直以为可能会分管科教文卫等社会事业这一块,没想到县委把她放到经济工作主战场上去。不仅是全新的领域,而且是最难的工作。难到什么程度,雪梅没有概念,但她感觉一派茫然。 按常规,王启明还应当把其他副县长的分工调整情况宣布一下,但王启明没有宣布,他只宣布政府常务会议开始了。雪梅印象中的王启明是个爱开玩笑的县长,不料一开起政府常务会来,却变成一本正经、严肃认真的主了。会场很安静。王启明简单说明汇报的时间要求以后,就进入议程了。 第一个议题是讨论当年六十件为民办实事项目。由发改局长兼目标考核办主任汇报。因为春节一过就开县委工作会议和人大政协“两会”,会上都要用到为民办实事项目。特别是“两会”,王启明的政府工作报告里更不能离开为民办实事项目。堂堂县人民政府,一年到头,为民办哪些实事?一旦两会通过,转化为人大监督、政协参政下的工作,政府就责无旁贷地强力推进。但在县委工作会和“两会”之前,政府必须认真讨论为民办实事项目。既要根据财力,量力而行,又要惠及百姓,让群众满意,挺难!层层筛选,过了好多遍了。拿到政府常务会上讨论,已经基本成熟,只不过走一个形式。但是,雪梅不懂这些。她认真听完发改局长汇报以后,迅速在手里的材料上作起记号。 王启明说,“对今年六十件为民办实事项目,请大家充分发表意见。” 这又是规则,政府常务会上,列席人员轻易是不发言的,没发言的分儿。王启明请大家发表意见,其实就是指在座的副县长。因为他的意见放在最后,副县长的意见要说在前面,集思广益,最后他才总结。 几个副县长从各自角度谈了自己的意见,意见其实就是没意见,只轻描淡写,敷衍了事,但听上去还像深思熟虑,深谋远虑,雪梅一听就有反感。有的拍马屁,把话留给王启明说去。有的只说自己分管工作,不涉及其它。其实这还是一个规则,副职只说自己分管的工作,不能涉及其他人分管的内容。涉及了,就会越位错位。啊,你比谁高明在哪里?有本事做王启明去?除王启明一把手,对政府的各项工作,事无巨细,都可指手划脚,别人别自作聪明,一脚插人家二亩三分地上去。那就叫找不准自己的位置。而官场上,找准位置,比有水平有能力更重要。在以后雪梅的从政生涯中,她逐步认识到这个问题。但在第一次参加政府常务会议上,雪梅还嫩,根本不了解这个规则。她听着其他副县长隔靴搔痒般的发言,心里着急,急着想发言。但她排名在副县长最后,王启明只能最后一个才点到她发言。其实,王启明说话很有意思,“丁县长还有什么补充意见?”非常明显,雪梅的意见可有可无,补充而已。但雪梅却做好长篇发言的准备了。 雪梅说,“我谈谈对为民办实事项目的看法。首先我想表达我对为民办实事的基本看法。什么是实事?我以为,实事未必是急事,实事未必是大事,实事未必是好事。像新建自来水第二水源什么的,是造福老百姓的工程,老百姓肯定拍手称快。但站在人民的立场上审视一下我们的为民办实事项目,我看其中许多就不是什么急事大事好事。” 王启明侧身注视着雪梅。会场上所有目光都聚焦到雪梅脸上。雪梅脸有点红,但她并不怵场。当过老师,可能有点激动,但不可能怵场。她的观点非常新颖,说出在座很多人的心里话,包括会议主持者王启明。但是,新颖并不意味着中听。许多人在为她捏一把汗,也包括王启明。王启明除在上次集体谈话中听过雪梅照本宣科的发言,还没有听过雪梅的即席讲话。他佩服雪梅的率真坦荡和对百姓负责的责任心。但是,在政府常务会上,雪梅的这个发言有失偏颇。不,不仅仅是有失偏颇,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太天真了。雪梅例举了所谓“实事”中那些政府形象工程而不是惠民工程,涉及到其他各位分管县长。这还了得,初生牛犊不怕虎,太危险了!这样会栽跟头的。王启明着急,他非常放肆地大声咳嗽,“吭——”。 雪梅并没有受到王启明咳嗽的影响,她继续说,“因此,我以为为民办实事就是要真正体现为民的宗旨,那些不是什么急事大事好事的‘实事’项目,建议删除,留下的越精越好。” “丁县长,还有什么具体意见没有?”王启明打断雪梅的话。 雪梅中止了发言说,“没有了。” 王启明总结,“大家说了很好的意见,有的意见在今后工作中进一步吸收,我说三点意见。” 雪梅听出来了,王启明没有采纳任何人的意见,完全是自己的主张。尤其对雪梅的意见,不仅没采纳,还冷嘲热讽了几句。王启明最后还是要求把六十件为民办实事项目原封不动地提交县委工作会和“两会”。雪梅的话等于没说。 雪梅在政府常务会上的第一次发言给人们印象深刻。雪梅振振有词的发言感染了现场的与会者。可以说,像一股扑面的春风一扫运阳县官场的陈腐之气。许多人对雪梅刮目相看。他们在坊间议论这个一步登天的女孩不会有什么主见,没想到一席话听下来,不仅有主见,而且还这么深明大义,有一颗赤子之心、爱民之心。但是,不能否认,有一部分人对雪梅戴上了有色眼镜:到底是书生,不成熟。你头头是道说的那些道理哪个不懂?说了有什么用?背地里说说可以,怎么可以拿到桌面上来说?噢,就你一人爱民如子,亲民如父,别人都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无知啊!可怕啊!看看,刘万里到运河市做的什么好事,把这帮毛头孩子捧到副县长位置上,就这么睡地摸天,怎么得了!几个老副县长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政府常务会按照既定的议程继续进行。雪梅因第一个议题的发言没被王启明采纳,有点郁闷。一连两三个议题没再发表任何看法。其中有一个议题是涉及雪梅分管的,王启明点名让雪梅发言,雪梅都没表态,只说,“等调研后再说。” 最后一个议题,讨论运阳县“三保两改”工作。即刘万里刚开过动员会的要求,如何贯彻执行。运阳县迅速拿出了“三保两改”方案。根据方案,运阳县将不再保留一家公益性医院,不再保留一所公办中小学。雪梅刚出学校门,知道教师都想什么。别看社会上说教师待遇高了高了,其实教师什么时候都吃不饱饿不死。但学校好歹是事业单位,财政拨款,有保障,别的没什么参照物。要是像表阳县的“三保两改”方案,将全县中小学全卖给有钱的老板,老板当校长,一万多名教师给老板打工,那跟农民工就没有什么两样了。雪梅听完方案就着急上火了,虽然她不分管科教文卫,但她忍不住又发言了。 “市里部署的三保两改,到底是创新还是瞎折腾?我看是瞎折腾。表面上说是保公费医疗保医疗保险保义务教育,但我听下来怎么觉得像是搞卖光政策。医院学校全卖给有钱人来搞,把国家多年的投资贱卖给个人,是不是国有资产流失?我看是。把成千上万的医生和教师变成有钱人的打工者,会不会引发一系列社会问题?我看不可避免。别的行业我不敢说,我教了几年书,我知道教师。人们都说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你把工程师的灵魂都卖了,还怎么净化人类的灵魂?” 雪梅的发言引起哄堂大笑。尽管雪梅态度极其严肃,但一直沉闷的会场上响起雪梅清脆悦耳的声音时,突然爆发出夸张的大笑,局面几乎失控。 但会场上有一个人没笑,那就是王启明。王启明不再注视着雪梅的发言,而是在发手机信息。 雪梅最后说,“我想,卖掉学校是对子孙后代的不负责任。不能再瞎折腾了。”话音刚落,她的手机震动了。拿起来一看,是姐姐发给她的信息:“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雪梅起身走出会场。 姐姐跟着打进雪梅的电话,“听说你在政府常务会上乱放炮了,你怎么能这样做呢?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你要支持王启明工作,不要跟有的县长那样,在里面捣乱。” 雪梅一听姐姐口气非常严厉,向远离会场的地方走去。“我没捣乱呀,谁在你面前嚼舌头的?我找他去。” 姐姐在手机里说,“告诉你,就是王启明给我发信息了,说你不知好歹,在政府常务会上不支持他工作。” “我没不支持他工作呀,我就是发表了一下自己对事情的看法,有什么不对吗?”雪梅有点恼羞成怒了。 “有什么看法你不能私下里跟王启明沟通,非要拿到政府常务会上去说?告诉你,雪梅呀,你这样做正是我最担心的,什么事都按书本上来,扳真理。这是政治,你懂吗?你最大的政治就是支持一把手工作,也就是支持王启明工作。他说一,你不说二。对,就这样。你以为你多聪明多有能耐是吗?王启明不给你权力,看你能蹦几下子。走上官场了,没这点意识可不行。” 雪梅不耐烦地说,“我知道了,会还没结束,我开会了。”说完挂了姐姐手机。 回到会场,王启明正在作会议总结发言。他就春节放假的值班安全工作进行部署。 散会了,全场人站起来,但都没走。等着王启明先走。秘书抢先拎走了王启明的包和茶杯。小胡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要给雪梅提包。雪梅提的是女式小包,没让小胡提。小胡有点失落,悻悻地站到一边去。王启明穿过站起的人群向会场外走。经过雪梅身边时,正眼没看雪梅一眼,头低着走过去了。雪梅脑子里萦绕着姐姐刚才说的话,想着要给王启明解释清楚。她快走几步,追上王启明,“王县长,我有句话想向你汇报。” “我现在赶到省里开会,没空。”王启明拂袖而去。 雪梅怔了一下,走出会场。外面已经一片漆黑。 第七章 年夜团圆饭 春节放假,雪梅哪也没去,就在家上网打发时间。一连好几天,雪梅心里堵得慌。姐姐说她不懂政治,王启明不理她,人际关系开始紧张。思来想去,雪梅感觉没做错什么事,没说错什么话,怎么就“不懂政治”了?怎么就得罪了王启明?她想弄个明白。但政治这东西风云变幻,甚至无影无踪,参不透,悟不彻,人人在悟,没几个参悟透彻。雪梅更参悟不透,因此她非常苦闷。上网看了官场小说,都是些官场外的人写的,胡编乱造,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雪梅闷在家,哪也不想去。本来市中几个要好的老师约她出去玩,她都拒绝了。现在哪像她教书时那么轻松,一放假没事了,高兴去哪去哪,高兴说什么说什么,天不管,地不收的。现在,当上副县长就跟套上枷锁戴上脚镣手铐似的,想去哪去不了,想说什么,虽没人在嘴上贴封条,也没人掌嘴,但突然怎么就变得那么谨小慎微,不敢说了呢?要不是陈列放假来闹闹她,雪梅真要憋死了。 但家里没几个人理解雪梅的苦闷,都在为她高兴。陆爱侠和丁家旺商量好了,雪梅升官的大喜之年,无论如何要全家过个团圆年。过去哪年都想过个团圆年,哪年都没过成。文齐武不齐,不是雪荣回公公婆婆婆家过年,就是雪清到岳父岳母家过年。有时候雪清雪荣一个也没空在除夕与他们吃团圆饭。丁家旺无所谓,以为只要孩子幸福,小两口和和美美的,管他在哪过团圆年呢。陆爱侠开始受不了,以为自己养的儿子闺女全替别人养了,最需要的时候没一个沾边的。但后来慢慢也就适应了,基本能站在雪清雪荣的立场上理解他们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雪清没少争取回爸妈这来过年,一年到头的,就跟爸妈吃顿晚饭,怎么的?可王丽就是不同意。噢,你有爸妈要团圆,我没爸妈团圆?你跟你爸妈团圆去,我带丁楠跟我爸妈团圆。王丽一别劲,雪清小家拆散不能团圆了。要是依着王丽,好歹小家还团圆着。这账雪清算得过来。因此,每年都只能依着王丽。雪荣呢,身为领导干部,哪能像王丽那么不懂事呢?娘家再亲那也不过是娘家,自己真正的家还是公公婆婆这边。因此,逢年过节,陈利民说去哪就去哪,雪荣从不别着扭着的。陈利民一高兴,说今年去你爸妈家过年,雪荣感到幸福无比。谁都有两头父母,平时没什么,一到春节,就到算总账的时候,更到解疙瘩的时候。谁都想在春节这个时候把话说透,把窗户纸戳穿,消除彼此的误会和积怨。但要找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有点牵强,只要彼此从真诚的愿望出发,大家还是愿意坐在一起沟通的。毕竟当今人们之间太缺乏沟通和理解。雪梅改行从政的第一个春节,陆爱侠策划着要过个大团圆的除夕。 “雪梅,给你哥你姐打电话,请他们今晚带着全家回来吃团圆饭。”陆爱侠看出雪梅回家情绪不高,支派丁家旺交给雪梅一个任务。 雪梅听了不高兴,最近几年哪年都是她打电话请哥哥姐姐回家过年,但哪一年都没请到。哥哥不是过了初三四不回家,姐姐最早也是初一上午才回家,吃一顿午饭就到陈利民家那边去忙乎了。她才不舍那脸子去蹭一鼻子灰呢。因此,她没给哥哥姐姐打电话。 吃完午饭,陆爱侠就一直忙着团圆饭菜,没听到雪梅一点响动,就亲自出马了,“雪梅呀,你爸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要请你们请去,我请不动。”雪梅话里气。 “你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一定会听你的,你打。” 雪梅怎么不一样了,雪梅自己不清楚。但妈妈既然命令,那就执行吧。过了一会,雪梅先打了姐姐手机。雪荣说,“哦,今年陈利民跟我商量好了,回爸妈那吃团圆饭。你不请我也要去的。”雪梅一听,高兴,赶快向爸妈报喜。 陆爱侠兴奋不已,本来忙乎那么多好吃好喝的,还以为又会白忙,不料雪荣答应得脆生,马上要回家来了,她忙得更欢,不停地使唤着丁家旺干这样,拿那样。丁家旺也像家丁一样特别听话。 雪梅再给哥哥雪清打电话,“哥啊,爸妈请你们全家今年回来团圆,你能走得开吗?”一听口气就知道雪梅对哥嫂侄儿回家过年没报什么希望。 但也同样出乎雪梅的意料,雪清虽然没雪荣那么干脆,居然也有了考虑,“噢,我正在和你嫂子商量着,会去的。” 雪梅说,“爸妈快高兴得疯了,忙了好多好吃的,还给丁楠准备好多压岁钱,不回来你们就愣掉了。” 可能王丽就在哥哥身边,本来还犹犹豫豫的雪清马上在手机里连连说,“去去,马上就过去。” 没想到,多少年的坚冰,让雪梅两个电话打破了。陆爱侠高兴,丁家旺高兴,雪梅更高兴。不是她,指望爸妈,哥哥姐姐未必能答应回家。雪梅一高兴,脑子里的政治全没了,也没心思上网了,帮着爸妈一道忙菜去。娘俩在厨房里边聊边办饭菜。陆爱侠说,“怎么样,我就估计他们今年都会回来的,这点头脑没有,在官场上混什么混。” “妈,他们回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与在官场上混有什么关系呀?”雪梅对什么事情都与政治挂钩有点反感,哪对哪呀,八杆子打不着的,扯得跟西伯利亚似的。 “怎么没关系,你不当副县长他们怎么不来?”陆爱侠振振有词。 雪梅更听不下去了,“妈,你这样说哥哥姐姐他们势利喽,他们用得着这样势利吗?他们是冲着爸妈你们才回来的,我算什么。” 陆爱侠笑笑,“但愿如此。” 刚忙一会,雪梅就有点腰酸腿疼了,她说,“早知他们回来,在饭店里订一桌多好,省得忙了。吃饭看春晚,两下都搁误了。” “图的就是这份热闹,他们哪天不在饭店里吃喝,去饭店里吃团圆饭,有钱烧的。”陆爱侠观念很传统,却说得在理。 第一个敲门回家的是雪清一家。 丁楠先进的屋,看到爷爷奶奶,没个称呼。门外的王丽嗡嗡地教他,“喊爷爷奶奶姑姑好。”丁楠这才鹦鹉学舌说,“爷爷奶奶姑姑好。”陆爱侠丁家旺听了,浑身都酥掉了。丁家旺上去拍拍孙子的头。陆爱侠从厨房里边擦干湿手边上去搂抱孙子。 跟在丁楠身后的是王丽,戴着口罩,口罩上面还有个小人,很醒目。王丽一只手里大包小包拎着不少东西,一只手摘下口罩,两腮彤红,两只大眼睛泪汪汪的。看来是外面寒风吹的。王丽脸上笑着,稍有点不太自然。 陆爱侠慌忙去找棉拖鞋,弯腰放在给儿媳妇脚下,顺手接过王丽手里的礼物说,“来吃饭就高兴,还买这么多东西干吗。”心里那份喜劲,早把与王丽多年的积怨抛到脑后了。 王丽似乎也乖巧了许多,说,“一直想回来看看你们,就是穷忙,没空。” 陆爱侠连连说,“好好,忙着就好。来了更好。” 雪清最后进屋。一句话没有,直奔客厅,坐到沙发就摁开电视。丁楠像个小客人似的,每个房间里张望,陌生得很。当他发现姑姑房间里正在开着的电脑,他就不再乱跑了。 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的雪梅眉眼里也全是笑,轻轻地说了声,“嫂子来了。” 王丽搭上话便走过去,夸雪梅衣服漂亮,夸雪梅是个大美人。 雪梅听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夸奖,有点不舒服。但看到哥嫂回来,她还是非常开心的。听到锅响,雪梅突然转身进了厨房。 王丽跟雪梅去了厨房。她大声说,“他奶呀,你歇着吧,我和雪梅忙菜就行了。” 雪梅倒变得不自然了。想起过去王丽那么凶,现在换了个人似的,雪梅突然一下接受不了。她想,人啊,怎么能有如此大的变化呢?是什么动因促使她变化的?难道真是像妈妈说的那样,哥嫂是看她当上副县长了,才尽弃前嫌,迅速融入丁家这个大家庭的吗?此前,姐姐雪荣不已经是处级领导干部了吗?那他们为什么不跟家里搞好关系呢?雪梅还不明白了。 又一次敲门声响起,不用说是姐姐他们一家来了。果真,丁家旺一打开门,陈列就抱住外公的腿喊,“外公外婆好。”正在收拾碗筷酒杯的陆爱侠大声答应着。 陈列喊声“丁楠哥哥”,直奔小姨房间。 像是安排好了似的,两家人进门都是孩子冲在前,外姓人紧跟其后,最后压阵的才是丁家人。陈利民跟着儿子进屋,手里也照样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陆爱侠上去接下来,没作客气。似乎比接受王丽的礼物还理直气壮,一个女婿半个儿。虽然陆爱侠对陈利民有些不满,但还是心疼的。陈利民进屋没说什么话,坐到雪清的身边,一起看电视了。雪荣最后一个进屋说,“要不要我伸手帮忙?” 王丽在厨房里伸头抢着回答,“你是客人,坐着等喝酒就行了。” 雪荣逮眼看见王丽,心里就咯噔一下。今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难得王丽这么通情达理,回家过团圆年了。看她那高兴劲,拿这家当家了。雪荣听了高兴说,“你看,妈,我成外人了。” 陆爱侠大声讨好儿媳妇,“本来你就是回娘家的亲戚嘛,王丽才是真正的家里人。” 雪荣站在厨房门外说,“雪梅呀,听见了吧,妈妈就是偏心。嫁出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可要当心呀。” 雪梅回答,“我让妈泼不出去。” 王丽插嘴,“他奶怎么也得给你泼出去呀,留下你,怕是有人不愿意了。” 雪梅多心,以为王丽想撵她走,“哪个敢不愿意?” 王丽说,“你心中的白马王子呀。” 雪荣说,“啊,雪梅心中有白马王子了,还不叫来家给咱们大家看看。” 雪梅着急,“谁说有了,嫂子瞎说的。” 屋子里自然形成三大阵营。一个阵营是男子,丁家旺率儿子女婿在看电视,默默无语。一个阵营是女子,姑嫂三人叽叽喳喳开着玩笑,一句话余不下来。另一个阵营就是两个孩子,挤在雪梅电脑前抢玩电游。陆爱侠像个游击散兵,到处忙乎。 这个曾经分崩离析的大家庭,多少年了,陆爱侠都想给拢到一块吃顿团圆饭,没拢到一块。小家庭与大家庭的矛盾,小家庭之间的矛盾,矛盾套矛盾,撕不清,理还乱。现在一切都让它过去,风吹散吧。既然各自都愿意坐到一起,说明彼此都有诚意。毕竟手心手背,左手右手,十个指头的关系,没计较的。现在其乐融融的,多好啊! 七碟八碗的菜摆满了厨房灶台,就要上桌子上。陆爱侠要闺女儿媳妇慢一点,因为原来方桌太小。得放一张大圆桌面。家里早备下一张大圆桌面,就准备逢年过节大团圆时用的。便一直靠在阳台上,多少年用不上。陆爱侠拿抹布去阳台上把那张大圆桌面子扳过来,狠狠抹了几遍灰尘。陈利民瞅眼色,逮住雪荣一个眼神,赶忙去搬过那张大圆桌面,吃力地抵在肚子上。雪清站起来,和陈利民一人一边,把圆桌面子抬放在方桌上。方桌正好扣住圆桌面背面的衬子,纹丝不动。雪荣雪梅王丽出出进进,把灶台上的菜端上桌子。王丽拍手喊,“他爷他奶,利民,快来坐吧。”俨然一副家主的味道。 丁家旺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人位置上。这个位置平时他从没机会坐的。那是陆爱侠的位置。但是,多少年来,每年除夕,有时来客,陆爱侠都会把丁家旺推到那个位置上。丁家旺说他是崇祯皇帝,陆爱侠是慈禧。坐在那位置上就是给个名份,要个好看,其实还是陆爱侠当家。这个不用丁家旺去说,谁都知道。但就像逢年过节人们要捧出祖先牌位祭祀那样,虽说不顶什么用,却也要例行公事似地去做。在这个大团圆的时候,丁家旺更不能丢掉这个牌位,准备接受供奉和孝敬。 至于谁坐到主宾位置上,各人看法不一。雪荣推妈妈坐,因为妈妈最辛苦。陆爱侠推陈利民坐,因为利民是家里尊贵的客人。陈利民坐在末席死活不起来,一个劲要雪清坐,理由是家有长子,国有大臣。雪清说我在自己家里,坐爸身边不合适。陈列丁楠两个小人看着他们推来让去,眨巴着眼睛,闹不明白是为什么。站在一旁的王丽上去,从背后把双手插进陈利民的胳肢窝里,试图把他抱过去。但陈利民是个大胖子,加上陈利民赖着不动,王丽根本抱不动他。越抱不动,王丽越拖。一下把陈利民拖倒进自己怀里。全家大笑。这时陈列说句话,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舅妈坐外公边上最合适。” 最后,丁家旺总算说了句算数的话,“老太婆,你坐这里来。”没有歧意,一片附和。陆爱侠只好坐上去。 坐下来一看,这桌子浑然天成坐着三家人。雪梅挨着妈妈坐,一溜排一家。雪清王丽丁楠挨着坐,是一家。陈利民雪荣陈列坐在一起,又是一家。 丁家旺扭头问,“你说两句?”陆爱侠说,“你是家主,你说吧。”丁家旺敲敲桌边说,“大家静一静,我受陆爱侠同志委托说几句。今年是咱家大喜之年,雪荣雪梅提拔,特别是雪梅,在全市公开招考副县级领导干部中夺得第一名,为咱老丁家争了光。来,咱们举杯。说着端起酒杯。 陆爱侠在他耳边嘀咕,“还有利民拿到高级职称,陈列丁楠拿到三好生呢。”她担心丁家旺的话伤了有些人。 丁家旺重复一遍老婆的话,带头把酒喝干了。 开始敬酒。雪荣带头站起来,“利民,咱们敬爸爸妈妈酒,祝二老身体健康,新年快乐。”陈利民跟着站起来,喝干酒,没说什么话。 王丽端起酒杯说,“我敬雪梅,哦,敬丁县长,我家雪清调动的事请雪梅多关心。” 雪梅听出来了,王丽今天能爽快回家过年,大概因为想求雪梅给哥哥调动。难怪妈妈说是冲着她提拔才回来的。但雪梅想,至于吗,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毕竟是哥啊!怎么过去那么生分,现在何必这么热乎呢,千万别带着这么势利的目的,咱们可是亲人啊!雪梅没把心思说出来,端起酒杯说,“嫂子客气了,谢谢。” 桌子上雪清最安静,直顾吃饭喝酒,没有一句话。大家都知道,他是没到说话的时候,等酒喝到位了,就该轮到他包场了。他像马蜂窝似的,谁也不惹他。随他喝去。没人先敬他的酒,他就找陈列说,“陈列,端酒给舅舅喝。”陈列瞥他一眼,继续吃菜,不理不睬。雪清只好自己找个台阶,自端酒杯说,“这杯算你小子敬我的。” 陆爱侠看着和和美美的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老俩口稳坐在上席,心安理得接受着晚辈敬酒。雪荣同样高兴,她不时找个话题让爸妈喝酒。开始率小家庭敬酒,过后撮弄陈列跑到爸妈身后抬酒。也就是端酒给老人喝,自己不喝。丁家旺和陆爱侠喝得痛快。最后,雪荣号召雪清雪梅兄妹三人单敬二老,独撇下陈利民和王丽。 王丽也充分发挥主人翁作用,及时举杯敬陈利民,“来,咱们两个外姓喝酒。”就在这时,陈利民的手机响了。他先看了一眼手机,急忙喝了酒,然后站起来,匆匆走向阳台接手机。雪荣的目光一直跟着陈利民的背影到阳台。等陈利民回到桌上,王丽快人快语,“他姑爷,哪个小姐给你拜年了?”陈利民说,“哪里,一个同事。”王丽抢白,“同事还背着大家。他大姑对你那么好,你要是外面有人,那就实在对不起他大姑了。”陈利民不说话了。雪清说,“喝酒喝酒,哪那么多废话!” 不多会,雪清把自己喝醉了。看人的眼睛发直,夹菜的筷子找不到嘴巴,嘴角流下口水。丁家旺几次看着儿子,示意他不要没命喝酒,雪清视而不见。陆爱侠招手叫过丁楠,“去告诉你爸,不要喝多了。”丁楠不听。雪清说,“爸,妈,今天是王丽带着我回家来的。我没打算回来。我一回到家就难过。在这个家里,我算老几呀。比起两个妹妹,我这做哥的,有个地裂缝我就能钻进去了。我闹不明白,我怎么就混不出个人样来呢。” 陆爱侠越听越气,“看你那熊样,动不动自己把猫尿灌多了,能混出个什么样。” 雪清笑出一脸皱纹说,“妈,你说得对。我雪清这辈子不会混出个人样的。但是,妈,我敢说,儿子没给你丢过脸。”雪清拍打自己的胸脯,砰砰直响。 王丽拉丈夫的胳膊,“又灌多了,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雪清甩掉王丽拉扯,“我哪里给爸妈丢脸了?我就不是爱说真话,不会像王启明那样花言巧语吗?” 王丽挥起拳头打丈夫,“你怎么扯上王启明了,王启明碍你什么事呀,嘴插茅坑里去了。” 雪清胡乱说,“爸,妈,你们没拿我当儿子,我知道。你们让雪梅改行,我反对。你们不听。我了解妹妹。她性格直,跟我一样,教个书,多好。你们非要她去当官。她能当官吗?能当好官吗?我怀疑。” 雪梅听哥哥又扯上自己,有点着急,“哥,你少说两句,爸爸妈妈都是为咱们好的。” “好什么好,我不当这个屁官,去当老板,早发财了。” 王丽哭笑不得说,“你这熊样给老板提草鞋都没人要。” 雪清一闹,热热闹闹的一个团圆饭吃得有点冷清了。过去偶尔有过这种情况,陆爱侠都当着王丽的面教训儿子,结果反而惹恼了王丽。这次陆爱侠吸取教训,不去训儿子。只和风细雨对王丽说,“在家少让他喝酒,一喝就喝成这样,不仅误事,而且伤了身体。你把他先带回家去吧。” 王丽非常听话,架起丈夫,拖着就走。其他人都站起来送。 丁家旺急忙喊,“等等。”一把逮住跟走的孙子,掏出一千块钱塞给丁楠,“爷爷奶奶给你的压岁钱,拿着。”王丽说,“还不快给爷爷奶奶磕头。”丁楠趴下就磕了几个头。丁家旺赶紧拉起孙子。 雪荣在一旁说,“爸爸妈妈偏心,给孙子不给外孙子压岁钱。” 陆爱侠说,“都给都给,来,陈列,给外公外婆磕头。” 陈列犟种,不磕,也不要压岁钱,只在那里愣站。雪荣去摁儿子,“赶快磕头拿钱。” 陈列就是不磕。 陆爱侠不勉强了,把一千块钱塞给陈列。陈列拿在手上,连声谢谢都没有。 这个插曲过去,一直揪着雪清的王丽才开门要走。陆爱侠感觉王丽表现特好。但怕是她逢场作戏,没下文,就赶忙拾些东西塞给王丽,全是好吃的。王丽客气客气就拿着了。陆爱侠还不放心,送王丽到门外说,“王丽呀,常回家来看看。”王丽没有回应,似乎没听到,咚咚咚下楼去了。 雪清一走,团圆饭也该散场了。陆爱侠感叹说,“雪清哪天能不闹就好喽。”没有人再想提到雪清一个字了。 一直开着的电视里主持人在大声直播春晚倒计时,气氛热烈,搅得人心里沸沸扬扬的,浮躁得很。陈利民带上陈列先回家看春晚去了。雪荣留下多呆一会。大浪淘沙一般,留下来的都是金子,都是最贴心的人。 雪荣没回家就想好的,一定要找雪梅谈一次,告诉雪梅,不能不懂政治。但回到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雪荣不能透一点口风,说雪梅在政府常务会上顶撞王启明。因此,她没跟丈夫和儿子一块回家看春晚,留下来了。 雪梅曾一时也想过什么政治政治的,但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它了。对姐姐留下来不走,她估计是想跟妈妈说说知心话。但没想到是为自己跟王启明关系的事留下来的。 “雪梅呀,我有几句话对你说。”雪荣说着径直走进雪梅的房间里。雪梅跟了进去。雪荣坐到电脑前的椅子上,雪梅坐到自己的床沿上。“什么事啊?说吧。” 雪荣说,“你不要跟我辩解,你只听我说,你在政府常务会上的表现,王启明很不满意。”“他——”雪梅打断姐姐的话。但她的话马上又被姐姐打断,雪荣继续说,“你不用解释,在官场上混,一定要谨言慎行。你看哥哥为什么总干不起来,嘴无遮拦。不错,道理哪个都懂。但官场上不是那么回事。你尽管没顶撞王启明,但起码引起王启明不愉快。这哪行啊,不说知恩图报,你去运阳县当副县长,是凭你考的,可王启明从中说了话。单说合作共事,你那样说话,在今后工作中就难免会吃苦头,更有可能被别人当枪使。做姐的不告诉你,是我没尽到心意,没尽到责任。你听不听,由你。” “姐,你能告诉我,政治是什么吗?”雪梅看着雪荣。 “我没法下定义,但我能体会到。就是不能像你那样。那样就叫不懂政治。”雪荣说完走出去。 雪梅再也没走出自己的房间,早早睡下了。她感觉春节太没意思了。天地间到处嗡嗡响着春晚的欢笑声和除旧迎新的鞭炮声,雪梅梦里却到处写满两个字:“政治。” 第八章 请美女县长接待客商 初一一过,雪梅就别想安生了。这不,姐姐约好了请王启明喝年酒的,目的是为缓和一下她和王启明的紧张关系,让王启明重用妹妹,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原谅妹妹的幼稚单纯,别拿雪梅不当回事,更不能举起“政治”的大棒把妹妹一棒打入冷宫。但就在雪荣约好了王启明不多会,王启明偏偏打电话给雪梅,在初二晚上六点陪一个客商吃饭。在哪?在运阳县。雪梅以为放假期间再也不会到运阳县去了,结果为参加一顿宴会还要赶回运阳县。她支支吾吾想推辞,王启明严肃地告诉她,“这是工作。”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吃饭也是工作。雪梅明白,必须服从。但是,她在接王启明的手机时担心地说,“姐姐请你吃饭,你别不给面子。”王启明说,“我会两头兼顾的。” 雪梅想安安生生过个春节,太难。领导干部,只要在位,似乎永远是不得安生的。哪个领导能在家过个安生的春节,那算他造化。越到春节,事情越多。下级服从上级。上级安排很多活动,不搞不行。当领导的,自己不想出点招数折腾,不弄出点响动宣传,那还是领导吗?领导就是想点子折腾,折腾就叫创新。领导就是要把别人的时间占完,再把自己的时间填满。否则,领导心里就会空空荡荡的,头上就会感觉轻轻飘飘的,找不到领导的一点感觉。这一点雪梅还没有体会。 当时王启明已经在运阳县。他已经连续几个春节没回运河市家里过了。一到春节,马常委可以拍拍屁股回家,甚至关上一天手机跟家人团聚,王启明不行。一县之长,运阳县的父母官,大小事情他都不想放过。何况春节期间,春节是招商引资的绝佳时机。客商忙碌一年,赚得盆满钵盈的,回家过年了,这时上门拜访,不仅感动客商,而且正好摸准客商来年投资计划。还有一条是王启明这样的领导心照不宣的。运阳县在国家部委省直机关工作的领导不在少数,平时他们工作都非常忙,见面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难得专程拜访去,十有八九扑空,即使见上一面,也匆匆忙忙,没法深谈。自打王启明当县长后,他就把运阳县在外地工作的领导干部当作资源来挖掘来利用,发动全县各乡镇普查登记,汇成一册。姓名职务联系方式,包括秘书联系方式,一应俱全。一时成为运阳县大小干部争相收藏和开发利用的“宝典”,但奇货可居,“宝典”发放范围仅限于县四套班子领导,一般干部只能得到手抄的山寨版。王启明包里塞的“三件宝”里就有“宝典”。别的领导干部包里的三件定是茶杯手机扑克牌,王启明包里从不放扑克牌。他没功夫打牌,更不敢打牌。打牌赢起输不起,输牌就着急上火,掼牌骂人。因此,他给自己立个规矩,到哪宁可枯坐,绝不与人打牌。干部不打牌,少了许多交流机会。王启明就翻随身带在包里的“宝典”,经常给运阳县籍的外地干部老板打电话联系,哪怕只是问候一声,王启明心里都比打牌痛快。因为他清楚,健康在于运动,当官在于活动,关系在于走动。没关系别想当官。因此,王启明当运阳县长这几年,到哪招商都有老乡迎来送往,好不热闹。春节期间,这些在外为官的发财的老乡回乡省亲了,王启明每年在初三四都会安排一个迎春茶话会,把返乡的领导干部们大老板们请到一起畅叙家乡变化,请求他们继续关心支持家乡建设。散落在全国各地的游子们每年都能感受到运阳县父母官的热情和温暖。同时,王启明还会单独重点约请一些比如组织部门纪检部门的领导和运阳藉的大老板吃饭。对在组织和纪检部门工作的运阳藉老乡更是高看一眼,哪怕是普通干部,他都会安排车辆接送他们。 今年春节,王启明照例给政府办下达了指示,初三四趁着许多有头有脸的在外老乡还没返回,照着“宝典”按图索骥打电话,约请赴宴。在此之前,王启明亲自单独约请了任光达。 其实,任光达浮出水面引起王启明高度重视,也就是前一两个月的事情。 王启明到任运阳县长一晃过去两三年了,但没给运阳县城留下什么值得运阳百姓交口称赞的东西,王启明感觉很苦恼。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福不福,那是感觉。但为官一任,留不下一个永久性的标志物,就有点像猫狗走过的路没留下屎尿印记一样,怕可能找不到回家的路。你造一座桥,我修一条路,你盖一幢楼,我修一座庙,总之要有让人一看就能联想到某某的工程。王启明怎么着也要在县长任上留下自己的辉煌。他要在运阳县城规划建设一个财富广场,就在早已形成商业氛围的县城中心建。王启明在全国各地考察过,建财富广场非常流行,而且政府收益十分可观。既给政府创收,又给自己立块碑。王启明今年将重点抓财富广场项目。他已经通过规划部门对原有的县城规划进行了修编,确立了把中心商业区改造成步行街的合法地位。但他却迟迟没有动手,原因有二,一是没有可靠的投资者。政府经营城市,不可能直接投资。但闻风而动找他谈判的都没入他的眼,不是空手套白狼,就是拿把小红豆想引白鸽子。无论哪种人,都逃不过王启明的法眼。二是他还想捂一捂,这块地越捂越值钱。关注一下宏观经济走势,不难看出,房地产已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最强劲力量。国家地根紧缩,拿地越来越比登天还难。王启明有那块风水宝地在手心攥着,寸土寸金啊,皇帝女儿,不愁嫁不出去。但捂到什么时候呢?政绩不等人啊。王启明决定瞅准一个机会,相中投资人,把“皇帝女儿”嫁出去。哎,就在这时,任光达出现了。 那天任光达开着宝马760拜访王启明,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宿舍。还给王启明送了两盒高档的安吉白茶。白茶挺贵,不起眼的两盒少不过三四千块钱。但任光达初次拜访,很随意地把两盒白茶丢在王启明宿舍的沙发上。王启明一般不在宿舍里接访。任光达是人大一个副主任打电话跟他约的,他正在宿舍等着另一个老板。那个老板是他愿意在宿舍里接待的。但与那位老板见面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于是见缝插针,他答应与任光达见一下面。领导的时间按分秒计算,非常正常。任光达按时到达,递上名片,某某公司董事长。王启明并不在意。如今董事长总裁CEO什么的,多如牛毛,王启明见得多了,光名片投进灶堂里就能煮烂一个猪头。当时,王启明临上轿扎耳眼,一边翻看“宝典”,一边等着任光达。但翻来翻去,“宝典”上没任光达这个人。纸上无名是闲人。但见面一聊,一听口音,任光达运阳县人。任光达目的非常明确,口气天大,一口就要吃下财富广场。王启明笑笑,没表态。他只向任光达表明,不管谁吃下这块宝地,都要经过招投标,公开公平公正。任光达不仅懂得规矩,而且态度坚决,“好,能做到‘三公’,我就不怕吃不下来。”短短二十分钟不到,王启明就下逐客令送客了。见缝插针会见的老板,王启明根本没放在心上,何况任光达那么年轻,能有什么实力。但在宿舍门口,王启明看到任光达开着宝马760走的,他就不免怔了一阵才回宿舍。 此后任光达几次请王启明吃饭洗澡。一来二去,王启明逐渐对任光达有了进一步认识。特别是不久前王启明在省委党校学习的那一次,任光达在省城请王启明吃饭,给王启明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放在省城最好的酒店安排最高的标准不说,王启明到场一看,到场的就数他的官最小。除他全是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任光达一一向王启明介绍。介绍到谁,王启明一一上前哈腰觍脸递上名片。对方很少交换名片,但王启明一听对方名字,都如雷贯耳,只是有的未曾谋面,有的在省里开会听过报告,王启明记忆犹新,对方却一脸茫然。可这些人都跟任光达都挺熟,不熟哪里能请得动的,这些人轻意不会出场的。王启明这辈子最爱接触上层。无论在会场上还是在酒场上,无论多大官,只要他瞅准的,沾上去,就跑不掉。今天汇报,明天请示,这次巧遇,那次邂逅,不管你烦不烦,总能闹得熟络,贴得上去。任光达抓住王启明心理,请一桌高朋撑面子,就是让王启明瞧瞧,他任光达不是等闲之辈。当时王启明开心,活跃得像在桃花水里咬籽的鱼儿,噼噼啪啪老想弄出响动来。一时跟这个厅长攀谈,一时找那个局长汇报,发名片,记电话,点头哈腰,一点不觉得累。坐下一喝酒,堂县长,那天喝得烂醉如泥。但特别高兴,收获太大了。任光达开着自己的宝马760送他回党校,他居然把宝马吐得浑身酒臭。醒酒后打电话给任光达表示歉疚,一再说,“你这个朋友够意思,我交定了。” 让他们关系更深一步的就是雪荣雪梅年前看到的那一次。 有这两次深交,王启明像头驴牢牢拴在任光达这个桩上。任光达更像只蚂蟥死死吸住了王启明。但王启明多精呀,什么把柄也不会给任光达抓住的。在官场上混这么多年,没这点原则,那真是白混了。吃吃,喝喝,玩玩,无非是不拘小节的不检点。至于过分的事情,王启明绝对不干。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呼朋唤友,彼此没有用得着的地方,那哪能拢到一块去?王启明谋求政治利益,任光达谋求经济利益,一拍即合,政治经济学,从不同门走进了同一间房子。但利益是利益,政治和经济就像互不相干的星球,千万别粘到一块去。要粘到一块去,其中必有感情的红线串着,那才粘得结实。他俩谈得上感情吗?两个大老爷们在一起没女人那种细腻,谈什么感情?就是吃喝玩,就是纵论天下风云,如此而已。即使任光达联络感情,左一次右一次请王启明吃饭洗澡,王启明还是跟他保持着距离。 没想到,春节刚过,任光达约王启明见面,王启明爽快履约。往咖啡馆一坐,任光达居然不停啧嘴,遇上什么难事似的。王启明看出苗头,挺身而出为客商排忧解难问,“一个春节过来,怎么不高兴了?” 任光达说,“遇上一件闹心事,乡下老娘气得生病了。” 王启明不解,“气谁的?” 任光达啧嘴说,“啧,气我。老人家气我老大不小不结婚。” 王启明大笑,“弄半天你还是钻石王老五啊,好办,我给你物色一个。哎呀,为客商做媒,这也算运阳县招商引资一条成功经验啊!什么条件呀?” 任光达说,“漂亮贤慧就凑合了。” 王启明说,“漂亮贤慧还凑合,条件够高的。这样吧,我给你设计一下,身高一米六五以上,年龄二十三四岁,大学毕业,未婚,怎么样?” 任光达说,“可以。” 王启明说,“这样吧,今晚就见面。” 任光达心急,“什么人?” 王启明卖起关子,“暂时保密。见了面,满意了再说,不满意,就当什么事没有,啊?” 任光达抿嘴直笑。 王启明心目中当即就有了人选,那就是雪梅。他早从妹妹王丽那里听说,丁家旺一家就雪梅一个干净,什么习气没染,出炉的上好瓷器一般,更没处过对象,眼睛里清纯得像一泓清水,没落下一粒灰尘。王启明当时根本不相信,当代哪还有二十六七的大学生没人追的,不是化石,也成古董了。但等雪梅在全市公开招考副处级领导干部中脱颖而出时,王启明才注意到雪梅。尤其是雪荣请他关照雪梅,那次集体谈话见面,王启明对雪梅的印象更加深刻。好一个清纯女孩!不过,他当时就担心,如此清纯的女孩,那么柔弱的双肩,能担当起副县长的重任吗?担心归担心,相信谁也不是天生就当官的。雪梅年纪轻轻步上副县长岗位,前途不可限量。王启明曾不止一次想象,雪梅这朵娇艳的鲜花会花落谁家呢?哪个有如此艳福呢?雪梅不在场的时候,王启明和手下的副县长们没少开玩笑。开着开着,别的副县长就把他和雪梅扯到一块了。杨副县长老滋老味最爱开他和雪梅的玩笑,拿腔作势说,“咱们老牛吃嫩草不可能了,你正是少女杀手。丁县长背地里叫你哥呢,当我们不知道。那眼神,那声音,勾魂摄魄呀。”尽管王启明没那份意思,听到别人强加给他的艳福,他也乐得合不拢嘴。何况,能跟他开玩笑的副县长,都说明对他不外气,有点隔膜的,谁还敢开他的玩笑,谁不怕他借题发挥呀。那天政府常务会上,要不是雪梅不知天高地厚,说了那些没用的真话,怕那帮老副县长难免会拿雪梅开心。因为是第一次,而且是政府常务会,那帮老县长们才客气了。要是在县长办公会上,你瞧好戏吧,你一句,我一句,一句既出,还在空中飘着呢,就让人接了下句,一句话都不会落地的。亏刘万里想得出,官场是男人的猎场,放入一两个女人,那就有好戏看喽。在领导班子中,女人顶多是个花瓶,摆设,再不就是男人们的兴奋剂,充当男人们激烈竞争的缓冲器。运阳县政府有好几年没女副县长了,王启明与副县长之间,副县长与副县长之间,矛盾重重。雪梅的出现,无疑会在研究重大问题时有了缓和气氛的方向。但雪梅还是女孩,不能像过去那样拿泼辣的中年女副县长待,弄不好玩笑能开出人命来。王启明这次为任光达的婚姻出力,首当其冲想到雪梅,也算是成全雪梅。但他堂堂一县之长,哪能充当一个月下老人呢?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弄不好,丢人。因此,他怎么也要把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只介绍认识,不点破关系,自由发展。成,就是美满姻缘;不成,彼此没伤和气。王启明就有这份精明。 王启明打电话给政府办管主任,让他今晚在运阳宾馆安排一个包间,然后告诉任光达,“晚上六点,不见不散。”接着他风风火火握住任光达的手说,“不好意思,春节期间太忙,我要赶回运河市里去参加一场应酬,晚上再过来陪你,你们先见面聊着。” 王启明自己驾车赶往运河市,他是应雪荣邀请回运河的。一般情况下,王启明并不亲自开车,只有个人活动了,他才放驾驶员的假。自己开车方便,想到哪到哪,想干什么干什么。平时驾驶员跟着,虽说帮着打理事务,方便,而且绝对可靠,但终究觉得没有独来独往更加自由。春节放假,王启明也给驾驶员放了假。这些年,王启明像这样在运阳县和运河市之间来回跑场喝酒,那是三天两头的事情。王启明习以为常了。省管干部,市委任命,不在省市县三地联动,哪成?整天坐阵运阳县,那真想在运阳县打万年桩了?人往高处走,王启明还有几个五年计划没实现呢,他能死心吗?不死心,于公于私,都得在运河和运阳之间穿梭。在回运河市的路上,王启明一边开车,一边给雪梅打电话,叫她今晚赶到运阳陪一个客商吃饭,六点前赶到运阳宾馆一号厅。“这是工作,”王启明强调再三,不容置疑,更不得怠慢。他只对雪梅有这份耐心,换了别人,休想他动员。 但当时雪梅左右为难,姐姐约好请王启明吃饭,要她一定参加,而现在王启明又请她出面回运阳县陪重要客商,怎么办?雪梅打电话给姐姐。雪荣一听,着急说,“那怎么行呢,你不在场,怎么消除王启明的误会呢。我给王启明打电话。”雪荣当即打王启明电话。王启明在手机里说,“我理解你的意思。雪梅还是孩子,我能计较她吗?开政府常务会那天我有气,是担心别人看咱们笑话的。今天晚上,我请她出面陪一个重要客商,有你的话,她在场不在场不都一样吗。哦,我在你那儿喝几杯,也还赶回运阳来陪客商,还有话给雪梅说,你担心什么。”雪荣听王启明说的有点乱,但还是尊重王启明的意愿,放雪梅回运阳县去陪重要客商。 接到姐姐电话,雪梅就马上打电话给自己驾驶员小谢,叫他赶快到运河市来接自己,小谢在最快时间里赶到。雪梅上车,驶出市区几分钟就一路高速,直奔运阳县。 六点前,雪梅赶到运阳宾馆一号厅。绕过当门一架国色天香牡丹屏风,里面是一张摆着整整齐齐餐具的大圆桌。圆桌上方吊一只晶莹剔透的巨大吊灯,柔和的灯光洒满室内每一个角度。 雪梅看到红木沙发上坐着一个在看电视的男子,红光满面,戴一副窄边眼镜,身穿短米黄色短风衣,脚蹬休闲旅游鞋,鞋上沾有泥土。雪梅第一眼看到任光达似曾相识,记忆立即翻到年前去刘万里家那个晚上,这不就是在楼梯上见到的跟王启明一块的那个人吗?怎么,他就是重要客商? 与此同时,任光达看到雪梅进来,赶忙站起来,笑容可掬迎上来,伸出手去。他注视着惊为天人般的雪梅,轻轻地说,“你好!” “你好。”雪梅轻轻触了一下任光达的手,立即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和温度,是那么有力和热情。 “坐吧,”任光达反客为主,央雪梅坐到他刚才坐的红木沙发上。 雪梅没听他的,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请问老板贵姓?” 任光达从风衣里面西服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拈出一张,双手恭敬地递给雪梅。 雪梅双手接过来,在看对方名片同时说,“抱歉,我还没带名片。”其实她至今没用过名片,当上副县长,理应印有自己的名片,但自己没这个意识,秘书小胡也失职了。雪梅一下意识到没有名片的尴尬,怎么介绍自己呢?谦虚只说自己的名字?当然可以。但不说职务,哪个客商跟一个平头百姓谈事?于是,雪梅在任光达说没关系以后就故意放慢语调说,“我是运阳县副县长丁雪梅。” “那你跟运河市环保局丁雪荣局长有关系吗?”任光达吃惊地问。 雪梅眼睛一亮,“她是我的姐姐呀,怎么,任老板认识她?” 从雪梅进屋,任光达就一眼从她身上看到雪荣的影子,但雪梅除有雪荣的气质,更比雪荣妩媚娇艳。当他听了雪梅的介绍,他心头一紧,啊,难道是雪荣的妹妹!曾经听说她有一个妹妹,不过十八年前她的妹妹还小。不料,如今出落成如此漂亮的女领导干部。但愿不是雪荣的妹妹,却偏偏是雪荣的妹妹。任光达矢口否认,“哦,跑项目时见过她一次。” 雪梅从来没有接待客商的经验。她一直把任光达的名片拿在手上,怕忘掉老板的名字。但她知道,接待客商比任何事情都来得重要。招商引资,第一政绩嘛。会工作的领导就是要抓住上级的神经,一刻也不能放松,否则就会被边缘化。雪梅第一次接待任老板,没经验。但她有热情,“任老板到运阳县打算投资什么项目?” 任光达对投资项目不太感兴趣,只说了三个字,“房地产。”他在怀疑,难道雪梅不知道她是来约会的?难道王启明没告诉她?尽管他知道雪梅是雪荣的妹妹,而且是运阳县的副县长,但丝毫没有削弱任光达对雪梅的好感,恰恰相反,越加增添了他追求雪梅的兴趣。从上次在运河半岛会所约见雪荣起,他发现雪荣对他的情意虽有,但弥补起来几乎不可能了。重温旧梦的障碍差不多隔阻了千山万水,但天赐佳人,雪梅正好填补他感情的空虚。也许没有青少年时代的浪漫,也许别人会以为雪梅是一名副县长,与自己不配,但已经财大气粗的任光达坚定地相信,雪梅正是他老娘的一剂良药,非她莫属了。因此,他更希望雪梅谈谈感情上的事。“咱们换个话题好吗?” 雪梅毫无准备,但她相信,与客商交流,除了项目本身,客商最关心的就是地方的优惠政策了,而她在上班后不久就仔细研读了运阳县的招商引资优惠政策,什么“两免三减半,五免五减半”的,她全记在心里了。她问,“任老板对运阳县的招商引资政策了解吗?” 任光达笑笑说,“早背熟了。如果丁县长愿意,咱们到外面走走,可以吗?” “哦,听任老板口音是本地人吧?”雪梅答非所问。 “是的,就是运阳县的。我可以给你做向导,去看看我的项目,怎么样?走吧!”任光达站起来,把车钥匙套在食指上转来转去,“坐我的车。” 任光达成熟的目光,坚毅的态度,让初出茅庐的雪梅无法拒绝。可以说,雪梅的人生中缺少选择,自然也就缺少拒绝。其实人生中充满着拒绝,不拒绝你就会成为别人的工具或玩偶。但雪梅拒绝别人的善意,她感觉太难了。还有,孤男寡女在这空荡荡的餐厅里谈话,能有多少话谈?雪梅抬腕看看表,态度有所改变说,“王县长马上到,走了不好吧。” “那就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嘛。” 无条件满足客商的要求,这是刘万里大会小会反复说过的。既然任老板坚持,雪梅虽然难为,而且外面很冷,但还是不好一口回绝。雪梅真的给王启明打手机报告了。王启明说,“好好,你们转吧。” 雪梅跟在任光达身后下楼。小谢没走,一直眼睛不眨地看着运阳宾馆的楼门口。看到雪梅走出来,把车子慢慢开过去,正好在雪梅走下台阶时,停到雪梅面前。雪梅在车边站住了,看着任光达的背影。任光达回头一扬手说,“坐我车吧。”雪梅弯腰从车窗口对小谢说,“你先回去吧,用车我打电话给你。”说完就去上任光达的车。 一坐进任光达的车里,雪梅顿时感到与自己的帕萨特不一样,比帕萨特空旷多了,舒服多了,更智能多了。雪梅坐在前排,欣喜地看着任光达问,“这车漂亮舒服,什么车?”任光达说,“宝马760。”雪梅啊了一声,表现出纯真少女般的新奇。她过去对好车孬车没什么概念,现在不比不知道,车子发动了,像坐在家里沙发上一样,纹丝不动。而她的帕萨特就有点颠人了,但副县长配帕萨特已经超标了。老板才不管超标不超标呢,只要有钱,想坐什么车坐什么车,想干什么干什么。雪梅羡慕老板,不是现在,早就羡慕。影视剧里的富人生活场景一直在脑海里贮存着,特别是住有豪宅出有香车的休闲浪漫生活更是雪梅憧憬的。 任光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雪梅知道,他有钱,非常值得羡慕。 车开上运阳县主街道,两排路灯下,宝马车缓缓行驶。在小县城里大概很少看到宝马奔驰,因此,尽管路灯昏暗,但还是引起许多路人侧目追看。坐在车里的雪梅受身份影响,没有多少虚荣感,但的确感受到引人注目的愉快。新来乍到运阳县,雪梅对大街小巷还不很熟。任光达却轻车熟路,左拐右拐,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了下来。任光达看着雪梅说,“到了,下车看看。” 雪梅从暖融融的宝马车里下来,车窗一开,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衣服明显单薄了。 任光达指着路边的院墙说,“从这条路到西边那条路,这一片地拿下来开发财富广场。” “投资多少?” “不会少于三十亿。” “能挣多少?” “这个就难说了。商业机密。”任光达的笑有点诡异。 “你有那么多钱?”雪梅问得有点傻。 “肯定没有。有三十亿我还在运阳县投资吗?但我可以运作。懂吗,运作。” 雪梅似懂非懂。“运作,是不是就是无中生有?是不是就是空手套白狼?是不是就是诈骗?”雪梅问得危言耸听,但非常可笑。 只有刚出校门的领导干部才会这么问老板,否则,老板非向市县主要领导投诉不可。居然有人说老板是空手套白狼,是诈骗,好大的胆子。什么亲商环境,什么重商理念,怎么还有年轻领导干部如此思想僵化。但是,任光达听了不仅不会投诉,反而感觉雪梅非常可爱,一语道破天机,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只不过谁也不说罢了。他吞吞吐吐说,“无中生有是无中生有,但风险投资,懂吗,也叫风投,就是要靠自己的运作,让有钱人看中你的项目,敢下钱投资。一旦有利,按比例分配。根本不是诈骗。” 任光达在前面走,似乎要用脚步把他的项目丈量一遍,他风衣飘飘,指手画脚,描绘着自己的蓝图,“我正在请著名设计师设计,设计理念是中西合璧,古今交融。既有仿明清商业街,又有摩天大厦。我要把财富广场打造成辐射运河市经济发展的商贸物流中心,运河市乃至周边城市的休闲娱乐中心,全省乃至全国的软件研发中心,中外文化交流的展示中心。” 雪梅跟着任光达身后,任光达左一个中心右一个中心,听得她有点头昏,她担心说,“中心一多,怕就不是中心了。再说,运阳县能搞成那么大的中心吗?” 任光达站住了,“你不相信我?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我要朝着这四大中心去做财富广场。” 雪梅问,“这块地你拿下来了吗?” “没呢,非我莫属。”任光达充满自信,继续往前走。 雪梅经不住风吹,浑身冰凉。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站住了。在她看来,这片业已存在的街区挺好,一派安宁祥和。经任老板开发后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雪梅感受不到任光达描绘的蓝图。巍巍摩天大楼,古色古香的明清商业街,能相映成辉吗?会不会不伦不类呀。她顾不了那么多了,牙齿快打架了。她跟了几步又站住,喊了声,“任老板。”把“回去吧”几个字咽回喉咙。 任光达返回雪梅身边,一直走到雪梅面前。借着幽幽的路灯,任光达站在雪梅面前,很近很近。 雪梅感受到了任光达呼出的凉气,受到一种威胁似的后退了一步,与任光达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 任光达脱下风衣,拎在手里,要雪梅穿上。雪梅坚持不穿,咬牙说不冷。 任光达伸手把雪梅搂到自己怀里,硬给她穿上风衣。在穿风衣时,任光达嘴唇轻轻吻了一下雪梅冰凉光滑的额头。 雪梅一惊,低下头。重新回到宝马车里,雪梅坐到了后排,并且马上脱下任光达穿在她身上的风衣。 一路没话。 再回到运阳宾馆一号厅,王启明已经坐在主人位置上,面前是一桌热菜。任光达进屋,王启明起身,两人同时张开双臂,热情拥抱,贴面,多少年没见面似的。雪梅跟着后面看着吃惊不小。任光达把风衣递给服务员挂起来,解开西服衣扣,坐到王启明右首。雪梅脸一直僵着,搓着手,坐到王启明左首。 王启明异样地看着雪梅,“你俩兜风兜饿了吧,快吃吧。” 雪梅纠正说,“是去看任老板项目的,兜什么风呀,外面冷死了。” 王启明说,“丁县长,任老板是我的兄弟,人品特好,有钱,有学问,条杆也好,就是不开窍,至今还是钻石王老五。” 雪梅一本正经说,“王县长对任老板了解得挺多的。” 路上雪梅就在想,王启明把她诓到运阳宾馆来接待任老板,再没有别人来陪,什么意思?任光达敢吻她的额头,是不是他向任光达承诺了什么?她对任光达没有什么坏感,但如果其中有什么阴谋,那雪梅不会成为别人阴谋的牺牲品的。 王启明眼镜片后的眼珠子来回转动,琢磨雪梅话的意思。想起在省城与雪荣雪梅姐妹不期而遇的情景,王启明心照不宣。但他难保雪梅不说出去,他以为雪梅说他与任光达穿一条裤子。因此,连忙否认说,“不不,了解不多,但我知道他是钻石王老五。” 吃了一会热菜,王启明早已酒足饭饱,只等着陪任光达和雪梅喝酒。他端着酒杯,转脸对雪梅说,“县里领导每人都有招商引资任务,任老板这个项目就交给你来服务,算你的任务。” 王启明这话雪梅爱听,雪梅一到官场就知道,招商引资,头等大事。市里规定,提拔干部必须具有招商引资实绩,也就是要有项目。反之,没项目别想提拔。因此,谁有项目,谁就有了提拔的筹码。当然,并不是有项目的都必须提拔。但市里的导向非常明确,项目就是实绩,凭实绩用干部。没项目哪来的实绩,项目来了,搭在谁头上,那是领导对他的器重。把你的项目拿去搭给别人,甚至作为别人提拔的筹码资本,这几年也不乏先例。因此,尽管王启明说这话另有企图,就是想把雪梅和任光达绑在一起,但也的确是对雪梅的一种器重。 “谢谢王县长,我敬你一杯酒。”雪梅站起来。 王启明严肃说,“坐下,都是自己人。这杯我敬你和任老板,祝你们的项目早日竣工,早日喝上你们的庆功酒。” 雪梅没有坐下,任光达也站了起来。这样,王启明两边站人,自己再坐着就有点坐不住了,于是也站起来。三人碰杯喝下杯中酒。 三人喝完酒同时坐下。 王启明说,“丁县长,你可别看不起人家任老板,人家可也是名牌大学毕业,自己创业,算是成功人士。你也大学毕业,不该向任老板好好学习学习?” 任光达向雪梅投去滚烫的目光,雪梅的清澈明眸消释不完他的热情,只好避开他的目光。雪梅眼看着别的地方说,“任老板,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王启明插科打诨,“我知道丁县长不会瞧得起任老板的,老板唯利是图,不懂感情,没几个年轻女孩子喜欢的。” 雪梅打断他的话,“谁说的?我没瞧不起任老板呀。” 王启明说,“就是我王县长说的。你瞧得起任老板,怎么对任老板没表示?” “表示什么?”雪梅问。 “胡(壶)搞啊,”王启明把自己面前的酒壶端起来,在桌子上敲了几下,“你说我说表示什么?” 雪梅哪里精得过王启明,王启明七荤八素的,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还能收得回去。雪梅气不得,恼不得,哭不得,笑不得,前不得,后不得,深不得,浅不得。 任光达端起面前的酒壶,走到雪梅身边。伸手把雪梅壶里的酒倒一大半在自己壶里,直到倒满为止。然后把雪梅的壶递给雪梅,“王县长指示了,我们照办。”同时递个眼色给雪梅,意思是划算,把半壶酒喝了吧。 雪梅喝下壶里的酒。 一直没抬头的王启明又说话了,“这壶不算,雪梅没诚意,还要任老板打的过去带酒。来而无往非礼也,雪梅你能有礼不还吗?” 雪梅喊服务员给自己壶里倒酒,同时示意给任光达壶里倒酒,走到任光达身后。任光达端壶站起来。雪梅说,“王县长,你看好了,我加倍还礼了。”一仰脖子,把一壶酒喝下去了。因为喝得猛,酒从嘴角流下一点。 回坐到自己座位上,雪梅顿时感觉头昏,眼前发黑,趴在桌子上。 王启明还想出题目,任光达一把抓住他的手,直摆手。王启明推推雪梅,“丁县长,天不早了,让任老板送你回运河吧。” 雪梅没理王启明,迷迷糊糊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出门。刚到门口,一头栽倒,不是任光达一把抱住,差点磕破头。雪甩开任光达,继续自己下楼。但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不稳。王启明在前面走了,任光达跟在雪梅身后,紧紧抓住雪梅的胳膊,扶她下楼。 外面什么时候下起雪来,雪花在灯光下东一头西一头乱撞,寻找什么似的,落在脸上,冰凉。但没等落到地面上就化了,什么都没留下。 任光达把雪梅架到自己的车子旁,一手搀雪梅,一手开车门。雪梅死活不上车。嘴里嘟嘟哝哝,“我回宿舍,不回运河。”一遍一遍重复着。任光达不知道她的宿舍在哪里,执意要送她回运河家里。但还是尊重雪梅的意愿,表示可以送她回宿舍。 宿舍就在与运阳宾馆一院之隔,雪梅挣扎着向宿舍方向走去。本来在外看项目是受了凉,加上凉酒一撞,冰火相克,雪梅一阵头晕目眩,啊——吐了,吐得任光达一身。任光达顾不得擦,继续搀扶着雪梅向宿舍走去。 在宿舍门口,雪梅推开任光达。自己找钥匙开门。找到包里的钥匙,却找不到锁眼,怎么也插不进钥匙。任光达帮她把门打开,开亮灯。雪梅再次推开他。“谢谢你呀,你走吧。” 任光达就是不走,他把雪梅平放到床上,盖上被子,坐在床头说,“我留下来陪你,你醉成这样,天这么冷,我不放心。” 雪梅说不出话了,沉沉睡去。 第九章 美女县长坠入爱河 第二天一早,雪梅睁开眼看到任光达坐在自己床头,惊慌失措,“你怎么在这?我昨晚怎么了?” “你喝多了,吐了几遍,满屋都是酒味。”任光达一脸困倦,但掩不住激动。整整一夜,他守在雪梅身边,为她擦嘴洗脸,为她喂水开空调。肆无忌惮地端详雪梅的醉态,有几次还情不自禁吻了雪梅,但没有更深的非礼行为。他的理性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欲。他为失去雪荣多年后可能获得雪梅的爱感到好笑,人生,充满着玄机,怎么就会机缘巧合,让他与姐妹俩发生情感,而不是别人?天地太小了。但任光达不会因为失去雪荣而报复雪梅,相反,他会珍藏雪荣纯真的爱情,而执着地追求雪梅。这种理性的爱情观与年轻人的敢爱敢恨大不一样,这也许就是成熟。 雪梅倚坐在床头发怔。她头脑异常清楚,但理不出清晰的思路,回忆不起自己怎么与面前这个中年男人认识的。仅仅一面之交,怎么就让他走进自己的宿舍?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任光达开始忙碌起来,打扫雪梅的吐物,擦洗自己衣服。然后站在床边说,“起床去吃点早餐吧,胃一定非常难受吧?” 雪梅说,“我不饿,你走吧。” 任光达突然蹲下来,抓住雪梅的一只手,双手呵护一只小鸟般地捧着胸口,深情地注视着雪梅,“雪梅,我爱你!” 雪梅没有惊诧,也没有看着任光达,手,依然在任光达的手心里。通过那只手,尽管只是半握着的拳头,但她像触电一样,强烈感受到任光达的热情传导。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向她如此大胆地表白,我爱你。当这三个被千百年无数人重复的字眼传到自己耳朵里,不再是影视上的演员对白,不再是文学作品中的铅字,不再是梦境中的呓语,而是活生生的一个男人亲口对自己说的,没有第三人在场,那么充满磁性,那么充满深情,那么充满渴望,她能拒绝吗?她如何拒绝?如果拒绝,那么,你的爱情归宿于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会有比任光达更成功的男人向你表白呢?雪梅没说什么,因吐酒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让我好好爱你,好吗?”任光达得寸进尺地站起来,俯下身去,撮起嘴唇,像只吸盘似地吸在雪梅的额头上。“好了,你答应我了,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会真心真意爱你一辈子的。走,咱们去吃点早餐吧。” 雪梅下床,“我想喝点粥。” “好的,我去开车,咱们去粥铺喝粥去。”任光达开门出去,转而又回来,“要不这样好不好,咱们到乡下我老家去喝我老娘烧的草锅粥,怎么样?” 雪梅听出任光达的意思,要带自己回家给他老娘看看。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事情。拒绝任光达,非常容易,一口回绝,任光达不会有什么意外。因为任光达的要求本来就是非分之想。但雪梅真的对任光达有了好感,她对任光达近乎求爱的请求有点不好意思拒绝。早就说过,雪梅还没有学会拒绝。接纳和忍受在她看来是应该的,而拒绝则是对别人的不尊重。她甚至不想伤害任何人,哪怕自己痛苦一辈子。雪梅沉默一会,不知该怎么拒绝任光达。 “你同意啦!”任光达激动地眼睛直冒金光,心像一个旋涡突然打开了闸门,一泻千里。他手舞足蹈,想抱住心爱的东西,同时想大声向世界宣布一个女孩子对他的承诺,尽管雪梅没有承诺他什么,只是脸上的表情告诉他,雪梅没有拒绝他。因此,他的话声音很高,充满惊喜。 “谁同意啦,同意什么啦?”雪梅涨红脸,对自己的让步突然感到十分可怕,没想到她的沉默让任光达看出了承诺。 “你同意跟我回家看我父母的。”任光达在雪梅身边手舞足蹈,喜不自禁。但他一直没动雪梅一下。 “我没同意跟你回家啊,我只是答应去喝粥的。”雪梅认真起来。 “我求你还不行吗?我妈想看看你哩。” “你对她说起我啦?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雪梅真的生气了,气得说不出话来。才认识任光达多长时间,他就快嘴报告给他妈了。这是什么人啊,看上去成熟,怎么做事这么草率。 任光达一看雪梅翻脸,急得直想抽自己的嘴巴。其实他并没告诉老妈,只不过是找个借口。不料惹得雪梅大为光火。他突然变成热恋中的小伙子,扑到雪梅的床边,双膝跪地,上去抓住雪梅的手。他的手一下子冰凉刺骨,雪梅的手反而温热润滑。他仰起脸,嗷嗷待哺孩子似地一脸饥渴,一脸痛苦,一脸祈求,看着雪梅。 “雪梅,我爱你,难道你没感到吗?我爱你爱得要死!自从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爱上你了。你圣洁得就像冰山上的雪莲,你高雅得就像冬天里的梅花。我愿为你去死。我知道,我这形象,我这地位,我这年龄,我这水平,不配爱你,但是,我是真心爱你。假如有一天,你能接受我的爱,我就是你身边的一条狗,就是你脖子上的一条项链,就是你想踢来踢去的石子。答应我吧,雪梅?”没想到任光达的求爱充满浪漫诗意,一旦失去中年人的理智,变得诗人般激情澎湃,胡言乱语。他像一团火,要把雪梅融化掉。 雪梅完全吓懵了。她在电影电视上看到求爱的场面,没想到今天出现在自己面前,却让她无所适从,不知所措。她听着任光达的昏话,想迅速打断他,听得心一跳一跳的,有点惊心动魄,不打断任光达的话,又有点惊天动地,怕别人听到。她突然感到感情的东西太神奇了,怎么会像急风暴雨一样袭击人的心灵,让人不能自拔,不能自已。她想劝任光达理智一点,而自己首先无法平静。她没想到,自己的沉默变成任光达发动爱情进攻的机会。她一脚踢开任光达,像踢开一只赖皮狗,非常容易。哪有这么无赖,见面不久就向人求爱的,如此轻狂之人,是否值得终身托付?这样就能得到真正的爱情了吗?雪梅一时想了很多。但是,被别人爱得死去活来,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雪梅在惊惶失措的同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幸福。她用力推掉任光达的手,“你疯了?” “我就是疯子,爱你爱得我疯狂。”任光达继续说着昏话。在雪梅面前,他变得年轻,变得狂热。他用莽撞叩开爱情,他用热情燃烧单纯,他用疯狂索取感恩。他把爱情当作商场上的一场博弈,两军相逢,勇者胜! 许多女孩子就是这样被俘虏的。 雪梅浑身没劲,没力量拒绝任光达。有男友呵护的感觉本身就非常美妙,男友的每一个要求,都似乎是付出,而不是索取。因此,会得到初尝爱情滋味女孩的无限满足,她会为满足男友的要求感到幸福,身为副县长的雪梅也不例外。她相信,一个在冰雪之夜守着自己的男人,一个有钱的成功男人,愿意为她付出那么多,她有什么理由拒绝他的简单要求呢?雪梅一直在寻找成熟男人的宽厚肩膀和胸膛,任光达具备宽厚的肩膀和胸膛,更具有成熟男人的精明和仁慈。 雪梅微笑着说,“我只是去喝点草锅粥啊。” 任光达喜不自禁,雪梅的答应只不过是换个说法,只要她同意跟他回家,他就赢得了雪梅的爱情。任光达在踩着薄雪的路上就给家里打电话,“妈,儿子给你带个媳妇去看看,你烧一锅粥等我们。” 电话里的老人家可能还没起床,但头脑还是清楚的,“编什么瞎话,大街上拉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孩子来骗老妈,不能过日子不行。” 任光达小声说,“不是大街上的,是咱们县的副县长。” “越说越没谱了,哪个副县长要你,老大不小的了。” 任光达着急,“啧,跟你说不清,你快烧粥等着吧。” 雪梅透过窗户玻璃看到任光达边走边打电话。她突然想起自己昨晚没回家,也没向妈妈报告。过去很少夜不归宿,在外晚一点都给爸爸妈妈报告一声。爸妈说过,女孩子家不比男孩子,出门在外,家长提心吊胆的。想到这,雪梅担心爸妈为她提心吊胆,可能一夜没睡。急忙去包里掏手机,开机不一会,果真有十几个提示信息滚出来,全是家里电话和妈妈姐姐的手机。再看床头的电话机,话筒和机体分离了,是任光达昨晚听到电话响声怕吵醒雪梅拿扔一边去的。雪梅赶紧给家里打电话。 “雪梅呀,你在哪呀,你把爸妈急死了!”陆爱侠在电话里差不多要哭的样子。 雪梅说,“妈,我没事。就是昨晚接待客商太晚了,怕打扰你们睡觉,就没回家。” “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妈,放心吧。”雪梅鼻子一酸,放下电话。 她又给姐姐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自己在运阳县宿舍里住了一夜,今后这样的日子会很多,用不着动不动就满天下找。 所有电话信息中,雪梅都没提到任光达求爱的事情,甚至连任光达一个字都没提。她历来认为,自己的婚姻自己作主,再也不走哥哥姐姐的老路。 任光达很快把宝马车开到雪梅宿舍门口。雪梅正好洗漱结束,出门很快钻进车里,坐在前排。一夜过去,外面变化蛮大的,地上是白花花的雪,太阳照耀下的白雪到处闪着刺眼的光芒。但雪梅没心思留连雪景。她怕周围有异样的目光比白雪更刺眼。车子缓缓驶出县城,外面寒风凛冽,车内暖意融融。雪梅像一只冬眠的虫子迎来春天渐渐恢复了生机,感受到坐在一个向自己表白爱情的男人身边是多么地幸福。他所说的老娘是什么样子?她今天能开口叫她一声妈吗?乡下的冬天有空调吗?任光达说的草锅粥比城里的粥铺里的粥好喝吗?如此一些新奇的想法纷纷冒出来,把她这次小小的冒险变得兴味十足。虽说父母都曾是乡下人,雪梅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无一不在乡下,但雪梅对乡下的印象应当说是非常淡薄的。偶尔随着父母回乡下去,下车不敢走路,嫌路上的泥太裹脚。端碗吃饭,嫌脏,弄得丁家旺和陆爱侠不敢带她回老家。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后来再也不敢那么不懂事了。但后来随着父母的上辈人去世,她没回乡下几次。现在,身为副县长的雪梅把这次下乡,不仅当作一次丑媳妇去见公婆一样新奇之旅,还想当作一次农村工作的实地考察。 随着车子远离城市,雪梅想起对任光达了解得太少。如此匆忙跟随任光达回家,是不是有点冒失?是不是一个错误?她除了确认任光达是个大款,而且还雄心勃勃,将来会更有钱以外,她对任光达仍有一个问题没有搞清楚,为什么他那么有钱而且老大不小的还做钻石王老五?雪梅突然问,“你真的没结过婚?” 车子一晃,迅速走直了。任光达转脸看着雪梅娇美的面庞,“我还能骗你吗?真的没结过婚。” 雪梅看一眼任光达,“别紧张呀,我不信,你那么有钱,难道没女孩子追你吗?” “追我的女孩子多了去了,但没一个上我眼的。不是跟你吹,别看我在商场上打拼,我对那些社会上的女孩子不感兴趣。”任光达充满自信回答。 雪梅越听越觉得任光达奇怪了,“连一个上眼的都没有,条件挺高啊,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子?” “就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任光达放慢车速,腾出右手抓住雪梅的左手。 雪梅脸红了,“专心开车吧,路那么窄。”她把任光达的右手送到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 乡村公路三米五,水泥路面,化了雪,湿得斑斑驳驳的,有些泥泞,宝马快变成了泥马。不时有人骑着摩托车迎面过来,会车非常艰难。 好奇心驱使下的雪梅竭力想把一个富翁与一片肃杀的乡村联系在一起,找寻富翁成长的环境,但是,除了宝马车让她相信任光达有钱以外,车外道路的泥泞和冬野的肃穆怎么也找不到富翁是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证据。“你是怎么发财的?”这个问题非常现实,也肯定非常有意思。但是,雪梅一直没好意思开口问任光达。因为她担心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俗,会不会让任光达觉得,她丁雪梅虽贵为副县长,怎么也像有的女孩子那样嫌贫爱富,尽管女孩子不管什么身份都怕嫁错郎。其实,开着宝马的任光达谈吐所显示出来的气派,完全是一个成功富翁的来头。 与此同时,任光达也在担心雪梅会不会因为自己生长在偏僻的乡村而怀疑自己的能力和水平,特别是担心自己的乡村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今后让她无法接受。事实上许多城里人对乡下打拼出来的成功人士不是没有敬意,而是缺少沟通了解,瞧不起他们与生俱来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任光达就有这个臭脾气,哪个姑娘嫌弃他家在农村就给我滚蛋,打八辈子光棍也不找那种把出身作为终身享受并炫耀资本的女人。 “农村哪辈子都赶不上城市,习惯吗?”任光达打破沉默问雪梅。 雪梅的目光从远处一棵树上的喜鹊窝收回来,“习惯。挺好。” 任光达说,“习惯就好。” 车子开进一个村子,在一幢三层小楼前停下来。雪梅远远就看到这幢小楼在村子上鹤立鸡群。走下车打量一下面前的小楼,发现非常像别墅,如果在城里,这幢别墅少说也值二三百万,但在乡下就说不清了。楼前的水泥晒场上站着几个人迎接他们。任光达把雪梅领到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面前,“这是我妈。” 雪梅憋了一下才喊,“婶子好。” 任妈妈高兴,上去抓住雪梅的手,仰头看着雪梅,“你是县长?” 雪梅诧异老人家没问是她儿媳妇,却问她是不是县长,她不好意思回答,只点了点头。摇头不算,点头算。老人家转脸向几个邻居说,“真是电视上看到的她。”看来他们将信将疑有一阵子了,说不定还为此争执了一阵子,现在终于验证了。 任妈妈看上去是个病秧子,但看到雪梅,什么病也没有似的。 任光达问,“妈,稀饭熬好了吗?” “熬好了,山芋大秫稀饭,喷香。”任妈妈撒开雪梅的手,去楼下厨房了。 但雪梅的手像是不能落空,又让任光达抓了去。任光达五指扣进雪梅的五指缝里,齿轮一般扣在一起。雪梅发现这样手胀得难受,用拇指去抵任光达的手心,把其它四个手指一个个解放出来,变成小小的拳头。但任光达的手变成了一副活塞套,紧紧包裹住雪梅的拳头。不过这样雪梅要比十指相扣好受得多。任光达在邻居的目光里,拉着雪梅楼上楼下参观。雪梅并不看好这幢农家小楼里的摆设,尽管有的家具还算新潮,但还是大红大紫,显得特别土气,而且落满了灰尘。 “你回家住哪儿?”雪梅突然问。 任光达说,“我一般不在家住,回来都在运阳宾馆开房。” 雪梅看他一眼,“那造这幢楼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城里买商品房住。” “妈进城生活不习惯,就想在老家住。没办法,又不能让她老人家住得太差。” “你挺孝顺的。” 回到餐厅,任妈妈已经把山芋大秫稀饭端上桌子。雪梅在运河市里吃过这种早餐,但真的没有任妈妈草锅熬的地道。醉酒后的空肚子,喝下一碗山芋大秫稀饭,胃里舒服啊!雪梅还想再喝一碗,任妈妈要为她添,她自己站起来去厨房去添。回到桌上,雪梅发现,任光达母子没怎么吃饭,一直在看着她吃。他们满怀喜悦地在欣赏雪梅。雪梅在欣赏中享受着乡村的宁静和田园生活的幸福。 雪梅最后一个吃完早餐,看着一直在欣赏她的任光达说,“走吧?” 任光达心满意足问,“去哪?” 雪梅回答,“回家。” “雪梅,别急着回家,咱们去省城转转,好吗?”任光达在祈求。 “没时间了,我一身事情,无论如何要回家去。”雪梅的态度非常坚决。 任光达很为难的样子,自言自语,“我打算好好的,想喝完粥带你去省城买点衣服什么的,去看看我的办公地点,啧,你非要回家。假期里回家能有什么事情?” 雪梅态度更加坚决,“走,现在就送我回运阳县城。” 任妈妈站在一旁看出两人的分歧,拍打着儿子说,“去,听她的,送回家去。” 任光达没再坚持,在前面走出院子。任妈妈孩子般走在雪梅身边,拍打着雪梅的手,不停说,“任光达脾气不好,你多劝他,他肯定听你的。” 雪梅没有答应任妈妈,上车走了。 路上,雪梅没说话。不是对谁不高兴,是对自己不高兴。她突然感到,自己顺从别人意志,别人开心高兴,自己并不一定开心高兴。饭桌上任光达母子欣赏自己的贪婪眼神,让她发现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别人的圈套。她要用一段时间认真思考一下突然袭击自己的爱情了。 车子开到运阳城郊高速公路入口处,雪梅紧急叫停。任光达说,“我给你送到运河市去。” 雪梅说,“不,到我的宿舍,我用我的车回运河。” 任光达清楚雪梅话的意思,不想把他们的关系告诉任何人。爱情都是自私的。当他们还没有多少共同的秘密,任光达就只能无条件满足雪梅的所有要求。 雪梅走了,但人还留在任光达心里。任光达回到运阳宾馆,回想起与雪梅的短暂接触,感觉像嚼橄榄似的,越嚼越有味道。雪梅没给他丢下什么亲昵的口实和暧昧的眼神,但任光达品味雪梅的一颦一嗔,都像是对自己处处留情处处生意。这个中年商人坠入爱河与年轻人同样想入非非。而他比年轻人理智的是,他在寤寐思念梦中情人的同时,没有忘记送他美女佳人的王启明。 “怎么样,满意吗?”接到任光达电话时,王启明开门见山地问。 任光达一连回答了几个满意后说,“我得好好感谢你呀,今晚请你吃饭。” 王启明突然找到了事业成功以外的一种成就感,即成人之美的快乐。他听到任光达的邀请,本来年酒排着长队等着他喝呢,但他感觉没有哪一场酒比任光达的邀请更有意义,因此,他决定辞掉其它应酬,爽快答应了任光达。大新年没什么事情,有事就是喝酒交际。问清楚安排在哪个酒店,王启明就立即赶了过去。 一官一商的两个男人坐进运阳县城刚开张的一家高档会所,话题集中在爱情和女人上,就显得非常有意思。 王启明一惯不谈风月的。在他看来,男人,特别是一个成功的官场中男人,纵有千种风情,万种柔情,也不能泄露出来,更不能与另一个男人探讨切磋。浪漫的爱情,永远只能是埋在心底,只能为两情相悦的男女所珍藏。王启明和邱艳结婚后过着俗不可耐的生活,早把浪漫像年轻时的情书那样打捆收藏起来,以至于他以为世上并没有什么永久的浪漫爱情,即使有,也只是年轻人的幻想,伴随人走过一生的永远是俗不可耐的世俗生活。而邱艳像个吸贮罐子,总是钻在钱眼里,不给他留下一张百元票子,理由是男人有钱就作怪。事实上,他到哪都用不着自己掏腰包,吃住行全驾驶员秘书安排得停停当当,出个场,讲个话,完事。但男人不能掏不出钱,他反对邱艳这种对男人盘剥的做法。邱艳更像个醋坛子,对王启明与任何一个女人的接触严加防范。平时抓不到王启明把柄,但王启明偶尔回家就必须经得起邱艳的严格盘查。邱艳的鼻子会猎犬般闻遍他的全身,目光会梳子般梳遍他的全身,如果王启明的胸膛有一条拉链,邱艳都会把他的心掏出来看一看的。王启明这样的成功男人,在外面有那么一两个红颜知己,实属正常。但他从不敢在任何人面前炫耀,更不敢在邱艳面前走露一点风声。因此,王启明对男女那点破事缺乏兴趣,甚至很长时间避而不谈,不是心灰意冷,而是心态平和地过着富足而优雅的生活。然而,当他坐到坠入情网的任光达面前,一边品着香浓的咖啡,一边探讨男女爱情时,王启明居然也找到了一种感觉,抒发他对爱情的独特看法了。 王启明风风火火赶到,和任光达握一下手后,简单问一下任光达和雪梅关系的进展,就竭力回避男女爱情这个话题,力劝任光达抓紧注册公司,租住写字楼办公,迅速启动财富广场项目。他告诉任光达,当前经济形势很好,股票噌噌直窜,加上马上举办奥运会,正是投资见效最快的时候。 但任光达似乎对财富一下失去了兴趣,掉进温柔之乡难以自拔了。任光达对王启明表示感谢后,对自己是否能获得雪梅的爱情缺乏应有的自信,他向王启明讨教,“王县长,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王启明说,“这可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既然她对你有好感,好感就是爱情的基础啊,那你就大胆追吧。” 任光达顾虑重重,“可我感觉她太圣洁了,圣洁得让我不敢有什么念头,一有肮脏的念头就仿佛玷污了她。” 王启明大笑,手点着任光达说,“还是初恋的感觉,老弟,是男人就要主动一点。”天下哪有男子不多情,哪有女子不怀春。她盼着等着你撕毁她的贞操,你却望而却步,她会瞧不起这样的男人的。” 王启明仿佛是一个风月老手,调教着任光达。听上去头头是道,但王启明的经验并非来自于他阅女无数,而是来自于自己的初恋。他异常直率地告诉任光达,自己曾暗恋一个女同学,因为像任光达现在的心情一样,害怕玷污了女孩子的圣洁,而迟迟不敢大胆向心仪的女孩子发起进攻,结果让一个厚皮的差生抢了去。在去年的一次同学聚会中,男女同学都已人到中年,各自有家,无所顾忌,纷纷回到青涩的时代。作为牵头人,王启明是班上官当得最大的,他兴致勃勃要求不管男女,每人大胆坦露当初的恋情。居然十分好笑,不是张三暗恋李四,就是李四暗恋王五,而且各自暗恋的对象居然很难对得上号,几乎没有一个是彼此倾心的。轮上王启明最后一个说了,大家都看着这个当初的小白脸会说出什么实情。结果王启明居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出他曾暗恋过一个女同学,那个女同学当然是无人敢爱的一号美女。每一个人都是说来笑笑的,但王启明的确说得非常认真。而事实上,尽管只是时过境迁的玩笑,却真的把一直埋在心底的美好情感抖了出来。那个后来婚姻不幸的一号美女,听完王启明的轻松表白,信以为真,不顾场合,当场趴在老教室的桌子上哇哇大哭,吓得全班同学噤若寒蝉。王启明尴尬地主动上前劝她,她居然一下扑进王启明怀里,骂他为什么当初不向她表白,感动得王启明紧紧地抱着曾经心仪的美女,热泪盈眶。此后好久王启明都没回过神来,一直回悔当初没敢下手。由此,王启明推断,即使是天使般圣洁美丽的女孩子,都要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能怀有悲悯之心,因为再美的东西都只有使用了才有价值。 任光达认真听着王启明的初恋经过和启示,发现他们几乎有相同的经历,他说,“其实,我对雪梅心存顾虑的最重要原因还不是因为她圣洁得不可玷污,更重要的是我曾和她的姐姐恋爱过。” “哦,”王启明大吃一惊,“有意思,说来听听。” 任光达犹豫说,“过去了,初恋的时候不懂爱情,不想再提它了。” 王启明说,“哎,说说嘛,又没有外人。” 任光达把他与雪荣的恋爱经过说了一遍,对雪荣母亲陆爱侠的市侩耿耿于怀。 王启明长叹一声说,“你比我强,你是大胆恋爱受到阻力了,没办法留下的遗憾,我呢,是因为自己胆小,没向心爱的女人表白错过了爱情,我能不后悔吗?你比我幸福。” 任光达说,“可我现在矛盾极了。害怕雪梅知道我曾是她姐姐的恋人,一旦知道了,她肯定就不会跟我相处了。你说我和雪梅的事情要不要告诉雪荣?不告诉她,她会不会恨我一辈子?” 王启明沉吟一会,不知如何回答任光达的问题。不过,他历来是处理棘手问题的高手,越难越爱动脑筋。啪,他突然拍一下桌子问,“雪荣对你还有重温旧梦的意思?” 任光达摇头。 王启明说,“那你就摁到一头表一处,死心塌地去追雪梅。雪梅肯定不知道你曾是她姐的恋人,她更不会主动去问雪荣的,你如果想得到雪梅的爱情,那你不应该把你和雪梅的关系告诉雪荣。等你们木已成舟,嗯,哈哈。” 任光达茅塞顿开地跟着王启明大笑,“那还请王县长帮我保密哟。” 王启明说,“一定一定。” 两个男人密谋赚取一个女人的爱情,毕竟是非常无聊而且有点卑鄙的事情。当他们发现彼此的内心秘密以后,突然感到授人以柄,对方对自己构成了一种威胁。于是话题立即转向了财富广场项目。是王启明率先转移话题的,他说,“任老板,事实证明,你回家乡来投资发展是完全正确的,不仅有把握拿下财富广场项目,而且得到了雪梅的爱情,双丰收啊。怎么样,你打算什么时候启动财富广场项目啊?” 任光达说,“我最近物色了一家写字楼,打算租下来装修,作为公司的办公地,刚找个风水先生看过,感觉那是一块风水宝地。” 王启明说,“那就好,机不可失,眼下正是发财的大好时机,赶紧上。” 任光达还想说什么,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看看显示的号码,犹豫一下才接起来,不料令他大喜过望,原来是雪梅打来的。他向王启明递个眼色,兴奋地说,“哦,丁县长,找我有事吗?” 雪梅在手机里说,“我问你的财富广场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任光达说,“我以为请我吃饭呢,原来问这个呀。财富广场项目正在紧锣密鼓做呀,最近打算租个写字楼办公,你有空帮我去看看?” 雪梅说,“我哪懂那些东西。王县长让我服务财富广场项目,我怕你不满意,在王县长面前告我的状,我吃不了就兜着走了。现在,既然进展顺利,那我也就放心了。” 任光达问,“没别的什么事了?” “没别的事。就这样,再见。” 任光达慌忙说,“喂喂,雪梅,你什么时候到运阳来?” “假期结束就上班去。好,再见吧。” 任光达只好悻悻地说,“再见。” 雪梅和任光达的通话,王启明全听到了,他高兴啊,雪梅要是对任光达生厌了,哪还会关心什么财富广场项目,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没话找话保持与任光达联系的。王启明一副旁观者清的样子对任光达说,“有戏。雪梅对你有那个意思。” 任光达沮丧说,“冷冰冰问问项目事情,哪有什么意思。” “你还不懂女人。”王启明起身走了。 第十章 女局长的“隐私”被丈夫发现 新年新气象。新年更有新动作。 春节长假后的第一天,运河市召开市委工作会议,通过广播电视面向全市直播。千家万户,黎民百姓,全看得见听得着。各县区各乡镇都设分会场,大小干部,只要吃皇粮的,包括教师医生,不吃皇粮的,但只要是党员,统统集中起来收听收看会议直播。刘万里这一大动作,在运河市历史上亦属首创。这不仅是通讯技术的先进,更体现刘万里敢于面对数百万民众发布施政纲领的勇气。 通知下来,雪荣雪梅雪清兄妹三人全都奔赴各自会场开会。雪荣到市里主会场,当面聆听刘万里讲话;雪梅回到运阳县的分会场,从电视大屏幕上看会听会。按照会议通知要求,县区的四套班子一把手到市主会场开会,县区四套班子副职和县直机关一把手以及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集中到县区分会场开会,乡镇分会场是乡镇副职、七站八所负责人和村三大员(支书、村长、会计),从大到小,雪清自然只能到任职的乡镇开会。陆爱侠虽然已退休,但仍然非常热衷于政治,把丁家旺逼在家里和她一起收听收看市委工作会议现场直播。 兄妹三人在三级会场,父母在编外会场,同时参加一个会议,这个从政世家在同一时间里做着同一件事情。 开会当天,会场鸦雀无声。电视镜头先对准主持的市长,然后按程序对准讲话的领导,但不时会给一些座无虚席的会场画面。在这些穿插的会场画面里,反复出现雪荣,因为雪荣坐在主会场中场的领导奖席上。雪荣身穿黑色羊绒外套,斜背一条大红授带,授带上写着:“年度目标考核先进单位”。领奖席上坐着几排功臣,一水的男士,雪荣一枝独秀。她不仅是领奖席上唯一一位女领导干部,而且是唯一一位发言的获奖代表。因此,她非常自豪。在全市那么多机关里,她领导的环保局冲出重围,一举再夺目标考核先进,这是市委市政府对她一年辛苦努力的肯定。坐到庄严的会场,雪荣感慨万千。付出总有回报,有为才有位,她赢得领导和同志们的尊重,理所当然。电视直播的摇杆扭臂不时从她上方转过。雪荣在会场边上的同步大屏幕上看到自己,相信同时哥哥妹妹也看到了自己。岂止是哥哥妹妹,所有参会的人都能看到自己。雪荣当然不会为自己上电视而欣欣然的,但她不敢怠慢,总是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出现在世人面前。 颁奖开始,会场上响起激昂的《庆丰收》乐曲。事先排练好的领奖干部,在身穿旗袍的礼仪小姐引导下井然有序地走上主席台。雪荣走在队伍中间,对应着主席台上的刘万里。她像一个演员那样,先面对着会场,接受着摄像机、照相机的抢夺,但时间不长,就马上与其他人一起转身,面向刘万里。早已站在雪荣身后的刘万里,一手扶着刚才礼仪小姐送上来的铜制奖匾,一手握住雪荣的手。“祝贺祝贺!”雪荣则轻轻说了句,“谢谢刘书记。”接过奖匾,转脸面上观众。会场边上的大屏幕上先是一个领奖全景,迅速转为雪荣领奖的特写。雪荣在电视屏幕上笑得灿烂而美丽。 随后在礼仪小姐的引导下,雪荣走下主席台。但她没有随着领奖的领导干部们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从主席台下的一角转到后台,因为接下来就是她的发言了。主持的市长宣布先进单位发言,雪荣从容不迫地走上放在主席台边上的发言席,先向主席台的领导鞠躬,然后向会场鞠躬,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雪荣开始了自己的发言。 她的发言稿不长,三页A3纸,因为只给五分钟时间。会议更多的时间必须留给刘万里,这是规矩,不可喧宾夺主的。但雪梅为这五分钟的发言绞尽脑汁,折腾得长假后半段没安宁。早布置下来就好了,也不会闹得过不好年。但市委办市政府办的主任们说,哪个单位得奖,哪个单位代表发言,哪是他们能定下来的。没刘万里钦定,谁都不敢作主。等刘书记开常委会通过完市委工作会议议程,敲定下来得奖单位发言代表,时间就屁股蹭墙上了。雪荣接到通知就安排局办主任去写,分管局长把关,最后自己反复推敲。既把成绩说透,又不能让人听出夸夸其谈;既要表决心,振奋人心,又要言之有物,真诚服众。挺难。反复修改不下十次,最终发给市委办定稿。 雪荣的发言慷慨激昂,底气十足,既语惊四座,又令人佩服。她表示,在新的一年里,在确保完成全年各项环保工作任务的同时,继续狠抓招商引资,争取夺得市直机关目标考核先进“四连冠”。随着她最后一声谢谢,会场上报以热烈的掌声。 大家看到了,刘万里把双手举在头顶上鼓掌,眼睛是看着雪荣走下主席台的。 会议最后,刘万里讲话。会议留给他的时间长达两个小时,但似乎还不够。他在总结去年的成绩和存在的问题时就用去了近一个小时,而在主会场参会人员人手一份的他的26页讲话稿才翻过去8页。因为他脱稿发挥太多,而且都切中要害。参会人员着急。会务工作人员更着急,看样子中午要安排县区参会人员吃饭了。在谈到今年工作安排时,刘万里发挥得不多。但在为民办实事一节里,他又脱稿讲了恢复运河热电厂生产,拆除市区锅炉这件为民办实事项目的重大意义。“这是创造绿色GDP,进一步增强我市可持续发展,惠及子孙后代的为民工程,上半年要确保完成。责任单位也是招商引资单位的市环保局要全力以赴投入这项工程。丁雪荣局长,你会后就要立即请任老板洽谈,赶快签署收购合同,只要有利于恢复生产,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听到没有?” 雪荣局长埋头侧身在记着刘万里的脱稿讲话,听到刘万里点了自己的名,就站了起来向刘万里行注目礼。刘万里开会喜欢点名落实工作,点到谁,谁必须站起来。有点像是老师提问学生,学生必须站起来回答一样。此前有几个领导干部没这个习惯,刘万里点了名还在那里提着脖子听讲,结果惹得台上刘万里大为光火,勒令站起来,弄得很不好看。他们不愿站起来的原因大概是担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刘万里管不了那么多,就是要像罚小学生那样让你长记性。有时开会,刘万里看到有人心不在焉打瞌睡,他都会罚站甚至赶出会场,何况让你站起来领命?雪荣听到自己的名字就放下笔站起来了。跟着在三级会场的参会人员乃至在家收听收看的陆爱侠们都看到雪荣的特写。雪荣一脸矜持,注视着刘万里。当刘万里问她听到了吗,她大声回答,“听到了!”但在偌大的会场,她的声音还是显得非常微弱。 市委工作会议胜利闭幕后,雪荣牢牢记住刘万里的话,非常急切想与任光达联系。打开一直关着的手机,滚过几条信息,有雪梅的,有王启明的,全是朋友在会场里悄悄发给她的,祝贺她的。其中王启明发给她的信息,感谢她在考核运阳县去年减排指标时给予的关心照顾。她哪有工夫回复信息,满脑子都是恢复热电厂生产和拆除市区锅炉的事。她为难的是,拆除锅炉与减排有关,与环保局靠谱,可热电厂生产是经贸委的事情,环保局怎么插手呢?但谁都知道,刘万里到运河市来工作有个规矩,不管你单位三定方案怎么定的,以他嘴为定。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干什么,就必须一杆子负责到底,干成什么,没有推诿扯皮的余地。要干事,还不给钱,不给人。找他要钱要人,他眼一翻,“有钱有人谁不会干事,要你干吗?”听起来是强盗逻辑,两头不来气的话,但居然能把许多事情逼成。很多单位捏鼻子吃苦瓜,做着狗拿耗子的事情。刘万里把这种做法叫做“创新”。 雪荣想想也难怪刘万里把热电厂恢复生产搭到她头上来。全是她自找的。就在她与任光达秘密约会以后,雪荣撇开与任光达旧情不想,单从有利于运河市经济和社会发展大局出发,她主动向刘万里打了个建议恢复热电厂生产的请示,列了四五条理由大谈恢复生产对全市完成减排目标的重大意义。当部门领导的都学会一手,想办事就得把事情往大里忽悠,搬市领导压人。说好听的,这叫为领导决策提供参考,当好参谋助手。说不好听的,这叫借刀杀人。领导拍过板了,下面还敢龇牙吗?所以,做成精的部门领导都学会这一招,充分调动领导的积极性。雪荣早学会了这一招,只不过她不像别的部门领导干部,借领导的力量,谋求部门利益或者个人利益。她为市委市政府领导出谋划策的都是真正为运河市经济社会发展的。她从任光达那里听说收购热电厂的事以后,虽然当时答应帮任光达这个忙,有那么一点点私心,但是,她反复思考,恢复热电厂生产的确对运河的经济发展和完成减排指标非常有利,何况按市里规定,盘活国有资产还算完成招商引资任务。一举多得,省得满天下花钱去跑项目招商了。因此,她深明大义地向刘万里呈上了恢复热电厂生产的请示。其实,刘万里在市委工作会议上脱稿讲话说的内容,就是雪荣请示里的几条,不然刘万里没那么专业。刘万里当时就在雪荣的请示上批了长长的一段话,要求市委办把此建议列为今年为民办实事项目,责任单位:市环保局。铁板钉钉,雪荣赖不掉,推不掉,只能领命去完成。雪荣有苦难言,本来是想作为今年招商引资项目完成的,没想到惹出这么多事来。但她做事从来不后悔,要说后悔,她只后悔当初和任光达在一起时光顾着谈别的,没仔细认真的探讨恢复热电厂生产的可行性,特别是具体操作层面上的事情,弄得她对现在这件事八字没见一撇,心里发慌。她必须尽快找到任光达。 雪荣在手机里寻找任光达的手机号码,可是没找到。年前约会时的信息和电话号码全让她给删了。删有删的理由,不删可能会惹祸的,要是让陈利民查到,她就说不清。但删了也没事,找得到任光达的。信息时代,人肉搜索成为现实,除非不想找某人,想找,就是在天涯海角也找得出来。雪荣坚信,删掉任光达的手机号码是对的。现在用着了,再找也不难,她估计王启明有任光达的手机号码。因为他那天在刘万里省城家的楼梯上看到他俩非常亲密。于是,雪荣给王启明打电话,“请你把任老板的手机号码发到我手机上来。”王启明正在回运阳县的路上,说,“怎么,落实市委工作会议精神这么快呀,你能没他的手机号码吗?”雪荣说,“少废话,我有,找你干吗,快发给我。”王启明没下下话,乖乖地把任光达的手机号码发给雪荣。 “任光达,我是雪荣呀,你有空吗?我想找你谈谈你收购热电厂的事,越快越好。”雪荣随后就打通了任光达的手机。 任光达猫在运阳宾馆里看电视。他非常关注运河市的高层动态,一直在看运河市委工作会议现场直播。他在电视上看到了雪荣,也听到刘万里亲自提到他。他非常激动,有刘万里撑腰,收购运河热电厂的事情肯定没问题。但是,他没给雪荣发信息,也没给任何人通报刘万里的讲话内容。这是一个商人的敏感和精明之处,到底他精明在哪儿,谈判桌上见。自从向雪梅表达爱情,任光达迅速坠入情网,像初恋青年那样,魂牵梦绕着雪梅,朝思暮想着雪梅,他算是真正体会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雪梅才离开他几天,他就恍如隔世似地到处找。特别是那天听了王启明的启发,他就坚定大胆追求雪梅的信心,一直给雪梅打手机,但一直没打通雪梅的手机。给雪梅发信息,雪梅从来没回过。当雪荣的手机打进来时,他正在给雪梅写信息。掏出心在写,全是滚烫的字眼,全是肉麻的词语,虽经反复修改,但总不满意。雪荣的手机打进来,任光达的信息给覆盖掉了,弄得任光达有点恼火。 “我现在没空,有空我约你吧。”任光达的回答让雪荣失望。 “你在哪?我去见你。”雪荣从不轻意放弃自己的决定。 “我在外地,正忙着,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雪荣着急,“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呀,刘书记非常关心你收购运河热电厂的事情,刚刚结束的市委工作会上,它已经成为今年为民办实事项目,你要趁势而上啊!” 雪荣的热情一点没感动任光达,他在手机里冷冷地说,“那是你们政界的事情,我当然会配合你们为民办实事,但我们从商的还是要追求利益最大化,懂吗?” “你说什么时候坐下来谈判吧?”雪荣没想到任光达如此冷漠,与他当初求她帮助收买热电厂简直判若两人。 任光达在手机里笑笑回答,“我手上同时做好几个项目,什么时候收购热电厂,要看运河市委市政府的诚意了。好了,我还有事,再联系吧。” 雪荣出师不利。任光达拿劲了。雪荣非常清楚,这些年,运河市的机关干部们给折腾得灰头土脸,见了社会上不三不四的客商就差喊爹叫娘。雪荣时刻绷紧一根弦,紧紧围绕市委市政府的中心工作开展工作,步步踩在点子上,捶捶敲在鼓心里,一拍不拉。但在招商引资过程中碰钉子吃死苍蝇的事时有发生,雪荣领教过。因此,任光达的拖延,雪荣看得很清楚,无非是拿劲跟政府讨价还价多获利。但雪荣没想到任光达如此前恭后倨,对她的热心报以如此冷淡。 但是,没两天,任光达主动打电话给雪荣,“怎么样,咱们谈谈?”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现在我正在与上海一个大老板洽谈收购热电厂事宜。”雪荣不冷不热回答。当时雪荣正在办公室里修改关于热电厂恢复生产的调研报告。 两三天以来,她一直忙着热电厂恢复生产的事。既然任光达不急,那她也装出不急的样子,这叫将计就计。你不是拿劲吗,咱们也拿一把劲。天下不只有你一人才能救活热电厂,比你有钱比你本领高强的人多得是,看谁憋得过谁。雪荣先带着市委市政府为民办实事责任状的尚方宝剑,深入热电厂和市区企业调研。不调研不知道,一调研吓一跳。停产后的热电厂像一泡狗屎,不拨撸不臭,一拨撸臭不可闻,更像一个马蜂窝,没人惹它不蛰人,谁招惹它,谁非被蛰得鼻青眼肿。一大堆下岗工人找不着头,一听说有人重新要恢复热电厂生产,说什么的都有。但雪荣看主流,她认为工人的基本面是好的,大多数人对恢复生产充满期待,渴望上班。只有极少数人唯恐天下不乱。如果引导的好,对恢复生产有信心。工人们说了,发电机组设备虽然是20世纪50年代的苏联货,但两台锅炉还比较新。虽然出力不足,但恢复生产不难。再走访用气企业,纷纷表示坚决拥护拆除锅炉,前提是确保热电厂正常供气,千万别停停开开,忽冷忽热,弄得用气企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两天跑下来,雪荣心里有底了,就是任光达说上天,也别想懵住她了。 任光达一听信以为真,但马上笑了,“你想懵我,除了我,看哪个能把运河热电厂拿走?不是吹牛,我看国内还没有那个人。” 雪荣知道任光达话里有话。能收购国有企业的,哪里光凭的是钱呀,还得有复杂的社会背景。联想起任光达和王启明年前去刘万里家拜访那次邂逅,雪荣相信任光达吹牛不是空穴来风。但是,她还是要教训任光达,“哼哼,任何人忍耐都是有限度的,你不配合市委市政府工作,哪个也保证不了不允口给别人,因为为民办实事项目经过人代会批准,年底要向人民报告的。” “你不是说正在和上海大老板洽谈吗,那你们谈吧,我等你们谈完了再去跟他竞争,看谁出的钱多。”任光达欲擒故纵。 雪荣眼看激将法对任光达失去效果,佩服任光达久经沙场的同时,对自己费力与任光达周旋不免感到无趣。何苦呢,任光达煞费苦心想吃下国有企业最后一座堡垒,她雪荣图个什么?难道就图个完成市委市政府交给的任务?那样何必如此伤透脑筋呢?听到任光达在耍滑头,雪荣发火了,“你说你还想不想买热电厂吧,痛痛快快说?” 任光达说,“我什么时候也没说放弃呀,你着什么急。你在运河等我,我晚上请你吃饭。” 雪荣对动不动就吃饭喝酒反感,似乎请客吃饭就是工作的全部,“吃饭就算了,直截了当谈事情,我欢迎。” 任光达说,“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你是钢做的?” 雪荣说,“那好吧,要请吃饭,也是该我请你。哪有招商引资,八字没见一撇,就宰客商的。要是有人报告到刘书记那里去,我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这样吧,你诚心诚意来谈项目的话,我请你,真的,我现在就安排了?” 任光达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安排吧。” 雪荣挂了任光达手机,没急着安排酒店。她想想与任光达通的两次电话,哪像曾经有过那段刻骨铭心初恋的情人啊,分明是一官一商的相互利用。任光达想借雪荣发财,雪荣想借任光达完成任务。其中的情感因素已经淡如薄云,细若游丝。再见面还会有第一次重逢时的心惊肉跳吗?还会害怕得关闭手机吗?不可能有了,也没必要了。完全是代表不同利益的两方,怎么可能夹杂着个人恩恩怨怨呢。雪荣给陈利民打个电话,“今晚接待客商,不回家吃饭了。你和儿子吃吧。”然后再安排办公室主任在运河宾馆订一桌宴席,请分管局长相关处长参加陪客。雪荣排出的陪客阵容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架势。 雪荣接到办公室主任报告后,打电话给任光达,“你直接到运河宾馆三楼二号厅。” 任光达到了,由分管副局长和办公室主任以及相关几个处长陪聊了一会,雪荣才到宴会厅。见面握手,雪荣脱下外套,显得非常清爽干练。大大方方往主人位置上一坐,拉过身边的椅子说,“任老板,你坐到我身边来。”任光达含情脉脉注视她,她视而不见。任光达坐到主宾位置上,站在桌子周围的陪客才各自坐下来。 小姐斟酒,任光达手罩酒杯,向雪荣提个要求,“开车,不能喝酒。” “不行,”雪荣拿开任光达的手,把他面前的酒杯端起来给小姐倒酒,“你不喝酒,咱们都没理由喝酒。禁酒令对你们客商失效,咱们都沾你的光。再说了,运河市交警都知道,客商即使闯红灯都不查不纠,何况喝酒。怕什么,照喝不误。” 任光达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但是,他一眼扫过,桌上坐着几个处长,都是大汉,怕喝起酒来不是他们对手。运河市酒风历来很盛,号称麻雀都能喝三两酒,你说公务员们能喝多少酒。任光达心里有底,自己能喝一瓶酒,但好手打不过双拳,以一当十,难。他端起大酒杯站起来,“咱们今天改改规矩,丁局长,既然大家来陪我喝酒,我非常感谢,我先敬大家这一杯,有量的喝干,没量的不喝也行,但不准再敬我酒了。”没等雪荣表态,他先把一大杯酒喝下去了。 雪荣只好挥手示意大家平端一大杯。大家看雪荣的眼色行事,纷纷喝下一大杯。但明显有人喝得非常痛苦,只是没敢作声。 任光达这一招唬人,早把几个处长吓住了。 雪荣先敬了任光达两小杯,任光达喝干了。雪荣替他夹菜,任光达盯着面前的盘子吃菜。他说,“热电厂的事情,”还没说下去,雪荣就打断他的话,“喝酒喝酒,喝酒不谈事,酒后吐真言,但醉话不算话。大家敬任老板酒呀。”雪荣一号召,从分管局长开始,依次从大到小排着敬任光达。 开始属于正常敬酒,任光达不好不喝。等一圈敬下来,任光达申请歇歇,转来转去,还是把话题扯到了热电厂上。 雪荣说,“不是说好了酒桌上不谈事的吗,怎么又提起热电厂的事了。来,再喝。”雪荣端起酒杯再敬任光达。 任光达死活不喝酒。他有自控能力,喝到一定程度,打死也不会再喝一滴酒的。但酒仗英雄胆,任光达借着酒性把话锋一转说,“在座都是官,就我一人什么都不是。” 有人抢话,“你是大老板,咱们领导的座上宾,怎么什么都不是呢?” 任光达摇头,“我最清楚自己了。我最反对有些老板,说在当今中国,只要开车到哪去考察,吃喝玩乐,一分钱不花可以过上十年,而且到哪都当上大人捧着。他们太不了解中国的国情了,太高看自己了。我就非常低调。噢,你以为当官的都傻得冒气呀,那是他们给人逼成这样的。能做到你们这份上的,哪个不是人精?” 当官忌谈自己。雪荣看任光达真的有了酒意,说话似乎天一句地一句的了,就宣布上饭。 “丁局长我想单独跟你谈谈,”当着大家的面,任光达向雪荣听出要求,还没等雪荣回答,任光达脸转向大家问,“借你们局长用一会,你们不介意吧?” “你喝多了,改天再谈吧。”雪荣推辞。 任光达说,“我没喝多,头脑清醒得很。收购热电厂的事你也不感兴趣?”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来,递给雪荣,“看,我把合同都草拟好了,咱们谈判要有个框架不是吗,这就是框架。” 雪荣一惊,接过任光达的合同,简单看了一下,几乎全是运河市政府的责任,他救世主般的一点责任没有。但雪荣知道,酒桌上哪能辩清合同的条款呀。因此就把合同塞给任光达,“合同还是等双方坐到谈判桌上再谈,双方的义务权利都要写清楚了。” 任光达收起合同说,“那你不着急?不急我还有事找你谈谈。” 其他陪客都走掉了。雪荣跟在任光达身后下楼,在楼下去洗手间的空子里,她给刚才陪酒的分管局长打手机,“你今晚带几个人加班,迅速按我们议的内容起草一份收购合同,注意,那几条原则不能变,事关大局,事关国有资产,对,就像邓小平说的,主权问题没有商量余地。快,越快越好。咱们差点被动。” 坐上任光达的宝马车,雪荣一句话没说。任光达把车开到一家娱乐中心停下来,“下车吧。” 雪荣看着窗外霓虹闪烁的娱乐中心,不愿下车。想起曾经在这里有一个三陪小姐被杀,她讨厌这种地方。她用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副头疼的样子。“我有点不舒服,就不去了。” 任光达转脸看着坐在后排的雪荣说,“看你活得多累,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是你人生的全部吗?走,轻松一下,感谢你对我收购热电厂的鼎力支持。”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请你跳舞唱歌。” “不会。”雪荣断然拒绝。 “要不就喝杯咖啡?”任光达变化着选择。 雪荣似乎油盐不进,“喝过咖啡,睡不着觉。不喝。” 任光达步步紧逼,“要不去逛夜市?” “不买东西,不去。” 任光达笑着说,“那你总不能什么面子都不给吧,我真服你了,这么多年就这样熬成局长的?不是笑话你,你的生活质量连我都赶不上。” 雪荣说,“赶上你没几个人。我就是劳碌命,工作才快乐,没工作浑身酸疼。” “哈哈,好,走,那我请你去洗个脚,行了吧。” “我刚洗过脚。” “你装什么呢,你不是累了吗,去泡泡脚,解解乏。这个项目总能接受吧。” “你有钱没处花了是不是?” 任光达自己先下了车,“走吧。” 雪雪荣只好下车,跟着任光达走进这家娱乐中心。走过一楼的假山和小桥流水,来到一个“山洞”前,雪荣站住不走了。面前一个大蒙古包似的建筑,像座火山即将爆发,时而猩红,时而煞白,还不时发出震耳的音响。雪荣知道这里只不过是个娱乐场所,但是,她的确从来不涉足这类场所。现在,跨过一道门槛就可以尽情释放自己,她还是犹豫了。已经走进“山洞”的任光达发现身后没人,又回头找雪荣。雪荣说,“吵死人了。说好的,只洗洗脚,别的什么都不做啊。” “世上就你正统似的。别站这,人家会笑话的。”任光达伸手去拉雪荣的手。 雪荣躲开他的拉扯,跟着走进“山洞”。奇怪,走进幽暗的“山洞”,里面居然宽敞得很,而且非常安静。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走上来打招呼,任光达说要洗脚。那个女人便在前面带路。走进一个包间,任光达请雪荣先进去。雪荣说,“我跟你在一起。” 任光达笑,“你不怕我图谋不轨。” “你不是那样的人。”雪荣给任光达高帽子戴,求的却是安全。她以为跟任光达在一个包间,将来有事更能说得清楚。 但是,任光达并不想跟她在一个包间,转脸叫那个女人再开一个包间。雪荣跟着任光达,弄得他哭笑不得。最后只得同意在一个包间里洗脚。这是一个三人间,雪荣和任光达并排躺在两边的躺椅上,墙角上的电视也放着韩剧。没有声音,只有字幕。看得挺费劲。 任光达抓过遥控器把台调了。 雪荣发急,执意要看韩剧。听说中国“韩流”早些年就来势汹汹,至今未退。她偶尔看到韩国电视连续剧,对韩国家庭关系的和睦和礼仪非常向往,但她没有看完过一部韩剧。 任光达不得不又把台调回来,把遥控器扔给雪荣。 不一会,一对少男少女身穿号服端着木盆走进来。女孩直奔任光达脚下。男孩无声地坐到雪荣的脚前,伸手给她脱袜子。雪荣发现那个男孩触到自己的脚时,她咯噔坐了起来,大惊小怪地喊,“你要干什么!”吓得男孩夺门而逃。 任光达说,“你别吓人好不好。又怎么了?” “这里没有女孩子吗?”雪荣生气说。 “女孩子是给男人洗脚的。” “哼,那男孩就给女人洗脚,对吗?” “对呀,男孩有手力嘛。” “有手力干吗不给你们男人洗呢,你们不比女人更需要用力吗?” “快别一惊一乍的好不好,老同学。我都怀疑你这局长怎么当的,少见多怪,你还像生活在城市的人吗?” “反正要洗,找个女孩子给我洗。要不,我走。”雪荣说着,真的要穿鞋走人。 任光达说,“好好,服了你了,我的姑奶奶。”他大声喊来领班,命令说,“找个小姐来给这位女士洗脚。” 领班说,“对不起,女生都上钟了。只有男生。” 任光达对给他洗脚的女生说,“去,给她洗去,”又叫领班,“把刚才那个男生叫来。” 雪荣看着小女孩脱下自己的袜子,把自己双脚摁进木盆。水已经不是很热了。小女孩子握紧小拳头在她的腿上轻轻敲起来。雪荣感觉的确很舒服。但是,她却一直紧张,总以为自己来了不该来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特别是与任光达一起,出了什么事有嘴难辩的。 女生给任光达洗脚时,任光达眼睛一直盯着人家女孩子在看,还说话挑逗女孩子。现在面前一个帅气的小男生给他洗脚,他居然瞅都不瞅人家一眼,连搭理都不搭理,甚至也懒得跟雪梅说话了。闭上眼在睡。 雪荣倒来了兴致,问给她洗脚的女孩子家在哪里,为什么不念书,做这等下活比当工人更挣钱吗,等等。女孩子很乖巧,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回答雪荣的问题。 谁的手机响了。任光达睁开眼张望。原来是雪荣的手机。雪荣从包里掏出手机来,看是陈利民的电话。犹豫一下,打开接了。 陈利民问,“在哪儿?” “在陪客商。” “在哪陪客商?”陈利民口气很冲。 雪荣听出陈利民的心思,“怎么了,在运河宾馆啊。” 啪,陈利民挂了手机。 任光达捂嘴在笑,“好啊,老公查岗的吧。你不说实话。” “怎么,你想出卖我?” “怎么会呢。秘密烂在我肚子里了。” 当一男一女在一起有了共同的秘密,他们在今后的相处中就多了许多心照不宣,有时还会心有灵犀,甚至心心相印。你想俘虏一个女人的心,那你就千方百计让她与你拥有共同的时空,在那个时空里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心与心也会像夜间的萤火虫儿,时聚时散地跳到一起的。这是一部分男人占有一部分女人的秘密武器。任光达深谙此道。自从进房间洗脚,他一直闭目养神,似乎什么都没想,但他能感受到雪荣的紧张不安。当雪荣接完丈夫电话,说出那句“你想出卖我”的话来,任光达相信,雪荣与他有了共同的秘密,那种连丈夫也不可告诉的秘密。 但这个秘密像一个肥皂泡,迅速膨胀,迅速爆炸了。就在雪荣跟在任光达身后走出娱乐中心时,雪荣看到陈利民站在门口等着她了。陈利民的眼睛在喷火,差不多能把娱乐中心全部烧掉。雪荣脸红脖子粗走上前去,想给丈夫解释清楚,他跟客商只是洗了洗脚,什么也没做。但是,陈利民没等她靠近自己,扭头就走,招手打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第十一章 轻意表态后果很严重 市委工作会议结束,运阳就着手筹备召开县委工作会议。马常委还在市里会场上就给县委主任打电话,通知连夜召开四套班子全体成员会议,讨论如何贯彻落实市委工作会议精神。要求各分管领导抓紧调研,拿出分管工作的思路来。 雪梅年前政府常务会上刚分的工,分管部门的人头还没熟悉呢,别说部门职能,更别说什么思路了。雪梅着急,当官没那么轻松。掌握上情,吃透下情。向上汇报,说出个一二三来;向下指示,还能说出一二三来。那算基本合格。不然,昏昏然没思路不行。思路哪来?从调研中来。雪梅安排秘书小胡,通知分管部门领导班子,排好日程,挨家挨家去跑,也就是去调研。小胡驾轻就熟,按轻重缓急排出调研方案。雪梅看了看,同意。 但在此时,任光达不时给雪梅打电话。雪梅心烦,不接任光达的电话。任光达发信息给她。全是些海誓山盟,看了肉麻脸红的文字。雪梅即看即删,一条不回。工作压在头上,哪有心思谈情说爱。雪梅简直讨厌任光达了,太不理解太不尊重人了,什么老板。 雪梅摆脱任光达纠缠,带着小胡到分管部门调研。 第一家去的是建设局。建设局在县政府大院外面,自建的大楼。办公条件不错。曹局长接到小胡电话,非常重视,把三楼会议室布置得光光鲜鲜的。桌子上放了鲜花水果,每人打了席卡。一看就挺严肃挺重视的。 雪梅轻车简从,只带秘书小胡上楼。往会议室席卡后面一坐,扫一眼对面的建设局班子成员,特别是注意看了一下正对面的曹局长。曹局长个头不高,宽脸大眼大背头,胖得脖子连着肩膀,像个俄罗斯套娃。但一看那副眼神就知道,曹局长不凡,起码是官场油子。雪梅把自己的印象压在心底,说声,“开始吧”,于是开始听汇报。雪梅边听边记。曹局长汇报得很仔细,从职能到现在工作,从做法到存在问题,再到下一步工作打算,井井有条。雪梅面前有现成的材料,但她还是记下一些要点和数据。第一次听这样的汇报,雪梅感觉非常新鲜。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建设局承担着那么多的职责。不仅是服务全县建筑企业,而且更主要的要承担拆迁留下的一地鸡毛般的群访压力。用曹局长话说,“建设局成了第二信访局。”雪梅感到了问题的严重。 就在雪梅到建设局调研的这天,闻风而动的上访户就涌到建设局。雪梅还在听曹局长汇报,楼下就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雪梅没经过这种事情,听着吵吵嚷嚷声直皱眉头,但一直没开话问是怎么回事。曹局长却坐不住了,汇报得三心二意,前言不搭后语。随着楼下吵嚷声越来越大,曹局长沉不住气了,他手忙脚乱收拾材料,一脸惊慌站起来对雪梅说,“丁县长,你听,又围上门来了。你是不是快走,不走马上怕下不了楼了!” 雪梅听了还以为曹局长是危言耸听。阳光灿烂,怎么听上去到处充满火药味?她坐着没动,示意曹局长不要受干扰,坐下继续汇报。 但曹局长屁股下戳了钉子一样坐不下去,刚落坐又站起来,指使一名副局长,“快去,把二楼的铁栅栏锁死。” 那名副局长咚咚跑下楼去,不一会听到楼下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就是铁栅栏摇晃的响声。雪梅还听到有人在喊,“开门,咱们要和新县长对话。咱们要饭吃,咱们要房住。” 秘书小胡和一个副局长在二楼楼梯口抵挡,小胡考虑更多的是丁县长的安全。他严肃告诉建设局副局长,“无论如何保证丁县长调研后安全离开建设局。”副局长脸上拧下一盆苦水回答,“我保证不了。”说完就上楼。小胡一看阵势不对,也悻悻回到会议室。 群众是上不了三楼了,但建设局也像悬在半空中的孤岛,摇摇欲坠。干群对峙,一个群体在按部就班谈工作,一个群体在群情激愤发牢骚。一个群体说着一套官话,一个群体说着粗话。说粗话的听不到说官话的,说官话的听得到说粗话的。雪梅的调研惊心动魄,在一片呐喊声中继续进行。但是汇报的曹局长魂不守舍,不时说错话,或词不达意。 雪梅也在思考,怎么对付挡在楼下的上访群众。听架势,是有人事先知道雪梅到建设局来调研,才组织起来围堵建设局,向雪梅讨要说法的。这突如其来的群访事件,雪梅别说处理过,连看都没看过。闻风丧胆说得有点过分,起码雪梅心底发虚。她不出去与群众对话,过不了这一关。除非从天上飞走,或者用根绳子从窗口滑溜下楼。但那都只是笑话,作为分管县长,她就要敢于面对群众,面对现实矛盾。不敢面对群众,那还叫公仆吗?不能面对现实,解决问题,那还要她干什么?雪梅找不到说服群体的好办法。同时,感到自己的安全和尊严受到威胁。她对曹局长的汇报也有点不耐烦了,“哎,他们吵吵嚷嚷的都是什么人?” 曹局长回答,“财富广场地段的居民,原来是物资局宿舍区,后来物资局并到建设局来了,他们本来相安无事,住在城中心,楼是破旧一些,但生活还方便。今年县里要把他们拆迁掉建设财富广场,动迁任务砸给建设局了,两名副局长整天扑在上面,挨家挨户动员,他们死活不走。” 雪梅听到财富广场,想到那天跟任光达夜里看到的那片区域,隐约感到自己卷进了这场纠纷,群众找她摆理,有一定道理。但没有人知道她与任光达的关系,相信群众也只知道动员他们拆迁的是县政府,不会怪罪到任光达头上的。因此,她必须稳住情绪,摆正位置,不能掺杂任何个人感情。她可以代表县政府与群众对话,但说什么呢?急中生智,雪梅把球踢给曹局长,“他们最近经常这么胡闹?” “天天如此,比上班还准时还整齐。”曹局长说得轻松。 “那你们下班,他们也下班?”雪梅看到希望。 曹局长回答,“他们换班不下班。咱们下班下不了楼,有时就从窗口用绳子滑下去。” 雪梅笑了,“真有这事,跟群众打游击的,注意安全呀。” 局长也笑了,“没发生过伤亡。今天丁县长要是下不了楼,咱们肯定能安全把你从窗口滑下去。” “你们滑下去吧,我走不掉就不走了。”雪梅说完,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会议室。她不可能从建设局窗户系绳下楼,那传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的。但怎么才能劝退群众,她想不出更好办法。 雪梅在三楼走廊上来回踱步,后来还是给王启明打电话,报告在建设局调研时受到上访群众围攻。群众上访理由是建设财富广场让他们无家可归。 王启明在电话里和雪梅说话也忘不掉他的那句口头禅,“不日他亲妈妈,不喊你亲爸爸。别给他们好脸子!” 雪梅说,“他们为财富广场拆迁赔偿的事,光训怕是不解决问题。” 王启明干脆说,“财富广场,你问任老板啊,叫他多赔些钱,保证没人上访了。” 雪梅说,“我问他干吗。我请示你,我该怎么向上访的人解释?” 王启明说,“这是对你的一次考验。就是要在处理棘手矛盾中锻炼成长。我劝你选一两个上访群众代表跟你对话,能学到不少东西。但不管你怎么解释,不能破坏县委县政府的决定,更不能让他们说软心了,答应他们什么。记住,你无权答应他们什么。” 雪梅得到启示,但她反感王启明说她无权答应什么。凭什么无权答应?我是分管副县长,我怎么能无权答应上访群众?那要我这副县长干吗?雪梅想不通。既然无权答应什么,那还有什么必要面对群众,面对群众说些什么呢?草草应付,瞒天过海,忽悠群众,可能不少干部都是这样工作的。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糊弄不得。况且雪梅从来没忽悠群众的经验,雪梅无所适从。 楼下有人高喊,“坚决要求县委县政府放弃财富广场项目。” 对,放弃,叫任光达放弃财富广场项目。雪梅灵机一动,突然想到她可以争取任光达放弃。任光达愿意放弃吗?即使一个任光达放弃财富广场项目,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任光达”看好那块风水宝地,以地生财。要是任光达真的放弃了财富广场项目,那王启明承诺给她服务的招商引资项目也就跟着泡汤了,那她就失去了按运河市官场游戏规则提拔的筹码了。孰轻孰重,雪梅居然没去多想,迅速给任光达打电话。没有称呼,直截了当说,“我现在面对几十个上访群众,都是你那个财富广场项目要动迁的居民,我承诺开发商放弃财富广场项目,你看可以吗?” 当时任光达正在运阳宾馆草拟收购运河热电厂合同,接到雪梅电话,分外高兴。但当雪梅说出自己想法时,任光达的热情冷了下来。“你怎么敢这样答应他们呢,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要放弃财富广场项目的?我指望这个项目大赚一把,你怎么可以说开发商放弃呢?就是我有这个想法,运阳县政府能放弃吗?哎,我闹不明白了,你又不分管信访局,你烦他们上访干吗?我劝你别往火头上凑,你还没那个本事,懂吗?” 雪梅说,“我用不着你教训,我就是认为,财富广场项目做不起来,不信,你走着瞧。” “雪梅呀,你怎么知道做不起来。一切皆有可能。我正在运作启动资金,你别搅这盆浑水,好不好。” “那我被人困在建设局三楼下不去,谁来管我?”雪梅振振有词说。 任光达吃惊了,“有没有伤着你,我马上过去看看你吧。” “不用了,他们马上就走了。”雪梅感觉到处碰钉子,什么办法没有。只好硬着头皮面对上访群众。她叫跟在身后的小胡,去让他们派代表来谈。 两名代表上来了,雪梅在建设局长办公室接待了他们。看上去他们都曾做领导干部,一问,果真,一个大胖子,一个瘦高个,都当过物资局长。政治觉悟很高,说话非常通情达理。刚才在楼下吵吵嚷嚷好像不是他们带的头。曹局长向他们介绍,“这是运阳县刚到任的丁县长,你们有什么想法向她汇报一下。”他们汇报了居民们的想法。归结为一句话,恋土难移,坚决不搬。 “你们不搬,周围都改造完了,县城中心还破破烂烂的,有损运阳县城市形象,知道不?”雪梅还是想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大胖子反问,“丁县长,是民生重要呢,还是政府形象重要?” 雪梅当然不能在民生和形象两者之间作出选择,因为只能选择民生重要,否则,她就太没有水平了。但那样正好进入了对方的圈套。“这要看怎么看了,民生固然重要,但政府改造老城区,正是为了进一步改善民生啊。” “丁县长的意思还是要我们滚蛋?”瘦高个子说话有点粗。 雪梅说,“我以为,你们作为老领导老同志,应当理解支持县委县政府的举措,带头拆迁才对。” 不料这话一下触怒了两个代表。他们对一下眼,二话没说,同时站起来走人。瘦高个搂不住火,走到门口又回头用手点头雪梅说,“你呀,我以为你年纪轻轻的能帮着百姓说句话的,没想到你才出科就也是那套腔调。好,行,我看你还有升头。好好干吧。找你没用,咱们找书记县长讨说法去。” 雪梅没想到自己给对方留下这个印象,站起来问,“你们想怎么样?” 大胖子逮住雪梅问话回来,“只有一条路,放弃开发财富广场。否则,咱们请焦点访谈曝光去。” 雪梅说,“我答应你们,我负责向开发商说,请他放弃开发财富广场,行了吧?” 两人眼睛泛光,“说话算话。” 雪梅说,“算话。”但底气不是很足。 两人下楼了,上访群众潮水般退去。 建设局中午留饭,雪梅怎么也不肯在局里吃饭。本来是来调研分管工作的,无端插进接待上访的事情。雪梅心里堵得慌,没一点食欲。无论曹局长怎么盛情挽留,她就是不在建设局吃饭。王启明让她不要轻意表态,她还是表态了。面对群众,干部不表态,怎么才能说服群众,雪梅不相信有这样的干部。但雪梅的表态太冒险了。是运阳县舍得放弃财富广场项目,还是任光达舍得放弃?似乎都不可能放弃。只有雪梅息事宁人地相信,放弃财富广场项目并没什么大碍。事实上,雪梅把自己置身于两方的对立面了,唯一支持她的可能是那些上访的群众。而那些人对她的前途命运是毫无作用的。因此,雪梅惴惴不安。 雪梅对群众集访事件处理得草率,建设局的曹局长自始至终一声没吭,但雪梅在分管部门负责人心中的分量大打了折扣。 两天密集调研,非常紧张。每到一个分管单位,雪梅最后都要指示指示,不指示过不了关。部门领导干部眼巴巴握笔等着雪梅指示,雪梅能没指示吗?但指示什么呢?雪梅心里没底。浮光掠影的话好说,但不痛不痒的,没什么意思。针对性很强,一刀一个血口子的狠话,说起来中用,雪梅还没找到怎么说。听各单位汇报,脑子里塞得满满的,但不得要领。雪梅记起有人说,其实官最好当,全是嘴皮子功夫。说说话,喝喝酒,偶尔也要动动手,不坐车子不想走。但她现在明白了,嘴皮子功夫不容易练就。跟在学校教书不同,一场会议,不管大小,没几板斧砍不下来。雪梅每到一处,都想讲一讲自己的心里话。但感觉那些话说出来,别人会笑话,时间长了别人就不拿自己当人看。还好,秘书小胡不错,早给雪梅在各家调研座谈会结束时的讲话稿打好带着。雪梅照着稿子念下去。大一小二,完全中规中矩的材料,而且大同小异。雪梅念着大冷天都有点冒汗,但是,奇怪,听会没有不在认真记录的。在今后的工作中,雪梅发现这种不动脑筋的讲话非常有用。四平八稳地阐明了自己的要求,不知不觉地把时间打发过去了,尽管那些要求放之四海而皆准,但那些时间浪费在空话套话里非常令人惋惜。 调研一结束,雪梅就布置秘书小胡,迅速拿出调研报告。雪梅特别强调,要向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汇报财富广场的问题。小胡出手很快,第二天一上班就把调研报告递交给雪梅。雪梅看完,很满意。按照县委县政府的安排,马上召开的县委工作会议将充分吸收这次调研成果,丰富和提升县委工作思路。但怎么吸收调研成果,雪梅不懂。 小胡及时提醒,“一方面,请丁县长当面向马常委王县长汇报,向他们灌输你的想法,把你的想法用他们的嘴在县委工作会上说出来,变成县委县政府的意志,这种转化方式最好。另一方面,我过会儿把这份调研报告送给县委办综合科和政府办一科,请为常委县长写材料的人把你的观点充实进领导讲话。但这个方式不如直接向两们领导汇报效果好。” 雪梅看看规规矩矩站在面前的小胡,发现他有点像贾雨村身边那个门童,别看身份卑微,还挺有见地。雪梅满意,“你再提一份给我,我现在就向王县长汇报去。” 雪梅拿着调研报告去找王启明。王启明办公室在大楼一头,与马常委在四楼的办公室一上一下重叠,随时都可能上移一层楼,但这层楼非常难移。平时马常委和王县长见面机会很少,除非开会。马常委开会喊着王县长,王县长不能不去。但王县长开会很少喊上马常委,马常委可以拒绝王县长。雪梅当副县长以来,到过王启明办公室一次,是王启明电话通知她过去的。平时从不擅自去闯王启明的办公室。为争取王启明对分管工作的支持,雪梅亲自上门找王启明汇报。 王启明很忙。桌上摞一摞高高的报纸杂志,从来没翻过。秘书要给他搬走,他不同意。说是有空翻翻,结果从来没空。桌上的液晶电脑更是很少打开。打开也不会用。听别人汇报也是三言两语,不能多听,多听了就烦。但是,雪梅到他办公室第一次主动上门向他汇报工作,王启明听得认真。但听着听着,王启明的眉毛拧成疙瘩,嘴里咝咝出声,“上访已经平息了,关于财富广场居民上访的事情就不要提出来了,在哪里都会遇到拆迁受阻的事,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啊。” 雪梅没听出王启明此话的背后深意,坚持说,“王县长,这恰恰是我想强调的问题。财富广场项目牵涉面很大,事关稳定大局,事关民生,不能不考虑。” 王启明向后一仰,大笑,“几个人上访你就吓成这样子了?作为一级政府,必须牢牢抓住发展这一执政兴国的第一要务不动摇,在发展中解决稳定问题,在发展中解决民生问题。抓不住发展这个要务,是政府官员的失职。” 王启明扣下的帽子不小。雪梅还有什么理由说服王启明放弃财富广场项目?“王县长,我以为任光达没有实力开发财富广场项目。” “上不上财富广场项目是运阳县的事情,不是任光达的事情。他没有实力,总会有实力的人。”王启明又把雪梅的另一条路堵死了。在他看来,雪梅反映的问题比起县长副县长要做的工作相距太远,区区一次群众上访,雪梅居然拿民生说事,进而要否定县政府的决定,幼稚。这也难怪,刚出校门,雪梅见识过多大的天空。抓了芝麻,丢了西瓜,非常正常。有时甚至本末倒置也不稀罕,毕竟还年轻嘛。但王启明感觉自己有责任把面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培养成合格的副县长。他意味深长地岔开财富广场话题,“坐吧,雪梅啊,当副县长有几个月了吧,感受怎么样啊?” “感受最深的就是太累,什么都要从头学起,应酬也多。”雪梅继续站着,说得不得要领,似乎不能令王启明满意。 王启明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一口,腮帮鼓鼓的,像是有什么硬东西撑着,然后慢慢吐出一股青烟,十分享受。“肯学习就好,副县长不是那么好当的。首先要抓重点,工作千头万绪,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其次要拎得清,就是找准自己的位置,什么该说,什么该做,自己心中有数。比如,为财富广场项目上访的事情,我认为就不是你的工作职责,那是分管信访工作副县长的事情。” 雪梅频频点头,但对王启明最后一句话还有看法,“因为建设局负责财富广场项目的拆迁工作,我能不管吗?” 王启明一听烦了。连这一点悟性都没有,就是一根筋,能当好副县长吗。他站起来,把桌子上的材料装进包里,边向外走,边说,“我还有一个会议,有什么材料交给我的秘书转给我看。” 雪梅离开王启明办公室,走出去很远,回头看看,居然还没发现王启明出去开会。王启明在秘书办公室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了。雪梅怀疑王启明是找个借口打发她的。雪梅心里发凉,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又突然拐向楼梯上了四楼。她想,马常委安排的调研报告,辛辛苦苦调研了两天,自己的想法也都写进去了。王启明一个观点都没采纳,对调研报告的事似乎没兴趣,自己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了吗。不过也难怪,马常委布置的任务,王启明烦什么神呢。她拿着调研报告直接找了马常委。 雪梅跟马常委见面的机会更少。马常委不是到省市开会,就是率团外出考察,不是在县里开会,就是下去调研,除在运阳台的电视上经常看到,很少看到真人马常委。但就在前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雪梅打完饭菜,抬眼瞥了瞥桌子,发现马常委一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王启明等县领导挤在另一张桌子上,一把椅子不剩。雪梅就冲着马常委笑笑,坐到马常委旁边去。马常委慈眉善目问她,“怎么样,还适应了?”雪梅点头,“还在学习。”马常委说,“年轻,爱学习,进步一定很快的。”雪梅没敢再说什么。她发现马常委刚好吃完饭了,但还坐着没走。雪梅以为他是在等自己,就说,“马常委,你吃好先走吧。”马常委这才站起来,“有什么困难,找我。”雪梅想,自己有什么困难呢?工作上还不熟悉的事情,怕是找谁都没用。要说困难,就是哥哥雪清调动工作的事情,哥嫂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可她又不知如何解决。她下决心有空找马常委帮哥哥这个忙。 雪梅拿着调研报告去找马常委,上楼时就想着趁机请马常委帮忙给哥哥调动。巧了,马常委今天正在办公室里找人说事。雪梅在马常委办公室门旁的秘书办公室坐等,马常委秘书给她倒了茶水。不一会,一个部门的一把手从马常委办公室出来,马常委送他到门口。雪梅走上去,“马常委,我想把你安排的调研情况汇报一下。”马常委抬腕看看表,“好,我还有半小时时间,你进来吧。” 马常委办公室与王启明办公室不同,到处是青枝绿叶,墙上挂了几幅地方名人写的警世格言牌匾。马常委身后是一杆鲜艳的党旗,再向后是一面紫红色的书橱,书橱里整整齐齐的全是书,几乎都是大部头的精装本。雪梅坐在马常委对面的沙发上,离马常委有点远。马常委示意她坐到办公桌旁的椅子上,那样距离只有一桌之隔,雪梅基本上照着调研报告的思路汇报的。马常委打断她的话,“你就说说你自己深入部门调研的感受,对今年县委县政府的工作有什么建议吧。” 雪梅放下材料,看着马常委说出建议放弃财富广场项目的想法。 马常委听得非常认真,还拿笔在面前本子上记着。 雪梅看见马常委写了“财富广场”四个字,然后迅速又把这四个字圈了起来。 “你把调研报告放在我这,我抽空再好好看看。”马常委接过雪梅的调研报告,站起来说,“丁县长,你要尽快适应工作需要,独当一面,组织对你寄予厚望啊!” 雪梅说,“谢谢马常委关心。我还有件事情请马常委帮忙,就是我哥丁雪清在白庙乡当副乡长,请马常委考虑给他调进城里来。” 马常委非常爽快,“我给组织部长说一下。好,你安心工作。有什么困难找我。” 离开马常委办公室,想起马常委前后没几天讲了两次“有困难找我”的话,雪梅感到心里很温暖。 回到自己办公室,雪梅给雪清打电话,“你的事情我向马常委汇报了,他马上安排组织部长去办,你放心吧。” 雪清在电话里说,“那我快熬出头了,谢谢妹妹。” 雪梅沉浸在一种成功的快乐中。快乐来自于自己的调研报告得到马常委重视,还顺便解决了哥哥多年七死八活解决不了的调动问题。她初步体会到,领导干部的快乐来自于上级领导的肯定和支持。在上级领导那里,也许就是一个电话,一个字条的事情,下面人磨破嘴跑断腿也休想办成。这就是权力的威力。人们追逐权力和权力的庇护,是对付权力奴役的最佳途径。有人在权力庇护下为所欲为,甚至为非所歹,雪梅曾为那些人感到耻辱。但当她初次尝到权力庇护甜头时,她才比较深刻理解了妈妈为什么千方百计要她改行从政。但是,雪梅毕竟年轻,她在获得马常委赞许便有点欣欣然的同时,忽视了另一个重要的游戏规则,权力还有制衡力量。雪梅无意踏进了一潭泥淖,踩响了一颗地雷,等待她的是王启明的严厉批评和疯狂报复。 事情就发生在第二天上午。正值初春,阳光明媚,气候怡人。雪梅按时上班。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准备,雪梅刚坐到就接到王启明的电话,口气很冲,吃了枪药似的,“过来一下。”接着,啪,雪梅听到电话是掼掉的。 雪梅迅速跑到王启明的办公室,“有什么指示,王县长?” 王启明睁大眼睛直直地看着雪梅,眼珠子像是射不出枪管的钢珠,团团打转,咝咝冒火,把脸烧得通红,就是不说话,仿佛睁大眼睛就关闭了嘴巴。 雪梅避开王启明的目光,心里七上八下。想走,走不了。想坐,没人央。她猜王启明可能是为财富广场项目的事在生她的气,“王县长,请指示。” “哼哼,我有什么指示,有马常委给你作指示了。”王启明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材料扔向雪梅,材料在空中像只大鸟展开翅膀,唰,直冲雪梅的脸飞过来。 雪梅在空中一把抓住那份材料,原来是自己报给马常委的调研报告。上面有马常委的一段批示,“请王县长阅研,财富广场项目事关重大,可以考虑停建或缓建。”因为紧张,雪梅看马常委的批示有点模糊。 王启明自言自语,“没想到啊,丁雪梅同志,你小小年纪,居然跟我玩这一手。我真小瞧你了。” 雪梅懵懵懂懂说,“王县长,我玩哪一手,你这样阴阳怪气的,我受不了。” “还要我明说吗?你不是找到靠山了吗,有人为你撑腰了吗。噢,在我这通不过的事情,背着我找马常委,你本事不小啊!”王启明继续阴阳怪气。 雪梅眼泪噙在眼眶里团团打转,“我没背着你,我的调研报告本来就是报给你和马常委的,不信,你看这上面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雪梅把调研报告再次送到王启明面前,把抬头指给王启明看,那上面写着:马常委、王县长。但是,王启明根本没看上眼材料,气得快要爆炸了,哪有工夫探究细节。 “怎么样,看到马常委批示,如愿以偿,高兴了吧。”王启明突然砰砰砰拍着桌子,提高嗓门说,“天王老子批示,财富广场项目非上不可。哪个说放弃,哪个去给我完成财政收入增长80%的目标去。” 原来财富广场项目事关完成财政增长目标,雪梅根本没想到那么多。她看到过这样的报道,各地财政收入非常重要的来源是房地产。因此,各地热衷于扶持房地产发展。但是,雪梅以为,她劝王启明放弃财富广场项目,并不等于放弃房地产。但此时王启明正在火头上,雪梅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感兴趣的。 因为王启明气得根本原因不在财富广场项目。 “丁雪梅同志,你姐把你交给我,我真心实意帮你,说服马常委,让你分管经济工作,在经济主战场上锻炼成长。但是,现在看来,你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不是说你搞不好经济工作,而是说你还没学会做人。”王启明平静下来,严肃告诫雪梅。 雪梅感到王启明怀疑自己做人上出了问题,委屈了自己,但她还是低头说,“感谢王县长帮助,我哪里做的不到的,请你多批评,真的,我会认真接受教训的。” 王启明说,“做官先做人。做不好人,肯定做不好官。怎么做人?做人要有原则,要有立场。你以前在政府常务会上放炮,我不计较你。因为你年轻,遇事讲真理,讲正义,是非常好的品质。你不懂,我不怪你。但这一次你的做法让我无法原谅。我和马常委是全市公认的最佳搭档,多少年来没红过脸。我支持他,他爱护我。你看这次事情做的,把我们俩搅和成什么了。财富广场项目是我力主上马的,打算写进政府工作报告,列为为民办实事项目的。现在马常委听你的,不同意了。你说下一步县政府怎么办?” 雪梅哪里知道怎么办。她设身处地为王启明想想,还真是,因为自己多头请示,给王启明带来被动,真是难为他了。雪梅本来还一肚子委屈,甚至准备了一套振振有词的说道对付王启明的,听王启明这么一说,感觉问题的确严重,她突然一下变得没有立场了,“王县长,我听你的。” “哼,我想你这次还不是成心的。要是成心跟我捣乱,雪梅,我说话撂在这儿,你别怪我不客气。我这人就这熊脾气,谁跟我作对,我让他不得好死,哪怕我跟他一块死。不日他亲妈妈,不喊你亲爸爸。我偏不信这个邪。”王启明的话刀子一样扎进雪梅心。 “王县长,我真的不是成心的。”雪梅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直流。 王启明说,“我警告你,下不为例。你再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胡闹,我向市委要求把你退回中学教书去。记住,你姐把你交给我,咱们多少还沾亲带故的,我批评你完全是为你好。我王启明要是哪天不批评你了,丁雪梅同志,就预示着你要完蛋了!去吧!”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雪梅趴在桌子上痛哭。 第十二章 惊心动魄的冷战 “利民,你听我解释。”雪荣回到家,哀求丈夫。 “有什么好解释的,什么解释都是谎言,难道我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陈利民抱起被子到书房小床上睡去了。 雪荣追上去抢夺被子。陈利民一胳膊肘捣在雪荣胸口上,一阵刺心的疼痛,雪荣蹲在地上,脸憋得蜡黄。雪荣历来自信行端坐正,身正不怕影子歪,对陈利民的小心眼越想越气,冲着陈利民大声吼,“陈利民,你那些破事我不抖瑟出来就算了,你再因为我工作和别的男人接触心生嫉妒,我就向外公布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陈利民蹦跳出来,手指着雪荣的脑门说,“你那是工作接触的男人吗?是老情人,当我不知道底细呀,我眼没瞎耳没聋,没见过还听说过的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当是那个任光达吧。哼哼,反咬一口。我有什么破事给你抖瑟,你说呀!” 雪荣却不说了。陈利民有时通宵上网,与网友频频幽会。在家里,和雪荣没一句亲热话,在网上却一肚子花言巧语。哪个女人不喜欢听男人的花言巧语,尽管知道那些花言巧语不顶用。可陈利民从来对雪荣没那一套。一次周末,雪荣趁着陈利民不在家,凭着他俩好时陈利民告诉她QQ密码的记忆,摸索着打开陈利民的QQ,看到聊天记录里很多肉麻无聊的话。雪荣当时气得淌了眼泪,但过后一想,要是自己多给丈夫一点温柔,多给丈夫一点时间,也许他就不会移情别恋了。因此,从那时起,雪荣装着不知道陈利民QQ内容,只要不是特别躲避不开推脱不掉的应酬,雪荣都会按时回家做饭,多陪陈利民,力争缓和两人的紧张关系。不过,这样的时间毕竟太少。陈利民在单位虽说大小是个干部,但不是单位主要领导,时间充裕得很。加上正是年富力强,精力旺盛,寂寞难耐是难免的。雪荣却因提升为环保局长更加忙碌,哪有时间陪陈利民花前月下?况且,快人到中年,对卿卿我我也该理智点了。过完春节,雪荣忙得更凶。几次接到妈妈陆爱侠电话报告说,看到利民那孩子打的到桑拿中心去的,有人看见利民带个女孩子在逛街,等等,雪荣都没找陈利民的茬。陈利民反而倒打一耙,说她雪荣与任光达重温旧梦,有了外遇。雪荣能不气吗! 既然如此,那就让时间检验各自对婚姻的忠诚吧! 雪荣和陈利民的冷战就这样悄悄开始了! 夫妻冷战,伤得最深的不是丈夫,也不是妻子,而是孩子。自从雪荣和陈利民冷战分居,他们的儿子陈列越来越沉默寡言了。雪荣竭力维护一个完整的家,就是想不伤害陈列。单亲家庭的孩子走上歧路的非常普遍。那样的父母看上去是追求爱情,其实是自私,对孩子极端不负责任。雪荣哪怕自己受委屈,也不愿委屈孩子,她一直谋求做一个“三好”女人:好妻子,好母亲,好局长,多头兼顾,看来非常困难。好妻子别人说了不算,得陈利民承认。但陈利民不会承认雪荣是一个称职的妻子。现在又因为与任光达接触闹得与陈利民冷战,陈利民动不动就把离婚挂在嘴上,离婚二字就差落在纸上。陈利民怎么相信自己是一个忠诚的好妻子呢?好母亲,雪荣疼爱陈列,陈列最听她的话,在班上以妈妈是局长为骄傲,学习成绩不差。但成不了好妻子,怎么可能成为好母亲呢?陈列从她和陈利民的冷战中似乎意识到什么,保持中立态度,对雪荣也有点敬而远之了。这样,雪荣最后就落个好局长了。好局长组织认可同事认可就行,没错,雪荣绝对是公认的好局长。但是,多重身份的雪荣为得到组织和同事的公认所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她提醒自己,是该严肃认真审视一下自己的婚姻,修复即将分道扬镳的夫妻关系,挽救濒临崩溃的家庭。 自从夫妻开始冷战,雪荣坚决拒绝很多应酬,按时上下班,不是为了丈夫,而是为了孩子。当然,雪荣是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与此同时,在报复心理驱使下,雪荣更加留心陈利民的行踪。 但是,陈利民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回家次数明显减少。偶尔回家,雪荣只能听到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声音。同坐一张沙发,他们的目光却不在一个空间扫射。雪荣想从陈利民的脸上找出什么异样,陈利民的表情却一直是处变不惊的从容。雪荣的目光像一张网,试图捞起陈利民像鱼一样到处游弋的目光,捕捉他目光中异样的成分,但太难了,陈利民的目光不是在报纸上电视上,就是坚毅地注视着窗外。陈利民把一切都掩藏在平静如水的表面之下,吃不透他有多深,更摸不清他的变化。确切地说,陈利民像一本天书,这么多年,雪荣没有读懂陈利民这本天书。可怕的是,雪荣把长期的读不懂理解为根本无需读懂,在她前些年看来,丈夫哪里是一本深奥的大书,其实就是一本再浅显不过的画报。因为陈利民在雪荣面前有时会表现出孩子般的天真。丢三拉四,除出门着意打扮一番,陈利民可以说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更有甚者,他有时会在家里非常乖地听雪荣的话,乖得像个孩子,天真得像个孩子。雪荣嘲笑他连起码的锅开都不知道的人怎么能做好公务员。当然,最近几年,陈利民那顽童般的天真没有了,雪荣那先天的母性和后天好为人师的习惯找不到呵护的对象了。 陈利民虽然职位不比雪荣高,但好孬是个处长。其实,在中国,处长是最有实权的一个岗位。“处长现象”,早已引起人们的关注。因此说陈利民没有外遇,鬼才相信。从女人天性上看,从认识一个想把自己托付给他的男人那天开始,就应该对那个男人保持应有的警惕。世上有几个男人坐怀不乱富贵不淫的?用一个因不满男人感情出轨而愤然离婚的独身女人的话说,世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这话也许偏激,但受过情感伤害的女人都会这么认为。雪荣现在觉悟,有点晚了。四十岁的男人,正抢手哩,可快四十岁的女人,豆腐渣都不如了。明智的女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男人风月不动再回心转意,安度晚年。不明智的女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享受自由人生。这种不明智的女人都是一个完美主义者,眼里揉不得半颗沙子。假如男人有百分之一的分心,她们宁愿舍弃百分之九十九的幸福。但是,雪荣是个能吃下死苍蝇的女人,否则陈利民对她貌合神离,不是雪荣难得糊涂,就是雪荣过于自信。雪荣忍受着内心的痛苦折磨,维持着家庭的安定团结和繁荣昌盛。谁都清楚,男女之间就那么一丁点事情,瞒谁都是假的。不过,对于官宦人家来说,那么一丁点事情一旦挑明,家,可能不复存在,荣华富贵,也会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与其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不如熟视无睹,相安无事,共享太平,况且,那些虎视眈眈的第三者第四者第X者们正摩拳擦掌想乘虚而入呢,正愁你家没有后院失火。雪荣也修炼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特异功能。 一天晚上,陈利民终于正常回家了。所谓正常,也是在十一点以后。陈列早已进入梦乡。雪荣还坐在卧室里看着电视,看奥运会圣火传递,看得激动万分,看得热泪盈眶。听着楼下的开门声和陈利民上楼的沉重脚步声,本来融入电视报道的雪荣回到了现实中,雪荣既急切又害怕地盼望着丈夫的回来。陈利民的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证明,他竭力想控制自己回家给别人特别是给雪荣带来的影响,但事实上不可能。他再也没有年轻时那轻盈的脚步,更控制不住自己疲乏的身体。陈利民在短短的楼梯上走过了一个时辰,不得不在跨上二楼时平息一下自己正在加快的心跳,同时思考一下对雪荣的解释。雪荣对他的到来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冷漠。陈利民从雪荣一动不动的看电视的眼神里看出她还在生气。这样的冷战已经成了习惯,他不在乎了。 陈利民独自放出热水洗脚。 雪荣像动画片《猫和老鼠》里的猫,目光跟着陈利民打水洗脚。夫妻之间的冷战是最伤人心的。彼此心照不宣,但彼此都把怒火窝在心里,快把五脏六腑给烧化了,找不到合适的喷火口就只得把自己憋出病来。雪荣想抓住丈夫一个确凿的证据再向他发难,但一向谨小慎微的丈夫根本留不下任何端倪。冷战中率先挑起战火的往往都是女人。这天晚上,雪荣终于沉不住气了,在陈利把洗脚盆放好,坐下脱袜子一只脚放进盆里的时候,她突然抬脚踢翻水盆,热水溅得陈利民一身,泼了一地,顺着木地板四溢。 陈利民一个激灵站起来,怒视着近在咫尺的妻子。 雪荣则悠然托着腮帮看着电视,对身边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像个逍遥法外的嫌疑人。 陈利民一声不吭,跳跃着去了卫生间,取来拖把,慢条斯理地把到处流淌的洗脚水拖掉。陈利民确认干净漂亮地打扫完战场后,一声不吭地上床睡觉了。 雪荣当时只是想听到丈夫跟她说一句话,哪怕是骂她的一句话。但是,她连这点奢望都没得到满足。陈利民在家里吝啬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比死人多一口气。雪荣睡觉时久久不能入眠,冰冷的泪水浸湿了枕巾。 雪荣在镜子里发现自己眼睛还有点浮肿,特地多搽了点眼影,掩盖住浮肿。这天和任光达约好,在运河宾馆谈判,敲定出售运河热电厂合同,最终签约。是推进恢复热电厂生产决战的一天。刘万里等市领导都请好了,出席签约仪式。电视台报社记者都要到场报道。雪荣是总协调人,自然要保持良好的面貌和精神状态。 谈判需要智慧。但是,两个同学,曾经的恋人,坐下来谈判,一官一商,只为恢复热电厂生产这同一个目标坐下来谈判,几乎用不着什么智慧。雪荣按时赶到会场,任光达和他的助手已经坐在那里了。 谈判开始不久,形势发生变化。雪荣不得不承认任光达精明。她尽管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地拿出一份合同,条文清晰地规定了出售和收购双方的责权利,但是,任光达抓住运河市恢复热电厂生产列入全市为民办实项目这个弱点,讨价还价,步步紧逼,最终彻底否定了雪荣起草的合同,几乎完全按照他手里的合同执行。谈判本身就是妥协的艺术。但雪荣与任光达的谈判却只有雪荣妥协,而任光达不作任何妥协,艺术变成强买强卖。 雪荣在谈判休息时与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交流说,“我总算理解李鸿章那些丧权辱国条款是怎么谈的了。李鸿章不聪明吗?李鸿章没有智慧吗?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钉在民族历史的耻辱柱上吗?没有办法的,不对等的谈判怎么谈。对方开出天价,你不妥协,不光八国联军给颜色看,连老佛爷也不高兴。” 有人调侃雪荣,“你就是运河市的女李鸿章。” 雪荣自嘲,“谁让我赶上了呢。” 雪荣的话里包含着对国有资产流失的痛心,更包含着对贪婪的任光达说不出的评判,还包含着对自己聪明才智受制于体制的窝囊。因为,每谈一个条款,雪荣都无权答应。当她与任光达据理力争,任光达软缠硬磨总是不让步时,她都会离开谈判桌,或在走廊里徘徊,或去洗手间,但都是借口打电话请示市里领导。在电话里,她会振振有词说出很多理由在一些条款上不能让步,但是,市领导似乎更能高瞻远瞩,总能在雪荣看来不可让步的地方屡屡妥协让步,弄得雪荣挖空心思与任光达的斗智斗勇最终付诸东流。这里有什么蹊跷吗?否则,为什么任光达的砝码总是与市领导的底线那么吻合?雪荣打不到底。 好在谈判终于结束,即将取得实质性成果。签约仪式尽管只不过是个仪式,但是,在雪荣看来,从撩起草叶的一丝意念,到风生水起的领导意图,再到即将付诸实施的政府行为,她在其中推波助澜,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举行一个隆重而体面的签约仪式,不仅是把自己和任光达的艰苦努力定格成历史,而且相信也是刘万里等市领导希望看到为民办实事阶段性成果的一个见证。因此,雪荣认为,签约仪式不仅要搞,而且要搞得隆重热烈,滴水不漏。 但在任光达看来,形式是次要的,关键是合同的条款必须切实履行。既然雪荣争取以一个热闹的签约仪式结束谈判,那他也没有意见。他理解雪荣。一个他曾经以为小鸟依人般的女孩子如今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女干部,在谈判桌上所表现出来的风度和水平,令他刮目相看。雪荣对职责的忠诚,对权力的把握,对自身的定位,让任光达感受到一个共产党员应当具备的品质。但雪荣是何苦呢?对他的暗示置之不理,对他的争执非常强势,如果不是屡次在请示中向任光达妥协让步,任光达是占不到便宜的。即使那样,他任光达也会买下热电厂。任光达太清楚了,一旦恢复热电厂生产,运河市考虑的是盘活了国有资产,完成减排指标,而他任光达就攥住了运河市起码是运河市区的经济命脉,就像攥住了运河市经济的心脏,什么时候泵血了,运河市经济就鲜活了,什么时候不泵血了,运河市经济就抽搐了。而雪荣图的什么?就图个完成任务,图个向领导证明自己,看,我忠实执行市委市政府决定,我有能力,我比那些男性领导干部还强。而官员们证明自己政治素质和能力水平的最好办法,就是把领导拉到场,风风光光兴办一个活动,显示领导威风,增添自己面子。因此,任光达熟稔官场运作方式,欣然同意雪荣把一个简单的签约仪式搞大搞热搞复杂。 雪荣像个总导演,精心策划安排签约仪式,包括签字笔摆放,座次安排,领导致辞,事无巨细,都一一过目。但还不放心,签约仪式这天早上,雪荣早早来到运河宾馆,对签约仪式的各个细节再梳理一遍,确认滴水不漏以后,才到楼下零点餐厅吃点早餐。认识她的小姐说她今天真漂亮,她自信心突然大增,心底因夫妻关系紧张留下的那一点黯然神伤和对眼泡浮肿的担心一下子没了。她爽朗大笑说,“今天签约,是大喜的日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离签约时间还有不到一小时,任光达却还没到运河宾馆。事先说好的,双方必须提前到场。彼此都怕夜长梦多。雪荣请市委办市政府办通知刘万里书记等人出席签约仪式,领导时间宝贵,争分夺秒才挤进领导活动日程。可迟迟看不到任光达人影。雪荣着急,给任光达打手机,关机。雪荣坐立不安。签约仪式是双方的事情,而且彼此没有异议的,现在剃头挑子一头热,弄不好会出洋相的。雪荣越来越紧张,在运河宾馆大门口焦急地徘徊,不停打手机。 “你是丁局长吧。”一个瘦瘦的中年人凑上来跟雪荣打招呼。 雪荣不认识来人,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打手机。她要及时掌握事态进展,防止意外事情发生,她哪有工夫和一个陌生人搭讪。 那个瘦瘦的中年人跟在雪荣身后,“我是任老板的律师,我受他的委托,就合同中的几个细节问题来跟你商讨一下。” “什么?”雪荣大吃一惊,挂了正在讲话的手机,两手一摊说,“还有几个细节商讨?我和任老板已经达成共识了,怎么会还有商讨的地方呢?我不认识你,你也不知道来龙去脉,跟你没什么好商讨的。任老板人在哪里?请他来跟我商讨!”雪荣越说越激动,火烧眉毛,她不能不激动。 来人尴尬说,“对不起,任老板有点事,马上就来。他让我转告你,丁局长,有几个细节问题不达成共识,合同签不了。” 雪荣怔怔地看着来人,果真验证了她的担心。这个任光达,把雪荣坑苦喽!牵着雪荣乃至运河市领导的鼻子走,算他狠。但雪荣气愤的是,任光达不该如此贪婪,不该如此不情不意,不该在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只顾个人利益,不顾彼此诚信,不顾工作大局。哪里还有中学同学时代任光达的影子?分明是一个奸商!雪荣心里直流苦水。她拿过任光达律师递上来的合同文本,看到上面修改的几条,马上把文本塞给律师,“这几条都是他任光达同意的,没什么再商讨的。” 律师转脸走人。 雪荣傻眼,“哪去?” “任老板说了,不按修改后的条款执行,合同不签。我走了。”律师很牛,说话比任光达还横。 雪荣跑上去抓住律师,“来来,有话好商量。”律师不肯回头,雪荣硬把他拉回宾馆。雪荣太清楚了。谈判这几天,全是她带着几个副手在与任光达谈判,市领导只是听听她在电话里报告报告,并不了解具体情况。现在在即将签约的节骨眼上,任光达玩人间蒸发,连任光达手下的谈判高手人影都不见一个,再放走他派来的什么律师,那她雪荣怎么向马上赶来出席隆重签约仪式的领导交待?无论如何也要把律师留下。雪荣把任光达律师拉上三楼,交给分管副局长,“你和任老板律师再把合同过一遍,要快,千万别误了签约。” 其实,雪荣有了思想准备,签约仪式可能泡汤,不泡汤起码推迟了。她赶紧给刘万里的秘书打电话,问刘书记到运河宾馆来了没有。刘书记秘书说,“还有一分钟就到了。”雪荣心急筢斗大,暗暗叫苦,咬牙切齿,“千刀万剐的任光达,涮得我人死鬼丑。”雪荣奔下楼去接刘万里。 刚到一楼大门口,刘万里的一号车正好驶上门厅。刘万里着一身正装,油头粉面,一看就是出席隆重活动的行头。下车就握住迎上来的雪荣说,“辛苦了,祝贺。你为运河市人民办了一件大好事啊!人民感谢你!” 雪荣一脸为难,陪着刘万里上楼时小声说,“刘书记,我向你汇报,任老板对合同中的几个措辞还想修改一下,我们正在和他的律师商量。你看怎么办?” “那就推迟一点,等合同敲定了再举行。我在这里等着。” 雪荣感激涕零,没想到刘书记没有责备她。要知道,刘书记最反对下级做事没章程的,为了表功,请领导捧场,结果一到场,没场可捧,只能塌场。雪荣从没做过那种悬事险事。但偶尔做了,害怕刘书记批评,不料,刘书记心平气和愿意等。雪荣哪能不感激呢?一切工作都是做给领导看的,领导满意是最大的成绩。这是官场铁一般规律。雪荣把刘书记带到贵宾休息室,安排小姐端茶倒水。等着市长分管副市长来了,雪荣一一解释。一看书记不急,市长分管副市长也就不急了,纷纷走进贵宾休息室喝茶聊天。他们对最近冒出的新词非常敏感——次贷危机。他们的话题集中在次贷危机上,刘万里说,“可能不光是个经济问题,有可能酿成政治问题。”领导人头脑里始终装着几个词——政治、经济、权力、地位。雪荣忙得头昏,只知道奥运会,没听说什么次贷危机,听得云里雾里的。瞅着市领导谈兴正浓,雪荣溜出贵宾休息室,直奔签约仪式的会场。 在上下奔波几个来回时,雪荣几次眼前一黑,头脑里嗡地一声,要不是及时抓住楼梯扶手,险些栽倒在地。这些天,雪荣提心吊胆。陈利民说她跟任光达眉来眼去,她最好摆脱和任光达的任何瓜葛,就可以不给陈利民留下口实了。但市委市政府拿着棍子在她后面打着她,逼她天天与任光达接触,尽快恢复热电厂生产。雪荣像是在火上烤着,熬得心力憔悴,加上睡眠质量不高,总是噩梦不断,她浑身发软,直冒虚汗,但她顾不了那么多,小车不倒直管推。 雪荣来到签约会场。她的分管局长与任光达律师针锋相对争得面红耳赤,彼此寸步不让。雪荣的出现,正好给任光达律师找到理由,“丁局长刚才说什么都好商量,丁局长,你的副局长怎么就不如你好说话了呢?” 雪荣问分管局长怎么回事。分管局长递个眼色,出去谈。雪荣跟分管局长走到会场外面的走廊里,听分管局长汇报。原来雪荣没看清楚任光达修改的具体内容,分管局长一汇报,雪荣直摆手说,“这样一来,政府一分钱没收益,等于咱们把热电厂白送给他,还要替他背一屁股债务,安排富余职工,负责管网维修改造,拆除市区锅炉,你问问他,他到底为运河市做什么贡献?” “他们就确保一项,按合同兑现,按时恢复热电厂生产。”分管局长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雪荣脸子撂下来,当即给任光达打电话,这次打通了。雪荣发火说,“任光达,你这人怎么半吊子呀,咱们合同每个条款都反复敲定过,你昨天也草签过,怎么今天又安排什么律师来推翻重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任光达慢条斯理说,“丁局长,你别激动。到了签约时间,领导都在等着,你着急上火,我完全理解。但是,签订合同对于我们生意人来说至关重要,不经过律师把关怎么行呢。我请律师把关是对咱们双方负责。合同迟签一会,有什么大不了的,热电厂停产这些年就在乎这几个小时?” 雪荣说,“那你想不想签合同?不签就算。正像你说的,热电厂停产这么多年,运河市的经济照样快速发展,我看热电厂恢复生产也就是年三十中午拣到个兔子,有兔子过年,没兔子也照样过年。” 任光达在手机里笑,“这话你敢对刘书记说吗?要不我现在打电话转告给他?” 雪荣马上改口说,“这不是咱俩说的吗,不代表市领导意见。你给个透亮话,想来不想来签合同?” “我马上就到,肯定签,前提是按我的意思修改。”任光达说完挂了手机。 雪荣哪能按任光达的意思修改合同,本来就妥协到不能再妥协的地步,任光达还穷追猛打,欺人太甚。雪荣咽不下这口气。依她的脾气和办事风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说死就闭眼,不签就不签。热电厂烂掉就烂掉,天塌不下来。但她能按自己的意志做事吗?不能。她必须服务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现在事态的发展逻辑是,要想恢复热电厂生产,就必须卖给客商经营;要卖掉热电厂,就必须签订收购合同;要签订收购合同,就必须满足收购方的一切条件,否则,就不可能恢复热电厂生产。那么就是说,合同上的每一个细枝末节的文字就事关是否能恢复热电厂生产这个大局。雪荣的肩膀能担当起这个重担吗?不能。她自知自己的肩膀太窄,无权表态。她又奔跑上楼向刘万里汇报。 “不要纠缠细枝末节的事情,一切服从服务于大局。”刘万里定下调子了。 但雪荣还不敢轻意松口让步。走出贵宾休息室时,分管副市长跟在后面喊她站住。分管副市长耳语说,“快,不要塌场。刘书记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你就不要再有什么思想障碍了,答应他就是了。先转起来,以后慢慢收拾他。” 雪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到了会场,看到任光达已经坐在那里。雪荣正眼不看任光达一眼,狐假虎威借着刘书记,对任光达的律师说,“刘书记说了,原则问题不能让步,要让步,你们也让步。”雪荣不可能直接向任光达认输,哪怕是答应了他所有条件,也要逼着对方作出小小的让步,不然太不公平了。即使任光达还是一步不让,那雪荣自己就只好找个台阶下来。 果真,任光达同意让步,在付款时间和付款方式上答应雪荣的要求。 雪荣窃喜。 但是,为时已晚。雪荣刚敲定合同,接到刘书记秘书电话。刘书记的另一个紧急会议时间已到,让雪荣什么时间达成共识,什么时间签约,签约只是个形式,市领导参加不参加不要太在意,但不要着急,一切服从服务于大局。 雪荣心里凉了半截。都让任光达出尔反尔操的,没刘书记参加,签约仪式白忙乎了。但好在还有市长分管副市长参加,虽美中不足,却也还算有面子。但没等正式合同文本打印好,市长分管副市长都走了。走,都有走的理由。各管一摊子事情,即使没事情,打牌喝酒也是事情啊。雪荣非常清楚,刘万里一走,别的领导哪个对热电厂项目还有兴趣。给你雪荣撑腰长面子?笑话。市领导一走,记者跟屁虫似都跟走了。准备得排排场场的签约仪式砸了,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变得冷冷清清。 分管局长请示,“中午订下的几桌宴席怎么办?” 雪荣手一挥说,“撤!” 最后,雪荣和任光达草草签了合同,除双方的工作人员在场见证外,没有一个市领导参加,大幅会标下单双号分排的领导站位牌号怪模怪样地嘲笑着雪荣,手下分管局长各处长想把冷清的签约仪式轰大,可惜势单力薄,几声掌声在空空如也的会场上晌起显得非常滑稽。交换合同文本时,雪荣冷峻地看着任光达,“任老板,佩服你!” “谢谢你们。”任光达的目光同样冷峻。 雪荣越想越窝囊。她心目中的任光达和现实中的任光达判若两人,是自己过去对任光达这个善良内向的农村小伙子缺乏了解,还是任光达经过社会洗礼变得让她琢磨不透?看来,试图让心目中底片般的任光达与现实中活生生的任光达重合,找出一个人来,已经不可能。即使雪荣承认人是可以变化的,她也无法找出两个任光达像蛾蛹化蝶那样清晰的轨迹。雪荣决定斩断对任光达残存的一丝美好留恋,不再和他啰嗦。 但是,雪荣可以摆脱对一个人的幻想,却摆脱不掉刘万里对她的颐指气使。下午,刘万里直接打电话给她询问签约情况,雪荣汇报,按照合同约定,任光达在五日内接管热电厂,十日内恢复生产,一年内投入技改,更新制备,新增产能。刘万里表示满意,“我已经把任老板报来的报告批示给你了,依然由你负责到底,包括任老板接管时的热电厂稳定,供热管网检修和市区锅炉的拆除,总之,我们要为客商做好保姆式服务工作。” 雪荣惊出一身汗来。不是害怕那么多后续工作压在自己头上,也不是担心自己注定要与任光达捆绑在一起,而是突然意识到,任光达怎么会如此随随便便向刘万里送什么报告,而刘万里居然不仅慎重批示,而且严肃认真地亲自打电话落实。雪荣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她不寒而栗。 不多会,办公室主任就把刘万里的批示送到了,雪荣仔细研究批示背后的人际关系,除那一次看到任光达和王启明出现在省城刘万里家楼梯上以外,怎么也找不到任光达与刘万里有任何联系。但是,无论雪荣愿不愿意,她都必须服从领导。雪荣从此再也瞧不起任光达了。 但她不能不为任光达办事。这是官场中许多人最深切的感受。也许你非常讨厌某人或某份工作,也许你发誓此生再也不想见某人,但是,你始终不过是领导手中的提线木偶,只要你服从领导,那你就很有可能不仅一直与某人共事,而且极有可能为某人效劳,甚至俯首称臣,你就是气死也没办法。这是体制机制的问题,与人品道德无关。因此,既然身在官场,那你就不能意气用事,不能以德量人,只能看官阶高低。哪怕是任光达这样没有任何官阶的人,只要牵动了领导的神经,你都只能低三下四去为他效力。 雪荣当时就立即召开局办公会议,研究如何对任光达收购热电厂后的服务工作,几个分管副局长分头拿出服务方案。雪荣喜欢当天事当天做完,要求各条线必须确保明天向刘书记报送方案。她连夜加班修改方案,回家上楼,两腿发软,浑身没劲。 雪荣掏钥匙开门,门从里面锁上了。 敲门,没人开门。 喊门,没人答应。 擂门,里面没有动静。 踢门,踢开了邻居家门。 雪荣对睡意蒙眬的邻居说声对不起,慢慢转身下楼,楼道里响起雪荣沉重的脚步声。走上春寒料峭的深夜大街,雪荣心灰意冷,自艾自怜地流下冰冷的泪水。走了一段路后,雪荣才打的回娘家去睡。 第十三章 贞操献给老板以后 雪梅在工作中突然失去了自我。自己想说的话,说不了;自己想做的事,做不了。她像蓦然撞入蜘蛛网的一只红蜻蜓,在一张似乎看不见的网里挣扎,渐渐有点体力不支精力不济了。 “你也不想要我了!” 晚上,寂寞的雪梅主动给任光达打电话,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自己一直不接任光达的电话不回任光达的信息,自己鼻子一酸,居然痛苦地责怪起任光达。雪梅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宝贝,终于听到你声音了。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亲爱的宝贝,我马上去见你。”任光达喜出望外,从运河市紧急赶回运阳县。 雪梅急着想把自己交给一个男人保管。在男人们主宰的官场上,尽管有妈妈和姐姐的指点,但是,雪梅依然感到孤独寂寞,无依无靠。开会时,周围政客们游刃有余,谈笑风生,雪梅却显得十分紧张,想学政客们的圆滑,又怎么也学不来。王启明那一副鄙视的目光像两根冰柱似地插在雪梅心上。有谁理解她的痛苦?她能像孩提时那样有一点委屈都向爸妈和姐姐诉说吗?爸妈太累了,姐姐太累了,不能再给她们心里添堵了。况且,雪梅的痛苦爸妈和姐姐未必完全理解,反而会责备起她。姐姐因她顶撞王启明对她的态度就刺痛过雪梅,而妈妈那一套过时的观点又不能为雪梅所接受。雪梅究竟想干什么,连她自己也糊涂了。她急着想找一个人把包裹着痛苦灵魂的躯体寄存给他。 坐在自己的宿舍里,没有亮灯,没开电视,书也懒得去看,外面的灯光把室内映照得朦朦胧胧,不远处过往的车声隐隐约约。雪梅想起王启明狰狞的面目和刀子一样的话语,心像挂在树桠上,不停地滴血。没经受过挫折的人一旦受到一个小小的打击,也会承受不住,害怕迷失自我,对未来充满恐惧,何况雪梅是一个有着非常清醒自我意识的人。雪梅从王启明对自己构成的威胁想到另一个男人对自己的甜言蜜语,顿时感到那个男人的可靠。 挂掉给任光达的电话,朦胧中,雪梅如梦似幻,忽忽悠悠把自己拆成两半,一个雪梅对另一个雪梅说,“你真的爱他吗?”另一个雪梅说,“什么叫爱?给灵魂找个安妥的地方就行了。”“那么你现在灵魂安妥了吗?”“想到他,我突然感到特别踏实,特别愉快。有他在前面遮风挡雨,起码我可以免受伤害,有他背着我前行,尽管一路颠簸,但是起码让我免受一人在黑暗中摸索的孤独。”“别人会怎么看你?”“别人怎么看我又能怎么样。把终身托付给一个爱自己的男人,哪怕是暂时寄存给那个男人,不正是女人一生所渴望的吗!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活着,不是仅仅为自己,但也不能受别人左右。只要我自己开心,谁也管不着。世俗的流言蜚语,哪怕就是滔天的洪水也吞噬不了我。”“哈哈,雪梅,你心甘情愿把自己托付给一个男人,其实都是牺牲自己去回报他对你的好感,难道你就不想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我想得到什么东西?有人爱我还不够吗?”“爱,在世间算什么东西!无非年轻人的梦幻,无非是文人编造出来的梦呓,奉爱至上的人都是单纯而又愚蠢的。因为人除了爱,更重要的是欲望。面对芸芸众生,难道你不想出奇制胜,脱颖而出,出类拔萃,出人头地?在物欲横流里跌打滚爬,难道你不想拥有什么,占有什么,享受什么?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生道路上面对明枪暗箭,冷嘲热讽,难道你在东躲西闪的同时,不想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反戈一击只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当你发现要实现个人的这些欲望只有权力最管用的时候,难道你还能继续保持自己真的像阳光下的红蜻蜓那样单纯可爱与世无争,难道你不想哪怕舍得自己最珍贵的贞操也要换取权力的庇荫?事实上,你早已在权力的淫威下痛苦呻吟,表现出对种种对欲望满足的渴望和追求。用一个漂亮的爱来掩饰自己对权力追求的挫折和失落,是不是自欺欺人?如果在爱与满足世俗欲望之间选择,我相信你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后者。到那时爱就变得渺小可怜了。”“不,你胡说些什么!我不会那样的,我宁愿用一生去爱,也不会向世俗低头,更不会向欲望低头,你跟着我看着好了。”“好吧,那咱们走着瞧吧。” “砰砰砰”,雪梅听到一阵有力的敲门声,“谁?”她下意识地大声问道,同时惊悚地回过头向门口张望。“雪梅雪梅,快开门呀。”雪梅听出来了,是任光达。她打开门,“你可来了。”一下扑到任光达的怀里,抽泣着,颤栗着,“抱紧我,我怕。”任光达箍紧她,像头饿了许久的猪用嘴吞吃着雪梅温润的双唇,吮吸着她白白的耳朵,啃着她光洁的脖子,嗡嗡喃喃说,“别怕,有我呢,放心吧。” 雪梅在任光达的怀里实实在在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但同时,任光达暴风雨般的亲吻,让她突然到处躲藏,她的躲藏只不过是躲避任光达令她恶心的臭嘴。但当任光达的舌头塞进她的嘴里,雪梅立即感觉到像夏天焦渴难当时吃到一块雪糕,满口生津噙住任光达的舌头,大口大口吮吸着,吞咽着,任光达原先那股差点让她窒息的口臭消失得无影无踪,任光达的舌头仿佛是一条长长的丝带,她想把它绕成一个团,珍藏起来。她在一阵狂燥躲避后享受着晕晕乎乎忘乎所以的快乐。 任光达顺手拉亮电灯。室内朦胧的家什立即鲜活起来。整洁的床单,整齐的物品,漂亮的小挂件,精美的小贴画,比任光达第一次看到的更加温馨,更加耳目一新,同时更激发起任光达的占有欲:这一切连同它们的主人统统都将属于我的了。 雪梅突然然推开任光达,转身去把没拉严实的窗帘拉严,把床头的台灯摁亮,随手关了屋顶灯。这一切都在向任光达暗示,这个私密空间只属于他们俩人。 在雪梅细心做着各种准备时,任光达去了一趟卫生间,站在方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又笑,扮一个鬼脸,伸一下舌头。走出来,看到雪梅用长长的毛刷在掸床单,看得入神,像欣赏一件艺术珍品,目光中充满着欲望,却又想从欣赏中获得长久的享受。 雪梅是在用长长的毛刷在掸床单。床单是干净洁白,一尘不染的,但是,她突然发现它很不平整,有一些皱纹。那些皱纹也许就不存在,但雪梅感觉不能容忍,必须抹平它。因此,她像裱画那样展平洁白的床单。其实,她在这个动作为自己可能做出的事情寻找理由。 语言已经失去分量,目光也失去方向,只有蓬勃的欲望在燃烧。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雪梅颇费思量。 任光达从身后抱住正在展平床单的雪梅。此时,一切对他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蓬蓬勃勃的欲望像火山喷射的岩浆,如何才能冷却。但雪梅却又突然变得像一座冰山,把任光达的狂热渐渐冷却了。她用胳膊肘使劲捣了任光达一下,任光达疼得有点恼羞成怒,他那蓬蓬勃勃的欲望便灰飞烟灭了。他那卑微的灵魂从雪梅刚才的暗示中重新找回自信,她属于我了,急什么。却不料他的自尊和自信又被雪梅一胳膊肘捣得像主人一踢开的狗狂叫着跑开了,他坐到床头的沙发上。 雪梅完成了装裱一幅画,但更像是一张白纸,等待着挥毫泼墨,期待着杰作诞生。 柔和的灯光下,雪梅伸手从任光达面前的茶几上果盘里取过一个苹果,低眉顺眼的开始削着苹果。果盘是政府办行政行安排的,不管吃不吃完,每天一换。一般每天三四个品种。尽管有报道说女人吃水果美容苗条,但雪梅平时不大爱吃水果。在她看来,每天在摆放果盘是一种浪费,但既然是一种待遇,那她也就没必要拒绝,也许来了客人需要水果待客。当任光达坐在对面目不转睛欣赏她的时候,她备感幸福。有人欣赏,就是幸福。作为回报,雪梅削好一个,递给任光达。 任光达接过就吃,正嚼着,发现雪梅收起水果刀,没有再削,他鼓着腮帮把咬过的苹果送给雪梅,“你吃。”雪梅笑笑,摇摇头。任光达过意不去,把苹果送到雪梅的嘴边,但雪梅就是不张嘴。任光达以为她嫌咬过的苹果脏,就把苹果的另一半转对着雪梅说,“好,嫌脏是吧,咬这半个。”雪梅还是不动嘴。看着她那一道道清晰纹路的嘴唇,任光达突然咬下一小块苹果,送在舌尖上,凑过去,小鸟喂食似的把那一小块苹果硬塞进雪梅的嘴里。 他们相互喂着共同吃下一个苹果。 任光达扔掉果核,抽出一张抽纸,给雪梅,自己又抽一张,抹了下自己的嘴巴。 任光达解开雪梅的第一个衣扣。 雪梅衣架模特似的一动没动。 任光达脱去雪梅的外套。 雪梅一个寒噤,白色短衫薄似蝉翼,隐隐约约看得见里面粉红色文胸。 任光达脱下雪梅的裤子,却没有先脱下雪梅的鞋子。 雪梅还没有动。 任光达慢慢蹲下身去脱掉雪梅的鞋子,然后再扯掉雪梅的裤子。 雪梅突然一脚蹬开任光达。 任光达四仰八岔地躺在地上,嬉皮笑脸看着雪梅。 雪梅迅速找衣服穿。 任光达一跃起身,拦腰抱起雪梅,把她抛到雪梅打扫得干干净净平平展展的床上。雪梅在床上随着席梦思的惯性跳跃几下。任光达急猴猴地脱下自己的衣服,扑上去。 他们不太像是在共同完成一幅杰作,更像是在把一张白纸揉成一团,直至撕得粉身碎骨…… 雪梅看到,心中升腾起一团烈火,正在熊熊燃烧,照亮漆黑的宇宙。突然,一个顽皮的孩子向火团里扔进一颗鞭炮,砰——火团一下崩裂了,火花四溅,化作漫天五彩缤纷的礼花,一次次绽放开来,一次次消失在无尽的夜空; 雪梅听到,莽莽丛林里的一条小溪叮叮咚咚奔向波涛汹涌的大河,一路高歌奔进蔚蓝的大海,哗——一团巨浪被海风抱起来一次次摔向礁石,浪花四溅,巨浪痛苦地化作到处流淌的小溪,一次次从礁石的千沟万壑中流归大海,但又一次次被海风抱起摔向礁石。 当绽放的礼花化作灰烬,当澎湃的巨浪归于宁静,痛苦并快乐着的雪梅给任光达留下处女的见证,一朵绽放在洁白床单上的鲜艳梅花,同时绽放在任光达的心中。雪梅心满意足,特别欣慰。任光达则喜出望外,备感幸福。 “你不是跟第一个女人,对不对?”雪梅回味起任光达的床上功夫,比如她的紧张慌乱,任光达显得那么老练持久,她怀疑地问。 “不,你是我爱的第一个女人。” “骗我。你一定睡过很多女人。” “我说没睡过别的女人,你一定不会相信。不错,我是睡过别的女人,但没一个是我喜欢的女人,只有你。” 雪梅不再说什么了,她可以守着自己的身子并在某一天献给自己终身托付的男人,但她无权要求这个男人为她坚守着男人的道德底线,即使要求男人,男人也做不到。因为,在他们相识之前,彼此有心仪的男女实属正常。至于雪梅想听到的只爱她一个女人的话,不过是美丽的谎言,雪梅根本不会相信。任光达,一个自称千万富翁的男人,混迹商场,无论从掘金的过程需要,还是从掘金的目的出发,怎么可能不沉湎于酒色,醉生于风月呢?即便有很多理由说服雪梅不要奢望任光达对你忠贞不二,不仅过去现在,就是将来也不要过于奢望,但献出贞操的雪梅还是感到一种淡淡的失落。雪梅挣脱任光达的怀抱,自己穿上衣服,同时把任光达的衣服扔给赖在床上的任光达。 “我今天还有一件事情跟你商量一下,你没有做过房地产,我想劝你放弃财富广场项目。”雪梅找回副县长的角色,不忘她对上访居民的承诺。 “为什么?它可以为我们带来一大笔财富啊!”任光达感到惊讶。 雪梅说,“我感到财富广场项目开发一定困难重重,首先是拆迁难度太大。” “有县政府帮我去拆,我拿的是净地,再难与我没关系呀。” “马常委要求暂缓开发这个项目。” 任光达本来还想赖在床上,希望再跟雪梅温存一会。一听这话,他突然跳下床,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谁说的?王启明告诉我,已经列为运阳县今年为民办实事项目的,怎么又变卦了,我现在就找王启明去。” 雪梅夺下任光达的手机,攥在自己手里,“不怪王启明,是我建议的。” 任光达睁大眼睛看着雪梅,脸上抽搐几下,哭笑不得的样子,拍手打巴掌说,“你建议的?为什么?你干吗要过问财富广场项目?你怕钱咬手还是怎么的?” 雪梅没想到任光达会歇斯底里,滔滔不绝一连问她那么多问题,她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感觉有责任建议叫停这个项目,群众不满意,干部受连累,上这样的项目有什么意思呢。主要是为你考虑,你不一定有这个实力。” 任光达在咆哮,“我有没有实力关你什么事,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告诉你啊,这个项目要是黄了,你有责任。” 雪梅更没想到任光达翻脸不认人,刚才还口口声声说爱自己,转眼为项目的事就恶语相加,一把一把刀子往她心上扎。王启明为她的态度大为光火,任光达又因她的做法恼羞成怒,雪梅受不了了。“你半夜三更的吼什么,怕人家听不到怎么的!噢,项目黄掉,我有责任,我有什么责任,是马常委叫暂停的,我有什么权力停你的项目。你不放弃就算,大不了我面子上挂不住。哼,其实真的,我算什么,我干吗要和你搅和到一起。” 任光达听出雪梅自嘲里的孤独脆弱,马上搂住雪梅的双肩,语调和缓地说,“不是责怪你的做法,也许你的做法是对的。但项目已经运作上了政府常务会,成了运阳县为民办实事项目,半途而废怪可惜的。” 雪梅感到劝任光达放弃财富广场项目无望,也就不再坚持。但她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她祈求说,“光达,我送给你妈看过了,你再跟我去看看我妈吧。” 自从任光达向雪梅求爱,雪梅就在思考两个问题。一是任光达值不值得她终生托付?二是妈妈会不会接受一个商人做女婿,从妈妈对哥哥姐姐的婚姻干涉来看,妈妈一门心思攀高官,把贵看得比富更重要。妈妈曾经说过,富贵富贵,富不如贵,当官为贵,有钱为富,富未必贵,贵必定富。雪梅想起妈妈的话,就没敢把她和任光达的关系告诉妈妈。但她也意识到,尽管她非常自我,而且发誓不会听从妈妈对自己婚姻的安排,但她还是希望自己的恋人得到妈妈的认可。她向任光达提出这个要求,不仅经过深思熟虑,而且一点也不过分。 任光达也的确没有丝毫吃惊。雪梅提出的这个愿望是在贞操献给他之后,起码表明雪梅即将公开和他的关系了。无论如何对恋爱中的一方都是需要勇气和决心的。任光达当初敢于邀请雪梅回乡下老家喝老娘熬的草锅粥,雪梅欣然同意,已经给了任光达巨大的鼓舞。现在,雪梅又邀请他去看看未来的岳母,应当说,任光达已经不仅从身体上占有了雪梅,而且也从情感上俘虏了雪梅。雪梅经过一段时期的冷处理,完全接受了他,并且要带他回家看看父母,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下一步就该把结婚提上议事日程了。因此,任光达高兴不已。但是,有他曾和雪梅姐姐雪荣的关系,他不可能爽快答应雪梅,他松开雪梅的双肩,站起来犹豫说,“哎呀,雪梅,真对不起,我明天还有一个项目要谈,急着赶到省城,实在没空。” 雪梅看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怀疑,“到家坐一会就走,不耽误你谈项目。” 任光达弯腰注视着雪梅说,“本来约好今晚赶过去的,到你这来了,没走成,我现在连夜赶过去吧。” 雪梅抓住任光达的手,眼睛里充满真诚的爱意,“太晚了,明早起早走吧。那就留下次再看我妈,我先回家跟他们说说。” 其实,任光达根本没有什么事情。收购运河热电厂项目已经与雪荣签过了合同,只有他、雪荣和为数不多的市领导清楚,起码把上千万的国有资产收入了自己囊中。他本该喝酒庆贺,但他沉得住气,他把自己扮演成一个救世主,为恢复运河热电厂生产几乎倾家荡产,一贫如洗了。在雪梅面前,他只字没提这一单大买卖。他像一只巨鳄潜伏在水底,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嘴一口吞下岸边喝水的一头小象或一只麋鹿。但是,即使任光达没有任何事情,他也不会答应去看雪梅的妈妈陆爱侠。他对陆爱侠曾经恨得要死,不是她的势利,雪荣就成了他的妻子了。好在天意怜他,在失去雪荣之后,把更加清纯的雪梅送给了他。只是他不会面对陆爱侠,更担心雪荣知道他与雪梅的关系。当善良的雪梅再次向他让步,任光达并没有释怀,而是预感到,他和雪梅的关系即将公开,可能面临更为复杂的纠葛,但他从不惧怕复杂。 相比之下,雪梅就单纯得多。她稀里糊涂把贞操献给任光达之后,没有考虑更多的后果,而是急于想向父母宣布,自己找到男朋友了,再也不要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操心了,就这么简单。尽管任光达拒绝了她放弃财富广场项目,又拒绝她回家看望妈妈的请求,一拒再拒,其中必有蹊跷,但雪梅对任光达给予的理由没有任何怀疑,或者说即使产生了怀疑,她也无从找出更深层次的背景。谁叫她涉世不深?当任光达和她吻别,雪梅依然情意绵绵说,“我是你的人了,我爱你,再见。” 送走任光达,雪梅向家里打个电话,向妈妈报告说,“妈,我在运阳谈了个男朋友。” 陆爱侠在电话那头吃了一惊,“什么职务?” 妈妈的第一个问题就一下把雪梅难住了,在陆爱侠眼里,女儿起码找一个正县级以上的领导干部,但遗憾的是,已经是正县级领导干部的男人不是人到中年有了家室,就是退休在家,或死了老伴,根本不可能有一个与雪梅年龄相差不大的男人在等着娶副县级的雪梅。因此,陆爱侠为此十分痛苦。妈妈的这个官阶标准,雪梅是知道的。但雪梅历来没有奉行妈妈的标准择偶。如果奉此标准,雪梅只有终身不嫁。雪梅回答说,“妈,找对象又不是考核干部。我找了个老板。” “老板啊,也行,但一定要大的,不是那些没素质的包工头小老板吧?”陆爱侠认可雪梅的选择了,但萝卜拣大的拿,还是提醒女儿不要轻意贱卖了自己。 雪梅说,“反正不是那种小包工头。大学毕业,做房地产的,肯定是有钱的大老板,但有多大,我说不好。妈。” 陆爱侠长叹一口气,“唉,我哪想管你们的个人事情。你们兄妹几个,你哥你姐的婚姻都是我作主的,现在都过得不顺心。你姐最近搬家里来住了,跟陈利民闹得水火不容的。王丽上天哭着喊着找上门来,疑神疑鬼的,说你哥在乡下有外遇,发誓什么时候去撕破你哥的脸。我一想起他们俩就睡不着觉。这不,早就躺在床上的,你爸爸睡得跟死猪似的,我哪里睡得着呀?你的个人事情,我发誓不再过问了,但妈还是要告诉你,要么找个大官,要么找个大款。我就这两条标准。你找个有钱的,我高兴,什么时候带回家来给我看看。” 妈妈对女儿的择偶标准从大官放宽成要么大官要么大款了,雪梅找的对象占上一条,算是达到妈妈的要求了。得到妈妈的首肯,雪梅睡得踏实了。 早饭桌上,陆爱侠对雪荣说起雪梅的电话内容。 雪荣只淡淡说了句,“只要她自己满意,妈,别问她的事。” 做女儿的,特别像雪荣这样懂事的女儿,担心妈妈阻碍妹妹的恋爱,大概只能这么带着轻微的责备劝妈妈一句。 雪荣跟陈利民闹别扭,自从那次回家开不了家门,就一直住在雪梅的房间里。幸好,雪梅最近一连好几天没回家来。但是,小两口过日子,没离婚,这么分居着,算是怎么回事?雪荣没急,妈妈陆爱侠却着急了。几次当着雪荣的面要给陈利民打电话,“什么东西,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哩,有多大过节呀,这些天连个电话都不打,我教训教训他。”雪荣都把她的电话夺下来。雪荣太清楚了,陈利民最瞧不起她妈的,当着雪荣的面就多次说过她妈许多坏话。当然,那些民间关于陆爱侠的传闻,雪荣肯定没听到过,而陈利民与她吵起架来没好言,把陆爱侠什么绯闻都抖了出来。从而证明那句古话,“上梁不正下梁歪”,进而攻击雪荣。雪荣绝对不是妈妈那样的人,但她无法摆脱妈妈曾经留给世上的绯闻纠缠。为此,她跟陈利民拼过命。这样的女婿能听岳母的什么劝告,更别说陆爱侠想倚老卖老要教训他了?雪荣的态度是,陈利民是不是对她恩断义绝,她并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儿子陈列。陈利民把陈列送爷爷奶奶家里去了。雪荣去看过几次,给儿子买了许多好吃的,临走一再叮嘱儿子,“好好念书,听爷爷奶奶和爸爸的话。”陈列更加沉默寡言了,看雪荣的眼神有点异样了。雪荣心里嗖的一下凉了半截,转脸走时已经泪水盈眶了。两口子的日子较不得劲。雪荣等着陈利民给她打个电话,但怎么也等不来。这是不是坚持两头大,跟陈利民这么僵着,看谁熬过谁?雪荣为难了。昨晚,雪梅打电话给妈妈时,雪荣也没有睡觉,还在网上看新闻。她隐约听到妈妈电话里的内容,对妹妹的恋爱并没多大兴趣。自己一头虱子还抓不完,她更不会参与雪梅婚姻的任何意见。因为一个人的幸福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一旦受别人左右成了家,哪怕是有一点别扭,也会把责任推给别人,而把自己当作一个受害者。其实,婚姻的事情谁也说不清。幸福不幸福只有自己知道。只要是自己当家作主的,哪怕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受苦挨累,也心甘情愿。听了别人的婚姻,哪怕是锦衣玉食,楼台亭阁,相敬如宾,稍不如意,也心生不悦,迁怒于人。作为外人,哪怕是兄弟姐妹都千万别参与一个人的恋爱婚姻。雪荣从个人的婚姻教训中恪守这个准则。因此,她对雪梅找什么样男人做老公,是有权,还是有钱,都不在乎。 驾驶员按时来接雪荣上班。雪荣对驾驶员说过,这些天妈妈家有事,我要过来住一阵子,按时到这边来接。驾驶员当然无话可说,只不过多开几分钟车。有时看到妈妈住的小区熟人,雪荣也这么解释。弄得不明就理的人找陆爱侠问,你家出了什么事,雪荣天天往家里跑?陆爱侠当然理解女儿的谎言,自觉维护着雪荣的尊严,宣称自己身体不舒服,雪荣过来陪着的。但是,人逢烦恼怒气多。雪荣脸色失去鲜艳的光泽,精神也有点萎靡不振,得了病似的。到了班上,发现到处是不如意的事情。不是分管局长没能力办好她交办的事情,就是处长对她的话不放在心上。不是办公室卫生没打扫,就是没人换水,总之,看到什么都烦,都想发脾气。特别是运河热电厂恢复生产的事,雪荣气得心口像是塞团棉花,气不打一处来。她工作千头万绪的,哪能整天缠在热电厂这个具体事情上呀。她全权委托一个分管副局长负责。结果恢复生产进程中的大事小事哪怕是芝麻粒大一点事情,分管副局长都要请示她。雪荣听了那些鸡毛蒜皮的汇报,桌子拍得砰砰响,“这么丁点事都找我处理,我要你副局长干什么!”弄得那位分管副局长大红脸。谁让雪荣工作那么投入的呢?那么负责的呢?不给她汇报,她想起来还会批评副局长。给她汇报多了,嫌烦,真不知怎么为好了。工作上的事,感情上的事,把雪荣烦透了。 雪荣的工作每天都排得满满的。几乎天天有会,天天有问题处理。这天一上班,雪荣决定先到热电厂现场会办一下,集中解决启动生产的问题。到了热电厂,任光达不在。任光达委托管理的一个矮个子老头在,自我介绍说是新热电厂刚到任的总经理。雪荣问了接管的情况,还算顺利,了解几个棘手的问题,当场表了态,“告诉你们任老板,运河市说话是算话的,只要你们能尽快恢复热电厂生产,下一步,什么问题都好解决。比如,市区锅炉拆除,我们已经会同质监局普查登记过了,报经市政府同意,挨家挨家限时拆除。” 离开热电厂,雪荣参加十点钟市政府召开的目标责任状督查事项分解落实会议。会议不长,但规格很高,由一把手市长亲自召开,要求各县区长参加,市直部门一把手局长参加。市长开会,雪荣当然不敢怠慢。赶到市政府常务会议室时,会议正好开始。 雪荣看到王启明坐在县区长席上,打算找个机会问问王启明,雪梅在县里工作适应不适应,卖力不卖力。会场非常安静,王启明坐在前排,雪荣只能看到他毫无表情的后脑勺。县区交流时,王启明发言,大家听了为之一振。王启明总是能把枯燥的工作说得丰富多彩,逗得市长都直愣愣地看着他。发言结束,王启明起身走出会场。雪荣随后起身从另一个门也走出会场。在会场外的走廊里,雪荣喊住王启明, “王县长,停一下,我有一事请示你。”雪荣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走近了王启明。 王启明是想出来打手机的,听到雪荣喊他,他只好把手机握在手里不打了。“有什么指示,只管吩咐。”既然雪荣那么客气,王启明也就同样把雪荣的“请示”说成“指示”,官场中人都爱玩这种谑头。 雪荣小声问,“雪梅工作得怎么样?” 王启明啧了一下嘴,没有迅速回答。他那镜片后面的眼睛快速旋转起来,像两个链球,一下又扔出去很远,看着大门外的远处蓝天。的确,王启明对雪梅在运阳县的工作非常不满意,但是,面对雪荣的询问,是以一个亲戚的身份关心关爱雪梅,还是以一个“班长”的身份公正地评价雪梅,王启明的脑子还没有转过来。“啧,怎么说呢。作为亲戚,既然你问了雪梅情况,那我也就客观公正地告诉你。我觉得,雪梅是个非常有前途的女干部,工作有热情,有思想,有冲劲。当然,有时还抓不住重点,还缺乏基层工作经验,缺少多个工作岗位的锻炼。这些都是年轻干部的通病。总之,我感觉雪梅非常优秀。” 雪荣早已估计到雪梅身上肯定会存在这些毛病,但从王启明嘴里说出来,雪荣就感觉这些毛病在雪梅身上可能更加严重了。一般来说,作为上级,王启明对雪梅的评价还是给面子的,雪荣清楚这一点。但是,雪荣不是想更多地了解雪梅的工作情况,而是想请王启明继续给予关心帮助。“老同学,雪梅还是个孩子,请你多批评多教育她。” 王启明连忙摆手,“我可不敢批评教育,她头脑挺够用的。不过,有些做法欠考虑。比如上天她因为几个居民上访就想否掉一个房地产项目,在我这里走不通,居然找到马常委那里,马常委同意她的意见了。弄得我非常被动。她给你们说了吧,我狠狠地批评了她。” 雪荣说,“她没对我们说过。你批评得对头,太不成熟了,怎么能这么干呢。等她回来,我要狠狠教训她。王县长,你别往心里去。雪梅没有什么心眼,不会是有意为难你的。” 王启明笑了,“相信她也不是有意的。我当时也开玩笑说她了,再这么不知高低的,把你退回到中学教书去。” 雪荣也尴尬地笑了,握住王启明的手说,“谢谢你,什么时候给个机会,请你坐坐。” “改天我请你,最近太忙。你在减排指标核减上帮了运阳那么大忙,还没请你一回呢。” 雪荣刚转身回会场,王启明突然喊她,她又回到王启明身边,“还有什么指示?” 王启明眼睛像两颗铆钉一样盯着雪荣的脸,“老同学,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听了别往心里去,就当我只是瞎说的。刚才我说的雪梅否掉的那个房地产项目你猜是谁的项目?” 雪荣摇头。 “是任光达的。据说他还买下运河热电厂,你知道吧?”王启明说得神秘而且严肃。 雪荣的心开始收紧,点头说,“我知道。”没有做更多的解释。 王启明吃了辣椒似地啧嘴说,“你说雪梅干吗对任光达的项目感兴趣呢?” 雪荣警觉起来,“为什么?” “我也很纳闷。最近才听说一件事,有人发现,雪梅和任光达在谈恋爱。不知真假。”王启明说得委婉。 雪荣听了心里大惊,顿时五味杂陈,满脸通红。她避开王启明的目光,转头回到会场。 这天开的什么会,雪荣没记住,王启明的话一直回响在她耳边。她难以相信,雪梅怎么会认识任光达的呢?雪梅难道不知道任光达是自己的前男友吗?即使雪梅当时还小,后来也没有人告诉她有个男人叫任光达曾经爱过她的姐姐,那任光达自己应当知道雪梅是雪荣的妹妹啊?难道他们相识时从来就没有谈过彼此的关系?几个月来任光达和她在一起时而成为旧友时而成为谈判对手,居然没有向她透露一点风声说他爱自己的妹妹,是任光达在报复她吗?任光达是个优秀的男人,但未必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任光达是个精明的男人,但未必是个善良的男人;任光达是个有钱的男人,但未必是个有道德的男人。这些天雪荣一直在琢磨这个男人,但没有得到非常准确的答案。现在,当雪荣获知任光达在搅得她夫妻关系紧张和工作压力增大的同时还爱上了雪梅,雪荣对任光达没有任何好感了。单纯的雪梅怎么能爱上如此复杂阴险的男人呢!她该不该阻止他们的恋爱?她对妈妈说好的,不许再过问雪梅的婚姻的,雪荣的心里矛盾极了。 晚上,雪荣回到妈妈家,看到妹妹早已回家了。原来又到了周末,雪梅照常回家休息来了。雪梅迎面看到姐姐,居然没打一声招呼就跑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原来,雪梅刚才回到家,欢天喜地把自己与任光达的关系报告给妈妈,妈妈非常高兴。陆爱侠脑子非常好用,人随潮流草随风,她这么多年都像赶在风口浪尖上的鹭鸶,随波逐流觅食的。当她听说雪梅找个大老板谈对象,虽然没有大官那么风光,但也感到非常满意了。 “叫什么名字?”陆爱侠问雪梅。 “叫任光达。”雪梅搂住妈妈的脖子,甜甜地说出恋人的名字。 陆爱侠推开雪梅,老眼睁得大大的,嘴角在抽搐,“要死,你怎么爱的是他?他可是你姐中学时的男朋友啊!” “啊!”雪梅吓坏了,不知所措了,无地自容了。看到姐姐回家,雪梅更不敢看雪荣一眼。 但是,雪荣一脸平静,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她进屋就让妈妈陆爱侠逮住拉进客厅坐下。陆爱侠神秘兮兮地说,“雪荣啊,你知道雪梅的对象是谁吗?” “我才听说,是任光达。” 陆爱侠说,“你看这孩子做的事情,你说不问不管她,由着她自己去找,她就找那么个东西!” “妈,任光达是个很优秀的男人,也许雪梅的选择是对的。你还是不要干涉他们吧。”雪荣把对任光达的一切怀疑隐藏起来,还是平静地表达对妹妹恋爱的态度。这个转变是建立在她不能干预别人婚姻观念基础上的。 “我这把年纪了,哪有心劲去干涉你们了。只求得你们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了。唉,随她去吧,有福她享,有罪她受,别人都是骚猪卵子皮外肉。”陆爱侠一不小心冒出乡下女人的一句粗话。 雪荣听不下去,起身去了雪梅房间。雪梅躺在床上,鞋子没脱,衣服没脱,把头捂得实实的,无脸见人似的。雪荣轻轻坐到床边,伸手轻轻去拉被角。雪梅两手死死抓住被角,怎么也拉不开。雪荣说,“这样捂着缺氧,赶快把头露出来。你和任光达的事我听说了,我不怪你。” 雪梅在被子下面闭目听着。 雪荣继续说,“任光达的确是个很优秀的男人,值得去爱。我和他在中学时代有过一段恋情,那都过去了。而且现在想来当时都很幼稚,虽然说是有点刻骨铭心的样子,但是其实还是青涩的美好记忆罢了。爱情是讲缘分的,我跟他没缘,他跟你有缘,不然怎么这么巧。” 雪梅突然挑开被头,扑向姐姐怀抱,“姐,我被任光达骗了!” 雪荣拍打着妹妹后背说,“任光达没骗你,他肯定知道你是我的妹妹,但他肯定是非常爱你,他才瞒着没告诉你的。你相信他吧,他肯定是非常非常爱你的。既然你爱他,就不要去怀疑他。” 雪梅停止哭泣,“对不起,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非常喜欢他了。” “好,祝福你们。爱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是非常幸福的事情。起来,咱们吃饭吧。”雪荣双手抓住妹妹的双手,把雪梅从被窝里拖起来。 晚饭后,雪荣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执意要回自己家里去住。妈妈劝她等着陈利民低头了再走,否则陈利民会更得势不饶人,变本加厉欺负雪荣。雪荣说,“夫妻谁向谁低头都不难看,我回去向他低头。” 雪梅拖住雪荣,“姐,咱们好久没在一起睡过了,今晚就陪我睡一晚上,明晚再走吧。” 雪荣说,“姐不打扰你了。” 外面下雨了。雪荣还是执意要走。雪梅递上一把雨伞。本来雪荣可以叫驾驶员来接,但她更想一人独行。 不一会,雪荣走在霏霏的春雨里。 第十四章 有了归宿不等于有了靠山 男女一旦有了那层关系,单独在一起时就很难再有别的事情,即使有,哪怕是再要紧的事情,也要等亲热过了再说。当雪梅回到运阳宾馆,兴冲冲找到任光达住的房间,要声讨任光达欺骗她时,任光达肆无忌惮地在沙发上强暴了雪梅。 雪梅把这种强暴当作爱得强烈,同时把冲天的怒气化作委婉地诉说,“光达,你不该瞒我,你在中学时爱过我姐是不是?你现在还在利用我姐收购运河热电厂是不是?你到底是报复我姐还是真的爱我?” 任光达知道时隔仅仅两天,雪梅什么都知道了。他拥抱着雪梅说,“瞒着你,是因为我爱你。我是爱过你姐,但你姐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我不可能再去破坏她的家庭,更不会报复她。我就是爱你,一切都是为了爱你,没有别的。现在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一切都大白天下了,怎么样,你妈同意了吗?” 雪梅娇嗔说,“她把我当我姐那时候啊,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你妈那时可凶了,弄得我气得想抱她下油锅,她肯定对我没好印象。” “妈早开明多了,听说你有钱,她眼都笑成一条缝了。”雪梅完全站在任光达立场上,顺着任光达编派陆爱侠了。 这是恋爱中男女的意识错位。彼此倾心,无话不说,爱,压倒一切。只要说爱,哪怕一切都是谎言,哪怕一切都是欺骗,彼此都可以原谅。作为一个副县长,雪梅不该把爱情视为至高无上的人生追求,但是,她在恋爱享受着弱智给自己带来的幸福快乐,让她淡忘了在官场上弱智带来的痛苦无奈。 任光达的甜言蜜语迅速融化了雪梅的警惕,雪梅的实话让任光达更加看不起陆爱侠了。但他明显不想提起那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他对眼前如花似玉的雪梅更感兴趣。“来,我给你买件礼物。” 雪梅跟着任光达跟到房间的墙角,墙里镶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保险箱。任光达拧开密码锁,取出一个小红盒。雪梅上去夺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枚金光灿烂的钻戒。天下没有女人不喜爱珠光宝气的,她们几乎都把戴金着银作为身份和价值的象征。但是,成熟的官场女人恰恰相反,她们会把世俗女人的追求作为耻辱,尽量淡化女人的性别特征,而强化自己的职业特征。因此,她们很少戴金着银,尽管她们不缺少珠宝首饰。雪梅从政以来,已经逐步观察到女干部的这个鲜明特点。因此,当她看到任光达给她的昂贵礼物时,也有怦然心动的一刻,但马上就被副县长的角色取代了。她打开小盒的几秒钟,就盖上了盒子。 “不喜欢?”任光达问。 “喜欢。但现在用不着。”雪梅蹲下把钻戒放回保险箱。 任光达拧乱密码锁,然后站起来说,“我想晚上找王启明坐一坐,你一道过来吧。” 雪梅说,“我不喜欢和他在一起,我不去。” “我是为你才请他的。他跟我说,你不跟他站在一个立场上,东倒西歪的,我不相信。我说,雪梅不是那种人,请他给个机会,你向他表白一下,你不是故意的。”任光达说得非常认真。 雪梅烦,“他看不起我,我干吗看得起他?你别在里面掺和了,我看他能怎么我。” 任光达搂住雪梅,“别耍小孩子脾气好不好。王启明厉害得很,能通天,谁跟他作对,找死啊。你没听说他总把那句话挂在嘴上吗,不日他亲妈妈,不喊你亲爸爸。什么意思?就是对人最下毒手。其实,在我看来,他对你没什么意见,就是怕你成为人家办他的枪头。我跟他一说,他很高兴就同意今晚单独和咱们在一起聊一聊。他愿意给咱们一个机会,咱们也给他个机会,啊?” 雪梅勉强答应。设身处地想想,雪梅也不想她和王启明的关系搞得太僵,毕竟王启明是县长。虽说现在找到了归宿,让一颗漂着的心拴牢在一根树桩上了,但有了归宿不等于有靠山。在官场,有靠山,心里踏实。没事,有人想着。出点事,没事。出大事,有人扛着顶着。没有扛着顶着,有人给推着磨着。没有靠山,心在半空中悬着。想干事,没人支持。干了事,没人喝彩,还有人指指戳戳,下钩子,使绊子,设陷阱,扣屎盆,造绯闻,说不定哪阵风过来就给你刮沉了,刮没了。雪梅这些天就感觉自己失去了分量。王启明给她的批示少了,安排她开的会议少了,政府什么活动,电视上报纸上看得到,自己却没机会参加了。本来以为不是自己分管的工作,不参加就不参加吧,结果有一天发现,自己分管部门的一个大活动,县里四套班子领导都参加了,独漏雪梅一个。这是怎么回事?雪梅还没有多少抢权的意识,但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让人给晾起来了。那种滋味真不好受,有点像自己的孩子当着自己的面喊别人爸妈似的。这一切,大概是王启明在作怪吧。平时都是他安排副县长工作的,突然不安排雪梅工作了,意图还不非常明显吗?挤兑雪梅呗。 失去靠山,丢了权力,在官场上还混个什么东西。雪梅在班上没事,翻看办公室给订的报纸。过去忙得四爪朝天的,没工夫翻看报刊。这阵子好了,王启明不安排事情,雪梅又无事不找事,正好无所事事,看报学习成为雪梅的正事。雪梅看到运河市报上刊登刘万里到运阳县视察并参加项目的开工典礼,其中有个项目是建设局引进的。雪梅多个心眼,我怎么不知道这个项目开工?她把秘书小胡找来,把刘万里视察运阳县并参加项目开工典礼的报道送到小胡眼前,“你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小胡瞥一眼报纸,他看过,还在那张大幅照片上找到了自己站在台上的后脑勺,“知道,就是上周四的事情,办公室全体人员都去架势捧场的。” “是哪里通知的?”雪梅压着怒火问。 “应当是咱们政府办通知的。”小胡毫无防备。 雪梅突然摔了报纸,“那你们为什么不通知我!?我难道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活动吗?” 小胡愣住了,但还想分辩,“丁县长,我没接到你参加的通知,对不起。” 雪梅相信小胡的忠诚,量他也不敢对自己隐瞒不报,但问题出在哪里?雪梅突然对小胡瞪大眼睛说,“去,把管主任给我喊来。” 小胡得令转头就跑。 雪梅随着又喊,“回来!不要去喊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听到没有?” 既然是政府办通知的,那么一定是管主任安排的。自从雪梅到运阳县来报到以后,还没看到管主任给她汇报工作,尽管她知道管主任是专为王启明服务的,除领导整个办公室工作以外,一直侍奉在王启明左右,寸步不离的。但是,雪梅以为,几个月下来,管主任一个照面都没打过,是什么原因。是自己没给管主任机会,还是管主任在有意回避自己?如果是后者,那管主任的态度就代表是王启明的态度,即使不完全代表王启明的态度,也起码说明管主任是个政治嗅觉十分灵敏的人,在王启明与各个副县长之间,一有风吹草动,他都会春江水暖鸭先知,变色龙般地疏远某位副县长。这种小人待人处事的态度,雪梅实在厌恶,但没办法,官场无时无刻不会体会到小人当道的咬牙切齿。与其打草惊蛇,不如置之不理。雪梅初步尝到没有靠山的寂寞无聊和痛苦。 雪梅深深感到,自己坚持真理,在王启明嘴里变成了不讲政治;自己关注民生,在王启明嘴里变成了不执行发展这个第一要务。三番五次地吃王启明的批评,嘴里拖荤拉腥地批评人,怎么只顾自己痛快,而不顾对方感受呢?雪梅突然想明白了。劈头盖脸的批评是一种征服。服从征服,害怕征服,你就自然归顺他了。官场中一个个集团不仅是以利益为纽带纠结在一起的,而且还是因征服和害怕征服才纠结到一起。正像森林中那些母猴听信猴王糟蹋而百依百顺不离不弃一样,在征服中获得保护,在归顺中获得生存。深谙生存之道的管主任自然不会对单纯的雪梅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倾向了。 中午,雪梅到食堂里吃饭。食堂里只雪梅一个人在吃饭,冷冷清清的。雪梅清楚,别的县领导都有应酬接待,用不着到食堂里吃饭。一连好多天都是这样。雪梅奇怪,自己既没应酬,也没接待,像个钟摆似的按时上下班,吃饭时吃饭,上班时上班,别人应酬也没有喊上自己。雪梅虽然刚进入官场,但也已经隐约感觉到,没有应酬接待,自己无所谓,可在别人看来,特别是食堂里的厨师和服务员们看来,这是她没本事。哪有当领导的,整天吃食堂的。据说日本女人说,回家吃饭的男人是没本事的男人。在中国,实际形成一种心理,不请人吃饭或没有人请吃饭,同样是没本事的人。从服务员和厨师窃窃私语中,雪梅已经听出他们的微词。一个大胆的女服务员居然凑近雪梅的饭桌说,“丁县长,你要是不来吃饭,县政府这个食堂就要关门了。”雪梅看那个服务员一眼,并不漂亮,却涂脂抹粉打扮得很妖艳,雪梅有点讨厌问,“你们是想关门呀,还是想不让我来吃饭呀?”那个服务员说,“哟,哪敢不让你来吃饭呀,要是关门了,咱们这些人可都去喝西北风喽。”雪梅碗里还有半碗饭就放下筷子,回宿舍去了。 下午还没下班,雪梅就急切地打任光达手机,“在哪里请王启明的?怎么去的?” “放在运河之舟上,下班我在你们楼下等,你和王启明都坐我的车走吧。”看样子任光达早已与王启明约好了。 雪梅对运河之舟没有概念,但王启明和任光达肯定常去。好不容易等到下班,雪梅提包下楼。小谢把车开上门厅,等着雪梅上车。雪梅弯腰从车窗告诉小谢,“今晚有个应酬,不用车。”小谢把车开走了。雪梅在黄昏里一眼就看见任光达那辆停在国旗下的宝马,但就是不动。雪梅主动走过去,任光达一直坐在车里看着雪梅。雪梅坐上车的前排,任光达才解释说,“下班高峰,好多领导我都认识,没敢开过去。” 天渐渐黑了,王启明办公室的灯光越来越亮。任光达盯着王启明的窗口在看,当看到那个窗口一黑,他就把车子徐徐开上了楼下门厅。 雪梅感受到任光达的细心。 王启明下楼来了,同时下楼的还有管主任。开始管主任走在王启明身后,快到门厅里,管主任突然窜到王启明面前,一个箭步冲上来,像宾馆的门童伸手给王启明打开车门。王启明上了车,管主任跟手关上车门。一整套动作,管主任做得非常熟稔。 坐在前排的雪梅鼻子里哼了一声,但没有引起车上两个男人的任何注意。坐在后排的王启明一声没吭,仿佛车前没人似的。任光达专心致志开车,车上没人说话。雪梅非常憋闷,摁下车窗透透气。伸手想打开音响,让任光达轻轻地拂回去了。 车子开进运河边上的一个停车场,下车步行到了运河岸边。不远处河里有一条花舫,五彩缤纷的霓虹灯装饰出雕梁画栋,花舫顶上亮着几个字,“运河之舟”。一条窄窄的跳板通向花舫。王启明走前,雪梅在中,任光达殿后。上了花舫,雪梅才发现船上和地上差不多,稳稳当当的。到这里来的食客不少,船舷上来来去去的都是人,包厢里更是热热闹闹的。任光达订的包厢在花舫顶部,非常安静,而且可以看到运阳县城的夜景。雪梅第一次来,好奇了一会,一进包厢,马上就收了心。 三个人,一个中心,就是以王启明为中心。王启明说喝什么酒,就喝什么酒。王启明说吃什么菜,就吃什么菜。任光达对王启明的菜谱比较了解,点了几个不值钱的素菜,都是王启明最爱吃的土菜。但任光达过意不去,到这地方就吃那几个钱,表达不了任光达的心意。到这里来不仅要吃特色,更要吃身份。任光达自作主张,点了一个大份盱眙十三香龙虾,一人一份深海三头鲍,一人一只大闸蟹,一人一盅鱼翅羹,一人一条河豚。“喝什么酒?”任光达看着王启明问。埋头发信息的王启明说了声,随便。任光达会意,叫服务小姐,拿两瓶五十三度茅台,发现假的一分钱不给啊。雪梅这一算,三人一顿吃下来,没三千块钱怕是打不住。钱花了,只要王启明高兴了。 酒菜上来。王启明依然心不在焉,端起酒杯例行公事似的样了样,嘴唇还没湿哩。任光达不好说什么,自己先喝下去一杯酒。雪梅当然不会喝下去的。有了那层关系,任光达自然站在她一头,也不会派雪梅喝酒。王启明的手机放在面前桌子上,不时响起来,不是电话就是信息。请示汇报,没安生过。雪梅有一点不明白,堂堂县长,干吗老在那里发信息?打个电话说得多清楚,用得着点点戳戳地发信息吗?那一定是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隐私。 “王县长,咱们能不能不受干扰,喝酒?”任光达终于耐不住了。 王启明说,“受罪命,没人干扰还心里难受呢。哪像你做老板的,没什么心烦,只管大把大把捞票子。好,关掉手机,喝酒。” 任光达一听高兴,举杯敬王启明。 王启明不同意,“你俩一起敬我。” 雪梅说,“我过会单独敬你。” “不行,今天咱们立个规矩,要喝,三人一起喝,要么不喝。当我傻啊,你俩一头的,好手打不过双拳,任老板一人就能把我撂倒了,雪梅再踩上一脚,那还不把我喝栽运河里去喂鱼。”王启明坚持。 雪梅也在坚持单独敬他。 王启明向雪梅睁眼,“我说话不好使怎的,一起喝。” 雪梅看一眼任光达,任光达目光里同意了。她就端起酒杯,但还是说,“王县长,雪梅有不到的地方,你大人大量,多海涵。” “不说那么多,喝酒。”王启明的兴致上来了。 三人三杯酒喝过,暂停吃菜。酒桌上发起进攻的总是请酒人。任光达不想休战,举杯邀雪梅一起再敬王启明,“王县长,我和雪梅感谢你给我们做媒,来,再敬你一杯。” 王启明连忙摆手,“瞎说。我什么时候给你们做媒了,你们怎么认识的,我都不知道。我可不要你们这个情呀。酒,照喝。媒人一说,今后不许再提。” 王启明聪明绝顶,他八辈子也不会承认他给任光达和雪梅做了媒的。做媒这种事,好,没功;坏,有过。更重要的,他县长给一个女副县长做媒,传出去,笑话。两人什么关系,找个好人嫁了副县长,真拿自己的“班长”当家长喽?稍有政治头脑的人,谁做这种事情。 雪梅听了任光达的话也觉得莫明其妙。除那次王启明请她陪客商吃饭认识任光达,王启明没在任何场合提过任光达,更没有明说把任光达介绍给她呀。他们完全是自由恋爱的。如果是王启明给她提亲,她还未必同意跟任光达相处哩。她嗔怪地看任光达一眼,“没那回事。咱俩的事,别扯上王县长。” 任光达看着王启明邪乎地笑笑,“好,下次不提这事,喝酒。” 服务员端上一盘红彤彤的盱眙十三香大龙虾。 王启明示意喝酒停止,戴上塑料手套开始剥龙虾,伸手捏住一根龙虾须,嘴里就来了一段: “轻轻拉着你的手,掀起你的红盖头,深情吻一口;解开红肚兜,拉下红裤头,让你吃个够。” 雪梅听了一阵脸红。但她知道,王启明背诵的是一段吃盱眙龙虾的经典段子,并不是他有意骚扰女性。王启明在许多场合都背过,有的场合比这还让人想入非非。不过,雪梅感觉在这只有他们三人的场合,王启明不该背这个段子。这就是王启明令人不可琢磨的地方。时而是个政客,时而是个流氓,时而是个正人君子,时而是个卑鄙小人。开得雪梅摸不透他是什么样一个人。 任光达陪着笑脸看着王启明和雪梅吃龙虾,自己不上手。理由是他不爱吃,其实是省菜待客。王启明顾不了那么多,一大盘龙虾三十八只,他一人吃有三十只,而且手法之熟练速度之快,令站在一旁的服务员都吃惊。雪梅小心翼翼吃了七八个龙虾,胃口大开,但不停地擦嘴擦手。 吃完龙虾,任光达再次敬酒,王启明没节目。按照规矩,官职最大的不会主动敬部下的酒,在最后感谢一杯就不得了了。因此,王启明只是被动地接受敬酒。但是,任光达和雪梅无论怎么喝,都只能依着王启明的意思,三人同喝。凭酒量,王启明没事,任光达可能也没事。但雪梅喝得多了,有点晕晕乎乎的了。当然,她还在用意志支撑着表情,控制着语言。少说话,多喝酒。更像是个看客,看两个男人的表演。 任光达醉眼朦胧扒在王启明肩上,不喊县长,改口叫哥说,“哥,财富广场项目的事情还请哥多帮忙。” 王启明抬眼看一下雪梅,捋掉任光达的胳膊,用筷子指指雪梅说,“找她。” 雪梅估计这是任光达请酒的真正目的。看来,任光达对自己口是心非,从来就没有放弃财富广场项目的念头。男人的决定是山,推不倒的。既然如此,山不过来就雪梅,那雪梅就应该过去就山。这种放弃是对自己价值和尊严的放弃。雪梅能不痛苦?但痛苦又有什么办法。她说,“你们想搞就搞,我的意见算什么,就当耳边风喽。” 王启明说,“你的意见不是没道理,也代表一部分人的想法。但不是从大局出发的,因此不能采纳。我已经跟马常委进行了充分的沟通,马常委收回成命,同意今年就开发财富广场项目。至于哪个老板来开发,任老板,我不是卖关子,公开招投标,一切按程序办,你参加竞标吧。” 任光达挺直腰杆说,“哥,行,公开招投标,我志在必得。但,话说回来,还不是你哥一句话的事情吗。反正,我这张狗皮膏药贴在哥身上了,全仰仗你了,哥!” 雪梅听任光达一口一声哥的喊王启明,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拉场说,“别难为王县长,凭自己的实力竞争去。” 任光达异样地打量她一眼,“你懂什么。在中国没靠山想做成事情,那比登天还难。哥,你就是我和雪梅的靠山,是不是啊!”任光达又扒在王启明的肩上。 王启明对雪梅说,“他喝醉了。”没有更多的话说。 雪梅始终觉得今天的王启明似乎不在状态,好多话都不愿说,弄得自己心里喝了油似的,糊里糊涂的。本来,任光达是想把王启明请到一块坐坐,交流交流,增进一下感情,化解对雪梅的误解。但任光达不着边际地大谈财富广场项目,到底不是官场中人,说话做事抓不住重点,不得要领。但转念一想,从任光达的角度出从,他也许最关心的就是能给他带来丰厚利润的项目,未必全想调解她与王启明的关系。那么,王启明不着调地说话就也难怪了。何况王启明历来就会忽悠,弄得人不知道他内心到底是什么想法。下面,王启明还会怎么应付任光达,雪梅打不到底了。雪梅说,“别扒王县长肩上。” 王启明的肩膀挺滑,轻轻一抖,就险些把任光达抖栽到桌下去。 任光达说,“哥,你再抖,也是我的靠山,也是雪梅的靠山。” 王启明说,“雪梅不需要我这个靠山。” 雪梅立即感到王启明话里有话,带着醉腔说“哎呀,王县长,我到运阳县来不是依靠你,我依靠谁的。你想躲,躲不了。你就是我的靠山。” 王启明一本正经说,“你上面有人,我这肩膀太窄了。” 任光达哈哈大笑,“她上面有人,没动。有人上面有人,动了,但没出血。有人上面有人,动了,而且还出了血。哈哈!” “什么乱七八糟的!”雪梅似乎听过这样一个笑话,说是几个女干部交流提拔不提拔经验时说这样的话。 王启明终于主动举杯了,“来,今晚特别开心,感谢你们俩。” 雪梅根本没感觉王启明开心在哪里,但听到他这么说,预示着酒宴结束,叫小姐上饭上水果。 走下运河之舟时,王启明的车在岸上等着他了,雪梅和任光达送王启明上车。王启明坐到车里,敞着车门对雪梅说,“市里来个通知,三八妇女节那天开会,指名要你参加公招女领导干部演讲比赛,你先准备一下,我马上把会议通知批给你。” 雪梅估计这是王启明对自己示好的一个回报,否则,可能又会把那个会议通知压着不批就算了。但王启明能不能成为雪梅的靠山,雪梅心里没底。 雪梅到班上就看到王启明签批的市里会议通知了。她按照通知要求,自己起草了演讲稿。本来可以让秘书小胡起草,但她以为可能会影响演讲效果,还是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在电脑上打印了。接下来就是要熟背演讲稿,确保脱稿演讲。 晚上,雪梅照例要和任光达幽会,她暂时不再为复杂的人际关系紧张而烦恼了。只要与任光达在一起,她就尽情享受着二人世界。对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对曾经给她带来不愉快的人,只字不提。像一个结痂的伤口不想去揭它。哪怕是以前的一个想法,只要曾经给任光达带来不快,比如拜访雪梅妈妈的事,雪梅再也不会要求任光达了。但是,任光达还是通情达理的。他知道,再次去见陆爱侠和雪荣,不仅不可避免,而且也是应该的。但既然雪梅不提,他也不想自寻烦恼。恋爱中的男女都会小心翼翼地珍藏起彼此的痛处,而尽量取悦于对方。雪梅在三八节公开招考女干部上的演讲就成为任光达眼下关注的一个焦点。因此,这天晚上的幽会就不再总是反反复复的卿卿我我,身体语言多于说话语言,任光达想把这次幽会导演成一出戏的彩排。他要雪梅先演讲给他听一听,“别看我笨嘴拙腮的,但对别人演讲的好坏还是能分得清的。” 雪梅不好意思,把演讲稿递给任光达看。 “百看不如一听,我就是要看看你的表现,听听你的演讲。” 雪梅说,“最好别听了,多难为情呀。” 任光达说,“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好了,更好,不好的地方,我给你指出来,改过来不是更好吗。来,开始。” 雪梅压低了嗓门开始了演讲。任光达一副沉思状看着雪梅的一举一动,捕捉她嘴里吐出的一字一句。动情处,微微含笑点头,叙述的地方,不放过一个字词。雪梅演讲结束,任光达双手举过头顶,做鼓掌的动作。宾馆里很静,本来雪梅压得很低的演讲就有点喧哗,任光达更不想让莫明其妙的掌声给自己带来麻烦,因为他们的幽会一直在地下进行。但他无声的鼓掌给雪梅增添了许多信心,涨红的脸颊神采奕奕,含情脉脉的双眼噙着闪光的泪花。任光达好为人师地比划着,说雪梅还应当增加几个漂亮的动作,比如,张开双臂拥抱太阳的动作,比如,含羞带怒的娇媚表情。任光达学得挺认真的,一招一式,都像那么回事,但是在雪梅的眼里,他的表现是那么滑稽可笑。一个大男人非要弄得跟林黛玉似的脚下是莲花碎步,脸上是海棠带露,表情是情窦初开的样子,真是笑死人了。雪梅忍俊不禁,噗地笑开了。任光达依然信心十足地说,“有了这样的动作,我保证评委会更喜欢。” 三八妇女节这天,运河市隆重召开全市纪念三八妇女节和巾帼英模表彰暨公招女领导干部演讲比赛大会。三会合一,这是刘万里的创意。当新的妇联主席向他汇报要召开一次隆重的会议推动全市妇女工作再上新台阶时,他想到自己到运河市上任第一个组织人事改革的大动作,公开招考的三十名女领导干部。她们在各自的工作岗位巾帼不让须眉了吗?她们是否称职?她们成长得怎么样?尽管这些结果刘万里完全可以指示市委组织部对三十名公招女领导干部进行逐一考察,但是,那样他听到的仍不过是一些定性的汇报,而不是活生生的形象。于是,他在妇联主席送给他的关于召开全市纪念三八妇女节和巾帼英模表彰大会的请示上批示,加上了一个公招女领导干部演讲比赛,并且要求市四套班子领导全部参加。请全市专家做演讲评委。这样,这个会开得饱满了,实在了,丰富多彩了。刘万里如此重视,会议规格立即提高了。市委办和政府办全扑上去搞这个会议。三月八日这天,各路妇女代表云集运河会堂。满眼五彩缤纷,到处欢声笑语,一派喜气洋洋。 雪梅走进会堂,像一朵风姿绰约的海棠,光彩夺目。尽管没有多少人认识她,但无数双目光在她的身上交织。刚进门时,她被告知,必须坐到演讲席上,便于依次上台。演讲席在最前第二排,前面是统一着装的少先队员,花朵似的鲜艳活泼,第三排还空着,按规矩那应该是首长席。雪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不一会,市妇联主席带着一群人走进会场,雪梅侧面看到走在最前头的是刘万里。虽然刘书记认识雪梅,但是,雪梅担心时隔半年,刘书记会不会不记得她了。刘书记一进会场就笑得合不拢嘴,看到雪梅时还点头笑了,并且主动远远地伸出手来,雪梅立即伸出双手握住刘书记的手,这让雪梅很激动。刘书记坐下了,就坐在雪梅的身后,正跟着市长窃窃私语。说些什么,雪梅没在意,但她有点紧张,一动不敢动地端坐着。在市委书记的眼皮子底下,谁敢乱动?全市几百万人的父母官,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人,能让鸡犬不宁,也能让鸡犬升天,了得吗?雪梅做教师时一点不憷官,就说那次刘书记集体谈话吧,虽然说有点紧张,但那不是惧官的紧张,而是内心怕讲不好的紧张。现在不同,特别是经过王启明整她的几件事情以后,雪梅真的憷官了,见着比自己大的官不由自主地就紧张起来了。坐在刘书记的眼皮子底下,雪梅浑身有点发热,冒汗了。 刘书记坐下没两分钟,演讲比赛开始了。本来议程上是演讲排在最后,但刘万里要求当场演讲当场颁奖,而且放在巾帼英模表彰一起颁奖,这样,会议的程序就只好先演讲。并不是三十名公招女领导干部全部演讲,只选了十几个。谁讲谁不讲,本身就是组织的一个态度。演讲好坏,又可望组织对演讲者的评判,因此,每个演讲者都非常重视这次机会。演讲主持是市电视台的一男一女主持人,站在台上首先介绍出席的领导,主持人说,“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了我们敬爱的刘书记,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对在百忙中莅临比赛现场的刘书记表示最诚挚的欢迎!”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刘书记几次站起来向大家挥手示意,会场的掌声居然一次比一次热烈。雪梅感到无比幸福和骄傲。她看着面前的电视台摄影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那里对准刘书记,因为她坐在刘书记前面,她无法拒绝地跟着刘书记进了镜头,而且很可能也是特写。接下来,主持人介绍评委。雪梅在心底搜索评委的名字,一个也不认识。 比赛正式开始,雪梅排在第十位。前面几个演讲下来,雪梅看出她们犯了非常明显的毛病,不是毫无表情的背诵,就是过分夸张的吹牛。而且,没有几个能用普通话演讲,即使有的开头说了几句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着说着就成了运河市特有的侉腔侉调。这样,她们的演讲听起来就南腔北调,滑稽可笑了。会场上有的人干脆笑出声来。雪梅身后的刘书记自打比赛正式开始就严肃认真地在看在听,不管台上演讲得怎么样,他都带头鼓掌。雪梅心想,人家才是真正的大领导,能够正确地对待每一个演讲者。 “下面请第十号选手,运阳县副县长丁雪梅同志上台演讲。”主持人在台上宣布。 雪梅听到第十号时就站起来。她看到刘书记突然很陌生地打量她,她冲着刘书记莞尔一笑。刘书记也点头一笑,同时攥起一只拳头给雪梅看。雪梅会意,那是给自己打气哩。 站到台上的雪梅向着刘书记鞠了一躬,向着其他的观众鞠了一躬,这才走上演讲台,开始她的演讲。 “各位领导,同志们,节日好!” 雪梅的开场白没有任何精彩之处,但是,却把整个会场怔住了。因为她那清脆悦耳的普通话比主持人还地道,字字都像雨露似的滋润人们的心田。特别是在听完了以上许多人滑稽可笑的南腔北调后,雪梅的字正腔圆的演讲就一扫人们心头的阴霾,仿佛看到了这次比赛的价值,看到这次比赛的水准,为自己能参加这样的活动感到值得。人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这位端庄的姑娘,侧耳倾听着她的演讲。雪梅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让人们领略到演讲的魅力。随着她千回百转声情并茂的演讲,台下不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她分明看见,刘书记也情不自禁鼓起掌来。 当她走下台去,回到自己座位时,刘书记向她伸出手来说,“好,表现不俗啊!” 雪梅激动得双手抱住刘书记伸出的一只手,令她惊讶的是,刘书记人高马大的,手却绵软得像一团棉絮,比王启明任光达的手更加绵柔。过去握过刘书记的手,居然没有今天这个感觉。她无比幸福地坐下,怎么演讲过来的,她记不得了,坐下以后,才感到后怕。一激灵,头上冒出汗来。 这时,主持人用高亢的声音宣布,去掉一个最高分十分,去掉一个最低分九点五分,十号选手雪梅同志最后得分九点八二分。这是目前为止,全场最高分了。就看能不能保持到最后了。 雪梅一个一个掐指算下去,居然没有再超过她的。她是第一名,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演讲结束。会场一片安静。 雪梅身后的刘书记和市长等市领导几乎同时站起来,准备走上主席台。那里早已排放了他们的席卡。但是,他们没有按座位的顺序依次走出会场,而是按领导人的排名顺序走的。刘书记坐在中间,却要走在第一位。别人收腹提臀笔直地站着,等着刘书记走过,接下来才依次是市长副书记政协主席人大副主任等鱼贯而出。这种严格的排序使得会场变得更加庄严。当市领导在主席台上找准自己的位置以后,市长主持的会议才算正式开始。会议时间不长,刘书记作了一个重要讲话。刘书记讲话中充分肯定全市公开招考女领导干部的成绩,特别脱稿说了这次公招女领导干部演讲比赛。他说,“这批女干部正在各自的岗位上锻炼成长,逐步成熟,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她们中会有女市长女省长甚至女总理出现。”听了这话,坐在演讲者席上的一名公招女干部激动得鼓掌,仿佛那名女市长女省长女总理就是她。但她的掌声不合时宜,不仅不响,而且也没引来更多的掌声,只招人厌恶。因为,运河市更多的人对刘万里那次公招的女干部颇有微词,包括市级领导干部和在职女干部。她们除了演讲或在开会时叽叽喳喳增添气氛,还能干什么?还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更多的人没有话语权,刘万里说好,那就是好,不好也好。 刘万里的讲话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接下来就是表彰和颁奖。 演讲颁奖,按名次与官职大小对等颁奖。雪梅的第一名由刘书记为她颁奖。她面对着观众再次握了刘书记的手。刘书记用手点着她的鼻子说,“丁雪梅,好好干。”雪梅回答,“哎,谢谢刘书记。” 会后合影。刘书记等市里领导与全体与会者合影。最后与公招女领导干部演讲比赛获奖者合影。雪梅把第一名的证书捧在胸前,理所当然地站在刘书记的背后,笑得非常灿烂。她看到刘书记光光的头顶,从左耳边上拉上去的几根长发服服帖帖地在头顶上盘桓,从上面看下去像一只倒扣着的鸟巢。只是光光的鸟蛋太大,几乎把鸟巢撑炸了。雪梅想起绝顶聪明的话,聪明的头上不长毛,看来的确如此。 会后的午宴是由赞助商提供的,非常丰盛。来捧场的各单位妇女们回家吃去。只有参会的巾帼英模和演讲获奖者可以获得与市领导共进午餐的机会。但不是所有女人都爱出风头的。她们进入运河宾馆的大餐厅,一涌而上,拣着靠边的桌子抢坐下了。雪梅进门时,面对吵吵嚷嚷的大厅,不知坐到哪去。坐在主桌上的刘书记早已看到她了,用手示意市妇联主席,把雪梅请到他身边坐着。雪梅看到市妇联主席迎上来,很顺从地跟她走了。不料领到刘书记面前,雪梅怎么也不同意坐在主桌上,更不敢坐到刘书记旁边。她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座位。刘书记这时开话了。“怎么,拿了第一名骄傲了,就不能与民同乐了。哈哈,坐到这里来。没关系,今天你不坐这里,我看谁敢坐这里。你理直气壮坐过来。” 雪梅很拘谨地坐到刘书记身边。她把提包放到椅子下面,双手叉在胸前。一桌上都是领导。她不敢抬头。但是想起今天的事来,她忍不住想笑。怕笑出声,她把头低得更狠了。与别人聊天的刘书记听到雪梅吃吃的笑声,用胳膊肘触一下她,“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大家分享。” 雪梅不说,还在笑,这更加激发了刘书记的好奇心。别人也觉得奇怪了。纷纷要雪梅说出笑的原因,有的当然想捉弄她的。雪梅说,“我笑的是,今天我跟刘书记形影不离,看比赛时,我坐在刘书记前面,合影时,刘书记坐在我前面,现在,我又坐在刘书记的右边。岂不好笑吗?” 但是,雪梅认为好笑的笑料一点没引起别人的大笑。因为,刘书记听了一本正经的,根本没笑。他不笑,在座的谁敢笑。即使有人听了想入非非,以为雪梅傻乎乎的,明目张胆地勾引刘书记,没想到小小年纪这么不要脸。但也只能把嘲笑憋在肚子里,就像把屁憋在肚子里一样。 宴会开始。刘书记举杯致辞,对成功召开纪念三八妇女节大会,对成功举办巾帼英模表彰和公招女领导干部演讲比赛表示祝贺,向在座的女同胞,并通过你们向全市的妇女同志们表示节日的祝贺,干杯。 刘书记从话筒边走下来,用酒杯碰着雪梅的酒杯,小声说,“祝贺你,小丁。” 一桌都举杯向雪梅表示祝贺。 雪梅晕了,她成了桌上的明星,成了这次活动的明星。刘书记坐下,第一筷菜夹给雪梅。本来伸出筷子的雪梅突然不知所措,只好埋头吃着刘书记夹好的菜了。 刘书记面向桌上的其他领导说,“丁雪梅是上届妇联主席陆爱侠的女儿,现在可以向你们透露一下了。陆爱侠退下来时向我提出一个要求,想给她女儿,就是这位丁雪梅从学校里拔出来从政。我没有同意。但是,我说可以同意她参加面向全国公开招考副处级领导干部的考试。她还担心雪梅同志考不上。结果怎么样?丁雪梅考了第一名,而且事实证明,在招考的三十名女领导干部中,她也是出类拔萃的。这告诉我们一个什么道理?就是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机会把握在自己手里。那么多人参加考试都被淘汰掉了,就只有三十名脱颖而出。还不足以说明吗?过去现在我们领导班子的思想都是统一的,那次公招副处级女领导干部是成功的,是不是啊?” 桌子上有人点头,有人支支吾吾。 刘书记还想说什么,餐厅里突然传出一个粗声大气的声音,接着掌声四起。雪梅抬头看去,原来是一个黑胖子妇女干部手持话筒走上吧台。她说她要用自己的歌声献给刘书记和在座的姐妹们。接下来她唱起了《沙家浜》里的智斗一场片断。一会儿是刁德一,一会儿是胡传魁,一会儿是阿庆嫂,三个角色的唱腔她一个独揽,而且唱得有板有眼。雪梅第一次听到这人唱歌,跟着大家鼓掌。但是,刘书记不给她面子,不仅吝啬自己的掌声,而且似乎对别人鼓掌也不高兴。当然,他不会表现出民工般的喝倒彩或起哄,而是很平静地端起酒杯去到每一个桌子上敬酒。 黑胖子抛砖引玉,大厅里像是沸腾了,再也安静不下来了。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个妇女干部争奇斗艳,各显神通。雪梅受气氛感染,也悄悄点了首《心雨》。 不多会,《心雨》到了。雪梅当仁不让地走上吧台,如泣如诉地唱了一曲。她看到回到自己座位上的刘书记带头为她鼓掌。唱完,刚跨下吧台,刘书记站起来,迎上前去,做个请跳舞的动作。雪梅款款走到刘书记面前,一只手抓住他那绵绵的手,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厚实肩上,踩着节奏,翩翩起舞。她没想到刘书记舞跳得这么好,悟性很高,跳得威武雄风,跳得雄壮有力。她几乎像是风中的一叶小帆,随波逐流,她更像是大树下的一根藤条,只想作绕指柔。在他们的带动下,市里的其他领导也找到了合适的舞伴跳了起来,但是更多的妇女却没有男性舞伴,只能同性相互搂在一起跳舞。整个宴会厅似乎变成了舞厅。其实只有吧台附近那舞池一点地方才是真正跳舞的地方。刘书记和雪梅成了人们瞩目的中心。他们旋转着,旋转着,像叱咤风云横扫千军的将军,所向披靡,无往不胜。他们所到之处,别的组合望风而逃,土崩瓦解。雪梅浑身热血沸腾,气喘吁吁,她注视着刘书记。而刘书记旁若无人地尽情跳着,他的眼睛始终不知看着哪里。 雪梅突然发现,刘万里不正是自己的靠山吗! 第十五章 姐姐比妹妹的高明之处 雪荣向陈利民低了头,赢得了陈利民的暂时原谅,并在一个晚上,得到了陈利民久违的温存。但陈利民悬把剑在雪荣头上,“下次你再跟那个任光达鬼混,你就再也别想得到我的原谅!”似乎雪荣做了什么亏心事。 “任光达现在是雪梅的男朋友,你不要再糟蹋你老婆好不好?”雪荣直想哭。 陈利民听完笑了,“有意思,你们姐妹俩傍上同一个大款了。” 雪荣求丈夫,“请你尊重我和雪梅!” 陈利民不说什么了。 夫妻两人各让一步,和睦的日子便又开始了。但是,雪荣不可能与任光达斩断联系了,工作上感情上都不可能。雪荣即使不念曾经的旧情,也要面对任光达与妹妹的关系。怎么可能像陈利民说的完全一刀两断呢?雪荣痛定思痛地想,自从任光达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的处境日益艰难了。为曾经俩人共同拥有的那一点梦幻般飘缈的浪漫记忆付出惨痛的代价,值吗?况且,任光达俘虏了妹妹雪梅,她不该对任光达再抱一丝一毫的幻想了。本来,雪荣从出售热电厂与任光达的接触中就已经发现,任光达早已不是过去意气风发重情重义的人了,顶多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有些地方更像一个骗子。雪梅是怎么给他骗到手的?雪荣想象不到。一想到雪梅与任光达的恋爱,雪荣心里一阵阵刺痛。不是嫉妒,而是担心。任光达能给雪梅一生幸福吗? 但是,雪荣陷入一个怪圈。她从情感上冷淡了任光达,竭力疏远任光达,而工作上又绕不开任光达。说白了,为完成市委市政府下达给她的任务,这半年多她一直在为任光达卖命。 眼下由雪荣牵头拆除市区锅炉的工作遇到了阻力。一家大型企业申请暂缓拆除锅炉,因为一旦停气,满负荷的生产就停掉了,损失惨重。这家大型企业一停,直接影响全市工业GDP的指标增长。如果放过这家企业,作为特例网开一面,那么,其它企业就有可能纷纷效仿,找出千万条理由拒绝拆除锅炉,整个恢复热电厂生产完成减排指标就可能泡汤。雪荣接到刘万里在那家大型企业报告上的批示,要求全力以赴支持热电厂恢复生产,保证完成节能减排目标任务。但是市里出现不同声音,市长亲自打电话要求雪荣去向他汇报热电厂恢复生产的事情。市长面前的桌子上也放着那家大型企业的报告,只是没有批示。听完雪荣的汇报,市长表示出担忧。现在把市区锅炉全部拆除掉,万一热电厂再停下来怎么办?市长讲得很有道理,但是与刘万里的意见相左。雪荣左右为难,一边是刘万里的批示,继续加大力度加快进度推进市区锅炉拆除工作,一边是市长的顾虑重重。怎么办?充当刘万里的急先锋,雪荣历来是政治立场十分坚定的,只听一把手的。但是,市长年轻有为,等着接班,呼声很高,雪荣不能不考虑市长的态度,何况市长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在上级领导出现不同声音时,作为下级,怎么办?雪荣当然比雪梅更有经验。她放慢工作节奏,等着书记市长自己去统一思想去。 恰在此时,任光达给雪荣打电话,“丁局长,在你的关心支持下,运河热电厂恢复生产的条件已经成熟,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你的锅炉好像还没拆完啊!” 雪荣早料到任光达这个催命鬼会耐不住了,“任老板,按照合同规定,你必须在点火前交足收购款,你交了吗?” 任光达狡辩,“桥归桥,路归路。你不拆除锅炉,我热电厂恢复生产给谁供气?至于我交不交收购款,那是我与运河市政府的事,有人会找我算账的。” “那你就等着有人找你算账吧。”雪荣没好气的挂了任光达的电话。这阵子,雪荣害怕任光达的电话。接他的电话不是麻烦,就是烦恼,反正没好事。 但是,无论雪荣怎么烦,任光达都不会放过她的。雪荣有事想找任光达,有时找不到,不是关机,就是不接手机,偶尔找到了,任光达还不冷不热的。但任光达找雪荣,恰恰相反,探囊取物似的一找一个准。说声什么事,雪荣立即就办,不办不行。不办有人会给她下命令。不然就有破坏招商引资环境之嫌。在雪荣想方设法疏远任光达时,任光达却怎么也不放过雪荣了。 “丁局长,今晚请你吃饭。”任光达不多会就打电话给雪荣。 雪荣对这种急功近利的请客比较反感,太势利,有事求人才请客,没事就不请客,完全把他们关系当作利用和被利用关系了。雪荣婉言谢绝,“谢谢,我今晚有应酬。” “那明晚呢?”任光达绝不放弃。 雪荣断然拒绝,“明天我到外地开会。” “那就今晚吧,请你一定赏光。就这么定了。” 哪有这么请客的?强xx民意嘛,但在运河市客商请客就这么牛气。市里规定,不许接受客商吃请。但是,如果客商有事求你,有求必应,不得含糊。雪荣想,拒绝你吃请,我错不了。你横,我就是不去,看你怎么着。雪荣准备好了,任光达再打电话来,不接。他不还没安排好宴请的地点吗。 但是,雪荣想错了。任光达不会再给她打电话了。直到下午下班,她也没有接到任光达的电话。她正为任光达半吊子的做法生气的时候,却接到了刘万里的电话。 “丁局长,任光达老板今晚在运河宾馆请客,你看能让他请吗?还是你做东请他吧,即使他做东,也不能让他付账。我今晚接待省里来的领导,不能去陪任老板,你代表我多敬他几杯酒。” 看看任光达多大能耐,居然搬出刘书记请雪荣吃饭。雪荣还能不给面子吗?不是不给面子的事喽,而且还要反客为主为任光达付账。雪荣心里吃了死苍蝇似地难受。活该!招鬼有鬼,都是自己惹的祸。雪荣怎么向陈利民解释,工作需要,不能不与男人们接触,这个陈利民肯定理解。但是,陈利民要求雪荣断绝与任光达一个男人接触,不算太过分,如果雪荣做不到,那就难怪陈利民不理解了。但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雪荣躲不开任光达。雪荣不得不再次向陈利民撒谎请假。 雪荣走进运河宾馆餐厅,任光达早在那里等候。偌大的餐厅里并没有别的客人,只她和任光达两人。哪里像是请客,分明还是幽会。雪荣不喜欢单独跟任光达在一起,她把提包挂到衣架上说,“你请的客人呢?” “你不是吗?”任光达伸手示意请雪荣坐到主人位置上。 雪荣问,“是不是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来了?”说着坐到主人的座位上了。 任光达坐到雪荣对面,“不不,本来请刘书记和你,刘书记有事来不了了。我不喜欢请客一请一大堆,纯粹就是喝酒。” “哦,你请客还别有用心?”雪荣越说越尖刻。 任光达说,“哪个请客没有目的。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小姐,上菜。” 雪荣把小姐喊过去,“来,今天我请客。” 任光达争着要点菜。 雪荣夺过小姐手里的一大本菜谱,“刘书记指示请你吃饭,我不执行,找死啊!捅到市纪委那里,说不定定个罪名背个处分哩。” 任光达不再坚持,刚才雪荣一番酸溜溜的话让任光达有点难受,同时,他感到自己欠雪荣什么东西。但一时找不到话从何说起。看着雪荣点完菜,任光达终于找到一个话头,“本来请雪梅一块来的,运阳县今晚开政府常务会议,她走不开了。” “噢,她很忙,好久没联系了。哎,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雪荣抑不住埋在心底的疑惑。 任光达来了兴致,“提起这话有意思,是王启明牵的线。” 雪荣一惊,“哦,王启明成全你们的?雪梅知道吗?” “她知道。但她不相信。咱们是慢慢处出感情来的。雪梅相信缘分,更相信自己的感情。”任光达嗅出雪荣话里有话。 “雪梅太单纯,太重感情,你可别欺负她呀。”雪荣端起了酒杯。 任光达信誓旦旦,“放心,姐,我会一心一意爱着雪梅,直到永远。” 雪荣听到一声“姐”,涩涩一笑,“别叫我姐,早了点。” 任光达马上改口说,“丁局长,我敬你酒,感谢你在收购热电厂项目过程中给予我的大力支持和帮助。” 雪荣喝下一杯酒后问,“你和王启明什么关系?” “朋友,没别的关系。” “噢,”雪荣有所沉思,发现任光达警惕性很高,自己也不轻意说话了。本来,任光达如果回答她这个问题,她还准备问下一个问题,那就是任光达与刘万里的关系的。但任光达轻描淡写地说出与王启明的关系,那她也休想问出与刘万里的关系。雪荣在这无尽的关系中思索着,发现自己非常孤独,连一个曾经那么爱自己的人都对自己戒备森严,她能探清各种关系的渊薮吗?雪荣巧妙地换个说法,“刘书记对你的项目非常支持,你知道吧?” 任光达笑了,“我早对你说过吧,我这个项目对运河市的贡献太大了,刘书记他没有这点头脑还当什么市委书记。不然,你又能这么支持我帮助我!” 雪荣深感任光达的老练圆滑。她见过的客商多了去了,哪个都会把各种关系作为炫耀的资本,到处卖弄,到处招摇撞骗,事实上,扛着来头不小的招牌,也的确能吓到很多人,讨得许多好处。但是,像任光达这样对除与她的关系以外的关系讳莫如深守口如瓶的客商,雪荣见得不多。是任光达与刘万里王启明真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呢,还是深不可测呢,雪荣越加琢磨不透了。许多人就是在这种对身边另一个人的关系焦虑中甚至恐惧中卖身投靠的。雪荣活得简单,不想投靠任何人。但是,雪荣也想要情,“支持你这个项目,我的压力不小啊!” 任光达说,“我知道,市里有不同声音,让你受苦了。但是,我想,无论从哪方面讲,你做得没错,感谢你。只是现在拆除锅炉的进度有点慢,影响了点火时间。你知道吗,现在煤炭一天一个价,给钱买不到煤,再这么涨下去,我都不打算要这个项目了。” 雪荣说,“你可不能打退堂鼓呀,你要是吃后悔药不要这个项目,那你就永远从家乡父老面前蒸发掉吧。” “看把你吓的,有你和刘书记的鼎力支持,我勇往直前,绝不做对不起家乡父老的事情。”任光达猛地喝下一杯酒,连声咳嗽,差点呛酒。咳嗽稍稍平静下来,他给雪梅打电话。 任光达想让雪梅跟她姐姐通话。他从雪梅那里知道,当雪荣了解到妹妹跟他发生爱情时,雪荣气得不理雪梅了。口头上说没什么,但姐妹俩好多天没联系了。雪荣当然没什么事情找妹妹,但雪梅原来是离不开姐姐指教的,而自从知道任光达是姐姐过去的恋人之后,雪梅权衡再三,虽然对任光达不离不弃,但再也不好意思给雪荣打电话了。任光达从雪梅对他的眷恋中感受到了雪梅的痛苦,他不想看到姐妹俩因他而生分起来。当然,他相信,雪荣不会因为他和雪梅相爱而与妹妹反目成仇的。因此,他想趁机让雪梅和姐姐说说话。但是,雪梅的手机还没有开机。 雪荣包里的手机响起了彩铃,是流行歌曲《同桌的你》。歌声非常好听,每一次都能激起对同学时代的回忆。当彩铃声唱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雪荣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陈利民的。正准备接,陈利民那头挂断了。 雪荣走出餐厅,给陈利民打回去。陈利民告诉雪荣,儿子陈列考试成绩下滑严重,老师要求明天到学校去,问雪荣有空去吗。一听儿子老师主动找家长谈话,雪荣着急。陈列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成绩一直很好,怎么会严重下滑呢?都怪这段时间和陈利民冷战,一定伤了陈列的心。雪荣愧疚地说,“我马上回家,明天我去。” 再回到餐厅,任光达早已离开桌子,站在衣架边上的窗口向外张望。雪荣催小姐上饭,“不好意思,家里还有点事。” 任光达回到桌边埋头吃饭。 雪荣问,“你和雪梅什么时候结婚?” “我是巴不得早点,可雪梅的意思,不急。因为刚当副县长嘛,事业不稳,怎么成家,我支持她。” “雪梅想得有道理。走上这条路了,就别想跟一般的女人那样生活了,难为你了,今后雪梅有什么,请你多担当点。” 雪荣放下饭碗,喊小姐结账。不料,小姐说这位先生结过帐了。雪荣开玩笑说,“又让你破费了。” 任光达说,“请到你吃饭,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破费点算什么。走吧,丁局长,今晚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家吧。” 雪荣有点奇怪,过去几次任光达可是主动要送雪荣回家的呀。但雪荣觉得,不送更好,免得招惹是非。 走出运河宾馆,雪荣招手打的回家。上车伸手去包里取钱,准备付打的费,手一下抓住一个厚厚的信封。雪荣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东西?自己没往包里放这么个信封呀?捏了捏,像是钞票。取出信封看看,果真是整整齐齐两摞崭新的钞票。雪荣明白了,一定是趁着她外出打手机时,任光达偷偷塞到她包里的。她顿时来气,任光达把她看作什么人了,她是唯利是图的贪官吗?她是无情无义的世俗小人吗?她是见钱眼开不讲原则的昏官吗?任光达太小看她雪荣了,手段也未免太卑劣了。背地里塞钱,可能是他的惯用伎俩,但是对雪荣也玩这一套,那把纯洁的同学关系当成什么关系了?雪荣如果不声不响收下这笔钱,不是不行。行!但那任光达今后会怎么看她,她将会任光达牵着鼻子走的。雪荣不愿那么做,她拍拍出租车司机背后的护栏,“师傅,请你转头。”接着给任光达打手机,“任老板,我忘了给你说件事情,请你等我一下。” “我现在回运阳县去了,有事在手机里说吧。”任光达警觉了。 雪荣说,“手机里不好说,刘书记要求我当面对你说。” 任光达在运河宾馆正准备开车走,雪荣赶到,付了打的费,开门上了任光达的宝马车。“走,送我回家去。” “刘书记有什么话叫你当面告诉我的?”任光达边开车边问。 雪荣悄悄把那个信封塞进任光达座位的后兜里,严肃地说,“刘书记叫我转告你,老老实实做事,干干净净做人。” 任光达心照不宣地笑笑,“谢谢你。” 雪荣临下车时告诉任光达,“下车别忘了检查一下座位后面的口袋。” 雪荣第二天到陈列就读的学校,接受陈列女班主任的严厉批评。 看上去,那个女班主任可能是某个当官的太太,根本没把雪荣这个环保局长放在眼里,好为人师地教训起雪荣。“既然把孩子送到重点中学,就要对孩子负责。负责不光是给他就读好的学校,往班主任手里一交就完事的。班上那么多学生,我哪能管得了那么多啊。你们做家长的一定要配合,家长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嘛。但是,你家陈列一来进来是很好的孩子,可最近成绩下滑得非常厉害。首先告诉你,我可以肯定地说,陈列成绩下滑,与学校无关。肯定是你们家庭出了什么问题。我见识得多了,这样的孩子,一旦家庭有变,孩子经不住打击,马上成绩下滑,马上变坏的都有。因此,我找你来,就是要提醒你,赶快为孩子营造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我发现,不少人脑子进水跑气似的,把自己的快乐和所谓的幸福建立在孩子的痛苦之上,其实他们会后悔一辈子的。当然,我理解,你一个女人整天在官场上混,非常不容易,哪有时间教育孩子。但是,没时间教育孩子,夫妻和和睦睦,给孩子一个和谐的环境总没问题吧。找你来就是这个意思。” 雪荣没想到自己在外呼风唤雨,一惯批评别人的,居然让陈列的班主任劈头盖脸批评得无地自容,脸红脖子粗的。争强好胜的个性使她不愿接受对方的批评,但是,自己家庭的危机对孩子的危害的确像陈列班主任说的那样,到了可怕的程度,尽管眼下她和陈利民的关系有点缓和。雪荣坐在儿子班主任的面前,恭恭敬敬小学生一般地聆听着教诲,不住点头承认,不敢有任何辩解。不仅不敢辩解,而且还千恩万谢的。按班主任的指引,雪荣到儿子班上去,正赶上上课。第一次站在儿子教室的窗口,看着陈列拧着眉心读书的样子,雪荣心里有点难过。儿子转脸看见她了,她迅速躲到墙边。等到下课,寂静的校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陈列低头走出教室。雪荣上去把儿子的头搂在胸口,“孩子,好好念书,今后妈妈一定多陪陪你。”雪荣忍不住自己流下眼泪。 但事实上,即使不是与陈利民关系时好时坏时紧时松,雪荣也很少有功夫多陪儿子。走上从政这条道路,女人不仅仅是母亲角色,更多的是领导角色。一般家庭都会有女主内男主外,但一旦女人从政,那势必牺牲一个,往往男主内女主外了。而在雪荣的家庭里,陈利民自由惯了的,是不会主内的,更不会沦为家庭妇男,婆婆妈妈做什么家务,相妻教子。他始终以一个大男人自居,在外风光。谁说他沾老婆光才神气活现,他会骂遍人家祖宗八代。那么,雪荣就得内外兼主,能不累吗!她对孩子前途命运的忧虑就越加显得沉重了。雪荣真想找个机会跟陈利民坐下来好好谈谈,彼此都该收收心了,在孩子身上多用点心吧,不然,孩子会学坏的。她想好了,她将带头收收事业心,希望陈利民能收收玩心,切实承担起做父亲的责任。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才是最受人尊敬的男人。 从学校回单位的路上,雪荣接到市委办电话通知,刘书记上午十点视察热电厂恢复生产进展情况,要求丁局长做好汇报和现场准备。雪荣刚才还沉浸在对孩子教育的设想里,一个电话就把她拉进另一个思维程序。一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离刘书记视察时间不足半小时了,心里直发毛。这帮家伙,怎么不早一点通知,火上房梁了才说,差点误事。雪荣本来想让局办公室准备点材料的,但来不及了,只能自己口头汇报了。好在她对热电厂恢复生产进展情况一清二楚,不用稿子也能说出一二三来,她让驾驶员直奔运河热电厂。 刘书记突然要视察热电厂,要解决什么问题?雪荣琢磨着。尽管因书记市长意见有点不统一,雪荣故意放慢了一下节奏,但一切进展很顺利,能有什么问题要刘书记拍板定案的?雪荣想起昨晚任光达急着要点火生产的要求,认定刘书记是要通过视察促进热电厂赶快点火生产。但是,任光达的收购款还一分没交给政府呢! 雪荣赶到热电厂,刚下车想安排环保局驻厂人员赶快打扫卫生迎接刘书记视察,转脸看到刘书记的车队已经开进厂门了。雪荣赶快向驻厂人员摆手,迅速迎上去,走到一号车边,握住下车的刘书记的手。正要回答刘书记问的怎么样了,抬眼看到随后下车的市长,雪荣又忙不迭地上去和市长握了一下手。市长伸手示意她跟上刘书记。雪荣赶紧跑着跟在刘书记身边,“进展很顺利。” 刘书记没等雪荣汇报下去就批评说,“我不是来听好话的,我要看结果,结果是什么?” “恢复生产。”雪荣小学生回答问题似地回答。 “对喽,离恢复生产还有多远?” 雪荣说,“这要看任老板那边的准备情况。” “丁局长,我们要从自身查找原因,我们是不是为客商准备了充足的条件,啊?”刘书记向办公楼走去,刚走几步,突然又折向生产楼,对热电厂的路仿佛比雪荣还熟。 这时,戴着安全帽的任光达手里拎着十几个安全帽迎上来,送一个安全帽给刘书记,又送一个给市长,然后是给雪荣。从大到小,任光达做得有板有眼。 雪荣心想,他什么时候学会官场上这一套的。 刘书记问了任光达一个相同的问题,“什么时候能点火生产?” 任光达双手一摊,“现在就可以。” 雪荣心里叫苦。噢,听任光达的意思,到现在之所以没有点火生产,全是因为雪荣拖的。按合同兑现彼此承诺的话,雪荣说过上百遍了,不想再在刘书记面前与任光达较真。但任光达也不能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吧。幸好刘万里没计较,不然雪荣又要挨板子。雪荣一直默默跟在书记市长的身后,从发电机组维修看到锅炉改造,每个环节刘书记都问得很仔细,有的地方任光达都回答不专业。全面看完了车间,然后才下楼去热电厂办公楼会议室。 坐到简陋的会议室里,刘万里拍了拍巴掌,压了压人们呼呼的喘息和热烈的议论,“今天我们运河市委党政主要领导到热电厂现场会办,就是要力促这个为民办实事项目尽快投产达效。关于这个项目,最近有点不同看法,影响了进度,我们还是要统一思想,提高认识,采取坚决有力的措施,恢复热电厂的生产。看看还有哪些客商解决不了的问题让市委市政府拍板的?任老板你先说说。” 任光达开始汇报。 雪荣听完刘书记的开场白在想,刘书记日理万机,如此高度重视热电厂恢复生产工作,原来也是听到什么不同的声音。今天带着市长来现场会办,不仅是为解决热电厂恢复生产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而且更是为了统一市长的思想,尤其是要告诉雪荣等人,不受任何干扰,义无反顾帮助客商把项目搞上去。还有必要为市长的态度左顾右盼吗?雪荣看看市长,市长面无表情,双唇紧抿。看上去市长比雪荣更知道刘万里此行的用意,只是从进厂就一言不发。稍有政治敏感性的人谁不心知肚明,刘万里说的“不同看法”是指市长的态度,别人有什么看法都是白搭,刘万里不会往心里去的。市长的不同看法,他就不能不予以重视了。 “丁局长,你说说。”任光达简单汇报后,刘万里又点了雪荣的名。 雪荣汇报了前一阶段所做的工作,提出恢复热电厂生产的几个建议。雪荣回避了市长曾向她提出过的热电厂卖后运河市经济发展将受制于任光达的顾虑,甚至连催要任光达的收购款都不在作为问题提出,而是高调拥护市委市政府的英明决策,决心全力以赴帮助客商做好热电厂恢复生产的各项工作。她看到市长一直在打量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鄙视。但雪荣此时发现,对刘万里决策的贯彻执行出现任何动摇都会传到刘万里那里,都会对自己的政治前途构成潜在的威胁。雪荣比雪梅高明之处就在这里。她心里可能非常赞成市长的意见,对热电厂的未来充满忧虑,但是,她不想自己比刘万里更高明,即使某些方面比刘万里高明,但也不会认为自己高明。雪荣更不想制造磨擦,在可能出现的政治旋涡里逞什么英雄,那样早晚会被两股力量碾压得粉身碎骨。她必须选择强势的一方一头扎过去,死死的抱紧对方,毫不动摇执行对方的指示。而领导考验她政治可靠性和工作执行力的正是从这种态度开始的。 刘万里听了雪荣的汇报,频频点头,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什么。但是,刘万里对雪荣的工作满意是满意,却在没征求市长意见的最后讲话开头就非常严厉地批评起雪荣。刘万里的讲话像一颗颗炸弹,不时在雪荣心底炸开。会场一片安静。刘万里说,“运河热电厂恢复生产工作推进力度明显不够,进度明显滞后,服务客商明显不到位,环保局作为责任单位难辞其咎。丁局长要迅速解放思想,开动脑筋,查排问题,倒排进度,确保如期恢复热电厂生产。” 尽管刘万里点名批评雪荣,但雪荣心里却一点压力没有。她知道,刘万里哪里是批她的,分明是杀鸡吓猴,批评市长的。看看市长的表情就知道了,死人一样的脸色,肚子里五脏六腑差不多都烧化掉了吧。官大一级压死人。没办法。气死活该,谁让自己不是刘万里呢。等熬到刘万里的位置,看吧,说不定比刘万里还凶。权力使人疯狂。尊严在权力面前贱如尘土子。有什么可说的。作为下级,有时就是要充当上级磨擦的出气筒甚至替死鬼。明白的,不往心里去,上级记住你的情份。像雪梅那样不理解的,以为尊严严重受损,与上为敌,那就糟了。雪荣在官场上混这些年,不仅理解刘万里的真实意图,而且自己在工作中也经常借刀杀人,敲山震虎。现在刘万里拿她当猴,她心甘情愿。她决心不再顾及市长的态度,按刘万里的命令执行就是了。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管那么多有什么用,何况你管不了那么多。你再高明,但没有话语权。天塌下来,刘万里顶着。你烦什么神?雪荣心安理得接受刘万里的批评和指示。 刘万里对一直跟着的秘书长提要求,今天的会议形成纪要,必须明确几条,为增加恢复生产的流动资金,任老板的收购款暂不收取,从今后发电上网电费中扣除;此外,限定在五一劳动节前务必点火。 散会后,雪荣跟在刘万里身后。刘万里回头说,“你还想走啊,马上回去跟任老板商量商量,细化我今天会办的几条意见,抓紧落实。”雪荣本来还惦记着儿子的事情,让刘万里一说,只好停下脚步,和任光达站在一起,挥手送走书记市长。 任光达说,“走吧,咱们研究研究吧。” 雪荣突然回过神似地说,“你们先拿出方案来,我改天再来和你们碰。我还有事。”说完上车离开热电厂。 第十六章 死钱变活钱 一天,陆爱侠外出回到家,埋头上楼梯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她家门口喊她。她吓了一跳,借着幽暗的灯光,她看到任光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陆爱侠一只手放在胸口上,说,“哎呀,吓死我了。你怎么来了?” 任光达说,“阿姨,我来看你的。” “打个电话给我呀。走,快进屋吧。”陆爱侠开了门,进屋找一双拖鞋整整齐齐放在任光达的面前,又问,“雪梅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任光达说,“她太忙,我没惊动她。” 陆爱侠噢了一声,心里有点不快。这些日子,听说雪梅找任光达做对象,陆爱侠虽说脑子转得快,并不一心想把女儿都拴在当官这棵树上,但对任光达还有点说不出的隔阂。毕竟他曾是雪荣的恋人,而且被她轰出过家门,她到这个年龄,几乎看淡了一切,但她担心任光达在心里抹不去对她的讨厌。因此,陆爱侠对任光达的突然造访多少有点戒心。 任光达好多年以后第一次到陆爱侠的新家。陆爱侠让坐,他不坐,到处走走看看。三室两厅的房子还是陆爱侠当妇联主席时享受房改政策买下的。当时装修了一下,材料都已陈旧。不过,里里外外都很干净,家具摆设得井井有条。一看就知道主人很爱收拾,而且情趣不俗。 陆爱侠倒完茶,又削苹果,一边忙一边说,“没什么看的,装修早过时了。” 任光达说,“嗯,是该换新了。我到过不少领导干部家里,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陈旧的房子。现在房地产很热,房价一天一个价,你们就没打算再买套新房?” “怎么没想过,但那要多少钱呀。凭着老丁和我工资,一辈子也买不起一套新房子。就这么凑合着住吧。好在儿子闺女都有自己的好房子,十年八年回来一次。你说,就我们俩人要那么多房子做什么?来,你吃苹果。”陆爱侠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任光达。 任光达没客气,接下苹果坐到沙发上,咯吱一口咬下一半,他的吃相还像个农民。“阿姨,你的想法没错,不过,这房子有点压抑。买一套新的吧,钱不够,我支持你。” 陆爱侠伸出手打断任光达的话,“别多心。我们住这儿习惯了,挪地方受不了。我就没动过买新房子的念头。你也就别想那么多了。” 任光达说,“你怕我向你行贿?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真的买新房,需要贷款,别办,我借给你。” “用不着。”陆爱侠一字一顿地回答,态度非常坚决。 任光达吃完苹果,从茶几上抽出一张面纸擦了擦嘴角,“阿姨,我跟你说实话。这些年我手里挣了些钱。但我发现,许多领导干部跟我打交道都还多留个心眼。不过,阿姨你不一样。我听雪梅说了,你一点都没看不起我。” 陆爱侠听出任光达话里有话,“人随潮流草随风。你和雪荣好的时候,我那时犯糊涂,你别往心里去。你凭心想想,哪个人不嫌贫爱富?听说你和雪梅好了,我高兴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出息了,还是选择了我的闺女,这就是缘分啊!” 任光达笑了。他没想到面前这个曾对他横鼻竖眼的女人现在变得如此面善,如此宿命。他长舒一口气说,“啊——,阿姨呀,我早就想来看望您老人家的,可我一直担心你不接受我。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陆爱侠脸红说,“你把阿姨看成什么人了,我还认不清形势吗。听说你在运河运阳都有项目?”陆爱侠急着想岔开话题。 任光达说,“嗯,一个热电厂一个房地产,都是帮政府忙的,赚不到什么钱。阿姨,这些年跑下来,我发现,钱这东西怎么叫多呀。没钱的时候,一分钱憋死英雄汉。钱多的时候,看淡了,那钱就是数字。我回家乡来投这两个项目,就是帮运河和运阳两级政府的忙。再具体一点,就是帮雪荣和王启明的忙。现在,阿姨你可能还不知道,他们在官场上混真不容易,光招商引资任务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都是我的同学朋友,我不帮,谁办,是不是啊,阿姨?” 陆爱侠听得有点云里雾里。听雪荣说过任光达在收购热电厂赚大了,谈判抠得要死,怎么反过来成了他任光达帮雪荣王启明的忙了呢?陆爱侠勉强地点点头。 任光达继续说,“阿姨,到我这一步,说了你可能不相信,我想的已经不是赚钱赔钱的事了,整天想着赚钱赔钱那顶多是小老板小包工头。我想的是做大一个企业,做强一个产业,为社会,为民族做出贡献。人活得要有境界,阿姨。” 陆爱侠插不上任光达的话了,她的思维跟不上任光达的思维,或者说在她心目中还从来没见过如此有社会责任感的老板,她不得不支支吾吾地随声附和,“不错,人活得是要有点境界。” 任光达话锋一转说,“你说我劝你换新房,你就怕成这样,要是我送你一套新房,那你还不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是不是啊?” 陆爱侠也笑了,境界和换房都是挨不着边的事情,怎么又扯到一块去了。她越发觉得赶不上任光达的想法了。但是,陆爱侠对这些具体的事情还是能把握住分寸的,“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表达这个意思,清清静静、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不想大富大贵,弄得整天提心吊胆,心神不宁的。” “这不又来了,还不是怕跟我们这样人一接触家里就不清静不太平了。我想阿姨对我们这些靠政策富起来的人还有一点偏见!” 陆爱侠赶紧解释说,“不是对你有偏见,真的是我们不需要。你对雪梅好,你和雪梅相亲相爱,今后住好房子,我和你丁叔叔就舒心了。” 任光达说,“放心,阿姨,我会把雪梅捧在手心里顶在头顶上的。就是你老人家辛辛苦苦工作大半辈子还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我于心不忍。我透露给你,阿姨,如果你有点积蓄,放在我公司里去,百分之三十的月利息。” 陆爱侠诧异,“有这么高的利息?噢,再高我也没钱投呀。” 任光达起身告辞。 陆爱侠留任光达吃饭留不住,“在这吃饭,我马上打电话给雪荣雪梅过来陪你。” 任光达说还有要事要办,随手把带来的礼物拿给陆爱侠看。 陆爱侠一看,青海的冬虫夏草,美洲的西洋参,巴西的蜂胶,全是听说过没吃过的滋补品,肯定挺贵的。究竟多贵,陆爱侠也没有概念。陆爱侠感受到任光达出手阔绰。而任光达的表情看上去一点不在乎,毛毛雨似的。要是在台上,陆爱侠看到这些东西,早吓得浑身来汗了,会立马要任光达提走。但现在任光达是她未来的女婿,再多再贵那也是未来女婿孝敬未来的丈母娘的,因此,陆爱侠笑纳了任光达的礼物,心里乐开了花。 任光达走了,留给陆爱侠的不仅是昂贵的滋补礼品,还有一个诱惑,那就是百分之三十的利息投资回报。 说实在的,工作这么多年,要说陆爱侠没一点积蓄,鬼都不信。要说有很多,金山银山的,也不现实。陆爱侠政治欲望强烈,可对金钱历来看得不是很重。如果把钱看得太重,她也走不到后来妇联主席的位置。早些年孩子都在念书,还没有一个工作的时候,陆爱侠手里结余不到一分钱。家庭收入就跟蓄水池一样,来水太少,出水太多,耗得太快。要是有什么办法向水池里不断注水,那就好了。最快捷的方式就是收受别人送礼,那样做违法乱纪,不是注水,倒像是砸石头。水池满是满了,可连原有的水也可能给溅没了。陆爱侠不敢。后来儿女们纷纷工作,手头有点结余,但又该给儿女成家了。如果说陆爱侠有点存钱的话,那也就是雪梅工作以后这几年攒下的。但陆爱侠感觉从前没积蓄的时候,用钱没现在紧张,也没现在焦心。这些年手头有点钱,可都是死钱。存在银行里,一年长不了几块。做生意挣钱,可又没那功夫,没那底子,更下不了那个决心。投资,更怕打了水漂。别人纷纷开户炒股票,买基金,陆爱侠无动于衷。连王丽都开了户,投进去好几万,弄得天天趴在电脑上看曲线,煞有介事地研究股票。陆爱侠就是铁石心肠。她的想法很现实,不懂股票,就不去碰它。她印象股票就是赌博,十赌九输,赢的是庄家,哪有王丽赢的钱呀。因此,王丽的股票长钱了,大呼小叫的,陆爱侠一点不动心。王丽的股票掉钱了,垂头丧气的,陆爱侠心里就骂王丽是个女败家。陆爱侠虽然为家庭为钱可算是费尽心机,但有一点她始终把握得很好,不义之财,一分不取。现在,任光达即将算是自家孩子了,提出把钱放到他公司里,陆爱侠想,未尝不可,既支持了任光达,又赚得高额利息,一举多得,好事啊! 陆爱侠脑子里转着任光达的话,越想越觉得百分之三十月利息可投,钱生钱,利滚利,一年翻几番,到哪找这样的好事去,任光达不是将成为她的女婿,怎么也不会告诉她,即使告诉她也不会给百分之三十的利息呀。陆爱侠动心了。但动了家底,那是保命钱呀,不能不给老伴说一声。等丁家旺打牌回来,陆爱侠试探着说,“银行存钱没意思,利息少得可怜。要是有什么好的项目投资就好了。” 丁家旺说,“你找啊,只要是合法的,钱在你手里,投吧。” 陆爱侠把任光达说的财富广场项目融资的事说了,丁家旺脸色就不好看了,睁大眼睛说,“那么高的利息你也相信?他要挣多少倍才能付得起你的利息,保证自己赚钱呀,你想过没有?” 陆爱侠听不得丁家旺的怀疑,“没弯肚子他敢吞弯镰刀?不赚钱光赔钱的事他去干,他傻呀?他还能骗咱们,肯定他还有赚头。” 丁家旺对家里的什么事情都不想深问,“行,只要你不后悔,你投给他吧,我没意见。” “你乌鸦嘴,我打掉牙咽肚子里,后悔不找你。” 陆爱侠从与丁家旺结婚以来总结经验,正应验了伟人那句话,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这么多年,凡是丁家旺反对的,她就会坚决执行,结果居然总比丁家旺预料的好。丁家旺那点见识那点水平,给陆爱侠提草鞋都嫌慢了,哪挡得住陆爱侠我行我素。但是,陆爱侠对投资的事情真的犹豫不决了,毕竟钱在自己手里是钱,到了别人手里虽说是噌噌在长,却看不到钱了。况且那笔钱是给雪梅结婚准备的,留下一部分给自己养老送终的。 就在陆爱侠犹豫不决时,王丽的出现坚定了她投资的信心。 那天,陆爱侠刚从菜场买菜回来,迎面碰到儿媳妇王丽。 要是过去,婆媳俩走对面,那是两股道上跑车,根本走不到一块去。头一扭,陌如路人,擦肩而过,不会搭一句腔的。自从春节在一起吃了团圆饭,王丽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陆爱侠另眼相看,尊敬有加了。陆爱侠心里还拔凉拔凉的,心让王丽给伤透了,哪是几句好话几个好脸子就能焐热的。但表面上还是伸手不打笑脸,既然王丽找机会套近乎,陆爱侠也就找个台阶下来,不计前嫌了。因此,当陆爱侠抬眼看到儿媳妇走近自己,她就把一手拎着的两提兜东西分成两手拎,把其中一手的水果远远举起来说,“正好,我想给丁楠买点水果送过去,你来就提回去,省得我送去了。” 王丽快走几步,上去接下陆爱侠手里的水果同时,又抢过陆爱侠另一个手里的菜,“我来提,回家我有事跟你商量。” 陆爱侠没有急着问是什么事,因为既然王丽说回家商量,那就说明这事在路上不能说。陆爱侠和王丽并肩走着,聊着丁楠的学习,聊着雪清的工作,陆爱侠特别担心儿子的喝酒,“千万千万不能让他喝酒了,伤了身体,误了前程,你不管他,哪个管都管不住的。” “我才懒得管他呢。”王丽一提起管丈夫的嘴就不高兴。这么多年王丽没少管雪清,有时还用性惩罚雪清,但都不顶用。雪清依然是个酒鬼,越喝越凶。男人,一旦既不服母亲管教,又不服妻子管教,那往往不可救药。雪清活得自由自在了,可把陆爱侠和王丽两个女人坑苦了。什么事情都每指望不上雪清,看上去女人当家,其实到了关键时刻女人往往会有一种无枝可依的孤独感。 回到家,婆媳俩坐到沙发里聊起来。 “有什么事情,说吧。”陆爱侠没端婆婆的架子,但也一直惦记着王丽的事情。 王丽凑近婆婆,小声说,“听说雪梅跟一个大老板叫任光达的爱上了?” 陆爱侠觉得这事用不着那么神秘兮兮的,不以为然回答,“是啊,怎么了,你们有什么看法吗?” 王丽笑着说,“不不不,不怎么,没什么看法,蛮好的。雪清不知道,还是我哥告诉我的。我听我哥说,任光达很厉害,很有钱。他在运阳县开发一个叫财富广场的房地产项目,光地价就是好几亿呀,你听说了吗?” 陆爱侠听出来了,儿媳关心的不是雪梅恋爱合不合适,对任光达的人品听说什么了,而是关心着任光达有多少钱,依然冷静地说,“听说了,不过他哪有那么多钱,全是银行贷款吧。” 王丽说,“我哥说了,不光是银行贷款,任光达还在民间融资,百分之三十的月息,多高啊!”说着眼睛向屋顶望去,仿佛任光达给的利息像一支射上天的箭,嗖地一声冲破楼顶,飞天上去了。 陆爱侠心里一惊。怎么王丽也知道这事情了?她想打什么鬼主意?莫不是要向自己借钱放贷吧?陆爱侠下意识地捂紧口袋。“我没听说。高是挺高的,但肯定风险也高。怎么,你想投啊?” 王丽一下抓起陆爱侠的一只手,破天荒地叫一声,“妈,我哪钱投呀。原来那点家底子买了股票,没想到都给套住了。天天在割肉,心里都难受死了。不过,我要是有大钱,就投到任老板那里,比买股票稳当。稳赚不赔。我哥说了,能投。” 陆爱侠听王丽第一次喊妈,心里啪哒啪哒跳得急促了。哦,太阳从西边出来喽!这么多年没听过王丽喊妈,虽没少吃一顿饭,没少睡一夜觉,但陆爱侠心里别扭。王丽生了丁楠,对婆婆就叫“他奶”了。没想到今天跟陆爱侠套近乎套得大劲了,一声妈喊得陆爱侠浑身爆起一层鸡皮疙瘩。陆爱侠心里哼哼两声,又不知想什么点子喽,王丽不想白鸽子是不会撒小红豆的,得提防着点。 让陆爱侠更接受不了的还有,王丽一口一声“我哥我哥”的,她感觉儿媳妇处处把她哥王启明撮在头尖上顶着,能当事吗?你哥不就当个县长吗,说话就成圣旨了?呸,你当圣旨捧着的话,别人拿屁都不当呢。自从听说王启明处处给雪梅小鞋穿,摆弄雪梅,陆爱侠多少次咬牙切齿发誓找他算账去,就是没找好由头,没瞅准机会。现在听了王启明三个字心里就像扎针似的疼。陆爱侠不是不讲理的人,官场上混这么多年,什么人什么心态,陆爱侠能不清楚。王启明对雪梅的心态不正常。雪梅还是个孩子,去运阳县就是指望着得到你王启明关心帮助的。不仅不关心不帮助,还处处刁难她。你把她当成一个官场老手对手敌手来待,雪梅有那份能耐就不会在运阳县呆着了,更不会受你王启明七花八绕摆弄得淌屎了。本来,陆爱侠对王启明印象不错,能说会道的,陆爱侠在台上时每次到运阳县检查工作,王启明想方设法抽空陪她,每次都不喊她陆主席,只喊她婶子,攀着亲戚关系。不然,陆爱侠也不会听雪荣的话,舍得雪梅离开身边去运阳县当什么副县长的。但现在王启明变了,从对雪梅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他变了。王启明对雪梅的态度直接影响到陆爱侠对王丽的态度。尽管王丽今年春节以后表现很好,对她恭恭敬敬的,可陆爱侠心里还是有点疙疙瘩瘩的。桥归桥,路归路吧。此时陆爱侠把对王启明的意见搁在一边,致力于修复与儿媳王丽的关系。 “你哥说能投,那就差不多。你有钱投呀?”陆爱侠站起来,去厨房淘米煮饭,因为做午饭时间到了。 王丽跟着婆婆起身去了厨房,一看陆爱侠多舀了一小桶米,赶忙说,“我不在这吃,丁楠今天中午回家,我给他买了螃蟹在家呢。哎,我想投一点,你看怎么样?” 陆爱侠回答得干脆,但明显留着一手,“想投就投吧,反正我没钱投。” 王丽脸一沉说,“看看,妈你一句话把我的嘴封死了,我还想向你借点钱的,可穷鬼遇叫鬼,在我面前哭穷,你有没有钱,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有钱没钱,那账还算不过来吗?” 陆爱侠听出儿媳话里有意思,“我有点保命养老的钱敢投到他那里去吗?” “投给你儿子还不放心吗?” 陆爱侠说,“哼哼,我哪还指望儿子。” 王丽说,“那就以丁楠的名义投,你放心了吧。” “春季指望不上,还指望秋季吗。钱投哪去我都不放心,在家放着还怕小偷偷了去呢。”陆爱侠突然回过味来,转身看着王丽,“你说用丁楠的名字投,什么意思?” 王丽说,“我哥说了,干部不给入股投资,要投只能是悄悄的,以别人名义投。” “那就干脆不投。别今后有什么事情牵连到孩子。”陆爱侠警惕起来。 王丽说,“你怕什么,我嫂子也投,都用孩子的名字。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孙子。你那钱早晚还不是后代的吗。” 陆爱侠让王丽戳了心窝子了。手里有钱,养老保命,有公费医疗。雪梅结婚,任光达那么有钱,看样子花不到自己的钱。作为遗产留给孙子才是最好出路。但一天不死,那钱就不能落到王丽手里。要投,以丁楠的名义投,可以,但必须把凭证攥在自己手里。凭证攥在自己手里,王丽再想什么糊涂心思也没用。对,王丽的办法是个好办法。给后代留下一笔可观的资产也不枉在世上跑一趟了。陆爱侠说,“容我考虑考虑。” 一辆黑色奥迪驶出运河市,奔驰在通向运阳县的高速公路上。 车上坐着三个女人。三个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不同颜色的包,包里鼓鼓的,全是钱。一个陆爱侠,坐在前排,与驾驶员并排。一个王丽,坐在驾驶员身后。另一个就是王启明的妻子邱艳,坐在领导人位置上。路上没人说多少话,心照不宣,为了共同的目标直奔运阳而去。即使说话,都是与此行目的毫不相干的家长里短。但即使这样,邱艳还是沉默是金地一言不发。 邱艳,四十多岁,然保养得娇嫩,楚楚动人,但就是大眼眶,不爱理人,像个冰美人。邱艳在地税局做一名工会干部,平时没事,每月每季给大家搞点福利,节假日搞点跳舞唱歌文娱比赛之类的活动,但不爱抛头露面。陆爱侠最爱打听干部的关系,因此早就认识邱艳,对邱艳的谱谍了解很透。邱艳父亲也是一名老干部,陆爱侠还没出道当县处级领导干部时,人家就是县处级干部了。只是陆爱侠与那个老头擦肩而过,但关于那个老头的故事也偶尔听说过。听说老头生有五个闺女,五朵金花,一个比一个俊,一个比一个能。五个女婿,个个都出息,大小都做着官了。其中老五女婿王启明最有出息,冉冉上升的政坛明星,邱家和王家联手众星拱月地捧着王启明。听说邱艳年轻时就是个大美女,屁股后面至少一个连的男孩子在追,邱艳都没看好,最终选择了王启明。可见到底是干部家庭出来的,眼力不凡。不过,陆爱侠还听说,邱艳太霸道,要么不说话,说出话来,一句是一句的,哪句不毒不说哪句,管得王启明小鬼见阎王似的。弄得陆爱侠都为她担心,根据她的经验和观察,男人在家越怕女人,在外就越会胡作非为。可别欺人太甚啊!难得坐在一辆车里,按辈份,王丽和邱艳是晚辈,不过没听邱艳叫陆爱侠一声婶子。陆爱侠没往心里去,谈起家长里短的,她还尽量放低辈份身份,说出一些自己的观点。 一路上,陆爱侠死死抱紧面前的包,生怕有人抢了去似的。昨天接到王丽电话,说是今天到运阳县考察,叫陆爱侠把钱准备好。车子就不要操心了,嫂子邱艳早安排好了。陆爱侠放下电话,就把收藏在角角落落里的存折搜出来,找出计算器算了算,差一点不到50万。凑个整数,利息也好算。她一看工资卡上还有几千块钱,正好够凑足整数的。归拢归拢,算是把家底子都抖光了。合计合计利息,要是真像任光达说的百分之三十的月息,那一年下来就翻一倍还多。如此丰厚的回报,何乐而不为呀。陆爱侠有点激动。丁家旺回家的时候,陆爱侠几次想把投资的事说出来,但又都咽下去了。她怕丁家旺又想歪了,如果知道她把家里的所有积蓄全投给了任光达的财富广场项目,那丁家旺还能吃了她?其实连一根汗毛都动不了她的。但陆爱侠越来越不敢什么事都擅作主张了。她想把这事说给雪荣听听,征求征求雪荣的意见。拿起电话又放下,一连几次都没给雪荣打成电话。因为她预感雪荣不会同意她把钱投给任光达的。任光达移情别恋了雪梅,雪荣对任光达还能有好感吗?但起码要告诉一下雪梅吧,她拨通了雪梅的手机,“明天去看看你。”雪梅惊讶地说,“哎呀,你终于想起来看闺女了,我到运阳这么长时间没人看我,我都快急死了。可太不巧了,我现在刚到省里来开会,明天还回不去。你改天再去运阳吧。”陆爱侠说,“你忙你的,我和你嫂子一块去的。”雪梅问,“有事吗?”陆爱侠连忙说没事,没告诉雪梅此行的真正目的。 车子开出运阳县高速公路收费站,早已有辆车停在路边等着她们。邱艳下车,陆爱侠和王丽一起跟着下了车。邱艳跟前来接她们的管主任握手。管主任双手抱住邱艳的手,“嫂子好!王县长今天有个重要会议,指示我来接你们。”又转脸与陆爱侠握手,“陆主席好。”看着站在车子另一边的王丽不认识,招招手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迅速跑上前面那辆车,带着她们的车缓缓向县城进发。 陆爱侠问邱艳接站的人是谁,邱艳说是政府办管主任。 迎着阳光进城,陆爱侠眼前一亮,运阳的路变宽了,地变绿了,天变蓝了。陆爱侠在台上时一年少说也跑运阳八九趟,运阳县的点滴变化都看在眼里,可自从退休,陆爱侠就没有再来过运阳县,闺女儿子都在运阳工作,她也没空来过,不想不到一年,运阳变化非常大。陆爱侠眼睛有点不够使,把眼前的景象与印象中的运阳县进行比较,不时有新的发现和感动,仿佛又回到主政全市妇联工作的时代,连连称赞马常委和王启明政绩卓著。但她那越来越远去的赞美之词显得有点言不由衷,并没激起邱艳的多少共鸣。大概因为在邱艳看来,运阳县城并没有什么变化,更不象陆爱侠说的那样与两个主政官员有什么必然联系。毕竟认识不同嘛,陆爱侠本来讨好邱艳的意思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便显得有点落寞,不久就只看不说了。 她们的一切活动都是王启明安排好的。她被带到一幢高楼楼前广场上下车,管主任领着她们向面前这幢仰脸也看不到顶的高楼里走。在楼下大厅里遇上了任光达。任光达衬衫领带,笑容可掬迎上来与她们一一握手,“欢迎到公司来考察指导。”弄得她们像一个由领导干部组成的考察团。陆爱侠听了适应,只是久违了这种感觉。邱艳也曾随团去过外地考察过,享受过类似的礼遇,因此也不足为奇。只有王丽有点受宠若惊,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说,不停地看着婆婆和嫂子脸色,随声附和。 在观光电梯口,任光达伸手示意请进。陆爱侠把邱艳推进电梯,然后自己当仁不让地跨进电梯。她清楚,她能享受如此高的礼遇,不是因为她是任光达未来的岳母,而是因为邱艳是王启明的太太。她理所当然要把邱艳推上前台。邱艳心安理得享受着长辈的尊重,从此处处走在前头了。站在观光电梯里徐徐上升,陆爱侠的视线像长上了翅膀扶摇直上,县城则像一幅画慢慢展开,从需要费力仰视的断面渐渐变成只要轻松俯瞰的立体图画。陆爱侠对眼前自认为非常熟悉的县城突然有一种陌生感,同时有一种新奇感。如果说县城像一片大海,那么刚才进城时的道路就像向大海里延伸的河流,流淌着五光十色的车辆。她的目光像一条蛇沿着那条河流逶迤而上,试图寻找她熟悉的地方。但是,太难了。她曾经熟悉的地方包括县政府办公大楼早已淹没在林立的楼群中。尽管电梯运行只有十几秒钟,但给陆爱侠的感受却是终身难忘的。相比之下,任光达和邱艳对眼前如诗如画的运阳美景司空见惯熟视无睹,一副主人的气度,陆爱侠倒像是一个老土。 任光达的办公室在顶楼。自从决定回运阳县开发财富广场项目,他就在运阳县城这幢最高楼上买下顶层作为公司办公场所。经过几个月装修,刚竣工使用不久,雪梅都没来看过。整个办公区分成规划部,工程部,财务部,综合部等等,五脏俱全。他本人的办公室宽敞豪华,一尘不染。冲门一架屏风,上面绣着姹紫嫣红的牡丹,名为“国色天香”。转过屏风再看,背面居然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题名“雄威天下”。邱艳陆爱侠王丽跟着任光达走进去,转头一看到屏风上那只猛虎,吓了一跳。 任光达说,“这是双面绣,你们猜猜多少钱?” 陆爱侠摇头,邱艳抿嘴笑而不答。王丽抢着伸出五个指头,“五千。”让陆爱侠从身后戳了一下才没说下去。 任光达双手食指交叉在一起。 “十万?”管主任抢话。 任光达说,“要二十万,我还到十万。” 陆爱侠不由自主又跑到屏风正面贴近看,她想透过国色天香的牡丹看到背后那只猛虎,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同样,她又跑到背面试图透过猛虎看那丛盛开的牡丹,也什么也看不见。想必这就是双面绣的奇妙之处了。 客人落座。管主任完成任务,寒暄一阵后退出去走了。 陆爱侠坐到乳白色真皮沙发上,抬眼看到斜对面的墙角有一小门,虚掩着,看得清里面洁白的床铺。一个漂亮女子端来热气腾腾的咖啡,浓郁的香味沁人肺腑。陆爱侠情不自禁呷上一口,香甜润滑,神清气爽,邱艳没喝咖啡,王丽则一口喝下去一杯咖啡。邱艳附在王丽耳朵上说,“少喝,喝多了不好睡觉。”王丽像吃了孙悟空变的桃子似的有点难受,但还故作镇定地坐着。任光达埋头处理几个文件,在上面批写什么。陆爱侠心想,真是家大业大,我那点钱还不够任光达塞牙缝的,怕他什么。再说王启明都敢投,我还怕什么。 “怎么样,印象如何?”任光达合上文件夹,绕过老板桌,坐到陆爱侠一个长沙发上,面对着邱艳问。 邱艳轻描淡写说,“不错,这样就像个公司样子了。” 陆爱侠向一头挪了挪,听邱艳的话音,对任光达的公司很熟似的。陆爱侠看到任光达又用征询的目光看自己,就说,“没想到你创下这么大家业。” 任光达拍拍沙发说,“这要感谢政府啊,是他们给我发财机会。” 陆爱侠第一次听任光达说这话就没弄明白,怎么是政府给他发财机会呢。但她不好深问。这次任光达又说这话,陆爱侠总算啧出点味道来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既带着欣赏的目光,又带着怀疑的口吻说,“政府给每人的机会是一样的,怎么就你发财了呢?” 任光达笑而不答。 邱艳说,“你原始积累有点神话色彩,国际上可能还没有你这样的奇迹。” “我有幸生活在中国。许多人直奔钱而去。我不。我奔关系。中国毕竟还是人情社会。取得政府领导信任,你的财富就能快速增长。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成功秘诀。”任光达脸上洋溢着自信。 陆爱侠终于明白了,但同时她也沉默了。因为她突然想到,她是不是任光达创造财富的一个关系呢? 王丽突然问,“你累不累呀?” 任光达似乎对王丽这个未来的嫂子不太熟,又不便进一步打听,他说,“你说得对。我累,累得要死。管这么大的家业,能不累吗?我跟职工说过,我这个总裁,其实就是奴才。在政府官员面前低三下四当奴才,揽项目,拉投资,在职工面前好言好语当奴才,做好工程,多挣钱。” 陆爱侠听着有点恐慌,她无心跟任光达探讨成功秘诀,她不可能从任光达的成功中吸取经验,帮助自己成功。她更关心的是眼前的投资。她已经被包里的五十万块钱折磨得有点疲惫了。她拍拍胸前的包说,“咱们三个今天是来投资的,现在,经过考察,我们非常相信你的实力,看看,怎么办手续?” 任光达说,“放心吧,我有正式手续给你,本金,利率,期限,都写清清楚楚。怎么样?” “那好,”陆爱侠担心的就是这个。任光达这么一说,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任光达就到办公桌边拔一个电话。没两分钟,刚才端咖啡的漂亮女子敲门进来了,把她们三人领到财务部。 财务部很热闹,不少是来入股投资的。陆爱侠她们同样受到财务部的热情接待。邱艳先办了投资手续。王丽缠着婆婆一道办手续,眼巴巴看着陆爱侠用丁楠的名字办了投资手续,才放心办自己的。王丽的钱不多,八万块钱。但也用的是丁楠的名字。这样,丁楠名下就有五十八万的投资额了。 陆爱侠把钱一摞一摞搬出包,码在会计面前桌子上时,心里直慌,身上直来汗了。陆爱侠接过会计开出的凭证仔细看了,是入股的凭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月息百分之三十,按月付息。陆爱侠把凭证装进包里,依然捂紧包的口袋。因为尽管包里没有一分钱了,但那张写着孙子名字的纸条就是她和老伴多年的血汗啊!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有点失落,有点兴奋,有点期待。一辈子积蓄虽改了姓,却成为任光达的可用资产,死钱变活钱了。但也成了陆爱侠心头的牵挂。 办完所有手续回到任光达办公室,她们突然感觉有点异样,再看到任光达,仿佛看到了救星。邱艳似乎无所谓,可陆爱侠和王丽都有点矜持,似乎面前坐的不是未来的女婿和妹夫,而是自己威严的老板。 任光达笑着说,“你们现在都是我的股东了,请你们相信,我今后会尽心尽力保全你们的资产增值的。” 王丽提心吊胆说,“咱们那可都是血汗钱啊,你不保全,到时咱们找雪梅要去。” 任光达大笑,“血汗钱不用也是死钱,放我这里来就是活钱。放心吧,我有这幢大楼抵着你怕什么。” 说说讲讲到了中午,任光达领她们下楼赴宴。其实,午宴由王启明安排的。政府办接待处主任亲临现场,调菜单,换酒水,比接待省里的领导都重视。在机关工作谁不知道,接待是有规格的,但规格不一定以官阶高低来分。接待县长的亲属,按什么规格接待都不为过。会办事的下级认不准这一条,算他白在机关里混了,混也是瞎混。因此,管主任虽然午宴时没到场,但早叮嘱接待处主任高规格接待。但政府出钱,人情给任光达。由任光达作东,王启明不参加。不是有意不参加,是工作太忙,应酬太多,根本走不开。 陆爱侠坐在上席。她与邱艳推来让去,最终还是被任光达拉在主宾位置上坐着了,毕竟是长辈嘛,王丽自然就只能坐在下首。一桌人关系复杂,说是一家人,不是一家人。说不是一家人,似乎胜似一家人。关系有点朦胧,谁也料不到任光达和雪梅的关系会向什么方向发展。当然,从目前情况看,从每个人的愿望出发,都希望看到任光达和雪梅喜结良缘,百年好合,那样桌子上几个人的关系就非常明确了。否则就没有什么亲属关系,仅仅是股东与董事长总裁的关系。喝酒要找理由,理由就是梳理出各种关系。陆爱侠不便明说,邱艳也存心不说,只有王丽大胆泼辣,不时以嫂子的口吻跟任光达闹酒,有的话说得陆爱侠脸红。但她哪是任光达的对手,不多会王丽就喝高了。 任光达彬彬有礼地敬陆爱侠和邱艳的酒。举一杯祝陆爱侠健康长寿,二杯祝陆爱侠家庭幸福,三杯祝陆爱侠快乐永远。敬得陆爱侠心花怒放,却找不到词祝福任光达,只能祝他财源广进,不能祝他家庭幸福,因为他的家庭在哪呢? 陆爱侠搜肠刮肚想起一件事来说,“光达,什么时候把你爸妈带到运河去玩玩!” “哦,我有空带老妈妈去看你老人家,我爸过世了。”任光达答到。 陆爱侠噢了一声,“那你妈不容易,可要多孝敬你妈呀!” “哎。” 菜上齐了,午宴也就结束了。邱艳要去见王启明,不打算回运河市。陆爱侠受到启发,要求王丽也留下去看看雪清,王丽同意留下。任光达建议陆爱侠留下看看雪梅,雪梅明天晚上就回来了。但陆爱侠觉得不好,执意回运河市。 临分手时,陆爱侠对任光达说了句,“雪梅交给你了。” 第十七章 意外怀孕 一个饱嗝,浑身一抽,雪梅脸色渐渐由白里透红开始变白,再由白变黄,额头渗出了汗珠,眼睛充盈了泪水。她竭力把任光达刀尖上的一小块苹果咽下去,因为她知道,自从他们曾经有过那个晚上的经历,任光达就经常把削苹果给雪梅吃作为示爱的小动作。只是天长日久,那成片成块的苹果不再挑在舌尖上,而是改挑在水果刀尖上。每次雪梅都要小心翼翼地咬下才算接受任光达的爱意。但任光达每次都紧紧盯着她脸在看,仿佛欣赏一幅传世经典名画一般。任光达是多么在意那一小块苹果,他也许把它看成是他俩关系的试金石,也许把它看作是他送给雪梅的一颗心,只有雪梅把它吃下去,他才高兴才开心,才相信雪梅是他的人。但是,这一天,雪梅也弄不明白,她的喉咙却死死地给堵住了,似乎连一滴水都流不进去,更别说一块苹果了。恰恰相反,肚子里的一点东西还在向上撞,像是千军万马奔突在一条小道上。 “怎么了,雪梅?”任光达看出她脸上的微妙变化,有点紧张。 一股恶心的味道直冲雪梅的大脑,如果不是用牙关死死封住肚子里的千军万马,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任光达挤出三个字,“我想吐。”说完,捂住嘴,蹲到床边拿出痰盂,“哇——”翻肠倒肚,天旋地转,雪梅吐得眼前一片黑暗。 任光达慌了。他隐隐地意识到了什么,但是,他不敢相信雪梅的吐与他有什么关系,他站在雪梅身后,轻轻地给她捶背,刚捶了几下,又拿起茶杯到饮水机上取水。可能饮水机还没烧开,怕水太凉,任光达又兑了点茶瓶里的热水,但又怕太烫,送到自己唇边试试,温乎乎地正好,把水送给雪梅嘴边,“漱漱嘴,你怎么了,受凉了吗?” 雪梅有气无力地说,“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仰起蜡黄的脸,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任光达,眼睛里一片恐惧和茫然。 任光达从雪梅的眼神里读出她的恐惧,说,“没事的,马上会好的。” 雪梅漱了嘴,还蹲在地上不起来。 任光达接过茶杯,扶她坐到沙发上,放下茶杯,拿来毛巾沾了温水,在雪梅脸上一下一下洗着,轻轻的,像是洗一只古玩瓷器。雪梅平静了许多,脸上渐渐泛起两团红晕,她感受到被男人呵护的幸福。 但是,雪梅稍稍平静下来的身体像一个发酵的罐子,没来由地翻江倒海地闹腾。雪梅像中了魔法的美女那样,想畅快淋漓地把肚子里的怪物全吐出来,或说是让那些怪物倾巢出动,可是这一次那些怪物不知是没找到突破口还是故意留在肚子里捣乱,雪梅张大了嘴巴也没吐出一点东西。 任光达匆忙拿来的痰盂没能派上用场,看着雪梅又一次变黄的脸和挂在两颊的眼泪,任光达差不多全明白了。雪梅怀孕了! 这可怎么得了!任光达先是感到一阵恐慌。他与雪梅心照不宣保持一种恋人关系,让自己的人生充满五彩缤纷的浪漫,活得充实而且滋润。从来没想用一场场贪欢换来对雪梅副县长地位的威胁。雪梅也从来没有因为委身于他而向他索要更多的回报。但是,丢下的种子生根发芽,撑圆雪梅的肚皮,一个没结婚的女孩子挺着大肚子,好事的人们便会对号入座多管闲事的寻找是谁把她的肚子搞大的。每一次做爱,雪梅都要他带上安全套,任光达都不同意。雪梅多次强调,最近三五年不可能要孩子。她不可能腆着大肚子出席各种活动,副县长乃至今后像刘万里说的市长省长的形象,都不可能是一个孕妇,她也没有发现官场女干部腆过大肚子。那么,任光达把雪梅的肚子搞大了,雪梅知道了肯定怪罪他的。 在雪梅对自己身体的变化还没有准确的了解情况下,任光达必须打消她的顾虑,留下时间处理后患。他在原地转了几圈,又蹲下来,几乎是贴着雪梅的脸,掏出手机说,“看来是受凉了,我打个电话叫医院来人看看。” 雪梅冰凉的双手攥住他的手,把他打开的手机又合上,“不用,我想可能是怀孕了。” 听到怀孕两字任光达头皮一炸,果真雪梅自己认定是怀孕了,任光达拿出一个中年人的成熟说,“不可能,雪梅,绝对不会是怀孕。这个我比你清楚。” 雪梅抬起脸,将信将疑地看着着急的任光达,她不明白任光达怎么会比她还清楚呢。上个月的例假没来,她已经心慌得很,现在又想吐,不是怀孕又是什么。她心里一阵难受,发现任光达太不理解她了,居然信誓旦旦地说他比她清楚不是怀孕,是想逃脱责任吗?是想抛下我不管吗?是怕我死死缠住他吗?不过,善解人意的雪梅转念一想,不怪任光达,要怪只能怪自己,上个月没来例假,她没告诉任光达。雪梅试探着问,“要是真怀孕了,怎么办?” 任光达双手擂着太阳穴跪在雪梅面前,“都怪我,你打我吧,雪梅,是我把你折磨成这样子的,我不是人。我一看到你就忘掉一切,早知道每次戴上避孕套就不会有这事了。我真该死。” 雪梅拉过任光达的双手,又把自己的小手转到他的大手里,因为心慌,身上太冷,心像放在冰水里浸泡一样无依无靠,她的双手像两只小白兔寻找温暖的窝,在任光达把她冰冷的小手攥紧时,她的身体也情不自禁倒向了任光达,眼睛一闭,任任光达拥抱。任光达再没有心思亲热,他把雪梅扶坐在沙发上,依然一脸心事地打量着雪梅。闭上眼睛的雪梅嘴里还在说,“光达,怎么办?” 任光达不知道雪梅怎么想的,不敢轻意表态。但是,他在经历了极短暂的恐慌之后,立即暗自高兴了。现在雪梅征求他的意见,他想了想,突然高兴起来说,“要是真的怀孕那太好了,老娘急等着抱孙子,我也正想要个儿子传承香火呢,雪梅,你太好了,给我生个儿子吧。” 雪梅脸上苦笑一下,转过脸去,泪水夺眶而出,她感到泪水的灼烧。 任光达听不到雪梅的答话,心里七上八下。他明白,此时雪梅最需要的是温情是体贴,不是失望,更不能让她绝望。他吻一下雪梅的脸颊,说,“雪梅,从此我会对你百依百顺,你要太阳,我上天给你摘去,你要龙王,我下海给你捞去,说吧,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给你买去。” 雪梅说,“我什么都不想吃,我的天都塌了,我该怎么办呀?” “要不就做掉?你还年轻,今后的路还长,我就是断子绝孙也不能误了你的前程啊。”任光达说得深明大义的。 雪梅睁开眼说,“好做吗?” 任光达却又犹豫了,“好做是好做,哪天带你去,找个医生,人不知鬼不觉地做了算了。” 雪梅听出了信心,坐起来搂住任光达的脖子,“对不起,光达,我也想给你生个儿子,可是我这几年不能……”。 “别说了,我理解。下次可要注意了。也好,证明你这肚皮很肥沃,丢颗种子就发芽,好事啊。起来洗洗脸,别让人看出来。”任光达在雪梅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又在她的红唇上亲了一口,像放一尊佛像似地把雪梅供好,确信雪梅精神状态很好,才离开雪梅房间。 任光达的态度让雪梅欣慰。经过短暂的惊慌,雪梅平静下来了。作为女人,能够为心爱的男人生下一男半女,雪梅非常高兴。哪怕是忍受着十月怀胎的痛苦,也心甘情愿。但作为女干部,生儿育女的正常生命现象就变得那么意义凡同寻常,尤其像雪梅这样初涉仕途的未婚女子,腆起大肚子意味着什么,雪梅想得到的。身体的变形,工作的影响,纷至沓来的绯闻,一切的一切,中心都只有一个,肚子里的孩子。雪梅现在能把自己变回成一个真正的女人,整天围绕肚子里的孩子转吗?不可能。她要学的东西,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一个堂堂副县长,到现在才刚刚知道政府运作的基本程序。文件的签发,是阅处的文件,还是落实的文件,是办理的文件,还是报结果的文件,没人教她,但雪梅也大差不离地懂了。还有会议的组织,开始不懂,现在懂了。会议首先要确定主题,解决什么问题,写作文似的,然后才考虑谁主持,谁发言,发言又是谁介绍经验,谁表态,如此等等,雪梅和秘书小胡一起研究摸索,有时不耻下问求教于小胡,才算摸出办文办会的门道来。至于官场中的复杂关系,雪梅还没真正入门,因此,她一直在为此烦恼。处于这个时候,雪梅哪有心思品尝真正做女人的滋味呢?因此,她必须拿掉肚子里的孩子,越快越好。 拿掉肚子里的孩子太容易了,就像任光达说的,找个医生,很快就处理完。但是,雪梅心情一点不那么轻松。毕竟是一个生命,毕竟是自己生命在发芽,怎么忍心掐掉它呢?雪梅进一步在想,任光达真的就那么狠心吗,发现她怀孕,毫不犹豫就要拿掉孩子,是发自内心为她着想,还是对她的迁就?孩子是他俩的爱情结晶呀,他怎么一点都不珍惜呢?他不是说他老娘早想抱孙子吗,怎么那么百依百顺地依照雪梅的心思说话呢?难道他不想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他为什么不提出结婚?没有比孩子更能迫使一对男女加快结婚步伐的了。 雪梅到机关食堂里吃饭,刚吃两口,肚子里翻江倒海,她赶紧捂住嘴,丢下碗跑出食堂,吓得不敢去机关食堂里吃饭。没过两天,雪梅吐得更加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不吃什么就吐胃液。除了睡觉那功夫,一天中说不定一阵恶心,就噢噢地作呕要吐。 怀孕是瞒不住人的。全写在脸上了。茶饭不进,直往外吐,什么人能经得住折腾。雪梅霜打似的蔫了。别说开会坐主席台,就是正常上班都难。好在在运阳县认识的人还不多,否则早传得疯了。但就这,有人看她的眼神已经有点异样。含苞怒放的一朵鲜花突然蔫得萎黄,哪看了不疑惑。一天,王启明的目光也像条狗似地跟着雪梅走,走着走着,王启明忍不住问,“丁县长最近是不是病了?”雪梅吞吞吐吐回答,“噢,是的,病,病了。”王启明不无关心说,“有病别拖,快去医院看看。”雪梅吓得马上离开王启明视线。但到了班上,居然让秘书小胡也看出不对劲,“丁县长哪里不舒服?”雪梅岂能在秘书面前丢人,“没有啊,挺好。”小胡当然不会再问。但够了,雪梅以为天下人都知道她怀孕了。 这阵子,任光达忙着运河热电厂点火投产的事,根本顾不上雪梅。一天除打几个电话嘘寒问暖,没功夫见面。雪梅在电话里反复问她,“怎么办?”任光达从开始坚决支持拿掉孩子,变得态度越来越明确了,“早晚要走这条路的,雪梅,你就委屈点,给我生下这个孩子吧。老娘说了,挨过几天就没事了。不然,拿掉比现在更受罪。”弄得雪梅六神无主,哭过几次了。“你让我这样怎么见人啊!我快给折磨死了!” 终于又到了周末,雪梅半条命似地回到家。一进家门,妈妈欢天喜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雪梅,你怎么了?” 雪梅避开妈妈的询问目光,软软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在外面一直挺着,坚持着,回到家,再也不需要装模作样的了。她垮掉了似的想睡。但陆爱侠心疼闺女,跟后就坐到雪梅的床边,伸手去抚雪梅的额头,然后把手放回自己的额头,嘴里念念有词,“没热呀,你哪里不舒服吗,雪梅?” “死不掉!”雪梅把被子捂住头脸,烦。 陆爱侠心里慌了。她其实已经猜出七八分了,可能雪梅怀孕了。但雪梅不主动说出来,做妈妈的也不好胡乱猜测的。陆爱侠急得团团转,不停啧嘴。 丁家旺是甩手掌柜,什么事不问的人。但看到雪梅回家倒头便睡,也急得不行。但他一直没进雪梅房间,只眼盯着陆爱侠,“雪梅怎么了?”陆爱侠烦他,“跑一边蹲着去,没你的事。”丁家旺老实了,乖乖像只猫蹲阳台上去了。 陆爱侠用电话把雪荣喊回家来了。 自从知道雪梅和任光达恋爱,雪荣就再也没踏进这个家门。接到妈妈电话,她还不打算回来。听说是妹妹有事,她更不想回来了。妹妹能有什么事啊,无非是男男女女那点自寻烦恼的破事,雪荣懒得过问。她发誓不再过问雪梅的事情。感情的事,谁问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领袖都问不了,她雪荣是神呀,问得了?就是雪梅当官的事,虽说自己在官场上比妹妹早混几年,没少摔跟头吃亏,可当好当不好,别人说了没用。中听的听,不中听的未必听得进去。作为手足姐妹,雪荣会在大是大非问题上给妹妹拿主张,可怎不能天天跟在妹妹后面当高参吧。况且,深了点浅了点,难保雪梅不生芥蒂。就是姐妹也还是要讲究点分寸的。因此,雪荣痛定思痛,经过雪梅和任光达恋爱这件事,对姐妹关系进行了重新认识,重新定位,更倾向于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但在妈妈的再三请求下,雪荣还是匆匆赶回家来了。 雪荣在客厅里问妈妈怎么回事。陆爱侠神秘兮兮说,“雪梅脸色难看,到家就睡了,问她什么也不说,怎么办?” 雪荣说,“这么大人了,有什么她自己最清楚,妈,你就别瞎操心了。” 陆爱侠急着抹眼泪,“妈不操心谁操心,看她那样子揪心啊!” 雪荣说,“你操得了那么多吗?” 陆爱侠对雪荣不冷不热的态度有点生气,长叹一口气说,“猫养猫疼,狗养狗疼,哪家孩子不操心。” 雪荣怕妈妈寒心,向妹妹房间走去。 突然,雪荣刚握住雪梅的房门把手,还没拧开门,就听到里面雪梅啊的一声,吓得雪荣缩回来。转脸把闻声赶来的妈妈推向客厅,又把妈妈摁坐在沙发上。“妈,雪梅是不是怀孕了?” 陆爱侠瞅一眼阳台上打盹的丁家旺,小声说,“我瞅着也像是怀孕的。你看这孩子,怎么做下这种事来。” 凭着女人的特有敏感,对雪梅的症状,母女俩取得共识。雪梅没病,是怀孕。母女俩坐着,谁也不说话。说什么呢?埋怨任光达,没理由,那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雪梅肯定有责任。但雪梅年轻,一时糊涂,任光达不该糊涂。但此时埋怨谁都没有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如何解决问题。 雪荣问,“妈,你是什么态度?” 陆爱侠有点释怀地说,“要是真怀孕了,也是好事。雪梅也不小了,该结婚了。结了婚了,怀孕就没什么问题了。” 雪荣有不同看法,“妈,雪梅结婚,早了晚了,我不反对,但问题是怀孕。即使结了婚,她现在也不能怀孕。” 陆爱侠不解,“结婚怎么就不能怀孕呢?” “妈,你到处奔波给她改行从政,不就图个前程吗?雪梅现在如日中天,前途无量,面前好多机会。要是结婚怀孕生孩子,你想她还有什么发展前途?还不如当初做中学老师,安安稳稳做个相夫教子的女人算了。” 陆爱侠说,“哪有这个道理。妈生你们兄妹三个,没少工作,没耽搁升官,怎么到了你们这一代就不行了呢。” “你看现在有几个像你们那时候那么当干部的。反正,妈,要是为雪梅着想,就不要急着让她结婚生孩子。” “你的意思叫雪梅去流产?” “这是最好的选择。” “任光达会同意吗?” 雪荣鼻子里哼了两声,“他当然不会同意。他挣那么多钱,急着要个继承人,不然就怕撇给人家了。但不能依他。依他,雪梅想好也好不了。” 陆爱侠觉得雪荣讲的有道理,自己越来越赶不上形势了,“那你给任光达打个电话说一声,让他明天带雪梅去流产。” “要打这个电话也只能是雪梅去打,我一打就添仇气了。我估计指望不上任光达,还是明天妈带雪梅去医院吧。” 陆爱侠点头,她赞成雪荣的分析,但对雪荣布置的任务感觉力不从心,“还是你去吧,你不是有同学在妇科当大夫吗。” 雪荣没有理由再推脱了,只好答应明天过来带雪梅去流产。 第二天,雪荣再次看到妹妹时,心里也咯噔一下,雪梅憔悴了,披头散发,一脸倦怠,虚弱无力。雪梅冰凉的手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雪荣的手,说了一句让雪荣听了心酸的话,“姐,我丢人现眼了。” 雪荣一把搂过她说,“雪梅,别这么说,恋爱就要付出代价。你不要怕,没什么。” 雪梅把头扎进姐姐怀里,备感温暖。自从她知道任光达曾是姐姐的恋人,雪梅就没怎么再跟雪荣联系过。她感觉愧对姐姐,但她又不能放弃任光达。经过痛苦的抉择,她还是保持并日益密切了与任光达的关系,而对姐姐有所疏远了。现在,当蓬蓬勃勃的身体给她带来恐惧,当爱情的甜蜜酿成苦酒,雪梅突然再次感到亲人姐姐怀抱的温暖。 雪荣拉起她说,“起来,洗洗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昂起头走路。” 雪梅听了雪荣的话,浑身真的来了精神,腰挺直了,换上一套雪青色上衣,红色长裙,脸上搽了粉,唇上涂了膏,眼圈丹了眼影,头上别了一朵绢花,一下又变得楚楚动人了。 雪荣上下打量妹妹,笑着说,“怪不得任光达这狗东西动心哩,妹妹就是下凡的七仙女。” 雪梅更加自信,像缺水蔫了的花朵重新得到水的滋润恢复了生机。当她跟雪荣走出房门时,外面强烈的阳光刺得她眼睛一阵酸疼,她忙打了眼罩。 快到医院的时候,雪梅的腿有点发软,双手抱住雪荣的胳膊。雪荣说,“不要怕,就跟蚊子盯一口似的,没什么。” 雪梅说,“我怕任光达不知道会生气的。” 雪荣捋掉妹妹的双手,“那你就给他打电话说一声,按理,他应当陪你来做才对。” 雪梅掏出手机打给任光达,告诉他自己正和姐姐一道去医院做人流。 任光达在手机里喊,“雪梅,不许你做傻事啊,拿掉孩子,我跟你没完。等我,我马上赶过去。” 雪梅为难地说,“你不是同意我做人流的吗?” 任光达还在喊,“我什么时候同意的。我怕你不同意才同意的。我想来想去,还是不能拿掉孩子。再说,孩子是咱俩的,你无权擅自拿掉孩子。” 雪梅眼泪下来了,“任光达,难道你让我现在就做你的孩子妈,扎上头巾坐月子,不上班不工作,等着你来养活我吗?” 任光达说,“我还养活不了你怎的?是女人哪个不生孩子?” 任光达的话,雪荣全听到了。她上去夺下妹妹的手机,冲任光达吼,“任光达,你想干什么?请你对雪梅负责一点,别总想着自己。” “雪梅是我爱的女人,我肯定会对她负责。这是我俩的事,请你别掺和。”任光达咄咄逼人。 雪荣讥笑说,“哼,口口声声你爱的女人,你爱的女人在哪?她现在怎么想的,你知道吗?不拿掉肚子里的孩子,对她的前途命运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你想过吗?你只想着自己传宗接代了吧。” 任光达反唇相讥,“雪梅是我爱的女人,不信你问雪梅爱不爱我。雪梅的事情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大不了生了孩子我养活她。至于你说孩子与她前途命运的关系,我的确没想过。但是,请问是不是女干部都不要孩子?” 雪荣说,“我不跟你胡扯了,反正只有一条路,拿掉孩子,不管你同意不同意。” 任光达吼起来了,“雪荣,你想报复我,让我断子绝孙吗!” 雪荣啪的一声挂了手机,自言自语,“真是岂有此理,怎么这副德行。”她把手机递给雪梅,“这事你要有个主心骨,不能听他的。” 雪梅不说话,她的眼睛像一汪活水,眼泪流下脸颊,又迅速蓄满眼眶。她六神无主,不知道听谁的好。听姐姐的,为了光明前途,轻装上阵,威风八面的。听任光达的,生儿育女,做个真正的女人,有滋有味的。但是,难道就找不到两全齐美的一条路吗?雪梅正在举棋不定,任光达的手机又打进来了,“雪梅,你别忘了咱俩的话呀。”他俩说过的什么话,雪梅一句也记不起来了。但雪梅记起任光达第一知道她怀孕消息时的态度,“你怎么又出尔反尔了?”任光达说,“那天我态度暧昧,是因为担心你经受不住打击,其实我一直就想有咱们爱情的结晶。你千万别做傻事啊!”雪梅哽咽着说,“光达,我心里太难受了!” 雪荣在一旁听着直跺脚,“你这样举棋不定的,那我就走了,我还一身的事情,我也不想做这个恶人了。”说完转身就走。 雪梅一把抓住姐姐,“你把我扔医院了?” 雪荣说,“你听听任光达说的什么屁话,说我想让他断子绝孙,噢,你未婚先孕,光彩呀?人都是要脸的。等结婚过几年再生孩子,你生不出来呀?真是不懂尿屎的东西!” 雪梅拖着姐姐向门诊大楼里走,雪荣看出妹妹决心已定,赶紧走在前面。 门诊大楼里进进出出不少人,妇科门口,一个个妇女不管是光鲜的,还是灰头土脸的,都愁眉苦脸的。有的坐在墙角披头散发,有的双手抱着窗棂号啕大哭。雪梅看了一阵阵揪心。姐姐说拿掉肚子里的孩子像蚊子咬了一口,哪里那么容易呀,看人家痛不欲生的样子,多可怕呀,进了医院那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雪荣在医院轻车熟路似的,人头很熟,跟她打招呼的白大褂很多。但雪荣没功夫与所有打招呼的白大褂们说话,她必须抢在任光达到来之前把妹妹肚子里的孩子拿掉。这是一项神圣的使命,对于妹妹的前途,对于丁家的地位,对于女人的尊严,都十分重要。她把雪梅稳住,让她站在那里不许乱走动,自己到处找一个同学。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即使是同学也认不出来。雪荣向护士打听,正好那个同学当班。雪荣找到那位同学。寒暄几句,老同学还想和雪荣攀谈,说雪荣是同学骄傲女中豪杰之类恭维的话,但雪荣对那些溢美之词没什么兴趣,赶紧把老同学拉到一边小声嘀咕,请帮着妹妹流产。老同学问怀上几个月了,雪荣说刚反应,顶多两三个月。老同学说那就刮宫。 刮宫,小事一桩。 雪梅跟在雪荣身后进了妇科。没挂号,没看医生,就这么进了妇科。屋子里没人,转过一架屏风,是一张病床,高高的,窄窄的,不算太新的白床单,一头支着两个托子。雪梅想起要买些卫生纸来,就走出屏风。正碰上一个穿白大褂戴白帽子捂着白大口罩的胖子走进来,是男是女看不出来,嗡嗡地说了一句什么,意思好像是不用操心,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雪梅退回屏风,咯吧,门反锁上了。唰,屏风的帘子拉上了,雪梅任凭白大褂摆布。“脱”,雪梅脱了裙子短裤。“躺下”,雪梅躺到床上。腿抬起来,雪梅把两腿架在支架上。接下来听不到白大褂的声音了,但是,雪梅却听到来自身体内部的声音,一种机器走进子宫并在那里旋转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消除后患的快感,带着牵肠刮肚的痛苦。她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身体一下变成了一个风洞,听得见呼呼的风声,找不到着力点;仿佛身体变成了一高山,听得见山涧的潺潺流水,却找不到山的根在哪里;仿佛身体膨胀成一个西瓜,有人在一头用刀子掏空了红瓤,空空的瓜皮不知滚向哪里。眼泪悄悄流下雪梅的脸颊,她多想抓住一个人,一个值得她托付的人,一个给她带来痛苦曾经也带给她快乐的人,你在哪里?你知道我在为你受苦吗?我再也不敢麻痹大意了。雪梅咬紧牙关,攥紧拳头,强忍着疼痛。雪梅像经历了一个世纪的痛苦,当听到一句“好了”,她才觉得原来刮宫真的不是像生孩子那样死去活来,疼是疼点,但还能忍受。她没想到的是,医生把手插进了她的后背,把她扶坐起来,同时另一只手塞给她一卷卫生纸。雪梅眼前一黑,马上又恢复了正常。她穿好衣服下床,感觉下身难受,但还能走。刚出门就看到雪荣笑着站在门外,上来扶她,她觉得没那个必要。 走出医院,姐妹俩没有看到任光达。打车回家,也没接到任光达电话。任光达一阵风似地从姐妹俩的生活中消失了,在雪梅最需要男人关爱的时候,在雪荣等待着他来声讨的时候,他居然没了一点消息。雪梅要打电话给任光达,报告一下自己已经解决了麻烦,请他放心。但打开的手机让姐姐给关上了。“他不找你,你还找他,看他下面做什么。”雪梅觉得自己的确对任光达太迁就,事事依着他,自己没主见,有时真的要考验考验他。 雪梅刮宫,只在家休息一个晚上,就在周一早上赶到运阳县上班了。除了脸色难看一点,身体虚点,别的没什么感觉,心情格外阳光。 晚上,任光达神神秘秘闪进雪梅宿舍,一看雪梅开着空调,上去关了,“你不要命了,你那身体还能再受凉吗?丢下病根够你后悔一辈子的。” 雪梅说,“太热受不了。” 任光达说,“受不了也得受。不仅不能受凉,而且还不能爱美。就你这样,胳膊露外头,大腿露外头,凉快是凉快了,可你知道你身子虚着哩,什么病菌什么风寒都侵得进去。快,找厚衣服穿上。” 雪梅不以为然,她不扇风扇可以,但是绝对不穿厚衣服。 任光达打开雪梅的衣柜,先是拿出一条丝巾,放在自己腿上对折成一个长条,瞄准雪梅的头扎起来。 雪梅用手把丝巾拉到脖子上,说,“又不是坐月子扎它干什么。” 任光达说,“你现在就是坐月子,比坐月子还要小心才是,要不落下头疼病不要怪我啊。” 雪梅不做声了,任任光达把头上扎起丝巾。 任光达又去找出一套秋装,给雪梅套在衫裙上面,雪梅马上感到燠热,任光达要她躺到床上去,安安静静地静养,心静自然凉。任光达拉过毛巾被给她盖了,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样子,俯下身去轻轻地吻了她一下,雪梅闭上的眼睛滚下两颗泪珠。她的工作,她的身份,怎么可能躺在床上静养呢?她悄悄除下额头上的丝巾。 雪梅非常奇怪,任光达昨天还为拿掉孩子大发雷霆,骂姐姐让他断子绝子,要跟姐姐没完,现在怎么就无事人似的,对昨天的情绪和事情只字不提了呢?她越想越害怕,这个男人也太阴险了吧。但凭着雪梅的认知程度,怎么也琢磨不透任光达的行为。雪梅心里是存不住话的,她急着想知道任光达到底是怎么想的。 “孩子没了。”雪梅叹口气。 “韭菜割了还长,没了就没了吧。” “你妈抱不上孙子,不骂你吗?” “我给她老人家说了,不骂。” “你恨我吗?” “不恨你,恨你姐。” 雪梅一惊,“是我自己要去拿掉的,与她无关。” “哼,我知道,她想报复我。” 雪梅着急,“真的是我自己要去的,姐姐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任光达发现雪梅孩子般地天真可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性欲,抱起虚弱的雪梅狂吻,手脚并用地脱掉她的衣服。雪梅几乎没有力量阻止任光达急风暴雨般的狂躁,她只是在呻吟着提醒任光达,“安全套,安全套。” 第十八章 反目成仇 雪梅恢复很快,没几天就精神饱满投入工作了。雪梅当副县长快一年了,从没头苍蝇似的瞎摸乱撞,到有板有眼地抓工作,进步非常快。特别是在抓工作的轻重缓急上,雪梅知道孰轻孰重,因此,工作起来越来越觉得得心应手。 雪梅很大的精力放在安全生产上。上面安全生产的会议很多,哪里出件安全事故,跟着就开会敲警钟。弄得雪梅都有点神经了,一听到安监局长电话就头皮一炸。另外,雪梅的大部分精力还缠在分管部门的信访上。那次到建设局调研被居民围在三楼上的经历历历在目,心有余悸,但偏偏怕鬼遭鬼,动不动就有上访居民在县政府门口点名找她。每周的县长接访日接待接待,听听群众呼声,帮着解决点具体问题,可以,也有点成就感。但三六九有居民找上门来,打乱正常工作日程安排,雪梅心里就不痛快了。不痛快,但还不能明说。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不就是财富广场拆迁的事吗,怎么那么难?人还是那几个人,老的物资局长挑的头,说话通情达理的,怎么就像牛皮糖似的缠手甩不掉呢?雪梅哪里知道,她接待的几个算不上上访老户,顶多也就是难缠户。 提到财富广场项目,雪梅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王启明用文火慢攻溶化雪梅得到马常委批示的尚方宝剑之后,与任光达迅速运作财富广场项目。县里成立财富广场项目指挥部,王启明亲自任总指挥,雪梅任和另外一个副县长任副总指挥,各司其职,各负其责。雪梅负责因拆迁引起的民事纠纷处理,责任单位是县建设局。进入操作阶段,财富广场挂牌,任光达拍得那宗土地。政府承诺净地挂牌的。拍得土地后的任光达迫不及待要拿到净地。王启明限定时间拆完,倒排进度,挂牌作战。同时,王启明打招呼,任光达派马仔办的各项手续一路绿灯。 财富广场项目呼之欲出。 雪梅曾经向上访居民表态,停止财富广场项目,怎么可能呢?不仅没停,不仅停不下来,而且紧锣密鼓向前推进。雪梅怎么向上访居民解释?堂堂副县长,说话放屁不当,上访居民什么难听的话都砸向雪梅。雪梅解释,这是县委县政府的决策,不是我一个小小副县长能说了算的。但上访居民不依不饶,那你当这受罪副县长干什么,那你就闭上你的臭嘴,别跟咱们绕来绕去的,越学越滑头了。雪梅一听这话就满肚子生气,有时气得想哭,但她不再脆弱,不再激动,不再轻意表态了。她也学会有人教过她的一套工作法——“推、拿、甩、捏”。就是遇事先推,推不掉再拿起来看看,看是不好处理的事情就甩掉,实在甩不掉,就捏一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这一工作法是挺管用的,但用得不好会有推诿扯皮不作为之嫌。雪梅刚刚踏入官场,“推拿甩捏法”应用得不娴熟,时不时会露出破绽来。 比如,那天财富广场拆迁户再次找到她的办公室,她正在看一个会议上的讲话稿,毫无思想准备,不知道怎么几个人就敲了她办公室门。她还以为是秘书小胡呢,结果推门进来的是几个上访老面孔,嬉皮笑脸老滋老味往她对面的沙发上一坐,“丁县长,请你救救我们吧!”完全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雪梅一听炸出一身汗来。这几个人与她多次交锋,有的要抱炸药包炸她,有的要扛雪梅下油锅,有的要搬雪梅宿舍里住去,什么难听的话没说过呀,今天突然装孬服软说得凄凄惨惨的。雪梅当然不会相信这帮家伙的话,“我不是救世主,没人救你们,只有自己救自己,你们自觉配合政府动拆,才是明智的选择。” 上访居民七嘴八舌地嚷开了,把雪梅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的话又倒腾一遍,无非就是赔偿少了,迁住太远不方便等等之类,一窝蜂似地朝着雪梅。 雪梅受不了了。亲自打电话给门卫,“你们怎么搞的,不通报一声就把人放进办公室胡闹!” 门卫吓破了胆说,“他们说找丁县长汇报工作的,我们以为是你约好的。” 雪梅命令,“赶快把他们带走!”摔下电话,挥手对上访居民说,“去去,有事找建设局谈去,我这里不是信访局。” 上访居民哪里是省油灯呀,一听雪梅心烦,他们反而得意了,纷纷站起来,对雪梅指指点点,“你当哪家县长,对老百姓就这个态度啊?”“不是吹,你在我面前吹胡子瞪眼,还嫩了点,我当局长时,你连个小蝌蚪都不是呢,逞什么能呀。”“没想到你这么小小年纪就没一点正义感,不能为老百姓说一句公道话,哼,我算看透了,你当得再大也是个傀儡。” 这些话哪句不挖雪梅脑子的?雪梅快气炸了。但奇怪的是,汽球炸掉以后反而不飘了。雪梅突然发现,这些人也蛮有意思,各种心态都有,未必都是刻意对付她的。她突然心平气和地说,“真对不起大家,我马上开会,你们再去向建设局反映一下。” “就是建设局让我们找你的,他们说只有你能解决问题。”一个上访居民说。 雪梅睁大眼睛,“谁说的?我现在就找他。” “曹局长说的。” 雪梅摸起电话就拔建设局曹局长手机。刚响两声,雪梅又挂掉电话。因为她发现,这样做不好。与下级三面对质,讨个说法,不是领导干部的做派,更不利于工作。当着上访居民的面痛斥下级,下级接受批评还好,不接受批评,跟你翻吵胡萝卜丁,那人就丢大了。再说,工作还依靠下级干呢,能得罪他们而讨个说法吗?不能因小失大。要交流沟通也只能在背地里进行。 不一会,几个门卫进来,把上访的居民带走了。 雪梅静下心来想想,近来分管的几个局长有点奇奇怪怪的,她堂堂一个分管副县长越来越难见到他们了。打电话找他们居然非常困难,不是不接电话,就是手机正忙。反正,难找。安排会议让秘书通知分管局的一把手参加,三令五申强调,一把手,一定要一把手来。但小胡通知完向她一汇报,分管的局长不是出差在外招商就是书记县长找开会,只能派副局长参会。开始雪梅没在意,听了汇报心里有点不悦意,外出招商怎么也不给分管副县长请假?书记县长召集开会副县长怎么不知道?但只在心里疑惑,没太计较。几次以后,特别是雪梅有一天在路上看到建设局曹局长真人现身而小胡告诉她曹局长出差在外之后,雪梅就发现这里有问题,还不是一般的问题。他们对雪梅的态度出了问题,他们不在乎她这个副县长了。她这个副县长对他们既不能带来什么利益,更构不成什么威胁,他们凭什么要听她的呢?在官场,利益把一部分人纠结成一个团体,威胁让一部分人依附于某个人。如果不能给他们带来利益,那么就应当对他们构成威胁。雪梅做到了吗?没有。雪梅到现在没有批评任何人。她只对现象时常保持着愤世嫉俗,却对活生生的人缺乏批评的勇气和艺术性。但是,事实上,人们往往苦恼的正是身边那些实实在在的人和事,却不是社会现象。那些工作生活在身边的形形色色的人们从各自的利益和各自的立场出发,对人对事所持的五花八门的态度,足以让领导者绞尽脑汁不惜成本旷日持久地去统一思想而收效甚微,何况年轻单纯的副县长雪梅。雪梅以为下级服从上级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她批示下去的文件往往石沉大海,要求报结果的文件,对部门利益有好处的,报上来了,没好处的,黄鹤一去不返。部门报给她的文件,她要的,敷衍了事,她没要的,郑重其事。有一次气得雪梅把建设局的材料扔掉后对小胡吼,“下次建设局的材料让曹局长签了字给我,我不看科长直接报来的材料!”小胡照办了,下次报上来的材料上是有曹局长的签名了,但材料还是那样的材料,一点没有改进。如此看来,曹局长对材料的态度其实就是对她副县长的态度,弄个手下小科长对付对付你,怎么的,你能拿我怎么样?雪梅从材料上的曹局长签名中看出一副轻蔑嘴脸。有这种态度,不接雪梅电话也就更没什么怀疑的了。 说话没人听,有事没人做,雪梅着急。任务一个接一个从上面压雪梅,雪梅压不下去,雪梅夹在中间难过。王启明对雪梅的态度稍有松动,批给她的事情多了,一件赶一件,一件比一件棘手。可以说,这都是王启明对雪梅的信任和考验。雪梅不能把烫手的山芋老握在自己手里,得往下传递。但批下去了,杳无音讯。王启明追问雪梅某某事情办得如何,雪梅回答不上来,王启明就撂脸子。 一天,雪梅慎慎重重向王启明报告一件事情时说,“个别局长顶着不办,怎么办?” 王启明瞪大眼睛,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说,“你问我怎么办?我要知道怎么办,我要你副县长干什么!你手下的局长敢顶着不办,那是你没本事,与我无关。” 雪梅听了心如刀绞。本来想把自己的苦恼向王启明诉说诉说,希望得到县长的理解支持的,没想到王启明对她冷若冰霜,嘲笑她没本事。但雪梅实在承受不了这种孤军奋战的孤独和痛苦,还想向王启明继续诉说分管局长对自己不尊重的事情,但刚开口,王启明就伸手封住她的嘴,“别说了,请你不要在我面前说部下的坏话,那样更加说明你没本事。有本事你就狠狠治他们,把他们往死里整去。” 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雪梅哪有毒心把人往死里整呀!但是,王启明的话的确启发了雪梅,那就是对下级不能客气。一切领导科学之类教科书上说的上下级关系都是面子上的话。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就像猫和老鼠。猫吃老鼠,天经地义。但如果猫太仁慈,或者打盹不逮老鼠,那么老鼠就可能蹲猫头上拉屎撒尿了,有时甚至会反过来咬猫一口。老鼠咬猫,真他妈混大胆了。部下也是这样。你对他们客气,他们就认为你无能。你给他们笑脸子,他们能往你脸上啐口水。你捧着他们,他们能蹲你头上拉屎撒尿。要拿出点威严来,即使不能像猫逼老鼠那样直至消灭而痛快之,也要把他们当狗一样对待,不时往他们的眼睛或肚子上踢上几脚,他们才能对你摇尾乞怜。否则你就成他们面前的一尊泥菩萨,需要的时候供一供你,挡挡邪气,抿抿人心,不需要的时候扔一边搁着,甚至扔水里去都有可能。雪梅痛下决心,学会拒绝之后,更要学会批评下级。只有征服下级,才能树立威信。 但磨小能压得下粮吗?雪梅虽为副县长,可资格太嫩,拿谁开刀呢? 这天,建设局曹局长突然出现在雪梅的办公室里,一本正经要向雪梅汇报工作,秘书小胡拿着笔记本坐下来准备边听边记。从曹局长进屋,雪梅就一直埋头看材料,一句话没说,也没抬眼看一下曹局长。她在心里打着腹稿,今天要让曹局长知道姑奶奶的厉害,不给他点厉害瞧瞧,他不知道龙王爷几只眼睛。曹局长肯定遇上了什么难事要拿雪梅当挡箭牌,否则他不会安安静静坐着等雪梅看材料的。 雪梅突然一拍桌子,吓得曹局长和小胡一跳。“小胡,你就这么来糊弄我的,我交办的事情你怎么落实的?” 小胡莫明其妙,一下给怔住了,脸上立即泼血似的红起来,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站在那里,喃喃地说,“丁县长,你说的哪件事情?” 雪梅说,“我批给你的你不知道,反过来问我?你拿我当什么了?” 给领导汇报工作,要看领导心情的。领导心情很坏,不仅解决不了事情,有时还适得其反。曹局长明智,一看势头不对,提包悄悄走了。 杀鸡给猴看,敲山震虎。雪梅堵在心口的一团棉花透出一点气来,心里好受多了。她打发走小胡,自己独享批评人的快乐。她发现,批评人原来非常容易,而且真的煞恨出气,没头没脑,劈头盖脸,管你三七二十一,管你有理没理,只要我官比你大,就先打掉你的威风再说。曹局长无事不登三宝殿,灰溜溜走了,看他有事还再敢怠慢自己? 雪梅这招管用。再给曹局长打电话,曹局长就马上接了。雪梅在电话里也就不那么客气,拿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居高临下给曹局长下达指示。但是,曹局长听不听,照办不照办,那要看效果。结果,曹局长听是听了,而且说得比唱得好听,“丁县长,你放心,你的指示我照办。”但口是心非,根本就没有照办。 曹局长久经沙场,哪会给雪梅放在眼里,更不会在乎雪梅那点杀鸡给猴看的小把戏,依然故我地对雪梅的要求阳奉阴违,顶着不办。不仅自己不拿雪梅当回事,还联络雪梅分管的其他局长一起抵制雪梅。跟雪梅无冤无仇,何必与雪梅过不去?其实这里有个过节。雪梅当运阳县副县长之前,曹局长是县里副处级领导干部的后备人选,瞄准刚空出来的副县长正在抓紧运作。阴差阳错,活该曹局长官运不济,县里报到市里了。副处级领导干部得市委下文才作数。恰巧,不久市委书记调整,刘万里从外地调来,一大批拟提拔的干部搁在那里。搁着就搁着吧,一大批哩,早晚还会用起来的。谁当市委书记不动干部,不动干部他傻啊!曹局长心里有盼头,工作也有劲头。县里头头脑脑也拿他重甸甸的,买他的账。但刘万里一反常态,新官不理旧事,把那批干部压着不用,公开招考一批女领导干部。从听到消息那天起,曹局长就感觉大势不好,自己的副县长可能泡汤了。只是不死心,还在蛆一样的到处拱,蠢蠢欲动。眼巴巴看着一个副县长位子空在那儿,梦里不知多少回坐在那把交椅上了,可就是醒来还是局长。曹局长那个急哟,比热锅上的蚂蚁还忙。他做梦没想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抢了他的副县长位子。雪梅当上运阳县副县长,按照刘万里设计的程序,完全是公开公正公平的,不像曹局长那样一直在暗箱操作。即使不是雪梅,运阳县副县长的位子也肯定不是曹局长的。但是,在曹局长看来,雪梅鸠占鹊巢,抢了他的副县长位置。放在别人,想开一点,承认失败,甘拜下风,俯首称臣就算了,毕竟还有组织原则在那里放着。但曹局长就始终心气不顺,每次开会坐在台下,看着主席台最边上的雪梅,就想,本来坐在那里的是我。这种角色经常互换的幻想,让曹局长总感觉自己不能就这么败在一个黄毛丫头脚下,得跟她蹭,跟她拧劲,跟她唱反调。曹局长有时不仅跟雪梅别着扭着,还设计套雪梅,把难题踢给雪梅,比如上访群众,他都赶到雪梅那里去了。等雪梅觉察出来,为时已晚。有了这个过节在里面,雪梅还动得了曹局长吗? 曹局长制造过几次麻烦给雪梅,雪梅缺乏政治敏感,根本没有觉察,更没有始终用防人之心去提防下级,而是用一颗善良之心去真诚待人,始终保持谦虚谨慎的态度对待下级,帮助他们解决问题,包括个人子女工作安排问题,她都找人事局长打招呼。也许用处不大,但雪梅想用自己的真诚感动分管部门的同志支持她的工作。同时,雪梅处处和蔼可亲,生怕自己给人留下拿架子打官腔的不好印象。但雪梅没有意识到,猫受老鼠抓眼睛拖尾巴,扑不到,甩不掉的,很难受,其实更难受的还在后头。老鼠混大胆了,不再满足老鼠戏猫的简单游戏了,而是要向猫发起进攻,狠狠咬猫一口了。这一口咬得雪梅彻骨疼痛,会痛上一辈子。 这件事情仍与财富广场有关。 财富广场项目正式运作起来,将给任光达带来巨大财富,同时也将给运阳县的领导干部增加提拔重用的筹码。为什么?因为前面说过了,刘万里上任运河市委书记以后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任何人提拔都必须有招商引资实绩,否则一律不予提拔。在运河市就坚决这么办。身在官场,就必须遵守官场的游戏规则。制定游戏规则者的导向非常鲜明,就是要把下级逼上招商引资的主战场。在游戏规则下的官场中人自然纷纷趋之若鹜,到处捕风捉影招商。尽管有了招商引资实绩不一定提拔,但没有招商引资实绩是肯定不能提拔。这一线希望给多少官迷们制造了登上更高官阶的幻景。运阳县财富广场项目自然就成为运阳县大小官员们竞相争夺的一块肥肉。但雪梅在其中应当说具有得天独厚独占鳌头的优势。事实上,雪梅从县委意见统一要上财富广场项目开始,就自然而然地把这个项目的招商引资任务列入自己名下,几乎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县里无论是马常委还是王启明县长也在不同的场合说过,丁县长服务财富广场项目有“四最”,最合适,最用心,最投入,最放心。雪梅心安理得接受县委县政府的安排,虽然马常委和王启明的话里有点异味,但雪梅还是摆正自己的位置,既做财富广场开发商的恋人,更做财富广场项目的帮办服务人。她安排秘书小胡跟踪做好财富广场项目的具体服务工作,包括自己是项目招商引资和帮办服务人的相关材料报送。小胡迅速把雪梅的相关材料报到县招商引资考核办公室。 但就在这时,有一个人也死死抱住财富广场项目,并且认定,他是项目的第一招商引资和帮办服务人,这人就是雪梅的部下曹局长。注意,是第一,而不是第二第三。为什么曹局长强调自己是第一招商引资和帮办服务人?因为运河市规定,拟提拔的有招商引资实绩的干部必须是第一招商引资和帮办服务人。第二第三都不能作为提拔依据。那么,如果雪梅是财富广场项目的第一招商引资和帮办服务人,那么她一年后就可以取消试用期,转成真正的副县长。因为她那张副县长任命文上留有一个小小的尾巴,就是括号试用期一年。后来刘万里在一次招商引资动员大会上说过,那批公开招考的女干部如果没有招商引资实绩就继续试用,三年内还没有招商引资实绩的就取消副处级资格。虽说当官能上能下,但上得光荣,下得可耻啊。谁想从舒舒服服的位置上滚下来呢?因此,财富广场项目对雪梅的前途至关重要。如果曹局长是财富广场项目的第一招商引资和帮办服务人,那么对曹局长有雪梅那样至关重要吗?喏——比对雪梅更加重要。在曹局长看来,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能不能东山再起上到副处级干部,在此一搏。如此一来,谁是第一,就显得尤其关键。 那天,雪梅在外地开会,接到曹局长手机,“丁县长,我向你请示一件事,财富广场项目第一服务人是谁呀?” 雪梅立即警觉起来,“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财富广场项目的招商引资单位是建设局,怎么今天我听说考核办材料你都报上去了,第一服务人是你呢?” 雪梅听出曹局长话里带刺,口气也硬起来,“那你说是哪个?” “我!”曹局长回答得十分干脆,声音震耳。 雪梅说,“你觉得有意思吗?” “你要觉得没意思,请你不要跟我争这个项目。” 雪梅来气了,“是你跟我在争,请你找准自己的位置!” “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告诉你,丁雪梅,尽管财富广场项目是你男人在开发,但是,在你还没认识任光达之前,我就盯上这个项目了。没想到你为得到这个项目,公然跟开发商睡觉!” “你,你,你说的是人话吗!”雪梅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 曹局长继续在手机里吼,“丁雪梅,你如果不放弃财富广场项目第一服务人,我跟你没完!你等着瞧!” 雪梅一惯息事宁人,与世无争,长这么大从来没跟人家红过脸,更没为争夺什么与别人争吵过,没想到在财富广场项目这件事情上,下级公开跟他叫板,而且恶语中伤,雪梅实在无法忍受。接到曹局长电话时,雪梅正坐在车上往运阳县赶,司机小谢听得一清二楚。小谢说,“曹局长的真面目终于暴露无遗了。”雪梅无话,只感到胸口疼痛难受。财富广场项目的第一服务人是谁,雪梅并不太在意,但既然自己报了第一服务人,而且经过王启明县长同意,并经组织部确认,她以为不会有人跟她来争,即使有人要争,也应当是副县长或以上的领导干部与她来争,没想到公然跳出来争项目的居然是她直接分管的下级曹局长。本来她可以放弃财富广场项目,但听曹局长那么嚣张,雪梅真的还要争这口气,坚决不放弃财富广场项目的第一服务人资格。 她就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局长能从她手里把财富广场项目夺走? 但马上她就感觉到曹局长不仅不是个省油灯,而且能量非常大。因为就在雪梅胸口疼痛难忍心里懊恼的时候,她接到王启明的手机,“你怎么老在财富广场项目上出事啊,你跟曹局长争什么第一服务人,你两三年内还想提县长书记还是怎的?” 雪梅听出恶人先告状告到王启明那里去了,“哎,我是财富广场项目第一服务人是你同意的,我没跟曹局长争,是他横插一杠子要跟我争的。我连共产党员都不是,哪里想用财富广场项目当什么县长书记呀,但既然他曹局长出言不逊,我请王县长不要干预这件事情,我就跟他争到底,看谁争过谁。” “看不看你争不过曹局长,不要跟下级争这个吧,传出去不好听。”王启明话软了些。 雪梅说,“我偏要和他争,你问问他对我是什么态度?!” 王启明声音很高回答,“什么态度不态度的,争到最后,吃亏的是你,懂吗?”啪,王启明挂了手机。 态度决定一切。王启明的态度非常鲜明,就是让雪梅放弃财富广场项目第一服务人的资格。雪梅万万没想到,王启明在部下与她发生冲突时居然站在部下一边,既不维护她的利益,又不考虑她的感受,而且警告她最终吃亏。雪梅心里闷得透不过气来。上下挤压,腹背受敌,她一时感觉面前无路可走,甚至连一点亮光都看不见了。 晚上九点多钟,车子快到运阳县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雪梅手机。接了一听报的名字,居然是运河市委组织部吴部长。雪梅大吃一惊。她与吴部长并不熟悉,只在集体谈话那次见过面同桌吃过一次饭,有什么事情会让吴部长亲自打电话给她呢?她根本不会想到与曹局长的事情有关,但偏偏吴部长就是因财富广场项目谁是服务人的事情打电话给她的。吴部长慢条斯理告诉雪梅,“刚才你分管的一个姓曹的局长跑到我家里来,反映你在运阳县一些事情。我看这不是个小事情。特别是反映你和他争财富广场项目第一服务人的事情。丁县长,作为年轻干部,不要和下级争名夺利嘛。” 简直比兔子还快,曹局长这么快就跑到运河市吴部长家里去了。都挨着边吗,哪对哪呀,为芝麻大点小事,一个小小的县里局长,居然跑市委组织部长家里反映问题,不是狗急跳墙,就是铤而走险,孤注一掷。看来他想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对他越有利,更想把雪梅搞臭,是个彻头彻尾的好斗分子。雪梅听了吴部长慢条斯理的话以后,一肚子气一下子没了,反而觉得十分好笑了,“谢谢吴部长关心,其实这事没他说得那么严重,更没有谁在跟他争名夺利,倒是他,我没想到会跑到你家去胡闹,真对不起,吴部长,我有责任。” “他跑我家里闹我不怕,是一个老干部带他来的。这个老干部在市里有一定的影响。我没想到这个老干部这么在乎,说话非常激动,险些出事。我怕闹出去对你有影响。”吴部长语重心长。 雪梅感激涕零说,“谢谢吴部长,请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大不了不挂第一服务人的名罢了。” 刚挂了吴部长电话,雪梅又接到姐姐雪荣的手机,“你看你在运阳县闹的,怎么跟人家争什么项目第一服务人,有什么争的?跟手下人争那个有多大意思?你以为提拔一个干部真的就凭招商引资项目?德才兼备原则都不要就看招商引资项目?你简直太幼稚了,雪梅。你知道那个姓曹的什么背景吗?王启明是他爸提拔起来的。好了,他现在疯狗似的到处公开说你的坏话,说你就因为想做财富广场项目的第一服务人才跟任光达恋爱的,你怎么解释?你不用解释,解释也没用。越抹越黑,不如不抹。你等着吧,那个人不会放过你的,他一家全那德行,不把你踩在脚下泥里不会善罢甘休的。” 雪梅一连接到三个电话,全是曹局长搅和的。两个上级,一个姐姐。王启明和吴部长的意图非常明确,雪梅放弃,求稳求平安。姐姐态度虽然没有让雪梅放弃,但在埋怨里透露出放弃的意思。特别是雪荣的电话,让雪梅不寒而栗。遭到恶人了,她无所适从,是主动投降,还是自动放弃?雪梅一夜没有阖眼,平生第一次失眠,头疼得要死就是睡不着。她反复思考,为什么自己分管的下级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到处公然告她?尽管自己没有什么给他告的,也许他只是想达到个人目的,想捞取政治资本才树立一个敌人,并不是刻意与她作对,而是完全找个强大的对手来显示自己的力量,表达自己执行市委市政府决定的坚决和功劳。如果是这样,那么雪梅就成为曹局长的垫脚石。其实雪梅是甘做垫脚石的,但只是这块垫脚石被咬得太疼,心灵已经被咬得千疮百孔了。受到巨大心灵伤害的雪梅在黑夜里用自己的唾液疗救着自己的创伤,抚慰着自己的心灵。她在寻找着遭受伤害的真正原因,原来,曹局长之所以敢贸然拿她当垫脚石,不仅是因自己善良好欺,更重要的是自己失去了保护,像草原上一只落单的麋鹿,暴露在饥肠辘辘的食肉动物的视野里,终将成为他们的一顿盛宴美餐。 雪梅决定自动放弃财富广场项目第一服务人的资格,让曹局长去折腾去吧。属于你的东西,不争也是属于你的。不属于你的东西,争也没用。宿命思想成为雪梅疗救自己的最好良药。但是,放弃这个项目第一服务人资格就能保证今后不再有人跟她争夺哪怕是蝇头之利了吗?身处名利场的官场,除了应得的工资等待遇,理应还有别的利益。如果总是一让再让,那势必成为官场玩偶,任人摆弄。怎么办?在官场,一个人的利益必然是一群人的利益的组成部分,失去一个团体,一个人的利益也将不复存在。雪梅必须走出自我,走进一个团体,依附于一个人,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人。 谁会保护雪梅呢? 毫无疑问,在运阳县领导班子里,只有王启明可以保护雪梅。事实上,雪梅从心理上的确也依附于王启明。随着姐姐雪荣的周旋,随着雪梅对王启明态度的变化,王启明的确也对雪梅逐步有了信任。但是,没想到曹局长横空出世,公然咬了雪梅一口。这样,没有敌人的雪梅就公然树了一个敌人。官场上不可树敌太多,尤其不能公然树敌,公然树敌必然会遭到敌方一群人的反对和打击。当然也可能会得到敌方敌人的坚决拥护。但总是不利于工作和进步。一般来说,对手往往势均力敌。而与雪梅为敌的居然是自己的部下,雪梅心里懊恼,别人也往往怪罪雪梅,王启明就态度非常鲜明地责备雪梅。今后雪梅还怎么给部下部署工作?还怎么避免不受伤害? “我有一个要求,请县委县政府调整建设局的班子。”一天,雪梅严肃认真地向王启明提出这个要求。 王启明盯着雪梅问,“你向马常委请示过了?” 雪梅回答,“没有。什么事情我都先向你汇报,我不会再做傻事的。” 王启明笑了,“人的事情你最好向马常委汇报去,我只管干活。” 雪梅说,“我不会向马常委汇报的。” 的确,有了财富广场项目叫停不叫停的那次教训,雪梅再也不敢向马常委汇报工作了。现在,涉及动班子这样的大事,雪梅更不敢轻意向马常委汇报。她经过反复考虑才瞅着王启明办公室里没人,单独慎重地向王启明汇报了自己的想法。她以为,王启明不仅会为自己保密,而且更可能尊重自己的意见。但事实证明,雪梅一厢情愿地以为王启明是自己的靠山是错的。王启明在关键时刻根本没考虑到她的利益和感受。 就在雪梅向王启明提出要求要调整建设局领导班子不久后的一天,雪梅接到王启明电话,“到我办公室里来一下。” 雪梅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去了王启明的办公室。 王启明一脸严肃说,“考虑到你的困难,为了让你全面熟悉县政府工作,我打算把你的分工调整一下。” 雪梅一听,血冲脑门。凭她不长的副县长经历,她感觉到此时调整她的分工是极不正常的行为,既没有新的副县长到任,又没有调走哪个副县长,况且自己才刚刚熟悉分管工作,中途就调整分工,王启明是什么意思?但雪梅没有立即反对,而是问,“怎么调整?” 王启明慢条斯理说,“打算让你分管旅游,民族宗教,联系共青妇工作。” 还用再问吗,一听分管范围,懂行的都知道,虚。从分管经济工作,到分管旅游民族宗教等,一实一虚,一个经济基础,一个上层建筑,性质完全不同。雪梅听后苦苦一笑问,“是马常委的意见?” 王启明说,“是马常委和我研究的。” 雪梅说,“王县长,如果你认为我原来分管工作没做好,我没尽责,那么你调整我,我没意见。如果你听信极个别人的话,甚至听信小人的话,为他们开路让道,那我就不能同意你和马常委的决定。” 王启明说,“丁县长,你太敏感了。我和马常委既不是听了谁的话,更不是为某些小人开路让道,而是从工作大局出发,从让你全面锻炼成长出发,才这样决定的。这样调整对你有好处。你有什么想法,可以保留。” 雪梅愤然离开王启明办公室。回到自己办公室,她没有像过去那样为人际关系的紧张痛哭,而是在理智思考。身在官场,是不是处在核心,非常重要。尽管县委县政府是全县政治核心,但不是所有身处县委县政府领导岗位上的人都身处核心。许多领导坐冷板凳,无所事事,一天一天被边缘化,如花的政治生命一天一天枯萎,直至耗尽时光凋零。那些被边缘化的干部无一不是人精,但是,他们无一不是无可奈何接受玩弄,因为他们不是其利益团体里的一员,更不是其心腹。想到接触过的那些人精般而又被边缘化的干部们,雪梅不寒而栗。 第二天的政府常务会上,王启明宣布部分副县长分工调整。 雪梅不知不觉被王启明给边缘化了。 第十九章 夫人路线 “姐,你在哪儿?我受不了了,我该怎么办呀?!” 周末回运河市的路上,雪梅打电话给雪荣。一连吃了王启明几次批评,特别是在与曹局长反目成仇一事中,王启明不但不护着雪梅,反而向着曹局长,调整了她的分工,雪梅感到非常伤心。在伤心的同时,她更感到王启明的可怕。雪梅打心底开始憷着王启明了。但是,憷别人,可以不理他,永远不理他,但不理王启明,行吗?顶头上司不支持你工作,你有什么神下?你有再大的能耐也休想有什么作为。雪梅悄悄向任光达透露自己的情绪,任光达却不理解她,总劝她不要老跟王启明过不去,王启明是很会玩权术的人,雪梅玩不过他。雪梅说,我根本就不会玩什么权术,更没想着跟王启明作对,就是不明不白地王启明对她正眼不瞧斜眼不看的,有什么办法?雪梅思来想去,决定跟王启明搞好关系,争取他的支持。但是怎么才能获得王启明的好感呢?雪梅想不出招来,只好向姐姐求救了。 雪荣接到雪梅电话烦烦的,“我在回家路上,什么事受不了了?你和任光达别有点什么不愉快就找别人诉苦撒气啊!” 不是雪荣不理解妹妹。这些天雪荣忙得焦头烂额,满肚子气,全是因为任光达热电厂投产的事。按照刘万里现场办公会议纪要,热电厂要在五一点火恢复生产。雪荣把局里的正常工作全搭给一个副局长,自己全身心扑在热电厂恢复生产工作上,包括全市最大一家纺织厂的锅炉拆除,雪荣都在现场亲自指挥。那家纺织厂老总是全国人大代表,对雪荣半开玩笑半认真说,“丁局长,你们这么折腾,要是给我公司造成不必要损失,我写提案带上人代会上去。”雪荣只好拿刘万里的办公会议纪要当尚方宝剑。但是,五一那天,热电厂正式点火恢复生产仪式上,却没雪荣的身影了。环保局几个扑在热电厂现场的处长愤愤不平,看仪式的方案上没丁雪荣名字,甚至连运河市环保局一个字都没提到,就立马给雪荣打电话。雪荣可是当仁不让的主儿,凡事沾边就能靠上,别说热电厂恢复生产的事是她一手承办的了,怎么能在大功告成的大喜日子没有环保局没有雪荣的身影呢?雪荣当时正在市里开一个会议,走出会场,接到电话就火冒三丈,大骂任光达不是东西,过河拆桥,兔死狐烹,忘恩负义。但是,她指示一位处长去找任光达算账后没一分钟,又马上打电话给那位处长,“算了,别找任光达了,瞎子放驴随他去吧,看他今后还有脸再找我办什么事不?”点火仪式非常隆重,市四套班子领导和市直机关主要负责人全参加了,单单没邀请雪荣。纸上无名是闲人,既然没被邀请,雪荣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权当没这回事。自己付出那么多的劳动权当是尽了义务。本来她就不是为任光达在工作嘛,不是市委市政府压着她,她才没功夫去为热电厂瞎操心呢。雪荣忍是忍了,只是在心底直冒寒气。任光达呀任光达,你是报我帮着雪梅流产的仇啊!哼哼,看你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热电厂点火生产就完事了?就太平了?动用环保法,哪样都能查你,查你就能罚你,罚你就能罚得你倾家荡产,你神什么神!不是看在雪梅的面子上,不几天就派人去罚你,任光达! 雪荣正为五一热电厂点火仪式的事正闹心呢,接下来任光达像个孙悟空,闹得她不得稍停。热电厂刚点火发电供气,好家伙,没两天就向雪荣递交一份报告,电煤运输船只从运河上过闸受阻,请求协调优先过闸。本来电煤就享受优先过闸,还要提前,雪荣没办法。运煤受阻没解决,又一份报告送到雪荣桌上,电煤价格飞涨,买不到煤,请求雪荣协调煤矿调煤。雪荣气得拍桌子骂人,这都哪对哪呀,关我什么屁事啊,我环保局长是给热电厂当的,是任光达的奴才吗?骂得热电厂办公室主任怯怯地溜走了。就在今天,雪荣又接到热电厂送来的报告,要求提高气价,否则停产。嘿,得寸进尺,步步紧逼,这就要挟上了。报告罗列气价与煤价之差,测算出亏损数字,还附了运河市周边城市气价表。雪荣看着这份报告,虽没上几次那么来气,觉得报告言之有理,但是,她还是对送报告的热电感厂办公室主任说,“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任光达收购热电厂之前就知道煤价多少气价多少,干吗不早提出这个问题,偏偏等恢复生产,遍地锅炉都拆除了才提这个问题,是不是拿停产威胁政府?是不是以为政府好欺负?要是那样,请你转告任光达,他打错算盘了。提高气价的事,我管不了。”雪荣把报告扔给热电厂办公室主任。但是,雪荣以为这事当此为止了,错了,刚才下班前她接到市委办电话,刘万里在热电厂提高气价的报告上批示了,请雪荣立即与物价局会办。看看,任光达给雪荣带来多少麻烦,遭了多少罪。雪荣能不来气吗? 可雪荣再气,雪荣有能力有办法处理一个个棘手问题,只是要给她时间,给她权力。雪梅就不行了,当着堂堂一个副县长,愣是陷进人际关系的危机里,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找不到东西南北,又挣脱不出去。那不是简单生气就能比的,那是既窝囊,又沮丧,既恐惧,又彷徨,既焦虑,又痛苦,五味杂陈,她要是能挺得住受得了,怎么能带着哭腔给姐姐打电话求救呢?当然,雪梅在运阳县遭受的这些痛苦,雪荣也曾体味过。只是雪荣适应得快,而且性格刚烈,管它三七二十一,老娘只认一个理,谋事不谋人,什么复杂关系,统统见鬼去吧。要是整天扯在复杂的人际关系里,不累死也烦死掉了。雪荣哪知道雪梅的优柔寡断带来的痛苦呀!但既然妹妹求到了,雪荣拉妹妹一把,责无旁贷。妈妈退下去的时候就一再叮嘱过雪荣,带好妹妹。本来以为雪梅读了那么多的书,有文化有知识,还有头脑,适应副县长角色不会成问题的。没想到这么长时间了,她还感觉压力挺大,缩手缩脚的。这种女人只配当个老师,做个贤妻良母,根本不能在官场上混。雪荣想起当初妈妈征求她雪梅改行意见时自己说过的话,坚定地相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 雪荣回到妈妈家,雪梅还没到家。 陆爱侠问雪荣,“怎么有空回来的,告诉利民了吗?” 雪荣说,“雪梅又遇上什么闹心事了,想不开,马上到家了,咱们合计合计,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陆爱侠听出雪荣话里很烦,有点心寒说,“你出道早,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走的桥比雪梅走的路多,吃的盐比雪梅吃的饭多,你不帮着她,她怎么能进步呢?你多费点心,雪梅不会忘掉你的。” 雪荣说,“唉,兄弟姐妹一大了也就跟朋友一样了,在乎处的。雪梅还不错,挑不出什么毛病,就是懦点,就是多愁善感点,其实,她烦恼的那些事情,在我看来,西北风都不当。管他什么人,该顶就顶,该说就说。越哄他,他越头抬高高的,越怕他,他越欺负你,是不是这个理,妈?” 陆爱侠说,“是这个理,等雪梅回来好好传给她吧。” 说着,雪梅就回来了。一看脸色,煞白。眼睛里两汪忧郁,又哭过。陆爱侠上去端详雪梅,“几天不见怎么瘦脱形了呢,哪里不舒服吗?” 雪梅摇头,冲着雪荣走过去,坐到姐身边,把头靠在雪荣肩膀上,闭上眼睛,同时把手放在胸口上。身心疲惫后寻找到依靠的一种享受,多舒服啊!雪梅留恋姐妹俩曾经有过的手足之情。 雪荣推开妹妹,“什么事让你受不了了?” 雪梅有气无力地把她到运阳县以来发生的一些怪事说了一遍,然后说,“妈,姐,你们说说,上级冷嘲热讽,下级反目成仇,王启明对我那样,我还怎么工作?” 雪荣听得仔细,一直没有打断妹妹的话。 陆爱侠听着不住啧嘴,有时还打巴掌,“这怎么了得,王启明怎么能这么对待雪梅,不是他在里面撮坏,那曹局长不敢对雪梅反目,雪荣你说是不是?” 雪荣沉思片刻说,“是啊,老鼠敢咬猫,是因为猫不逮老鼠,或者想逮逮不着老鼠了。猫怎么会逮不着老鼠呢?那肯定是主人把老鼠当宠物把玩了。在这种环境下,别说雪梅,给谁都伸不开腿耍不开手工作。” 雪梅着急,“姐姐,我想也是主人把老鼠当宠物了,可就是猫为什么失宠,怎么就取得不了主人的信任呢?” “那就是主人思想出了问题,不是猫的问题。本来,老鼠是不该成为主人的宠物的,它是人的天敌呀。但在运阳县,确切说,在王启明心目中,老鼠就成了宠物了。这里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老鼠不是一般的老鼠,有着非常深厚的背景,足以治到主人。二是老鼠不偷主人的东西,还给主人送礼,堵住主人的嘴,买了主人的心了。于是,主人就不顾天敌不天敌把老鼠当宠物了。”雪荣分析得有点绕。 雪梅听着有点绕不出来,“姐,干脆你说怎么才能跟王启明搞好关系吧!” 陆爱侠也着急了,“对,你快说怎么搞好关系。” 雪荣依然沉浸在“猫鼠论”里,“猫一想抓老鼠,主人就拿棒打猫的头,那么,如果有人跟在后面扯着主人的衣襟,或者拿棒子打主人的头,一物降一物,看他还敢去打猫的头吗?” “你是说找个能治到王启明的人治他?”陆爱侠抢话。 雪荣的自信心在茁壮成长,她坚定地说,“只能这样,只有这样,此外别无选择。” 陆爱侠沿着雪荣的思路,眼睛眨巴眨巴,开始在脑子里搜索王启明的顶头上司,扳着指头数起来,自言自语,“刘书记管着王启明,但为这事找刘书记,不值得。等雪梅将来遇上大事再求刘书记。马常委跟王启明能说进去话,虽然王启明不一定服马常委,但是,王启明不能不给马常委面子。不过,与其通过马常委说情,还不如直接找王启明说情。当然,雪荣不止一次求过王启明,他对雪梅还是那副德行。那么,这里是驴不走呢还是磨不转呢?我看是驴不走了。” 雪梅想得简单,“市委刘书记,还有运阳县马常委,对我都非常好,可王启明就是拿我不当人。” 雪荣突然提高嗓门说,“刘书记马常委对你好在哪?认识你就叫对你好呀,他们认识的人多着呢。现官不如现管,远水不解近渴,有什么用?现实一点,也许是庸俗一点,最管用的还是王启明。妈的,这个家伙,亲戚同学面子都不顾了,想做什么?” 雪梅让姐姐说得一愣一愣的,低头不说话了。 陆爱侠接着雪荣的话茬说,“他王启明是不是对雪梅有什么歪心眼呀,要是那样,他就吃屎喽。” 雪梅看着妈妈说,“妈,你想哪去了,他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严肃得要死。” 陆爱侠说,“我是说女人一当官就免不了受点性骚扰,他王启明也不是什么好鸟,外面不是没他的绯闻。” 雪荣突然一拍沙发站起来,“有了,要开王启明这把锁,只能找到那把钥匙。” 雪梅和妈妈一起看着雪荣,“谁是钥匙?” “邱艳。” 陆爱侠叹息,“她是一副慢毒药,找她有什么用?” 雪梅也说,“走夫人外交,俗。” 雪荣反驳她们,“慢毒药怎么了,王启明就犯她慢毒药,别看王启明在外人模狗样的,在家怕老婆怕得滴尿。邱艳叫他向东,他不敢向西,叫他打狗,他不敢撵鸡。听说王启明找人算过命,他之所以能实现他人生的一个个五年计划,不是他有多大本事,是邱艳的命好旺着他的。得,雪梅不管你信不信,不管你说俗不俗,世上就有这种人,把老婆奉为神明,言听计从。邪乎不邪乎?夫人外交,俗是俗,但管用。靠自己高尚和真才实学不俗,可管用吗?不是有个诗人说过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拿不到人生的通行证,就等着把痛苦的高尚刻在自己的墓碑上吧。雪梅,你听不听我话?” 雪梅赶忙说,“我听姐姐的。” 雪荣说,“那好,咱们明天请邱艳喝茶打牌,你可别摆出清高的架子,她可是一副慢毒药呀!”说完,一阵风似的旋出门,走了。 雪梅想着姐姐留给自己的一线希望,明天陪邱艳喝茶打牌。至于怎么才能请到邱艳,在哪喝茶打牌,那全是姐姐的事情。但是,雪梅对姐姐这一线希望并不抱多大的希望。因为在她看来,王启明根本不像姐姐说得那样窝囊,说话做事,心眼特多,临场发挥尤其出色。如果说是事事听老婆的,他王启明怎么会那么霸道?雪梅以后就会明白了,其实官场中人并不都像她那么高尚那么纯粹。他们学透了庸俗关系学,非常看重各人的社会背景。他们在各种背景下各种关系中周旋,寻求升官发财的机会,至于你个人的才能高低,品质优劣,那于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需要的是利用,而不是崇敬,需要的是同心同德的自己人,而不是优秀能干的局外人。你说庸俗也好,高尚也罢,反正,官场就这样。你不找到靠山,不融入一个圈子,你就只能像一颗痛苦的流星,失去引力,在大气中瞬间化为灰烬。只有那些吸附在恒星周围的行星们,才一荣俱荣地伴着恒星永远闪耀在茫茫宇宙里。雪梅不想做一颗流星,那就主动去找一颗恒星吧。当那颗恒星越来越耀眼,她这颗可能变为行星的流星也会灿烂夺目,而且再也没有现在的痛苦。当然,一旦恒星毁灭,那颗流星也将一损俱损地灰飞烟灭。 雪梅在上床睡觉前接到姐姐电话,“明天上午九点半到运河之都茶社打牌,不要让妈妈去凑热闹啊!” 雪梅打的找到运河之都茶社时,雪荣正在一楼大厅里订包厢,身边站着王丽。雪梅逮眼看到王丽,心里不悦,目光嗖地一声就跑二楼上去了。王丽本来笑嘻嘻的,一看雪梅没理她,脸马上沉下去。雪梅懒得理嫂子,尽管王丽对她妈态度大变,特别是对她打心眼里喜欢,但雪梅还是不愿跟她啰嗦。雪荣转脸喊,“雪梅,没看到嫂子?”雪梅这才走过去冲王丽笑笑,算是打过招呼。王丽贴近雪梅,夸她身上的裙子漂亮,“他姑姑人俊,穿什么都好看。”雪梅客气客气,未置可否。她心里犯嘀咕,姐姐请邱艳喝茶打牌,怎么把王丽也喊来了。她算老几呀? 其实雪梅不知道,不是王丽,雪荣请不到邱艳。王丽在丁家像堆狗屎,但在王家当着公主捧着,跟邱艳的姑嫂关系绝对硬,哪像雪荣雪梅跟王丽的姑嫂关系那么紧张。要不怎么就雪荣成熟,雪梅单纯呢,雪荣就知道王丽跟邱艳处得亲如姐妹,虽说她早就认识邱艳,但她未必能请到邱艳喝茶打牌。因为想请邱艳的人多了去了,不是谁想请就请得到的。固定牌友不说,单就有所图谋的一些人就排着长队等着呢。何况雪荣跟邱艳虽扯着有点亲戚关系,彼此认识,却是从来没来往过的关系。雪荣掂量来掂量去,请嫂子出面才请到邱艳。说也奇怪,王丽曾把丁家搅得鸡犬不宁的,但在娘家人缘特好。那就只能说不是丁家人有问题,就是王丽成心跟丁家过不去了。人啊,要是犯了恶子,往往会一辈子不想见到对方。雪梅就还停留在这个阶段,雪荣就不,雪荣知道利用比融洽更重要。 姑嫂三人走上三楼,寻找一个名叫在河之洲厅。茶社里非常热闹。看上去到处安安静静,但推开包厢的门都像打开蜂箱似的,嗡嗡的一屋人。喝茶打牌聊天,好不热闹。茶社茶楼在运河市兴起也就最近几年,一到周末,哪里找人去,全像鸟投林鱼归窝似的,到茶社茶楼里一抓一个准。雪梅感受到城市居民的悠闲和市井文化气息,但也似乎带有一种莫名的忧虑,悠闲的市井文化会带来财富吗? 走进在河之洲厅,邱艳还没有到。雪荣先叫服务生上了水果瓜子,点了上品龙井,但马上又叫停,说,“等客人到了再点茶吧。”雪荣不知道邱艳喜欢喝什么茶。问王丽,王丽说知道邱艳喝茶,但叫不上她爱喝的那种茶的名字。因此,姑嫂三人只好等着邱艳的到来。三个女人一台戏,但一家人坐到一起,没话,加上心里都还残留点疙疙瘩瘩,更是没话了。雪荣支派说,“雪梅,你去楼下接邱艳嫂子。”雪梅脸一苦,“我不认识。”雪荣正好趁机搂过妹妹,“那咱们一块去接,嫂子你先坐一会呀。”这样免得尴尬了。 在楼下,雪荣小声对妹妹说,“不要对王丽脸不脸腚不腚的,她跟邱艳好着呢。”雪梅点头。不多久,邱艳到了,穿着很随意,一身名牌运动服,一点线条没有。不过,脸皮看上去鸡蛋剥了皮似的,水生生,嫩汪汪的。眼睛挺大,睫毛做过,眉毛文过,显得眉清目秀,只是有点夸张。邱艳看到雪荣,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雪荣把妹妹介绍给她时,她上下打量一眼雪梅说,“哦,丁县长,听说过。”雪梅第一次见到王县长太太,虽然不是她的领导,但在雪梅看来,邱艳有点趾高气扬,自己心理上一下矮了几分。本来就是嘛,雪荣正县级,邱艳虽没什么级别,可她是正县长的太太,当然排在副县长雪梅前面,更何况邱艳是主宾呢。雪梅很自然跟在最后上楼。 坐到在河之洲厅里,四个女人,一个中心,邱艳就像是太阳,其它三个女人就成了月亮,围着邱艳转。雪荣牵头请的客,当然处处主动。王丽与邱艳是自家姑嫂,似乎更随便一些。只有雪梅心里装事求人,而又插不上嘴,也插不上手,无事可做,有点尴尬。雪荣问邱艳,“喝什么茶?”邱艳看看服务生递上的茶单,从上面看到下面,最后居然把茶单合上说,“随便吧。”雪荣抢过服务生接过去的茶单,“嫂子喜欢喝什么茶?”邱艳笑笑,转脸对服务生说,“有大红袍吗?”服务生摇头,没听懂。雪荣懂了,邱艳要喝的茶她听说过,却没喝过,那是产量极少的一种茶,属茶中极品,很贵的。再贵,只要客人喜欢,也要喝。遗憾的是这家茶社没有大红袍。雪荣生气了。“连大红袍都没有,开什么茶社!”邱艳说,“算了,那有安吉白茶也行。”服务生说白茶有的。雪荣连忙向邱艳表示歉意,“对不起,不知道这家没有大红袍,今天不算,下次请你到半岛会所去喝大红袍,那里肯定有。”雪梅不知道大红袍是什么,也没喝过白茶。只听说过红茶绿茶花茶什么的,居然还有白茶。看样子邱艳的生活质量很高,品位很高。一个县长太太的生活品位能有多高?雪梅也没有直观感受。 茶泡上来了,雪梅仔细看看,原来白茶与绿茶没什么不同,淡淡的绿,浅浅的黄,幽幽的香。服务生拿了两副扑克放在桌子上,但雪荣似乎并不想打牌。女人打牌,终感觉不是太雅。打牌是男人们的游戏,男人们到一起如果不打架就打牌,否则没有话说。女人就不同了。女人可以整天整天聊个没完,话题特别多。雪荣抓把开心果放在邱艳面前,邱艳居然没吃一颗,反而伸手撮一小把小小的五香瓜子放在手心里,慢慢嗑起来。雪梅剥着开心果吃,发现邱艳嗑那种小瓜子非常拿手,整整放进嘴里,整整吐出壳子。雪梅做不到,尝试着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香是香的,但找不到肉,居然嚼起来才咽下去。她不能不佩服邱艳的做派了,嗑瓜子这么小的动作,居然嗑得非常悠闲,非常优雅,难得。 女人扎堆是要聊天的,吃着东西也堵不住女人的嘴。但话题从何说起呢?雪荣摸着自己的脸说,“嫂子脸皮那么嫩是怎么保养的,给咱们传授传授。”邱艳嫩嫩的脸皮上泛起两团红晕说,“我哪有什么秘方啊,就是坚持做美容,做玉兰油一个牌子的化妆品,其实我是最不讲究的人。”王丽附和,“嫂子除了不吃辛辣的,真的不太讲究。”雪荣自惭形秽说,“唉,咱们这脸皮就是剥下一层也没嫂子的脸好看,我也做美容,做了美容真舒服,但就是坚持不住。”邱艳说,“你是大局长,哪像咱们,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有的是时间。咱们要是有你那么大本事,咱们也不管脸好看不好看的。”雪荣不想把话题老扯在自己身上转悠,“女人活得就是一张脸呀。哎,一月在做脸上还能花个四五百块钱?”王丽一听心慌,看样子这是邱艳最敏感的话题之一。她冲着雪荣先撇嘴,后挤眼。但邱艳却一点没避讳,“哼哼,不多,可能也就三千多点,不过,有金卡,便宜一点。”雪梅吐了一下舌头。心想,一家收入多少?光做脸要好看花三千多,还不多呢,要是放在她,不吃不喝把嘴封起来才能做到。听邱艳那口气,不像是大言不惭,倒像是习以为常,三千多块钱就是毛毛雨,多大事啊!邱艳说,“钱算什么,女人活的就是一张脸,没脸哪个男人要啊。” 谈钱会马上恼人,雪荣还是换个话题,“喝茶。”端起邱艳面前的茶杯,捧给邱艳。邱艳接过去,示意大家一起喝。雪梅呷了一口,淡淡的醇香,嘴里很爽,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茶,雪荣没喝就放下了茶杯。 “还适应吧?”邱艳突然转脸问雪梅,没等雪梅回答又说,“丁县长真是咱们姐妹的骄傲,小小年纪当到副县长了,照这个势头发展,副总理不够她干的。”雪梅谦虚地说,“哪里,什么都不懂,一直在向王县长学习呢。”雪荣赞赏地看了妹妹一眼,这话说得邱艳爱听。邱艳果真对雪梅向王县学习的事情有兴趣。“他呀,一身的毛病,有什么好给你学习的。”雪荣怕雪梅说漏了嘴,马上抢过话头说,“王县长那水平那能力,在全国也是难找几个的。市委市政府领导大会小会表扬他,我就听过不止一次了。”邱艳脸上泛光,笑得张开了嘴,“那是你们看他的,在我看来,他就像个孩子,到家什么事都不会做,哪有那么神通啊。”雪梅说,“听说王县长特别听嫂子的话。”“谁说的?我从来不干预他工作上的事情。”邱艳敏感了,雪荣在桌上踩了妹妹一脚,拉场说,“雪梅的意思是说,王县长对你非常尊重,为官清廉,刚直不阿。” 雪荣知道雪梅想直奔主题,请邱艳给王启明说说,待自己好一点。但是,雪梅经过什么大事?雪荣太清楚了。求人帮忙的事,人家心知肚明。吃喝都是小事,交流交流感情,建立友谊,才是正事。临结束时点拨一下,但也只能点到为止。切忌把一顿酒席或一顿茶食弄得跟鸿门宴似的,彼此紧张,吃喝得很不痛快。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别把请客当什么大事似的,别给人压力,吃了你一顿饭就欠你多大人情似的。那样不仅于事无补,而且只会适得其反。要不,怎么说雪梅还不成熟呢。成熟不成熟就在这些小事上才能看出来。细节决定成败嘛。 砰,雪荣抓起扑克牌向桌上一掼,打断谈话,“来,咱们也打一牌。”四人齐动手,把桌子上的水果瓜子拿一边去,把四杯茶水放桌下的小茶凳上去。正好,邱艳跟王丽对面,雪荣跟雪梅同门。四人开始打牌。她们打的是当地流行的掼蛋,几乎人人会打。有一句话在当地很火,饭前不掼蛋,等于没吃饭。可见风靡到什么程度。第一把,邱艳就打雪荣雪梅通亮,也就是双双末家,必须向邱艳和王丽供牌。第二把,雪梅手里起了一把好牌,头家没有问题。但雪梅始终处于孤军奋战,姐姐遇强不强,遇弱也不强,结果又是双下末家。等雪荣牌放下来,雪梅看到姐手里还有两个火箭没用。雪梅有数了,姐姐打的是政治牌,旨在取悦于邱艳,不在输赢。邱艳是个赢起输不起的主儿,一赢再赢,非常开心。雪荣偶尔反击一次打邱艳和王丽双下,邱艳立即开始埋怨王丽的牌技太臭。王丽居然没有雪梅看到过的对妈妈那么嚣张,忍了。 打牌时间过得快,不知不觉到了中午。雪荣喊服务生安排午餐,就茶社里供着午餐,档次不高,但也足以待客。邱艳赶忙制止,“王启明中午回家吃饭,我回去给他做饭。”雪荣知道邱艳是借口,“嫂子就这么怕王县长啊,我请王县长今天给你放假。”说着拨打了王启明手机,“喂,老同学,借你家嫂子用一天。我现在陪嫂子在茶社里聊天,嫂子怕你怕得要命,说不回家做饭给你吃,你会揍她。”王启明在电话里大笑,“嗯,那我就准她一天假,只要你们玩得开心。”雪荣说,“本来想请你一块来吃午饭的,又怕小了你身份,更主要怕你一到场,嫂子就吓得吃不下去了。因此,对不起呀,下次单独请你,咱们中午就有偏了,只跟嫂子在一起了。”王启明更乐了,“吃到你丁局长一顿饭真不容易,说话可要算话呀,欠我一顿,我记着。今天都哪些人在一起闹的,是不是邱艳那帮狐朋狗友?”雪荣不知道邱艳有哪些狐朋狗友,但雪荣说,“都是自家姐妹,有王丽,有雪梅,还有我。咱们几个不会把嫂子吃了吧。”经雪荣就一搅和,邱艳特别高兴,上去抢过雪荣手机说,“丁局长请客,盛情难却,我就不回去吃饭了,啊。”王启明叮嘱说,“开心就好,别喝多了。” 这就算是对接上了,雪梅佩服姐姐高明。既然留下吃午餐,那就不急了。打牌不再在乎输赢了,边打边聊。聊到孩子念书,邱艳埋怨现在老师太不象话,为人师表,居然要孩子回家告诉家长,帮助安排自己孩子就业,还不敢不办。不办,孩子在他们手里,成材不成材就指望老师的。雪梅一提到老师的话题,有了兴趣。她问邱艳,“嫂子家孩子成绩怎么样?”“中上等,上大学可能没问题。”雪梅说,“中上等成绩最有可塑性,再加把劲,考上重点大学不成问题。松一松就只能上一般大学了。哪门功课弱点?”邱艳茫然,“好像是作文差。”雪荣插话,“巧了,嫂子,雪梅写作水平不错,让雪梅帮着你家孩子辅导辅导。”雪梅知道姐姐的良苦用心,“好啊,什么时候见个面,我给他辅导辅导,我在中学一直教高中语文。”邱艳说,“那太好了,孩子考上大学,我一定请丁县长喝酒。”雪荣又说,“不请,雪梅到时也要去庆贺庆贺呀。”邱艳认真说,“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呀,你可一定要帮我辅导孩子。”雪梅说,“放心吧,我一有时间就回来。” 午餐喝了红酒,酒壮红颜。个个喝得花容月貌,特别兴奋。邱艳特别开心,喝得有点偏多。三人一起攻她一人,还能不喝多?吃完午餐,王丽想走,雪清回家,没人做饭。但王丽一直没说,受人之托,怎么好自己先走呢?但吃了午餐就可以走了。雪荣理解王丽,更心疼哥哥,同意王丽离开。但邱艳兴致很高,坚决不同意。“走,哪去?姑爷要是给你颜色看,我找他算账。走,下面我请客,咱们一起到汗蒸馆里蒸蒸。” 雪荣心里叫苦,心想,到底是县长太太,汗蒸馆在运河市像挂了草尖上的露水珠子,新鲜玩艺儿,连雪荣也才刚听说有这种享受,邱艳却这么大方请她们去蒸蒸。雪荣叫苦的还不是邱艳享受,领引时尚,心里叫苦的是,邱艳说是她请客,其实踩着雪荣请客后面走,她还能真要邱艳松腰包?顺水人情邱艳做了,出血的是她雪荣。就像名叫一鸭三吃的一道菜,看上去分开吃的,但菜钱却是一道算的。打牌、喝茶、午餐,一个节目一个节目演下来,非常完美,本来雪荣想吃完午餐就修成正果了,不料邱艳提出更高要求,雪荣还有理由拒绝不请吗?请吧,三十二拜都拜过了,还怕一得瑟吗!雪荣在官场混这么多年,遇上领导借着分管部门揩油的事多了,自己买单给别人要好看的冤枉钱不知花了多少,不在乎邱艳蹭这点油。因此,她搂住邱艳说,“瞎说。去汗蒸馆,我请客。谁也别争。”邱艳果真没说什么。 雪梅连听说都没听说过什么汗蒸馆,但也没多嘴多舌,只顾跟着走。王丽哪里享受过那么贵族般的享受,一听说汗蒸馆,便格外兴奋,一个劲刨根问底。四人中只有邱艳能解释清楚,但邱艳偏卖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其实雪荣雪梅王丽没人知道哪里有汗蒸馆,但雪荣不便说自己找不到汗蒸馆,招手打的。出租车停到面前了,邱艳说,“附近有一家刚开业,用不着打的。”于是,她们步行到了那家汗蒸馆。 汗蒸馆门面一般,走进去也只像是家浴室,但邱艳对王丽的不以为然反驳说,“蒸过你就知道了,跟洗澡根本就是两码事,洗澡是讲卫生,蒸汗是养生保健是享受。”王丽说,“这天不蒸都淌汗,还用蒸吗?”邱艳又说,“别说了,人家听了说你老土。”王丽闭上嘴。雪荣雪梅都感到汗蒸馆不该是她俩来的地方,但出于一个目的,她们只好尽量满足邱艳的要求。她们在更衣室换上浴服。转过一个门帘,进入一个大厅。大厅四面各有小门,一间一间,监舍似的。邱艳带头推开一扇小门,哎呀一声退出来。原来那里有人。接着又推开另一扇小门,结果里面一声惊叫。邱艳不敢再主动推门了,高声喊一个人的名字。应声跑来一个女子说,38号厅马上就到钟了。雪荣才知道这里的生意原来这么好,她们必须等一等才能蒸汗。事实上,她们早已出汗了。 不一会,一群男人从38号厅走出来,个个红光满脸,人人肚大腰圆,浴服胡乱捆绑在他们身上,非常不雅。雪荣认识其中的一位是某局局长,但在这种场合相遇终究感觉不是什么光彩事情,雪荣扭头回避。但其中有人认出邱艳,笑着向邱艳招手。雪荣才发现,自己整天光顾着工作,原来还有好多人生的乐趣从未享受过。而某局长他们多潇洒,同样是局长,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邱艳带头进了38号厅。王丽抢在两个小姑子前面钻进去。雪荣雪梅在外面对一下眼,意思是那帮臭男人刚刚出来,她们就进去,是不是有点恶心啊!与男女同浴没什么两样吧。但邱艳蒸过,邱艳那么讲究的人都不怕,她们怕什么。跟着就进去了。进去才发现,既没水,也没火炉,跟桑拿不同,像个方方正正的匣子,六面木板包得严严实实的,靠边上有两条长凳。长凳一头放着饮水机和一次性纸杯。闻得到一股暖烘烘的汗味。雪荣用劲嗅嗅,想起那几个男人,一阵恶心。不一会,室内开始升温,先是像夏天雷阵雨前的闷热,接着就有点像酷暑时的焦渴口干,但似乎身上并没流汗。邱艳拿杯取了一杯水喝下去,就躺在地上,直直的,一动不动。王丽跟着邱艳躺下去。反正嫂子怎么做她就怎么做,亦步亦趋。过会雪荣也躺到地上,只有雪梅在长凳上愣坐着。雪梅发现脚下的三个女人并不好看,一点形都没了。雪梅想起鲁迅说过的铁屋子,里面的人快闷死了,却没有人喊醒他们。现在自己坐在这个闷闷的小屋子里,如此沉闷,怎么就变成一种享受了呢?四人都流汗了。邱艳告诉她们,“这种出汗舒服,不信,你们摸摸自己脸上身上,滑滑的,热热的,但不能洗,最早到明天才能洗澡。”王丽抢话,“那浑身不臭了。”邱艳说,“臭不了,这层汗不是汗,是一层保护膜,洗了就没用了。”雪荣雪梅噢了一声,大开眼界。 蒸完一身汗出来换衣服,雪荣悄悄去吧台结账。邱艳拉住她,“我有金卡,不要给钱。”说着去吧台签了字。雪荣担心挨宰,根本不存在。请邱艳喝茶吃饭,邱艳请雪荣雪梅蒸汗,说不定比喝茶吃饭还贵。 分手的时候,邱艳发出邀请,“下周再请你们来蒸,一定要赏光啊!”邱艳王丽一路走了。雪荣雪梅打的回家。雪梅小声说,“反客为主了,白请了吧?”雪荣说,“不一样,就是要这种效果。你等着瞧吧。” 第二十章 流油的自来水 秋天的后半夜。市级机关办公大楼五楼常务会议室。 雪荣从睡梦中被电话通知吵醒,匆匆赶到这里参加刘万里召开的紧急会议。先她而到市直部门领导个个一脸倦容,有的还不住打着呵欠。但个个表情凝重,一脸严肃。谁都知道,这个时候开会,一定有大事急事难事。但到底什么事,总值班室通知开会时没说出个子丑寅卯,因此,人人都懵懵懂懂的。 刘万里走进会议室,独自一人坐到所有参会人的对面。对面参会人员正襟危坐,打起精神。刘万里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转而看着坐在门边的雪荣说,“坐到前面来。” 雪荣只好按照刘书记手指的座位坐下。人是坐下了,可心里跟喝了猪大油似的,糊里糊涂,刘书记什么事情这么急呢?看样子,事情只装在刘万里一人肚子里。 刘万里双手上下搓一搓脸,驱逐了脸上的倦容,“咱们开会。”刘万里上来就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中有哪个来前洗脸的?”大家面面相觑,没人接话。什么意思?半夜三更,通知火烧眉毛,谁有空洗脸呀。雪荣作为会场唯一的女人都忘了洗脸了,穿上衣服,拎包出门,没工夫喊司机,一路小跑着来的。哪有工夫洗脸呀? 刘万里平静地说,“市区自来水流出柴油味,你们知道吗?” 会场一下炸开了,人人脸上惊惶失措,彼此交头接耳,自来水里怎么会流柴油呢?谁再缺德也不能这么不计成本啊,柴油多贵呀。建设局马局长听出刘书记开会的目的,立即意识到刘书记的矛头直指他下属的自来水公司,无心参加议论,而是看着刘万里说,“刘书记,不可能吧,自来水厂对水质实行二十四小时动态监测,没接到这方面的报告呀。” 刘万里挥手止住他,然后挥手让他出去,“请你现在就去洗手间去闻闻,”然后提高嗓门对大家说,“还有哪个不相信的,跟马局长一起去调研一下。”果真有两个人跟建设局马局长去了洗手间。 雪荣隐约意识到刘万里说的事情与她也有关系,自来水流出柴油味,环保局能脱了干系?但雪荣不动声色,不扣到腮谁都不揽事情,雪荣当然不会自找麻烦。 但是,刘万里眼直直地看着她说,“丁局长不想亲自去调研一下?” 雪荣坐不住了,严肃地跑到洗手间去,拧开水龙头,让自来水哗哗淌了一会,雪荣果真闻到一股柴油味。 隔壁男洗手间里的几个局长们在那里大声议论,“自来水管里怎么能流出柴油呢?谁会把输油管错接到自来水管上向千家万户输送柴油呢?是不是欧佩克(石油输出国组织)嫌油价越来越低瞎捣蛋的?”“现在家家都把门窗给堵上,放他妈一室柴油留着买去,那挣大钱了。”玩笑归玩笑,谁都意识到自来水管流出柴油味的严重性,纷纷闭嘴走出洗手间。 雪荣先他们回到会场。 刘万里一脸凝重,在面前本子上写着什么。等其他三人进来回到会议室座位上。刘万里才问他们,“有没有柴油味?”三人全一脸无辜地回答,“有。”建设局马局长居然神经质地站了起来问,“自来水怎么会流出油来呢?”刘万里一拍桌子大声说,“我正要问你这个问题呢,你建设局长怎么能不知道自来水会流出油来呢?”马局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坐又不敢坐下,就把虾米般的腰挺得直直地站在那里。刘万里用手示意他坐下,他才敢坐下。挨了刘万里批评的马局长立即成了反面教材,心存疑虑的各位局长们大气不出,一声不吭地埋头做记录状,等着刘万里训话。他们知道,刘万里训起人来是不留情面的,何况他现在正心烦意乱的,像个炸药包,点着就炸了。 刘万里说话了,“这么晚找你们来就为一件事,刚才你们也知道了,市区自来水管里莫明其妙流出一股柴油味。本来我也不知道,还是一个市民打电话报告给我的。这个市民昨晚,不也就是今晚喝多了酒,找水喝没找到。两茶瓶开水都让老婆倒下去烫了脚。老婆是恨丈夫管不住自己那张嘴,见酒走不动路。结果这个市民就拧开水龙头向肚子里放水,结果就发生了意外。他说当他拧紧水龙头,直起腰时,肚子里的凉水像有只大手在搅拌,咕噜,泛将上来,冲破牙关,喷涌而出。他当时以为坏事,半夜坏酒了。不料,吧唧吧唧嘴巴,居然啧出一股柴油味来。他说他昨晚跟一个大官在一起喝酒,喝的是二三百块钱一瓶的名酒洋河蓝色经典,嘴里哪来的柴油味呢?他还以为是自己身体出了毛病呢。结果他又拧开水龙头喝了一大口水,不停地啧嘴,吧唧吧唧,柴油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让他恶心。于是,他给我打了电话。我开始也以为他发神经了。但打开我宿舍里的水龙头一闻,果真有股柴油味。” 刘万里绘声绘色描述把大家的困意全赶走了,有人听得非常轻松,有人听得非常沉重。雪荣听得处于轻松和沉重之间,既不敢造次得像个别人那样发笑,又感觉这事蹊跷。 “现在,半夜三更请你们来,就是要让你们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肃性。你们瞧着吧,明天各大媒体就要蜂拥运河市了,市民就要上街抢买矿泉水了,咱们不及时应对,运河市的投资环境和对外形象将受到极大的损害。所以,请你们高度重视,充分认识到这事事关民生,事关稳定,事关经济发展大局,你们从各自的职能角度连夜给我查清原因。”于是,刘万里分别给各职能部门下任务。环保局负责对自来水污染源的排查工作。 会议闪电般结束,参会的局长们看着刘万里走出会议室,才跟着走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雪荣在夜色里带着分管副局长和相关处长扑向设在运河上游的自来水取水口。运河市的自来水取自大运河,取水口离市区三公里路。为保护水源地,市里曾专门拨款在取水口上下游各五百米距离设置隔离带,任何船舶都无法进去,取水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监控。但是,防不胜防,这次突然冒出自来水流油的奇闻。此前,国内曾有城市停水停电闹得沸沸扬扬的先例,有的城市还因此处理了一批人。究竟为什么自来水里会流出柴油味,十分蹊跷,但肯定事出有因。 非常简单,雪荣很容易拿到自来水取水口上游的监测数据,结果正常。 雪梅攥起拳头擂着自己的胸口,“啊,吓死我了,要是上游出了问题,而环保局又没监测出来,我就成运河市的罪人了。”雪荣当即打手机向刘万里报告。 刘万里的手机发烫了。半夜三更的,市民们纷纷给他打电话。因为他到运河市上任就公布了全市领导干部的手机电话号码,市民可以全天候找到任何一位领导干部,当然包括他本人。市民们有的如实反映情况,刘万里耐心解释,叫他们别慌,更不要在天不亮就抢购矿泉水等饮料,要相信政府会查清真相,会迅速恢复自来水水质的。有的破口大骂,刘万里听到市民骂娘,虽然有一种心怀子民的情怀,不与对方对骂,但也会恼羞成怒,中途掐掉电话。有的则跟刘书记调侃说,“运河市是不是一夜之间变成油库了,怎么一觉醒来自来水里都流油了呢。”弄得刘万里哭笑不得。刘万里更担心的是,第二天,市场上凡可饮用的东西都成倍涨价,他面临巨大压力。当务之急是找到自来水里有柴油味的真正原因。雪荣向他报告上游没有任何污染。他在手机里批评雪荣工作作风不实,没有污染,那柴油味难道是从下游进入自来水管道的?要求雪荣进一步查实。 雪荣肯定刘书记的判断是正确的,既然从上游检测的数据中没找出柴油分子,那么就可能是从下游污染的,反正柴油味不会是从运河河床下面冒出来的,更不可能从天下洒进运河的。但科学仪器所反映的数据不能否认,雪荣再向上游一个监测点查看,结果还是没有。分管局长和几个处长耐不住秋夜的寒冷,开始抱怨。但雪荣不开话,他们谁也不敢走。雪荣在深夜的大运河畔沉思,突然灵光一闪,“走,去下游监测点看看。” 凌晨,雪荣赶到自来水取水口下游一个环境监测点,在那里发现了水质异常。终于找到原因了,自来水污染来自运河下游,她有点兴奋。她再次打刘万里的手机,关机。看来刘书记也熬得扛不住关机睡觉了。原因找到了,该回家睡觉了吧。但雪荣凡事爱动脑筋,不错,原因看上去是找到了,但能站得住脚吗?哪有眼泪流向额头的?下游污染怎么会污染到上游?雪荣如何解释呢?她解释不了。 这一天,运河市有手机的市民都收到短信,那是市委市政府安排发的,对自来水里有柴油味解释说,由于运河进入枯水期,自来水公司加大漂白粉投放量,导致自来水出现异味。注意,解释的是异味,而不是柴油味。因此,市民们不相信。短信要求市民们不要慌张,不要抢购矿泉水。但市民偏偏不听,天不亮就把各大超市所有能喝的东西抢购光了。各大媒体记者正像发现蛋糕渣的蚂蚁,纷纷赶往运河市。运河市即将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人们不禁要问,运河市怎么了? 刘万里虽然关了手机,其实根本没睡。他哪里能睡着呀,他预感到这个突发事件的严重后果,决定先发制人,召开一次由市民代表参加的新闻发布会,请相关单位现场解答市民和风涌而来的记者的问题,尽快澄清真相。 新闻发布会在下午举行,刘万里先作开场白。他说,“运河市区自来水污染,这已是不可否定的事实。但是,自来水里怎么会流出柴油,这的确令人匪夷所思。这事不大,但涉及千家万户,现在好多人还不知道真相,必须尽快给市民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清白。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自来水流出油的。油比水贵,谁都知道。但是,自来水里怎么会流出油来呢,谁会把油倒进水里呢?为给市民和舆论一个交代,今天,市委市政府在这里举行新闻发布会,请相关单位负责人从各自职能出发解释自来水受污染的原因,最后,我们再综合分析得出事情真相。” 建设局长率先发言,声称从自来水厂的检测报告中没有发现污染。因此,建设认为,自来水里的柴油味并不存在,只是某些人的臆想猜测,其实是由于近期运河水接近枯水位,自来水厂增加投放漂白粉所致。 卫生局长接着发言时说,从自来水管里取水化验,的确检测到了柴油的分子。那么,到底是柴油还是漂白粉,是市民们臆想出来的还是事实存在,争论这些问题都似乎没有意义,必须尽快查明真相,给市民一个交代。 建设卫生两局的回答,记者不太满意。否定污染,指鹿为马,甚至不置可否,都是自己小局利益在作怪。刘万里听着听着脸子拉下来了。 最后发言的是雪荣。她说,“自来水出现柴油味这是铁的事实,但究竟污染来自哪里?我们环保局还没有找到真正的污染源。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污染来自运河下游。” 会场一片哗然,打断了雪荣的讲话。这是雪荣从未遇到过的现象,机关开会哪敢起哄?即使领导说错了,也不会有人站出来纠正的。可记者不管那么多,他们本来就来找岔子的,一听雪荣说污染来自下游,哈哈,哄堂大笑。记者一闹,刘万里也捂嘴笑了,不过他的笑只像一颗豆子炸开一样,响声很短,口形留着。 雪荣看看刘万里,继续说,“我不是开玩笑。这么大的事情,这么严肃的问题,我怎么敢开玩笑呢。我说是运河下游污染,是因为取水口上游监测点的二十四小时数据显示,没有发现污染。那么,上游没有污染就一定能证明污染来自运河下游吗?当然不能,从常理上说下游不可能污染到上游,但是,请大家别忘了,大运河是我国南水北调的东线通道,正常情况下,它是以北为上游的,但根据我们从运河管理部门了解,从今年起,运河水已经从南向北流了,特别是昨晚上,为补充运河水位,国家再次从长江大量向运河调水。这样,通常意义上说的运河下游,实际上变成了上游。” 记者们不笑了,有的点头,有的记着雪荣的话。一个记者站起来问,“那么请问丁局长,运河市自来水里的柴油味来自下游什么地方?” 雪荣回答,“我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告诉你,目前还没有查到确切的污染源。但请你相信,我们马上就会给你确切的答案。” 刘万里听了频频点头。 新闻发布会没有结论,令记者失望,更让刘万里感到难堪。给市民一个明白,还政府一个清白,两白一个不白,还差点越抹越黑,刘万里在总结时当着记者的面严厉批评有关部门没长脑子,未能实事求是,勇敢面对现实,而是找理由推脱。这种对民生极不负责任的态度是要不得的。他基本同意污染来自运河下游,但污染源在哪,责令雪荣迅速查清楚。 陈利民出差。为自来水流出柴油味的事,雪荣被折腾得够呛。没等陈列晚自习回家,雪荣就躺下睡了。刚躺下,外面有人砰砰打门。雪荣压着烦躁,开门一看,任光达拎包站在门口,满脸堆笑,毕恭毕敬的。 “有事吗?”雪荣把任光达挡在门外。 任光达把手里的包背在身后,笑着说,“没事就不能来吗,看看老同学不行吗。”说着就自来熟地跨进屋了。 雪荣只好退让,并把门关上。雪荣找双拖鞋给任光达换上。任光达第一次到雪荣家里来,到处张望张望,看到什么都新鲜。雪荣跟在他身后,对任光达说不出什么感受。幸亏陈利民不在家,否则,任光达的贸然造访,肯定又要引起一场家庭战争。雪荣急切地说,“到客厅里坐坐吧。” 任光达坐到客厅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火之前,东张西望找烟灰缸,茶几上居然没有,他把烟又收回了。 烟灰缸被雪荣洗干净收了起来。本来她应该递上烟灰缸给任光达抽烟。但是,她故意不找给他。任光达知趣,装起烟。其实,他也很少抽烟,见着雪荣似乎找不到话说。 任光达问,“最近很忙吧?” 雪荣回答,“是的,市区自来水里有股柴油味,怎么也查不出污染源在哪,急死人了。” 任光达说,“大运河里那么多船来来往往,拖煤的,拉沙子的,装油的,什么没有,有点柴油味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但经媒体一炒,问题就不那么简单了,不能单纯看成是简单的水污染事件了,而是上升到政治高度来认识了。” 任光达说,“你们什么事都想到政治,下面哪有那么多政治呀,是不是有点牵强附会呀。” “你不在官场,你不清楚,不管政治还当什么官的。什么事情,一关系到政治,那责任就大了,谁也承担不起。”雪荣说着打了个呵欠。 “你没睡好,眼睛红红的。”任光达看着雪荣脸。 雪荣勉强笑笑,“在运河边上来回跑了上百里路,哪睡得了觉的。” 任光达站起来就走,“那不打扰你了,你休息吧。” 雪荣眼疾手快,早发现任光达把拎来的包放在沙发背后,上去拦住他。“慢着,把包带回去。”她大步跨过去从沙发背后把包提出来,塞给任光达。 任光达推让不接,雪荣坚决不让。任光达几次拉开防盗门锁,都给雪荣死死关上了。任光达干脆又回到沙发上坐下来。“你今天不收下,我就不走了。” “你带上包赶快走人。不然下次来我不会给你好脸子的。”雪荣着急。 “自家姐妹,你说这话外气不外气。”任光达又把手伸进口袋里掏烟,但马上又缩回来。 雪荣说,“有什么事,能帮忙的,没话说。你这么做才叫外气了,哪还像是老同学啊。” 任光达说,“我带这点钱来可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看你对自己太苛刻了,才给你点零花钱的。别人当上局长那风光得,你看你,整天只知道做事,自己太对不起自己了。” “跟你们富豪比起来,我当然只能算是穷光蛋。但是,跟那些下岗失业工人比,我们就是有钱人了,你把钱赶快带走吧。”雪荣差不多要求任光达开恩了。 “听雪梅说你马上要出国,我换点美元,叫她送给你,她不同意。我只好自己送来了,你就收下吧。”任光达也非常认真地请求雪荣。 雪荣听了先是一怔,马上脸色大变,她对沙发上那个黑色小包更加恐惧了,她迅速抓起来,塞给任光达。“用不着,我早换好美元了。” 两人推来搡去,那个小包就成烫手山芋,谁也不想留在自己手里。雪荣熬了夜,心里喝了油似的,经这一争执,身上直冒汗。任光达劲大,但居然甩不掉雪荣的手。想溜,溜不掉。想塞,塞不下去。雪荣顺手把门反锁上了。“今天你不拿走,就别想出这门。” 任光达说,“那好,我正好等着你家那口子回来。” 雪荣说,“你等他干什么,他也不会收你东西的。” 任光达趁着雪荣不备,伸手拧开防盗门,一脚跨出去。 雪荣一手拎起包,一手抓住任光达的后襟,把包塞到任光达怀里,同时把任光达推出门,“咣”,雪荣重重关上了门。雪荣心慌得要死,她背靠在门上,手捂着胸口,平静一下自己。 不料,门又响了。任光达在外面砰砰地打门,同时又摁门铃。砰砰砰,丁零零,吵死人了。雪荣没好气地把门铃上里的电池抠出来。门铃哑了,但门还在响。任光达梯道里嗡嗡地说,“老同学,你要帮帮我啊。” 任光达要雪荣帮他什么呢?为热电厂项目的事,雪荣帮他的还少吗? 天一亮雪荣就出现在运河热电厂区边上的排污口旁。那是一条暗河,一直通到运河里,一下根本看不出来是个排污口。运河丰水季节,那里汩汩冒出的污水立即被水流稀释。但现在是枯水季节,尽管南水北调从长江向运河补了水,但是,运河水位还比平时低得多。因此,热电厂那条暗河就像伸进运河里的一条黑龙,从运河水底汩汩向上冒着黑水,泛起一团团油污。阳光一照,油污在水面上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彩,形成一条彩带。随着缓缓水流,那条彩带越拉越长,越拉越淡,像画家泼在画布上的油彩。 看着那条彩带向北远去,站在运河边上雪荣一方面忧心如焚,另一方面感到欣喜。因为刘万里交给她查出污染源的任务顺利完成了,接下来如何处理,她将向市委市政府提出意见。昨晚任光达一走,雪荣就在琢磨,在自来水流油的节骨眼上,任光达突然给她送礼,两者之间难道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商人历来不做赔本买卖的。雪荣对热电厂恢复生产后任光达步步紧紧逼政府深表不满,已经不把任光达的经营行为当作是商人的精明了,而把它看作是人格的低劣,道德的败坏。从个人角度来讲,代表政府的官员们的确可以在一些事情上通融一下,甚至可以作出让步,但是,任光达不顾雪荣的感受一次次威胁乃至敲诈政府,那就变得令人十分讨厌,只能敬而远之了。尽管任光达送礼时只字没提自来水流油的事,但是,凭着直觉,雪荣感到,任光达一定是做贼心虚的。因此,她一早上就通知分管副局长有有关处长扑到热电厂外的运河边上,果真发现了污染源。 运河里出现明显排污,应当成为历史。自她上任环保局副局长以来,为还一个清清的运河,让北京吃上放心水,遵照市委市政府号召,她组织力量对运河沿线排污进行过普查,该封的,封,能改的,改,有的企业干脆关闭掉了。没想到漏掉了热电厂排污口。想想也难怪,热电厂停产多年,已经无污可排,当然没能引起足够重视。现在热电厂恢复生产了,又死灰复燃向运河排污了。但是,烧煤的热电厂怎么会排出油污来呢? 雪荣带着部下走进热电厂区,先来到巨大的沉淀池边。一池黑水平平静静,上面厚厚一层油污。雪荣安排部下录了像,然后向锅炉房走去。正走在路上,任光达的驻厂代理跑过来拦住雪荣,满脸堆笑请雪荣上楼去坐坐。打过几次交道,雪荣知道这个代表是个滑头鬼子,阴险得很。雪荣没听他的,径直去了锅炉房。任光达的驻厂代表退后打电话。雪荣在锅炉房看到司炉工向炉堂喷油助燃,问司炉工,“干吗喷油啊?”司炉工回答,“这批煤质太差,热质不够,只好用重油助燃了。”雪荣全明白了,回头就走。 在热电厂的大门口,雪荣迎到刚刚下车的任光达。 任光达远远伸出手来,“哎呀,丁局长,到热电厂来检查指导工作,事先也打个招呼呀,你看弄得我们措手不及的。来来来,上楼上坐坐,有什么指示,我们坚决照办。”说完抓住雪荣的手向办公楼走去。 雪荣的手一下夹进老鼠夹子里似的,彻骨疼痛,疼及全身,抽不回,甩不掉,只好乖乖跟着任光达上楼。走上楼梯,任光达才松开雪荣的手,走在雪荣身后,把雪荣拥上楼。雪荣坐到会议室,还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揉着那只被任光达用劲拽过的手。 任光达坐到雪荣对面,眼睛有点邪乎地看着雪荣,“丁局长,我先向你汇报一下热电厂恢复生产以来的情况。” 雪荣摆手,“不用了。我不是来听生产情况汇报的。我是来检查自来水污染源的。任老板,运河市自来水出现柴油味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媒体炒得很凶,丁局长压力不小吧?” 雪荣说,“出现这样的事情,我们环保局当然有责任。但是,任老板,你知道为什么自来水里有柴油味吗?” 任光达一耸肩,双手一摊,一副无辜的样子看着别人说,“这个我怎么能知道。” 雪荣严肃地说,“那我告诉你,任老板,根据我们的排查,污染源就是你们热电厂。刚才我看到你们司炉工为增加热质向炉内添加了重油,这一点你能否认吗?” 任光达继续一脸无辜的样子,“我添加重油怎么了?那与自来水有柴油味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怀疑我把重油排进运河吧?” “不是怀疑,而是事实。”雪荣语气很重。 任光达哈哈大笑,“你果真怀疑是我污染了自来水,你说我是疯了还是傻了,把几千块钱一吨的重油排向运河?” “你能保证重油助燃时没有废渣吗?”雪荣目光咄咄逼人。 “那又怎么样?”任光达收回狂妄的目光和口气。 “我现在口头通知运河热电厂,必须立即停止向运河排污,必须接受环保部门的处罚,必须迅速向媒体作出郑重说明,澄清自来水流油的真相。至于正式整改通知书,随后下达。”雪荣说完站起来走人。 雪荣刚走出会议室,任光达跟后一拍桌子,大声说,“丁雪荣,你想干什么?!” 雪荣折回来,瞪大眼睛看着仍然坐在桌边的任光达,手指着他说,“你说我想干什么?我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没有任何其它意图。” 任光达说,“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雪荣想了想,让部下先回去写出报告,开出整改通知书,自己留下来跟任光达单独谈谈。于公于私,她都不想得罪任光达。虽然她对任光达所表现出来的商人习气不屑一顾,但是她也不能不顾任光达与妹妹雪梅的关系,毕竟雪梅跟他已经有了两性关系,而且为他堕过胎。如果雪荣青面獠牙地跟任光达过不去,那么岂不寒了妹妹的心。因此,雪荣也想通过单独交流,奉劝任光达守法经营,规范操作,在国家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内获得最大利益,而不能唯利是图,利令智昏。她重新坐到任光达的对面。 偌大一个会议室,椭圆形会议桌像一条船,一个在船舷这边,一个在船舷那边,相距是那么近。但深紫色的会议桌更像是一架大山,一个在山这边,一个在山那边,相隔得那么远。 任光达历数热电厂恢复生产以来的艰辛后说,“煤炭价格刚刚回落,发电供气有点微利,可由于锅炉太老,煤质又差,热质跟不上,用户纷纷投诉,只能添加重油助燃,完全是企业迫不得已的事情,主观上并没有想污染运河的意图。” 雪荣说,“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但客观上已经造成了严重影响。” 任光达祈求说,“在你的职权范围内,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雪荣说,“难。要对市委市政府和民众有个交待,不能不实事求是。” “那我的压力太大了,我成运河市的罪人了。” “企业理应承担起一定的社会责任。只要你立即整改,市委市政府和民众会理解你的。” “可我一时半会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整改呀,现在我的资金链很紧。热电厂才刚刚有点盈利,运阳财富广场项目刚刚启动,需要大量资金,我哪还有闲钱投到环保上呀。” 雪荣说,“这都不是理由,关键是思想上没重视,短期行为。” “我承诺整改,能不能现在不处罚我?” 雪荣想笑,又笑不出来。她以为任光达单独跟她谈话会不再纠缠污染源的事了,没想到任光达转来转去还是在污染这件事上,看来商人转来转去转不出方孔。事实上,雪荣不是不能通融,也不是没给别的企业通融过,而是这事影响太大太恶劣,她不敢通融,不能通融。至于能不能不处罚热电厂,雪荣可以通融,但她不会轻意松口,她把皮球又踢给任光达,“这个要看你整改情况了。” 任光达眼睛一亮,“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雪荣却突然感到了威胁,“你放心什么,我没说不处罚你,法律法规不能通融。” “你想把我整死掉?”任光达软软地说。 雪荣说,“按说我不该给你出馊主意,但考虑到咱们的特殊关系,特别是考虑到你是市委市政府招商引资老板,我给你指个路子,你走,能走通,就免于处罚,走不通,你也不要怪我不近人情。” 任光达突然来了精神,正襟危坐,洗耳恭听,“请你指教。” 雪荣说,“你争取主动,把排污情况写成一个报告,送给刘书记批示。有了尚方宝剑,我就好办。” “好,我马上安排。那你不打算向上报告了吗?”任光达问。 雪荣说,“我的报告随后再送上去。” 任光达面前的船舷失去距离,横隔在他和雪荣之间的大山轰然崩塌,他一激动站起来,转到会议桌对面挨着雪荣坐下,握住雪荣的手,深表感谢。雪荣居然没感受到任光达的手有多少威力,相反,却感受到绵软温热。任光达如此近距离接近雪荣,雪荣感受到威胁。她松开任光达握着的手,站起来边说边向外走,“就这么说吧,我还有事。” 雪荣想想有点后怕。自己是不是丧失了原则性?会不会引起别人的误解?但早已熟稔官场规则的雪荣马上否定了自己的顾虑。她有把握相信,她处理这类看似棘手的问题所把握的分寸是精准的。原则性和灵活性相结合,既给对方出路,又不失自己地位尊严,既让上级领导有台阶下,又让别人抓不住自己把柄,其火候,其分寸,一定要拿捏得准。如果原则性太强,灵活不够,处理不当,反而不仅送仇结怨,而且还可能获罪丢官。果真,刚回到自己办公室,雪荣就接到刘书记派秘书打来的电话,了解污染源排查出来了没有。雪荣想了想回答,发现了排污口,但正在顺藤摸瓜排查源头,一旦查出来,立即报告。 下午,雪荣把反复斟酌的一份自来水污染源排查的报告送到市委办,刚出现在刘书记秘书办公室门口,就让刘书记秘书招手喊进去,一份刘书记批示的热电厂排污自查自纠报告出现在雪荣面前。刘书记批示说,“宣传部凭此对外公布自来水污染源结果。考虑到热电厂在全市经济运行中的地位和态度,环保局免于处罚,责令其整改,下不为例。”雪荣一脸委屈对刘书记秘书说,“你看,我们的处罚报告都报上来了,既然刘书记有指示,那我们只好吃客商一个死苍蝇了。” 雪荣坐到刘书记秘书办公室里,等着向刘书记汇报。她亲眼看着秘书把刘书记批示传给热电厂,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给任光达指的路子是对的,有效避免了任光达的损失,也给自己找到了开脱,但是,拿到领导批示就可以置国家法律法规于不顾了吗?掠过雪荣心头的难过马上过去,她立即恢复平静,拿起一张当天的市报看起来。 刘书记办公室走出一个人来,秘书告诉雪荣,“你可以进去了。”雪荣便敲门进去向刘书记作了汇报。刘书记表扬了她,“你反应快,出手早,要求他们整改是非常正确的。不是你们扣住他们的腮,他们还不一定承认是他们排的污呢。但是,发展是第一要务。我看他们不再向运河排污,就不要再追究他们了吧。”雪荣说,“我听刘书记的。” 运河市自来水流出柴油味的事情终于查得水落石出,但最后不了了之。 第二十一章 男县长和女副县长互诉心曲 雪梅在运阳体育场里晨练时迎面碰上王启明。椭圆跑道上,晨练的人很多。王启明沿着顺时针方向跑,向顺时针方向跑的人很多,尽管认识王启明的人很多,但没几个和他打招呼的,只有跑过去了才隐隐听到背后有人在议论他。雪梅恰巧跑了逆时针方向。总是迎来形形色色的眼神,自己感觉都很别扭,正好遇上王启明。王启明打手势要雪梅回头顺着顺时针跑,雪梅就转头跟在王启明身上跑,跑到体育场大门口,王启明跑出体育场,走着回运阳宾馆宿舍。雪梅若即若离地跟在他的身后。王启明等到她和自己并肩走在一起时说,“丁县长,怎么感谢你呢?邱艳说了,孩子经你一辅导,进步真的挺快。”雪梅说,“王县长说感谢就外气了,我不过抽空给他讲了讲写作的基本常识。”王启明说,“不一样,原来他一见写作文头疼,最近听他妈说,小子立志要当作家了。我说那多亏雪梅给孩子立了志向啊!”雪梅说,“马上暑假,其实可以带他到运阳来住一段时间,那样我跟他交流起来就更方便了。”王启明非常高兴答应,当即打电话给邱艳安排。 自从认识邱艳,雪梅感觉王启明对自己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看来姐姐说得没错,王启明是个软耳朵,经不住枕边风吹。邱艳怎么吹的枕边风,雪梅不知道。但邱艳在后来一次请雪梅休闲时问,“王启明对你怎么样?”雪梅一时愣神,但马上眉开眼笑说,“挺好的。”邱艳不会放弃这个人情,“我告诉王启明,亲不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在运阳县班子里,哪个对你最忠心,丁雪梅,没有二人。”雪梅听了感觉很温暖,但心底还残留丝丝寒意,自己一直对王启明是够忠心的了,但王启明原先为什么还对自己那样呢?现在,仅仅跟邱艳吃过两次饭,蒸过两次汗,还有,就是给他们的孩子讲了两次写作,王启明态度就发生了变化。真是奇怪。难道政治就这么具体到如此琐碎如此平庸?当时雪荣借故没参加邱艳组织的活动。自从把雪梅引见给邱艳,雪荣就尽管回避了,她想让雪梅和邱艳建立共同的时空,酿造共同的秘密,只有这样才能建立起稳定的闺密关系,进而促进与王启明关系的融洽。姐妹俩像两个渔家姑娘,精心编织着人际关系大网中的每一个网扣。 随着与王启明关系的日益缓和,雪梅的工作也越来越得心应手,渐入佳境。说话有人听,开会不再是明明通知局长参加,到时派个副局长甚至股长参加了,而是叫谁到会谁就到会,说今天办的事,过不了明天。变化最明显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政府办的管主任。原先是对雪梅正眼不瞧,歪眼不看的,政府办主任早晚是副县长的料,加上王启明对雪梅那副态度,管主任当然不会把雪梅放在眼里。但现在不同了,管主任经常主动敲雪梅的办公室,问雪梅对办公室服务工作有哪些不满意的地方。雪梅想起管主任的前倨后恭,不免心底生恨,如此小人!但小人历来是君子培养的,是君子纵容的,因为君子有时也需要小人。雪梅开始一两次狠狠剋了管主任,话说得尖刻,刀子似的,把管主任的脸皮一片一片剥下去,剥得他坐不住,直淌汗,但还死皮赖脸跟雪梅套近乎。 另一个就是曹局长了。自从跟雪梅反目成仇,曹局长一直在背地里捣蛋,挑拨离间,搬弄是非,扬言决心要扳倒雪梅。但是这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自从雪梅不动声色,悄悄改变与王启明关系以后,虽然雪梅不再分管建设局了,但曹局长嗅出味道不对,立即找到常务副县长传话给雪梅,说其实是打心底里佩服丁县长的,只是一时误会,丁县长怎么能跟他争财富广场项目第一服务人资格呢?丁县长还在乎那个吗?雪梅听了以后非常好笑,但烙在心底的伤痛怎么能这么简单地就愈合了呢。雪梅只不过从大局出发,与曹局长保持着正常的曾经上下级关系罢了。而曹局长偶尔执行起雪梅的指示来,居然非常卖力,弄得不分管比分管时还亲近。够了,雪梅不是痛打落水狗的人,毕竟还要共事的。在任何场合绝口不提曹局长反目成仇的丢人事情。 雪梅深知,这一切关系的变化来自于王启明态度的转变。 自从雪梅忙里抽闲帮着王启明孩子辅导功课,王启明投桃报李,大力支持雪梅的工作。一连几次雪梅分管口子的工作会议,王启明都亲自参加。雪梅只在吃饭时或在电话里向王启明汇报一声,王启明都立即表态,“我参加”。三个字,不多,但态度非常鲜明。王启明一参加,会议规格立即上去了。雪梅分管的工作就不再只是一条线的工作,而是上升为全局性的重要工作。参会的就不再是副局长副乡镇长什么的,而是局长乡镇长,回去用不着向谁汇报就可以抓落实的。王启明参加雪梅分管口子的会议还不是只给她壮脸撑腰,而是旗帜鲜明地帮着雪梅给下面压担子,而且话说得都非常到位。 运阳县上下都知道的他的口头禅,“不日他亲妈妈,不喊你亲爸爸”,王启明逢会必讲。在一次创建省优秀旅游城市动员大会上,王启明就咬牙切齿地说,“雪梅你给我记住,分配给各单位的任务,哪个单位阳奉阴违不执行,立即向我汇报。不日他亲妈妈,不喊你亲爸爸。有些单位的负责人就是要日他亲妈妈才喊你亲爸爸。”说得下面人直想笑,有人小声嘀咕,“这话应当倒过来说,不日他亲爸爸,不喊你亲妈妈。”听得雪梅面红耳赤的。但王启明一咬牙,没人不当事去办的。因此,尽管雪梅后来分管的工作是边缘化的工作,但在王启明的关心下,搞得像县政府的阶段性中心工作,一个高xdx潮接着一个高xdx潮,一个活动接着一个活动,弄得下面晕头转向,到底是经济建设为中心,还是以旅游宗教为中心?反正有一点在他们心里,中心在领导的心中,他说哪是中心哪就是中心。你说你的工作重要,是中心,但没用,你说了不算。领导支持部下的工作就是这样,帮你说话,给你架势,要花钱给你钱,要派人给你人,要开会亲自到会,这样部下工作还哪有不得心应手的。 别看王启明嘴上会忽悠,其实抓工作还是有一套的。每次会议他都要求政府办督查科跟踪督查,督查结果直接报给他和雪梅。稍有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强烈的信号,王启明是丁雪梅坚定的支持者,任何怠慢雪梅的做法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政治风险。 政治嗅觉猎犬鼻子一样灵敏的管主任和曹局长自然变色龙般地改变态度了。 暑假第一天,雪梅就接到姐姐电话,“你答应邱艳把她家儿子带到运阳辅导的,抓紧接去呀。”雪梅说,“我正有事走不开。”雪荣在电话里训她,“天大的事也放一边去,别不懂事,自己亲自去接啊。”雪梅知道姐姐为她好的,就答应了。她立即打邱艳手机,“嫂子,孩子放假了吧,我今天顺道把他接到王县长那里去。”邱艳客气说,“跟他爸车去就行了,还麻烦你来接他吗?”雪梅说,“王县长太忙,我这不是顺道吗,又不是单独接他的。”雪梅单独回一趟运河市,把王启明的儿子接到运阳。 雪梅先是把王启明的儿子接到运河一艘船上吃河鲜、龙虾、螃蟹,孩子吃得非常高兴。但这个孩子很内向,半天不说一句话,跟谁都有仇似的。雪梅说十句话,他能应一句,就算不错了。雪梅其实不喜欢这样的学生,但还是耐心跟他说话。雪梅看过他几篇作文,文笔不错,就是太主观,而且写得有点鬼魅,一点不阳光。雪梅教他多体味人情世态,多用积极的心态面对人生,他满口答应。 晚上,雪梅把王启明的儿子领给王启明,“交给你一个完好的儿子,一根汗毛不少呀。” 王启明说,“我还请你给他脑子里多灌输些知识,不光是一根汗毛不少啊。” 雪梅说,“我一直在尽力,放心吧。” 从此,雪梅除了上班就是辅导王启明的儿子。 人,都是有感情的。王启明爱憎分明,但也不是钢板一块。当雪梅真心诚意帮助他儿子进步时,王启明不仅在工作上大力支持雪梅,而情感上也悄然地发生变化,逐渐倾向雪梅。他对雪梅和任光达的关系越来越不满意,尽管因为财富广场项目的事,他和任光达撕不清,拽不开,但是,他越来越发现,自己把雪梅介绍给任光达是个错误。任光达这人太危险,善良的雪梅不应当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他有意无意地在雪梅面前透露一些任光达的事情,比如,大量高息民间借贷的问题,当然,没有透露雪梅妈妈嫂子向任光达公司投资的事情。从雪梅对这件事的迟钝反应来看,王启明认定,任光达肯定没告诉雪梅这件事,雪梅对这件事的严重性更没有足够的认识。 雪梅依然真心实意地爱着任光达。 王启明的旁敲侧击对雪梅根本不起作用。 但是,其实雪梅与任光达的感情在逐渐发生裂痕。 根子出在雪梅和王启明的关系上。暑假以来,雪梅有空不是去王启明宿舍辅导他的儿子,就是把他的儿子喊到自己宿舍辅导。因为王启明的宿舍和雪梅的宿舍斜对面,只要王启明不在家,雪梅都会过去陪着王启明的儿子。王启明儿子像是砸进任光达心里的一个楔子,非常难受。原来晚上走进雪梅宿舍,门一关,二人世界,拥抱接吻,纵情做爱,想干什么干什么。现在好了,再进雪梅宿舍,不是没人,一打手机说在王县长宿舍里,就是有人,也是和王启明儿子在一起,没心顾及任光达。在雪梅宿舍里见到王启明儿子,那个不懂事更不识相的小子就算了,好歹他还是个孩子,顶多也就感觉碍事绊脚的。但任光达一听说雪梅在王启明宿舍里就像心让刀子扎了一样,你说你一个女孩子总在王县长宿舍里呆着,传出去好听吗?知道的说你在王启明不回宿舍时帮着他儿子学习呢,不知道的会说你雪梅什么。但任光达的醋意又不能明说,也只是旁敲侧击告诫雪梅,“你现在不是老师了,不要再有好为人师的习惯,对你今后成长不利。”任光达说得非常在理。但雪梅在辅导王启明儿子中找到快乐,仍然满足于教书育人,传授知识,还没脱掉书生气。官场需要盛气凌人,而不是教书育人,需要传达命令,而不是传授知识。但是,雪梅并不听任光达奉劝,还是一意孤行做个好的课外辅导员。 这天晚上,王启明在宿舍里,他把儿子也留在自己身边。他没允许儿子去雪梅宿舍,因为他知道雪梅这天很累。他安排雪梅外出培训刚回来,那是一个美差,说是培训,其实是游山玩水。但即使是游山玩水,旅途劳顿,雪梅也一定疲乏了。因此,当雪梅打电话给王启明,要给他儿子补课时,王启明不无心疼地说,“你好好休息一下吧,别太累着。”雪梅的确非常疲乏,但还想坚持辅导。王启明断然阻止。“我命令你好好睡觉,明天还有工作在等着你。” 雪梅只好作罢了。 “咚咚咚,”外面有人敲门。声音不大,但王启明听得清清楚楚。王启明侧耳倾听,敲门声不是自己的房门,而是对面丁雪梅的。平时,任光达到雪梅宿舍,很少敲门。雪梅给了任光达钥匙,用不着敲门。只有雪梅从里面把门反锁上,任光达才会敲门。一个院子里住着,一到晚上,猫走墙角都听得清楚,何况情人敲门?听到任光达敲门,住在运阳宾馆里的四套班子领导都是过来人,但也经常会在第二天用些暗语开点玩笑。不过,王启明很少开。他听到任光达敲门,曾经内心窃喜过。毕竟成就一对姻缘,是积德累福的善事,不比做成一项工作的成就感差。但是,自从他儿子暑假过来,王启明时不时听到雪梅和任光达在宿舍里丁丁当当的。有时儿子刚出门,任光达就扯开大嗓门吵起来。王启明心想,你看你那点德行,容不下一个孩子,白糟蹋了雪梅。这晚又听到雪梅的房门被敲响, 王启明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的门口,轻轻拉开门,看到任光达站在雪梅的门口,脸贴着门,敲几下,听听。再敲几下,又听听。很明显,任光达专心致志一门心思要敲开丁雪梅的房门,对身后不远处的王启明毫无觉察。王启明则正大光明地站在自己的门口,看着任光达敲门,就像跟在螳螂后面的黄雀。从看到任光达的第一眼起,王启明的心就像放在烫的油锅走过一样,滋滋冒烟。他未必是想对雪梅怎样,只是想雪梅花样年华,前途无量,不应当早早地陷入个人感情的泥淖,应当在有所作为后再考虑个人问题。这和他过去介绍雪梅和任光达认识时的认识截然不同。当然,他知道青年男女把爱情视为人生最快乐最重要的事情,他也不会阻拦雪梅的选择。 王启明看着任光达的身影,真想上去一脚碾碎他。 任光达开始轻轻地呼唤,“雪梅,雪梅。”声音有点颤抖,但饱含深情。任光达还在一声一声呼唤雪梅的名字。不一会便自言自语起来,说些什么,王启明听不清。但有一点王启明可以肯定,雪梅跟任光达正闹别扭,勿庸置疑。否则她不会不开门。王启明有点得意,轻轻地掩上门。 就在王启明还没离开门口时,听到对面雪梅的房门突然咣当一声打开了,同时传来一阵丁雪梅的咆哮: “你要干什么?你是我什么人?你说,你说呀,我是你什么人?你烦不烦人?能不能让人家清静一点?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你走吧。你怎么还赖着不走啊,没什么好谈的,有什么好谈的?你说你走不走,不走我要喊人了。我饿死了活该,不要你管。你滚吧。滚!快滚!” “咣”,雪梅的说话和关门声几乎同时结束。 王启明喜出望外。他听到一声叹息,并从窗口看到任光达悻悻而去的背影。 就在这个晚上,王启明第一次走进了雪梅的宿舍。 经任光达一闹,雪梅哪里还能睡觉。本来头脑就涨痛得厉害,心烦意乱,任光达不识时务,只知道几天不见,想占便宜,就大献殷勤,根本不顾人家感受。再躺下去,雪梅浑身生疼,担心会生病。进门就打开空调,凉快是凉快,可浑身不舒服。一阵凉风扫过,雪梅一个激灵,打个喷嚏,喉咙一阵发痒,她感到一阵难受。可能要感冒了,但雪梅不相信自己会感冒,她一向身体很好。 这时,王启明根本没有睡意。儿子呼呼睡着了,他还在看电视,声音放得很小。他最爱看新闻频道,他记得浙江商人最早是从“新闻联播”里把握商机发财的,那他就可以说是从新闻里找到不断升迁途径的。他总是能捷足先登地领风气之先,保持与时俱进的政治敏感,与他爱好新闻是分不开的。但是,这个晚上,他对新闻中出现的什么“山寨”“拍砖”之类的新名词一点兴趣没有,甚至对奥运会之后出现的股市狂跌分析感到枯燥乏味,脑子里涨涨的,只想着刚才雪梅拒绝任光达的凶样,不时感到好笑,从来没见过雪梅发过脾气,真是兔子急了也咬人,雪梅赶走任光达的话语,像鞭炮似的噼噼啪啪在王启明脑海里炸响着,一遍又一遍。平时,住在运阳宾馆里的领导干部都有自己的圈子。要么在自己的宿舍里,要么在宾馆单独开个房间,约上几个嫡系打牌。一窝一窝的,打通宵的都是常事。干部爱打牌,老板爱洗澡。干部打牌消磨时光,不然白天工作,晚上做什么?没拖家带口的,很多都是走职干部,晚上闲得无聊。不能总在工作状态,更不能像老板那样去过左拥右抱花天酒地的生活,打牌是最好消磨时光的办法。但是,上面说过,其中王启明与众不同,他从不打牌,他看电视看报纸。不过,这晚听到雪梅冲着任光达吼完以后,王启明的心情有点乱。他情不自禁拉开自己的门,直接走到了雪梅的门口。 雪梅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依稀看到雪梅的身影。 王启明迟疑一下,推开了雪梅的门。 雪梅突然从床上下来,她出差回来,疲惫不堪,加上任光达不知好歹一阵骚扰,正窝火呢,不料王启明出现在她宿舍里。如果她没记错,王启明还是第一次光顾她的宿舍。一向严肃正统的王启明虽和她住得近在咫尺,却从未踏进过她的房间。是不是出于对女孩子闺房的忌讳,是不是对雪梅的尊重,是不是不愿走进,雪梅无从考证。但雪梅对王启明宿舍的好奇和神秘感一直保持了很长时间,直到辅导他的儿子才打破那份好奇和神秘。没想到王启明突然造访自己的宿舍,雪梅一时忘掉疲劳和气愤,赶快央王启明坐到沙发上,自己跑进卫生间洗脸梳头。不多会儿焕然一新跑出来,才忙着给王启明沏茶倒水。 王启明叫雪梅别忙乎了,大老远回来够累了吧。雪梅抖掉疲倦,笑着向王启明简单汇报了这次培训的收获。王启明很奇怪,他印象中这类活动都是借名玩的多,怎么听雪梅头头是道说得到那么多收获呢?看来,雪梅学会在上级面前掩饰自己的内心世界了。王启明说,“安排你出去,就是给你放松的,别搞得那么紧张嘛。怎么样,玩了哪些地方?” 雪梅说,“哪玩什么地方,就在附近转了半天,全是上课的。” 王启明对雪梅在外培训期间上什么课并不感兴趣,倒是自我检讨说,“那这次不算,下次安排你出国。” 雪梅说,“那太好了,谢谢王县长。” 出国,是干部们争相想做的事情。出国,不仅是工作,更是待遇。有人出国,农民赶集似的,欢走就走,欢来就来。但有人想出国,眼睛想得滴血也休想出去。出国一次,多的几十万跟你打了水漂,少的也几万跟你泡了汤,单位小出不起血,单位大一点出得起血,那还要看跟一把手关系如何。好,安排出国是工作,彼此心知肚明,那是对你的偏爱。关系不好,即使一般,也不可能安排你出国。运阳县虽不富裕,但每年都有好多批出国机会。谁去谁不去,大部分王启明说了算。拿着国外邀请函也没用,工作太忙,走不开。王启明不签字,你就天大理由,就是插上翅膀,也别想飞出国去。雪梅到运阳当副县长以来,听说这个出国了,那个回国了,特向往。但从没奢望自己能出国。论资排辈排不上,排上不让去也白搭。不料王启明许诺安排她出国,天啊,太好了。不是姐姐帮自己活动好与邱艳关系,争取到王启明彻底改变对自己的看法,哪敢想出国的事情啊,雪梅打心底感激王启明。 但是,在王启明看来出国的事情毛毛雨,算不了什么。大笔一挥,你飞出去吧,花多少钱你就别管了,经他手批出国的人多哩。因此,他感觉雪梅用不着那样感动。他似乎更关心雪梅跟任光达的事情。他换个话题问,“刚才听丁丁当当的,跟任老板闹意见了?” 雪梅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大意见,就是他这人太小心眼,太够人了。” 王启明会心一笑说,“哪个男人都这样。” “哪个男人都不会像他那样。上次他妈从乡下进城里来,他在运河参加热电厂点火仪式,赶不回来,打电话给我,要我陪他妈吃饭。我正陪一批客商吃饭,不能把他妈带到客商桌上吃吧,那客商不说我拿他们当什么人了,跟一个乡下鼻涕拉拉的老太太一桌吃饭。我就安排秘书小胡陪他妈在大厅里点几个菜吃了。不曾想,他回来向我吼,说我怠慢他妈,瞧不起乡下人,他妈哭喊着说从此再也不许我沾他家了,说我还没过门就这么瞧不起婆婆,那要是娶进门还不喝口凉水把婆婆给咽了。你说这都哪对哪呀,我哪有那个意思呀!你说气人不气人!”雪梅说着把自己说气了。 王启明说,“跟乡下人结亲,这是难免的。不过,不要往心里去,你们过你们的日子,她过她的日子,大不了将来按月给她点钱养老,不会有什么的。” 雪梅说,“我看不那么简单。我妈曾经说过,乡下人就是乡下人,给他披上龙袍他还是乡下人。这话不假,真受不了。” 王启明同情地叹口气,“受不了也得慢慢受呀,自己选择的,又不能反悔。自己走过的路,又不能拿回头重走。” 雪梅听了没说话,她这阵子对自己与任光达的关系经常冷静思考了。能不能走到一起,该不该走到一起,会不会走到一起,她都拿不定主意。她很奇怪,自从她和任光达恋爱,几乎没有人对她提过参考意见。她从没听到过谁对任光达的评价,包括她的妈妈和姐姐。那么,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当局者迷,任光达是否像她所了解的那样呢?“王县长,凭你看,任光达这人怎么样?” 王启明想了想说,“这个人不平常。胆大心细,头脑灵光,憨脸刁心。对政府运作方式研究很透。别的老板靠产品赚钱,他靠运作政策资源捞钱。财富广场项目上,他本人没投入一分钱,但最后他可以净赚几个亿。” 雪梅说,“那我们为什么也支持他空手套白狼呢?” 王启明笑笑说,“否则我们做什么呢?发展地方经济,你公务员又不能去开发房地产,必须借这些人才行。” 雪梅一时没想明白王启明话的意思,更不愿再提财富广场项目的事情,一提就伤脑筋。其实她问王启明任光达怎么样,并不是想探讨政府在发展经济中该做些什么,而是想了解王启明对任光达这个人的看法。但王启明那几句话已经很明了了,雪梅却还似懂非懂的。她对王启明的态度变化越来越弄不明白了。看上去他和任光达割头不换把兄弟一般亲近,怎么会说任光达坏话呢?是任光达的确如此,还是王启明别有用心?雪梅多用了点脑子,“那这人真的是个危险人物?” 王启明眼珠在镜片后面转了转说,“当然喽,每个成功人士都是冒险家。任光达敢冒风险,有胆有识,是男人优秀品质。我并不是说他不可靠,你别多心啊!” 雪梅否认自己怀疑任光达人品。 王启明问,“最近分管部门对你怎么样?” 雪梅说,“很好,他们服贴多了。多亏你的大力支持啊。” 王启明说,“那帮家伙都是狗眼,欺软怕硬的东西。不过,丁县长,你当耍威风的时候也要耍威风,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日他亲妈妈,不喊你亲爸爸。我支持你。你看哪个不顺眼,跟我说,及时调掉他。” 雪梅想起那次想调整分管部门班子的事,结果没把分管部门的班子调掉,反而调整了自己的分工。现在,王启明主动要她对分管部门的人事提出调整意见,可见王启明已经对她相当倚重了。但是,越是这样,雪梅越不想给王启明添乱,她宁息事宁人地说,“现在都蛮好,今后有用着调整的,我会请你帮忙的。” 至此,王启明意犹未尽,但似乎无话可说。雪梅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更恰当的话题。谈工作上的事大概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再深入说下去就关系到对某些人的评价了,而那些东西是王启明这一级干部最不愿涉及的。谁会向别人和盘托出对某人的看法,那就等于出卖了某人,而投靠了别人。投靠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当然很好,如果投靠了一座冰山,那势必等于把自己出卖掉了。因此,官场上,谁也不愿意坦坦荡荡地说出对某人的真实看法。这便让雪梅这样初涉官场的年轻人仿佛闯入百兽出没的森林,辨不清敌友,找不到坦途,躲不过明枪暗箭。而老于世故的王启明自信自己早已成为兽中之王,独占一方,百兽来朝,玩百兽于股掌之间了。所谓世事洞明并掌握权柄的人大概都有这样的自信。但雪梅没有,无论在为官上,还是在做人上,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在恋爱上,她都表现出一个新手的稚嫩。王启明对雪梅所表现出的稚嫩起先是十分的厌恶,甚至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但现在发现雪梅的稚嫩并非可笑可恨,而是有点可爱,从雪梅身上还可以找到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青涩时光,特别是经过邱艳的开导,王启明不再把雪梅当作政治上的敌手、对手看待,而当作一个尚未深不谙世事的小妹妹看待了。人,即使出于某种目的和需要,戴上无数张面具生活,他也渴望纯真自然的生活,渴望与对他或她毫无威胁的人交流,就像是吃饱喝足了的百兽之王渴望小鸟萦绕在身边歌唱一样,更渴望有朝一日能摘下面具变回去做一个真正的人。毕竟戴上面具生活是非常累的。 此时,雪梅嘴里像涂了胶水一样粘,随着空调凉风吹来吹去,身上也有点发凉,但心里却焦渴。 没想到这个细微的感受让王启明逮住了,反客为主,王启明从茶几上的水果盘里拿一个桔子剥开,递给雪梅。 雪梅没接,她很不好意思。王县长到她屋里做客,她光顾着讲话和倒水,面前放在果盘,却没央王启明吃水果。她还怎么好让王启明剥好的水果给她呢,尽管这事小得微不足道,“王县长你吃吧,我自己来。”伸手另拿一个桔子。 但王启明递桔子的手一直停在雪梅的面前,意思非常明确,只能吃他剥开的那一个桔子。 雪梅看王启明一眼,正遇上王启明看着她的眼神。雪梅心里一颤,丢下自己手里的桔子,拿起王启明递给她的桔子,扳开,摘下一瓣,放进嘴里,慢慢抿,轻轻咽下去。 王启明没吃水果,端起雪梅沏的茶水喝一口,想起刚才雪梅噼噼啪啪冲任光达发火的话,扑哧一笑,差点把茶水喷出来。赶紧抽了一张抽纸擦了擦嘴问,“你怎么对任光达那么凶呀?” 雪梅没回答,反问王启明,“你看到了?” “没有,我听到了。你凶得能吃人,哪个还听不到。” 雪梅一肚子气现在消得一干二净,她笑着回答,“我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大的火气。” 王启明说,“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雪梅说,“我也说不清。” “哎呀,你们年轻人可能把爱情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其实呀,在人生中,爱情只是春天的花朵,把人生的春天打扮得绚丽多彩,但时间短暂,有的甚至是昙花一现,显然不是人生的全部。人生的全部价值在于出人头地,在于对地位的追求。有了地位,爱情才高尚,没有地位的贫贱爱情根本谈不上幸福可言。”王启明的爱情观用在雪梅身上似乎并不适合。 雪梅倾听着王启明的感慨,她试图从他的表白中找出动机。王启明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似乎句句都是警句,字字都是个人的切身感受。雪梅停止吃水果,她倾听的样子好像在努力记住王启明的每一句话。但是,事实上她记不住。尽管她对王启明充满感激,对神圣神秘甚至有点神奇的爱情充满向往,希望从过来人那里获得经验和教训,哪怕是一星半点的经验和教训,但是,她对王启明所说的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这句话缺乏应有的理解。不过,她相信王启明的坦诚。什么时候有人向她传授过爱情秘笈?什么地方听到如此精辟的人生观点?没有。因此,爱情如果和工作一样能够探索出一条成功的路径供后人攀登,或总结出一些失败的教训给青年借鉴,使其免遭挫折,那不是非常有益的事情吗?可惜世上并没有这样的路径,谁也探索不出这样的路径。假如人们理性地处理人生的每一件事情,相信会得到理想的结果,可是人们往往或多或少地会感性地处理个人问题,有时甚至会一时冲动,因此有的人生总会坎坎坷坷,有的人生半途而废,有的人生毁于一旦。雪梅没有王启明那么理性,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因此,注定,她会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磕磕绊绊,头破血流。 “那么,你跟邱艳姐的爱情一定是很幸福的了?”雪梅抓住王启明有了地位爱情才幸福的话,傻傻地问。 王启明长叹一声,“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哪会有幸福。当初,我分配到厂里当个工人,制定一个自己人生的十个五年计划。哦,你听说过吗?没听说过。对,就像国家建设五年计划那样,按照官阶设计好人生的奋斗目标。尽管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干部,但是我的地位却很低。我没考上大学,只能靠自己努力奋斗。当时车间里有一个漂亮姑娘,跟《小芳》里唱的那个小芳一样漂亮,她特别喜欢我,天天找机会跟我说话,从家里偷东西带给我吃。那份甜蜜才是真正的爱情,但我只知道享受不懂得投入,对她没动念头。不久,有人介绍粮食局长的女儿给我,就是邱艳。那时粮食局长吃香啊!跟陈利民爸爸一样吃香。一接触,我就知道她没读过多少书,娇生惯养,脾气不好,是个慢性毒药,今后没好日子过。但是,我觉得门当户对,我就同意了。从结婚的那天起,我就受尽折磨。”王启明眼里荡漾着泪水,说不下去了。 雪梅不能完全理解王启明的苦衷,但却被他情不自禁的感情流露所打动。她想象不出,面前这个在他看来成功而且成熟的男人会对“爱情”和“幸福”这两个字眼十分敏感,仿佛是他人生中的两个伤疤,揭开掩盖在上面的漂亮表皮,便能看到里面不停颤抖的嫩肉,以及臭不可闻的脓血。雪梅后悔自己不该在他面前提到“爱情”和“幸福”两个字眼。然而,她清楚地记得,是王启明主动提到这两个字眼的,似乎只有这两个字眼才能表达此时此地的感受,才能拉近彼此的距离,才能找到共同的话题。事实上,男女尤其是已婚男女在一起不应当探讨此类话题,除非一方别有用心。如果另一方毫无防范,那么这样的话题势必会让两颗心紧张而激烈地跳到一起,或者让彼此敞开心扉。此时的雪梅就处于这种毫无防范的地位。她从来没有听过一个男人倾诉衷肠,当然感动,当然不知所措,当然感激涕零。她看到一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男人的另一面,而且十分明显这一面连他自己的老婆都没看到过,因此,她非常珍惜他对自己的信任,非常同情他的不幸,非常理解他的苦衷,但是她不知道如何安慰面前这个成熟男人滴血的灵魂,涉世未深的她只能保持沉默。 王启明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之后,发现自己第一次向别人敞开心扉谈自己的家庭,谈爱情和幸福,他的表白实实在在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丝毫的夸张,或者有任何的企图。也许,他应该向能够开导他的人倾诉,但是,他知道有人开导他的同时更会把他的话作为谈资,甚至嘲笑他,有的可能发现他的软肋,从此不再与他交往。他曾与任光达就初恋有过一次坦诚的对话。不过,那次他只说他的初恋是中学时的班上美女,而这一次他告诉雪梅的是一个女工。是不是王启明在撒谎?当然不是。像王启明这样的男人经历过多次爱情实属正常。但是,他真的没有向人坦白过,他至今还后悔那次向任光达吐露了自己的初恋感受。而向雪梅这样的女孩子倾诉,丝毫没有这些担心。但是,当他把话锋扎进自己灵魂深处时,在感动了自己的同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是多么危险。他在内省自己,你为什么要向一个女孩子倾诉自己的婚姻不幸?难道你渴望得到她的同情?一个弱女子的同情对你能有什么作用?不是,我不需要同情。那么你想获得她的芳心?进而满足自己心灵的空虚?不能,我不能那么做。如果那么做了,就对不起老同学雪荣,更对不起任光达。那么你在她面前表现得如此脆弱就只有一种可能,发泄对自己婚姻的不满情绪,纾解一下心头的郁闷。可能吧,反正他也说不清。完全是情不自禁的真情流露,毫无办法的事情。如果不就此打住,下面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王启明自己都无法预料。他真想打开感情的闸门,让沸腾的洪流咆哮奔涌。他真想张开双臂拥抱一下面前的下级,让空虚的怀抱充实丰盈。然而,冲动是魔鬼,他的理智和魔鬼在搏斗中获胜。 “对不起,你走吧,”王启明低下头,挥挥手。 雪梅莫明其妙,问,“你没事吧?” “没事。你休息吧,谢谢你。”王启明不仅没有站起来送她,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一直埋头坐在椅子上。 雪梅一脸同情地站起来,边退边看着低头坐在沙发上的王启明。当她拉开房门时,她才突然发现,不对,自己才是这屋子的主人,走出这屋子的应当是王启明,而不是她。她坐回到自己坐过的位置上,轻轻地说,“王县长,天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王启明恍然大悟,看都没看雪梅一眼就逃离雪梅宿舍。 一对孤男寡女互诉心曲,从彼此那里了解到自己爱人的另一面,同时获得了彼此对爱人的态度。这种态度也许会珍藏在彼此心底一辈子,就像带进棺材里的种子,与阳光空气永远隔绝了。但不料彼此掘出棺材,给予那颗种子以阳光空气,自然那颗种子就在彼此的心中生根发芽了。在心中生根发芽的彼此心曲的种子仿佛是放在彼此舌头下面的仁丹丸,给彼此带来一股股快意和清爽。再看到彼此便会为一些事情哪怕是一句话一个词而心领神会,目光放电,备感珍藏起对方秘密的幸福。但是,他们忽视了一点,在博得一个女人或男人的同情乃至爱情的同时,他们违反了起码的道德,必将受到彼此爱人的惩罚。因此,他们舌头下面的那颗仁丹就很有可能是颗砒霜。他们在为自己向彼此坦露心曲感到心惊肉跳的同时,也埋下了身败名裂的祸种。 不久,王启明创造了一次机会,和雪梅一起出国考察。 第二十二章 见死不救 自从把家底五十万投进任光达财富广场公司以后,陆爱侠就开始了心神不定。有时晚上睡得好好的,会一个激灵醒来,惊出一身冷汗。弄得丁家旺嘀咕,早过了更年期的女人,怎么还这么一惊一乍的。陆爱侠对丁家旺瞒得很紧,只字没透露那五十万钱的下落。但是,钱落入别人手里,心也就跟着钱去了。陆爱侠疑神疑鬼的,三天两头给王丽打电话,“那钱怎么样了?”王丽开始还好声给婆婆解释说,“任老板不是说了吗,按月结息,年底分红。”陆爱侠说,“我心里总是咕咕咚咚的,怕那钱打了水漂呢!”王丽就有点烦了,“他那么大家产,那么大项目在那儿,还在乎你那点小钱。邱艳都没在乎,你怕什么。”陆爱侠想想也在理,大河没水小河干,大河水满满的,小河还愁没水吗?第一个月结息,陆爱侠约王丽去了运阳。约邱艳,邱艳没去。陆爱侠认为,邱艳跟她不同,男人做着县长,再多的钱放在任光达那里也烂不掉。不说任光达不敢黑了她的钱,即使哪天任光达手头发紧,王启明肯定见事早、下手快地就给她那钱取走了。而自己虽说是任光达未来丈母娘,但雪梅一天不跟任光达结婚,任光达就还是个外人,令她难以放心。到了任光达的财富广场公司办公楼,发现任光达不在。王丽就给任光达打电话。任光达电话安排财务部给她们结息。但有一点必须说明的,按月结息,可以,但拿不到现金,只把利息充进股本金里去。陆爱侠不干,说那样只是纸上的数字,拿不到钱,心里不踏实。王丽说,“暂时家里又不等着用钱,股本金大,本大利宽啊,好事啊。”陆爱侠听了王丽的话,把利息转成股本,换一张收据,回运河市了。 一连几个月,陆爱侠和王丽都按时到运阳去换收据,每次去都像偷人似的,连雪梅都不敢告诉她是去做什么的。股本金一月比一月多,但陆爱侠非常实际,拿不到钱,心也一月比一月沉。自从把钱投在任光达那里,陆爱侠也就格外关注雪梅和任光达的关系了。雪梅和任光达好好生生的,陆爱侠开心。雪梅对任光达一有动静,陆爱侠就心慌。特别最近一段时间,雪梅回家少了,即使回家也绝口不提任光达。陆爱侠关心她和任光达关系进展,她显得很烦。“妈,你别掺和我的事情好不好!”陆爱侠听了非常伤心。年轻人恋爱,进入梅雨季节似的,晴一天,阴一天,风一阵,雨一阵,没个准情,弄得家长忽东忽西忽上忽下地难受。陆爱侠发现雪梅对任光达没有过去那样在乎了,她决心把那笔钱连本带息取出来。 在雪梅出国期间,又到结息的日子了。陆爱侠掐得准准的,她分秒必争地打电话给任光达,请他准备好现金,家里有急事,急等着用钱。任光达嘴里咝咝哈哈的,吃了辣椒似的,勉强答应陆爱侠。陆爱侠按时赶到任光达的办公室。 陆爱侠很奇怪,第一次看到的那架双面绣屏风不在了,进门就看到任光达坐在办公桌前,室内一览无遗。任光达站起来,似乎想走出办公桌外,但刚迈几步,又回到办公桌里面,打了个手势,请陆爱侠坐到对面沙发上。陆爱侠对未来女婿的冷淡并没在意,只当是任光达不好意思的。“任老板,不,光达呀,我最近急等着用钱,你看把我的钱给我结了吧。” 任光达坐下去,向后一躺,在老板椅上晃来晃去,不倒翁似的,脸上堆着笑,但就是不表态。伸手摸起桌上的烟放进嘴里,算是堵住嘴,可以不说话了。他点上烟,晃来晃去中吐着青烟,像一尊香火中的金刚恶煞。 陆爱侠头给晃得有点晕。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任光达,等他松口答话。 任光达终于开口了,“婶子,你不是开玩笑吧。你是嫌回报少呢,还是怕我是个败家子,管不住这一大堆财产,连同你那点小钱也给砸掉呢?” “都不是。就是等用钱。”陆爱侠避开任光达的目光。 “那我就明白了,是怕我赖账不还。” 陆爱侠忙摆手说,“不是不是。你这么大家业,怎么会赖我那点小家底呢。” “那你为什么要撤资呀?每月额外生出一万多块钱扎手吗?” “光达啊,人老了,脑子也不好使了。现在我是个守家婆,不像你,志向远大,为国为民的。我就想把那么多年的积蓄守住了就行了,哪里还敢多想啊。” “是不是怕王丽给取走啊?” 陆爱侠不做声了。任光达的话可以说也戳到陆爱侠一个疼处。当初听王丽忽悠,填了孙子丁楠的名字。丁楠的监护人是雪清和王丽。虽说收据攥在陆爱侠手里,但要是哪天王丽背着自己把钱取走,她陆爱侠就是打到法庭上,有筢斗大的嘴也说不过王丽。 “告诉你,婶子,你那钱你不说,我绝对不会让王丽取走的。将来即使雪荣雪梅知道了,她们也休想从我这拿走一分钱。桥归桥,路归路。交情归交情,交易归交易。两口子的财产都分得清清白白的,别说隔代人了。放心吧,放在我这,只会像滚雪球,越滚越大。不会缩水,更不会飞掉。怎么,真等钱用,那就把这个月的利息支给你用?”任光达一副生意人谈判的口气。 陆爱侠让人看透了心思,不再说什么,更对自己的撒谎有点惭愧。看来一时半会儿的拿不出钱来,与其变脸恼人,弄得双方不愉快,还不如继续维持这种关系。在很短的时间里,陆爱侠完成如果不给钱就恼羞成怒鱼死网破向息事宁人和平共处的转变。她笑了,“那就还放在里面滚吧。家里用钱我再另外想办法。” 任光达站起来,“好,我陪你去转手续。” 陆爱侠跟任光达到财务部办了转投手续,包里又多了一张纸条。 “中午在我这里吃个便饭吧,”任光达盛情邀请。 陆爱侠犹豫。雪梅不在国内,耳边刮到雪梅跟任光达正闹别扭的风声,她留下和任光达吃饭,传出去不好听啊。但她转念一想,雪梅跟任光达都那样了,为他流产刮胎,雪梅那孩子还会有什么二心吗?要有,那也只能是任光达仗着钱多七花八花的。那就不能怨雪梅不够意思了,陆爱侠一犹豫,任光达就认为是默认了。 任光达马上打电话给楼下餐厅,留个小包间,菜要上新鲜的,标准就照五百。几人?就两人。打完电话,任光达直搓手。“哎呀,这么多年没有单独跟婶子一块吃过饭,现在终于有这个机会,我真是感到幸福。” 陆爱侠不答应也答应了。任光达说到这份上了,她哪里还好拒绝。她抛开先前的顾虑,在任光达的办公室里到处走走。走到卫生间门口,闪进去反锁上门。跟在后面的任光达一愣神,兀自笑笑,后退了几步。陆爱侠在里面的声响听得清清楚楚。方便完了,她对着镜子看看自己憔悴的脸,掏出唇膏补了补干燥的嘴唇,又用眉笔描了描淡淡的眉,脸上立即鲜艳起来,轮廓分明起来,走出来焕然一新似的格外精神。 任光达亲手给陆爱侠端上一杯咖啡。偌大一个办公室都弥漫着咖啡的香味。陆爱侠接过咖啡,轻轻呷了一口,“你们公司都用这个招待客人?” “对呀,香浓提神,喝惯了很好的。”任光达漫不经心地说,然后接了几个电话。 陆爱侠坐在对门的沙发上,看到任光达下属走来过去都会瞥她一眼,心里有点发毛,不自在。她说,“光达啊,你那架双面绣屏风还应当架起来,否则,客人坐在这里不舒服。” “好,听你的。马上架出来。”任光达笑着答应。任光达还是一副工作状态,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他在电话里说,“我已经安排他们到工地上干活了。没想到,这些年他们变得跟文盲差不了多少,进城来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男女厕所都找不到。人啊,也要与时俱进啊。对,思路决定出路。穷则思变。我要不是穷怕了,也杀不出这条血路。好啊,哪天我把你和他们都叫到一起坐坐,叙叙旧。他们来这些天,我不尽一点老板和地主之意,他们肯定要骂我为富不仁了。” 陆爱侠听了放心多了。不管任光达是给谁打的电话,反正,那口气,那派头,少不了她陆爱侠那点小钱。 中午,陆爱侠跟着任光达进电梯下楼,在二楼的一个包间里,他们对面坐下了。 任光达问,“喝点什么?” “来点饮料吧。” “喝杯洋酒怎么样?” “也行。” 任光达叫小姐拿来一瓶洋酒。陆爱侠没看懂牌子,但橙黄的酒体很迷人。任光达倒上小半杯,端给陆爱侠,又倒了小半杯给自己。然后优雅地举起杯子,目光在霓虹灯下闪亮,声音变得轻柔,“来,婶子,祝你老人家身体健康。” 陆爱侠举杯碰撞一下任光达的酒杯,“好,身体健康最爱听,也最受用。来,我祝你发大财。” 两人边喝边聊。 陆爱侠说,“光达啊,雪梅那孩子虽说当了副县长,可她没什么心眼子,是个诚实的孩子。跟她说话做事不能绕来绕去的,一定要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光明正大的。” “是吗,我跟雪梅接触这么长时间也发现她这一点了。婶子,你放心,我说话做事可一向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对雪梅,那更是一片诚心,从来没事瞒她的。”任光达信誓旦旦。 陆爱侠没有附和。她见多识广,对任光达这样的人,话说得越漂亮,她越不能相信他。陆爱侠对自己的女儿太了解了,不可能做出任何对不起任光达的事情,但她很难保证,面前这个从农村走出来的成功商人不会背叛她的女儿。她似乎有一种预感,随着时间推移,任光达会成为雪梅进步的绊脚石。丁家旺曾经是这样,陈利民是这样,任光达还能两样?是男人,是娶了女领导干部的男人,都无一例外地会这样。男人就那么点德行,视女领导干部如异类,甚至如洪水猛兽。一旦娶为妻子,男人那点自尊心,那点偏狭的性观念,就会噌噌冒出来,千方百计阻挠妻子的进步,进而满足他们自私狭隘的虚荣心。他们要么像丁家旺那样甘做绿叶,要么像陈利民那样心有不甘,闹得你不得安宁。陆爱侠希望任光达既不要像丁家旺那样窝囊,也不要像陈利民那样胡来,而是能成为雪梅真正的坚强后盾,比翼齐飞。 “光达啊,雪梅工作很忙,正在求进步,有时难免有不到的地方,你比她大,要多担当点,多理解点,多支持她工作啊。”陆爱侠语重心长地嘱咐任光达。 任光达叹口气,“婶子,我非常支持雪梅的工作,也非常理解她的处境,但是,唉,不说了。” 陆爱侠听出问题,赶忙追问,“雪梅有什么问题吗?你说出来,要是她哪里做错了,婶子找她算账。” 任光达挤巴挤巴流下眼泪,“外面有些传闻,我不相信。但是,雪梅最近的确对我不冷不热的,我心里猫抓狗咬一样难受。” 陆爱侠说,“噢,外面有人嚼舌头的事啊,你别往心里去。无非是几种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别有用心的人,闲着没事找抽嘴巴的人。雪梅是什么样人,你和我最有发言权,是他们说的那样吗?不是。那不就得了吗。有缘的两个人走到一起,就是要彼此信任,千万不能彼此猜疑,那样今后过不好的。” 任光达用抽纸擦了擦眼睛说,“婶子,我听你的。来,我敬你老人家一杯。” 话不说不透,话说出来了,心里也亮堂了。陆爱侠虽然感觉到雪梅和任光达有矛盾,但她希望他俩能和好如初。午餐结束,任光达把陆爱侠送到楼下问,“婶子怎么来的?”陆爱侠说,“坐公交车来的。”任光达马上安排自己的车把陆爱侠送回运河市。 陆爱侠的手机响了,戴上老花镜才看清显示的是王丽手机号码。 王丽在手机里一句话没说,只在吭吭的,像是在哭。 陆爱侠着急,“孩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王丽哇地一声哭出来,“妈,天塌了!雪清得癌症了!” “啊,”陆爱侠头脑里嗡地一声,灵魂嗖地一声飞走了。 陆爱侠有几个月没见着儿子雪清了。过去恨铁不成钢,拿儿子不当事,后来越来越觉得对不起儿子。儿子在仕途上无所作为,贪杯恋酒,陆爱侠都忍了。官场哪是那么好混的,大小官员们个个都是人精,人人过江锦鲤似地争先恐后向上爬,抓住上面衣襟的,踩着下面肩膀的,哪个不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凭着雪清那直肠子,能坐稳副乡长,不给人踩下去就是万幸了。因此,陆爱侠从政世家的心劲儿不再火苗似的腾腾地了,而是一堆灰烬越来越凉了。但是,陆爱侠特别担心儿子贪酒,喝酒伤身,自古的道理。每次看到儿子,看到他精瘦,坐到饭桌上光喝酒不吃菜更不吃饭,陆爱侠就心疼。“雪清啊,你老大不小了,妈什么都不担心,就担心你那身体。你要不喝酒,肯定能胖起来,天天贪杯恋酒,什么人能经住酒烧呢?”雪清在妈面前答应少喝,但一沾酒场就又放开喝。人啊,要是没点自持力,那神也没办法。最近一次见到儿子,陆爱侠第一眼看到就一愣,雪清又瘦又黑。陆爱侠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雪清说,“没哪里不舒服,就是腿有点软。”陆爱侠劝儿子到医院做个全面体检。雪清不听,果真不久后就接到王丽这个手机。 接完王丽手机,陆爱侠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老泪无声直淌。真像王丽说的那样,天塌下来了。再强的女人也不能不相信,一个家,丈夫是天,儿子是天,男人是天。平时你可以慢待他们,但到关键时刻你会发现,丈夫、儿子、男人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是天。陆爱侠飞走的灵魂又落地了,王丽告诉她,雪清得的是肝癌。陆爱侠当时就抱怨说了一句,“中了那句话了,死在酒上。”但是,任何抱怨都不能挽救儿子的生命。怎么办?想起癌症两个字眼就心惊胆战,没想到癌症砸自己儿子头上了。伤心,后悔,埋怨,都没有用。当务之急是要抢救雪清的生命,亲眼看看儿子。 陆爱侠给雪荣打电话,雪荣同样惊愕,立即放下手边工作赶到家里。等雪荣到家,丁家旺还没回来。陆爱侠打丈夫手机,命令他立即回家。丁家旺赶到家,雪荣正抱着陆爱侠哭成一团。哼哼呀呀上楼的丁家旺傻眼了,雪荣告诉他,“哥得了肝癌!”丁家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痛哭。家庭遭此人祸,没有不悲伤的。雪荣第一个振作起来说,“爸爸,妈妈,现在哭也没用。咱们得想办法救哥的命啊!”陆爱侠丁家旺听女儿的。雪荣说,“趁着哥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抓紧转院,换肝。别在运河市医院耽搁。”陆爱侠问,“那得多少钱啊?”雪荣说,“管它多少钱呢,倾家荡产也要换。人没了,要钱还有什么用。”一提到钱,陆爱侠心慌了,她哪还有钱呀。丁家旺说,“雪荣说得对,不能为钱误了雪清。去,赶快提钱去。”陆爱侠心神不定,脚下迟疑,“还是先看看雪清吧。雪梅该回来了吧?”雪荣下意识地抬腕看看表,其实表上看不到日期,“嗯,明天该回来了。不等她了,都一起去看哥,哥肯定对自己的病怀疑了。注意,爸,妈,不许哭哭啼啼的,叫王丽也别哭天喊地抹泪。”三人洗了脸,陆爱侠和雪荣还化了点淡妆,但都没法掩饰脸上的哀戚。 赶到医院病房,雪荣拉住爸妈,一再嘱咐,“不许掉泪。”爸妈神圣地点点头。刚想推门进去,雪荣又把他们拉回来,陆爱侠丁家旺站在外面听从雪荣指挥。到这个时候,雪荣就成为主心骨了,爸妈都乖乖听她的。雪荣先到医生办公室了解哥的病情,医生说话很活,不会彻底打破病人家属希望的。雪荣听出来了,哥的命有救。但她更清楚,得了这病,最多熬不过几个月,熟人中这样的例子很多。但她更相信奇迹会在哥哥的身上出现。陆爱侠丁家旺跟在雪荣身后听着,不插嘴,不掉泪。雪荣又请护士喊出王丽,王丽一见到亲人,立即扑到陆爱侠怀里,把头捂到陆爱侠胸前。雪荣赶忙叫她不要这样。“哥还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了?”王丽摇头。“那你这样不就等于告诉他了吗?”王丽意识到自己的表现不再是对雪清的爱,而是害,因此马上恢复平静。 雪清正在吊水,看到爸妈和妹妹来看自己,灰黑的脸上显得非常高兴。陆爱侠抓起儿子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抚摸着,轻轻拍着,眼泪汩汩的,存不住直想往外冒。丁家旺看一眼儿子,就蹲到墙边去,把头埋在膝盖上。只有雪荣站在雪清病床边,笑着看着哥哥说,“哥,你现在自在了。”雪清苦苦一笑说,“哪想生病的,乡里还有一大堆事情没处理呢。”雪荣说,“哥,我托你给我弄点正宗的小银鱼干送人,你还没帮我弄呢。”雪清说,“我记着呢,托人办了。”雪荣说,“那等你出院上班第一件事情就给我弄小银鱼去。”雪清答应得干脆。陆爱侠听着兄妹俩对话,心里一阵阵刀子剜的一样难受。但雪荣还没完,还在逗哥哥,“哥,还记得我小时候是个病秧子,动不动就吃药打针。你看了心疼我,有一次偷偷把我吃的药给吃了。妈到处找不到我吃的药,你说让你吃了,因为你看我吃药太难了,帮我吃了。还记得吗?”雪清摇头说,“不记得了,妈,有这件事吗?”陆爱侠说不出话,只嗯了一声。雪清又笑了,“那妹妹你要还我的。”雪荣说,“放心吧,哥,你没什么大病,就是胃子不好,喝酒喝的,爸妈劝你不要喝酒,就是不听,小孩子一样的。你现在就表态,出院回家还喝酒不?”雪清说,“喝,不喝睡不着觉,手就直抖。”雪荣弯下腰去,弯起手指去刮雪清的鼻子,“不害臊,哪有你这么不听话的,我小时候你不尽劝我要听爸妈的话的吗?”雪清说,“听话,这次出院再也不喝酒了。可以了吧。哎,雪梅出国还没回来?”雪荣说,“明天就到家了,不知道给咱们带什么礼物喽,不要带回来中国自己的东西吧。”说着说着,一大家看着,忘了吊水吊没了,还是邻床的病人提醒才发现的。王丽赶快摁雪清床头的按扭。护士推门进来大声问,“丁雪清是吗?”确认与药水瓶上的名字无误后才换下架子上的空瓶子。 走出病房,雪荣突然蹲到楼下大门口,不顾来往行人,不顾刚才对爸妈的劝告,哇哇大哭。多年的兄妹手足之情,多年对哥哥的埋怨误解,多年对爸妈忍受着王丽的胡闹,一下子涌上心头,五味杂陈。但一切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比起哥哥的生命,那些因生命尊严和生活压力带来的过眼烟云般的纷争和埋怨也都显得那么无足轻重。假如失去了哥哥,当然也就失去了许多屈辱和痛苦,但更失去了亲情和温暖。世间哪还有比亲情和温暖更宝贵的吗?尤其是官场中的性情中人,在尔虞我诈中小心翼翼躲过枪林弹雨之后,只有亲情能给疲乏的身心以温暖。在忙忙碌碌奔波于一地乱麻似的俗事之时,只有亲情那缕清风才能给紧张的情绪带来松弛。在为某个官阶而艰难跋涉的旅途中,只有亲情才能给你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大伞。而亲情给予人们的这一切怎么在人生旅途中显得那么无足轻重微不足道呢,偏偏只有等到某个生命走到尽头才备感亲情的弥足珍贵?亲情驱走了雪荣心头的许多烦恼,她的心在为亲情所系,泪要为亲情所流了。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雪荣看到爸爸在光天化日之下扇了妈妈一个耳光。在雪荣的记忆里,爸爸从来不敢动妈妈一个指头的。即使想动妈妈一个指头,妈妈也不会饶过他的。但是,妈妈今天抱着被爸爸扇过的半边脸蹲在地上了,一句话都没还。是什么事情让爸爸大动肝火呢?雪荣怔怔地看着爸爸。不料当着雪荣的面,丁家旺逞能似的蹿将上去,一脚把陆爱侠踹下台阶。陆爱侠呼呼地滚下台阶,丁家旺向陆爱侠吼起来,“你有什么理由背着我把钱投到任光达那里去!”雪荣莫明其妙,拉住爸爸问,“怎么回事?”丁家旺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刚才我问她拿钱给雪清治病,她说没有。啊,见死不救呀。追急了才说,她把钱投到任光达在运阳的什么财富广场项目上去了。瞎眼东西,一辈子做事都不把我放在眼里,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跟我通气。现在儿子命快没了,你做爸妈的不拿钱出来,谁拿钱?眼睁睁看着他等死吗?”丁家旺说着哭了。 雪荣从来没听说妈妈向任光达公司投钱的事,一听也傻眼了。真是的,现在金融危机这么严重,现金为王,怎么敢把钱交给别人呢?看样子妈是老糊涂了,不然就是让任光达给骗了。雪荣跑下台阶把妈扶起来问,“有这事?”陆爱侠点头,把她和王丽瞒着家人去任光达公司融资的事一说,雪荣意识到问题严重。雪梅跟任光达闹矛盾的事,雪荣也听说了。通过这一年来的事情,特别是热电厂恢复生产的过程,雪荣越来越看清任光达的为人。只认钱不认人的东西,根本没有什么情谊可言。妈妈怎么能相信他呢?真是昏了头了。但是,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趁着雪梅还没跟任光达彻底闹翻,得赶紧叫妈把钱要回来。雪荣装着一切都不那么危险那么严重的样子说,“妈,趁着给哥看病这机会,赶快找任光达要钱。”陆爱侠听从了丈夫和女儿的意见。 当陆爱侠再次出现在任光达的办公室门前,她犹豫了。冲门的那架双面绣屏风正面变成了咆哮的猛虎,正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陆爱侠压抑着复杂的心情,轻轻叩响敞开的门。 任光达正在埋头办公,抬头看到陆爱侠进门,马上站起来,但脸色明显不好看。这阵子,任光达正闹心。雪梅跟着王启明出国去了,手机不通,网上又不在线,音讯全无。孤男寡女结伴出国,会弄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但任光达知道,凡出过国的官员回国后都格外亲近了,就抱团了,有的甚至比同学还亲近,还经常组织出国团员们联欢聚会哩。那肯定是在国外做了只有他们几个人最清楚的事情,否则不会那么亲密。雪梅和王启明在国内已经打得火热,出国周围没眼睛,那还不尽情浪吧。任光达一想起千娇百媚的雪梅投入王启明怀抱的虚幻情景就非常恼火。他正在给雪梅的邮箱里发一封情书,陆爱侠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有点不高兴。 陆爱侠把任光达手下递过的咖啡放在茶几上。她哪里喝得下咖啡,心急如焚呀。但她又竭力平静自己,想不让任光达看出家庭遭遇的不测。但是,太难。在紧皱眉头的任光达面前,她显得心事重重,很不自然。 “光达,雪梅什么时候回来?”陆爱侠发现坐在任光达面前如果不从雪梅说起,根本就无话可说。尽管她知道雪梅明天就能回国了,但她还是这样问任光达。用意非常清楚,在她心目中根本没拿任光达当外人。 但是,任光达的理解恰恰相反,“哼哼,她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哪知道,大概只有邱艳知道。” 任光达这话毒啊! 陆爱侠吃了霉头,只好自圆其说,“听雪荣说明天就回来了。光达呀,雪梅回来就把你妈请到一块商量商量你们结婚的事。” 任光达说,“哼哼,哪知道雪梅是怎么想的,她回来你先问问她吧。今天婶子来不是只为这事吧?” “光达,我家遭难了,”陆爱侠实在憋不住了。 任光达吊起一支烟,踮起脚,带动浑身颤抖,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陆爱侠没说泪就流下脸颊,“雪梅她哥住院了,怀疑是癌。” 任光达面无表情说,“噢,婶子别难过,也许医生搞错了。不过,凭现在医学条件,医生轻意不会下那样的结论的。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婶子,你要挺住啊!” 陆爱侠低眉顺眼地“嗯”了一声,忍着泪水,强装笑脸说,“我今天来是想取那笔投资的,不然没办法给雪清治病。” 任光达站起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坐在沙发上的陆爱侠的眼睛跟着任光达走来走去,最后眼睛都看花了,头也给转晕了。看不出任光达脸上的表情,头脑里想不清楚还该怎么向任光达要钱。借钱如拾宝,要钱如求宝。陆爱侠心底直发虚,埋下头去流泪。 任光达终于说话了,“按理说呢,婶子,雪梅他哥得病,别说归还你的钱了,就是我也该出手帮助。但是,我说出来你都不相信,我现在账上一分钱没有,全投财富广场项目上去了。就这样外面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陆爱侠怎么可能相信任光达一分钱没有呢,喝的一杯咖啡也不止一分钱呀,肯定是想赖账不还。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情啊,怎么能拿着别人的钱,心安理得的挥金如土,而当债权人遭遇天灾人祸,又怎么能见死不救,强调客观理由呢?陆爱侠有点生气了。“光达,婶子说话可能不好听了,婶子到这一步了,你不拉我一把,让我寒心呀!” 任光达脸上拧得下一盆苦水来,双手一摊说,“婶子,真的不好意思,不是我不想还,是我真的没钱还呀。要不你再等几天,等我运河热电厂的这月气钱收上来,转移一部分到财富广场项目上来,再还你,好不好?” 陆爱侠泪眼朦胧地看着任光达,“光达,你就救救雪清救救婶子吧,婶子现在走投无路了。老头子听说我把钱投你这来了,差点把我吃掉了,雪荣也批评我不该这么糊涂。你可不能冷了婶子的心啊!” 任光达抓住陆爱侠的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婶子,我任光达说话历来一口唾沫一个坑,没不算数的。眼下真的手头太紧,职工几个月都没领工资了。但是,再难我也要把你这救命钱给还上。放心吧!” 陆爱侠心软了,在任光达的推拥下转过双面绣屏风,听到任光达继续找托辞说,“我马上出差,不然就留婶子吃饭了。”陆爱侠突然意识到任光达说的话没准,脚下钉了钉子似的不走了,猛一回头,又坐到刚才坐过的沙发上。“光达,你今天不还钱,婶子就不走了。” 任光达啧嘴,“啧,你不走,我也没钱,一开始我就说过了,等财富广场项目竣工了才能有钱还你们,我什么时候也没说过不还你们钱呀!” 陆爱侠咄咄逼人说,“等你财富广场项目竣工,我那儿子也爬大烟囱了,我能等到那时候吗?” 任光达难为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只要等几天就有钱转出来了还你了,你怎么一根筋呢。” 陆爱侠说,“我就在这等着,哪也不去。” 任光达发火了,“你在这里等着,我没钱,你能扛我下河呀!” 陆爱侠也来气了,“哎,任光达,你现在成大爷了是不是啊,借钱时你是什么态度,说话是什么口气。现在你逞英雄了,你没钱就算了?我扛你下河先湿我的脚是不是?跟你说透亮话,你别把婶子当省油的灯。” 任光达笑笑说,“我当然知道婶子不是省油灯。在运河上下哪个不知道你的大名呀,那么有才,那么有本事,那么多男人都是你的败将,你肯定不是省油灯。不过,婶子,我任光达也不是在吓唬中长大的。我什么人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你去问问,我怕过谁!” 陆爱侠浑身气得发抖,脸色铁青,手指着任光达说,“任光达,你做事太缺德了。” “哈哈,不是我缺德,而是你们太贪心了。你和你养那两个闺女都是什么货色,你还有脸说三道四!”任光达声色俱厉地冲陆爱侠吼道,接着,抓起桌上电话说,“来人,把这个老女人带走!” 陆爱侠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她走投无路,抱紧手里的包,转身向门外冲。慌不择路,她没有绕过那架双面绣屏风,直冲向姹紫嫣红的那丛牡丹。屏风訇然倒地。陆爱侠险些跌倒。 门外冲来的几个大汉就势架起她,把她推搡出屋。 陆爱侠破口大骂,“任光达,我要告你!你不得好死!” “哈哈哈”,任光达开怀大笑。 第二十三章 官场出产爱情么? 雪梅: 当我听到关于你和王启明的绯闻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也许根本不相信,人们都在说你什么。我开始也不相信。但是,人们分明在传播着关于你和王启明的结伴出逃。我早就跟你说过。王启明那个家伙根本不是人,连个牲畜都不如,你偏不信,居然还怀疑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结果怎么样,他真的对你下毒手了吧。不,你根本不可能成为他吞噬的羔羊。我想,那只是运阳宾馆大院里别有用心的人为个人目的泼向你的污水。你怎么会做王启明的俘虏呢。你在我心目中是那么圣洁,那么高贵,那么纯朴,就像一轮皓月洋溢着普渡众生的光辉,就像茵茵大草原上奔驰的斑马充满自由自在的率真,就像清澈小溪里的游鱼享受着大自然的润泽。我知道,天上也有乌云,但乌云从未吞噬你的皎洁;草原上也有虎狼出没,但永远消灭不掉你的率真;小溪里也可能藏着鳄鱼,但阻止不了你的透明。你是我心中美丽的天使,我靠你装点我的梦境,靠你支撑我的生存,靠你憧憬我的未来。你现在远渡重洋,和王启明两只蝴蝶般翩翩飞了,也许早把我忘掉了,但是,你无法阻挡我对你的思念。我仔细回想我这一年来享有的好运,无论你相不相信,我都坚定地认定,是你给我带来的。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我的财富广场项目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运河热电厂恢复生产后遭遇前所未有的困难,当然,我无法阻止煤价上涨,也阻止不住房价下跌,但是,我受到前所未有的阻力不是来自于外在的压力,而是来自于部门掌权者的刁难。因为有人要千方百计地让我离开你,离开运阳县,离开运河市,从而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个人就是王启明。现在,在你面前说王启明的不是可能不是明智之举。是的,如果你成为他权力淫威下的奴隶,如果你把他对你的霸占看作是一种爱,如果你被他蹂躏后逆来顺受宁愿把屈辱当作荣耀,那么,你会对我的嘲骂不以为然,甚至深恶痛绝。因为,我知道有的女人会错把一个男人对她真正的爱慕当作对另一个强暴她男人的嫉妒。哼哼,我会嫉妒一个灵魂肮脏的贪官吗?呸,别玷污了我的清名。我是为一个我心目中圣洁的灵魂在涂炭中呻吟愤愤不平发出呐喊,我是在为世上一朵美丽的鲜花没有尝到蜂蜜的甘甜就枯萎而痛心疾首,我是在为蓝天上一只本来应该欢歌云端的云雀刚刚鸣啭就唱起了挽歌而悲痛欲绝。请原谅我对王启明的诅咒,他会得到报应的。同时,请接受我对你的善意提醒,你要么调离运阳县,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恢复自己的圣洁、高贵、淳朴,要么与王启明一刀两断,用自己的真诚忏悔赎回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此外别无他途。我敢断言,如果真的像我听到的传言那样,你的一生就将身败名裂。 但是,我绝对不相信那些流言蜚语。我以为,人们总欢喜拿别人的痛苦开玩笑,尤其是男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谈论性,似乎离开性就不再有任何别的话题。而谈论最多的无非是别人的老婆和别人的女儿。为什么他们不把自己的老婆女儿拿出来开心?他们的老婆和女儿未必就干净到哪儿去。雪梅,你那么漂亮,那么温柔,那么纯洁,又是那么善良正直,没有别人议论就很不正常。尽管我不会容忍别人对你的污辱,但我坚定地相信,他们的污辱全是空穴来风。当我想起你在别人的指指戳戳中埋头流泪时,我就心如刀绞。让我来呵护你吧,雪梅。迷失了真正的爱,必然招来非议。让我们共同对付世间那些披着人皮的狼和那些无耻的看客吧!官场没有爱情。真正的爱情是年轻人的专利,任何畸形的爱情要么是弱肉强食的悲剧,要么是逆来顺受的苦果,反正都会对女人造成永远的伤痛。果如流言所说,请你赶快摆脱恶魔,接受我对你的无比真诚的爱情吧,亲爱雪梅! 爱你的任光达 邱艳上网,在自己的邮箱里居然发现了这封邮件,当即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到处摔东西。 邱艳自信跟王启明关系挺好。尽管有人说王启明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邱艳从来没往心里去。男人外面有没有人,妻子最清楚。别人捕风捉影,说了不算。因此,邱艳每每听到对自己丈夫的这种玩笑,都会一笑了之,顶多会说上一句,“只要他把工资交给我,我不管他外面飘彩旗还是万国旗。”似乎对男女之事缺乏应有的敏感,或者说非常大度。但是,就在最近,邱艳发现和王启明想不到一块,走不到一处,见面就生气,说话就吵架。就说请雪梅给儿子辅导的事,暑假没到一半,王启明就专程把儿子送回家来了。说是雪梅整天忙得很,别总占用她的时间。邱艳当时心里不高兴。噢,知道心疼下属了,雪梅是心甘情愿辅导儿子的,好像谁强逼她似的。从此邱艳就多了个心眼,雪梅一到运阳县上任时,邱艳没少在王启明耳边吹风,说的都是丁家娘们的传闻,嘱咐王启明别偏向雪梅,什么亲戚同学的,八杆子打不着的,王启明听信了妻子的话。但后来率先改变对雪梅态度的是邱艳啊,王启明跟着改变了对雪梅的看法以后,邱艳却又多起心来了。她听到丈夫关心雪梅,心里酸溜溜的,茅针戳的一样疼。可别把邱艳看凡了,王启明在运阳有点风吹草动,邱艳都了如指掌。她早听说儿子在运阳县暂住期间,雪梅频繁出入王启明宿舍。这还没什么,后来听说王启明处处护着雪梅,事事想着雪梅,到哪带着雪梅,邱艳受不了了。她本来并不怀疑王启明对她的忠诚度的,后来,也不得不提高警惕了。周末回家,王启明有时厚颜无耻地要跟她做爱,她本来可以尽一份妻子义务的,但一想起雪梅,她对王启明的身体就恶心。越是不给,王启明越逞能,非要得到。邱艳气急败坏,咬,抓,踢,手脚并用,捍卫自己的圣洁。把王启明的男人气概打得落花流水,垂头丧气。王启明一恼二气,好几天不回家,这下邱艳更受不了了。她就是这么矛盾着,严厉惩罚王启明,她快意;但王启明稍有懈怠,她又怀疑。与雪梅接触几次,看到了雪梅身上洋溢的实力活力魅力。无论是长相还是才华,无论是仪表还是气质,与雪梅比,哪一点邱艳都不占上风,邱艳看到自己的危机。她当然相信一个女人不会那么随随便便委身于人,特别是委身于有妇之夫。但是,她保证不了王启明不在想着占有一个女副县长的青春。在她看来,男人总是把占有女人作为人生的一大追求的。说句不好听的话,男人见到漂亮女孩子都走不动路。要是自持力强的女孩子,可能还会坚守自己的贞操,如果是水性杨花的女孩子,那就难说了。从短暂的接触中,邱艳以为雪梅算不上是水性杨花,但也很难说就有很强的自持力。女人天生就有很多弱点。比如,爱美。本来不是弱点,但是,爱美是要付出代价的。有的男人就会抓住女人爱美之心达到自己占有她的不可告人目的。邱艳越想越可怕。她不能任王启明把家庭的小船推进危机的旋流,她不能让一个女人取而代之。无论如何,她必须去一趟运阳县,实地捉奸,耳提面命地教育一下王启明——那个迷途的羔羊。 当邱艳在自己邮箱里看到上述这封肉麻而充满愤激的邮件时,邱艳彻底坚信自己的怀疑了,她恨不得把王启明和雪梅撕得粉碎。当他掐指算出王启明和雪梅回国的准确日期,她赶到了运阳县。果然不出她所料,王启明和雪梅回国没倒时差,没有回到运河的家,而是直接回到了运阳县上班了。邱艳把任光达给雪梅的邮件打印出来,带在身上,只身去的运阳县。邱艳出现在运阳县完全像一道风景,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趾高气扬地开口向政府办管主任说,“王启明哪去了?”管主任看出邱艳脸上的风云,说王县长刚回国,正在宿舍里睡觉,倒时差。邱艳要讨个说法,弄个山高水低,水落石出。这是她一贯的性格。人死不过头落地,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她独自一人闯进王启明苦心经营的圈子,就要时刻准备着。她要到王启明的宿舍去抓个现形。 但邱艳还没进王启明宿舍就遇上了雪梅。 “噢,嫂子来了,请屋里坐,”雪梅非常客气,因为刚从国外回来,见到国内人,特别是见到非常要好的姐妹,备感亲切。本来,雪梅在国外就给包括邱艳在内的亲戚朋友带了一些礼物,别人都是香水巧克力之类三文不值两文的东西,只给邱艳买了一件贵重的钻石项链,绝对手工,绝对货真价实。雪梅临出国前,姐姐就特地交待,“好机会呀,别忘了给邱艳带件礼物,别人都无所谓了。”雪梅心里明白,讨好邱艳就是讨好王启明,给邱艳买礼物,就等于给王启明买。但在国外给邱艳买钻石项链时,雪梅没说买给邱艳的,否则王启明肯定会阻止的。雪梅想得好好的,本来准备给邱艳送过去的。现在遇上邱艳上门,正好就势给邱艳算了。因此,雪梅对邱艳的突然到来非常热情。 但是,邱艳却没给她一点好脸色。邱艳并没有进雪梅的屋,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堵在雪梅的门口,侧身向着另一个门看去。她眯细了眼在看,目光变成了脚步,一步,两步,她把从王启明宿舍门到脚下这个门之间精确地量了几遍,最后得出十五步。也就是说,王启明与雪梅在一个小院里睡觉地方的距离只有四秒钟的路程。她仿佛看见王启明在这条走廊上奔跑,不分白天黑夜。似乎一切全明白了。为什么最近王启明经常不回家,为什么王启明敢跟她顶嘴了,为什么王启明对她自以为保养得很好的胴体感到乏味,甚至毫无兴趣,为什么王启明有时装模作样想跟她做爱,其实并不动心,总之,一切答案她全找到了,那就是因为有了雪梅。怎么过去到运阳县来探亲就没发现这个问题呢?邱艳有点纳闷。心里有鬼,看什么就会印证心里的想法。邱艳一声不吭地开始频频点头,脸上还出现了笑容。 “呵呵,好啊,我来看看你的宿舍。”邱艳跨进雪梅的房间。 “请坐!” “不坐。” “喝水!” “不喝。”邱艳睁大眼睛上下打量,张开鼻翼到处嗅嗅,警犬似的。 雪梅跟在邱艳身后陪她检阅自己的宿舍,一不小心,邱艳会突然回过头来,差点跟她撞上。两间房子就那么一点大,邱艳至少来回巡视了五遍。她看到电视机是新的,电话是新的,脸盆是新的,盆架上的毛巾是新的,茶几上的水果是新换的,似乎一切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窗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排书,一个镜子。 邱艳在桌前站了一会,从镜子里端详了一会自己的脸色,太难看了。她想,我来干什么的?抓贼抓赃。我有什么证据对雪梅怀疑?她调整一下情绪,决定对雪梅和风细雨。突然换了个人似地说,“哎哟,雪梅呀,自从经你辅导啊,我那儿子真的懂事多了。”说完拉住雪梅的手到沙发上坐下。 雪梅很不习惯一会风一会雨的邱艳,心里更加紧张了。邱艳反客为主地坐到了沙发上,她反而不知所措,既不想跟邱艳挨着坐,又不能离开。她只好从拉把椅子坐到邱艳的对面墙边,她支支吾吾地回答邱艳的问题。 邱艳突然抬起屁股坐到雪梅的床上,并且,不时用手抚摸着平整干净的床单,眼睛却在枕头上仔细搜索,她想找到蛛丝马迹,哪怕是一根头发,当然如果是男人头发,那肯定是王启明的。但非常遗憾,她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她说,“这次出国开心吧?” “还行。” “国外生活也习惯了?” “不习惯,吃不惯,睡不好。” “雪梅呀,王启明这个人吧,工作起来是不要命的人。过去吧,十天半月的回市区家里去,可这有一两个月没回来了,他改了,成周论月的咱娘俩见不着他的影子。一问,不是开会,就是调研,不就一个字,忙。什么时候才能不忙啊。我有时也气他,男人嘛,以事业为重。但是,再忙,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不当事。这年头,别的都是假的,身体是真的,只有身体是自己的。他一人在外,我哪里放心。我整夜整夜睡不好觉。一个在家倒了油瓶不扶的人,他能照顾好自己吗?在家大事小事,他伸手不拿四两。我从不让他干活。运阳这宿舍也不知糟蹋成什么样子了。我的意思是,雪梅呀,你是女孩子,心细,看你这房间收拾的,新房似的,你有空也帮着我家老王洗洗浆浆,打扫打扫。毕竟,你是奔他来的。”邱艳语无伦次地说了许多,绕来绕去,不知所云。 雪梅笑了笑回答,“王县长整天忙得脚不着地,十天半月也看不到他回宿舍里来,偶尔看到他回来了,往屋子里一关,闭门谢客。别看挨着门住着,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屋里什么样哩。” “哟,那就是你的不是了,王启明不好意思,你可要主动上前发挥优势呀。我看,在官场上像你这么一本正经的是混不下去的。说句难听的话,咱们女人要想在男人们玩的官场游戏里站住脚,没有牺牲精神还真的不行。” “邱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邱艳开始发野了,她站起来,恶狠狠地看着雪梅说,“你还问我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最清楚什么意思。你一个小小年纪的丫头哪来那么多的心眼,啊?自打王启明把你弄到身边,他的魂就丢了。你告诉我,你是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还用什么办法把他给迷住的,啊?” 雪梅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送上门的羞辱让她无地自容,但是,面对邱艳这个泼妇突然泼向她的脏水,她躲没处躲,藏没处藏,只好被淋得焦头烂额。她步步后退。邱艳步步紧逼,而且目光像两束毒箭射向雪梅。雪梅抬不起头,泪水夺眶而出,哗哗直流。她哆嗦着说,“邱姐,你说这些没根据的话可要负责任的。” “哟,你还知道负责任呀,你脸都不要了,还知道负责任吗?你也用镜子照照,你的裤裆破没破,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任光达都把你睡烂了,你还嫁得出去吗?哪个男人会要你这样的骚货!”邱艳一句比一句刻毒,一句比一句挖人脑子。她咬牙切齿的凶相,就差喝口凉水把雪梅吞下肚去了,或者干脆把雪梅当作一个蚂蚁,上去一脚,拧死。 “你,你,邱姐,你怎么血口喷人!我跟你家王县长是清白的!”雪梅有口难辩,气得说不出话来。 邱艳把任光达那封信掏出来,摔在雪梅脸上,“你看你男人写的信就知道了!” 雪梅展开信一看,满纸胡言乱语。雪梅完全丧失理智了,她没有考虑任光达给她的信怎么到了邱艳手里,而是完全失去了方向似的天昏地暗。哪里还有雪梅的生存空间?雪梅与王启明有什么呢?在国外,别人要去看艳舞,王启明劝雪梅,咱们宁愿在房间里睡觉,也不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雪梅亦步亦趋地跟着王启明循规蹈矩地遵循在国内的生活习惯,从没有肆无忌惮。但是,邱艳一点不理解他们的苦衷,误以为他们在国外胡作非为了。雪梅有心想跟邱艳辩论,但邱艳会听自己的吗?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只好捂着脸跑出门去。 留下的邱艳却大笑着走出雪梅的房间。 这时,王启明刚从外面回来,迎面看到雪梅脸色很难看,跟她打招呼,雪梅居然头一低,像个冤魂游尸轻轻地飘过去了。 怎么了?王启明看着雪梅的背影离去,心里直犯嘀咕。到了自己宿舍门口,正好看到从雪梅屋里走出来的邱艳。他似乎一切都明白了,本着脸,低着头,径直走到自己房门前开门,邱艳等在他身后。 砰,身后一声门响,邱艳站到王启明面前了。王启明绕过她,坐到自己的老板椅上,晃来晃去。 邱艳笑笑,“我来看看你都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王启明,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你把那个狐狸精弄到身边工作,还弄在身边睡觉,你就不怕人家戳你的脊梁骨?” 王启明一听火了,“你胡扯些什么!哪个说她跟我睡觉的?我有什么给人戳脊梁骨的,啊?” “还要人家说吗?有眼的哪个一眼看不出来,孤男寡女住在这里,出双入对的,别说你一个县长了,就是野老村妇也会日久生情,你瞒谁呢?怪不得你回国却不回家,原来你给她迷住了。”邱艳扣住王启明的腮不放。 “出国留下许多文件要批,我还没来及回家。” “对,你忙。我知道你忙。大头忙过忙小头,上面忙过忙下面,能不忙吗!” 没等邱艳说完,王启明站起来,怒睁双眼,手指着邱艳说,“邱艳,这是运阳,不是你家,你今天想干什么!” 邱艳居然一点不怕,仍旧一副心平气和的架势,但非常明显是处于即将暴发之前,她迎着王启明的手指,勇敢地走上前去,说,“运阳县又怎么样?你是不是我男人?是。那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横鼻竖眼,歇斯底里?我今天来就是要向你讨个说法。你说,你是想继续跟她混下去,弄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还是悬崖勒马,跟我们娘俩安生过日子?你说清楚!”邱艳转身去拉开门,让自己的声音传得很远,外面的人都听得到。 王启明依然理直气壮地说,“在回答你之前,我必须再告诫你一次,请你别把雪梅扯进来。人家是干净的,她跟我没任何瓜葛。” 邱艳抢了话头说,“此地无银。没瓜葛用不着那么心虚。” “邱艳,你口口声声说我不想安生跟你们娘俩过日子。你拍拍心口说句良心话,我对你哪点待慢了?工资,这些年我连一分也见不到。出差,哪一次不给你买东西。你说你还要我对你怎么样?”王启明说这些话时,脸上快拧下一盆苦水来了,可怜巴巴的样子。 邱艳恶毒地说,“我要你那颗心。你当我不知道,表面上你对我们娘俩不错,实质上你那颗心早在别人心上。瞒外人可以,瞒我,呸,瞎了你的狗眼了。你今天不跟我说清楚,你是怎么偷鸡摸狗的?” 王启明突然笑起来,他上去搂过邱艳的肩膀,说,“女人就是好吃醋。你别瞎怀疑。我就是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呀,那样我不顾头上的乌纱帽,还要顾着自己的良心哩。你来了正好,在这多住几天。把几件衣服给洗洗,被子也要拆洗一下才好。” 邱艳甩掉他,说,“没门!我不洗有小女人洗。” 王启明热脸焐上冷屁股,恼羞成怒,跺脚吼道,“邱艳!你闹什么闹!再闹我看你是别有用心!” “王启明,我今天跟你说白了吧,我来就是要闹你!不仅要在运阳闹,我还要到市里去闹,闹得你当不成副市级后备干部,闹得你不得安生,闹得你去蹲大牢。你听着,别看我平时对你客气,老娘说话算话!” “我看你是贱皮痒痒了,”王启明咬牙切齿说,他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老婆刻毒到这种地步。仅仅为了一点无中生有的男女私情,居然要跟他拼得鱼死网破。自己跟雪梅要是真有那么回事情,邱艳胡搅蛮缠还情有可原,自己受了屈辱也还值得。可恨的是她无中生有,捕风捉影,进而上升到要闹得他蹲大牢。哪里还有夫妻情份?哪里还有女人本分?哪里还有做人准则?不打烂她一身贱肉,她皮下那颗祸心不会平静。不教训教训这个泼妇,他王启明别说在运阳县继续工作,会连头也抬不起来的。王启明拧着胳膊,攥紧拳头,朝着邱艳脸上就是一拳。 邱艳眼前一黑,眼眶乌了。她突然撒起野来,奋不顾身扑向丈夫,撕,咬,抓,掐。差不多要疯狂了。王启明居然打不还手了,他只像遭到毒蜂蜇着一样,左遮右拦,节节败退,边退边尽可能减少邱艳的撕咬。但是,邱艳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他的脸上一道道血口子,白衬衫撕得像遭到酷刑的李玉和,血迹斑斑。邱艳还不解气,抄起门后王启明健身的哑铃向他头上砸去。幸好王启明躲闪及时,否则脑袋开花。王启明趁机跳到门外,逃出小院。 失去仇敌的邱艳开始摔屋里的东西,凡是能搬动的,她拿出吃奶的力气把它扳倒,摔碎。摔不碎的,跺上几脚。似乎还不解恨,把王启明叠得整齐的衣服抖得遍地都是,一件一件用脚碾。不行。她翻出一把剪刀,坐在地上一边有节奏地剪着王启明的衣服,一边号啕大哭,破口大骂。崭新的衣服,上档次的衣服,全成了邱艳发泄怨恨的牺牲品,变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了。这个女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与此同时,王启明跑出小院,像个血人,见不得人。躲到哪去?这样叫他在运阳县还怎么能抬得起头来,更别说对人家指手画脚了。这副嘴脸,这个模样,哪个见了不寒碜?当务之急是要把脸上的血污洗尽,把身上的衣服换掉,至于那个臭娘们,以后好好收拾她。看来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邱艳简直就是一个歇斯底里的母夜叉,丑陋不堪的毒蜘蛛,青面獠牙的凶神恶煞,想起她王启明就咬牙切齿浑身发抖。自己宿舍被恶魔占领,他必须找一个暂栖之地。想起平时运阳宾馆的女总经理对他主动靠近,虽然他不愿与她搭腔罗嗦,但是紧要关头给她个机会,相信她肯定会幸福无比的。于是,失魂落魄的王启明一头扎进女总经理的家里。 没想到女总经理正在与雪梅促膝谈心。 此前走投无路的雪梅思前想后,遇上这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闹心事情,找谁诉说去?不诉说就等于默认,自己清清白白,谁想让人一下子就涂得漆黑一团?自从雪梅住进运阳宾馆,女总经理没少照顾她。和其他县领导一样,雪梅的饮食起居,女总经理都安排人记录下来。宾馆餐饮部一份,机关小食堂一份,让雪梅吃得可口,住得舒服。最近女总经理频频向雪梅套近乎,夸雪梅漂亮能干,前途无量,说雪梅身材苗条,穿什么都好看,时不时向雪梅讨教穿着打扮方面的技巧。发现雪梅脸色不对劲就嘘寒问暖。最让雪梅感动的是上次流产过后,女总经理连续安排几顿小灶给她补身子。那副着眼行事的本领真让人舒服,根本不问雪梅怎么脸色难看了,但从给雪梅的滋补上不难发现女总经理的精明。这样一来二去,雪梅发现女总经理人情味挺重,值得交往。如今遇上邱艳打上门来的倒霉事情,雪梅哪里也去不了了,自然想到了女总经理住在宾馆院子里的家。雪梅落着泪敲开女总经理的房门,女总经理亲人似地安慰她,“别说了,丁县长,我都听到了,委屈你了,没想到王县长爱人那么不懂事,怎么能凭白无辜地污人清白呢,我看她皮痒痒了,欠扁。”雪梅找着知音似的,她说她跟王启明之间是清白的。女总经理像只猴子总是顺杆向上爬,说,“是啊,我认识王县长不是一年两年了,从来没听说他是那种寻花问柳的人。他关心你,那也是在明处的,反正,你别难过,心不偷,凉嗖嗖,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你怕什么。”雪梅说,“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坏到这种地步。”女总经理说,“有的女人吧,在社会上没地位,在家里却横行霸道,想通过征服男人来达到征服世界的目的,我最看不起这种女人,有本事就像你我这样在男人堆里闯出自己的天地。动不动把两口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算什么能耐。雪梅呀,你记住我一句话,咱们是在男人堆里混的,上下左右前后一眼看去全是男人,男女那档子事,有,正常。没有,别人也会编得真刀真枪的。咱们要烦那些闹心的事,一天也活不下去。哪个不是人养的,哪个也不是吃屎长大的,他们没有母亲姐妹嘛,为什么老拿别人开心找乐?其实想通了,就那么回事。捂住张三的嘴,捂不住李四的嘴,随它去。前些年嚼老娘舌根的人多哩,哈哈,现在人老珠黄喽,这么多年我背的黑锅快堆成山了。我这人你也看出来了,马大哈,哪个当书记县长都喜欢我,到我这里来改善一下伙食,说个笑话,人之常情,可别有用心的人就在背地里把男女关系的屎盆子往你头上扣。我找人论过理,没用。骂过,没接茬的。后来想想,他们没事不嚼舌头干什么,嚼去吧。我要真有那码事,还能在运阳宾馆干这么多年的总经理吗?雪梅呀,咱们这些在男人堆子里混的女人,想出人头地不做出一点牺牲还真别想有所作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雪梅不明白,但是,她懵懵懂懂地感到,女总经理说得有道理,没那回事,别人说得活灵活现的,要是真有那么回事也不过如此吧。清白这东西看来也就是一个良心账。雪梅觉得特别对不起王启明,不是她,王启明两口子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也不会闹成今天这个样子。特别是王启明,经邱艳这一闹,她虽然说不清自己的清白,可王启明不仅说不清清白,更不好开展工作了。她想去找邱艳论理,还王启明一个清白,哪怕自己被邱艳撕得体无完肤。 王启明冒冒失失闯进来,坐在当门口的雪梅第一眼看到王启明,不由自主站起来,刚刚咽下的眼泪不知怎么又突然涌出眼眶。正在循循善诱的女总经理一时不知是打水给王启明洗脸,还是找衣服给他换上。雪梅却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王启明,一句话说不出来。王启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不无幽默地说,“今天丢人现眼了。不过,好男不跟女斗,打得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那母老虎,看我回家怎么收拾她。”女总经理想笑,没笑出来,男人就会说大话使小钱。她到屋里翻箱倒柜,口中念念有词,“老东西那几件人皮哪去了,找出来给王县长换上肯定合适。”王启明看到雪梅了,堵得慌的心里一下子敞亮了许多。失去老婆的唠叨,赢得雪梅的芳心,值。他从雪梅直视他的目光里看到她的同情心负疚感和奉献精神。 的确,雪梅噙满泪水的双眼透出的柔和目光,那么宁静那么旁若无人,她翻江倒海的心潮一下子拧成一股爱的勇气和力量。她站到王启明的面前,几乎紧紧贴近他突起的肚皮,仔细端详他脸上脖子上的每一道血痕,浑身微微颤抖,嘴唇抽搐,她问,“疼吗?” 王启明笑笑,摘下眼镜,哈口气,撩起衣襟擦了擦说,“不疼,没事。” 雪梅幽幽地说,“她的心真毒啊,真是个慢性毒药!” 王启明没接茬,向后退了一步,但雪梅继续跟进,继续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王启明非常警觉,大声说,“打点水给我洗洗脸就行了,不然我没法出门了。” 女总经理这才回过神来,去卫生间打水。把脸盆放下,又说,“王县长,我去给你拿点药,别感染了。”说完就走出去。 两个被害者同病相怜,相看泪眼,语言失去魅力,目光缠绵悱恻,索取与奉献都变得非常必要而且圣洁。王启明握住雪梅的手,一遍又一遍说,“雪梅,我是清白的,你是清白的,我们都是冤枉的。” 雪梅腾出一只手来掏出任光达的信,递给王启明,“任光达把我毁了,你看他都写些什么屁话!” 王启明展开皱皱巴巴的信,看着看着,手开始发抖了,越抖越厉害,以至于看不清信上的字了,“这个狗杂种!不日他亲妈妈,他不喊你亲爸爸!”王启明把信撕得粉碎,牙咬得吱吱响,突然,咯吧一声,一颗牙咬碎了,呸,啐出去一口血痰。 雪梅浑身酥软,站立不住,险些倒在王启明怀里。疲惫和痛苦全部化作两行清泪再次流下雪梅的脸颊,“是的,我们都是清白的!” 第二十四章 官商交锋,谁得胜? 雪梅接到姐姐电话,在雪清转院前扑到他的病床前。 看着病床上的哥哥,脸色灰暗,目光浑浊,声音微弱,雪梅心如刀绞。她强忍着眼泪,抓住雪清冰凉的手说,“哥,对不起,我来晚了。”雪清抽出手抚摸着妹妹的头,“雪梅,出国给我带什么好东西?”雪梅从包里拿出一尊玉观音,“男戴观音女戴佛,我给你请一尊玉观音,保佑你一生平安。”雪清接过玉观音仔细端详,非常喜欢。正面慈眉善目的观音,笑容可掬,背面刻着“雪清”二字。雪清知道是妹妹特意为他请的,一片真心。雪梅从哥哥手里拿回观音,一手捧着哥哥的头,一手把红丝线套进哥哥的脖子,然后把玉观音塞进哥的胸口。雪清说,“它真能保佑我吗?”雪梅说,“能,一定能。” 不一会,全家人都赶到了。王丽带着丁楠,陈利民带着陈列,围站在雪清的床边。丁楠扑通一下跪到爸爸床头,脸贴着雪清的脸哭起来。雪清仰脸,眼泪装满两眼,越装越多,终于哗一下子溢出眼眶,流向两边耳根。陈列趴在雪清的另一边,抽出床头的抽纸悄悄给舅舅抹泪。两个孩子的举动感染了大人,雪梅忍不住抽泣起来,连站在一旁的陈利民也眼泪涔涔的了。王丽这几天早已哭干了眼泪,赶忙上去拖起陈列,“你舅舅马上就回来了,别哭。”又大声命令儿子丁楠,“去把你爸的衣服拿来。”两个孩子才离开雪清的床头。 陆爱侠从人群里拉出雪梅,拽到门外。“那个任光达真不是东西,跟他一刀两断算了。”本来经过邱艳那么一闹,雪梅就没打算跟任光达再好下去。她已经安排宾馆女总经理把自己宿舍门的锁换掉,让任光达手里的钥匙作废。现在从妈妈这里又听到任光达借钱赖账的事,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她答应了妈妈。 母女俩正说着,忙里忙外办转院手续的雪荣到了面前说,“妈,别说那么多烦心的事情。钱,憋不死,不用愁。”爸妈掏不出钱来,等于雪梅掏不出钱。因为雪梅的工资全交在家里的。雪荣没有责怪妈妈,而是回家跟陈利民商量,把家里的积蓄提出来给哥哥治病。陈利民这次表现不错,不仅同意,而且跟着雪荣一块来送雪清转院。只是跟丁家人没话,默默站在一边,有事就上前搭把手。但雪荣陆爱侠已经非常满意了。大难临头,陈利民的态度足以表明他不再想跟雪荣闹离婚了。 雪荣凑了三十万,陆爱侠又借了二十万,王丽只能掏出两三万,换肝手术的钱紧是紧了点,却也基本够了。陆爱侠总是担心,换了肝能活多久?雪荣总说,“妈,哥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咱们总不能捧着钱看着他等死呀。” 就在全家人七手八脚把雪清抬上担架,准备下楼上车时,王启明赶到了。 雪清得病,王丽打电话给哥哥。王启明身在官场这么多年,见过的上下级同事和亲友得病甚至故去的很多,心早硬了。并没有像雪梅接到姐姐电话那样悲痛欲绝,而是非常平静地表达着自己的态度,“转院前我去送送他。”有这个态度就够了。王丽知足,陆爱侠知足。毕竟王启明是一县之长,身不由己,雪清虽为下级,但级别不高,要不是亲戚,县长未必看他。王启明腾出时间回家一趟,脸上还挂着伤痕见到邱艳,表明态度,妹夫生病,不能见死不救,多少支持一些。邱艳正在气头上,早听说雪清得病住院了,但她一气雪梅,二气王启明,更想着跟王启明还能不能做夫妻,尚不好说。自己一头虱子抓不完,哪有力量帮丁家度过难关。因此,邱艳连去医院看雪清都没去,更别说有心出钱了。但既然丈夫说了,一向把钱攥得唧唧叫的邱艳也不得不慷慨解囊,“给两千块烧纸钱够了吧。”一句话把王启明惹气了,不仅数字太小,拿不出手,而且在咒雪清。王启明掉头就走。这些年他的工资全在邱艳手里攥着,长多少,扣多少,自己没数。自己用不着钱,到哪吃住行全有人付钱。但一个大男人身上总得有点钱才好。那么钱从何来?王启明自有办法。他打个电话给一个运河市的老板,当然不是任光达,过去遇上这事他可以理直气壮找任光达,现在他懒得找他。王启明当即向那个老板借十万块钱。老板非常爽快,立即送到。王启明拿到钱,才上楼来送雪清。 王启明到了病房,所有人都给他让开一条道。王启明站到雪清的床头,雪梅拿张凳子靠在他的腿后,王启明就势坐下,手拉着雪清的手,一副大领导慰问伤病员的样子。雪清眼睛里却没有感激,转过脸去。王启明拍着雪清的手说,“雪清,哥对不起你。这些年没给你调进城里,让你在乡下受苦了。”听了这话,雪清没感动,陆爱侠却感动了。她挤上前去,代雪清回答,“启明,你有你的难处,别自责了。雪清没怪你。”王启明狠狠地挤了挤眼睛,才像拧毛巾似的挤湿了眼眶。他从包里掏出那十万块钱,塞到雪清床头枕头下面,“这是我一点心意,你放心去治吧。”王丽伸手把钱拿在自己手里问,“哥,邱艳怎么没来?”王启明说,“她妈也病了,走不开。”王丽不说什么了。大家心知肚明,邱艳跟丁家正怄气呢。 医生催走了。王启明向陆爱侠了解一下转到省城哪家医院等情况,表示,那家医院院长跟他熟悉,他会打电话去请院长关照雪清。王启明还能做的就是跟在担架后面下楼,目送雪清上车。 根据雪荣安排,雪清转院由爸妈和王丽陪同,她和雪梅一有空就去省城替换他们。反正都有车子,方便。因此,雪荣雪梅和王启明,还有陈利民和丁楠陈列挥手送走雪清后,各自分散。 雪梅正要上自己的车回运阳县,王启明喊她坐他的车,他有话跟雪梅说,“回去召开建设监察等几个部门会议,查一查财富广场项目。” 雪梅根本不分管建设监察,但是,有王启明的尚方宝剑,她不是不能召开不分管部门的会议的。王启明的意图非常明确,不日任光达亲妈妈,任光达不喊亲爸爸。雪梅的心理天平上,本来还念及与任光达的男欢女爱的,经过邱艳一闹,特别是看到任光达那封邮件,雪梅完全滑向王启明一头了。按照王启明的要求,主持召开建设局长和监察局长等部门一把手会议。她安排秘书小胡通知说得很清楚,一定要一把手,因为王县长要到会作重要指示。有王启明撑腰,雪梅召开部门一把手会议未尝不可,而且涉及监察局这样的非分管部门。不难看出,在王启明支持下,雪梅工作作风越来越像雪荣那么硬朗了。会议范围不大,主题相当明确。雪梅开宗明义,就是重新审查一下财富广场项目在审批环节上有没有漏洞。 与会者一听就明白了,王启明公报私仇。邱艳大闹王启明和雪梅的事,传得运阳县连三岁孩子都知道了,只有当事人还以为是家庭矛盾,没几个人知道。因为他们没听有人在他们面前说过,这种事情哪个愣种会在当事人面前提起。正像男女私情,当事人的另一半总是全天下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 会议一开始,王启明还没到会,雪梅说王县长马上从另一个会场赶过来。但是联想起邱艳拿着任光达的信大闹王启明和雪梅,参会人员便一个个想溜。没事不找事,谁想成为别人枪头?再说,财富广场项目可是王启明一手撮上去的。过去跟任光达好得磕头把兄弟似的,有人都怀疑他们撕不清呢。现在要着手查财富广场项目,不说有人落下任光达不少好处,即使是不认识任光达的人,也不想莫明其妙做个恶人。任光达水有多深,山有多高,没有量得过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参会者想溜,正常。第一个想溜的就是建设局曹局长。他现在表面上对雪梅恭恭敬敬服服帖帖的,把包和笔记本全放在对面,起身走到雪梅身边,用手捂住自己的臭嘴说,“丁县长,我局里安排一个重要会议,暂时请假,我打电话叫一名副局长来开,您布置的任务,我保证不折不扣完成。”雪梅意识到曹局长耍小聪明,想溜,当即断然拒绝,“不行,财富广场项目你最清楚,你走掉了指望哪个介绍情况?”曹局长一脸为难,抬腕看表,着急上火的样子。雪梅自言自语地说,“是不是看我副县长开不动部门一把手的会呀?”一句话把曹局长说回对面坐去,一直开到底再也没提局里开会的事。 会议开起来了,监察局长对财富广场项目一派茫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曹局长对财富广场项目了如指掌,历数项目审批全过程。但是,曹局长得出结论说,“财富广场作为今年为民办实事项目,受金融危机的影响,进度有所放慢,但整个项目的审批过程合法合规,即使有的环节上政府作出了让步,那也是马常委和王县长点头同意的。” 雪梅听出来了,曹局长的意思是,财富广场项目不可能查出问题。即使查出问题,那也是县委县政府的问题,是马常委和王县长的问题。雪梅从来没组织过查处案件,对项目实施的整个过程也缺乏了解,因此,对曹局长意见如何反驳,她没底。但她知道,任光达充分挖掘政府的政策资源和人际关系,运作那么多资金从事数十亿的房地产项目开发,问题肯定存在。至于有多严重,会涉及什么范围,雪梅更是没底。雪梅理直气壮召开这个协调会,她只能保证自己是清白的。 “不管谁同意的都不行,”王启明应声走进会议室,向雪梅身边一坐,没问讨论得怎么样,就开始讲话了,“不管谁同意的,都要对财富广场项目审批过程进行回头看。过去,在银根地根紧缩情况下,任光达怎么拿到地的?又哪来那么多的运作资金?这里有没有非法手段?现在,金融危机影响下,房价下跌,群众购买力不旺,但是,财富广场项目为什么还在上?这里难道没有问题吗!” 县长一到,会议气氛立即紧张。王启明一连那么多问题,没人能回答得上来。看上去,王启明也没想从参会者那里找到答案,只是表明一种态度。他手点着曹局长的脑门说,“曹局长,财富广场项目里有什么猫腻你最清楚,从今天起,三天之内,你必须把财富广场项目的整个审批过程材料报给我。” 曹局长记下王启明的话,表示回去马上落实。 会上,雪梅没有再说什么。 散会回到办公室,雪梅打开手机。一连几个来电提示短信,全是姐姐雪荣的。雪梅刚刚送走哥哥,心里还没摆脱悲伤,虽说开会查处财富广场项目问题,但脑子里还一直想着哥哥的病情。当她看到提示短信,心里不免发慌,以为家里又出什么事情。打开手机给姐姐打过去。 姐姐说,“我正在赶往运阳的路上。” 雪梅问,“来运阳有事吗?” 雪荣说,“找你有事。你开会布置查处任光达是不是?” 雪梅没想到姐姐是为这事来的,看样子她开的会还没结束,姐姐就知道并且往运阳县赶了。自从雪梅上任副县长,雪荣从未专程到运阳来看过她。雪梅邀请她,她也不来,理由是工作太忙。怎么一听说这事就不顾工作很忙找雪梅了呢?雪梅意识到这事可能又捅大了。她否定姐姐说法,“没说查任光达,只是对财富广场项目的审批过程进行回头看。” 雪荣焦急地说,“见面再谈吧。” 雪荣心急火燎地赶往运阳县是因为接到了任光达的电话,“雪梅现在正在开会,要查处财富广场项目。她的手机关机了,我想请你转告她,请她不要插手财富广场项目,否则我跟她没完。”雪荣不怕任光达威胁,但雪荣隐隐感到,运阳县财富广场项目和运河热电厂项目一样,既是两个经济实体,更是两个秘密。在运河热电厂项目中,雪荣自愿成为被利用的工具,两次拒绝任光达贿赂,已经让她发现一个巨大秘密的冰山一角,但她不想深究,更不愿陷入其中。在运阳财富广场项目中,她自信妹妹只不过徘徊在项目之外,根本不知道水有多深,甚至没有觉察自己即将卷入可怕的深渊。雪荣有责任和义务在雪梅处于人生最关键的十字路口拉妹妹一把。事不宜迟,她匆忙赶往运阳县。 雪梅直接把姐姐带到自己的宿舍。门一关,姐妹俩可以无话不说了。雪荣到处看看妹妹的宿舍,羡慕副县长待遇比自己强。哪样东西都是配的,雪荣在市里当着一把手,抠得很死,从不在待遇上攀比。但看了雪梅的房间,还是能找回过去自己当副县长影子的。雪梅像待客人一样,给姐姐倒水削水果拿糖。雪荣不吃不喝,就是来跟妹妹说说话的。“你疯了,你怎么敢插手财富广场项目呢?” 雪梅说,“是王县长安排开的会,我没插手啊。” 雪荣说,“王启明公报私仇,你跟他捆在一起干什么?” “姐,你是什么意思?” “我先问你,外面风言风语,说你跟王启明出国关系暧昧,你跟姐说实话,有那事吗?” 雪梅脸一沉,“王启明根本不是那种人,连根指头都没碰过我。自从你介绍我认识邱艳,帮着他们孩子辅导作文,王启明对我的态度就改变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关心我,爱护我,支持我,但没有外面传的那种事情。他有那么多五年计划没实现呢,他哪敢不拘小节呀!再说,我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姐姐还不清楚吗?任光达不是人,到处坏我的名声,他捕风捉影的话你们也相信?” 雪荣说,“我当然不信。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好多女人都是被口水淹死的。咱们姐妹一定要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官。千万不能留话给人说。要让人们看到,咱们不是靠脸蛋当官的,咱们和官场上的男人一样,是卷起龙踢倒虎的。许多事实证明,女人当官,越是水水歪歪想依附男人,越是被男人们瞧不起,越是进步不了。因此,雪梅你记住姐的话,一定要把握住自己,做事有原则,处事有分寸,不留任何把柄让人抓去。” 雪梅点头。 雪荣继续说,“雪梅,凡事多动脑筋。你听县长安排开会,这个没错。但是,你为什么不想想,王启明想查财富广场项目仅仅是因为争风吃醋吗?是因为邱艳撕破他的脸皮吗?可能不那么简单。财富广场项目的水有多深,你知道?” 雪梅摇头。 “只有任光达自己知道。你跟任光达处那么长时间,他在你面前也只字没露什么吧?那就对了。任光达的危险性就在这里。他能运作成几十亿的财富广场项目,那要多大能耐啊!现在王启明想办他,能那么容易?弄得不好就可能引火烧身,咎由自取。我说话搁在这,你赶快撒手不管,随王启明查去。理由好找。你不分管建设,更不分管纪委监察政法,没义务去查。” 雪梅听得心里一阵阵冒凉气,但她还有点不服气,“政府想办开发商的事,还怕他吗?” 雪荣笑了,笑妹妹单纯得可爱,但她更为妹妹尚未了解官道担心。“你以为政府是什么?不错,政府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但是,政府不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支撑吗?这些人都有着七情六欲,都有着妻儿老小。为什么政府失信成为公开话题,那不就是个别人事事明里打着政府旗号,暗里做着政府不允许做的事情嘛。你说政府想办开发商的事,那是王启明本人想办任光达的事,而不是运阳县政府。” 雪梅还蒙在鼓里,“王启明就代表运阳县政府,不信斗不过任光达。” 雪荣生气说,“你懂什么!自古以来,文跟武斗,文胜。武跟官斗,官胜。官跟商斗,官败。商跟君斗,商败。铁一般的定律。你懂吗?王启明想跟任光达斗,我把话搁在这儿,最终失败的是王启明。” “为什么?”雪梅吃惊。 雪荣说,“你不是学过《过秦论》吗,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 雪梅似乎明白了,但她还有疑惑,“王启明敢动任光达的手,那就说明他与财富广场项目没什么特殊瓜葛,可以这样说吗?” 雪荣叹息,“也许是吧,但愿他不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中午吃饭,雪梅打电话给秘书小胡,在运阳宾馆安排一桌。雪荣赶紧夺下她的手机,要求在食堂里随便吃一点,下午还要赶回去开会。不是怕雪梅陷得太深引火烧身,她根本没时间跑运阳县来吃饭,即使检查工作到运阳县里来也是来去匆匆。自家姐妹也不讲究,雪梅就带着姐姐去机关食堂吃饭。 一进食堂,碰脸全是熟人朋友。难得今天王启明也在食堂吃饭。他刚扒一口饭在嘴里,抬眼看到雪荣进去,放下碗就跑上来,拖着雪荣向外走。“好不容易今天清闲下来,你又大驾光临了。走走,去宾馆喝酒去。” 雪荣死活不去,王启明硬拽。雪梅本来就过意不去,想请姐姐坐坐,正好王启明一片盛情,她就在后面推着姐姐走出机关食堂。王启明在路上埋怨雪梅,“丁县长,丁局长来了也不给我通报一声。今天不是遇到,还没机会请老同学呢。” 坐到酒桌上,王启明严肃地问,“丁局长今天来是专程看看雪梅呢,还是另有事情?有事需要我王启明帮忙的,只管说,我一定全力以赴。” 雪荣说,“就不许我来看看老同学呀。”一句话逗得王启明笑得前仰后合。雪荣端起酒杯说,“来,我敬老同学,感谢你对雪梅工作的支持,妹妹在你的关心下成长得很快。” 王启明眼睛看着雪梅说,“她个人素质强,当然进步快。哪是我的功劳啊。” 雪梅避开王启明的目光,给姐姐夹菜。 雪荣说,“老同学的第五个五年计划快实现了吧?” 王启明说,“哪有影子。你老同学都不关心我,我往哪进步去。哎,我都想好了,再干一两年,没希望了,就到运河市里给丁局长当个副手。你放心,不会不服从你领导,更不会跟你捣蛋的。” 雪荣打断他的话说,“环保局塘子太小,哪里养得下你这么大的鱼呀,那时你就给刘书记当副手了,我得向你汇报工作去。” 王启明跟雪荣斗嘴,雪梅在一旁听着挺好玩。官场上这一套挺多,见面就赤裸裸谈升官。在商言商,从政议政,也很正常。雪梅还避讳谈官,说明还有羞耻之心。雪梅发现,自始至终,姐姐和王启明纵论天下,从奥运会,到汶川地震,从奥巴马当选,到金融海啸,从节能减排,到楼市房价,从山寨版明星,到三鹿奶粉,哪行哪业姐姐都能说出点名堂,但就是没向王启明提到财富广场一个字,更没提到任光达一个字。在她的语言里似乎就没有那两个概念。雪梅心里有数了。姐姐此行的目的只有她们姐妹俩知道,别人都无权知道。 酒席结束,走出宾馆,雪荣突然抓住王启明的手说,“王县长,雪清转院手术,凶多吉少,我今天哪里喝得下酒啊,但人各有命,就是亲兄妹,也救不了他的命啊。尽到心意吧,是不是啊?我和雪梅感谢你早上去送哥哥。” 王启明说,“是你哥哥,也是我妹夫,我那么做也是应该的。你看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就说。” 雪荣说,“别的没什么,哥这一走,把咱姐妹俩的心也带走了。妈妈年纪大了,指望嫂子一个人在省城护理哥哥,怕她吃不消,我想咱们姐妹俩轮流去替王丽,家里还有丁楠读书呢。我最近太忙,想向你给雪梅请假,她先去省城陪护哥哥,你同意吧?” 王启明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又快速转动起来,“啧,最近雪梅正接手一项重要工作,要不这样吧,雪梅先去护理雪清,我另外安排一个副县长接替那项工作吧。” 雪荣千恩万谢王启明。 雪梅莫名其妙,姐姐没征求自己意见,就向王启明请假,她拽着姐姐的胳膊说,“我一身的事情走不开呀!” 雪荣瞪大眼睛说她,“天大的事情也没护理哥哥重要。王县长都如此通情达理关心咱们,你还有什么舍不得丢下的。难道等哥哥不行才后悔一辈子吗?” 雪梅转脸回到自己宿舍,收拾东西。王启明硬拉着雪荣到自己宿舍坐坐,雪荣就去坐了一会。看到妹妹锁门出来,雪荣再次跟王启明告辞。雪荣把雪梅拉上自己的车,赶回运河。 一路上,姐妹无话。 第二天,雪荣就用自己的车把雪梅送到省城陪护哥哥。其实她根本不急着这么做,有妈妈和王丽在陪哥哥,足够,但是,她怕雪梅卷进王启明和任光达官商斗争的漩涡,最终受伤害的是妹妹,才把雪梅拽出来的。雪荣送雪梅上车时一再嘱咐,“请假了,就不要再问运阳县的事情,专心致志陪哥哥走过生命最后一程,哥哥有天没日子了,知道吗?”雪梅答应她。但雪荣还是不放心,她要求雪梅每天至少给她打一次电话,便于她了解哥哥的病情。 哥哥病倒了,雪荣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全身心扑在工作上,身体垮了,没人问。家,差点散了,苦水向谁倒去?孩子成绩滑了,补救真难啊!雪荣本来心劲儿非常高,整天像充足气的皮球,一拍砰砰直蹦。像加足马力的汽车,哪怕冒着黑烟也要冲上高坡,爬过山头。但是,经过这一年多折腾,雪荣有点想法了。更加注意自己的身体了,早晚抽空散步锻炼,偶尔周末得空去美容。雪荣更加关心陈列读书,一有空就陪在儿子屋里。就那么默默地坐着看书,不弄出一点响动,陈列做作业做得特别安心。同时,雪荣更加感激关心陈利民,这么多年她都做好与陈利民离婚的思想准备的。不料,陈利民在哥哥动手术这件事上让她刮目相看。原来陈利民没有像任光达那样见死不救,更没有落井下石,而是及时倾囊相助。她感激丈夫,更加体贴丈夫。居然发现陈利民毛病不少,却也很可爱。他的小心眼其实是爱自己的一种表现。假如他真的不在乎自己了,由着自己在外干什么都不闻不问,那倒真的说明他本人在外面有女人了。雪荣发现居家过日子原来比工作更有意思。感情融洽,回家同桌吃饭的机会越来越多,能不在外吃饭就不在外吃了,有时找个理由推脱饭局,就是回家享受三人世界的温馨。共处的时间长了,共同的话题也多起来。一个女干部既能享受到事业的成功,又能享受到家庭的温馨,真是难得。雪荣尝到了,因此备感欣慰。 眼下,除了工作,雪荣最挂念两件事,一是哥的手术,二是王启明和任光达的官商斗会不会殃及妹妹。雪梅每天晚上准时给她打电话,哥的手术还没消息,因为没有肝源,只能在等。雪荣听到着急,病在身上能等吗?但不等又有什么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姐妹俩捐肝。雪荣有这份心,却没这份勇气。只能听之任之,等就等吧。至于王启明想拿财富广场说事,办任光达,雪荣懒得去问。每次给雪梅打电话都叮嘱说,“千万别引火烧身啊!”雪梅每次都答应着,但不知道听不听自己的。雪荣也打不到底。 这天白天,雪梅破例给雪荣班上打电话,“姐,任光达给抓起来了!” 雪荣虽然知道任光达被抓是早晚的事,但还是吃了一惊,“谁说的?” 雪梅很高兴,“刚才王县长打电话告诉我的。任光达太不是人了,罪有应得!” 雪荣放过任光达是不是罪有应得不问,“你怎么还跟王启明联系着?” 雪梅回答,“没有啊,平时我可没打电话给他,刚才是他打电话给我的。” “噢,那你从此不要再接王启明电话了,千万记住!”雪荣又问了雪清的病情,挂了雪梅电话。 果真不出雪荣所料,王启明对任光达下手了。但雪荣担心,王启明跟任光达斗,能有好下场?除非他屁股上干净。王启明屁股上不可能干净。那么王启明怎么还敢跟任光达斗呢,他可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啊!雪荣百思不得其解,大概只能用权力使人疯狂来解释吧。 消息传得很快,运河市直机关里马上传出来,运阳县揪进去一个大老板,坊间猜测,不知哪个当官的又要栽了。因为这些年几乎有个规律,揪进去一个大老板,拔出萝卜带出泥,就能带出一个甚至一窝当官的。那么,运阳县揪了任老板,谁又会栽进去呢?没人敢说具体姓名,但排排队,谁跟任老板关系最铁,准得进去。有人背地里提醒雪荣,特别是雪荣的几闺中密友悄悄提醒她,“你妹妹可得留神点。”雪荣轻松一笑,“雪梅早跟他断绝关系了,该留神的怕不是我妹妹吧。”话外有话,但谁也不点破。除了为哥哥病情焦虑,雪荣心里还藏着一个预言,感觉很幸福。不是雪荣幸灾乐祸,而是担心王启明玩火自焚。这些年运河市出过一些事情,一连几个副市长栽进去了。雪荣亲眼看到一个副市长听说另一个副市长被“双规”,不仅没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而且反而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当即摆酒宴请分管部门负责人,喝得酩酊大醉胡言乱语。雪荣不会做那些借机泄愤的丑事,但她必须洁身远祸全身自保。 “听说任光达进去了,雪梅不会有什么事吧?”陈利民在饭桌上小声问雪荣。 陈利民如此关心丁家人的安危,雪荣很感激。她告诉陈利民,“应该没事。我早安排她去陪哥哥看病去了。” “听说运阳县人心惶惶,建设局长也进去了。” 雪荣还是第一次听说,想起妹妹说过的那个建设局长,“那人早该进去的。” 陈利民感叹,“当官真不容易,风险太大了。” 雪荣跟着感叹,“所以只能天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只记住一条,不要贪心,也没什么风险。两腿伸一般长睡觉,保证没鬼敲门。” 陈利民又问,“你在服务热电厂项目上没给任光达落下什么吧?” 雪荣一惊,大概这才是陈利民真正担心的地方。这一年多来,雪荣扑在热电厂项目的服务上,跟任光达来往频繁,陈利民没少吃醋猜疑,特别是那次发现雪荣跟任光达一道休闲洗脚,更把复杂的心思埋在心底了。但埋得再深,雪荣一眼就能看出来。陈利民藏不住心眼,心里有点什么,全写在脸上了。雪荣只当是陈利民吃醋,不料更担心她被任光达拉下水。雪荣听了陈利民的担心,不免感动。她向丈夫透露,“放心吧,任光达两次送礼都让我顶了回去,我不会落把柄给他的。” 陈利民长叹一声,“这年头老板是害人精啊!” 家庭里的这种温馨对话充满感慨,更充满风险,让人备感恩爱夫妻的幸福和清白做官的坦荡。雪荣还和陈利民交流了自己的预言,得到陈利民的首肯。这样,雪荣的预言就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先是一个小小的尖角,如今绽开成小小的两瓣,但还仅仅只是一个嫩芽。因此,他们夫妻俩把它珍藏在心底,谁也没告诉。也许很多家庭都会在自己的饭桌上开出这个嫩芽,但都一样珍藏在他们的心底了。因为谁会让人感觉自己是个乌鸦嘴呢。 人们不可能把兴致永久集中在某一件事情上,运阳县揪进去一个老板的风声给运河市直机关干部带去一时的兴奋之后,人们马上把兴致转移到诸如用了3G手机不再有什么隐私等等上面了,但就在这时,运河市经济运行危机殃及的一片低迷中又爆出一件大事——热电厂突然停产! 这还了得,热电厂恢复生产后一直像运河市经济的心脏发动机,为千家万户和数百家企事业单位送气供热,它的停产对于运河市的经济发展和社会生活无异于断血。没有任何先兆,没有事先通知,没有谁知道,怎么可以说停就停呢?简直无法无天。为热电厂恢复生活,拆除了全市的锅炉。如今热电厂再次停产,那么多家工业企业无法正常生产,工业经济增长指标怎么办?那么多家医院天寒地冻等着供热手术,多少病人怎么办?那么多大中小学里的十几万学生没有饭吃怎么办?那么多澡堂桑拿洗浴中心失去热水,市民冬天没法洗澡怎么办?哎呀,想想后果谁都头大了。运河市继自来水风波后再次被任光达搅得沸沸扬扬。 率先发难的还是市区那家最大的工业企业,拆除锅炉时他们损失巨大,但态度挺好,执行了市委市政府的决策。现在热电厂突然停产,让他们再次蒙受巨大损失。企业老总跑到市委书记刘万里那里发火,“你们再这么打死儿子招女婿,引进那些所谓的老板来折腾,控制经济命脉,运河市的经济就完蛋了!”刘万里当然不会听地方老板的胡言乱语,但他对地方老板提出的问题高度重视,立即给雪荣打电话,“迅速赶到热电厂,查明停产原因,立即向我汇报。” 雪荣接到通知,有苦难言。热电厂停产关她环保局长什么屁事,居然一泡屎搭在她头上?不错,它是环保局招商引资项目,可招商引资项目也不能大包大揽地解决它生产经营中的所有问题呀。雪荣不说那些有理无处说的话了,带上自己的队伍直扑热电厂。 热电厂大门紧锁,雪荣被挡在大门外。下车与门卫交涉,门卫说职工全部放假回家了。雪荣感觉不对,如果是因机械故障停产,那么应当留下职工抢修设备,而不应当放假。雪荣请门卫打开门,走进厂区办公楼。在三楼总经理室,雪荣看到任光达的驻厂代理坐在电脑前打牌。“哟,胡总很悠闲吗。” 胡总站起来说,“煤烧完了,锅炉也坏了,想不悠闲也没办法喽。”说完给雪荣端茶倒水。 雪荣阻止他客气,“电煤价格现在那么低,而且供应充足,怎么会烧完了呢?电煤计划用完了吗?” 胡总回答,“丁局长说得非常内行,但现在手上没钱了,再便宜再多的煤凭什么去买,总不能拿脸给人家扇吧。” “那锅炉是怎么回事?” 胡总说,“锅炉老了,出力不足,停炉检修一下。” “多长时间?” “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三五个月。” 雪荣二话没说,转头就走。任光达的代理阴阳怪气的回答让她明白了,热电厂停产根本不可能是设备问题,完全是人为的。别说三五个月,就是十天半月停下来,运河的经济就要瘫痪,哪容得了它停三五个月。那是什么概念,势必还要批准遍地新上锅炉,势必还要翻烧饼似的户户点火,处处冒烟,那节能减排的指标还怎么完成?科学发展观怎么贯彻执行?运河市还要不要GDP了?真是气死人了,雪荣没耐心再跟胡总说下去,马上走人。但她刚要下楼,又突然转回头到胡总门口,手指着胡总说,“胡总,我告诉你,热电厂不是一般的工业企业,政府给你那么多的优惠政策扶持,投入那么多的人力财力,你必须承担起社会责任!不能这么无法无天地说停就停,噢,跟政府玩猫捉老鼠,蚂蚱玩掉大腿,你等着瞧!” 胡总一听雪荣发火,挞下眼皮说,“我只是个代理,打死我也没办法,有本事找任老板去。” 雪荣瞪了胡总一会,再次转身下楼。 雪荣在路上接到局办电话通知,市政府召开热电厂紧急会办会。但她记着刘万里的指示,直接赶到刘万里办公室汇报。刘万里边听边向外走,“我赶到省里开会,我安排市政府召开紧急会办会,你去向市政府汇报,共同研究下一步怎么办。” 热电厂停产的紧急会办会由市长亲自主持召开,相关部门一把手参加。雪荣赶到会场时正好赶上会议开始。市长首先安排雪荣把热电厂情况汇报一下。雪荣知道在热电厂恢复生产上市长曾有不同意见,现在果真如市长预言的那样,一旦不高兴停产势必扯动全市经济。雪荣如实汇报了热电厂恢复生产的前后过程,特别汇报了刚才到热电厂现场听到看到的情况,但没给予任何结论性的评价。她知道这样的会办会不能太主观,否则影响市长决策。市长看上去非常轻松,听完汇报后还开了雪荣一句玩笑,“丁局长,咱们今天都是给你擦屁股的。”雪荣笑笑,没说什么。她领会市长是说给刘万里擦屁股的。 接下来的讨论非常热烈。企业代表情绪激动,市民代表更是口出脏话,只有相关部门一把手理性一点,虽然对热电厂停产的严重后果深表忧虑,但还能平心而论地说出一些解决办法。 最后,市长点名让雪荣再次发言。 雪荣说,“根据我的分析,热电厂这次停产既没有原料成本价格过高生产亏损的因素,也没有设备故障影响出力的因素,完全是一种人为因素导致的。我甚至可以推断,他们似乎在拿停产来向市委市政府施压,达到他们的个人目的。” 市长盯着雪荣说,“什么意思?” 雪荣笑笑说,“我不说市长和大家都知道。” 市长严肃地说,“你不说咱们哪个知道。” 会场上立即有人附和。 雪荣被逼无奈说,“热电厂客商任老板不是进去了吗。” 人人心知肚明的事情,却人人都不说出来,就像《皇帝新装》里的大臣们,只有无知的孩子才会一语道破天机。雪荣当然不愿做那个孩子,但她没有办法,只好点到为止说出了大家想说的话。市长听了微微点头,有的人交头接耳开始议论,似乎第一次听说那么新鲜。 市长最后总结说了几点意见。为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要做好两手准备。在积极动员热电厂客商组织抢修设备的同时,更要抓紧恢复市区企事业单位的正常生产和市民的正常生活秩序。一是环保局迅速批准企业新上锅炉,当然,新上的锅炉必须符合国家的节能减排要求。二是迅速组织大中学生轮流到有锅炉的市郊澡堂洗澡,政府补贴,由环保局等部门派人现场发票监督。同时,由市供电公司负责指导市人民医院和运河大学紧急安装电锅炉,保证医院和大学尽快恢复正常的医疗教学秩序。三是热电厂招商单位环保局迅速组织人员进驻热电厂,帮助恢复生产。 雪荣听下来,心里暗暗叫苦。市长安排的全是环保局的活,与环保局有关没关的全砸在她的头上,她受不了。但她理解市长的意思,你不是能吗,不是你揽的项目吗,自己砸的桩自己拔出来,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下去,别人没义务帮你。更重要的是,雪荣听出来了,市长回避了她认为热电厂停产的人为因素,认定它是设备故障,是不相信这里有人为因素,还是故意装聋作哑,将计就计?雪荣肯定市长是想借机把热电厂整趴下。你想呀,那么兴师动众再新上锅炉,动员成千上万的大中学生排队到市郊有锅炉的澡堂里洗澡,政府还给补贴,多么浩大的工程啊,要花多大的代价呀,怎么能再这么折腾呢?雪荣记下市长的安排,相信不久还会接到会办纪要,但是,雪荣接受不了那么多任务,那样一来,热电厂不趴下她就趴下了。她给刘万里打电话,以请示其它事情顺带说出近期环保局工作安排。 “胡闹!瞎折腾什么东西!一个人的事情,闹得那么惊天动地的,想干什么?我来处理这件事情。”刘万里在电话里冲雪荣大为光火。 雪荣暗喜。她相信刘万里不会支持市长会办会意见的。但她没弄明白刘万里说一个人的事情是什么意思。那个人是谁?是任光达?是王启明?雪荣隐隐预感到什么,当晚又给雪梅打了电话,一再嘱告妹妹,“关掉手机,专心致志陪护哥哥,运阳县的什么事情你都不要过问了。” 第二天,雪荣接到任光达电话,“感谢你呀,老同学,我任光达出来了!热电厂明天点火生产,你放心吧。” 雪荣支支吾吾没说什么。她能说什么呢?既没有惊讶,似乎是在她预料之中的事情。更没有惊喜,任光达出来不出来,除可以恢复热电厂生产,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晚,雪荣接到雪梅电话,“县里通知回去参加干部大会,不知是什么事情?” 雪荣说,“噢,那叫你回来你就回来吧,反正哥的手术还早呢。” 第二十五章 阴盛阳衰 雪梅连夜赶到运阳县参加第二天上午的干部大会。 会场在只有全县开两会和县委工作会时才用的会议中心。全县科级以上干部一个不拉都要求参加会议,但会场非常安静。雪梅一走进会场,就立即感受到此次会议的神秘庄严。全场无数双眼睛眨巴眨巴的,像无数只黑蝴蝶翩翩起舞,却听不到一点声音。会场没有会标,偌大的一个舞台上只摆放一条长桌。长桌上只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马常委,一个是运河市纪委书记。稍有一点政治头脑的人都会敏感地嗅到这个会议的主题。但雪梅缺乏这样的敏感,更没有这样的经验。 马常委宣布会议开始。首先由市纪委书记宣读市委决定。纪委书记一报题目,雪梅心里咯噔一下,恍然大悟,哦,王启明栽进去了! 市委决定只几句话,接下来就是马常委讲话。马常委代表运河市委在讲话中说,王启明身为国家公务员,共产党员,一贯放松世界观改造,无视党纪国法;作风轻浮,独断专行;辜负组织对他的培养,逐步沦为人民的罪人。虽经组织反复挽救,但仍屡教不改,自以为是,一意孤行。昨晚,报经省纪委同意,市纪委对王启明实行了“双规”。马常委要求全县广大干部以王启明为反面教材,切实筑起反腐倡廉的牢固防线,廉洁从政,严于律己,真正做到既干事,又干净。 马常委的讲话不是信口开河,是照本宣科的。可见他对王启明的评价是非常慎重的,肯定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攻击。但雪梅听着像是对王启明的判决书,不寒而栗。 会议比兔子尾巴还短,凳子还没焐热,马常委就自拉自唱地宣布散会了。会场居然还是没有喧哗,人们像是刚从吊唁大厅才凭吊过一位友人去世那样走出会场,只有少数人在低头小声议论着。 雪梅随着人流走出会场,浑身吓得发抖,手脚冰凉。她根本不相信王启明会栽进去。尽管姐姐曾预言王启明玩不过任光达,王启明早晚会进去,但是,雪梅不仅没有姐姐的预见性,而且根本想不到王启明会有如此下场,甚至对王启明还有不错的感觉。在她的心目中,王启明比任光达更加成熟,更有水平,更有能力。况且,在雪梅心目中,王启明自我要求非常严格。雪梅跟他出国考察时,随团的人一到晚上就去找乐,不是看艳舞,就是进赌场,但王启明哪也不去,就在宾馆里睡觉看电视。电视全是外语,看不懂,那就只有睡觉。弄得随团的企业老板操他,出国不是解放思想,开阔眼界的,王县长倒好,除了考察拜访客商就是睡觉,早知这样那还不如回运阳睡觉去。连雪梅都觉得王启明谨小慎微过了头,在家有家,出外有外。远离祖国远离运阳,除团里几个人,哪个知道你在国外做了什么。但王启明不仅自己一到晚上足不出户,而且劝雪梅哪也别去。雪梅刚修复和王启明的关系,不敢违拗,只好听王启明的,也跟着猫在宾馆里,哪也不去。想起那些日子,雪梅就纳闷了,王启明这样规矩的人怎么就进去了呢?市委决定里说王启明“贪污受贿,数额巨大,生活糜烂,道德败坏。”都挨得上吗?但是,组织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王启明可能早就沦为腐败分子了,不然,没抓着确凿证据,市委不会枉下结论的。多可怕啊,王启明居然是一个腐败分子,雪梅居然千方百计地投靠他,居然以为他是最有前途最有能力最有水平的领导干部,雪梅脑子里全糊涂了。凭着年轻人的嫉恶如仇,凭着年轻人的爱憎分明,雪梅历来对腐败分子深恶痛绝。但是,让她走出会场就立即对王启明深恶痛绝,她做不到。因此,她害怕,她矛盾,她痛苦,她甚至隐隐感到,自己与一个腐败分子有着割舍不掉的联系。这一切复杂的感受化作一声长叹留在空气里。 雪梅坐上车就给姐姐发一条短信:“王启明的第五个五年计划折戟沉沙了。”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兔死狐悲。 姐姐马上回复,“知道了。” 邱艳扑通一声跪在雪荣面前,“丁局长,求你救救王启明!” 雪荣赶忙拖起邱艳。邱艳两腿砍断了似的,撑不直,一点撑劲没有,就那么赖在地上不起来。雪荣拖累了也拖不动,只好自己蹲下去给邱艳抹泪。“邱艳,你现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抓根稻草都当金条。但是我说可能你不爱听,也许你以为我雪荣见死不救,纪委既然办他,那就不可能再让他出来了。没有真凭实据,纪委也不敢这么轻意带人的。” 邱艳一夜之间从天堂掉地狱里去了。她披头散发,脸色憔悴,目光绝望,神情慌张。昨晚,她在睡梦里被急促敲门声吵醒,迷迷糊糊起床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就被几个人咣当一声拉开。不由分说闯进屋,把邱艳逼坐在沙发上,不准动。一个人向她亮出搜查证,开始了搜查。邱艳一下惊呆了。哦,天塌了,一定是王启明出大事了!此前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电话通知。难怪,邱艳有好久没理王启明了,看到王启明的电话都不愿接的。天作有雨,人作有祸。邱艳大祸临头了。儿子突然从自己房间里跑出来,扑向邱艳。她紧紧搂着儿子,有好久没这么抱着儿子了,因为儿子大了。但此时此刻,只有抱着儿子,她才停止浑身发抖。她眼睁睁看着几个人翻箱倒柜,大惊小怪说话。不一会,富丽堂皇的屋里变得一片狼籍。几个人把现金和值钱的东西整理登记,让邱艳签字确认后带走了。邱艳头脑一片空白,像看一场演出一样冷眼看着乱乱糟糟的屋子,突然回过神来,抱紧儿子大哭。她抓起电话,居然打不出去了。打手机,刚拔几个号码,突然发现不对劲,可能有人窃听。她放弃电话和手机,瞪大眼睛等到天亮,第一个跑到雪荣家求救。当听到雪荣的话,邱艳突然停止哭泣,自己站了起来,凶巴巴地看着雪荣,“咱们姐妹一场,你不想拉我是不是?” 跟着站起来的雪荣非常为难,“不是我不想拉,是我拉不了。你也是在机关里呆的,案子已经进入程序了,回天无力了,神也没办法了,你让我怎么办,我又不是纪委书记?” 邱艳说,“那王启明就出不来了?那这个家就散了?” 雪荣说,“邱艳,坚强点。王启明出来出不来,我说不准。但这个家,有你在,就不会散。” 邱艳突然大笑说,“哈哈,他在外面吃喝嫖赌,胡作非为,自己玩进去了,还不知道脑袋会不会玩掉呢,我还顾他什么家!” 雪荣说,“千万别这么想,看在孩子份上,也不能这么想。我看看帮你打听打听他的下落,尽量争取吧。” 邱艳一句客气话没说就走了。 雪荣怅然若失地看着邱艳离去。越走越远的邱艳能否维持王启明苦心经营的家,雪荣无法预料。也许邱艳对她的态度心灰意冷,以为雪荣忘恩负义,当初为求邱艳吹枕边风关照雪梅,雪荣那副热情是什么样子,现在倒好,王启明落难了,雪荣居然说出那种话来。其实,雪荣心里也苦。她说的全是实话。尽管邱艳不爱听,但是,与其给她渺茫的希望,还不如让她彻底绝望,邱艳到处求哥拜姐营救王启明根本就是徒劳的。不说王启明栽进去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单说邱艳就没有责任吗?贪图享受,挥金如土,王启明哪来那么多钱供她?听风就是雨,为雪梅和王启明的关系,无中生有,大闹运阳县,岂不正好给王启明的对立面抓住把柄?现在知道后悔了?后悔晚了!雪荣不愿伸手帮邱艳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谁没事找事去招惹这种事情?什么好事啊?别人躲都躲不及,你还到处打听腐败分子下落,给他说情,不光是门都没有,即使有门,瓜田李下,什么意思,是不是一伙的?是不是怕牵连到自己?当干部的,都忌讳这个。雪荣高瞻远瞩,早安排妹妹雪梅洁身远祸,没事。不然,雪梅这次也洗不清干净身子。有这些想法,雪荣能帮邱艳什么忙呢。给邱艳一块豆腐踩着吧,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世上什么事都没发生。 送走邱艳不一会,雪荣又接到嫂子王丽电话。王丽在省城医院服侍哥哥雪清,对哥挺好,雪荣非常感激。但王丽哭着喊着求她救救王启明,雪荣却不能答应。和对付邱艳一样,只能允口王丽努力争取,但能做到哪一步,别抱多大希望。王丽在电话里声泪俱下说,“雪荣啊,哥全指望你了!”雪荣眼泪涔涔的。 雪荣想起妹妹,马上给雪梅打电话,“有人找你吗?” 雪梅回答,“邱艳和王丽都给我打电话了,我的心都让她们哭碎了。” 雪荣问,“你答应她们什么了?” “没有。我说这事我无能为力。” “好,那我就放心了。” 雪梅回到运阳县政府上班。王启明栽了,常务副县长代理县长。马常委在全县干部大会之后迅速召开了党政联席会议。马常委要求四套班子成员进一步统一思想,排除干扰,安心工作,要相信组织会保护干部的。在布置下一阶段工作时,马常委分析了金融危机给运阳县带来的负面影响,为深入贯彻落实保增长促发展的战略部署,运阳县要出台一系列刺激消费拉动内需的实实在在的举措,请县政府抓紧研究。马常委特别强调,要立即启动财富广场项目,政府要在契税等方面给予最大优惠,这项工作由丁雪梅同志负责。 重新启动财富广场项目,雪梅听了头大。与财富广场项目有关的王启明和建设局曹局长都栽了,只有她还算清楚财富广场项目是怎么回事。任光达套了那么多资金在手里,又跟雪梅闹得陌如路人,雪梅还怎么好意思找他?找到他,他还有没有兴趣启动财富广场项目?即使政府给他非常优惠的政策,他还有没有能力开发财富广场项目?这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是,县委县政府把这颗钉子再次砸在她头上,她推脱不掉的。怎么办?本来准备好的,发誓一辈子再也不愿见到任光达那个无赖了,结果怎么着,还要捏着头皮要见他。不见他怎么推动财富广场项目启动呢。雪梅想起只有两山不碰头没有两人不见面的老话,不禁觉得许多个人的恩恩怨怨其实在世俗力量面前显得那么可怜无奈。雪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安排秘书小胡,“给任光达打电话,叫他赶到我的办公室来。” 领导的客人联系方式,秘书一般都掌握着的。不一会,小胡敲门汇报,“任老板说他在运河热电厂点火现场,走不开,问丁县长有什么事,能不能晚上单独见面再说?” 雪梅挥手打发走小胡,自己亲自给任光达打手机,口气很硬说,“在哪?” “跟你姐在一起。” 雪梅噎住了,“说人话,在哪?” 任光达说,“真的跟你姐在热电厂点火现场。妈的,王启明整我,结果怎么着,热电厂停产,运河市上下全抓瞎了。我不出来救他们,他们就让老百姓一丁一点给掐掉了。你怎么吃狗肉喝凉水回过味来了,找我有什么事?” 雪梅说,“能说人话吗?你以为找你谈情说爱的,找你赶快启动财富广场项目。” 任光达打断雪梅的话,“得得得,别套我。眼下房价坐着滑梯下来了,我还拿钱打水漂,你抓斗大的砂子往我眼里揉,我能受得了吗?” “我才没工夫跟你罗嗦呢,这是县委县政府的决定。” “县委县政府决定能给我赚钱?要是你有这个想法,我还真的要考虑考虑,哎,雪梅,你还生我的气呀?”任光达九翻十调地唠叨个没完。 雪梅说,“跟狗生气,也不跟你生气。你算什么东西!配跟我生气?” “那我就是你的一条狗还不行吗。” 雪梅啪地挂了电话。没想到打电话谈工作,任光达谈着谈着就下道了。想想也难怪,他们谁跟谁呀,当初同居,什么话都说,什么事都做,哪还有官与商的距离,哪还有副县长与百姓的尊卑,哪还有男女授受不亲的隔膜。几个月过去,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把各自的灵魂都晒出来了,把过去的恩爱都抛弃掉了,把过去的山盟海誓都从脑子里赶走了。但灵魂是晒出来了,曾经像湿吻时彼此吞咽口水那么付出而又索取的恩爱,特别是刮胎带来的痛苦真的就能像扔掉一双破鞋那样抛弃掉吗?曾经布满神经之树的刻骨铭心的山盟海誓能像赶走树上一群麻雀那样一哄而散吗?任光达的调侃尽管有点厚颜无耻,弄得雪梅哭笑不得,甚至有点恼羞成怒,但是,雪梅也确实拿他没有办法。有的男人,就像一条癞皮狗,任光达就是一条活脱脱的癞皮狗。 晚上,雪梅召集相关部门负责人开会,研究制定刺激楼市的相关政策。散会后,雪梅从小会议室回到办公室,推门一看,任光达坐到里面。原来雪梅开会前忘掉锁门,任光达乘虚而入,早就坐在雪梅办公室里等着雪梅了。雪梅看到任光达,脸一沉,“你来干什么?” 任光达在雪梅的办公室一直心不在焉在看报纸杂志。听到雪梅散会在楼道里给局长交待工作的声音,依然装着看报。雪梅进屋,他才站起来,觍着笑脸,“是你叫我来找你的。” 小胡进来倒水给任光达。雪梅摆手,“出去吧,把门带上。”小胡退出去同时把门关上。 雪梅坐在办公桌前,一边翻看文件夹,一边问,“任老板,财富广场项目你到底想不想做下去?” 任光达听出雪梅话里的威胁,用同样威胁的话说,“我没说不做下去呀,怎么,还有人打财富广场项目的主意?” 雪梅说,“要做现在立即启动,现在是最好时机,有政府政策扶持,材料价格最低,正好等到内需上来了,财富广场项目上市。难道你不以为危机也是机遇吗?” 任光达嬉皮笑脸说,“当然是机遇。但是,我再也经不起你们政府的折腾了。老房拆得差不多了,查封。我不干了,你们又逼着我上。你说我怎么办?” “上。怎么办?不上就死。上了就有希望。”雪梅回答得斩钉截铁。 任光达说,“那我就听你的,上。” 雪梅又向任光达透露一些即将出台的政策细节,鼓励任光达把财富广场项目做起来。然后站起来下逐客令,“就这样吧,尽快重新启动。” 任光达赖在沙发上不站起来,“雪梅,哦,丁县长,我想换个话题谈谈,可以吗?” 雪梅意识到他想说什么,连忙摆手,“不可以。天不早了,明天我还有会。” “那我就不走。”任光达把放在报架上的报纸拿下来,装着看起来。 雪梅回坐下来,“你想说什么?” 任光达放下报纸,“雪梅,我想跟你重归于好。” “哼哼,经过那件事情我才算真正看清你任光达的真实嘴脸!你根本没拿我当人,更没拿我当你爱的人。我只不过是你发泄的工具,是你寻找你初恋时幻想的工具。你拿我当人了吗?拿我当人,怎么那样待我?拿我当人,怎么那样到处糟蹋我?拿我当人,怎么拿我妈那么不当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最清楚。噢,你容不得我和任何男人说话。我身在男人充塞的官场,我能躲开和男人说话吗?说话就有男女关系?说话就一定心有所仪?说话就一定志同道合?你的心胸也太狭隘了吧。这段时间我在服侍哥哥,我反复思考过我们的关系。我承认你真心爱我,但是,爱我就一定要伤害我吗?爱我就一定要把我搞得身败名裂,像一个世上没人再要的垃圾供你一人独享吗?我是人。我不是你想玩就玩,想丢就丢的东西。你说你这样叫我怎么跟你重归于好,想想今后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不要天天受到这样的虐待折磨!唉,好好,就此一刀两断,长痛不如短痛,你我都没有痛苦。”雪梅一口气把心里的话全倒出来,脸上气得通红。 任光达一直怔怔看着雪梅,没有打断她的话。看到雪梅嘴唇发干,还给她倒了一杯矿泉水,放在雪梅面前,雪梅没喝。他退坐到沙发上,继续聆听雪梅发火。当雪梅停下话头,任光达才说,“这段时间我也在思考两个问题,一是我能不能离开雪梅?结果是,离开你,我失魂落魄,离开你,我茶饭不香,离开你,我活得没意思。二是雪梅跟王启明有没有那层关系?结果是,没有。” 雪梅打断任光达的话,“有。没有我能跟她跑到国外去吗?没有我能跑他宿舍去吗?没有我能忍受邱艳那样打骂吗?没有我能听他摆布跟你认识吗?” 任光达双手掐着太阳穴,不停摇头,“没有没有,全是我无中生有,你们根本没有那层关系。” 雪梅站起来走到任光达面前,“我偏说有。就是有。你爱的女人跟着别的男人上床,给你戴绿帽子,你光荣啊!我下贱,我不跟男人上床,我就没法工作,我就茶饭不香,我就失魂落魄,我就活不下去。” 任光达抬起委屈的脸,“雪梅,你真的没有。要有,纪委早找你去谈话了!” 雪梅轻蔑一笑,“我正盼着纪委找我谈话呢,否则洗不清我的清白。” 任光达给雪梅作揖说,“你真的没有。你就别糟蹋你自己了。” “我都让你糟蹋成这样了,心都碎得跟豆渣一样,我哪还有勇气挺直腰杆呀。我是个坏女人,我是个没人要的女人,我是个破烂货。你那么有才,你那么有能耐,你那么有钱,你那么有成就,找个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还想和一个坏女人一个没有要的女人一个破烂货重归于好,你也太掉价了,任光达!” 任光达扑到雪梅脚下,跪着抱住雪梅的腿,仰起脸,泪流满面,“雪梅,你是好女人,你是稀世珍宝,哪个男人都想得到你,我不想失去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会一心一意爱你一辈子。 雪梅激愤得浑身发抖,泪水冰花似地挂在脸上,她望着黑黝黝的窗外。 宁静的寒夜里,县直机关整幢大楼里只有雪梅办公室亮着灯亮,远远看去,像是黑夜里的一只慧眼。 雪梅平静下来,从任光达的怀抱里拔出一条腿,再拔出一条腿。任光达再次扑上去抱住她的双腿,似乎抱住雪梅的双腿就抓住她的心。雪梅再一次在任光达的扑抱中跋涉,一条腿一条腿拔出来。最后,她抬起一脚踢向任光达的脸,任光达四仰八叉地跌坐在地上。 雪梅坐到桌边,“任光达,爱情不能勉强。我承认我曾爱过你。但我想咱们俩在一起生活肯定不合适。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狭隘的个性已经无法改变,而我的工作又不能彻底打消你的猜忌,更不能满足你天天耳鬓厮磨的要求,我说的全是实话。咱们分手算了。” 任光达说,“我想好了,雪梅,等咱们结过婚,你就辞职不当什么副县长,当我的全职太太。副县长有什么意思,拿不到多少钱,还整天忙得跟兔子似的。人来世上一辈子不就是图个钱吗,有钱咱还要什么?现在,我的钱足够咱们和子女享受一辈子的。” 雪梅说,“哼哼,我做你的全职太太,相夫教子,养尊处优,无所事事?” 任光达欣喜地说,“对。你的性格非常适应做全职太太。” 雪梅说,“也许外人看来是那样,但我不想失去自我,更不想成为别人蓄养的寄生虫!” 任光达问,“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上拼杀,你能拼过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在明争暗斗的官场上想获得你的一席之地,你有什么优势?我料定,你要么像你姐姐那样忍辱负重拼命工作来维持自己的地位,要么像你妈妈那样不择手段踩着男人的肩膀往上爬,要么成为男人争权夺利缓冲减压的花瓶摆放在官场,那样你感觉会比一个全职太太更有意义吗?” 雪梅手一挥说,“别说了,你钻钱眼里去了。人活着就是为了钱,那你跟钱结婚吧,我不会跟一个充满铜臭的男人结婚的。” 任光达扑到雪梅办公桌对面,“真的不原谅我,雪梅?” 雪梅避开他的目光,“不是不原谅你,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一点余地没有?” “没有一点余地。” 任光达突然伸出手去,“那我祝你幸福!” “谢谢,”雪梅轻轻碰了一下任光达的手。 任光达消失在夜色里,像一粒尘埃落入茫茫大海。 接到王丽电话,雪清的手术日期定下来了,雪荣雪梅一起赶到省城医院。 雪梅在路上就悄悄流泪了。上次在哥哥身边,雪清对妹妹说,“雪梅呀,我怎么都没想到你会走上官场呀。我还是那个观点。你的性格不适合在官场上混。教个书多好啊。唉,既然走上官场,身不由己。但哥劝你一句,找对象千万别找任光达那样有钱的人,也不能找官场上有权的人,他们都不会容忍你在官场上工作的。要找就找个老师呀医生呀,地位低,职业好,人品好,就行了。不然,找有权有钱的,早晚都得离婚。”雪梅反复琢磨哥哥这话,觉得非常有道理。因此,她才断然拒绝任光达重归于好的哀求。想想哥哥对自己婚姻的设计,感念哥哥的情义,雪梅不禁潸然泪下。 丁家全家这下都集中在省城医院里了。天大的事啊,能不聚到一块吗?一个独蛋儿子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可把家里人熬死了。丁家旺天天没好脸色。男人嘛,疼儿子一声不吭。但丁家旺更气老婆,哪点不顺心,就骂陆爱侠是个女败家。那么多钱敢撇给任光达那个孬种,现在谁不捂紧口袋,现金为王。陆爱侠秃嘴,一句硬话不敢说。心放在油锅里炸似的嗞嗞冒烟,就是不敢发火,天天把心揪在手心里。人瘦了一圈,泪哭干了,眼眶都熬黑了。王丽倒想得开,哭一阵,嚎一阵,饭照吃,水照喝,觉照睡,人不见瘦,脸皮反而比在运河市家里还滋润了些似的,白里透红。现在雪荣雪梅来了,丁家旺陆爱侠王丽三人都松一口气。 雪梅带路找到哥哥住的病房,还是和在运河市医院一样,先没进病房,一家人在背地里抹一阵子眼泪,然后才开开心心走到雪清病床前。 雪荣好久没见哥哥,坐着床头跟哥聊天。一家官员,聊天离不开政治。雪清病后,运河市和运阳县发生的一切,雪荣都向哥报告了。 雪清叹息,“王启明进去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但他毕竟是丁楠的舅舅,他一出事,王家就完了。邱艳那女人能守得住吗?我看难。” 雪荣说,“哥,王启明栽在自己手里,怨不得别人。邱艳找我说情,我找谁说情去?谁不躲瘟神似躲得远远的。我没办法呀。” 雪清说,“你做的对。别说没什么,就是有什么,也不能去招惹这事。” 雪荣说,“我怕嫂子对我有看法。刚才王丽见到我就撂脸子了。” 雪清说,“她懂个屁,不要理他。我要一死,她保不准还不如邱艳呢。”说着伤感流下眼泪。 雪荣劝哥别难过。 雪梅帮着王丽跑哥哥手术的手续,什么手续都是要钱的。刚转院过来时带的钱,看上去几十万,不少,但钱到病面前就少得可怜了。一两个月住下来,雪清天天用药,而且都是保命的好药。好药就贵,不贵就不叫好药。但再贵也得用。雪荣在家每天电话没少叮咛,别疼钱,有什么好药都用上去。王丽有时嘀咕,钱花得跟淌水似的,得花多少呀?陆爱侠疼儿子,根本不惜花钱。因此,那些钱就像个蓄水池里的水,有出没进的,越耗越少。到真正手术时,钱居然不够了。拿到医生开的单子,王丽当时就哭了。雪梅拉起蹲到地上的嫂子,“先有多少交多少,不够再挪去。” 雪梅拉上王丽来到一楼住院部交费处交费,一对账,哥哥账上居然多出一百万块钱。 怎么回事? 雪梅看着王丽,王丽看着雪梅。是谁交的钱?雪梅问交费处的会计,会计说是一个中年男子刚才交的。雪梅明白了,是任光达,一定是任光达。他欠着丁家那么多钱,他借此还钱的吧。 就在这时,雪梅的手机响了,一看是一条短信,但是分成两段发进雪梅手机的: 雪梅,我来省城看望雪清,同时带来了婶子和王丽投在我公司的本息。我知道你们现在急等用钱。但我公司的资金链也很紧,婶子要钱那阵子,我正在为钱愁得睡不着觉。我对婶子过分了,我对不起她老人家。但我没有赖账不还的意思,只是想等财富广场项目有了收益再还你们钱。到时本息一起还,你们将能得到一大笔合法收入。可没想到你们家里如此困难。一门干部,两代为官,家里居然凑不够雪清的手术费,我知道了,非常感动,我佩服你们母女仨如此清廉。当我走进医院住院部大楼时,我突然发现我无颜面对你们。我把一笔钱存在雪清的住院交费账上,算我赎回自己的一点良心。请别忘了把婶子和王丽手里的公司收据转交给财富广场项目代理。哦,雪梅,财富广场项目已经正式开工了。但家乡留给我太多的伤心,我欠你们姐妹太多,无颜面对你们,我决定把财富广场项目和运河热电厂项目分别委托给两个CEO,我自己到其它地方寻求新的发展机会了。我走了,再见,谢谢你给我一段美好时光。任光达。 雪梅看后连回都没回,立即删掉这条信息。如果不署名,她都不知道是任光达发的,因为任光达的手机号让她给删掉了。她不想再理任光达,连看到任光达名字三个字都反感。 王丽不再为钱犯愁了,回到病房,王丽就把账上多出一百万块钱说出去。丁家旺不信,陆爱侠不信,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雪梅却说,“那钱是咱们自己的,只不过有人良心发现还了咱们。” 陆爱侠王丽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任光达存进去的。有恨在先,因此就谈不上什么感激了。 雪清手术了。 一家人都揪心等在手术室外面。雪梅扶着妈妈,王丽抱着雪荣胳膊,丁家旺一人蹲在地上。分分秒秒都十分漫长。在煎熬中度过了十个小时,十二个小时,没一个人想吃想喝。手术室里有点见吹草动,他们都心惊肉跳。 手术室门终于看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摇头告诉他们,手术失败,雪清死在手术台上。 一家人大哭,疯一样冲进手术室…… 一天以后,丁家人喊着雪清的名字,把亲人的遗体带回运河市。 第二十六章 就这样走向成熟 翻过年春天,丁家人渐渐从痛失雪清的痛苦中缓过劲来,迎接新的生活。 陆爱侠和丁家旺一下子衰老了许多,心气神怎么也没有过去足了,脸上总是挂着哀戚,即使遇上特别开心的事情,脸上的笑容也总是闪电似的一闪而过。老来丧子,人生一大悲哀,心情可想而知。唯一让陆爱侠老俩口欣慰的是,王丽带上丁楠跟他们住在一起了。早早晚晚伴着越来越懂事的孙子,他们心情安慰多了。 王丽搬到公公婆婆一块住,是有自己的难处。丈夫殁了,小家里里外外还留着丈夫的气息,过去雪清活着时候的点点滴滴,特别是她三天两头和雪清丁丁当当的吵架,雪清或暴跳如雷,或如狗熊一堆,或阴阳怪气,或跪地乞求,各种表现,音容笑貌,历历在目。雪清活着的时候,王丽胆子比天大,粗声大嗓门,吵起架恨不得喝口水把雪清咽下去。雪清一走,王丽居然胆小,夜夜睡不着觉,心里像墙根走路的老鼠出溜出溜的。越怕越想,越想越怕,越想起后悔。于是想逃走。逃哪去呢?娘家爸妈没丁家公婆身体好,整天要人侍候,投靠他们岂不等于给二老加罪?更重要的,哥哥王启明进去了,邱艳对王家人恨得咬牙切齿,看都不看王家人一眼,更别说接纳王丽了。正好,那天一早,一大家相约去灵堂给雪清送五七纸钱时,其他人都无声地哭着念叨着,只有王丽抱着丈夫骨灰盒号啕大哭,长哭不起。陆爱侠心疼,拉起王丽,一路搀扶着王丽上车。陆爱侠提出,“丽啊,搬过来住吧,我就当多个闺女的,你也别存心,你一人拖着丁楠,又要上班,又要照料丁楠,不容易。搬过来,我和他爷都能给你搭把手帮着点。”王丽想了想,丁家虽然没了雪清,但雪荣雪梅都蒸蒸日上的,里外活得还算兴旺,于是就点头同意了。这样,陆爱侠的日子又充实许多。 雪荣雪梅回家来也比过去勤了。几乎至少每周都要回家一两次。两姐妹都是有心人,不管是谁,一进家门,就像是一条鲶鱼窜进泥鳅桶里,把沉闷的气氛搅得沸沸扬扬的。爸妈和王丽心里都有数,她们心里也苦,但就是想让他们尽快摆脱痛苦,高兴起来。 雪荣要来就是一家子。陈利民虽然不多说话,但非常听话。陈列和丁楠到一起,有说有笑的。 雪梅回家,虽说还是一人,不免让陆爱侠担心,但也比过去成熟多了。娘仨坐到一起,交流起官场上的事情,雪梅不再是只听妈妈和姐姐的,而是有了自己的见解,而且有的见解居然是陆爱侠和雪荣从来没想到的,尤其是陆爱侠想不到的。这让陆爱侠很开心。比如,雪梅再也不犯找不准位置的毛病了,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什么事当做,什么事不当做,自己分寸把握得很好。再也不为了表现自我,害怕失去自我,甚至想在别人面前标新立异,而去发表一些与主要领导意见不一致的看法。再也不会做别人的枪头,受人耍弄了。 雪梅逐步走向成熟,其实只是对官场规则的认同和顺从,并不代表她没有思想。她对许多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但那些看法在她没有话语权时都显得像洪水猛兽般可怕。因此,她把那些想法埋在心底,适应官场那一套话语系统,适应官场那一套做派,逼着自己走进一条胡同似的走进逼仄的官场小道。但一旦进入那条小道,拂去周围人际关系的干扰,居然发现那条逼仄的小道也挺平坦,走起来也挺舒服。为什么有人当官很累,有人当官很轻松?李鸿章说,一个人不会当官,那他就什么事都不能干。有道理啊!雪梅发现当个舒服官当个太平官当个干净官没什么难的,保持平常心就得了。至于争先恐后向更高的官阶爬,的确有许多事情是自己左右不了的。机遇和幸运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不得不相信有人天生就是当官的料,总能在一些节骨眼上显山露水,脱颖而出,总能踩着时代的节拍,步步踩在鼓心里。有的人劳劳碌碌,孜孜以求,终其一生而不得正果。雪梅从身边干部的经历中琢磨出官场人生的波诡云谲,从个人工作在领导心目中的反应里总结出,做任何工作,能力不是最主要的,态度才是最主要的。态度就是政治。天大的事情,领导不想干,你别当大事。丁点小事,领导在意,你投其所好当大事去做。个人能力大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个关系网里处于什么位置。是进入核心层,还是被边缘化了?尽管进入班子,但未必进入核心层。核心在哪?核心在一把手心里。王启明进去了,雪梅没受任何影响,多亏姐姐指点。马常委对雪梅刮目相看了。如果说过去马常委还怀疑雪梅是王启明的人的话,那么王启明进去以后马常委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情,雪梅就是雪梅,一个进步很快的女干部,一个富有青春活力而又不事张扬的女干部,一个稳稳当当有板有眼做事而又心细如发的女干部,什么事情交给她,有始有终,不管做得好坏,都有结果。因此,雪梅逐渐得到马常委的赏识。雪梅工作起来得心应手。那么,雪梅是不是天生就是一块当官的料呢? 雪梅真是一块当官的料。 进入春天,一件件喜事像一股股春风驱散丁家人心头的阴影。 先是在雪荣身上发生的一件喜事。其实说起来算不得喜事,只不过是一个喜事的苗头,一个小小的苗头。市里某位领导向雪荣透露,前两天省委组织部要上报副厅级后备领导干部人选,市里召开全市副处级以上干部大会公开测评,结果雪荣名列其中。 当时雪荣雪梅都参加了测评大会,发下来的表格,没有候选人,没有名额,完全是海选,谁也没当事。稍得一点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高级领导干部有这么海选的吗?因此,参会的人都认为这是在走过场。报谁,怕是早内定好了。不当事就不重视,省委组织部来人还一再强调,要珍惜自己的权利,为促进经济社会发展,把真正有实绩的德才兼备的干部选拔上来,投上自己神圣的一票。但说归说,参会的人还是马马虎虎填了表,往投票箱一塞,走人。当然,除填一些真正认可的人以外,谁也没忘了填上自己的名字。权利是给别人的,更是给自己的。雪荣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投了自己一票。雪梅除投姐姐一票,当然也投了自己一票。要是过去,雪梅这样做会非常不好意思,会有做贼的感觉。但现在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官场上就这么回事。投你一票,我就少了一票。投我自己一票,别人就少了一票。账,谁算不过来?但是,投票结束,各奔各的,谁也没再过问。只是隐隐猜测到,省里动人拉开序幕了。雪荣还没想进军副厅级后备干部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似乎还没到那个火候。没熬到那份上,想也瞎想,想也只是折磨自己。熬到那份上,不想都没办法。不想就亏对自己,不想就觉得组织欠自己的太多。雪荣没到那个时候,尽管有人曾把她和王启明并列看好,将来肯定是运河市政坛新星,但雪荣非常明智。就是因为没想到而可能得到了,才有了喜出望外的喜悦。当那位领导向雪荣透露这一消息时,雪荣激动得差点流下眼泪。这么多年,雪荣在官场上得风得雨,春江水暖鸭先知,都是这位领导透露的,雪荣非常感激。但真的假的,雪荣还心存怀疑。这位领导掌握核心机密,参与核心机密制定。既然是核心机密,那就应当只限于核心人物知道。但当事人雪荣居然知道了,这没什么值得奇怪的。雪荣从来都会把事关自己政治前途的事情捂得紧紧的,连陈利民都不会透露的。但这次她揣着这件喜事苗头却特别想告诉妈妈和妹妹。丁家太需要这股强劲的春风驱散长时间笼罩在心头的乌云了。 “太好了!你实现了妈妈没有实现的愿望。”陆爱侠一听雪荣报告,打了一针兴奋剂似的高兴。什么失子的痛苦,什么晚年的顾虑,统统见鬼去吧,雪荣的好消息比什么都重要,比什么都好使。陆爱侠一下年轻十岁似的,精神抖擞。 雪荣就是想取悦于妈妈的,但她也只想给妈妈一个希望,并不是现实。但看妈那高兴劲,仿佛雪荣摇身一变成了副市长似的。雪荣不免紧张了。“妈,只是一点风声,八字没见一撇呢。” 陆爱侠还在兴奋中,“八字是没见一撇,也是可喜的。那么多干部怎么连一点风声还没有呢,这说明组织上已经考虑到你了。你别不好意思,妈在政坛上这么多年,这个我懂。一天没到手,一天不作数。有的干部考察了,谈话了,黄掉的都有。” 雪荣说,“妈,你就当一块糖,放在舌头底下慢慢化,慢慢咽,千万别沾在舌尖上给人看呀。” 陆爱侠也叮嘱雪荣,“你从今往后要更加注意了,工作要再出新招,特别要经常弄出点亮点出来,宣传宣传。” 雪荣赞成妈妈观点。组织考虑到你了,就像阳光照到你了,你不能还像冬眠的虫子,一觉睡不醒似的,要有点响动,有点作为,组织才看得到,才好提拔你呀。你老不动,死塌塌的,阳光也会移动的。你必须追着阳光就地十八滚,像舞台上的演员,始终把阳光当作镁光灯吸引到自己身上,那样组织才有理由告诉别人,看,提拔她不对吗,当她卖力工作时,你们都在哪?是在暗处充当一名看客吗?是在远处隔岸观火吗?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那就不要怪组织看不到想不到提拔不到你们了。雪荣对组织的心理就是这么猜测的。也就是核心和边缘理论。 丁家接下来的喜事是雪梅当选为市人大代表。 当选人大代表有什么可喜的?人大代表一抓一大把,既不是职务,也不是岗位。但是,对于有些人意义就非同小可。没代表资格,别想当市长副市长县长副县长,总之,一切行政长官起码必须是人大代表。那么,雪荣虽是副县长,却并不是市人大代表,只不过在去年县人代会上增选了县人大代表,况且,并不是所有副县长都能当选市人大代表的,毕竟有名额限制。因此,尽管没雪荣列为副厅级后备干部那么可喜,但是,雪梅起码进入运河市的政治圈子,具备了某种资格,同样值得庆贺。 丁家在短短时间里可谓双喜临门,真是否极泰来呀! 雪梅当选为市人大代表,连她自己都懵里懵懂的。其实这里并没有什么玄机,只不过是市委书记兼人大常委会主任刘万里的一句话。还在市人大常委会筹备人大换届大会时,刘万里对人大代表资格提出要求,代表不仅要能全面代表全市广大人民群众,更要体现运河近年来改革成果,尤其要重点挑选那些在基层工作在经济领域工作的年轻同志参政议政。负责筹备工作的人大常务副主任按照刘万里的要求部署下去,在分配代表名额时侧重县区和经济领域,但在资格审查时,刘万里一眼就看出代表整体素质不高,更没能代表近年来他推行改革的成果。他不得不把原则性的要求讲得更具体一点,他在人大常委会酝酿代表会上说,“比如,我市前年面向全国公开招考的女干部中就没有一个够代表资格的?运阳县副县长丁雪梅同志表现就很不错嘛。”常务副主任这才心领神会,立即给运阳县追加一个代表名额,但又不能指名道姓说给丁雪梅,只量身定做开出了条件:现任副县级领导干部的无党派年轻女干部。不要怎么明说,只附加两三个条件,就把其他人全都排除在外了。你是副县级,但你未必是女的;你是女的副县级,但你未必是无党派。在运阳县符合条件的只有丁雪梅一个,这就是机遇。刘万里未必与丁雪梅有什么关系,但他必须维持他前年面向全国公开招考女干部的正确性,那么,丁雪梅就成为他推行地方政治改革的最大受益者。 当选为代表就要履行职责。那天,市政府召开部分人大代表座谈会,征求对政府工作报告的意见,雪梅应邀出席。接到通知时,她有点激动,但没露声色。自从当上市人大代表,雪梅除向妈妈姐姐报告时引起她们一阵欣喜,别人也并没把她的人大代表资格当回事。但是,当雪梅接到市政府给她寄来的政府工作报告征求意见稿时,她感到了人大代表的分量。起码感到市领导可能会倾听她的意见,她的意见可能成为市领导决策参考,那她就不能马虎,要认真准备,谈出东西,提一些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雪梅仔细阅读政府工作报告的征求意见稿,写了几条意见带到座谈会上去。 座谈会在运河宾馆召开,开得非常严肃。每个参会的人都有席卡。市长副市长坐在一排,倾听一个个发言,代表发言也很积极。有的代表特别能讲,滔滔不绝。但不是不着边际,就是隔靴搔痒。雪梅发言,立足运阳实际,着眼金融危机,就如何拉动内需谈了个人看法,特别是刺激房地产发展方面讲了自己的意见。她认为,政府救楼市是迫不得已,这说明政府对房地产给财政的贡献依赖程度太深,政府必须继续加大对工业项目的招商引资力度,寻求新的替代财源,如此等等。虽然像参加第一次运阳县的政府常务会上发言那样,侃侃而谈,慷慨激昂,但是,比那一次明显沉稳,而且有理有据,句句不再刺耳,不再让人感到幼稚,而是句句中听了。连市长都不时点头记下她的发言。 中午,市长设宴招待参加座谈会的代表,市委刘书记也在宾馆宴请来宾。代表们刚喝到三五盅,有人大声说,“刘书记过来敬大家酒喽。”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刘书记满面红光风风火火地走进来,高高举起酒杯说,“感谢谢来自全市的人大代表们对市委市政府工作的支持。”大家都站起来,笑容可掬地看着刘书记,举杯敬酒。 雪梅和刘书记在集体谈话、三八妇女节联欢会、公招女干部座谈会上有过多面之交,后来参加市里各种会议聆听过刘书记讲话,刘书记到运阳县视察,雪梅还接待过。因此,在酒桌上,没谁比雪梅和刘书记更熟的了。刘书记进门一眼就看到雪梅,直冲着她就走过来,正好站在她的身边敬酒,雪梅近水楼台先和刘书记碰杯。刘书记喝完一杯酒没走,眼睛盯着雪梅的酒杯说,“小丁的酒杯没干。” 大家的目光一下集中到雪梅身上。本来她就是桌上的亮点,刘书记一点名,不知道雪梅何许人也的人心里似乎明白了,这个青年女子来头不小啊!雪梅站着端起酒杯喝干。刘书记看着市长问,“小丁带上来的意见鲜活不鲜活?” 市长说,“非常鲜活,非常中肯,非常有道理。” 刘书记说,“就是要多听基层同志的声音。来,小丁,我单独敬你一杯,祝贺你当选为市人大代表,同时感谢你对市委市政府工作的支持。”说完用酒杯碰雪梅的酒杯,一饮而尽。 雪梅看出来了,刚才刘书记敬大家酒时做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动作,其实杯子里的酒没少,这一次单独敬她酒时才是真喝,她没有理由不喝。 刘书记笑着看雪梅喝完酒,伸出手去给雪梅握了一下,然后举起双手抱在头顶,与大家告别。 宴会快结束时,一个衣冠楚楚秘书模样的年轻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宴会厅,像一个影子飘到雪梅身旁,神秘兮兮地用手罩在自己的嘴上对着雪梅耳语。雪梅听了频频点头,随后跟着影子样的秘书出门。秘书把她带到另一座楼的二楼,敲门。门掩着,留着一条缝。但没听到应声,秘书还是在敲门。里面传出哗地一阵冲水声后,才听到请进的话。秘书闪到一边,雪梅走进去。原来这是刘书记的宿舍。雪梅是第一次踏进刘书记的宿舍。 “坐吧,”刘万里对拘谨站在门里的雪梅说,自己先坐到对门的沙发上,与雪梅坐的沙发成九十度。 “刘书记找我有事吗?”雪梅小心翼翼地问。 刘万里笑笑,“没事就不能找你坐坐?来,吃点水果。”拿起面前茶几上的荔枝剥起来。 雪梅拈过一颗剥了,鲜嫩香甜的荔枝让酒后的雪梅神清气爽。 “小丁啊,在县里工作怎么样啊?”刘万里边吃边问。 雪梅停下剥荔枝,抽出面巾纸擦了一下嘴和手,回答说,“还行,累点苦点,我觉得都是财富。” “好。有这个态度就好。年轻人多吃点苦对将来成长有好处。运阳县在全市比较落后,工作不好干。你还有什么要求啊?”刘万里也停止吃荔枝,把擦干的双手叉在肚子上,靠在沙发里关切地看着雪梅。 雪梅对刘万里的暗示应该有捕捉机遇的敏感,但她以为,在刘书记面前,不好向组织提什么要求的,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要求?她十分率真而委屈地说,“我一直想入党。” 刘万里哈哈大笑,“你留在党外比在党内更有发展。” 一直回避刘万里目光的雪梅直直地看着刘万里,她脑子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看来,刘书记对自己的前途有安排,雪梅理当感谢。她说,“谢谢刘书记的栽培。其实我什么都不懂。” “政治是一个人的内在需求,慢慢就悟出来了。组织上把你留在党外,更能发挥你的作用。也就是说,对你的个人前途更有利。这不,代表全市七百多万人民参政议政了嘛。” “我知道这都是刘书记关怀的结果。怎么感谢你呢,刘书记?” 刘万里挥起一只手说,“谢什么。我从你身上看到前年我市公开招考女领导干部的丰硕成果,事实证明,不管什么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不管你们三十人中间有什么风言风语,我始终坚信,你们是值得造就的一批女干部,是有着光明前途的。你作为其中的佼佼者,工作取得那么多的成绩,我非常高兴。” 雪梅不知道再说什么了,总不能老是感谢感谢吧。但刘书记说的话像县在空中的吊环,没有撮着,别人根本抓不到手,更别说在上面玩出花样了。雪梅想,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一级领导一级水平吧。不过,雪梅隐隐意识到,刘书记如此持续不断地关心自己的成长,似乎并不是出于个人感情,而是对他决策的维持,是对运河市事业的坚定信心。她感激地看着刘书记,没说什么。 刘万里继续说,“小丁呀,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你可不能辜负组织上的培养啊。” 雪梅挺直腰杆说,“刘书记放心吧,我一定不辜负刘书记的栽培。”雪梅能表达的就只能是这句话。 刘万里突然问,“小丁有男朋友了吗?记得你妈说你前年还没谈朋友,有这事?” 雪梅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低下头,“是的。” 刘万里说,“哎,领导干部也是人,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呀。现在地位高了,身份贵了,眼界阔了,但个人的事情不能太理想化,更不能只顾工作,忘了恋爱。现在有钱的成功人士很多啊。” 雪梅突然意识到什么,是不是刘书记知道她曾和任光达有过一段恋情?但刘书记不挑明说,她打死也不承认,更不愿去揭开那个伤疤。她说,“暂时没考虑个人问题。” 刘万里站起来送客,伸出手去,“什么时候结婚别忘了给我喜糖吃呀!” 雪梅开句玩笑,“那时刘书记就当省长了。” 刘万里开心大笑,“不管到哪你都要送喜糖给我,不然我知道会不高兴的。” 雪梅轻松愉快地答应。 天道可悟,官道不可悟。运河市谁都没想到,时隔半月,省委组织部到运河市来考察干部,定向测评,居然没有丁雪荣,而赫然出现在副厅级干部考察名单里的居然有丁雪梅。 全市一片哗然。是不是一字之差搞错了?不可能。提拔一个干部比枪毙一个犯人的程序还复杂,不验明正身根本不可能,张冠李戴的可能性极小极小。否则,一向以严谨细密著称的组织部那些伯乐们就真是吃干饭的了。排除阴差阳错的误会,那么就只有偶然和必然了。后来人们才知道,丁雪梅入选副厅领导干部是偶然,也是必然。偶然是赶上人大换届,要配备年轻女干部,而且必须是党外人士的副县级以上的年轻女干部。排来排去,运河市只丁雪梅一人。你说这里是偶然还是必然?这是哲学家能解释得通的吗?现实有它的逻辑,是永远无法套用哲学规律的。 上面说过,现在看来,雪梅天生就是当官的料,并不是说她如何精通官道,恰恰相反,她几乎对官道没有研究,但她可以平步青云。怎么解释呢,只能说她的命好。而姐姐雪荣像她妈一样又因为组织上的一些条件错过了升官的机会。她一直依靠的某领导也一直没向她透露过。她真的像她告诉陆爱侠的,把甜甜的喜糖压在舌头下面慢慢化的。没想到整天喜滋滋的雪荣一下落了空,失望可想而知。但失之东扶,受之桑榆,失望并不绝望,她在怅然若失的同时,也非常真诚地为妹妹高兴。 在市人代会期间,雪梅一直兴奋在人们热烈祝贺声中。作为运阳县的一名市人大普通代表,雪梅参加各个会议,还是以副县长的身份发言。但人们看到,人代会一结束,雪梅就变成副市长,再到运阳县去,就视察指导工作了。雪梅感受到人们趋之若鹜追逐权力的热闹,同时也感受到嫉妒目光的阴毒,但更感受到家人的真诚祝福。同在人代会上的雪荣目光始终没离开妹妹。尽管不坐在一个区域,分组讨论时也不在一个小组,但一有时间就会凑到妹妹房间,帮着妹妹梳洗打扮,指出雪梅哪件衣服穿得不合适,哪天口红用得太艳,哪天眉描得一高一低。姐妹俩商量着当选副市长那天该穿什么衣服亮相。人代会上的姐妹花,市报记者还在人代会专题报道上发了一张雪荣和雪梅会后仍在认真讨论政府工作报告的镜头。 人代会期间,代表全住在会上。第三天,雪荣找到大会秘书处,要求把自己调到妹妹一个房间去住。大会秘书处克服困难,满足了雪荣的愿望。这样,姐妹俩就可以彻夜长谈了。 投票选举的前一个晚上,姐妹俩激动难眠。她们探讨选举有没有悬念,会不会出什么差错。雪荣分析,等额选举,多少票都会当选,没有悬念,更不会出什么差错,放心睡觉。但她们怎么也睡不着。 “雪梅,明天,你就当副市长了。自从省委组织部考察那天起,爸爸妈妈都快高兴疯了。我更是为你高兴。我现在可以松口气了,今后丁家大小事情,你就是主心骨了。”雪荣说得有点伤感。原先妈妈授权,雪荣是丁家的主心骨的。 雪梅幽幽地说,“姐,你还是咱家的主心骨,我哪天都听你的。” 雪荣坚持说,“不。今后爸妈和我都听你的。” 雪梅着急,“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事都料理不开,听我的怎么办?” 雪荣说,“你地位高了,说话有人听,办什么事都好办,不听你的听谁的。家无二主。一家只能有一个中心。你放心,我不会不听你的。” 雪梅感到有压力,还想推脱。 雪荣坚决不让。“我太累了,你也让我轻松轻松吧。” 雪梅拖起姐姐,“咱们回家看看妈妈去。” 雪荣这就顺从妹妹了,一起下楼打的回家。陆爱侠这几天拽着丁家旺天天守在电视机前,看着运河市电视台的直击两会专题节目。好几次看到女儿的特写镜头,有一次还听到雪梅小组发言的同期声。陆爱侠高兴得想把女儿镜头定格起来反复欣赏,但电视节目不允许。深更半夜老俩口还守着电视看重播的运河新闻。突然,雪荣雪梅姐妹俩大变活人地出现在家里,可把陆爱侠和丁家旺高兴坏了。 雪荣坐下就说,“爸,妈,咱家今后就由雪梅做主心骨。” 丁家旺只笑不说。 陆家侠抢着说,“对对,雪荣想得对。过去你们都小,这家由我操持着,后来我退下来了,就交给雪荣了。现在,雪梅出息了,当然就由雪梅操持。” 雪荣摇着妹妹的胳膊说,“怎么样,妈跟我想一块去了吧。” 雪梅默认了。 又说了一阵子话,陆爱侠打发两个闺女赶快回会上住去,别在节骨眼上,破坏会议纪律。 第二天,已经坐在主席台一头的雪梅顺利当选为运河市副市长。投票结束,刘万里向她伸过手来,“祝贺你,丁市长!” 雪梅一跃成为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领导干部,前途无量。从县政府到市政府,雪梅已经基本适应政府工作规程。从运河市到运阳县,又从运阳县回到运河市,仅仅一个来回,雪梅就跃上别人梦寂以求而不得的官阶,实属罕见。但绝不仅仅是个个案。 一天,陆爱侠征求雪梅意见,“去看看你哥吧,告诉他你当上副市长了。什么时间去,由你定。” 雪梅排出一个时间给妈妈,陆爱侠通知雪荣王丽等人。在一个早上,全家去了雪清的灵堂。 雪梅看着骨灰盒上的哥哥照片,笑容可掬,依然年轻。她默默地向火盆里添着纸钱。想起哥哥生前对她不适合从政的预言,雪梅不知道如何告慰哥哥的在天之灵。假如哥哥在天之灵听到她平步青云当上副市长了,哥哥会不会感到羞愧呢?他曾那么言之凿凿地说雪梅不该从政的呀。因此,雪梅面对哥哥,无话可说。 陆爱侠默默流着泪自言自语,“雪清啊,你走没半年,雪梅就当副市长了,你要是听妈妈的话,生前不那么好酒,你说现在咱们丁家多好了,多兴旺啊,有雪梅这把大红伞遮着,什么事还能难到咱们啊!今天雪梅,哦,已经是副市长的雪梅带着咱们来给你送钱了,你在那边放心吧。”陆爱侠说得大家都眼泪涔涔,好久缓不过神来。 王丽一滴眼泪没有,只盘坐在地上发怔。 从哥哥灵堂回来,雪梅还想去看一个人,那就是王启明。 王启明进去快一年了,期间雪梅不断听说关于他的消息,有来自于报纸的有来自电视的,更有口口相传的。一次,雪梅在电视上看到王启明现身说法,痛心疾首,号啕大哭,说对不起爸妈,对不起亲人,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还有一次,雪梅看到一篇关于王启明堕落的报道,其中提到他的人生几个五年计划,肯定他在前几个五年计划中的表现不错,但他后来大搞权钱交易权色交易,沦为腐败分子,就劣迹斑斑了。报上用ABCDEF代表他玩过的女人,一列七八个。雪梅看到那些报道上说的细节,简直不能相信是王启明干的。他尽管伤害过雪梅,刁难过雪梅,但雪梅还是感觉对王启明有一份愧疚。特别是当雪梅听说邱艳不仅没给王启明开脱罪责,而且还拒不拿钱给王启明交罚款,后来又起诉离婚,雪梅更加感到,王启明落得如此下场似乎与自己有关,假如不是任光达给自己的那个邮件落入邱艳之手,邱艳不会对她和王启明大打出手;王启明也不会对任光达怀恨在心,先发制人把任光达整进去;任光达也不会出卖王启明,那么王启明就不会东窗事发栽进去了。因此,雪梅当上副市长后最想看到的外人就是王启明。但一个在职领导干部擅自看望一个囚犯,而且是一个有名的腐败分子,那是要担当很大的政治风险的,这点雪梅懂得。因此,她只把这个愿望悄悄埋在心底,瞅中机会再去看王启明吧。终于有一次开会有机会到了王启明服刑的那个市,雪梅抽空去看了王启明。王启明服刑的监狱在深山里。 雪梅经当地一位朋友介绍指引,一路颠簸,好不容易才找到那所监狱。通报登记后,获准在囚犯餐厅里会见王启明。 王启明从一个小门里进来,穿着一身灰白囚服,光头,已经冒出头茬,因此他那颗大头就像颗仙人球,圆脸比原先更白更胖,眼镜还是那副眼镜,只是镜架和镜片交接处裹上了胶布。眼镜后面的眼睛依然风铃般地转来转去,只是眼角干涩,因此那双眼球转动起来就更加像是失去润滑油的钢球,总是白多黑少了。王启明看到雪梅,嘴角扯起一缕笑容,涩涩的,苦苦的,但一开口说话居然让雪梅听来还是那么充满霸气。 “哦,雪梅来看我的,谢谢你。”王启明握了一下雪梅的手,居然拿出一副主人的姿态示意雪梅坐到一个条凳上,自己坐到雪梅的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条桌,空荡荡的餐厅里坐着两个人。 带着王启明进来的一个警察开始离他们很近地站着,等他们坐下,警察慢慢挪到打饭窗口边上站着了。 雪梅从在餐厅里等候王启明就做好防止王启明伤心落泪的心理准备,但从看到王启明第一眼起,她就相信,王启明不会伤心的。事实上,王启明早已不再为从天堂掉进地狱而伤心难过了。相反,他像一棵小草不择地势地在监狱里找到了自己的绿洲。雪梅不知说什么是好,原先想好的一些劝词,眼下明显文不对题,不合时宜了。 “还好吧?”雪梅只能这样问,语调里明显带着伤感,还掺杂着彼此复杂的情感。 “很好。听说你当副市长了,真不得了。当上副市长不久就来看我,我很感动。”王启明说得非常开心,眼珠子不停转向警察方向,警惕地观察警察动静。 雪梅吃了一惊,满打满算,她当上副市长才不到半个月,身处囹圄的王启明居然如此消息灵通,真是怪事。“其实我早就想来看看你,只是事太多。哥哥去世了,接下来工作又非常忙,一直没抽开身。正好这次出差走这,就顺道来看看你。” 王启明对雪清去世没有感到意外,更没有流泪同情,而是说,“我知道你忙,当上副市长了,那就更忙了。我在这里非常好,不要担心。你看我比当县长时又胖又白了吧。我这样的人,你放心,在哪都吃得开,都当头。一进来时牢头狱霸给我下马威,打得我鼻口窜血。没两天让我治得服服帖帖,叫我大爷了,所有人都听我的了。现在我协助警察管着他们,除了警察,我官最大。” 牢头狱霸,雪梅听说过。那都是一些猪不吃狗不闻的人渣,毫无人性的败类,王启明居当然当上牢头狱霸了,而且居然引以为自豪了。雪梅心里好笑,脸上却一本正经地听着王启明吹嘘,嘴上不停说,“我相信,我相信,是金子到哪都发光。”说过了,又发现这话用在正在服刑的王启明身上非常不合适,但她实在不知说什么是好。“我在外面也听到你的一点点消息。” 王启明睁大眼睛说,“千万别相信外面那些报道,我成了十恶不赦的恶魔,谁看过谁都拿我当一泡狗屎,那些猪狗不闻的坏事,我王启明能做得出来吗?” 雪梅听了诧异,“嗯?” “难道连你也相信了?” “那不都是你交待的吗?” “全是给人逼的。雪梅呀,我是个有野心的人啊,我想出人头地,我想做人上人,我能去做那些烂事吗?但是,不错,有时接待客商有时越轨,接受客商贿赂,那些我都承认。其它我出去要找人算账的。” “你是说有人陷害你?” “当然。” “是任光达吗?” “不是。任光达上天来看我,说他进去时什么都没说。他还在我账上存了一笔钱,让我出去以后给他当顾问,年薪三十万。我还在考虑着。任光达这人不错,还能成大器。” 雪梅更加惊诧了,“哦,他,你也相信?” “我相信他。他一个老板,扳不倒我。我怀疑有人整我,来头还不小。我这样的省管干部谁能整倒我,除非两个人。” “哪两个?” “我暂时不说,出去再跟他们算账。你不日他亲妈妈,不喊你亲爸爸。我不信斗不过他。”王启明目光凶恶,腮帮鼓起两块硬肉。 雪梅感到紧张,她隐隐感到王启明所说的两个人她都非常熟悉,而且对她有恩。她真后悔自己念及曾经付出那么一段真情铤而走险来看王启明。要是传到那两个人耳朵里,她可能会遭到猜疑,甚至打击。她干吗要为王启明影响自己的前程呢?雪梅有点如坐针毡了。她转头看看打饭窗口警察。警察漫不经心,似乎在站着打盹。王启明口口声声出去跟人算账,跟谁算账去?一个囚徒,几年后出去,世事沧桑,物是人非,找谁算账去!看来王启明永远改不掉好斗的本性。雪梅不想听到充满血腥的仇恨咒语,换个话题,幽幽地问,“邱艳跟你离婚了?” 王启明咬牙切齿说,“出去我首先找她算账。我对她那么真心,她说翻脸就翻脸,我刚服刑时就让我在离婚书上签字。那个臭婊子,我出去饶不了她!” 雪梅绕开一个禁区,又踏进另一个禁区。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劝说王启明是好了。 此时警察提醒他们,会见时间已到。 雪梅立即站起来说,“你多保重。我来时匆匆忙忙,没买什么东西,给你一点钱存在这里。”说着掏出两千块钱递给王启明。 王启明执意不要,推来推去说,“来看我的人很多,账上的钱到我出去时也用不完,你不要破费了。你当副市长还能想到我,我已经非常感动了,真的非常感谢你。” 雪梅收起两千块钱,跟王启明握手告别。不料,当她的手伸出去被王启明双手抓住时,王启明弯起手指在她的手心里抠了两下,接着一个湿乎乎的小纸团压在她的手心。王启明的目光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那道亮光像一支利箭,嗖地一声,穿透雪梅的心。雪梅心里一颤,脸上一热,顿时面红耳赤了。 王启明转身离开,消失在那个小门里,留给雪梅的背影永远是一个灰白条状的囚服和一颗仙人球般的大头。 雪梅手里攥着湿漉漉的纸团走出高墙,坐上专车,才展开那个皱巴巴的马纸团,上面清楚写着: “雪梅,我爱你!嫁给我吧!” 雪梅突然感到十分恐怖,仿佛身后的群山就是一群恶狼在追赶自己。她丁丁点点地撕碎那个纸团,摁下车窗,把纸屑丢进无边的风里。 二〇〇九年一月十六日初稿 二〇〇九年春节长假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