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危情》 第一章 枪声响震惊市委 传闻起触动高层 狮子的生殖器喷出一泡尿,凭借尿的气味在森林与草原划分出自己的势力范围,建立起称王称霸的王国。 人类的嗅觉虽然不及狗、狮等动物那样灵敏,但它的功能在暗处操纵着我们的潜意识,控制着我们的情欲。异性之间首先是气味的吸引,“臭味相投”后便双双上床。“臭味”讲无贬意,臭味即体味也。 这所大都市的公民嗅觉似乎特别的发达,他们抽抽鼻子,便从三级与四级几乎不适合人类生存的混浊空气中闻出了一个重大的信息:出大事了! 这是一座新旧建筑并存的大城市,象征着皇权的金黄色的琉璃瓦和标志着现代文明的摩天玻璃幕墙交相辉映,展示了它正处在新旧交替过程中的复杂的性格。 这是一片古老而又充满活力的大地,它的广褒起伏预示了一个民族在分娩阵痛中扭曲和崛起的力量。 从环形公路上驶来一辆车厢上标有“检察”两个大字的奥迪,闪烁的警灯标志着车主享有一定的权力。车在不允许停车的地方停下,走出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是市反贪局长周森林,姑娘是市纪委的工作人员陶素玲。 一座大厦在立体爆炸后伴着轰然巨响垂直落下,卷起浓浓的烟尘。 周森林站在立交桥上与陶素玲一同观看桥前方一百米的地方发生的这一壮观场面。 “真了不起,一下子就炸塌了。”陶素玲的语气在惋惜中流露出赞叹。 周森林已年近六十,他看上去像稻草人般枯干。他永远是毫无表情,给人莫测高深的感觉。他抽抽伤风的鼻子说:“定向爆破的好处就是不损害目标附近的建筑物,绝对安全。” “周局,你好像在暗示什么?” “是你吵着要看爆破的,我们走吧。” “我听说拆了楼之后,那儿要盖一座仿古建筑?” “哼,没有原创的能力,只好仿造了。走人。” 周森林与陶素玲进入奥迪车,逆道行驶,开向反贪局。车顶上的红色警灯闪烁,毫无顾忌地疾驶在车流里。 一只手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把手枪,他是反贪局侦查处处长陈虎。 他右臂向前伸展,小臂弯回,与大臂成九十度上举。手腕与小臂也弯成九十度,使枪口水平地对准两眉中间的印堂穴。 乌黑的枪口紧紧压住印堂穴。 冰凉冰凉的感觉从枪口袭遍了全身。 面对着枪口,他感到用这种方法自杀精神压力太大,便把枪口顶住右太阳穴。 眼睛看着正前方,停了一会儿后,摇摇头。 姿势为什么总是摆不对呢?不,我只能让子弹从印堂穴进入,这一种死法只有这个姿势。 面前的大穿衣镜映出了他站立的矫健身影和炯炯有神的眼睛。 左脸上三寸长的旧刀疤特别醒目。 陈虎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枪口的位置与弹道的要求相比还不太正。想尽量使手腕与小臂成垂直,但只能接近,根本不可能达到九十度,枪管总是向上倾斜。他两脚又分开一些,使自己站得更稳。 这样握枪,子弹从印堂穴进入后不可能从后脑相应的水平位置出来,弹道肯定向左脑上部倾斜,不对呀? 陈虎换个姿势,仍然用枪口顶住印堂穴。 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推开,周森林与陶素玲进来。 他们突然发现陈虎正用枪顶着自己的前额,惊呆了。 周森林大喊道:“陈虎,你要干什么!?” “别过来!”陈虎的语气命令般的坚定。 二十几岁的陶素玲从没见过这种阵势,她拉住周森林,“别过去!” 周森林退后一步,把门拉严,他不想里面的声音传出去。他咳了咳,嗓子发干。 “陈虎,陈虎同志!我命令你放下武器!” 陶素玲吓得面色苍白,嘴唇颤抖。她在市纪委工作几年来经手了几十件案子,但赶上自杀者的现场这还是第一次,而准备自杀的人又是她的朋友和上级。她不能眼看着自杀事件发生,大叫一声:“陈虎,三个小时前我见你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寻死寻活的,快放下枪厂 陈虎勾动了扳机。 周森林向陈虎猛扑过去,碰倒的桌椅发出一串巨响。 陶素玲尖叫着吓得闭上了眼睛。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陈虎坐在办公桌前抽烟,手枪放在桌子上。 周森林已从地上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 陶素玲惊愕得语无伦次:“你疯了……拿死吓唬人。” 陈虎微微一笑说:“演习结束。暗,我说演习结束了。” 陶素玲扑到陈虎面前,左右手同时没头没脑地砸陈虎的头部和胸部。 “你吓死我啦!你这个大坏蛋!” “中午饭我请客还不行吗?” 周局长瘫坐在沙发上,抽动鼻孔,“瞎胡闹!何副市长刚自杀了,你这儿也要自杀,这不全乱套了!” “我心里憋闷得慌。我不相信何副市长会自杀。” “你再憋闷,也不能拿枪解闷,拿死开心呀!你呀。” 明白了陈虎的用意后,陶素玲替他辩解道:“周局,不是他有问题,他是说何副市长自杀有问题。” “我不聋,我听见了。你和陈虎好好研究一下下午的会怎么个汇报。我还有事,我走了。” “是 周森林出去,屋里只剩下陈虎和陶素玲。 她拉把椅子坐在陈虎对面,怔怔地看陈虎。这个男人身上的男子汉气质强烈地吸引陪她。她总觉得这张刻有刀疤的脸有几分像牛虹,一个热情的革命者,一个既刚毅又温柔的男人。 走向世纪末的今天,很多男士们纸醉金迷,犬马声色,除了挣钱就是玩女人,很难找出一个壮怀激烈的亚瑟,而突然间我遇到了他,或许正由于这道明显的刀疤他至今还没有结婚。是呀,时下的女孩子太肤浅,傍大款、追明星,怎么会懂得来欣赏如此生动的一张男人脸呢。 “晦,讲讲刀疤的故事。”她说。 陈虎从桌子上拿过来手枪,像西部牛仔一样在手里转动它,动作麻利,敏捷。 “听见没有,讲讲刀疤的故事。” “你有完没有?让人划了一刀,有什么可说的,害得我连媳妇都找不着。” “到底怎么回事?说细致点。” 陈虎又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刀疤。 “晦,有什么想法,说出来。”陶素玲追问,“嘿,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提的问题?” “你有完没完?没考虑好的事让我说什么,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有什么用?” “没有证据可以找证据。” “行了,言归正传。下午什么会?我已经安排了别的事。” “市委常委听汇报。让我们汇报何启章死因调查的进展。你知道吗,连面的司机都知道何市长开枪自杀,嚷嚷遍了。” ‘都谁参加汇报?” “公安局,你们检察院,我们纪检委,还有别的部门,各汇报各的,然后听焦书记指示。周局说,检察院这一块由你们反贪局负责汇报。” “那我们就分头准备吧。” “我要和你一块儿商量。” “对不起,我思考问题时,愿意一个人。” 市公安局刑侦处长陶铁良推门进来,见到陶素玲与陈虎亲热的样子,咳了一声说:“没打扰你们吧?” 陶素玲亲热地迎上,“哥哥,你找我?” “找你干什么。我找陈虎。” 陈虎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铁良,请坐。” “陈虎,别的我不说了,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她要受了委屈,我找你算账。” 陈虎急忙摆手道:“这个责任太重大,我怕完成不了任务啊。” 陶素玲甜甜一笑,“你们俩把我当小孩儿呀。” 陶素玲倒了杯水,放在哥哥面前。 “谢谢。陈虎,下午焦书记听汇报,我想,我们公安局和你们反贪局最好有个一致的意见,要是咱们之间的看法不一样,让上面为难。我知道你对何副市长死于自杀的结论不太赞成,所以想和你商量出个统一的口径。” 陈虎轻淡地说:“你呢,你个人对何副市长的死因,怎么看?” “我当然认为何副市长死于自杀,这既是调查组一致的意见,好像上面也是这个看法。” 陈虎轻轻摇摇头,“符合事实,这才是最重要的。” 陶铁良提高了音量:“事实上,何副市长就是自杀而死。” “现在结论为自杀,我认为为时过早。” “你仍然坚持是他杀?” “我还没有证据,但我认为何启章没有自杀的动机,这背后肯定隐藏着很多东西。” 陶铁良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就担心你在会上提出他杀,会惹得上面不高兴。咱俩是老同学,玲玲是我妹妹,我劝你们一句,市政府市委的水究竟有多深,你我都不知道,你小心一脚踩空摔个跟头,爬不起来。” 陶素玲按住陈虎的肩头,插了话:“我哥说的有些道理,我在市纪检委也干了好几年了,凡是涉及到市委市政府领导的案件,很少能说明的。陈虎,你要是撞个头破血流,后悔就晚了。” “你们兄妹俩真是当官的材料,年纪轻轻这么世故。” 陶素玲感到陈虎的讥讽过于尖刻,红着脸不说话了。 陶铁良板起面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刚才的话都是我们头儿的意思。” “那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人微言轻,我的意思是什么并不重要。” 谈话不欢而散,陶素玲送陶铁良来到反贪局大门口。 陶铁良犹豫了一阵,终于开口:“玲玲,你是不是真喜欢上了陈虎?” “你瞎说什么?” “我们那班同学,陈虎和我最好,就是有个犯上的毛病,惹得上级不待见他。他对你怎么样?说实话。” “你们呀,都是工作狂,穿上制服还分得出男女吗?” “作欢陈虎接着点阐,他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千万别跟着他往枪口上撞啊。” 陶素玲叹口气,“你都说服不了他,我管什么用啊。也是,你说何副市长好好的,怎么就自杀了。” 陶铁良神情变得神秘,“要不我怎么说,谁也不知道市委市政府的水究竟有多深呢?” 陈虎点上一支烟,他喜欢混合烟草的味道。 他明显地感到自己心虚了,陶铁良击中了他的要害。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时候,贸然提出何副市长可能是因地杀而亡,等于把自己放在火上烤。他这个侦查处长的职位,只要上面一句话,就轻易拿下。人云亦云,随大流吗?他又不甘心平庸。他明白,在中国,检察官是最没有个人性格的职业,任何个人的价值观无足轻重,办案要靠会议集体研究,作出决定;一旦个人提案被组织否定,谁要继续坚持己见,就是犯了组织错误,特别是个人意见与主要领导的看法不一致的时候。 他打开录像机和电视机。勘查何启章副市长死亡现场的录像带尽管已看过多次,他觉得还有许多奥秘没有发现。他操纵录像机遥控器,一帧一帧地向前移动……画面在何启章前额正中的弹洞处定格。 弹洞整齐。 这张脸,过去骄横不可一世,现在成了录像带上一个神秘影子。 何启章,你带走了多少秘密呢?陈虎嘴角浮出冷笑,我一定要把你带走的秘密挖出来。你活着时,我们较量过,现在你死了,我们还得较量下去,等着我吧,老朋友。 陈虎打开文件柜,从中取出一份卷宗,又从卷宗里取出一张旧照片。 这是一张合影,副市长何启章与市长助理千钟、市委办公厅副主任郝相寿及周森林等人在第一排,陈虎站在何启章背后。照片上方印有“特大套汇案调查小组全体工作人员会影”字样。 陈虎想起三年前与何启章的初次遭遇。当时,他是科长,何启章是市财政局长。 会议室里长条桌围着二十多人。千钟、周森林、何启章坐在中间,陈虎坐在边倒。 周森林主持会议:“同志们,特大套汇诈骗案第一次碰头会现在开始。首先请市长助理千钟同志代表市委作指示。” 千钟摆手说:“不要指示指示的,我们还是少说一些空话、套话,多办一点反腐倡廉的实事。既然是碰头会,三家兜兜情况再说。周局长,主持会议可是你这个反贪局长的事哟。” “好,那我先介绍一下案情。经过前一个时期的调查,已经基本摸清了案件的来龙去脉。案犯易新,是财政局分管外汇额度的科长,他伙同外单位两个人,私刻国家外汇管理局中央财务处公章,盗用市财政局外汇额度调拨单,虚报作案十六起,从国家金库套汇额总计六千万美元,转手倒卖获利人民币一千二百万元。案件之所以侦查顺利,与财政局局长兼党组书记何启章的大力支持是分不开的,办案人员住、吃在财政局招待所,何局长又给派了两部专车,四部专线电话。在此我代表反贪局对何局长表示感谢。” 何启章站起来说:“应该的,不值一提,我们应感谢反贪局才是。反贪局进驻财政局,给了我们极大的鞭策呀!我们要向你们学习。” 周森林说:“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下面由陈虎陈科长,汇报此案一些尚未搞清的问题。” 陈虎站起来,第一句话就引起了会场不安的气氛。“何局长是案犯所在单位领导,积极配合我们调查,可能对早日破案有很大帮助。但我认为,依据司法机关独立办案的原则,在案情调查期间,何局长应该回避,这样更好一些。” 何启章微笑着站起来,“陈虎同志提出让我回避,我个人没有意见,我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查嘛!作为财政局党组书记兼局长,第一次碰头会不来,就是不尊重诸位领导和同志们,反腐倡廉是全党大事,坚决支持,全力配合。我现在就可以走,但我保证,对专案组的支持将一如既往。” 何启章拿着皮包要离座,市长助理千钟急忙按住他的手说:“何局长,坐好,坐好,个别人的提议只是一种看法,个人的看法而已。我看会议是不是照常进行?何局长是市委委员,有权利列席会议。我们是党领导下的办案嘛。” 陈虎固执己见,“我还是觉得何局长在场不太合适。” 周森林不满地瞪了陈虎一眼,“你怎么婆婆妈妈的,你不过是个科长,说话要符合自己的身份。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你的领导,就你有原则性,我们都成了没原则的人啦?你说吧,出了事我负责。” 陈虎无可奈何,打开卷宗,“好,我汇报。案情虽然已基本查清上易新所贪污的赃款还有三百五十万元没有下落。据易新交待,三百五十万元他给了一个姓何的港商。为了核查真相,我建议赴香港找姓何的商人谈谈。” 周森林诧异地问:“你要境外取证?” “对,境外取证,我们不能让三百五十万元没有下落就草草结束侦查。” “再研究吧,你继续说吧。” 几个重要的线索和疑点陈虎设在会上说,他留了一手:你不让何局长回避,那我回避他好了。 陈虎放了照片,把卷宗放回文件柜。 他捏着刀疤沉思. “11.2”案胜利结案,易新与另一名主犯被执行死刑,一名从犯判处无期徒刑。 陈虎在医院病床上得知易新已被执行死刑,愤怒地把药片朝病房窗玻璃砸去,溅得七零八落,玻璃纹丝没动。案犯已死,那三百五十万就永远是个解不开的迷。 没办法,他已离开“11.2”专案组。在离开的当天晚上,大约十一点多钟,他骑自行车回家,在立交桥下被后须突然啤上来的一辆摩托车撞翻,车的颜色、牌号,他都没有看清便昏死过去,被行人救起送往医院,才知道自己左脸被切开三寸多长的口子。 他被送进了医院。 何启章带着万宝路烟和水果与用森林局长一起到医院看望。 刚刚拆去纱布,三寸多长的刀疤永远刻在了陈虎的脸上。 周森林心痛地说: “这是成心跟咱们过不去,抓住他,非碎尸万段。” 何启章把削完的苹果递给陈虎,慢悠悠地说:“陈科长,这显然不是一般车祸,是蓄意报复。要是车祸,撞倒人一跑了之,不会专门下车在你脸上留下个记号。真是丧心病狂。你看会不会是与‘11.2’案件有关的人干出来的?” 陈虎想抽烟,用打火机点烟时打了两次,没敢点燃。周森林给他点上烟,“小陈,抽吧,你是‘11.2’专案的有功之臣,我跟护士打了招呼,反正病房就你一个人,一天允许你抽三支。英雄嘛,来点特殊照顾也是合理的。告诉你一个喜讯,‘11.2’专案组获集体二等功,你出院,就不再是科长,是正处长了。” “祝贺你,陈处长。”何启章伸出手。 周森林笑着说:“小陈,我看你们互相祝贺吧,何局长现在是咱们的父母官,常务副市长啦!” “真的?”陈虎疑惑地问。 “把年富力强的干部提到领导岗位上来嘛!” 陈虎伸出手:“祝贺你,何副市长。” “同喜,同喜,”何启章拍着陈虎的肩膀。“今天我刚到市政府报到,就先来看咱们的英雄,对不对,老周?” 周森林笑着说:“对呀,何副市长是专程来看你的,这面子大哩!” “谢谢。市长忙,就别在我这儿瞎耽误功夫了。” 何启章刚走,周森林便埋怨说:“小陈,你对何副市长的态度可成问题,从前他和我平级,现在人家比我高一级,是副部级了,在市里是第四把手。人家协助侦破‘11.2’大案,上上下下都很满意。你年纪轻轻的,只有尊重上级,才会前程远大,不像我,糟老头子一个,没什么奔头。” “周局长,那三百五十万……” “‘11.2’案已经封卷,你还操那份闲心干什么。大案要案堆积如山,伤好了,你赶快出来给我练活。” 四 往事回忆使陈虎心情更加抑郁。他早已不相信真理必胜这类的空话,太多的丑恶或公开或隐蔽地操纵着许多领域。 陈虎关上录像机,拿起电话,拨通电视台总编室。 “市电视台吗?请总编室负责同志接电话,我是反贪局陈虎。” 总编室王主任接电话:“我是王庆升,你有什么事?” “我们需要何启章常务副市长到任之后,他所参加的视察、会议沙十事活动等各方面的新闻资料。你们有吗?” “有是有,但要一条一条地找,然后编在一起,很费事。有用吗?” “这些资料可能会对办案有用,麻烦你们给汇总一下,需要多少时间?” “两三天吧。文艺晚会有何市长的,也要吗?” “也要。拜托了,到时我自己去取,再见。” 这些公开的新闻资料会有什么用,陈虎说不清楚,但他相信顺着蜘蛛网就能找到蜘蛛。这张网既然是蜘蛛精心编织起来的,何启章就不可能不用这张网。 陈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稿,这是他应一份法学杂志之邀写的文章,标题是(建立独立的反贪机构的设想)。他在文中大胆地提出了把反贪局从检察院分离出来,直接属于国务院;反贪机构对国家负责,各省市的反贪局由国家反贪总局垂直领导;以避免各级政府对反贪局的干扰,行使独立办案的职权,这样才能有效地监督各级党政干部并杜绝腐败。他在文中还援引了古代的监察官员直接对皇帝本人负责的体制。文章被杂志社退回了,认为不合时宜。 他翻开了几页,走到碎纸机前,把文稿塞进切口。他用了十几个不眠之夜写出来的文章从碎纸机出口出来,变成了纸条。 他并不懊悔,反正思想并没有被碎纸机绞杀成纸条,需要的时候,随时从大脑下载。 他回到办公桌前。 陈虎打开电视机,(午间新闻)的节目时间到了。只要时间允许,他不放弃收看从中央到地方的所有新闻节目。 “各位观众,现在是本市午间新闻。首先播送新闻提要,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接见出席全国劳模会议的本市代表。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会见香港华大集团总裁谢力夫先生一行。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市长助理千钟到贫困山区慰问……” 陶素玲提着塑料袋进来,俏皮地说:“还说你请客呢,看起电视来了。” 陈虎摆摆手,示意不要说话。 陶素玲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盒饭,放在桌上,凑过来看电视。 电视画面上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市长林先汉、市长助理千钟。办公厅副主任郝相寿等在主席台就座,台下是公交系统千余名职工和劳模。 焦鹏远说:“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出席全国劳动模范代表大会载誉归来的同志们表示热烈祝贺!……” 陈虎踢了下陶素玲的脚,“你仔细看主席台,发现什么毛病没有?” “有什么毛病?” “你没看见,他们一个个脸都绿了,笑得也不自然,你看焦书记是不是明显地瘦了?” 陶素玲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说:“也许是灯光不好造成的吧?” “笑得不自然,也是灯光造成的?我看他们是强打精神。” “你们检察官的眼睛就是毒。焦书记脸是不是绿,一会儿就知道了,我们不是要汇报吗。” 电视画面上,焦鹏远与千钟来到贫困山区,市电视台记者美女宋慧慧手持麦克风随行采访。 “这个美女宋慧慧,风度不错。” 陶素玲嘲弄地一笑,“你喜欢她啊?” “我说美女宋慧慧风度不错,并没说我喜欢她。” 电视画面上,美女宋慧慧把麦克风举到焦鹏远嘴前说:“焦书记,连这次,您是三次下贫困山区了,请您谈谈感想好吗?” “我最深切的感觉是,贫困山区脱贫致富,必须抓两条路的建设,一条是具体的公路,要把山区的产品运出去,把山里需要的物资运进来。另一条是抽象的公路,也就是信息公路,要与市区、与全国、甚至与全世界沟通信息。” “玲玲,你要与美女宋慧慧接触,她应是个知情人?” 陶素玲不解他说:“她怎么就是知情人?” “你没看焦书记出国、何启章出国,都带她一块去。” “等你熬上市长当当,你也可以带来小姐出国访问呀,只怕等你当上市长,人家早人老珠黄啦!” 陈虎把电视频道调到中央电视台的(新闻三十卅节目。那里正在播出某省委领导班子学习江泽民总书记反腐报告的新闻评论。 陈虎专注地听,捕捉最新的信息,思维也跟着敏锐起来。 “你注意到没有,本市新闻和中央台的《新闻联播》还有(新闻三十分),有什么区别?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陶素玲闪着大眼睛,“有什么门道?我又不是研究新闻的。” “你就是炸油饼的,也得关心时事,不然油饼都卖不出去。” 陈虎点上一支烟,狠狠地吸了几口。 “去,把门关严。” 陶素玲走到门旁,用力推了推,回到桌旁。 “神秘兮兮的,你要说什么?” “自何市长出事后,从焦书记到一般市委委员频频在市新闻节目曝光,今天接见,明天发奖,后天大会,出现频率从来没有这么高过。而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呢,竟然连一条我市的新闻也没摇过。以往,每天差不多都会播一条,有时甚至两条。你不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还是不太明白。” 陈虎摸着刀痕说:“你这个国政系的毕业生最应该注意新闻。中国的报纸、新闻、电视,学问大啦!谁的名字排前,谁的名字排后,谁的活动用几号字见报,发表在第几版,以及电视新闻的出场频率,是否用半身、近景、特写,都是政治气候的直接反映。关起门来说,我觉得中央对焦书记已经有了看法,当然从目前掌握的情况还不能充分说明这点。但你要是会看新闻会看报,就能感觉出来一点东西,感觉到微妙的变化。也许这就叫政治嗅觉吧。” 陶素玲不服气,“你又不是政客,琢磨这些,有用吗?” 陈虎的右手中指轻轻抚摸着脸上的刀疤,这下意识的动作似乎能帮助他捕捉灵感。他踱了几步,站到陶素玲的面前。 “小陶,我觉得你不适合这项工作,你有点木。反腐败、反贪案件,不是一般的打击刑事犯罪,是政治行为。何启章是常务副市长,主管财政金融,他的案件很可能牵涉到市委领导中的某个人甚至是班子,所遇到的阻力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小陶,如果市委在这件事情上和中央的大政方针不一致,我们怎么办?是听市委的,还是听中央的?” 陶素玲脱口而出,“当然听中央的。” “对,我们必须和中央保持一致。越是没有和中央保持一致的地方,问题就越多。但压力也就出在这儿。我已经预感到了,这是一场较量,搞不好我们连小命都得搭上。我是别无选择,你要退出,还来得及。出点乱子,你哥哥找我算账,我也担不起责任呀。” “有那么严重?” “看吧,下午的会,就是一次较量。” 五 王庆升放下陈虎的电话后立刻给千钟打电话汇报,得到的指示是立即清除所有何启章的镜头,绝对不许再在电视节目里出现。他召集了各部门负责人会议,紧急布置下去,电视台上上下下一片忙碌。 几名编辑抱着播出带进入机房,有的用车推,王庆升亲自现场监督。 王庆升不放心地追问一名编辑,“都找齐了吗?” “差不多,三个文艺晚会,十二部专题片,已经播出的差不多齐了。” “差不多不行,包括节目片头、片尾,都给我找齐,凡是有何启章镜头和名字的,凡解说词中提到他的,一律消除,这是市委下达的政治任务,一不留神播出何启章半张脸,咱们吃不了兜着走,就是政治事故。” 编辑打趣地说:“要是有何启章背影,算不算政治事故?” 王庆升把眼一瞪,“连后脑勺也不许露。” 另外一名编辑唠叨,“这叫什么差事,头头万一出毛病,马上从荧屏蒸发,整个一个蒸发密令。” 王庆升用手指点着编辑的脑门说:“别要贫嘴,一条条给我找。” “王主任,你就放心吧,我们哥几个干这活也不是头一回了,哪次不是给你蒸发得干干净净。” 工作人员紧张地工作,监视器上出现一帧帧定格的何启章形象。 “这一条…” “这又一条。” 市委会议室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东端坐着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和市长林光汉,左侧是市长助理千钟,市委办公厅副主任郝相寿,右侧第一把椅子空着,过去是常务副市长何启章的位置。并没有吩咐这把椅子不许坐人,但谁也不愿坐到这个位置上。 焦鹏远用斜光扫了扫右侧的空椅子,微微叹口气。 陈虎坐在西端右侧最后一把椅子上,陶素玲坐在他的对面。他们两人悄悄地议论着。 “你看见焦书记右边那把空椅子了吗?” “看见了,空着呢。” “过去开会,是何副市长的专座。” 公安局、检察院、反贪局各部门的一把手全到齐了。 一台三十四时彩电悬吊在会议室西头,离陈虎很近。 神情憔悴的林先汉市长与焦鹏远轻声谈了几句,面向会场,语调紧张中透着沉重:“同志们,现在开会。副市长何启章同志突然死亡到今天已经九天。为调查何启章的死因,由焦书记牵头,各方面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展开了深入细致的调查。” 焦鹏远插话道:“等一等,人还不齐吧?” 市委办公厅副主任郝相寿细声细语地回答:“还差几位,除了两位到国外访问外,政法委书记方浩同志在中央党校学习,黎尚民副市长通知了,不知为什么没来。” 焦鹏远嗯了一声,“这个老黎呀,他就知道修路。” 林光汉附和道:“老黎是中纪委委员,他应该到。” 焦鹏远为了缓和会场的紧张气氛,挤出个笑容,“黎副市长都成了施工队长了,下去蹲点一去就是两三个月,东跑西颠,秘书都让他累跑了两个,他自己也早晚累出病来。” 林光汉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好,那就开会吧。……先请焦书记作指示。” 焦鹏远环视一遍会场说:“同志们,我市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各方面的工作都取得了很大成绩,改革开放的步子迈得很大,中央和人民群众对我们的工作是给予充分肯定的。特别是反腐败,关系到党和国家前途的大事我们一定要抓好。我不敢保证市委市政府就特别的健康,连一个腐败分子也没有,连一件违反党纪国法的事也没有,这个包票我不能打。但我们绝大部分干部是好的,成绩是主要的,这个包票我还是敢打的。只要干工作,就可能会犯这样或那样的错误,有错误不怕,改了就是好同志嘛……”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脸病容的市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方浩走进来。 焦鹏远不禁一怔,“老方?” 方浩歉意地一笑,“我刚到,去你的办公室,说在开会……” 林光汉站起来,“方浩同志,中央党校快毕业了吧?会议刚开始,来得正好。请焦书记继续作指示。” 焦鹏远的声音透着威严,“我们做任何工作,都要从安定团结出发,从有利于改革开放出发。何启章同志的死,经过一段调查,相信已经有了结论。何启章同志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们一要向中央汇报清楚,二要对广大干部讲清楚。一定要坚持不扩大,不缩小,实事求是的原则。汇报吧,谁先说?” 林先汉看着公安局长蒋大宾,“公安局先讲吧。” 蒋大宾用目光示意陶铁良,陶铁良站起来。 “各位领导,我先汇报对何肩章副市长死亡的调查。他于一九九五年五月三日在野山坡,地图上标明的五号地区死亡。接到当地县公安局报案后,我们立即赶赴出事现场。发现何的上半身靠在树干上,坐姿,身下是乱石和刚发芽的野草,右手握一把手枪,枪内缺一粒子弹。现已查明,手枪是何启章向警卫班借用的。在何启章印堂穴有一圆形弹孔,对应脑后部位有子弹穿出的弹孔。现场没有搏斗痕迹,除何启章个人物件外没有发现可疑遗留物。走访当地群众,反映说只听到一声枪响。我们在草丛里找到了子弹头。手枪上只有何启章一个人的指纹……” 工作人员打开录像机,大彩电上映出:公安人员在勘查现场的忙乱场面;何启章尸体的各种角度、各种景别的照片;手枪的特写;子弹头的特写…… 陶铁良配合电视画面讲着:“……据何启章的司机讲,五月三日上午十时他开车拉着何启章到了野山坡招待所,安排住在二楼贵宾房。何启章让司机返城去御苑饭店他的包间桌子抽屉里取一个信封。司机离开前,何启章说他上山转悠转悠,招待所的两名同志证实,看见穿黑色风衣的何启章出了招待所大门,但没注意到他从哪条路上的山。司机用两个小时的时间赶到御苑饭店的长期包间909,在抽屉里找到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司机拿着信封立即往回赶。其实,何启章在中午十二时十五分已经死亡… 与会者被电视画面上一个个镜头吸住了目光。 “当地群众在十二时十五分听到一声枪响,他们以为是打猎的,没有注意。发现何启章尸体的是当地两个农民,时间是下午一时三十五分。我们赶到现场是下午四时三十分。何启章的司机在下午二时二十分赶回野山坡。司机将取回的信封交给我们,其内是电脑打的一封遗书,签名是何启章亲笔手书。经过字迹鉴定,证实确是何启章的笔迹。从遗书内容上看,中纪委我何启章谈话后,他精神压力很大,说过不想活了之类的话……”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几个当地群众在回答公安人员询问,生动地比划着……两个农民在草丛发现何启章尸体……何启章的司机把一封信交给公安人员……遗书的特写……字迹鉴定…何启军的妻子一边哭一边讲着什么的镜头。 陶铁良最后讲道:“经过调查、取证、分析,我们认为何启章是自杀。是畏罪自杀还是想不开自杀,现在还不能下结论,那要待全部查清之后再作结论,但自杀可以认定。” 阳铁良汇报完后出现一段沉默。 焦鹏运用征求意见的口吻说:“这是调查组的一致定见吗?” 蒋大宾站起来说:“对,这是集体讨论,一致认定,有详细的汇报材料。这是我们的调查报告初稿,市委审查后如认为有不足之处,我们继续补充和修改。” 读鹏远翻翻卷宗,敲着桌面,“这个何启章,过去自杀叫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现在不这样提了,便自杀总是不对的。自己有问题,应该向组织讲清楚,改了就是好同志。现在不会像文化大革命那样一棍子把人打死,也不会无限上纲。何启市同志担任常务副市长以来,还是做了一些有益于人民的工作。特别是在改善投资环境,吸引外资等方面,成绩是大家都看得见的。市委立即研究,如果确属自杀,我们马上向中央汇报,对下也要传达。免得人心惶惶,不利于安定团结。有什么不同意见没有?” 陈虎看了一眼对面的陶素珍,慢慢站起来,“焦书记、林市长、各位领导,我是反贪局的陈虎。” 蒋大宾盯了周森林一眼,意思是说看看你的手下连点规矩都没有。 陈虎的声音很坚定,“作为联合调查组的一员,我保留意见。我认为,虽然表面上看有种种自杀的证据,指纹、遗书,几乎样样准备好了,但我仍然认为,不能排除他杀。” 会场立刻响起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人们的目光投向了陈虎。 方浩意味深长地看了陈虎一眼。 陶素玲的目光偷偷盯住焦鹏远,她发现焦书记的脸色很难看。 刑侦处长陶铁良和公安局长蒋大宾嚼咕了几句。 蒋大宾冷笑说:“陈虎同志,你提出他杀,这就意味着还有凶手,请问你有什么证据吗?” 陈虎静静神说:“我反复多次作过自杀模拟实验,自己持枪,从印堂穴射入的子弹,很难平行穿过后脑相应位置,弹道应向左上方倾斜。用这种方法自杀,对当事人来说,由于枪口正对着自己,心里会有非常大的压力,自杀难于成功。中外手枪自杀案证明,或者从太阳穴位置,或者从心脏位置,也有把枪口塞进口腔里的,从印堂穴位置自杀的非常少见。由于受手臂长度的限制,自杀者只有把枪口紧紧压住印堂穴开枪,才有可能使弹道平行穿过脑后相应部位,即使这样也很难做到。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当地群众有听到一声枪响的,也有听到两声枪响的,一个自杀的人不可能连续朝自己开两枪,那么,另一枪是谁开的?究竟是哪一枪要了何市长的命?当然,现在认为他杀,缺少足够的证据。但结论为自杀,也未免轻率。如果对何启章之死作出自杀的结论,我保留意见,并请求继续调查。” 一个小小的处长竟然在众多高级干部面前给市委书记中央委员下不来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犯上。首先坐不住的是反贪局局长周森林。他把红塔山烟盒往桌子上一摔,说:“陈虎,你说完了吗?” “我说完了。” “那你可以出去了。” 陈虎收拾好面前的笔记和卷宗,挪开椅子,朝门口走去。 焦鹏远叫住他,“站住!回来,坐好!” 林先汉看看身旁的焦鹏远,又看看站在门口的陈虎,没有说话。 市长助理千钟拧灭烟头,不阴不阳地说:“陈虎同志,焦书记请你回来,你就回来。我们是民主集中制,谁有不同意见都有权谈出来。你回来坐好,我们继续开会。” 陈虎回到原来的位子坐好。 陶素玲紧张的脸变得煞白。 焦鹏远不紧不慢地说:“法医来了吗?谈谈你们的看法。” 法医是位中年女性,戴白边眼镜,她举起手说:“我可以讲了吗?” “咽” 焦鹏远目光狠狠地扫了周森林一眼。 法医的目光凝聚在焦鹏远身上,仿佛会场没有别人,只有市委书记中央委员。 “陶铁良处长的调查报告中,已经有法医科的报告附件。具体的我就不多讲了。由于死者何启章的特殊身份,所以我们在鉴定时特别认真,是由三名法医共同签署,我们一致认为死者是自杀。我的发言完了。” 周森林站起来,焦鹏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说。 “何副市长是不是他杀,联合调查组一开始就提出了这种疑问。因为,何副市长自杀的动机还说不清楚,说他畏罪自杀,目前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具体的犯罪事实,说他想不开,除了中纪委找他谈过一次活外,也没有什么其它压力。在个人生活方面,我是指感情生活,夫妻感情也很好,也找不出自杀的动机。当然,这不排除有其它问题而我们还没有发现。但在没发现问题之前,我们不能主观认定人家有问题。所以,调查一开始是围绕着他杀来进行的。结果没有找到证明他杀的哪怕任何很小的证据。但自杀的动机目前还不清楚。焦书记提醒我们,我党一向坚持民主集中制的原则,办案也是这样,少数服从多数,个人服从组织。我代表的是反贪局的意见。我的表态完了。” 陶铁良再次站起来,“陈虎所说的当地群众听到两声枪响,只有两个农民持这种说法。而且,在死者身上只发现一个弹洞。我个人认为,听到两声枪响的说法缺少可信度,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汽车轮胎放炮,或者打猎的枪。陈虎以此为证据,作出他杀的猜测,未免有些草率。” 焦鹏远满意地点点头说:“公安局和反贪局同志的发言值得我们每一个同志深思。我们手里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使用这种权力一定要慎重。我们既要对活着的同志的政治生命负责,更要对死去的同志的政治生命负责,因为他不能说话,不能给自己辩护,所以我们给死去的同志作结论,一定要慎之又慎。同时也必须看到,现在有一种倾向,那就是借何启章同志的自杀,小题大作,以此来否定市委市政府的全盘工作,否定改革开放,把水发挥,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他们明着打死人,暗里整活人,这是党纪国法坚决不能容忍的。对这种别有用心的人,我们一是反对,二是不怕。反腐倡廉是头等大事,改革开放更是头等大事,我们不能自己乱了阵脚。各部门要正常开展工作。关于何启章的死亡,我们立即向中央汇报,听候中央的意见。” 林先汉和焦用远轻声交换了意见。 “今天的会到此结束,市委还要召开常委扩大会,讨论批准你们的联合调查报告。散会。” 千钟隔着会议桌,冲坐在对面的方浩谦卑地笑着点点头,示意他希望散会后私下谈谈。 千钟长方形脸,眼睛细长,按照电影导演对演员外形的分类,他属于质朴的工人型。其实在官场,他位居副部级高位已有十几年的历史了。 散会后千钟有意追上方浩并很亲热地走在一起。 “方书记,中央最近有什么新精神啊?” 方浩反问道: ‘千钟,你看呢,你个人认为何副市长是自杀还是他杀?” “方书记,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水平不高,从来没有什么个人看法,一向以组织的看法为看法。这不,你刚一回来,我就麻烦你传达中央精神来了,哈哈。” “那我们边走边谈吧。” 千钟与方浩亲热地靠着肩膀离开会议室。在旁人看来,他们是一对好朋友。 六 离开会议室,陈虎与周森林闷闷不乐地走向台阶。陈虎原以为周森林因他捅了马蜂窝会大发雷霆,但奇怪的是周森林的语调出奇的平静。 “就你高明?这么重要的会议上你跳出来乱说。” “不是讨论嘛“…” “这不是讨论,这是作结论。没有证据瞎推测就是乱说。” 副市长黎尚民一身工装匆匆登上台阶,往里走。警卫将黎尚民拦住。 “站住,你找谁?” 黎尚民奇怪地说:“开会呀。” “开会?会议通知呢?” “是电话通知的。” 警卫推了黎尚民一把,“没有会议通知,你不能进,要会客,先去登记。” 周森林在门内见状,急步走来,上前打招呼,对警卫说:“这是黎副市长,市委常委,你不认识?” 黎尚民对警卫抱歉地说:“对不起,证件在车上呢,我去拿。” 黎尚民回车去取证件。 警卫奇怪地说:‘她真是副市长?我怎么没见过?” “他经常在基层,你是新上岗的吧!” “我上岗一个月了。” “要不你怎么不认识呢?” 黎尚民拿着证件回来,把证件递给警卫。 警卫着证件,敬礼说:“对不起,我不认识您。” 周森林笑笑,“黎副市长,会散了。” 首都地平线饭店高大的身影成了东郊的标志,它与东郊饭店并肩站立,像两柄长剑直插天空。两座饭店道路相通,往来汽车从这个饭店进入,从那个饭店穿出。 一九J\五年破土的首都地平线饭店原是东郊饭店为改善硬件环境的附属建筑,一九八七年建成后却莫名其妙地独立出去,成为五星级的首都地平线饭店。东郊饭店只好仍屈尊四星级。 三辆奔驰轿车缓缓驶来,在将进入门道时,另外两辆出租车同时驶来,也要进入门道。 “奔驰”车内,焦东方坐在司机杨可的后面。 杨可欲抢在两辆出租车前把车开人门道。 焦东方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停车,让客人的车先进入门道,客人是上帝。” 杨可刹住车。吠声口哨说:“焦总,我们的车在前面呀。” “客人的车永远是第一位,饭店的车辆,包括我的车,都必须让客人。” “是,总裁。” 两辆出租车停在门道,门童上前开车门,请客人下车。 焦东方在车内观察门童的服务态度,他比较满意。 两辆出租车开走,门童急步上前,打开第一辆“奔驰600”的车门,下来两个身高一米八的青年男子,他们全穿着黑大衣,围着白真丝围巾,戴着美国将军麦克阿瑟式的墨镜;前面的手持对讲机,后面的拿着大哥大。他们是主人的护卫。 持对讲机的护卫打开第二辆“奔驰320”的车门,把手挡在门檐上,一名三十出头穿白风衣、围红纱巾、戴水晶墨镜的男人下了车。他是首都地平线饭店的董事长,中方总裁焦东方,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的小儿子。 IJ重打开第三辆“奔驰320”车11,下来两名身高一米七以上的漂亮女人。手持公文包,穿红色风衣戴墨镜的女人留披肩发,她是焦东方的机要秘书沙莉。穿意大利黑色皮夹克、皮短裙的是焦东方的贴身保镖朱妮。朱妮留着男式分头,胸脯很高,别看她身材纤细,却曾获得全国女子散打第三名。 门童毕恭毕敬地弯腰示意。焦东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门童的黑色皮鞋上。 “你的皮鞋没擦亮。” “对不起,下次我一定注意。” ‘没有下次,立即把你的皮鞋擦亮。” 门童在焦东方目光的通视下神情慌乱,“我……这儿没有擦鞋器。” 焦东方瞪了门童一眼,蹲下身,掏出自己的白色提花真丝手绢给门童擦皮鞋上的污点。 杨可震惊了,瞠目结舌看着这一切,他不懂对政府部长都不屑一顾的焦总为何屈尊给他饭店的一名最低级员工亲自擦鞋。 朱妮也不知所措。 门童面色苍白,站立不稳,又强制自己站好。 焦东方给门童擦皮鞋很认真,比街头专业擦鞋的还仔细。 焦东方站起来,把手绢塞进门童手里,径自进入饭店大门。 门童摇晃着,表情凝固在恐惧与感激的交织中。 朱妮把擦皮鞋用的手绢从僵硬的门童手里拿过来看了看,上面有污迹了。 “可惜了,五十美金的一条真丝手绢。你留着作纪念吧。” 朱妮把手绢塞回门童的手里,进入饭店大门。 朱妮刚进人大堂,看见焦东方正与几名洋人交谈,便走过去。 大厅的一角,一张大型尼龙套网下是几十只皮箱。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旅游团的东西。 “我要从我的箱子里拿一件东西,但找不到人。”一名洋女人用法语说。 焦东方的法语非常流利,“哪一只箱子是你的?” “那只绿色的。” “对不起,请稍等。” 焦东方来到放着“大堂值班经理”铜牌的写字台旁,这儿空无一人。 焦东方烦躁地用手指弹着桌面。 值班经理匆匆走过来。 焦东方冷冷地说:“你干什么去了。” 值班经理歉疚地解释,“来了一个旅游团,他们对房间的安排不太满意,我去安排了。” “旅游团的箱子应当有一个人值班。客人随时可能会从箱子里取东西。” ‘提那个法国女人吧,她事儿太多。呆一会儿就要派人把她的箱子送到她的房间,偏偏这个时候她要翻箱倒柜。” 焦东方放低了声音,“你知道这件事了?” “她刚才找过我,我正忙着调换房间,让她等一会儿。” 焦东方的声音更轻了——越严厉的措词他越用轻微的语调,这是他的习惯,“你立即替这位女士把她的皮箱找出来。然后你去填写过失单,听候处理。” “我是为了让多数游客满意,只好把找东西这件次要的事放一放。” “你作为值班经理应当懂得客人的任何要求都是重要的。如果你只能让一部分客人满意,而让另一部分客人不满意,那你就不适宜留在值班经理的岗位上。” 值班经理委屈地说:“我听不太懂她的法语。” 焦东方冷笑道:“那我的中国话你应该明白了。” 九 一名小姐捧着一束鲜花在前,另一名小姐托着一个水果盘在后,换上了饭店统一样式西装的焦东方在最后面,进入法国女游客住的客房。 焦东方的法语非常温柔:“对刚才的过失,我以饭店总裁的名义向你表示道歉,请接受鲜花和水果。你对我们有什么要求随时都可提出来,我祝你旅游愉快。” 法国女人感动地说:“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饭店总裁,谢谢你的鲜花和礼物,总裁先生。” 朱妮跟着总裁进入相当于总统套间规模的办公室。 朱妮留在一层,机要秘书沙莉随着总裁登上室内楼梯,进入二层。 焦东方坐在老板椅上,转动着。这是一把从日本进口的椅子,价值二十万,是一部桑塔纳轿车的价钱。 焦东方拥着椅子扶手说:“这把椅子二十多万,也不怎么好用。你通告行政部,给我换把新的。” 沙莉的回答是她习惯的“OK”。 十 陈虎从市委回到反贪局他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电话铃不断地响着。 陈虎拿起电话:“喂,你好,反贪局。…境方书记?” “我想提醒你注意,一种现象要多考虑几种可能,要多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见,尽量避免片面性,避免片面的思维定势。尤其在证据不够确凿的时候,不应过早地提出观点……” “……是,我明白。是。” “陈虎同志,既然你有勇气公开提出了自己的观点,那你也许有勇气为自己的观点找到证据。嗅,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供你参考,不代表组织的意见。” ‘方书记,我能与你谈谈吗?” 电话里方浩沉吟片刻:“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认真学习学习江总书记的反腐报告,心里就会有底。适当的时候,我会找你的。明白吗?” “明白。” 方浩挂断了电话。 陈虎回味方浩所讲的每句话,觉得自己并不孤立。但他也深知,如果是自己犯了政治错误,不能指望别人,哪怕是方浩给自己说句话。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只有证据。 十一 当天傍晚,在焦鹏远办公室,千钟一脸灰色地站在焦鹏远办公桌前,沮丧地说:“中央党校是不让请假的,听说后来中纪委出面为方浩请假才批准他回来开会。这件事有点蹊跷。我刚才从方浩嘴里套了半天,什么也没套出来。这个老方,真是莫测高深。” 焦鹏远面无表情地说:“老干,我的千助理,你是位高级干部,与方浩同级,你用不着从他嘴里套什么。要理直气壮嘛。方浩早不回来,晚不回来,何启章一死,中央专门放了他的假,让他回来开会,显然是有目的嘛,是冲我来的嘛,这还用得着去套?他们要干什么?” 千钟谨慎地说:“方浩……会不会有野心?” 焦鹏远走到靠墙的一排玻璃柜前,欣赏玻璃隔板上陈列的外国友人送给市政府的纪念品。他特别喜欢一座纯金打造的西洋自鸣钟。他回过头来说: “方浩?说穿了,他只是个小角色,不过一个副部嘛,能扳得动我?他背后有人。下午我在会上说,他们明着打死人,暗里整活人。那是有所指的。老干,我们的头脑不要太简单了。” 电话响起来,焦鹏远拿起电话,传来儿子焦东方的声音:“我是东方,……爸爸,讨论结果怎么样?……我指何叔叔死因结论的事。” 焦鹏远的声音显得疲劳,“认定是自杀,但自杀的动机尚不清楚。” 焦东方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我知道何启章自杀的动机,我有证据……” 焦鹏远看了一眼千钟,在没弄清楚问题前,他不想让下级知道。他对着电话说:“我这就出去,五分钟后你把电话打到小沈的手机上。” 第二章 设圈套千里诱捕 展韬略就近整肃 焦鹏远的奥迪车驶出市委的大门,秘书沈石的手机响起来,他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沈秘书吗?我是东方,找我爸爸……” 秘书沈石把手机递给焦鹏远说:“焦书记,东方的电话。” 焦鹏远接过电话。 ‘爸爸,讨论结果怎么样?…我指何叔叔死因结论的事。” “刚才告诉你了,认定是自杀,但自杀的动机尚不清楚。” “我知道何启章自杀的动机,我有证据。” 焦鹏远对司机说:“停车,停车,信号不太清楚。”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这里并不是停车的地方。 “你说详细点。……等等。” 一位交警走过来敲汽车玻璃窗,“这是停车的地方吗?驾驶执照。” 司机不屑地说:“你怎么当的差?没背下来汽车牌号?这是焦书记的车。笨蛋。” 交警立刻敬礼,惭愧得脸都红了。 沈石板着脸说:“你怎么当的差?首长在处理公务,注意保护首长的安全。让其它车辆绕行。” 交警敬礼回答:“是。” 交警离开,指挥别的车绕着走。 焦鹏远对着手机急切地说:“你真有证据?” “有证据。那有什么不清楚的,是感情危机,他跟美女宋慧慧打得火热,爱得死去活来,但美女宋慧慧离不了婚,何叔叔家后院又起了火,一时想不开,走了绝路呗。” “证据呢?” “当然有,我有何叔叔和美女宋慧慧两人床上做爱的镜头。” 焦鹏远诧异了:“你怎么会有?!” “那您就别管了,反正我有。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出示这些证据,给何叔叔留点面子。爸,你知道就行了,先不要说出去,啊。” 焦鹏远略一沉吟,方浩突然从中央党校回来开会弄得他心神不宁。 “东方,反腐败来势凶猛,中央很重视何启章的案子,我不希望你出什么事。” “放心吧,爸爸,我奉公守法,不会出什么事。” “你还是小心吧,你进进出出三辆奔驰,我听说有时候还警车开道,招摇过市,出那风头有什么用。” “好吧,我注意。爸爸,您也小心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阴谋诡计,我担心有人打您的主意。最近我看《新闻联播》里很少出现您的镜头。” “天塌不下来,没什么事,就这样吧。” “有件事,香港投资考察团已到了,他们希望您能接见他们,特别是姓王的那家伙,上次您接见了他,电视新闻一播,他公司的股票立刻上去了两个点。” “嗯,我知道了。明天我下乡考察,你找千叔叔,让他安排吧。噢,明天我抽空去你的饭店一趟。” 在焦东方的办公室里,他放下电话说:“拨电话,找千钟。” 沙莉拿起电话拨号,为老板拨电话是她的职责。 “千叔叔,我是沙莉,东方跟您讲话。” 焦东方接过电话。 “千叔叔,澳大利亚鲍鱼到了,个儿特大,您什么时候来吃呀?” “这两天太忙。” “这是专门给您进口空运来的,国宴我都没给上,给您留着呢!” “谢谢,改日吧。” “千叔叔,五彩广场的批文,手续全齐了吧,港方等得不耐烦啦。” “我签了,林市长也签了,就看港方的了,他们第一笔开发资金一到,就可以举行新闻发布会了。这件事情太大,不会出什么闪失吧?” “您就放心吧,您大笔一挥,万事大吉。” “拆迁的事,不太容易办。那个地区住着几位离休的部级干部。” “听线姑叫,还不种地了呢。当年改造老城墙,拆城,拆牌楼,不是不少遗老遗少哭天抹泪,结果毛主席一声令下,还不是拆个无影无踪。话说回来,你这个主管城建的市长助理不好当哟!” “哎,都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不说这些了,有别的事吗?” “懊,有件事。香港投资考察团希望市政府领导接见他们半小时,发电视新闻和报纸新闻。老头子说请您安排。” “好,我知道了。” “谢谢千叔叔,拜拜。” 朱妮抱着厚厚一沓报纸进来说:“总裁,你要的报纸,全是与何副市长死亡有关的报道,我都收集齐了。”朱妮把报纸放在老板台上。 焦东方站起来翻看报纸,全是海外华文报刊。何启章的大幅照片,何启章、焦鹏远与王耀祖的合影等。 一条条通栏标题是: 副市长突然死亡,自杀他杀难定 大陆掀起廉政风,何副市长畏罪自杀 何启章不明而亡,焦鹏通明火烧烤 焦东方自言自语:“何启章不明而亡,焦鹏远明火烧烤,资产阶级的报纸,真是惟恐天下不乱。” 他手抓皱报纸,何启章的照片在他手中扭曲,扭曲。 四 辗压钢辊显出巨大的影像,它无情地压下、前进,不可阻挡。这是市电视台记者拍摄外环公路筑路施工现场。绵延数十公里的新路,堆石、压平、喷沥青、辗压等各项工序繁忙。 黎尚民身穿筑路工人工装,手持图纸与几个工程师研究施工进度。他脸晒得黝黑,眼窝凹陷。这样一身臭汗的市长在解放初期不鲜见,在九十年代却成了某些人不可理喻的怪物。 一名干部忧心忡忡地汇报:“黎副市长,我汇报个重要情况,今天我去财政局要这一期的工程款,马局长含糊其词,说是没钱。钱不到位,工程可要施期了呀。” 黎尚民的目光没有离开图纸,“还差我们多少钱?” “按照工程总预算,财政局还差我们~个亿没有到位。这一期应该拨给我们的三千万,已经拖了两个月。” 黎尚民收好图纸,“原来是何启章何副市长分管财政,他突然一死可能使程序上一时不能理顺,上下不通,我去找焦书记谈谈。” 一个工程师很有兴趣地说:“何副市长究竟是怎么死的?给我们透露透露。” “详细情况我不太清楚,市委已经下了自杀的结论。你们按预定速度施工,我去市委。”黎尚民钻进停在路边的~辆奥迪车。 能够标明他身份的,只有车尾上嵌着四个圆环的被他称为“四环素”的奥迪公务车。 五 在周森林办公室,他正给又回到中央党校学习的方浩打电话:“是的,别墅的照片、三天后的机票,都有,是的,好,我会随时向您汇报。方书记您要保重身体。再见。” 方浩在返回中央党校之前,与周森林进行了一次秘密谈话,伦布置周森林尽可能地收集何启章死亡前后的异常情况。周森林发现了何启章预订的在其死亡当日后三天的飞机票。一个准备自杀的人怎么会预定三天后的机票呢,很可能是发生了突然的变故。他立即把这一重要线索用电话向方法进行了汇报。 陈虎沿着走廊走向周森林办公室。走廊上穿制服与便服的人来来往往,何启章的案件使反贪局突然忙了起来。 陈虎敲门。 “请进。” 陈虎进入局长办公室。 “周局,你叫我?” 周森林的眼睛仍看卷宗,没有抬头。 “你给电视台打电话了?” “打了,我去要何启章的材料。” “人家告你告到我这来了。说你打横炮都打到电视台去了。” “我是让电视台提供一些资料。” 周森林冷冷一笑,“我就看不得你这个样子,就你勇敢,到处指手画脚!你要知道,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我们不能有效地保护自己,就不能有效地打击罪犯。” “明白了,周局。” “你明白什么了?你一辈子也不一定能真的明白。市委开会,你毫无证据就敢瞎说。” 陈虎揣摸上级的话外之音,“周局,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了证据?” “我不听如果,只看事实。” “是。您同意我继续调查?” 周森林平淡地说:“我没有同意,也不会支持你去这么做,你做的一切只有你自己负责。如果你认为真理在你手里的话。” 黎尚民副市长风尘仆仆地进入焦鹏远办公室的外间。 沈石站起来,“黎副市长。” 黎尚民指指里边,轻声说:“在吗?” “在。他马上要下乡,还有好多文件要批……” “我有急事,外环工程的问题。帮我问问看,能不能听我汇报?” 沈石进去又出来,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说:“时间别太长。” 黎尚民进入里间。 “焦书记。” 焦鹏远热情地站起来,“老黎,怎么样啊?你把我的外环工程搞得挺不错嘛,电视、报纸报道得也变热闹嘛!” “焦书记,有件事非得您出面解决不可了,要不外环工程就快停工了。财政局欠的工程款一直不给,下边的人去要,他们回答说让去找何副市长。何副市长他已经自杀了嘛,您看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他等焦表态,但焦一言不发,他只好继续说,“工人们说什么的都有。几家承包工程的公司也很有意见……工程款再这样拖下去,工程的质量和进度很难保证啊。” 焦鹏远的语气斩钉截铁,“质量问题绝不能含糊。这是千秋大业,搞不好的话,我们躺在坟墓里还要挨后人骂的。”顿了一下,声音温和了许多,“老黎呀,目前咱们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面临着非常困难的局面,这个时候部门领导干部要主动为市委分忧,多承担些责任,对群众多做些深入细致的工作,带领群众去克服困难。具体到工程款的问题,我还要了解了解情况,听听方方面面的意见再说,好不好?” 黎尚民固执地说:“可是您早就说过一亿元的工程款已经到位了,而且是专款专用……” 焦鹏远站起来握手,“今天就这样吧。我还有些急事要处理。” 七 黎尚民悻悻不快地离开市委回家,走上简陋的楼梯。他在家门前停住,用钥匙开门。 黎妻从里面打开门迎出。 “唉呀,我想着你也该回来一趟了。衣服都好几天没换了。” ‘俄马上还得走,让我先洗个澡。” 他边脱衣服边走进卫生间。打开喷头,他急不可待地要冲去一身臭汗。 黎妻靠在门边和他说着话。“我说老黎呀,那个外环工程,还非得一个市长成天在那儿盯着吗?你是不是工作方法有问题,不够放手啊?再说,别的市长也都这么干吗?还是就你一个?” 黎尚民极疲惫地说:“工程很困难,干部工作都很艰苦,我们领导干部在现场,能及时拍板解决一些问题,调拨力量,就能给基层的同志减轻很多压力。” 黎的妻子神秘地说:“外面都在风传何启章的事,听说他手里光房子就有三十套,给都给不出去。人家也是副市长,人家怎么就…” 黎消民有气无力地说;“他们看见了吗?人家人都死了,没办法为自己辩解了。再说,我不是说过,别和别人说这些捕风捉影的事,你和别人身份不一样,传出去会破坏团结。” “老黎呀,你想过没有,像你这样没日没夜地干,别人能理解吗?上有书记市长,中央领导,下有主管局长,你夹在中间那么苦干。不是给别的领导同志出难题吗?” “怎么,有反映吗?” ‘虞有了反映就晚了。你这么干,老学焦裕禄,让那些不干活的心里能舒服?” “别烦我了,快弄点吃的,我还有事呢。” 八 焦鹏远在儿子的饭店请法国的一位部长吃过饭后,在焦东方陪伴下从电梯间来到大堂,秘书沈石跟在后面。两名警卫走在最前面。 焦鹏远对儿子说:“我下乡这几天,你抽空儿回家看看,你妈妈身体不太好。” “好吧,我尽量多回去看看。爸爸,下乡是件苦差事,您也要当心身体。沈秘书,我把老爷子交给你啦。” 沈石提着皮包,“你放心吧。这次去的地方是焦书记当年战斗过的革命老区,我正好去接受接受革命传统教育。” 一名小姐提着塑料袋走到焦东方身边说:“总裁,您要的烟,一共五条。” 焦东方接过塑料袋,拿出一条看看,又放回袋里,把塑料袋递给沈石。 焦东方炫耀地说:“白皮包装的特供烟,很不好搞到。” 沈石觉得塑料袋一下子沉重了许多,“多少钱一条?” “三千多一条,不过你多少钱也买不到。” 沈石献媚地说:“焦书记,您儿子真够孝顺的。” 焦鹏远一行五人走到大堂门口,迎面走进三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女人。 两名警卫急步上前用胳膊肘一碰把三男一女推到旁边。警卫的动作很小,但有力量,年轻女人被推得直退。 年轻女人叫出了声:“咦,你怎么推人呀?” 一个男人看出门道,悄悄拉了年轻女人一把,忙让开路。 焦鹏远一行走出门外,两名警卫拦阻驶来的其它车辆。两辆奥迪车驶来,沈石打开车门,焦鹏远钻进车内。 焦鹏远的头伸出窗外对焦东方耳语道:“那件事,你一定要办好。” “您就踏踏实实下乡视察去吧。” 两名警卫上了带警灯的奥迪。 两辆奥迪驶离。 九 大堂里年轻女人与三名男人进入电梯内。 “那个老头是谁?那么大的话,连旁边的人都凶凶的。” ‘她就是焦书记,你挡了他的道。” 田小姐掉了一下去头说:“怪不得,真是率相出朝,他动山摇。” 一个秃顶男人一直沉默不语,神色有些慌张。 他们出了电梯,在服务小姐引领下进入一个高级套间,三名中年男人和田小姐焦灼不安地等待着来客。 秃顶的男人不停地吸烟。 坐在沙发上的削瘦男人目光机警地撩开窗帘往外看,能看到下面的停车场。他看看手表,间秃顶男人:“老王,李主任能来吗?” 秃顶的男人说:“能来吧,我想能来。每次与他接头,都在这个饭店,这里是他们一个点,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守在电话旁的男人肥胖,一看就像个生意人,绿宝石戒指闪闪发亮。他声音很严厉:“老王,李主任来了后悔不要慌,照我们安排好的去做。这是你立功赎罪的机会。” “我明白,我明白。” 电话铃响起来移子示意后,老王接电话。 “找谁呀?” “是我。你那里没什么情况吧?” “没有,等着你呢,都带来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在大堂,这就上去。” “好,好。” 老王放下电话说:“李浩义这就上来。” “照计划行动。” 敲门声,小姐去开门。 王经理迎上去。 来人四十七八岁,方脸盘,目光机警,普普通通的灰西装。他是市对外发展办公室主任李浩义。 田小姐的声音很甜:“李主任,请进。” 小姐轻轻关严门。 便装的检察干部谦卑地点头哈腰,一派见了大人物的商人习气。 “李主任,请坐。” 秃顶男人笑嘻嘻说:“我来介绍,葛辉,我们老板的小舅子,公司财务部主任。这位是市政府发展办李浩义主任。” 所谓的葛辉双手递上名片。 “以后请李主任多多关照哩!” 李浩义看了看名片说:“你们财务部主任不是老赵吗?” “李主任真是好记性,老赵现在是副总啦。这位孙先生是公司保卫部的,这次是专门押款来的。这位田小姐是我们省里的一枝花,专程来侍候你老人家。” 田小姐搀扶李浩义的胳膊,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沙发扶手上,抱住李浩义的肩膀,典型的妓女作秀。她操着吴依软语,款款说道:“李主任,耐倒直头来得早笃,区得倪妩拨客人!” 李浩义轻轻拍拍她大腿说:“别跟我来这套。这不是你们南边。小心我给你送局子里去。” 老王说:“李主任,咱们里屋谈吧。” “好吧。” 在里间,李浩义不放心地问:“外间那两个人可靠吗?以前没见过。” ‘可靠。再说他们并不知道细情。钱在我这儿呢,老规矩,除了你我,别人不在场。” “你们带个妓女来干什么,多事。” “给您老解闷,她更是什么也不知道。老板来时,一再嘱咐我,一定要把钱亲自交到您手里。带这么多钱伯路上不安全,所以才多来了几个人,不过,他们都不知道我把钱给您。” 王经理开壁橱取出一个密码箱,调好数字,箱盖自动打开,满满的崭新的人民币百元钞。 “李主任,这是一半,另一半放在古城饭店。你老要是着急,一会儿过去取。要不然,过两天我给您送府上去。” 李浩义想了想说:“那好,我打个电话,咱们这就过去取。” “我看您老就先别打电话了,谁也不知道您上这里来,安全第一呀!” 李浩义眉毛一挑说:“在我的地面上,还能出什么事,不打就不打。我们这就走吧。最好就咱俩去,他们就不要跟着了吧。” “那不太好吧,两箱子钱,出点事,我跟老板没法交待。您老要是不要现金,那就省事多啦。我看还是一块去,到了古城饭店,我就把他们打发走。” 李浩义想想说:“也好。” “这箱子,还是我给您提着。” 他们出了套间。三男一女乘电梯来到大堂,往门口走。 刚送走父亲的焦东方从背影认出了李浩义,叫道:“李浩义!李主任!” 胖子吃了一惊。他最担心发生什么意外,完成不了密捕的任务。 李浩义站住了,回头看。 焦东方快步走过来。李浩义赶紧往回走,拉住焦东方的手。 “焦总,好几天没看见,越发神采飞扬啦!” “李叔,你来我这一亩三分地,怎么不上我这儿喝杯茶?” “你比你老爹还忙,我哪敢占你的时间呀!来看几个外地来的朋友,陪他们通通。” 焦东方朝那几个人看了一眼说:“行,过几天我有事找你。拜拜。” 李浩义与焦东方握别。 李浩义对胖子介绍说:“地平线总裁,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的公子。以后你们来,就住在这儿,我一句话,全免。” 胖子谦卑地说:“少不了给您添麻烦。李主任,我们走吧,车在门口等着呢。” 李浩义感到奇怪,“你们几千里路,开车来的?” “开车方便,方便。” 他们来到大门口,~辆日本“子弹头”点火发动,等待在车道上。 田小姐媚笑道:“李主任清。” 李浩义上了车,最后上车的是田小姐。 汽车迅速驶离首都地平线饭店,朝东南方向疾驶。 “子弹头”褐色的窗玻璃是全封闭式,打不开。李浩义坐在胖子和削瘦男人中间。 胖子掏出红塔山烟,“李主任,抽一支吧。” 削瘦男人掏出打火机给李浩义点烟。 汽车急速驶入了市郊国道。 李浩义突然觉得不对劲,一你们往哪儿开产 话音没落,削瘦男人以敏捷干净利索的动作给李浩义戴上了手铐。 李浩义惊愕得半天才说:“你们是什么人?” 李浩义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削瘦男人掏出一张纸,又掏出自己的证件,以威严口吻说:一李浩义,我们是S省公安厅的,你涉嫌贪污,被依法拘留。” 李浩义大声喊叫:“你们这是绑架!非法绑架!我要控告你们!” “你心里明白,听说你也干过我们这一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我们有权跨省把你拘传到案进行审查。” 李浩义拼命挣扎,胖子把他紧紧压住,削瘦男人又掏出一副长铐,把李浩义的脚脖子和座位的底脚铐在一起。 “我要控告你们!我是正局级!你们抓我,应该先通过市委批准!你们这是非法绑架片 被李浩义视为妓女的田小姐从后排座位挪过来。她的甜美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有充分的证据才拘留你。没有证据,没有中央有关部门的批准和支持,不会几千里来专程请你。你最好和我们配合。” “你们这是圈套!是诱捕广他把脑袋转向后边,朝最后排的秃顶男人大叫:“姓王的,你和他们串通一气,老子饶不了你这个狗杂种广 秃顶男人出口长气说:“李主任,你也不用骂我。实话告诉你。冯老板早被捕了,是她把你供出来的,不是我。我也完蛋了。我劝您还是跟他们走一趟吧。” 李浩义歇斯底里喊叫起来,想引起周围来往车辆的注意。 “你们想得美!这是我的地盘,你们出得去吗?还说不定谁抓谁呢!你们还是放聪明点,放我下车,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不然,小心我把你们灭在这儿!” 胖子冷笑说:“你的地盘?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地盘。党中央对冯艾菊非法集资案有指示,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严肃惩处。别以为你在这里有势力,有关系,有靠山,我告诉你,反腐败是没有地界的。只要你犯了罪,别说你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上,你就是出了国,照样把你抓回来。你还是省点力气,你喊破天外面也听不见,也看不见,还有几千公里路呢!” “好…咱们走着瞧……给我一支烟……” 小姐把点燃后的香烟塞到李浩义的嘴里,李浩义吐出一个烟圈说:“你们虎口拔牙,哼,走不了两个钟头,你们的车就会被扣下,你们就等着你们省委书记朝焦书记磕头求饶吧!” 汽车南下疾驶而去。 十 两辆奥迪、两辆奔驰、两辆警车、一辆中轿,浩浩荡荡驶向山区。 警车走在最前面,闪着警灯鸣着警笛,随后的是中轿。 奥迪车内,焦鹏远面色不悦,他拍拍坐在前面的沈石。 “公路上没什么车,警笛瞎叫唤什么,把宁静的气氛全破坏了,让他们别叫了。” 沈石拿出步话机下命令:“你们关闭警笛,把宁静的气氛全破坏了。” 另一辆奔驰车内,县委书记接听步话机。 “是,我这就让他们关闭。” 县委书记对着步话机对前导车训斥:“关闭警笛,宁静的气氛全让你们破坏了,添乱!” 焦鹏远闭上眼睛想心事,这次下基层一定要抓出几个腐败典型,来平衡一下何启章死后引起的混乱局面。 车队进入过去曾在报纸上当成改革典型大力报道的一个乡办养猪场。 较现代化的养猪场,但里面一头猪也没有,杂乱而空旷。 焦鹏远绷起了面孔。 陪同的县委书记、乡党委书记神色紧张。 焦鹏远面色冷峻,“这是怎么回事?一头猪也没有,猪都被你们吃了?” 县委书记对乡党委书记说:“焦书记问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焦鹏远厉声说:“我问你呢。” 县委书记紧张得张口结舌:“这…俄不太清楚。” “你是县委书记。你应该清楚。” 县委书记悄悄捅了乡党委书记一下。 乡党委书记低声说:“养不好,后来就停了。” “这个猪场,投资了多少钱?” “八十万。” “钱是从哪儿来的?” “银行贷款。” 焦鹏远嘲弄地看着吃得肥头大耳的乡党委书记:“那你们连本带息都还不了啦?” “是…哎呀……正发愁呢?” 焦鹏远大怒:“是什么是?钱哪儿去了?凡是穷了庙的,都富了和尚!看你满脸油光油光的,你脖子上长的是猪头肉?” 乡党委书记擦汗。汗还是不断涌出。 焦鹏远追问:“你们乡有几个乡办企业?” 乡党委书记结巴地说:“还有皮革厂、汽车修配厂和一个饮料厂。” 焦鹏远不满地打断,“还有一个塑料制品厂吧?” “是……原来有一个,也早停产了。” 焦鹏远冷笑说:‘称以为我不了解情况?告诉你们,我是有备而来,你们一个个先把头上的乌纱帽拿在手里头,能不能再戴上,还难说呢。走,所有的乡办企业都看一遍。” 县委、乡委陪同人员在市委书记中央委员面前大气也不敢出。车队驶向汽车修配厂。 汽车修配厂的车间里空无一人,大部分设备已搬走。 焦鹏远神色冷峻。 随行的记者拍摄现场。 县委书记躲避镜头,乡党委书记不断地擦汗。 焦鹏远环视一遍后说:“设备呢?” 沉默,没人应声。 焦鹏远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回荡:“你们都哑巴了?设备哪儿去了?” 乡党委书记面色蜡黄,“工厂停产后,陆续地卖了。” “当初花多少钱买的设备?” “不到六十万。” “卖了多少钱?” “卖了不到三万块钱。” 县委书记觉得到了得自己洗清的时候了,斥责道:“这么大的事,你这个乡党委书记也敢自作主张?为什么不请示?” 乡党委书记看了一眼县委书记,低下头说:“我跟您汇报过。” “胡说,我根本不知道。你敢给上级栽赃?” 焦鹏远的声音倒温和了许多:“设备卖给谁了?” 乡党委书记像罪犯招供似地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是原来的厂长经手的,听说卖给废品收购站了。” 焦鹏远援搓手,“六十万让你折腾成了三万,你们的能耐不小哇!把会计找来,带账本来。” 县委书记狠狠地说:“你还愣什么神,快去呀!” 乡党委书记因心情紧张而脚步踉跄,“好好,我这就去。” 焦鹏远看着县委书记说:“老李,我的李书记。” “我在这儿呢。” “这个乡登过报,是个改革致富的典型,为什么才一年多就折腾成这个样子,企业一个个倒闭。我刚才看了,乡里头头脑脑盖的房子快赶上别墅啦,你这个县委书记是怎么当的差?” “我有官僚主义,我要深刻检查。” “官僚主义,你说得轻巧,你的奔驰车不错呀,比我的车还神气。中央三令五申不许领导干部超标准用车,我也强调过多遍,你不知道?” 县委书记垂下了头,“回去之后,我马上买辆桑塔纳换上。” 焦鹏远呵呵笑起来,“哼,你还想坐桑塔纳,等着吧。我看你这个县委书记根本就不称职,你听候查办。” 县委书记觉得天旋地转。 乡党委书记带着会计回来。他气喘吁吁,肯定是一路小跑。喘息未定地说:“这是汽车修配厂的会计老杨。” 焦鹏远打量一眼肥头大耳的会计,心想又是一个猪头。“账你拿来了?” 杨会计抱着三本账册恭恭敬敬地递上。 “都带来了,请首长审查。” 焦鹏远推开账本,“我不看,看账能看出什么问题,你们一个个都是作花账的专家。把那些现金报销单据拿过来。” 沈石见会计像根木桩似的不动,便厉声说:“听见没有?焦书记要看报销单据。” 会计这才反应过来,“有,有,这些就是。” 焦鹏远接过厚厚的单据翻看,有许多是白条。 “四个月前工厂就关门了,怎么这张八百块的白条上写的是前天?工厂都倒闭了,设备也让你们卖光了,怎么还有人上这儿报销?” 会计的嘴不听使唤,“这…??俄只是个会计。有领导签字,我就得给报销。” “你们不错呀,庙部拆了,和尚还有吃有喝。看你们一个个吃得肥头大耳,吃到肚子里的都是银行贷款呀!我问你,你们乡办企业有几个倒闭了?” 乡党委书记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四个,四个乡办企业都因经营不善倒闭了。” “倒闭的理由你不用跟我说,对你们要立案侦查,你们跟检察院去说吧。我问你,~共用了多少贷款?” “大概是五百多万吧。” 焦鹏远的股转向身边的随员,“都听到了吧,他们能耐不小哇,能从银行里骗五百多万,这些贷款是谁批的?” 乡党委书记低声说:“这个我不清楚。” 县委书记觉得机会来了,说:“是何启章何副市长批的。何副市长说,这儿是焦书记战斗过的革命老区,政策倾斜~点是应该的。” 焦鹏远“哦”了一声说:“我对这儿是有特殊的感情,我们要对得起老区人民,所以对这里的干部要求就更要严格。何副市长批给你们贷款,是为了发展经济,脱贫致富,不是让你们吃到肚子里。你立刻通知县委、县政府、纪检委、检察院、公安局、法院的领导到这儿来,我要在这里召开一个反腐倡廉的现场办公会议。” 县委书记强打精神说:“我立刻去布置。” 十一 抓住了典型,焦鹏远心情轻松下来,车队按照计划进入一户农家小院。 房子很旧,院子里几只鸡跳来跳去。 老农民耿栓柱穿一身旧衣服,拿着旱烟袋迎上来。 摄影师把镜头对准焦鹏远与耿栓往握手的场面。 焦鹏远亲热地说:“老耿啊,还认得我吗?我是焦鹏远呀!” 老农开朗地大笑,“认得认得,不是在报纸上就是在电视里天天见面,怎能不认识,只怕你不认识我了。” “认识你,当然认识你啦,咱们是老战友嘛!” “屋里坐吧,焦书记请。” “你就叫我老焦吧,咱们都老了嘛。” 焦鹏远和记者们随主人进入屋内,一明两暗,堂屋家具陈旧,最醒目的是迎面墙上一幅褪了色的毛主席画像。 焦鹏远满意地说:“老耿,你还挂着毛主席的像呀,难得,难得。” “是呀,挂主席像的不多了,差不多家家都供上了财神爷。毛主席他老人家在的时候,干部哪敢像现在这样,除了给个人捞好处,什么也不会干。” “要不怎么要反腐倡廉呢。” “老焦,你坐呀。” 焦鹏远在八仙桌一侧坐下,沈石在旁侧立。记者忙着拍摄。 “老耿呀,你的信我收到了,你在信里反映的干部损公肥私的问题基本属实。我这次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谢谢你提的醒儿,来,抽烟。” 焦鹏远让烟,正是儿子特意找来的特供烟。 “我还是抽这个吧,有劲。老焦,真没想到你还真下来调查,唉,才一年,全乡让他们折腾穷了,他们自己的日子过得倒红火。” 沈石说:“老同志,抽一支吧,这是烟中极品,一盒怕一百多块呢。” 耿检柱接过一支看看,又送回焦鹏远手里,“一盒一百多?那~根就五块多。一根烟,也就叭塔那么两下,我更不敢抽了,还不一口烟呛死。” 焦鹏远狠狠瞪了沈石一眼,说:“没那么贵,普普通通的。” 沈石默默地躲到一旁。 摄影师始终在拍摄若干年后可能会被称为“珍贵的历史镜头”。 十二 陈虎开车来到市电视台。他特别喜欢驾驶这辆白色的2020吉普。 总编室主任王庆升不冷不热地接待了他。倒了杯茶后说:“对不起,陈处长。我们愿意配合你们的工作。但你知道,市电视台的顶头上司是市广播电视局,再往上是市委宣传部、市委。你要有市委的介绍信,我们才能提供你要的何副市长的资料。单凭你们检察院的介绍信,直接对我们,不太合适。再说,所有关于何启章的镜头资料已全部清除,是市委下达的紧急政治任务。” 陈虎感到突然,“前两天,你答应过我。” “市委有新的指示,关于市领导的所有新闻资料,要调用,都需要市委批准。” 陈虎明显地感到,调查何启章的阻力开始增大了。 陈虎离开总编室,在演播厅外面的走廊里遇到了宋意慧。 他一眼就看出她眼睛里隐含着深深的忧愁。叫道:“美女宋慧慧同志。” 美女宋慧慧止步说:“你叫我?” “我叫陈虎,是反贪局的。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美女宋慧慧略一犹豫说:“好的,到我的办公室来吧。” 美女宋慧慧的办公室非常整洁,一尘不染。靠墙的书柜里摆放着她得到的八九个金光闪闪的奖杯。 陈虎注意到办公桌上有样多余的东西,一瓶XO和一个酒杯。酒杯里有半杯酒。 美女宋慧慧菀尔一笑,“有什么事,清说吧,二十分钟后,我还要录节目。” “你别紧张,我能抽烟吗?” “可以,抽我的吧。” 美女宋慧慧递给陈虎一支圣罗兰。 “谢谢。我抽自己的。你认识何启章吗?” “检察官同志,你这是明知故问。他是常务副市长,工作中我们有许多接触。我可以问你一个不礼貌的问题吗?” 陈虎手指轻轻摸着脸上的刀疤。 “我知道,你想问我,这刀疤是怎么来的,对不对?” “你真聪明。” 陈虎看着奖杯说:“像你得的奖杯一样,这是我奖杯,不过没摆对地方。” “你们的工作很危险吧?” “不比你这行危险,人怕出名猪怕壮。你是明星,我是无名之辈。明星的日子有很多难处吧?” 美女宋慧慧又是一笑,“是呀,我上街老怕人认出来,像小偷似的,特紧张。” 陈虎觉得宋慧惹不像镜头里那样漂亮,话锋一转,突然发问: “你最后一次见何副市长,是什么时候?” 美女宋慧慧回答的很坦然:“五月二日晚上,他到我们演播厅录制《城市文化》专栏节目,我主持,他是嘉宾,原计划节目一次录完,但在夜里十点多的时候,何市长到走廊去接一个电话,我们等了他很长的时间……” 这时,王庆升主任推门进来,他见到陈虎,故作一怔,其实他是尾随而来。 “陈处长,你还没走?” 陈虎的内心提高了警觉,“噢,王主任,我和慧慧随便聊聊。” 王庆升点点头说:“慧慧,上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项目,要你参与策划。” 美女宋慧慧的目光在两个男人身上转来转去,沉默着。 “陈处长,你呆着。慧慧,快点。” 王庆升关门离去。 美女宋慧慧疑惑地问:“你是专门找王主任来的?” “对,有件事请他协助。不瞒你,是为了调查何副市长的死因。也希望你能协助我们。何副市长年富力强,突然死了,太可惜。请你接着说下去。我们要对一个干部的政治生命负责任,你说是不?” 美女宋慧慧的眼圈潮红,她克制住自己,如实叙述了当时的情况。 美女宋慧慧从演播室急步来到走廊,她看见何启章与一个男人向外走去的背影。 美女宋慧慧着急地叫住:“何市长!” 何启章站住,回头,双手无可奈何地摊开。 另一个男人没有回头,快步往前走去。 何启章对赶上来的美女宋慧慧说:“慧慧,对不起,我有急事要离开,今晚上是录不成了,明天晚上我一定来补录,行不行?” “你那么难抓,今天放你走,谁知你明天来不来?” “我肯定来。明天就是中央让我去开会,我都不去,肯定给你来当嘉宾。” 背影男人已经出了走廊门。 听完家慧慧的讲述,陈虎轻声问:“当时是几点?” “我当时看了看手表,是十点四十分。” “和何副市长一起走的那个人,你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何副市长和我说话,那个人继续往外走,始终没有回头。何副市长跟我连手都没握,匆匆追那个人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他突然自杀。” “你怎么知道他是自杀?” 美女宋慧慧的语气流露出不快:“连满大街的面的司机都知道他开枪自杀,我怎么会不知道?” “具体你是哪一天知道的呢?” “第二天下午,我打电话到他办公室,秘书说他不在。我又打他的大哥大,没有开机;呼他,也没回电话。到了晚上,仍然如此,只好把补录节目取消。又隔了一天,我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同事们议论说,何副市长自杀了。” “你在工作上与何副市长接触较多,你平时见他带过手枪吗?” 美女宋慧慧一怔说:“从来没有见过。我想问问你,何市长有权私人带枪吗?” “这要着具体情况而定。” 王庆升又回来,推开门,站在门外说:‘意慧,好几个人等着你呢?” 陈虎站起来,与美女宋慧慧握手告别。 “谢谢,占了你宝贵时间。噢,我还是你的热心观众呢。以后我还会找你。” 离开美女宋慧慧,陈虎觉得不虚此行。 第三章 青春女翻车殉职 老秘书传经布道 出了电视台,陈虎驾车去接陶素珍。按计划,他要赶到野山坡出事现场,重新勘查。 陶素玲在市委门口等他。 陈虎按了按喇叭。 “玲玲,快上车,要不我们今天晚上赶不回来了,留在山里还不喂了狼。” 陶素玲对与陈虎出行很兴奋,她在心里暗暗地认为这是一次约会。 “别说不吉利的话。” “你还迷信?” 陶素玲的目光在陈虎脸上停了很久后才说:“怎么样,你去电视台有收获吗?” 陈虎驾车冲进车河。 “有哇。不过,需要市委介绍信,才能借资料带。这个任务交给你吧。” 陶素玲伸了一下舌头,“我一个小萝卜头,开不出来介绍信,你把焦书记得罪了。够呛。” “有不同意见,就得罪人吗?” 陶素玲咯咯笑起来,“那要看你跟谁有不同意见了。我听说,已经按自杀上报了。你还查什么劲儿呢。” 汽车遇到红灯。 陈虎拿出警灯,吸在前盖板上,按动开关,响起警笛,冲过了红灯。 “我有新情况。我问你,一个人能在几分钟、几小时之内,突然决定自杀吗?特别是何启章这样的高级干部?” “不能吧,毕竟是结束自己的生命。” “对呀,何启章在死的头一天晚上,还在市电视台录制节目,并说好第二天晚上补录,显然没有自杀的准备。” “他要是故作镇静呢,就是说不让别人觉查到他有自杀的念头。” 陈虎提高了车速,“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一般来说,一个人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会有一段很痛苦的思想斗争,这个时期,不可能不露出一些反常的举动。一个准备自杀的人能预定好三天后飞往无锡的机票吗?” 陶素玲诧异地说:“有这事?” “对,是周局告诉我的。” “周局?他不是对你不满意吗?” “机票是去无锡的,我怀疑何启章和无锡方面有什么特殊情况,还没来得及深入调查。” 陈虎的手下意识地摸摸脸上的刀疤。 “这件案子看似简单,但错综复杂。一个高级干部无论他杀还是自杀,肯定有着深厚的背景。我们的头脑也不能太简单。” 陶素玲动情地说:“你是一票对多票,你势单力薄呀,我真替你捏一把汗。” “你错了。我是十二亿票,反腐败是党心所向、民心所向,有十二亿人民的支持,所以咱们是多数,他们是少数。” 陶素玲像孩子似的笑起来。 ‘林别阿Q精神胜利法啦!什么叫大案?什么叫要案?大案、要案,都有权力作保护伞,他们手中权力大,案子做得才大,这是权钱交易。十二亿人民是抽象的,手握大权的是具体的。抽象的真理往往被具体的权力所扼杀。你才不要头脑太简单,我的检察官,你一个小小的处级,能有多大能量?” 陈虎用手挠了挠刀疤,“我是平头百姓,但上有中央,下有群众,这个能量不能说小吧。意大利前总理与黑社会勾结,涉嫌腐败,都被搬倒了,那还是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我就不信,中国的腐败分子能横行无忌。” 陶素玲说:“中国的权力更不受监督。现在像你这样的理想主义者,真不多,谈起来,反而会被人认为有病。不过,我倒觉得蛮可爱的。” 陶素玲深情地看着陈虎。 陈虎说:“别骂我。” 陶素玲的神情忧郁起来:“我胳膊这么细,你胳膊也比我粗不了多少,我看咱们顶多也就拍拍苍蝇,别说老虎屁股不敢摸,小猫屁股我都摸不得。” “真的?猫屁股都不敢摸?” “摸过猫屁股一回,让猫爪子抓个满脸花。你还记得我和包保柱办过的汪才风那件案子吗?” 陈虎最不愿意提包保柱的名字,他在检察机关干了一辈子,整天就知道喝酒,被强行送到疗养院治疗酒精中毒症。 “知道,汪才凤判了二十年徒刑。我看过材料。” 陶素玲板起了小脸,“哼,明明是死罪,在最后落实她贪污受贿数额时,上面一句话,少算了十万,在死刑杠下面,逃生啦!我提出不同意见,凭什么少算十万?结果好,让我上中央党校学习了三个月。包保柱更惨,向法院提出抗诉,从此打入冷宫不用。他就是从那次后才酗酒的,是借酒浇愁啊。其实,他那个人原来特有斗志,一下子就垮了。汪才风不过是局级,充其量是只猫,我和甘保柱还不是败在猫爪子下面啦!” 陈虎听得很认真。他用自动打火器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几口说:“你别忘了,猫是老虎的师傅啊。汪才凤揭发检举市委上层的问题没有?” 陶素玲想了想说:“没有,她一条也没揭发,线索她全掐断了。” 陈虎拍着方向盘说:“她能死里逃生的奥妙也就在这儿。她替上面死扛,上面就设法为她开脱,这叫小动相印。” “汪才民要是往上揭发了呢?结果会怎么样?” 陈虎踩了一脚油门,“那她就死定了。钢铁公司那个副总,捕了后,天天揭发,揭发材料越写越往上,早早就给毙了。” “陈虎,你知道老百姓怎么说咱们吗?” 陈虎心里犯起了疑惑,他有意和陶素玲保持感情上的距离,很怕听“咱们”这个词,“咱们?” “就是干咱们这行的。” 陈虎的心情一阵轻松,“怎么说?” “特逗。说反腐败是老虎作报告,狐狸拍手笑,苍蝇嗡嗡叫,就是耗子吓得满街跑。够恶吧?” 陈虎第一次露出笑容:“够形象的。我也听说过一个段子,‘腐败分子坐主席台,贪官污吏就在前三排。’群众的俏皮话,封嘴是封不住的。” 汽车在山区公路行驶,地形险峻,但往来车辆很多。 一个小时后,2020停在山村一处柴院的外面。里面迎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他把陈虎和陶素玲迎进院内。 “你们是市检察院的吧,派出所说了你们今天要来,让我在家等着,进屋坐吧。” “谢谢,大爷,这院里挺好。五月三日你确实听见两声枪响了吗?” 不待陈虎的话落音,老汉就绷起了脸说:“你们都不信我?派出所副所长前两天找我一回,说我耳朵不好使,是不是把一声枪响听成两声了。我当年参过军,剿过匪,我不但能听出是两声枪响,而且能听出这两声不是一枝枪发出来的,一声脆,一声闷,错不了!” 陈虎觉得心头一震。 “派出所的副所长找过您?” “是呀,我瞧他那意思是让我改口,把两声枪响说成一声。这里面有什么花花肠子我不知道,但一声就是一声,两声就是两声,我一辈子不说瞎话。” 陈虎掏出烟,递给老汉一支,点上火,“这两声枪响间隔多少时间?” 老汉想想说:“也就五分钟吧,脆声在前,闷声在后,我听得真真的。” “谢谢您了,老伯。” 陈虎与老汉握别,和陶素玲回到车上,一踩油门驶向出事现场。 汽车上了公路,十分钟后他们到了野山坡。 陈虎把车停在山坡下锁好,和陶素玲上了山。 他们来到出事地点。白石及在地面上勾出的何启章尸体位置的轮廓线仍依稀可见,死者上半身靠着一棵树,两条腿平伸地面。南面、北面、西面是三面松墙,只有东面是开阔地。 陈虎用手指划着,“玲玲,你看,三面松墙包围,这里站上七八个人,只有对面才能看见,其它方向都看不见,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谋杀地点,当然,在这里自杀,也不会受到外界的干扰。” 陶素玲也有同感,“地方是挑得不错。” “显然是事先看过这地方。” 陈虎点上一支烟,沉思良久。 “玲玲,两声枪响间隔五分钟,脆声在前,闷声在后,而何启章身上只中了一枪,你说哪一枪要了何启章的命?” 陶素玲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我也是总想不明白,要说是自杀吧,要害部位,一枪就死了,何启章不可能打自己两枪,他身上也确实只在印堂穴中了一枪,没有第二个弹孔。要说是他杀吧,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就说第一枪没有打中,何启章也不能乖乖地一点也不反抗,坐等着挨第二枪。现场看起来是一枪毙命,那第二枪开得实在没有道理。” 陈虎狠狠吸了一口烟。 “如果是他杀,何启章没反抗,没逃走,两枪应该是在第一枪没去中后,连续发射第二枪,两枪时间竟然间隔五分钟,那么在这五分钟里,凶手和何启章在干什么呢?他们在谈判?凶手和被害者之间能够谈判吗?要是老伯听的没错,现场就不是只有一枝枪,而是有两枝枪,既然如此,何启章要是有枪的话为什么不还击?” 陶素玲叹口气说:“真够复杂的,你还是认为他杀?” 陈虎掐灭烟头。 “两枪就应该有两粒弹壳,而以前只在现场发现了一个子弹壳。 陈虎站在白石灰轮廓线往东看,在八米远的正前方有一排灌木丛,足有一人多高。 “玲玲,你站在石灰圈当中。” 陶素玲站好。 陈虎走到灌木后面朝陶素玲看。一切看得非常清楚。他大声说:“玲玲,你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树枝很密。” “你蹲下。” 陶素珍蹲好。 陈虎也蹲好,摆出持枪射击的姿势。叫道:“你坐下,坐在那块石头上!脸朝着我!” 陶素玲按吩咐坐好。 陈虎摆出双手持枪的姿势。他对这个姿势比较满意。 “玲玲,你过来!” 陶素玲跑过来说:“我成了你的提线木偶啦!” “如果是谋杀,凶手应该藏在这个地方。当然,只能是事先藏好。要是凶手后进人的话,开阔地上何启章应该能看见。” 陶素玲看看环境后说:“你推理有毛病,难道何启章从城里赶来,坐在石头上等死?等凶手杀人?” “当然不会这样。应当有另外一个人,一个对何启章来说,是非见不可的人,邀他来这里谈话。而枪手已于事前埋伏在这里了。” 陈虎从枪套中抽出手枪,打开弹夹,退出子弹,把枪交给陶素玲。 “你坐在这儿,坐稳,我坐在石头上去。你拿这把枪,朝我的脑门射击。你‘啪’的一声,就当开枪。” 陶素玲是第一次拿枪,手有些颤抖,“嗯。怪好玩的。” 陈虎跑到石灰圈内,背靠树在石头上坐好。 陶素玲举枪瞄准,高喊一声:“啪!” 陈虎应声倒下。 陶素玲跑过来,用脚跟着陈虎的大腿。 “还真像个死人。” 陈虎姿势不动说:“把手枪塞到我手里。” 陶素珍看了看,有了发现,“你现在的姿势与何启章死时的姿势不太一样,你的后背已经离开松树,而何启章是靠在树干上死的。” 陈虎的眼珠转了转,兴奋地说:“对呀!我是按照突然遭到枪击后身体的自然动作来模拟的,如果何启章是有准备的自杀,他会找到一个较好的支撑点,死亡后身体才能仍然靠着树干。” 陈虎坐起来,手持手枪,摆好姿势,后背紧靠树干,照印堂穴开枪,两臂自然下垂,但后背仍靠住树干。 “这种姿势才对。” 陶素玲笑着说:“你又赞成是自杀了?” 陈虎站起来。 ‘俄只是在分析各种可能性,咱们在灌木丛里好好找找,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话,另一粒子弹应该在灌木丛里,除非枪手已经把它取走。” 陶素玲拍着手说:“没想到,破案还要模拟演习。我说怎么那天你在办公室里要开枪自杀呢!” 陈虎拉住陶素玲的手,“咱们到灌木丛,一寸寸地搜。我估计开枪人当时来不及寻找子弹壳,特别是灌木丛里又不好找。” 他们开始在灌木丛里仔细搜索。 陶素玲把半个身子都钻进去,树刺剐得她手上、脸上留下了血印。 陈虎用树枝轻轻拨动每一寸地方。 陶素玲在灌木丛里兴奋地大叫起来:“找到了!找到啦!”她钻出树丛,头发上是枯枝败叶,手背上流了血。 她张开右手,手心里是一粒子弹壳,“是它吗?” 陈虎用手指轻轻捏起弹壳,看了看,嗅了嗅说:“还要经过技术鉴定。玲玲,你可能立了大功!” 陶素玲被陈虎的机智所折服,“陈虎,今天我算服了你啦。” “现在该好好抽支烟步!” 陶素珍从身上掏出一盒万宝路,“给你,别老抽次的。” 陈虎诧异地说:“你怎么会有烟?” “这回你没算出来吧,早买好了,你今天要是有收获,就当奖杯发给你。你要是白来一趟,我就不掏出来。接受奖杯吧!” “那得奏乐。” 陈虎俏皮地哼出了《运动员进行曲》,双手接过了烟。 陶素玲看着陈虎憨厚可爱的样子,不知怎么竟流出了泪水。 “你怎么了,玲玲?” “风大,迷了眼睛吧。” “咱们打道回府。” 天已经黑下来,周围没有一个人。 两只野兔子一前一后从树丛中钻出,从他们身旁带着风声掠过。 陶素玲猛然扑进陈虎怀里。她说不清是由于害怕,还是野兔给她提供了一次机会。 陈虎宽大胸膛给了她从本体验过的安全感。女人的体香热乎乎地扑面而来,陈虎怦然心动,又有些不知所措。他温柔地摘去陶素玲头上的两束干树枝说:“咱们下山吧,今天真辛苦你了。” “我想再呆一会儿,难得这么寂静。这世界好像就咱们俩人。” 陈虎警觉地四处看看,除了风声和水库的浪声没有别的声立日。 “玲玲,说不定在暗处,会隐藏着两只眼睛。凶手往往会回到案发现场窥看,我们走吧。” 小树林后面突然发生一阵响动。 陈虎大叫一声:“谁?出来!” 陶素玲紧张地跟上来。 树丛后走出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他审视陈虎与陶素珍。 “我们俩,跑到这明山背后想干什么?” 陈虎心想,怎么会突然冒出个警察。 “没什么,随便看看,你是……” “我是野山坡派出所副所长孙瑞。把你们证件拿出来。” 陈虎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心想这个副所长与老汉所说的那个副所长是不是一个人呢?“我可以先看看你的证件吗?” 孙瑞不想拿,但在陈虎目光逼迫下掏出了工作证交给陈虎。陈虎接过来看了看还给孙瑞。 陈虎掏出自己的工作证交给孙瑞,“这是我的证件。” 孙瑞验证后脸上浮出笑容,“原来是反贪局的,自己人,自己人。” 陈虎目光直视对方说:“孙所长到这儿有事产’ “我值勤,转游转游。” “这一带发生过情况吗?” “一般没什么情况。你可能听说过,五月初何启章副市长是在这儿自杀了,这地方才出了名。” 陈虎故作惊讶:“嗅,原来何副市长是在这儿自杀的,你了解什么情况吗?” 孙瑞摇头说:“不了解什么,我一个最基层的小干部,能了解什么。” “孙所长,你要有事,你忙去吧。” “好,我不打扰你们了。陈处长,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谢谢。” 孙瑞与陈虎、陶素玲握手后下山。 陈虎凝视孙瑞的背影。 陶素玲沉思地说:“我觉得这个人见到咱们不太自然。” 陈虎挽着刀疤,“他很可能一直在暗中跟踪我们,山下那个老民兵跟我们说过,他明明听到两声枪响,有个派出所副所长让他改口供,说只听到一声枪响。如果就是这个人,那案件就更复杂了。” 陶素玲感到身上发冷,“情况挺复杂。真的。” “我们下山吧。” 柏油路沿山势左拐右弯,一路下坡,2020在陈虎的驾驶下驯服地行驶。 这里的气温比市区低五度,树枝刚刚转绿,陶素玲打了一个冷战。 对面驶来的一辆卡车呼啸擦过。 “陈虎,放段音乐听听,怪阴森的。” 陈虎双手扶着方向盘,两眼盯住前方。 “你免了吧。这段下山路很危险,事故多发区,别跟我说话。” 汽车过弯道,陈虎刹车减速,突然发现刹车失灵,他紧踩几脚,没用……他心头骤然收紧,大叫一声:“刹车没有啦!” 两辆手扶拖拉机迎面驶来,吉普照直朝它们冲去,在就要撞车的一瞬,陈虎用力往外打方向盘,车让过拖拉机,陈虎用力往回打方向盘,车没有翻掉崖下。 吉普进入了一段直道,但仍然是下坡道。陶素玲吓得抱住头。 陈虎两眼紧盯前方,大声说:“我们被人暗算龙!肯定是车停在野山坡的时候,有人破坏了刹车!” “那咱们怎么办?” “汽车已失去控制,前面还有八九个弯道,不是撞车,就是翻车!” “我们不能等死呀!快想个办法!” 陶素玲瞪大了恐怖的眼睛看着陈虎。 迎面驶来一辆奥迪,陈虎无法减速,奥迪司机发现吉普朝自己控来,灵巧地闪开,这才避免了一场车祸。 陈虎迅速瞟了陶素玲一眼,又把目光盯住前方,断断续续地说:“玲玲,只有跳车这一条路……你听我的命令……我说跳,你打开车门,抱着头往前扑吧,就地打滚吧,你先跳,我后说!” ‘戏不敢。” 陈虎急得大骂:“混蛋!跳车有活路!我让你跳,你就跳!我们不能死!” “我不!死也不跳!” 由于下坡,前冲的速度越来越快。陈虎思维的速度比车轮还快,有人欲置我于死地,这证明了我侦破方向正确,触到他们的疼处,所以才要对我灭口。杀我的人可能与何副市长一案有牵连!麻烦就是车上还有玲玲,要是我一个人,动动刹车难不住我。一定要设法保住玲玲的命!他大声说:“玲玲!撞车必死无疑!跳车还有活路,明白没有?” “谁要害我们?” “他们下手,证明我们的侦破方向是正确的。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死到临头,你还高兴?咱俩一死,线索就断了,南兴的是他们!” “注意!你做好准备!前面的坡比较缓。” 吉普的左面是山石,右面是崖边的一排树。 陈虎发现陶素玲座位的右车门太碍事,必须把它摘下来,但陶素玲无法把它搞下。 “玲玲,你靠我紧点。把你的车门打开,我让村把它碰掉2” 陶素玲推开车门。 陈虎往右打轮。 哐当一声,车门碰到崖边的树干上,接着又撞到下一棵树干上,车门掉下,飞向崖下。 陈虎大叫一声:“跳!” 陶素玲双手抱头,不敢往下跳。陈虎的左手操纵方向企,身体挪到陶素玲的座位上,大声喊:“我抱着你。一起跳!” 陈虎左手向右打轮,直照着崖边的一大树撞去。在担树的一瞬间,他抱着陶素玲飞出车身。吉普车撞在大树后打着滚翻下山坡,搁浅在山下的一条水沟里,但没有发生爆炸。 陈虎双手护着胸素玲的腰往下翻滚,宁肯自己死,也不能让陶素玲发生意外。 他们翻下二十米后,陈虎的脑袋撞在一块石头上。 陈虎失去了知觉,双手松开陶素玲。 陶素玲继续向下滚动。 四 兴大县反腐倡廉现场会,座无虚席。除兴大县外,有各区县党委、政府、公安局、法院、检察院、工商等各系统人员应召而来。 焦鹏远在主席台上作报告。 “今天的反腐倡廉现场会开得很有成果,该处分的处分了,该撤职的撤职了,该查办的查办了,该立案的已经立案,仅这是反腐倡廉的第一步。” 前来采访的电视台记者把摄像机镜头始终对准焦书记。 “我市广大干部在市委的正确领导下,在各条战线取得了很大成绩,这是任何别有用心的人不能抹煞的。当前,有人借何启章副市长自杀来混淆是非,把水搅混,企图否定市委市政府的整个班子,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所以,市委要求各级干部始终把安定团结放在首位,把继续抓好改革开放放在首位,要经得起考验。犯了错误没关系嘛,改了就是好同志,以后谁再敢在我鼻子底下搞腐败,搞阴谋诡计,那就别怪我焦鹏远不认识老朋友,老部下!” 焦鹏远拍拍放在讲台上的一个黑皮包。 “今天,我的心情不好,请大家原谅,你们看见这个皮包没有,全是某些干部的腐败材料,其中就包括在座的某些人,你们说我看了这些材料,心情能好吗?” 场内连咳嗽声也没有,不知是谁的呼机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谁的呼机,给我关上!我不是抓同志们的小辫子,是痛心啊!怎么办?你们要在以后的工作中和市委保持一致,只要改掉这些毛病,可以既往不咎嘛!但是,有些人要是一意孤行,背后搞见风使舵,摘阴谋诡计,那对不起,这个皮包的拉锁是能随时拉开的!今天各区县的一把手全来了,你们要从兴大县接受教训啊!” 沈石从边幕走到焦鹏远身边,递过一张纸条。 焦鹏远打开纸条看: 李浩义神秘失踪。 焦鹏远站起来,“好吧,该说的我也说完了,让我们同心同德,把各项工作搞上去,我的话完了。” 台下,掌声雷动。尽管其中有些人被焦鹏远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们恐怕焦鹏远手边的皮包里有自己的材料。 五 焦鹏远的车队疾驶在返城的公路上。坐在司机旁边的沈石看了一眼焦鹏远。小声对司机说:“开快点,焦书记回城有急事。” 奥迪驶入焦鹏远所住的市政府一号院,警卫举手敬礼。 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的家是一所花园洋房。两座二层别墅式楼房中间用玻璃走廊连接。焦鹏远初搬进来时只有一座洋房,当时任财政局长的何启章拨出一千五百万又建了一座,把老洋房进行了豪华装修。 焦鹏远在玻璃走廊里观赏各种名贵品种的鲜花。这是一条阳光充足的绿色走廊,花工精心培植的绿色植物使这里不亚于植物园。一想起何启章的死,他就心烦意乱。他拉开一把藤椅坐好,点上一支中华烟。 儿子焦东方披着锦缎睡袍走过来。 “早上好,爸爸。” “还早上好呢,已经下午两点了,你刚起。” “这几天太忙,爸爸。你今天刚从乡下回来,怎么愁眉不展的?” 焦鹏远把烟灰弹到包金的烟缸里,“你不过管理一座饭店,我领导的是一个大都市,能像你那么轻松。何启章死于自杀的报告已经报中央了,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态度。反正他们这回是抓住我小辫子啦!当时中央组织部不同意他当副市长,是我力排众议最后才得以通过。现在他出事了,我至少也得承担举荐失误的责任。压力很大呀。” “爸爸,你也有话说呀,林彪还是毛主席亲自挑选的接班人,写进党章呢。难道毛主席还要对林彪叛逃负责任?” 焦鹏远眉毛一扬,忧郁渐消。 “这倒是一个好例子,你小子脑袋瓜是灵。我是担心,如果这件案子我控制不住,中央插手,肯定从他当财政局长查起。这座洋楼,原来只有一座,何肩章让财政拨出了一千五百万,又盖了一座,连老房子装修,大大超过了中纪委的规定。这个,问到我头上,我总不能说不知道吧。” 焦东方揪一朵花闻着。 “您当然不会知道究竟花了多少钱。再说,房子是国管局的财产,又没装进你腰包,装修还不是给国家装修。爸爸,你踏踏实实的。再说,何启章死了,死人不能说话,真有什么事,往死人脑袋上一推,中纪委要是抖机灵,让他们像包公一样下阴曹地府找何启章外调去。” “你说的也有理,何启章死了,倒是去块心病。” “爸爸,对你身边那些人,你倒是要提防紧点。林市长,别看也是你一手把他拉上来的,关键时刻他不见得挺得住。还有那帮阿猫阿狗,向来是墙头草,随风倒。市电视台的来慧慧,我也听说嘴不严,跟陈虎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不知说了什么。美女宋慧慧知道的东西太多,得想个办法。” “陈虎找过慧慧?” “前天找过,陈虎去电视台调何启章的新闻资料,撞了一鼻子灰,可能在美女宋慧慧那儿捞了几根稻草。” 焦鹏远疑惑地打量儿子。 “这些情况,你怎么知道的?” “这你就别操心了,信息灵是生活的第一要素。” 焦鹏远从藤椅上起来,沿着走廊,走到连接新洋房的门又往回踱步,在儿子面前停住。 “你的手不要伸得太长,你是合资饭店的领导人,不是市委机关干部,不要插手太多市委的事,特别是不要干预司法调查。让人端出你来,对我反而不利,明白吗?” “爸爸,你就放心吧。” “你说,你手里有何启章和慧慧上床的录像带?” “有哇。晦,是启章送上门来的。他和慧慧在地平线经常开房间偷情。你也知道,好几套房间都装有隐藏的录像机,就给录下来了。” 焦鹏远皱紧了眉头。 “荒唐,太荒唐!” 走廊的电话铃响。 焦东方接电话,听了几句说:“让他送来吧。” 焦东方放下电话。 “爸爸,公安局蒋局长来了,他说有紧急事情要汇报。是您让他来的。” “嗯,你回避一下。以后你要改改毛病,与你无关的事情,你都要回避。” 蒋大宾夹着公文包匆匆地从玻璃走廊通向院子的门进来。 “焦书记,出事啦!” “坐下说。” 蒋大宾摘下大檐帽,放在茶几上。 “焦书记,李浩义的妻子找我,说李浩义目前天上午十点离开家,三天了没有回家。我们找遍了从单位到他能去的所有地方,没见人影,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失踪啦。” 焦鹏远疑心地说:“市发展办公室主任能失踪?” “说的是呀,就是找不到他。林市长说,连预定的会议他都没有出席。” “接着找。还有什么事?” “反贪局的陈虎、市纪检委的陶素玲,也失踪了,也是没踪没影。连反贪局周局长也不知道陈虎上哪儿去了。不过据市委传达室的人说,前天中午看见陶素玲上了一辆吉普。有人认识那辆车,是陈虎的车。现在连人带车都没有踪影。” “怎么会这样?市委机关,一个死了,三个失踪,乱了套,真见鬼厂 “我已组织警力,分头寻找。我会随时向您汇报。” 焦鹏远从藤椅中站起来。 “限你今明两天必须把李浩义、陈虎、陶素玲三个给我找回来!一个死人就够烦,又丢了三个;真是后院起火!” 蒋局长站起来说:“是,我这就去办。我走了。” 蒋局长走后,焦东方从老宅的门出来。他一直偷听。 “爸爸,我见过李浩义。” “哪一天?” “三天前的中午,就是李浩义失踪的那一天,我在我饭店的大堂,看见李浩义和三男一女往门外走。我叫住了他,还聊了几句。他说带那几个人去通通。也就是您下乡的那一天呀!” “那是些什么人?” “肯定是外地人,像南方人。对了,那天您在饭店大门口碰见的,就是他们,只是当时不知道他们和李浩义有联系。” 陈虎睁开眼睛,强烈的阳光使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摔下山坡的陈虎腰部撞在一块石头上,没有再往下滚。 他挣扎着抬起脑袋,又无力地垂下,脖子不听使唤。他吃力地抬起胳膊,摸摸脑袋,头部的渗血已经凝固。 他双手撑地,抬起上半身,靠在大石头上喘息。右手伸进上衣左兜,摸了摸,从兜里掏出了那粒子弹壳。 他微微一笑,随即因肢体的疼痛又咧咧嘴,抽了一口凉气。 他掏出陶素玲送给他的硬盒万宝路,盒已经压变形。掏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还在兜里。点上烟,他深深吸了一口。 陶素玲的声音在他耳畔回响:“早买好了,你今天要是有收获,就当奖杯送给你。” 他在石头上拧灭才抽了几口的烟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找到一根干树权当拐棍,拄着它,一步一趔趄沿山坡走。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大声喊叫:“陶…素…玲…陶…素…玲……” 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呼声。 忽然,在几十米的前方,他看到在灌木丛里有一个躺着的人影。 “玲……“…” 陈虎扔掉拐杖,朝灌木丛奔去,摔倒了,又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向前跑,摔了四五个跟头,他终于跑到灌木丛前。 陶素玲面朝地,一动不动地趴在灌木丛下。身上的衣服全剧成了布条。 陈虎轻轻把陶素珍的脑袋抱起来呼叫:“玲玲!” 陈虎看见陶素玲的后脑鲜血模糊,撞了一个窟窿。他把耳朵贴在陶素玲的胸口上,听不到任何声音。 陶素玲的心脏已停止跳动。 “玲……叽..” 他悲怆的呼声震荡在峡谷。 陈虎跪在陶素玲旁边,双手抱起冰凉的尸体,泪珠一颗颗滚落。 被对手嘲弄的屈辱感觉紧紧抓住了他,他喃喃地说:“玲玲,我向你发誓,不查出元凶,我就摘下帽子上的国徽!” 他直起身,双手抱着陶素玲,一步一步地往山坡上面走。 两辆警车在山坡上的公路行驶。 刑侦处长陶铁良发现了坡下的情况,他命令停车。带着四名警察朝陈虎冲下来。 “陈虎,我来啦!” 一名警察从陈虎手里接过陶素玲。 陈虎晃了晃,又站稳,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说:“铁良,对不起你,我没有照顾好她……” 陶铁良晃动陶素玲的肩膀,尸体已经冰凉了。暴怒的他抓住陈虎的领襟,愤怒地大叫:“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她!” 陈虎任凭陶铁良揪拉,毫无反抗。 “是我害死她,是我。” “你是个混蛋!混蛋!你任性逞能,目中无人,自以为是!没经领导批准就擅自行动,断送了玲玲的生命,你还我妹妹!还我!” 陈虎昏过去,倒在陶铁良怀里。 陶铁良对身边警察说:“快!送医院抢救* 七 焦鹏远的秘书沈石与焦鹏远原秘书、现任市委办公厅副主任郝相寿在市委机要室喝茶、抽烟。沈石是郝相寿把他调到焦鹏远身边任机要秘书的,故他对老前辈毕恭毕敬。 “郝主任,昨天晚上我去拜访您,不巧您没在。那两箱中华烟交给您公子了。” 郝相寿笑笑说:“你交给他,还能轮到我抽?还不够他那帮派朋狗友糟蹋的呢。” “那没关系,过几天我再给您送两箱,从烟草公司提的,绝对是真货。” “不着急,我抽不了那么多。小沈,你来市委有八个月了吧?” “再过一周,就九个月整。” “好好侍候老爷子,你前途无量啊!” “郝主任,您喝茶,特级碧螺春。我一定不辜负您老的培养。我要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老千万给我提出来,这是对我的爱护。” “你明白这点就好。焦书记对你挺满意,说你脑子快,特别是乒乓球打得不错,焦书记最喜欢打乒乓球。” “那还不是您老的提携。” “给首长当了八个多月的秘书,悟出什么道道来没有?” 沈石谦虚地笑笑:“也就是刚上轨道。” “我教你一套秘书诀窍,你要掌握好,保证一顺百顺,毕生受用。” “那太好啦!” “大事先请示后处理,出了事,与你无关。这就是先斩后奏,是最常用的方法。” “嗯,我记住了,我也是这样做的。” “至于第二招,就需要你有勇气和准确的判断力。遇事先请示,固然好,但有些事情,你请示领导,但领导不便表态,你请示了,等于给领导出了个难题。举个例子说,你接到了一封举报信,是举报焦东方的,你拿着举报信向焦书记汇报,你让焦书记怎么表态?按照党性原则,他应该批复你调查,或者转到有关部门处理,但他心里愿意这样做吗?肯定不愿意,因为东方是他的儿子。所以处理这类事,你要自作主张,把信扣下,然后找个适当机会,轻描淡写的提一提,领导心里就有了数,把你列入了自巴人的行列,记住了你的忠心。这招叫先斩后奏,但这条不能乱用,只能在领导遇到尴尬问题时才能用。乱用,就是目无领导。” 沈石一拍脑门。 “太妙啦!” 郝相寿品口茶,味道确实不错。 “什么事轨而不奏呢?你刚才就犯了个错误。昨天你给我家里送去两箱烟。这件事你就不应该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当时不知道以后也会知道。你当面告诉我,不是让我落个受贿的嫌疑吗。” 沈石的脸刷地白了,有些紧张。 “郝主任,我可没这意思。我……” 郝相寿摆摆手说:“你别紧张,我知道你没这意思。你是没经验。我拿这事举个例子。是让你明白,哪些事要斩而不奏。斩而不奏,是给首长留一条后路,真出什么事,首长可以说他不知道,推个干净;如出事,到头,最多承担个失察责任。” 沈石站起来,恭敬地给郝相寿鞠躬。 “郝主任,您老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坐,坐。斩而不奏,更不能乱用,不该用的时候用,就是越级擅权,你的秘书嘛也到头了。” “太好了,太好了。” “师傅领进门,修行可在个人啦。” 沈石想在恩师面前卖弄个小聪明,便说:“郝主任,顺着您的思路,我琢磨是不是再加上一条,那就是奏而不斩。” “奏而不斩?这倒新鲜,你说说。” “有些事情,我向领导请示,领导也批复了,但如果认为领导批复得很勉强,其实领导心里并不真想办此事,但又不得不同意,我就来个奏而不斩,拖下去不办。将来有人追查,领导可以说我已经交办,没办是秘书的责任。您说,这也是替领导分忧,算不算一条?” 郝相寿呵呵笑起来。 “你小子发展了马列主义呀,这是一条,我也这样处理过,不过没总结出来。小沈,我没看错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哟!你没当几天秘书,你怎么悟出来这条的产’ “还是您老高明。比我强一百倍,一千倍。” 郝相寿抽出一支烟,沈石赶快掏出打火机点燃。郝相寿抽了一口。 “小沈,官场上的学问太深,慢慢学吧。我们党与其说是靠章程、规定之类的条文运作,不如说是靠那些不成文的规矩运作更恰当。不成文的东西比成文的东西更重要,党章上哪条说开会上主席台时谁该走在前面,谁该走在后面。但实际上二把手要是走在了一把手前面,哪怕半步,也是个严重的政治错误。李浩义失踪有一个星期了吧?” “今天是第八天。已经动员了许多力量在追查。” “这件事非同小可。李浩义给林光汉市长当过两年秘书。后来当上了发展办主任,这是个肥差。外省市和我们合作的项目,都要李主任批。他要是有个闪失,林市长首当其冲,焦书记不能坐视不管。麻烦就大啦。” 机要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纸。 “沈处长,这有一份传真,是S省公安厅发来的。” 沈石接过传真,看了一眼。 “你去吧。” 机要员离开。 沈石把传真双手送到郝相寿手里。 “郝主任,李浩义被S省公安局拘留啦!” “什么?” 郝相寿看完传真,面色沉重,站起来。 “走,立即向焦书记汇报。” 八 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指着站在大写字台前面的公安局长蒋大宾的鼻子说:“你这个公安局长怎么当的?人家把我们一个局级干部从你鼻子底下抓走,你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林先汉、千钟调森林、沈石、郝相寿坐在沙发上不敢吭气。他们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市委书记中央委员在重的办公室里气氛沉重。 沈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门,拿出一小瓶药,倒出两片放在纸上。 “焦书记,您该吃药了。” 焦鹏远一把打掉纸,两个白色药片在地毯上滚动。 “吃什么药!S省到我这儿抓人,连个招呼也不打一声,太过分啦!” 郝相寿走过来,扶着气得哆嗦的焦鹏远坐在沙发上。 “焦书记,你别气坏了身子。” 郝相寿丢给沈石一个眼色。 沈石会意地走到焦鹏远沙发的后背,双手给市委书记中央委员按摩肩部。 千钟眨着小眼睛说:“蒋局长,这算不算绑架?” 蒋大宾看着自己手中的几份文件。 “从他们传过来的几份文件看,S省公安厅、S省检察院都有批准拘留手续,按照规定,他们有权跨地区拘留人。问题是,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大胆子,连招呼也不打。根据现在我们掌握的情况,他们是在首都地平线饭店诱捕的李浩义,然后用一辆子弹头押回S省的。他们太不给面子啦!” 由于是自己的原秘书出了问题,林先汉谨慎地环顾了一下所有的人之后说。“我听说中央领导对S省特大非法集资案有明确批示,既然手续齐全,我们也不好说什么,能不能先把人弄回来?” 千钟附和道:“对,林市长说的对,当务之急是把人弄回来。李浩义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自己查嘛!” 蒋大宾摊开手无可奈何地说: “问题是S省公安厅在传真上说,李浩义牵涉到S省一件巨额非法集资案。主犯在S省,主犯把李浩义交待出来了,他们是有一定证据之后才千里诱捕李浩义。他们可能是怕事先和我们打招呼,不能带走李浩义。” 千钟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在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的办公室踱步,是只有千钟一个人才有的特权。他止住步说:“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S省在我市有八千平米的办事处,已经破土动工,我立刻下令给它停下来,找个理由,把他们的头头扣起来,也是个副局级呢。不怕S省省长不出面向我们道歉。” 焦鹏远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们研究吧,要把李浩义给我尽快弄回来。” 焦鹏远出去了,沈石急忙跟出。 林先汉想了想。 “扣人家的人,这样不太好吧,影响兄弟省市的关系。不管S省怎么做,我们还是要按照组织原则办事。蒋局长、周局长。你们是不是派人去S省了解一下详情,看看李浩义的问题究竟有多大。把情况摸清后,咱们再商量。” 千钟不阴不阳地说:“林市长,您是抓全面的。焦书记把这件事交给您了。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但是,我们要对每一个同志负责,特别是李浩义曾经给您当过秘书,这件事处理不好,它的严重后果,您是完全能想象得出来的。何副市长死了之后,焦书记的压力已经很大,我们是个团结战斗的集体,现在正是我们替领导分忧的时候,路遥知马力,患难见真情嘛。” 林先汉听出千钟的弦外之音。在焦鹏远当市长时,千钟就是市长助理,实际上代表焦鹏远行使市长职权,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几位副市长也要看他的眼色行事。焦鹏远任市委书记后,所有的人都认为市长空缺非千钟莫属,不料批下来的竟然是原副市长林先汉,千钟仍然是市长助理,但加上了市委常委的头衔。不过所有的人心里都明白,千钟是焦鹏远的影子,而林先汉不过是焦鹏远手下的马仔。 “我上任才两年,你业务比我熟,根子嘛也比我深。但有一点,我们不是独立王国,下有群众,上有中央,我们既要对群众负责也要对中央负责。特别是要和中央保持一致。从李浩义被拘留可以看出来,反腐败在全国都在深入开展,挡是挡不住的。我的手小,千钟同志,你的手再大,也摇不过天来吧。” 千钟从沙发上站起来。 “林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丢卒保车?你是市长,大主意是你拿,独立王国的帽子怎么能扣到我的头上呢?” 郝相寿急忙站在千钟和林先汉中间,调和说:“千钟同志,林市长没有说你,是提醒我们大家。话赶话,大家也都是着急。” 千钟一甩胳膊,离开办公室。 林先汉咳了一声说:“蒋局长、周局长,你们安排吧。走之前,找一下焦书记,看他还有什么指示。” 蒋大宾和周森林站起来。 “林市长,我们走了。” “嗯。告诉去的同志,对兄弟省市,千万要注意态度。” “是” 屋里只剩下林光汉和郝相寿。林光汉的头靠在沙发背上,非常疲惫。自己的秘书出了严重问题,使他心情非常沉重,心想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呀! 九 巨大的辗辊压下。筑路现场非常繁忙。 黎尚民穿着工装陪同焦鹏远在外环施工现场视察。 焦鹏远亲热地与工人们—一握手,大声说:“同志们辛苦了!” 记者拍下焦鹏远与工人微笑握手的照片。 “老黎,工人同志们劳动强度很大,生活上要多关心他们呀,吃饭怎么样?” “吃饭比较艰苦,菜饭运到这里都凉了。” 焦鹏远拿起一个工人的饭盒,看看后放下说:“嗯,这个问题要解决。同志们,我给你们调拨一辆进口快餐车,让大家吃上热茶热饭!” 工人们欢呼起来。 一个工人拍着手说:“焦书记给我们办了一件大实事呀!” “为了我们的城市一天一个样,我们上下一条心,搞好安定团结,在市委的领导下,你们任劳,我来任怨,谁让我是市委书记中央委员呢!站着说话不腰疼,指手画脚,挑毛病的人总是有的,有我焦鹏远在,天塌不下来,你们加油干吧!” 黎尚民对焦鹏远的话若有所思。 工人们鼓起掌来。 黎尚民和焦鹏远来到一棵大树下。 “焦书记,一个亿的预算内工程资金为什么还不到位呀?” 焦鹏远不悦地说:“老黎呀,上次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市财政有困难,正在想办法解决。你们干得很好嘛,不像揭不开锅的样子。” “资金再不到位,就要停工了。那一个亿是专款专用,早筹措齐了,怎么会突然没有了?是不是有人挪用?” “你不要疑神疑鬼的,老黎呀,何副市长一死,李浩义又被人家抓走,我的压力不轻,你就别给我添乱了。你也想想从什么地方筹措一笔资金,无论如何不能影响外环公路的施工速度。要是影响了进度,我唯你是问。” 十 首都地平线饭店大堂进来一个土里土气的人,他叫徐家宝,四十岁左右,一看就知道是个乡镇干部,旁边跟着一个小伙子。 小伙子东张西望了一阵子后说:“徐镇长,我还跟你上去吗?” “你土头土脑的,车里等着我吧。” “这里真豪华呀,跟出国似的。” 徐家宝向大堂经理说:“劳驾,我跟您打听点儿事,焦东方,焦总裁在哪间屋子办公?” “你是哪的?” 徐家宝谦恭地递上名片说:“我是延星县城关镇镇长徐家宝,一回生二回热,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你有功夫带着夫人孩子到镇里来玩,著名旅游风景区,吃住我全包了。” 经理不屑地说:“我还没结婚呢。” “那您带着女朋友来,我特别欢迎。” “你认识焦总?” “认识,认识。焦书记和焦公子陪外宾常到我们那儿去游览。不过,这首都地平线饭店我是第一次来,比我们那的招待所气派多了。” “这是五星级饭店。你和焦总约了吗?” “对,对,电话约好了。” 经理掏出手机拨号,“焦总,延星县城关镇一个叫徐家宝的找你,让他上去吗?……嗯,好。” 经理露出了笑容,“我送你上电梯。” “谢谢,谢谢。” 经理引徐家定上了电梯。 焦东方的办公室在徐家宝眼里跟想象中的美国白宫差不多。他不安地坐在沙发上。 焦东方把一盒古巴雪茄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取出一支。褪去透明纸封套。 “哈瓦那雪茄,抽一支吧。” “劲儿特冲吧,得靠墙抽?” 徐家宝从未抽过,放在嘴里叼不住,要用打火机点。 焦东方嘲弄的一笑,“要用特别的火柴,这样。” 焦东方拿出一把专用夹剪,剪掉雪茄头部,把烟还给徐家宝,用加长火柴点燃。 徐家宝赞叹道:“还挺复杂呢。” “一支折合人民币四百六十八元。” 徐家定抽了一口,“是好呀,又有劲,又温柔。” “抽雪茄不能真吸进去,用鼻子品它的香味。全吸进去,两口你就晕了。” 徐家宝鼓足勇气说:“焦总,上次您去我们那儿玩,我托您办的事,有点眉目没有?” 焦东方故作糊涂地说:“什么事?” “就是县委书记呀,现在有五个人列入了考核名单,可借名单中没有我呀,您在焦书记面前替我做做工作,谁当县委书记还不是焦书记一句话?” 焦东方拉长了声音:“没那么简单,由正科到正局是鲤鱼跳龙门啊!” “我懂,我懂,是不容易,要不我怎么托您呢。嗅,我带来了两张照片。” 徐家宝从皮包里掏出两张汽车照片。 “我知道你不缺车,坐的是大奔,可车不怕多呀,这辆桑塔纳新款2000型,您留着买个菜,打个短什么的,玩呗。这辆大奔,是我们送给老爷子的。我知道,中央有规定,领导不能超标准用车,但私车就管不着了。这辆车是我们的心意,焦书记为民操劳,坐辆好点的车也是应该的。” 焦东方看看照片说:“手续没毛病?” “一点毛病没有,大贸手续。什么时候把这两辆车给您开过来?” “开到我饭店就行了。” 收下了礼,徐家宝心里踏实了许多,“我要是当上县委书记,给您划出一大块地,您要哪儿就是哪儿,要多大面积就多大面积,无偿提供,搞个度假村之类的准能挣大钱。我寻思着,焦书记在延星县怎么也得找个忠心耿耿的人看摊不是?我就给老爷子当个看摊的,他老人家什么时候瞧我不顺眼,什么时候就撤我的职,我还是一样忠心耿耿。” 焦东方不满地看了徐家宝一眼,一徐镇长,以后你要学点体制内的语言,把年富力强,有过基层工作经验的干部提到领导岗位上来,是关系到政权能不能掌握在无产阶级手里的大事嘛,国家要长治久安,路线决定了,干部就是决定性的因素。” “这里不是没外人嘛,以后我一定加强学习,决不辜负焦书记的培养和信任。” “你回去等情吧,短期内能搞出点政绩来更好。” “我明白,我明白。” 焦东方按电钮,沙莉进来。 “送徐镇长。” “徐镇长,请。” 徐家宝点头哈腰告别,“您费心了,您费心了。” 沙莉送徐家宝离开办公室。 十一 送走了徐家宝,焦东方独自来到办公区走廊,他停在一间门前。用钥匙打开一间密室的门,闪身进入,又进入里面的大套间。 这是用现代化通讯设备装置起来的闭路电视系统总控制室,几十台彩监排满一面墙,中间的主屏幕有五十时。室内中间是总控台,许多仪表和键盘。 焦东方坐在总控台前。 焦东方静静神,用遥控器打开屏幕,立刻,全部的彩监出现了画面。 焦东方操纵遥控器,主彩监上出现了某客房卫生间的画面。 画面上,一个干部把洗面台上的手巾、牙膏、洗头膏、沐浴膏、浴帽等物装人一个塑料袋。干部走出卫生间,把茶几里的擦鞋器、鞋拔子等物装入同一个塑料袋。 焦东方自言自语地说:“哼,连这些零碎你也要,住房给你打了五折,你还嫌不够本呀,还县太爷呢。真丢份。” 焦东方拿起内部电话。 “客房部吗?我焦东方,你马上给727房间的李县长送去一打牙具,一打手纸,一打洗头液、沐浴液,一打擦鞋器,一打鞋拔子。” “送这么多?有什么用?” “只要他能带走,要多少给多少,省得他东找西找,怪累的。” 画面上,干部把两盒火柴装进塑料袋。 “再给他送一大包火柴,他用不了,可以拿到到自由市场卖嘛!” “立刻就送吗?” “立刻送,他要退房了。” 焦东方把遥控器换键位,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大款与一个漂亮姑娘。 焦东方按放大键。画面上出现放大了的姑娘头部特写。 这个姑娘叫田聪颖,是个在校大学生。她神情略带忧郁,显然是第一次接客。 田聪颖低头不语,半天才抬起头来。 “我是第一次干这事,请你温柔点,别太粗暴。” “你还是个处女?那太好了,我加钱,现在找处女,比抓特务还难。” “你要先付钱,中间人说好了的,六百块钱。” “六百?我加一倍给你,一千二,只要你把我侍候舒坦啦!哈哈哈哈。” 焦东方冷笑着抓起电话:“保卫部……” 第四章 大学生被迫卖淫 主持人甘愿献身 焦东方手拿着电话犹豫了,这家伙固然可恶,但是我布置下面,为了提高客房人住率,对客人找鸡打洞的事不要干预。开了处理的先例,以后就不好办了。 电话传来声音,“我是保卫部,是焦总吗?” 焦东方双眼盯着主监视器。 “……是我,没事了。 焦东方放下电话。忍着愤怒,两眼紧盯住监视器。 画面上大款脱衣服,这小子一身精肉。 “田小姐,你倒脱衣服呀!” “你先付款。” “看来你是等钱用,急不可待呀。我还从来没玩过女大学生。真是改革了,女大学生也下海当鸡。你急等着钱,干什么呀?” “我要买一台电脑。我是学软件的,自己有一台电脑,就方便多了。” 焦东方心头一紧,立刻对女大学生充满了同情和怜惜,为买电脑而卖身使他对她刮目相看。 “新鲜,透着邪性。为了电脑,你就不要大脑了。可惜呀,可惜。好,我成全你。” 大款掏出一沓钱交给女大学生田小姐。 “好,我加一倍,给你两千,谁让你是头一回呢?” 大款扑向女大学生田小姐。 焦东方面对监视器,抽烟沉思。想起了童年往事。 一九六七年,“文革”进入高xdx潮。 街道上走资派游街,三十几岁的焦鹏远亦在其中,十几名被斗的高级干部都戴着高帽。红卫兵口号震天。 焦鹏远胸前挂着“打倒市委黑秘书焦鹏远”的木板。 十岁的焦东方企图冲到父亲身边,被红卫兵拉开。 游街队伍走过去了,小焦东方孤零零站在马路当中。 小焦东方伸手从书架上偷一本〈汉语词典》,刚要揣进怀里,被一只手抓住。 戴红色袖标的营业员抽打小焦东方的嘴巴。他嘴角流出鲜血。 焦东方拿起电话。为了得到知识而忍受屈辱,这相同的命运,使他对这个还不知姓名的姑娘产生了恻隐之心,他想给她办一件事。 “商品部,请吴经理接电话……吴经理,我是东方。你立刻贴出一个有奖销售的布告,随你找什么名义,头等奖将是IBM电脑一台。半小时内办好,我有安排。” 焦东方再打电话。 “公关部,找刘经理接电话……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三分钟,会从818客房出来一姑娘,你们一定要动员她去商品部参加有奖购物活动!随她买什么,总之一定要让她买一样东西。” “明白,焦总。” 焦东方放下电话。 有奖销售的海报贴出了。 公关部刘经理笑容满面地陪着刚从818客房出来的田聪颖来到海报前。 “这位小姐,你不试试运气?买一盒护肤霜,或者买支唇膏什么的,也许能中大奖呢。” 田聪颖被海报吸住了目光,她兴奋地说:“头等奖是IBM?” “是呀,撞撞运气呗。” 焦东方在商品部角落里凝神注视田聪颖,目光中流露出同情。 “我哪有那么好的运气呀,我的命苦。” “晦,花钱买一样你正要买的有用的东西,这和买彩票不一样,中不了奖,也没白花钱。没准你能撞上大运呢!” 田聪颖贴近了柜台,浏览商品。 焦东方作了个手势,吴经理会意地点头。 田聪颖挑了一件最便宜的商品,“我买一个发夹,要这个。” 吴经理从柜台拿出发夹。 “小姐对八块钱。” 田聪颖付款。 吴经理推过来一个电子摇奖机说:“小姐,你摇个号吧,要是摇出来的数字和一等奖的号码一样,IBM电脑就是你的了。” 田聪颖紧张地说:“我哪有那么好的运气呀。” 吴经理笑容可掬。“你没听说过喜从天降吗?人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能摸上大运。” “那我摇了?” “大胆地摇吧。” 田聪颖的手握住摇号机手柄,转动。 数码一个个出现,最后停止。 “666888!哎呀!小姐,作中大奖了!连摇了三个6,三个8,真是百年不遇呀!恭喜恭喜!” 田聪颖不会知道,程序已经设定,无论她摇什么,都会出现这个号码。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看,海报上写的号码是666888,你播出的正是666888。” 田聪颖不知所措,“电脑是我的了?” 吴经理的语气很肯定,“电脑是你的了,千真万确。” 田聪颖流下热泪。她真不相信命运对她也会有垂青的时候。 焦东方如释重负他微笑着走开。 吴经理讨好地说:“小姐,您贵姓?” “我叫田聪颖。” “田小姐,明天请你带着身份证,到这儿来领取电脑。” 田聪颖怔怔发呆。她突然转身冲出商品部,冲出大堂,冲到饭店外喷水池旁,她坐在石阶上,伤心地哭了。 她哭得很伤心,但没有出声,那是懊悔失身的泪水。 在818客房,大款被两名奉焦东方之命而来的保安人员拳打脚踢,鼻孔流出了血。他连声求饶。 “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饶了我吧……” 焦东方回到总控室,坐在控制台前,观看监视器传来客房里大款被打的场面。 “饶了我吧,求求二位大哥啦!别打啦!” “打你?打你算便宜了你,你刚才干了什么事,你心里清楚。把你送到公安局,少说也关你半个月。” 焦东方点上一支烟。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焦东方关闭彩监,吐出一个烟圈。这是他心情最好的一天。 焦鹏远的奥迪朝西郊湖滨小区驶去。 陈虎找到了什么证据?听周森林说陈虎在勘查现场上又发现了一粒子弹壳,难道何启章真的是被谋杀?陈虎的翻车、陶素玲的死,到底是谁造成的?焦鹏远烦躁地点上一支烟想。如果是谋杀,那么案情就更加复杂化。李浩义会交待出些什么问题?有哪些会牵涉到林光汉,牵涉到我呢?真是越渴越吃盐。林先汉应该与我同舟共济,没有我他能当上市长?况且,李浩义给他当过秘书!但林先汉跟千钟说的那番“不是独立王国”的话,分明是冲着我来的,真是人心难测。只是当想到就要和美女宋慧慧度过几个小时,他忧郁烦闷的心情才略有好转。 车内,沈石不安地说:“焦书记,听周森林说,陈虎在何副市长自杀地点又找到了一粒子弹壳,难道何副市长真是被什么人杀死的?” 焦鹏远打了个哈欠:“是呀,情况越来越复杂了,陈虎的翻车,陶素玲的死亡,到底是谁造成的?简直是一团乱麻。” “李浩义给林市长当过几年秘书,我说几句不该说的话,您是一心为林市长着想,他倒没事似的。但李浩义要是疯狗乱咬人,会不会瞎编出什么有损您形象的事呢?” 焦鹏远看了沈石一眼,没说话。 “还有,林市长是您提拔上来的,他本当跟您同舟共济,但他对千钟说什么不要搞独立王国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冲着您来的吗?您是第一把手,搞独立王国也轮不到他呀。其实,这都是我不该说的话,我是一门心思想为您分忧啊!” “小沈,好好干,以后了解到什么情况,不要有那么多的顾虑,只管对我讲。” “其实我心里一直把您当成我的父亲,所以有时候该说不该说的都谈了。东方不能总在您身边,他有一大摊子事,照顾好您,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焦鹏远拍拍沈石肩膀,表示满意。 奥迪车驶入漂亮的湖滨小区,在一个楼门前停下。 焦鹏远下车。 “小沈,你们把车开回去吧。” “是” 焦鹏远戴上墨镜,进入楼门。 沈石对司机说:“咱们回去吧,这个地方,不能对任何人说。” 司机一笑说:“我跟焦书记比你时间长,规矩懂得比你多,用得着体告诉我?这个老地方,我来的次数比你多。” 沈石被喀,尴尬一笑。 四 焦鹏远上了三楼,轻轻敲门。 一双手把他拉进去。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披着粉色睡袍,刚出浴,头发还湿着,娇嗔地搂住焦鹏远。 “书记大人,您总算又露面了。” 美女宋慧慧给焦鹏远摘下礼帽,从鼻梁上取了墨镜,又帮他脱下上衣。 “这阵子忙得喘不出气,窝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扶焦鹏远半躺在法国路易十五式样的美人床上,给他解开鞋带,脱下皮鞋。 “还是马爹利?” 焦鹏远点点头。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从酒柜拿出一瓶开过瓶的马爹利,倒了两个小半杯。 她坐在床上,偎依在焦鹏远身旁,递过一只酒杯。 “来,为你健康。” 焦鹏远把酒杯放到茶几上,凝视着美女宋慧慧不语。 “这么瞅着我干吗?半个月没见,我丑了?” “慧慧,你成了李师师啦?” “焦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 “明摆着嘛!李师师又跟皇帝睡,又跟宰相睡。你和何副市长有一腿,我才知道。”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忽地站起来,丰满的Rx房因没戴乳罩而波浪似地颤动。 “这是造谣,人死了,泼什么脏水,死人也不能说话。脏水泼到我身上,我不干,我还活着,我能说话!” “别激动。你了解我,没证据我是不说话的。慧慧,你告诉我,何副市长是不是为了你才自杀?” 美女宋慧慧粉色的脸泛起红晕,“不可能。别说为了我,为他的老娘,他也不会自杀。何副市长根本就不是自杀,他答应第二天来录节目,还要带我到无锡去玩,怎么会突然自杀?说不定是被谁打死的呢。” 焦鹏远掏出烟,美女宋慧慧一把把烟卷抢过来。 “你不说清楚,不让你抽。” “你让我说清楚?我正要弄清楚呢。” “当然啦!凭什么我要背黑锅,好像是我害死了何副市长!” “那好吧。” 焦鹏远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录像带。 “自己看吧。” 美女宋慧慧接过录像带,准备插进录像机的进带口。 但她突然预感到什么,停下来,狐疑地说:“这是什么内容?” 焦鹏还在床上冷笑:“你问我,你还是自己看吧……我先洗个澡。” “好好放松放松。”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帮焦鹏远脱去外衣外裤,把他推进卫生间说:“搓背时叫我。” 美女宋慧慧把卫生间门带上。回到床边,拿起录像带。 卫生间里传出水声。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把录像带插进录像机,她要看看究竟录下的是什么。 屏幕画面出现一男一女的对话声和呻吟。 “慧慧,到上面来。” “美的你,你又想舒服又想省劲。” “你这个小妖精……”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惊呆了。 焦鹏远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背后:“这回,你满意啦。” 焦鹏远站在卫生间门边。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猛地关上录像机,电视屏幕上闪动着白色的斑点。 她瘫在床边上,面色苍白,喃喃地说:“你怎么搞到的?怎么会有这东西?” “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何况现在科学技术这么发达。”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有这个……怎么会有这个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的意识陷入突然的强刺激引发的错乱…突然,她疯了似的爬起来,退出录像带要撕。 “没用的,这是复制的,原版带也不在我手里。” 美女宋慧慧趴在床上伤心地哭起来。 焦鹏远抚摸美女宋慧慧的屁股说:“放心吧,原版带虽然不在我手里,但我能控制住。这件事,我会替你保密。但你背着我和何启章鬼混,实在是你对不起我。” 美女宋慧慧仰起泪眼,“我没办法……他纠缠我,不能得罪他…… 我讨厌他……我心里只有你。” “何启章提出过要和你结婚吗?” “他才不会呢,他一心只想他的前程,他同时还有几十个女人,他不像你对我那么真情。焦书记,你能理解我的苦衷吗?” 焦鹏远黯然神伤。 一我能理解你,但谁能理解我呀。最近我承受的压力特别大,那么多立交桥摆在马路上,还不都是我没日没夜干出来的。可有些人就是不愿意承认这一切,抓住鸡毛蒜皮的小事做文章,上中央告我的状。我怕谁,老子谁也不怕,说空话、说大话、说套话的,敢拉出来和我迢迢!看谁的实际工作于得多?我房子住大些、住好些,有什么大不了,不看我给老百姓盖了多少房子?几个小区都是全国样板嘛!何启章出点问题就是我的错吗?林彪还是毛主席选定的接班人呢!唉!” 焦鹏远长吁一口气,说完转身又进入卫生间。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呆呆地坐在床边陷入痛苦的回忆。 五 何启章驾驶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坐在他旁边,她神采飞扬地说:“这辆车真漂亮!” “没有你漂亮,它再漂亮,也不过是冷漠的钢铁之躯,你温暖、芳香,你才是我的保时捷。是不是,慧慧?” “我?你有几辆保时捷?” 何启章听出美女宋慧慧话里带刺,微微一笑,“就这一辆呀。” “我是说温暖、芳香的保时捷。” “吃醋了?你吃醋的样子最招人疼。慧慧,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多谢你还记着。” “这辆车作喜欢吗?” “当然喜欢,八十多万吧?” “喜欢就送给你,生日礼物。” “车哪儿来的?不是偷来的吧?” “一个公司进的贡。我给他们搞了六千万贷款。”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由衷地赞叹:“哎,当官是好。保时捷要买,谁买得起?” 何启章的手放到美女宋慧慧的大腿上,“当官也没你好呀,要费脑筋,要担风险。你呢,靠上我,不就全有了。” 何启章刹车,与慧慧对换座位。 何启章贴着慧慧肚皮蹭过,美女宋慧慧掐着何启章大腿说:“你压疼我啦,该死的。” “陷害首长是不是?”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娇嗔地说:“首长?在我这儿你是马掌。” 何启章摸着美女宋慧慧的大腿,美女宋慧慧推开他。 “这是公路上,小心警察。”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发动引擎,汽车箭似地飞出。开快车,是她最大的刺激。 红色保时捷在十字路口红灯停下。 一名交警走过来,敲车窗。态度非常生硬。 “你们超速行驶,把驾照拿出来。” 后面跟上来了一辆交通巡逻车,下来两名警官,其中一名手里拿着对讲机。 交警向警官敬礼报告:“报告,保时捷拦住了。” 警官拉开车门,厉声说:“下车,把车开到边上来。” 另一名警官突然认出是何副市长,急忙上前道歉说:“没事了,走吧,走吧,何副市长,对不起。”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一踩油门,车飞快地蹿出。 拦车的交警莫名其妙地说:“怎么放走了?” “何启章,何副市长,扣了本子,是你给市政府送去,还是我给市政府送去?” 交警正正大檐帽,不满地嘟嚷了一句:“合着咱们也就是挤兑平头百姓,见着当官的矮半截,干咱们这行真没劲。” 红色保时捷驶入湖畔高级商品楼小区。 驾车的已换成何启章。 美女宋慧慧往窗外看,一幢幢豪华住宅依山傍水非常漂亮。 “这是什么地方?” “亏你还是新闻记者,连这里都不知道,湖滨小区,千钟亲自抓的项目。每平方米一万二千块起价呢!”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咂舌说:“这辈子,我们拿工薪的也甭想惦记它了。” “那倒是,全是大款。不过,有三十六个单元是我的。” “你的?你哪有这么多钱?”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别的地方还有我六十个单元。” 美女宋慧慧真的惊讶了:“你住得过来吗?” “我还嫌不够用呢,宋江为什么能成事?王伦为什么不行?王伦心狭量窄,不能容人。宋江的政策是仗义疏财,所以终成霸业。我当上副市长,不能忘了朋友,房子是我给朋友预备的。朋友多,当然房子也得多。” 保时捷停在一幢欧式楼前。 何启章下车,绕到另一侧车门,打开,请美女宋慧慧下车。 他们进了楼门,来到三层。何启章拿出钥匙,打开门,做了访的姿势。 “请进,我的课时捷。” 这是四间一厅,顶子有灯地,四壁贴壁布,马来西亚雕花木门,意大利大理石地面,日本洁具。但还没有家具。 美女宋慧慧的表情略有些夸张,她张开了双臂。 “真漂亮!” 何启章带美女宋慧慧一间间欣赏。 “漂亮极啦!正局级的标准吧!” “至少是正局级吧。不过,正局级标准也没有进口大理石地面。这不是壁纸,是进口环保壁布。” “这房子是你的?” “不,这是你的。” “我的?”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瞪大眼睛,诧异的神色逗得何启章很开心。 “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与保时捷配套。” “真的?” 何启章轻描淡写地说:“不就是一套四居室吗,还骗你。”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双手勾住了何启章的脖子,面对慷慨的情人她满目含情。 何启章吻了美女宋慧慧一下,“房子是你的,住房证,房契,我都给你办好,滴水不漏。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我都答应你。” “不许你家那个缩头乌龟踏进这房子半步。这家具我给你配齐,你选定了样子,别的不用操心。这房子,只属于你和我。” 宋慧意回名何启章,“我答应你。本来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不过,说实话,他真知道了,也会装不知道,还没准偷着乐呢。” “还有,焦老爷子那里,需要你给我说句话的时候,你不会推辞吧?”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清脆地笑起来,“别抬举我了。谁不知道你是老爷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两人穿一条裤子还嫌肥,还用得着我给你说话。” “也不尽然。有些话,枕边风更灵验。”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从何启章怀里挣脱出来,一本正经地说:“你这是什么话,好像我和老爷子有一腿似的广 何启章推开来慧意,“你别装傻了。我早就清楚,我不计较。我还希望你对老爷子再好点。不过,咱们的事,最好别让他知道,你要是带老爷子来这里,事先通知我一下,别撞上就行了。一仆二主。你也演一回哥尔多尼。”没想到何启章却兴奋成那个样子。当时正互相爱抚著,他的手一碰到宋慧慧的阴户,立刻把宋慧慧的裙子掀了起来,又一把扯下她的内裤,欣赏她的那个阴唇白嫩无毛、肥美高凸,好象馒头一样白嫩肥美,又好象荷花一样鲜艳漂亮,等他慢慢、细细观赏清楚了后,他猛然的就要去吮、去舔、去吸、去吃她的漂亮阴唇。她感到她的下面太舒服了,身体整个都爽快起来。突然那柔软的花蕊地方被咬、被手指捏著,又不断地被吻著、舔着、吮着她那花蕊里流出的蜜汁,何启章的呼吸一直刺激著那个地方,真是太舒服了!**「啊用力一点,用力一点」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的心里这样呼唤著,心里每喊一次,身体就大大的扭著。何启章的攻击也愈来愈猛烈,过分的兴奋之下,宋慧慧不禁脱口而出:「快!快上来!」宋慧慧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快乐过了!何启章放松了一下,宋慧慧的兴奋尚末退下,看看他,是的,他的精神仍然那么旺盛!**「再让我看看!」说著,又伸手拉开了宋慧慧的大腿:「真性感!真漂亮这个形状真好看!」接著又伸出舌头从阴户上往下舐来舐去,那动物性的「啧啧」声又刺激著她,她把身体弯成弓形,喊著:「哦!啊,舒服极了喔!呵!爽快极了」又再度达到顶点。这个时候,何启章就要进来了,不过彼此展览并没有停止。他完全插入后,上身大大地往后倾,双手支在后面,宋慧慧也抬起上半身,和他一样把双手撑在后面。何启章最喜欢用这样的姿势做上下运动,看他自己的东西在宋慧慧的花蕊中进进出出。宋慧慧也为他旋转著腰,让那根东西像指挥棒一样地动著。何启章配合她的动作,一面上上下下,一面不断地做反旋转抽送运动着。他们充分地享受过这个体位后,就采用她在上的骑乘位,一样让何启章看得到进进出出的地方。有时宋慧慧也仰著上半身,让何启章看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晃动的Rx房。**「我要看看你的屁股!」有时他会这样要求。于是宋慧慧温顺地转向后面,再往前趴下,何启章会满足地抚著宋慧慧的腰,摸宋慧慧的臀部。他们的最高xdx潮,是做迎合和退避运动。如果他们也能练习配合,相信要达到他们这样的境地并不难。当何启章用力冲进来时,宋慧慧就快速地后退一点,可是立刻又顶过去。何启章收回去时,宋慧慧也收一点,随即往前猛顶,就这样舒服地巧妙地配合着运动。 事后,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意抱住何启章高兴地说“你真是一个宋江。” 何启章哈哈大笑道:“宋江是宋江,不过宋江也怒杀阎婆措呢!” 何启章突然双手摸着宋意慧的细长脖子。 “你……你要干什么……” 何启章掐着美女宋慧慧的脖子,把她压倒在大理石地面上。他扯下自己的领带,把宋慧意的双手绑在后背。声音变得急切。 “今天咱们来个刺激的!” 何启章起身抽出自己的皮带,眼中闪出异样的光。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害怕地躲闪。 “启章!启章……你要干什么!” 何启章用皮带开始抽打美女宋慧慧的屁股。 女人滚动的躯体满足了他的性变态,甚至满足了他对权力的欲望。 这时候焦鹏远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打断了她的回忆。 “慧慧,给我搓背。”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操起毛巾,进了卫生间,。 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轻轻地拨了拨美女宋慧慧的头发,又把手伸到她的胸前摸捏她的Rx房。美女宋慧慧的双乳虽然不算太巨型,可也够坚挺的了。拽在焦鹏远手里既温软又具弹性,十分过瘾。焦鹏远轻声对美女宋慧慧说:“焦鹏远们到床上去玩吧!”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嘴里叼着焦鹏远的xxxx点了点头,然后吐了出来,让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抱起她的肉体走到房间里去了,焦鹏远们一起躺到床上。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又趴到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身上吃焦鹏远的xxxx,焦鹏远也把她的身体移过来,让她两条粉腿跨在焦鹏远的头部。可是当焦鹏远把舌头伸到她的阴户时,美女宋慧慧畏缩地夹紧了双腿,焦鹏远只好转为摸玩她的小脚。当焦鹏远用舌头舔弄美女宋慧慧的脚底时,她又怕痒地缩走了。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爬了起来,翻身伏在美女宋慧慧身上,先把粗硬的大xxxx塞到她小嘴里,然后双手拨开她的双腿。再用嘴去亲吻美女宋慧慧那个光洁的阴户。美女宋慧慧的大腿被焦鹏远按住不能动弹,小嘴又被焦鹏远的xxxx塞住说不出话来,只有用鼻子哼的余地。焦鹏远继续用舌头去搅弄美女宋慧慧的阴蒂,美女宋慧慧全身随着焦鹏远的舌尖的活动而颤动着。后来她实在忍不住了,急忙把焦鹏远的xxxx吐出来叫道:“我受不住了,你想玩死我啊!你玩得我太肉紧,我会将你那条咬坏的。你快把你那条东西给我插到下面呀!”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也不忍心让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太吊胃口,便迅速转过身来,把粗硬的大xxxx向着宋慧慧的xx道口插进去了。宋慧慧得到充实之后,也肉紧地将焦鹏远的身体搂住。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把硬梆梆的xxxx在宋慧慧滋润的xx道里左冲右突,宋慧慧口里销魂袭骨的叫床声更加鼓舞着焦鹏远奸淫她的劲头。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的xxxx不停地在她紧窄的阴户中进进出出,宋慧慧体内的阴水也一阵又一阵地涌出来,把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一大片的xx毛都湿透了。玩了一会儿,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们变换了性交的姿势。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让宋慧慧躺到床沿,然后捉住她两只白净的玲珑小脚高高举起,再将粗硬的大xxxx向她的阴部凑过去。宋慧慧慌忙伸手过来扶着焦鹏远的xxxx,将龟xx抵在她的xx道口。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稍加用力,硬梆梆的xxxx已经整条没入宋慧慧的肉体中了。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继续让xxxx在宋慧慧光洁可爱的阴户里一进一出地活动着,宋慧慧的xx道也一松一紧地吮吸着焦鹏远的xxxx。过了一阵子,宋慧慧的xx道里又分泌出许多淫水来,使得焦鹏远们的交合更加润滑畅顺。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笑道:“慧彗,你的阴户像个多汁的水蜜桃。”宋慧慧也浪笑地说道:“你那条东西也像一条美味可口的香蕉。有一天我可要把它吃到肚子里去,看你怕不怕!”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也笑道:“我才不怕哩!因为你不会杀鸡取卵那样蠢的,虽然我们不是两夫妻,可你知道只要你喜欢,我随时都会给你的。所以你只会要活生生的。”宋慧慧没答话,将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的身子紧紧抱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底下的阴户也收缩着把焦鹏远箍得很舒服。焦鹏远立即报予一阵急促地抽送。宋慧慧仍然紧缩着xx道增加着焦鹏远们交合的浓趣,可是她xx道里终于再度涌出大量的淫水。接着便四肢冰凉,颤声地说道:“你真有能耐哟!我被你玩得舒服死了!”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暂停抽送,仍将粗硬的大xxxx留在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的阴户里,然后抱起她侧身躺在床上。宋慧慧枕着焦鹏远的臂弯,嫩白的Rx房贴着焦鹏远的胸口,小腿缠着焦鹏远的腰际。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把手伸到她被焦鹏远的大xxxx充塞住的xx道口说道:“慧慧,你这里光秃秃不长毛,真可爱!”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道:“没毛有什么好呢?我老公有时都骂我白虎精。”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说道:“你老公旧脑筋,不识宝了。其实没毛的阴户才好玩啦!外形白嫩、肥美、好看、非常漂亮先不用说了,用舌头舔吮舐弄时,更是非常美妙舒服、不可多得的世间美女之珍品哩!”“我老公从来没有吻过我下面,我也没有用嘴含过他那条东西。他玩我的时候总是一本正经的,我也只有例行公事一般地奉陪。不像和你玩这么有趣。”宋慧慧娇羞地依偎在他的怀里说道:“你那条东西也比他粗长而坚硬,我让你玩得很满足,跟他玩时都没试过有这样的乐趣。”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玩摸着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坚挺的Rx房说道:“我虽然接触过许多女人,可是我也觉得和你玩得最开心,最有感情。”愁云满脸、镶在黑镜框里的何启章遗像似乎诉说着什么委屈。 何可待对着父亲的遗像发呆。自从父亲死后,才三十岁的他突然老了许多,出现了白发。残酷的事实告诉他,随着父亲的不明不白的死,他失去的不仅是父亲,更主要的是失去了分享父亲权力的权力。他不甘心就此被打入另册,他要查出父亲的死因,找回自己的尊严。他拿起电话,打给市局的一个朋友。 “陶铁良说什么?说不知道?他还卖上关子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刚会抓小偷儿。他说那个弹壳是点儿几的?不知道?大枪小枪总知道吧……” 何启章的妻子,她面色惨黄,一看就知道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 “可待,我有些发烧,陪妈妈上医院去吧。” 何可待匆匆结束电话:“你一定给我弄清,哥们儿,拜托了。”他放下电话,“妈,怎么了?”摸妈妈的额头,“真的,烫手。马上就走。等等……”他又拨电话,“阿四,快去医院给老太太挂个号,高干诊室。我们一会儿就到。” 修向真疼痛地坐在沙发上说:“可待,你刚才又说什么枪呀枪的?” “妈,你就别管那么多了。陈虎又找到一颗子弹壳。” “什么,找到杀你爸爸的那粒子弹了?”修向真哭起来。 “还不知道是不是。妈,别老哭,咱们得好好活下去,别让人家看笑话啊!” 七 对付电脑包装箱摆在柜台玻璃板上,吴经理笑容满面地接待前来取电脑的田聪颖。 “原来田小姐是大学生呀,你是学什么专业?” “我是学软件的。” 吴经理拍着电脑包装箱说:“原来你学的就是计算机,那这台电脑对你真是太有用处了。” 田聪颖因兴奋而满脸通红,“我一直想买一台电脑呢。” “这才是天赐良机,我们备好车了,给你送过去。”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我这一生永远也不会忘记首都地平线饭店。” 吴经理带几分神秘地说:“噢,还有件事要麻烦田小姐,我们饭店总裁焦东方先生,想见见获得大奖的幸运者,你能赏光吗?” “那好呀,正好我当面向他道谢。” “焦总裁在那边等你,我送你过去。” 幽静的小舞厅,轻柔的古典宫廷音乐。 四个人的室内乐队在一侧倾心演奏。 田聪颖坐在焦东方对面,她略显局促,但神态庄重,眉宇间流动着灵秀之气。正是这点打动了焦东方。 “谢谢你,焦总,我没想到首都地平线饭店会给我这么好的运气,这台电脑,可能是我一生的转折点。真是太感谢啦!” 焦东方礼貌地问:“我可以吸烟吗?” 田聪颖奇怪地说:“这是你的饭店呀,还用征求别人的意见?” “身边有位小姐就不一样了。对不起,我点一支烟。” “焦总,让我一个穷女大学生,怎么感谢你们饭店呢?” 焦东方吐出一口烟雾,“你是指电脑?那是你的运气好,我小时候曾为了得到一本书,而挨人一顿暴打……” 田聪颖好奇地听着。 “不说不愉快的事了。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现在是物得其所,人尽其才。如果你非要感谢的话,等你以后毕了业,我欢迎你到首都地平线饭店,现代化的管理离不开电脑工程师。” “谢谢!” 焦东方站起来,“这么美的音乐,田小姐,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田聪颖紧张地说:“我?我不怎么会。” “我也不会,请。” 焦东方与田聪颖随音乐节拍缓缓起舞。 焦东方很有绅士风度,与田聪颖保持一定的距离。 田聪颖说:“这曲子,忧伤,但并不绝望。” 焦东方喜出望外,“这回我们可找到共同点了,忧伤,但并不绝望。你的音乐品位很高。” 音乐轻柔,烛光闪烁。 沙莉来到小舞厅,走到焦东方身边。 沙莉打量了田聪颖一眼说:“焦总,这几份文件请你签字。” 田聪颖知趣地闪开。 “打扰你们了,我告辞了。” 焦东方挽留说:“你坐一会儿。” 焦东方在沙莉伸过来的文件上签字。 沙莉似乎是存心要与突然闯入焦东方生活的陌生女人争个高低,不肯轻易走开,“中午,你宴请日本人的宴会已经准备好了,这是菜单,请你过目。” 焦东方看菜单后退给沙莉。 “可以。还有事吗?” “没有了,对不起。” 沙莉不情愿地离开后,焦东方和田聪颖又轻柔起舞。 沙莉回头看了一眼,不无醋意。 “田小姐,你对我的饭店熟悉吗?” “昨天是第一次来,这么豪华的饭店,我们穷学生哪敢进来。” “那好,我带你转转,也许你命运的转折就从地平线开始。” 田聪颖苦笑说:“地平线?看是看得见,但你永远也到不了,地干线总在你的前头,只能是可望不可及。” 焦东方觉得对方的悟性颇为可爱。 “也许,这就是人生。田小姐,你说,人生最主要的是什么?” “你说呢?” “自尊,自爱,自强,你说对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 焦东方眼前浮现出那个玩弄过这柔弱女大学生的大款。 “但要做到,就不容易了。人生总是处处受到诱惑,所以,一个人要有定力,不可因眼前利益而动摇根本。对不起,我又老生常谈,好为人师。对不起。” 田聪颖想起了自己的失身,低头不语,默默移动舞步 八 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与郝相寿观赏玻璃走廊阳光照射下的奇花异木。 郝相寿站在开花的拉美木前,存心拨动老上级拥快要绷断的心弦,“好花也得绿叶帮衬,焦书记,在你身边作一片绿叶,不容易呀。” 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给拉美木浇水,他的休闲就是养花种草。 “相寿,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普普通通的也变得深奥了。你看连植物园的拉美木都开不了花,而我侍候的这株却开花了,是不是奇迹?” “全世界的拉美木有几株能有幸让个大人物亲自浇水呢,它敢不开花吗。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绿叶既要起到帮衬的作用,又不能过分招摇,喧宾夺主,有些人怕没有很好地做到这一点呀。” 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注意地听。 “林光汉市长,我就不知道他是把自己当成鲜花呢还是当成绿叶?眼下市委一班人应当更紧密地团结在您的周围,可林市长怕有移情别恋的意思哟!” “我心里有数。” “焦书记,还有一件大事,我想进一言,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给我当了四年秘书,还不了解我的脾气。” “那我就说。” “说吧,你官做大了,心眼也多了。” “何启章死因再查下去,怕引起诸多不便。李浩义的案件不在我们手里,朝什么方向发展很难预料。陈虎组织观念很差,不听招呼。周森林也不一定能压得住这小子。我们要防止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搞乱了阵脚,会影响我市安定团结的局面。” 焦鹏远沉吟片刻,“你有何高见?” “要害在于把何启章死亡调查的方向牢牢控制在市委书记中央委员您的手里,不允许出现任何偏差,案件的动态必须在您的视野之下,得结反贪局、公安局规定它几条,谁要是擅自做主,就是目无党纪国法,焦书记,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焦鹏远沉思踱步,“相寿,可惜呀,你一直给我当秘书多好。” 郝相寿虔诚地扶焦鹏远在藤椅上坐好,“我永远都是您的秘书。” 九 焦鹏远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他已经想好了对策,现在要付诸实施。郝相寿与周森林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 焦鹏远终于开了腔,“市委决定,成立三人小组,全权负责对何副市长死亡原因的调查,所有与此案相关案件的调查,都接受三人小组的垂直领导。我任组长,郝相寿代表市委参加三人小组,周森林代表公检法参加三人小组。” 郝相寿颇有临危受命的庄严感。 周森林眉毛一挑,但不动声色。 焦鹏远回到儿子送他的日本气动转椅上坐好,‘何副市长自杀已有结论,因而调查只解决何副市长的自杀原因,别的都不要查,谁有意把水搅混,扩大事态,引起不良反应,谁就是目无党纪国法,就要进行查处。有关的案卷都要送我审阅。老周,你明白吗?” 周森林不假思索地说:“明白,我坚决照办。” 十 清晨,武警国旗队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走上金水桥,从围观升旗的人们看去,他们的身影从无到有到大。 这是清晨的升旗仪式。近千名群众怀着骄傲与崇敬的目光观看这一壮观场面。这里成了北京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方浩注视着国旗队走向旗杆。他的身边是一群中老年干部,是中央中央党校的同学。 战士猛地挥手扬旗,国旗带着人们的强国梦徐徐上升。 方法手机响,他接电话。 “我是方浩,请大点声。” 争机传来周森林的声音:“我是用森林。我用的是公用电话,这样安全些。情况有些复杂呀。” “你说吧。” “焦书记成立了三人小组,由焦书记牵头,郝相寿和我参加,全权负责何启章及相关的案件调查。昨天晚上焦书记特别指示,绝不允许扩大侦查范围。他还要亲自阅卷。” “正面不行,就走侧面。争取从李浩义的案子入手,我去找中纪委帮助。有些情况你可以向黎副市长反映,他是中纪委委员呀。” “方书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什么时候能从中央党校回来?” “暂时回不去,我们保持联系。” 用森林打完公用电话回到反贪局钻的办公室,他打开文件柜,取出几份特别重要卷宗,抽出几页放进另一份卷宗里。 又把卷宗锁进保险柜里,他不想让三人小组看见这几份卷宗。其余卷宗放进公文包,离开办公室。他乘上奥迪驶向市委。 周森林敲焦书记办公室的门,里面传出声音:“请进。” 郝相寿坐在沙发上看报。 “郝主任,你好呀,焦书记不在?” 郝相寿似乎是这里的主人,“周局长,请坐。中央来了几位同志,焦书记去陪他们了,有事吗?” “焦书记要何启章死亡调查的卷宗,我送来了。” “你真是雷厉风行,好,好,焦书记一定很高兴。我替他收下吧。你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是三人小组成员,有权力阅卷。” 周森林取出三本卷宗,放在桌子上。 郝相寿翻了翻说:“全在这里吗?” “全在这里,一页不少。郝主任,你办个签收手续。请你在收件人这一栏里签个字。” 郝相寿签字后说:“周局长,你是强将手下无弱兵,陈虎不太好约束吧?这个人组织观念不强,义气用事,不请示不汇报,但他要是真捅出了什么娄子,到时候你这个局长也不容易说得清吧?” “郝主任的意思是?” “你别误会,陈虎是你的兵,我并没说要你调动他的工作,不过调动是很平常的事,我不好干涉反贪局的内政哟,是不是,哈哈哈哈。陈虎呢,他干些什么?” “他不是翻车住院了嘛,这次他摔得不轻。陈虎命大,可惜陶素玲同志死了,她才二十几岁,还没结婚呢。” 郝相寿点上一支烟说:“陶素玲的死,也要算在陈虎的账上。老周,陈虎的错误在性质上、后果上、不良影响上,都是非常严重的。党管干部,党管干部,党要是不管干部,那就是你作为上级的问题噢。你回去拿个处理陈虎的意见出来,三人小组要专门讨论一次陈虎的问题。” 离开郝相寿,周森林的心情沉重。他这是逼着我拿陈虎开刀呀? 十一 医院特护病房里,已经基本恢复健康的陈虎目作主张地进行体能训练,他趴在地上做俯卧撑。邻床的病员也是一名检察官,他靠在床头数着次数。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 陈虎双手打颤,撑起时非常艰难。 “五十九,陈虎别硬撑了,护士会骂你的。” 陈虎继续撑。 “接着数你的。撑足一百下,我就出院。” “六十二,六十三。” 年轻的女护士进来,叫道:“陈虎,你敢破坏医院的制度!” 陈虎不得不停止。 “对木起,稍微活动一下。” “你这一活动,就把我的奖金活动没啦!快洗手!” “好,对不起。” 陈虎到窗前的洗手盆洗手。护土递给他一条毛巾说:“陈虎,有个人非要进来看你,我说不到探视时间不能进,他说有紧急情况。” 陈虎警觉地问:“是谁?” “他说,他叫赵五州,火气挺冲。” “他?” 陈虎拿起一支烟,放在鼻子下用力噢了噢,心想,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请他进来吧。” 护士出去后,病员关切地问: “你的朋友?” “去年我曾借回到检察院办刑事案。他是我处理过的一个犯人的儿子,调查时跟他有过接触,他父亲被判了死刑。” “不会有什么事吧?我们这些当检察官的,要随时准备别人报复。” “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他父亲执行死刑后,我一直没见过他。” 赵五州,一条三十多岁的壮汉,浓眉大眼。雄赳赳地进来,解开风衣扣,手伸向怀里。 病员以为来人要掏手枪,紧张地叫起来:“你要干什么?” 第五章 高知楼义愤伤人 赛马场附损害命 赵五州的手停在怀里不动,蔑视地说:“害怕了?你们也有害怕的时候,以为我会掏出一把枪是不是?” 他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花圈。 “我没有枪,我是给陈虎检察官献花来了。我本来以为,能赶上你的追悼会,所以准备了花圈。没想到你命大,花圈我留着也没有用,就给你送来了。 病员气得脸色苍白,他指着赵五州说:“你太猖狂啦!是你在刹车上做的手脚?” 赵五州毫不胆怯,面带微笑。 陈虎接过花圈放在床头柜上,神色平静,他甚至喜欢这个恶意的玩笑。 “谢谢。能睁着眼睛看人送花圈,是人生难得的机会。这次没用上,留着下次用。请坐吧,赵五州先生。” 陈虎拉过一把椅子。赵五州坦然地坐好,用挑衅的口吻说:“陈检察官,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病员拿起另一床头柜上的电话。 赵五州瞥了一眼说:“要报警?请便。” 陈虎拦住病员的手。 “听听赵五州先生有什么话说。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我父亲被你送上断头台的一周年,所以我要找你聊聊,别人庆祝生日,我庆祝生日。” 陈虎摆弄着小花圈。 “你父亲犯了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他供认不讳,你应当还记得,他放弃了上诉的权利。” “对!我父亲是过失杀人,至于你为什么坚持他是故意杀人,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明白。” “你父亲执行死刑前,我专门去监狱和他谈了两个小时。我对他印象不错。” “但你还是把他枪毙了。” 陈虎最不愿回忆的就是赵太极这件命案,他眼前浮现出将赴刑场的赵太极老人苍凉的神态。 赵太极静静地抽着陈虎给他点燃的烟,慢悠悠地说:“陈检察官,谢谢你能来送我上路,你是我活着谈话的最后一个人。这许多日子,我们合作得还算愉快吧?” “是的,你的态度比较老实,我在起诉书里特别提到这一点,这个你也听到了。今天的结果,是你早应该想到的。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陶渊明说,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我已嘱咐我儿子,等我的著作出版时,一定要送你一本,请不吝赐教。我给政府添了许多麻烦,真不好意思。” 陈虎的眼圈红了,地抑制着要流出的泪水。 法警把犯人带走。 陈虎在空无一人的牢房里沉思良久。 陈虎的耳畔滞留着犯人脚镣的优卿声。今天竟面对着他的儿子。 赵五州叹气说:“我父亲多老实的一个人呀。一辈子没跟人家吵过架,甚至没大声说过话……” 陈虎突然想到了什么,“赵五州,你来的正好,提醒了我一件事,当初调查你父亲时,他说曾经找过何启章何副市长告状,你知道这件事吗?” “哼,我听说何启章自杀了,这个人,早就应该死。知识分子楼就是他批的项目,其实是打着关心知识分子的招牌,营私舞弊。我父亲是去找过他。” 赵家一家六口挤在一间十平方米的平房里。 外面下着大雨,父亲佝偻着身子伏在一张桌子上写文章。 儿媳妇和孙子拿着脸盆接屋顶的漏水。 水前答滴答地滴入脸盆,父亲依然专注在稿纸上。 对往事的回忆使赵五州哽咽了。 “他老实得窝囊。除了写,除了读书,他什么也不懂。他们单位打着中央关怀知识分子的旗号,盖了六千平方米的高级知识分子楼,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分房名单公布后,一个知识分子没住进去,全让局级、处级给包啦!我父亲找领导讲理,没用。上告,没用。后来,他终于查出领导篡改了国务院文件,拼贴出一份假文件,把优待知识分子的两条规定删除掉!他去找了何副市长。” 何启章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半天没有抬起头。 赵太极手拿一份文件站在何启章面前。 “你就是赵太极?” “我是。” “请坐,你的名字是太极拳那两个太极吗?” “就是那两个字。” “名字很有意思,太极拳讲究的就是个馒,缓慢,不急不躁,四平八稳。你为房子的事,找了许多部门告状,是不是急躁些?” 赵太极反唇相讥:“太极拳柔中有刚,其力发自于心,不可阻挡。何副市长,我不是占你宝贵时间讨论我的名字,你是高知楼的审批者。我希望把对知识分子的关心落到实处,请你在百忙之中过问这件事。我们单位领导篡改了中央文件,以房谋私 何启章粗暴地打断,“好了,情况我都清楚,你给中央写的告状信,已经转回了市政府。你回去等消息吧,你是个老知识分子,跟党走了一辈子,希望你顾全大局,有意见按程序反映,不要搞串联、上访、文化革命那一套。就这样吧。” 赵五州终于流出了眼泪,“我父亲找了何启章之后,他们单位的房管科长请我父亲喝酒,我父亲喝多了,平时他不喝酒。科长先骂我父亲不识抬举,越吵越厉害,我父亲抄起酒瓶子给了科长一下。谁知那小子不禁打,一瓶子就要了他的命。他没有逃,是他去公安局自首的。你答应过我,说争取从宽处理,但你还是把他那条老命送上了断头台。可惜呀,他带了一肚子学问,有两部书还没有写完。” 陈虎怅然若失地说:“你说的情况,基本属实。” 听了赵五州含着眼泪的倾诉,病员神情黯然地问:“后来呢?” “人死了,还有什么后来。你们只管破案,抓人,审判,完成任务,后来的事你们不想管,也管不了。我父亲没有白死。他们单位出了人命,怕事情继续恶化,才拿出一个楼门,分给了知识分子。但该分到房的知识分子,大部分还是没有住进去。你们知道吗,枪毙我父亲那天,好多知识分子都哭了。今天,去墓地看望我父亲的人,足足装满了一辆大客车,就是我没去,我怕他们见到我难受。’” 壮汉子的眼泪刷刷地掉下。 病员掏出自己兜里的纸巾送到赵五州手里说:“别伤心啦,后来你们家分到房没有?” 赵五州擦干泪水。 “更不可能了。我去找他们单位领导,他们说,你父亲已被枪毙,枪毙前已被开除公职,还想分房,笑话!” 陈虎不知道怎样安慰这位壮汉,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陈检察官,我不是找你打架来的。你是反贪局的干部,虽然只打苍蝇,不打老虎,但有这样一个机关,那些贪官污吏也不能不收敛点,要不他们怎么会对你下毒手呢!我今天来,是了给父亲的心愿。死前,他吩咐我,出了书,一定要送给你一本。我带来了,请你收下吧。” 赵五州站起来,双手递过一本书。陈虎双手接过。 陈虎觉得手里握着的是一个死刑犯的灵魂。 “(百家姓的起源),肯定特有意思。谢谢你,五州同志。谢谢赵老先生。” 赵五州打开封面,拿出夹着的一张纸。 “这是父亲临刑前写的字,签的名,他说,可惜不能亲笔写在扉页上。” 陈虎接过纸细看。 民惟邦本,本图邦宁,腐败不除,国无宁日。 陈虎检察官指正 赵太极于。多列前 赵五州扣上风衣扣子,“检察官,我走了。这个花圈,我带走吧。” “不,花圈我收下了。这是你对我的鼓励,说不定哪天用得着。” 赵五州转身,迈着坚定的步子离开。 病房内气氛沉重。 陈虎翻着书页说:“这叫官逼民反呀。民推邦本,本固邦宁,腐败不除,国无宁日。说得真好。” 病员说:“赵五州说我们只打苍蝇,不打老虎,羞得我脸没地方放。” 陈虎把书恭敬地摆在枕头旁,“不过,我这张脸反正是破了。你还别说,自从破了相我还从来没脸红过。一张破脸,还怕人家说三道四吗。” “你还真能给自己找宽心丸吃。” “不然又能怎样?我们是人微言轻哟!” 黎尚民提着一只塑料袋出现在门口。 陈虎快步迎上,“黎副市长?真没想到你来!” 黎尚民双手捏着陈虎肩膀。 病员拉过一把椅子,‘蔡副市长,您请坐。” “谢谢。陈虎,我给你带点枣,补补血。” “谢谢,您真像个老大哥。黎副市长,外环公路进展得挺顺利吧?” “还行,也不尽如人意。由于资金不到位,马上就会陷入停工的局面,现在已经放慢了速度。” “资金紧张?” “……”黎尚民欲言又止。 病员不想干扰他们谈话,站起来说:“黎副市长,你们谈吧,我去散散步。” “你看,给你造成不方便了。” 病员笑着离开。 “还有一亿的资金没有到位,但这一个亿去年就备齐了,不知为什么,这一个亿突然没有了,你说怪不怪?我怀疑被挪用,但目前没什么头绪,我为此专门找了财政局长了解情况,他含糊其辞,说要问就去问何副市长。何启章自杀了,我上哪儿去找他?” 陈虎下意识地在纸上写下“一亿”两个字。 “有意思。” “快停工了,你还说有意思。” “有意思,在我们这个行当就是有问题。” 黎尚民摊开双手,“缺钱啊,由于公路更改设计,钱就更加紧张。真不知道有些人是怎么想的。” “要是不保密的话,我倒很想听您说得细致点。” “你是反贪局的,而且也对何启章立案侦查了,我看有些情况对你说说也没什么不可以。中央早有文件,不再批准豪华别墅的建设,但中央的指示到了我们这里就好像不那么灵了,不但非要建,还要占高速公路的用地。” 那是两年前。 何启章、黎尚民、千钟、焦东方一行人在外环公路工地上交谈。 何启章的兴致很高,“老黎呀,找你商量件事。这一片地要修一座立交桥吧?” “对,就在我们脚下这块地方。” 何启章胳膊一挥,“我们有了新思路,焦书记现在倡导新思路,想在这地方建一个豪华别墅区,外商看准了这块风水宝地,说在龙脉上,投资很大哩。你把立交桥挪到别的地方去,行不行?” 依东方颐指气使他说:“别墅借着高速公路的交通便利,高速公路借着别墅的景观,相映成辉,那就成了项链上系着的一颗珍珠。” 千钟帮腔说:“我已经看到美景了。” 黎尚民极起面孔,“这么大的改动,不仅要重新勘查,更改设计,还要多占可耕地,资金投入量也要大幅度增加。再说中央一再指示不要继续扩大别墅的建设规模,这个想法不妥吧/’ 何启章不容置疑地说:“盘子已经定下来了,焦书记知道这件事。一盘棋,哪个棋子怎么走,还是要听焦书记的哟。” 蔡尚民拒不退让,“高速公路的一部分资金是世界银行给我国的贷款,而贷款是中央拨下来的,我们地方政府怎么能随意改动,世行对我们更改贷款用途会有什么看法?这个问题太大,应当在市府办公会议上集体认真讨论讨论。恐怕还要请示中央。” 千钟笑着说:“这不是专程和你来商量吗。” “你们是不是连别墅的图纸都设计好了?不,我不能接受这个方案。” 焦东方亲热地抱住黎尚民的肩头,“黎叔,我特别钦佩你的原则性,但现在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的法则就是一切听从一只看不见的手的指挥,就是利益驱动。外商看准了这块地方,愿意投资,拒之门外,怕是不明智吧?” 蔡尚民不悦地推开焦东方的手,“外环公路是市委市政府集体讨论的大项目,重大的更改应该在会上讨论。这里也不是首都地平线饭店。” 千钟很尴尬,用手悄悄拉着恼羞成怒的焦东方的手。 千钟打圆场,“农,黎副市长,东方作为准备投资别墅的外商代理人,谈谈看法也是可以的嘛,再说,这不正在集体研究。” “你们更改设计的科学依据呢?公路被迫改线,前面是一条河,怎么办?” 何启章用作结论的口吻说:“这个简单,逢山开路,遇水塔桥,建一座过江桥,又多一处景观。” “说得简单,建一座过江桥,加上弓晰,那是很大的一笔资金啊!” “钱的事你不用愁,你作个预算,我这个财神爷给你拨款。” “我建议召开常委会。” 陈虎边听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停下笔问:“后来呢?” “结果是焦书记一锤定音,公路绕行十六公里,立交桥重新选址,多占了二千五百亩可耕地,两个村子拆迁。别墅是盖起来了,但真正卖出去的很少,大部分闲置;外商的钱只到位了五分之一,为了别墅完工,挪用了高速公路的一部分资金。昨天我去别墅区看了看,有的已经出现了损坏。浪费呀。” 陈虎苦笑说:“他们要是对老百姓住房的关心也这样热情,那就好了。” 黎尚民喝了一口水,接着说:“前天,我又去了趟别墅小区。你有兴趣知道吗?” “当然有兴趣,很大哩!” 黎尚民的车刚进入别墅区,张先承迎上来。 “黎副市长,我是物业管理公司的张先承,我陪您转转。” “不麻烦你吗?” “不麻烦,每次首长来,都是我陪同。” 黎尚民看着连成片的别墅叹口气说:“这里本应该是一座立交桥。” “现在成别墅了。” 张先承陪着黎尚民游览。 “怎么空着很多幢呀?” ‘读不动,哪儿有那么多大款呀,工薪阶层又买不起。没人住的房子不好管理,好多房里的水管都锈了,有的还跑水。这样下去,房子全毁了。我们连管理都很困难。” “这得积压多少资金呀。” “说得是呢。” 黎尚民指着一座欧陆风格的别墅说:“这一座保护得还不错。” “这是何副市长的,他来住过几天。后面那座是千钟的,再后面那座是郝相寿的。” 黎尚民觉得胸口压抑,“哼,在这儿开常委会议,打开窗户,招呼一声就都到齐了。” “是呀,是呀,可能就是为了首长工作方便吧。” “我能进何副市长的别墅看看吗?” 张先承犹豫了一下,“别人不行,您当然可以,钥匙在我这儿,我给您打开。” 别墅装饰富丽堂皇,一看就知道用的全是进口材料。一道室内楼梯通向二楼。 黎尚民审视这一切,计算着它的价值。 张先承突然说:“好像有人进来翻过东西。不对呀,门明明锁着,是何副市长家的人来过?” 这时从二楼下来了焦东方,他站在楼梯上微笑。 “对,我来过,还没走呢。黎副市长,怎么你也有兴趣来看别墅?” 黎尚民暗吃一惊,觉得蹊跷,“是东方呀,把我们吓一跳。” 张先承赔笑道:“我还以为小偷溜进来了呢。焦总,你有何副市长别墅的钥匙?” 焦东方下楼,来到大厅。 “对,何副市长给我配了一把,说我方便的时候可以到这儿玩玩。何副市长活着时,我跟他来过一次,走的时候把皮包忘在这里了,今天来取,刚好碰见你们。” 焦东方把手中皮包一晃。 “找到了,就是这个。黎副市长,何副市长死了,这所别墅他也用不着了。我知道你的住房紧,你要不嫌弃,我给你说说,象征性的作个价。搬过来吧。” “住在这儿?还不天天做噩梦。” “你胆子这么小呀,其实何副市长根本就没在这里住过几天,他又不是死在这儿,怕什么。” 陈虎刷刷地记录。 黎尚民长叹一声:“盖这么多豪华别墅,不适合国情嘛!结果造成了两头浪费。” “焦东方找到的皮包,是背包还是手袋?” 黎尚民想想说:“是手袋。” “手袋上有尘土吗?” “没有,很干净。不像是刚找到的,你的意思……” “嗅,随便问问。我觉得有些奇怪。” 在焦东方的办公室,他倒了两杯洋酒,把一杯推到他的司机杨可面前。 “来,干杯。” “让我端酒杯,就有事。总裁,有事你就吩咐吧。像传圣旨一样说。” “先干了再说。” 杨可干杯,一饮而尽,抹抹嘴。 “洋酒我还是喝不惯,我们家乡的五粮液,那真是好哟!” “你去办件事,这件事只有你能办成。” 杨可一字一字地说:“我除了给你当保镖,别的什么事也干不了。” “干一把你的老本行。” 杨可吓了一跳,“去偷?” “对,去偷一个富豪之家。” “我洗手好几年,就怕手生了。” “手艺只要学会了,一辈子忘不了。” “行,反正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当年我在客房偷那个美国妞,让你们抓住,我以为非把我送进局子里,判个七年八年,没想到你高抬贵手,不但没抓我,反而留下我当保安,专盯来饭店的扒窃的小偷。后来又提拔我当了你的司机兼保镖。您是恩重如山,我是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不过大哥,你不缺钱呀。” 焦东方哈哈大笑:“孟尝君食客三千,不乏鸡鸣狗盗之徒。今天我要借用你的特长。偷的东西,全归你,据我知道,美元、港币、人民币,那儿有得是,你拿他十万八万,他绝不敢报案。” “失主不敢报案?” “那钱是贪污来的,是受贿来的,钱来路不正,失主敢报案吗?公安局一直,不全露了馅?有风险的事我是不会让你去的,只要你不被当场抓到,我保你不出任何闪失。至于金银珠宝,肯定也是有的,但你也不要大贪心。你走这一趟,几十万是没问题的。” “这么好的财路,我去。” 焦东方静静神说:“我只有二个条件。” 杨可拍着胸脯,“一百个条件我都答应。” “你打开保险柜后,帮我找一张纸,是个批文,上面有我父亲的签字。带字的东西,什么批件之类的,你要特别注意。如果你能给我找回来那个批文,你就立了大功。” 杨可有些为难地说:“但我事先没踩过点,是谁家呀?” “何启章,何副市长家。” 杨可吃了一惊。 “上副市长家偷?他是老爷子的死党呀!” “何启章自杀了,家里只有他的儿子何可待,还有他病病歪歪的老婆和一个小保姆。” “那个大院有警卫,不好进呀。” 焦东方喝干杯子里的酒,“进出都由我负责,此事无机不可泄露,出了事,公安局不要你的脑袋,我要你的脑袋。” 杨可垂手而立,“道儿里的规矩我懂。” 自从扣下三份重要的卷宗没有上交给焦书记,周森林一直惴惴不安,一旦被察觉,就是欺骗组织,轻则撤职,重则查办。但全上交会给侦查的后续行动带来极大的障碍。他深知现行检察制度的弊病积重难返,司法不独立,上级党委随时插手,以权代法,侵犯了司法公正。但自己除了小心翼翼地适应,又有什么办法呢。 电话铃响,周森林接电话。 “喂……我是” 郝相寿的声音从电话传出:“周局长,三人小组研究点事,你立刻到焦书记办公室。” “好,我这就过去。” 周森林推开焦书记办公室的门,先看焦鹏远的脸色。焦鹏远抽烟不语。 郝相寿说:“今天研究的事不算大,也不算小,关于陶素玲尸体的处理,市委已经有了决定,抓紧火化。尸体总留着,影响不好,也没有必要嘛。你看呢,老周。” 周森林的长处是总能找到一个回避的巧妙借口:“这件事,还是公安局出面比较好吧?不知道破案、侦查,还需要不需要作尸体解剖?” 焦鹏远却不给国滑的反贪局长余地。 “你是三人小组成员,在你的工作范围之内嘛。” 郝相寿说得更直接:“总保留尸体不好,费用也大,别有用心的人会拿尸体做文章。由你出面,与陶素玲的母亲谈谈,我想陶铁良同志不会有什么意见,他会从顾全大局出发的。” 周森林想想说:“陶素玲同志的母亲给我打过电话,坚持说市委要给她女儿一个家属可以接受的结论,才同意火化。” 郝相寿不满地问:“她要我们拿出什么结论?” 周森林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平和,不带赞成的色彩,但又要把话说明白:“追认为烈士。” 郝相寿摇摇头:“笑话,擅自行动,死了,不追究责任就罢了,还想追认为烈士?这不只是个称号问题,明明是事故嘛!对陈虎就要追究责任了。嗅,还有,上次布置给你的工作完成了没有?” 周森林克制着心中的不满,你郝相寿和我平级,是平行的工作关系,你凭什么向我布置工作,又用这种口气说我,你这是仗着焦书记给你撑腰,狐假虎威嘛!便故作糊涂地反问:“什么事?” “就是让陈虎写检查,拿出个处理陈虎的意见啊。” “这个事,由于陈虎仍住院治疗,现在不方便谈。等他出院再找他谈,比较适当。” 焦鹏远作了最后决定:“先火化,火化了也不影响作结论嘛。” 四 苍老而憔悴的包保柱黯然地凝视着陶素玲家客厅墙上的披着黑纱的陶素玲遗像。陶铁良一口一口地闷头抽烟。 陶母擦干泪水,给包保柱倒茶。 “谢谢。”陶母哽咽着说:“老把,难为你还想着玲玲,还专程从医院赶来看我。玲玲活着时,也总说你为人正直,是个好人。” 陶铁良拧灭烟头,“妈,来点酒,老包可是海量。” “好,咱爷俩喝喝。” 陶母拿过来一瓶酒,斟满两个杯子,“少喝点,别喝那么多。酒也消不了愁。” 包保柱倒了一杯,举杯向陶素玲遗像拱手,然后缓缓泼在地上。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陶母转身走到门旁,“谁呀?” 门外传来周森林的声音:“是我,周森林。” 陶铁良拉开门,“周局来了。” 包保柱不为所动地喝酒,把杯子端起来。 周森林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死对头包保柱,诧异地说:“老化?你怎么出院了?” “医院不是监狱,我想出就出,谁管得着。”包保柱连头也不回。 陶铁良觉得包保柱太过分,想扭转尴尬局面。 陶母话里带刺,“我谁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你周大局长会来。” “没什么事,看看你们。其实我早就该来。” 周森林到陶素玲遗像前,献上了一束素花。 包保柱冷冷地说:“是不是我在场不方便呀?你不用瞒我,你是为陶素玲善后的事来的对不对?这件事,我偏不回避,我倒要听一听。” 陶母明白这是为女儿讨个说法的关键时刻,有仗义直言的包保柱在场更好。 “要真是这件事,老也不是外人,他和玲玲是忘年之交,又一起办过案子,听听也好。” “那好,咱们就一块研究研究。陶素玲是个好干部,好同志,这领导和群众心里都有数。您老人家养了一个好闺女啊!您看是不是这样,照老理儿,人去世之后人士为安。咱们先把遗体火化,了却一件心事,有什么要求可以跟市委提出来,火化也不影响问题的解决。” 陶母悻悻地哼了声:“这不是让老包猎着了?周局长,玲玲是在调查取证的过程中,汽车刹车被坏人破坏,才牺牲的。为什么不能追认为烈士?” “这个问题,要待事件查清之后,如果确实是坏人破坏,不是一般车祸,才好研究啊。” “妈,周局长谈的肯定不是他个人意见,怕是组织上的决定。我们还是照办吧。” 陶母瞪了儿子一眼,“你穿着官衣,怕这怕那。我不怕,人死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有个结论,我就是不同意火化。” 包保柱扶陶母坐在沙发上,“嫂子,您别生气,”他目光直逼周森林,“周局长,是不是陶素玲的遗体摆在那儿,有的人心里就堵得慌?这显然是蓄意谋害,阻碍调查,为什么就不敢正视这件事?你以为把人一烧,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一到关键时刻,你就一点肩膀不扛呢?” 周森林苦笑:“老化,你不要越帮越忙。铁良同志是负责调查刹车被破坏这件事的,现在还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是不是,铁良?” 陶铁良无可奈何地说:“是没什么进展。” 包保柱又吞下一口酒,“甭跟我说这些,市委的水深,你们都怕湿了鞋是不是?铁良,死的可是你的亲妹妹呀!” 陶母啜泣。 周森林知道跟这个死杜头不能硬来,“老包,你东一铆头,西一棒子,没个章法嘛!” 陶母坚决地说:“周局长,请你反映我家的意见,没有个结论,玲玲不能烧。要烧,先烧我!” 五 首都地平线饭店的桑拿室不对客人开放,只接待焦东方认为的头面人物。 焦东方与何可待两个趴在床上,两位小姐分别给他们按摩。 焦东方拍着小姐的屁股说:“给何公子好好推油。” ‘提哟。” 小姐给何可待推油。 她从一个玻璃瓶倒出一些清亮透明芳香的油,先在手心里援匀,然后在何可待赤裸的后背上按摩,她纤细却充满弹性的手顺着背推滑进何可待宽大的按摩裤衩,在两半屁股蛋之间搓来搓去。何可待觉得非常舒服。 “请翻过来。”小姐的声音温柔极了。 何可待从卧姿转成了躺姿。小姐先按摩他的前胸,不知不觉手插进裤衩,轻轻按摩两腿间的两个圆球和越来越硬的那个东西。 焦东方也是一样,另一名小姐用同样的方法把他侍候得也很舒服。但是他的心绪却一刻也没有松弛下来。他倒过脸说:阿待,别闷闷不乐的,约你出来,就是给你散散心。两位小姐,我送泰国培训过,保证你全身舒坦。” “方哥,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我老爸不明不白一死,就是一百个小姐围着我转,我也开心不了。” “我老爸说了,不管中央怎么说,你家待遇不变,房子照住,车照坐,他还想派你个差事出国呢。” 何可待狠狠地说:“我哪儿也不去,不查出杀害我老爸的凶手,我死不瞑目。” 焦东方的心头一惊:“不说这些窝心的事了,可待,你要不要一个人乐乐,这按摩,两个男人在一起,关系再好也别扭。我换个房间,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是别让我的小姐泌尿系感染。” 焦东方笑着离开。 出了按摩室,焦东方来到休息厅。小姐献上茶,焦东方坐在沙发上抽烟。修脚工过来给他修脚,做足部按摩。 焦东方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在零点。他想,此刻按时间杨可应该已经溜进何启章家了。为了给杨可作案提供方便,他约何可待到饭店桑拿泡妞。他能不能找到父亲签字的批文呢,这东西该死的何启章一直拒不交出,到他的别墅去找,也没找到。留着它后果不堪设想,它像一支雷管,会引爆市委大厦。 杨可不负重托,虽然久不作案,但跃墙而入,拔腿而进,此刻打开保险柜,仍然是轻车熟路。 杨可用小手电照自己的手表,零点整。 杨可把耳朵贴在保险柜门上,听声音,拨号。 房门突然开了,修向真出现在门口。 杨可赶紧躲进暗角。 修向真打开电灯,查看,没有发现情况异常。 修向真自言自语:“好像有声音似的,唉,启章呀启章,是你的魂儿回来了吗?” 修向真走到电话旁,拿起拨号。 “可待呀,你怎么还不回来,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何可待在按摩室用手机接电话。 小姐把手再次伸进他的短而肥的浴裤。 “妈,东方约我桑拿,一会儿我就回家。” “快回来吧,我头疼得厉害。” 杨可神情紧张,拿出匕首,屏住呼吸。准备应付异常。 修向真放下电话,走到门口,关灯,带上房门。 杨可溜回到保险柜旁,继续操作。 保险柜打开,杨可用手电把内部照亮。 保险柜的分层上有美元、港币、人民币、项链、钻戒等物。 杨可把钱及项链等装入书包。他拿出几十份文件,用手电筒照看。发现了有焦鹏远签字的三份文件,装入书包。 这时,桑拿回来的何可待驾车驶入,把车停在自家小楼院外,他进入楼门。 突然,何可待看见人影一闪。他悄悄尾随,接近。 已经溜到屋檐下的杨可把带铁爪的绳索扔起,抓住墙头。 何可待大叫一声:“谁?站住!” 何可待朝人影扑去。 杨可敏捷地抓住绳子,登墙上蹿,翻过墙头。他跳到墙外胡同地上。 收好绳索,钻进一辆等候的汽车。 汽车疾驶而去。 何可待满腹狐疑地进门上楼,进屋后打开电灯,各屋查看。 修向真闻声赶来。 “妈,刚才有人来过吗?” “没有哇。” “我看见一个黑影,好像从咱们家出去,我一叫,他翻墙跑了。” 修向真恍然大悟:“对了,我刚才好像听见你爸的书房有什么动静,我查看了一下,没见有什么人呀。” 何可待冲进书房打开电灯,敏锐地四处查看。他来到保险柜前,打开保险柜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完了,钱被偷了。” 修向真扑到保险柜前往里看。 她面色苍白,双唇颤抖地说:“我的首饰也没了。” “怪事,爸爸的文件也被翻动过,你看,翻得乱七八糟。” 修向真嚎响起来:“天哪!这让我们以后怎么活呀!” “你连个家都看不住,现在哭有什么用,还不赶快报案。” “报案?对,赶快报案。” 何可待拿起电话拨号。 修向真压住电话说:“不能报案,这钱是怎么来的,你我都不知道,万一来路不清,不是自找麻烦?黄鼠狼怎么单咬病鸭子呀!” 修向真又哭。 何可待抽烟沉思。半天说:“这不是一般的入室盗窃,小偷翻文件有什么用呢?” 赶回首都地平线饭店的杨可站在焦东方面前: “大哥,是你要的文件吗?” 焦东方看杨可偷来的三份文件,叹气说:“可惜,不是我要的。” “那我找个机会,再去一次。” 焦东方摇摇头:“算啦,他们既然发现了你,你再去只会自投罗网,何启章这个死鬼,他把批文藏在什么地方了呢?” 六 射击俱乐部宽阔的山坡上流动靶标往来穿梭,清脆的枪声连成一片。 一个二十几岁的穿牛仔服的长发姑娘蒋月秀扣动轻机关枪的扳机,射出一串串子弹。何可待拿着一把冲锋枪走到姑娘面前,对准游靶,开枪射击。 蒋月秀停止射击,摘下耳塞,不满地说:“可待,你怎么把我的靶子给打了,知道你枪法好,那也别在我面前抖机灵。” 何可待并不停止射击,他弹无虚发。 “对不起,我帮你快点消灭,是因为有急事要说。” 蒋月秀扫兴地努嘴说:“不打了。” 一直守候在旁的黄经理过来。 “蒋小姐,不玩啦?” 蒋月秀一甩长发,“给你省了几百发子弹。黄经理,该怎么收钱,你别客气。” “瞧你说的。公安局长的千金,我们清还请不来呢!没有蒋局长的大力扶植,射击俱乐部根本开不了张。回去给蒋局长带好,欢迎蒋局长来我们这里视察。要不要到贵宾室休息休息,野味儿都给您预备好了。” “那就坐会儿吧。走,可待。” 黄经理引领蒋月秀和何可待进了贵宾室,他请贵客在沙发上坐下,拿出一瓶人头马放在茶几上,又拿来两个高脚杯。 “您二位慢慢喝,我就不打扰了。” 何可待走到沿墙的枪架旁,这里陈列着各种长枪。在玻璃橱里摆着各式手枪。 蒋月秀走过来,两只手各拿着倒了酒的高脚杯。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何可待接过酒杯,“谢谢。” 蒋月秀抱着何可待吻着、摸弄着。 何可待提不起精神,他喝干了杯中酒,又倒了半杯。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塞到蒋月秀手里。 “两笔生意,你捞两个人。姓张的是诈骗,进局子刚三天,还有救,他们家愿意出十万。这个姓李的,难办点,他们花了不少冤枉钱,结果骑了驴,快结案了,起码判二十年,姓李的要求给作个立功,再作个证明,证明原来的材料不属实,人家愿意出二十万。” “晦,就这点破事,拿来吧。不过,你告诉姓张的家属,也要二十万,少一分不办。现在不像从前,由于捞人,有个分局抓了三名干警。” “好吧,我跟他们说,估计没问题,不宰他们宰谁?不过,咱们受人钱财,与人消灾,能捞出来吧?” 蒋月秀长发又是一甩,“你不信我?哪回没把人给你捞出来!只要没押赴刑场,咱们都能起死回生,也就是脑袋掉了接不上。” “要不怎么非求你呢,我也是情义难却,捞人这种钱,以后挣不挣两可。” “可待,干嘛放着河水不洗船?有权不使,过期作废。你说的也在理,以后二十万以下,不捞。最主要的,这些事别让我老爸知道。” 何可待点上支烟,闷闷地吸了几口说:“月秀,我爸爸肯定不是自杀,我正进行调查。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没问题吧?” “没问题,可待。我还愿意你爸爸是被坏人谋杀的烈士呢,那样儿我爸爸也木会反对我们的婚事啦!” 何可待起了疑惑:“你爸对咱俩的婚事怎么说?” 蒋月秀满不在乎地说:“他说他的。他又管不了我。” “他到底怎么说?” “他让我再重新考虑考虑。不过,也没明确反对。” 何可待冷笑。 “从前他可不是这样,催着咱们结婚。” 蒋月秀拉何可待坐到沙发上,躺在他怀里撒娇。 “官场上,就是这份德性。你爸出了问题,他想解除婚约,哪有一点情义。放心吧,我的可待。” 何可待受到感动,“月秀,你真好。” 何可待抱着蒋月秀热情亲吻着、抚摩着又疯狂地抽送着、拥动着。 贵宾室的门被撞开,进来的是焦东方。 “好呀,你俩躲在枪口底下寻欢作乐来啦!” 何可待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没有想到焦东方会来。 “东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焦东方拍拍何可待的肩膀,“你妈前些日子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割腕发誓,要找出杀你爸的凶手。她不放心,让我管着你点,别出什么事。” “我妈不知道我上这儿呀。” 焦东方狡黠地一笑:“找不到你,我就找月秀,蒋局长说月秀到射击俱乐部打枪,找到月秀,不就找到你了吗!” 蒋月秀走过来拉东方坐在沙发上,“东方,喝一杯。” 焦东方操起酒瓶看看又放下。 “这种酒,算了吧。要喝,上我饭店喝路易十三。” 何可待对老朋友突然到来显然并不高兴,“东方,找我有事吗?” “有个乐子,给你解解闷,走。” “我烦着呢,不想去。” 焦东方叹口气说:“我知道。为何叔叔的事,我们一家到现在也没松心吃一顿饭。可待,要真是有人朝你爸爸开黑枪,我能不帮你追查?咱们是谁和谁呀,是不是,月秀?” 蒋月秀站在何可待和焦东方中间,左手搭在何可待肩上,右手搭在焦东方肩上,快乐地蹦起来说:“我给你们唱一首文革歌曲,是我在卡拉OK学的,特逗!OK文革歌曲,特时兴。听着啊,‘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蒂是你们的’这句话!毛主席说的没错,这世界归根结蒂是我们的!走,看我们的世界去。” 七 焦东方的奔驰组成的在前。 蒋月秀独自驾驶的本田王在中间。 何可待驾驶的宝马殿后。车队气派非凡,后面还跟着两辆车。 五辆车浩浩荡荡从射击场驶向车河拥挤的市区。 遇到了红灯阻路。 蒋月秀从座位上操起警灯放在车顶,按响警笛,抢先走在最前面。车队不受阻拦地穿过一个个路口。 焦东方拿起车载电话拨号。 蒋月秀接听:“喂,谁呀?” “月秀,我是东方,去骑王俱乐部,认得路吗?” “认识。” 在警灯的引导下五辆车疾速行驶,很快车队进入了骑王俱乐部的大门。 这里停车场上停着十几辆豪华车,但这支显赫车队的到来还是引起前来骑马的大款们的议论。 “警车开路,哪位头头来啦?” “起码也是部长级呗,要不有这阵势!” 下来四个小伙和三个姑娘,他们看后傻了眼。一个大款拍肚皮说:“操,闹了半天是儿子孙子来啦!咱们走吧,这帮人咱可惹不起,那女的我见过,公安局长的千金。” 一个大款不服气地说:“不走,怕他们怎么的,不就是仗着老子有权,还能吃人?” 焦东方的卫士杨可走到大款身边,蛮横地说:“把你的破车开走,我们的车要停在这儿!” 大款据理力争,显然他是刚出道不久,“你有没有先来后到?那么多车位不能停,非要停在我这儿?” “老子就要停在你这儿!” “我花了停车钱,这是我的车位。” 焦东方的另一名卫士过来,朝着大款的肚子就是一拳。 大款捂着肚子叫唤:“你们凭什么打人!” 杨可笑得很开心:“好狗还不挡道呢,打的就是你这个杂种。” 焦东方微笑着抽烟。 另外几位车主见势头不对,纷纷开车溜走。挨打的大款被他的司机强拉上车。 大款从车窗探出头顽强地表示不服,“我记下了你们的车号,去公安局告你们!” 焦东方笑着对蒋月秀说:“找你爸告状去啦!哈哈!” “别理他们。你把我们骗到这儿,玩什么呀?” 焦东方把手一挥,像是挥动马鞭,“骑马呀!走,咱们先去换骑士服厂 在服务小姐殷勤服侍下,他们换好了红帽、红大衣、黑马裤。黑皮靴的骑士服,从更衣室走出来,个个深洒,贵族气派。 这是个投资九千万的马场,周边是还没有脱贫的农村,但农民们对每天进出马场的法拉利、奔驰、宝马早已习惯,能叫出车的名字,年轻人还能分出是哪年款式。 骑师给每个人预备好一匹马,牵到他们面前,任各人挑选。 蒋月秀先挑,她选中了一匹伊犁枣红马。 “我要这匹!” 焦东方拍着可待的肩膀。 “可待,你挑吧,剩下的是我的。” “那我就是这匹吧。” 何可待也挑了一匹伊犁枣红马。 蒋月秀捶了何可待胸口一拳。 “我挑什么马,你也挑什么马,讨厌。” 焦东方一手拍着蒋月秀的肩膀,一手拍着何可待的肩膀说: “比翼齐飞,这才叫并驾齐驱!咱们七个人比赛好不好?你们任何一个人跑第一,我出一百万。要是我跑第一,你们全体给我凑一百万,公平吧?” 蒋月秀正正帽子,“那一百万是我的啦!” 骑师拉过一匹马,演示上马姿势分解动作。 “开始不要跑太快,等你们放松了,马也放松了,再加速。人跟马,要通过各自的动作,要形成一个对话过程,跑起来才特别和谐,好在你们都不是第一回,别的马我都要他们停啦,整个场地就你们七匹马。” 焦东方带来的两男两女四名随从先上马,通了几步。焦东方见没什么差错,一挥手,三个人上马。 他们精神抖擞地来到环形跑道的起跑线。 蒋月秀里圈,何可待紧挨着她,依次是焦东方和他的四名随从,沙莉、朱妮、杨可、刘思德。 骑师鸣枪,七匹马全速出击。 何可待有意让蒋月秀跑在前面,用马头拦住了焦东方的马。 焦东方边跑边说:“可待,你用心良苦,两口子要挣我一百万,就让月秀跑第一吧。” 跑出二百米后,焦东方的两名卫士突然加速。一匹黑马冲在蒋月秀的前面。 何可待勒紧组绳紧追。 这时,一匹白马又冲上来,紧贴着何可待的枣红马。白马上的是焦东方的贴身女保嫖朱妮。 白马突然马失前蹄,朱妮像跃起的兔子从马背上飞出。 何可待的马受惊,前腿腾空而起。何可待身体猛然随势后翻,右脚与马澄脱离。他的左脚却紧紧地扣在马澄的铁环中。枣红马愈加受惊,加速狂奔。何可待除了左脚扣在马镜里,全身都翻在马下。 他的脑袋几乎撞在地面。他想尽力用腰劲撑起上身。马的速度太快,根本用不上劲。他又试着左脚从马澄抽出来,抽不动。 几分钟后,他的身体完全失去了意识的控制,被马在地上拖口袋一样向前跑,脑袋一上一下的颠动。 焦东方想伸手去拉何可待的马的缰绳,但够不到。 蒋月秀在马背上大声呼叫:“来人哪!来人哪!” 骑师快步飞奔,冲到枣红马旁,他用力腾跃,身体飞出,他双手抓住枣红马的缰绳。枣红马放慢了速度,渐渐停下,喘着粗气。 惊马拖着何可待跑了一百多米。骑师把何可待的左脚从靴千里抽出来。何可待全身血肉模糊,他休克了。 蒋月秀瘫软在跑道上。 焦东方的脸吓白了。 “快……送医院!” 第六章 骨灰堂友谊绝断 狩猎区爱情萌发 今天是陈虎出院的日子,陶铁良驾着一辆桑塔纳进入医院大门。 陈虎把日用品及药物装入手提袋,准备离开。 陶铁良敲门,陈虎开门,看看表。 “铁良,你很准时。” 陶铁良冷冷地说:“出院手续办好了?” “嗯” “走吧。” 陈虎上车后第一句话就让陶铁良生气,“唉,我没车开了。2020结束了历史使命。” 陶铁良开车出了医院大门,甩过一句:“我看,该结束历史使命的是你,不是车。” “憋死我了,好人也得在医院憋出病来。” 陶铁良不理睬陈虎,他掏出烟,点燃。 “给我一支。” 陶铁良把烟盒放到自己这侧,不给烟。 “你气儿还不小呢。” 陶铁良驾车驶上一条郊区公路。 陈虎不解地问:“你要把我拉到哪儿呀?” 陶铁良沉默。 桑塔纳拐入林荫道。 路的两侧是卖香烛纸钱的小摊,一座石牌坊高耸,上刻着“长岭墓园”。 桑塔纳进入石牌坊。 陈虎立刻明白了严峻的时刻到了,面色肃然,什么也没问。 陶铁良眼圈潮红,但克制着感情。 桑塔纳问墓园深处开去,两侧是一排排墓碑。 桑塔纳停在有“火化科”标牌的房子前。 “你在车上等着。” 陶铁良下车,进入火化科办公室。 陈虎拿起陶铁良留在仪表盘上的烟盒,抽出一支他于手的颤抖,几支烟同时掉在车内。 陈虎弯腰拾烟。 这时,陶铁良敲车窗。 陈虎下车。 陶铁良面色凄然站在陈晓面前。火化科科长说:“请你们跟我来吧,火化准备工作已经做好。” 陶铁良、陈虎跟随科长走向火化炉。 火化间很大,一侧是火化炉。 一条不长的传送带,在炉口与传送带之间悬垂着一块白布,用来隔挡。 几名穿白大褂的工人肃立。 “二位请稍候。”科长说完消失在走廊的一侧。 陶铁良语气沉重地说:“你现在全明白了,我专门安排在你出院的当天火化。组织上决定尸体火化。再过几分钟,玲玲……她就…我没敢让我妈来,也谢绝了市纪检委和反贪局的领导前来,他们可能会参加玲玲的骨灰安放仪式。我只想请你一个人,陪着我,最后送送玲玲。我知道,她生前一直在心里悄悄地爱着你。” 科长走回来,他的身后两名身穿白大褂的女工推着一辆轮床缓缓跟着。 另一个女工双手托着黑色漆盘,上面铺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是一把剪刀。 科长说:“这是最后一面了。” 女工撩起轮床上的白单,露出陶素玲的安详遗容。 陶铁良与陈虎凝视陶素玲。 盖在陶素玲身上的白单子缓缓脱下。 陶素玲一身红色对襟中装,脚穿一双红色皮鞋。 陈虎泪水夺眶而出,他伸手抓住陶素玲的手。 陶铁良拉开陈虎。 “别碰她,让她睡吧。” 四名工人把陶素玲从轮床上抬下,放到传送带上。 科长说:“如果想留点纪念,可以剪下一绺头发。” 陶铁良犹豫一下,拿起剪子,他从陶素玲头上剪下一绺头发,把剪下的头发放在白布上,又把白布包好,放进上衣兜。 科长按动电钮,传送带启动。 陶素珍向炉口移动。 由于传送带的颤动,陶素玲一只脚的鞋松脱。 陈虎冲上前,把鞋给穿好。 陶素玲的头部进入白布帘,随后整个进入白布帘消失。 陶铁良说:“是你把玲玲送到这里来的。跟我来。” 这是特殊的照顾,一般是不允许死者家属在旁观看。 陶铁良打开炉口观察窗铁门,里面是一块透明的耐高温玻璃。 陶铁良说:“你看吧。” 陶素玲躺在炉中。 炉内已经预热升温,陈虎的眼睛凑近了观察窗,突然只见陶素玲的头发和衣服像被一股看不见的风抽走,刹那间不见一丝火苗就消灭得无影无踪,一具肤色惨白的赤裸身体显示着人类最后的尊严,三秒钟后炉内才燃起熊熊烈火,陶素玲的身体消失在火的红光之中。 这一刻使陈虎感到了震撼,强烈的负罪感使他闭上眼睛,双手砸在坚硬的火化炉上。 科长把他们请到外面说:“还要翻动尸体,女人的骨盆比较难烧,工人用铁钩子捣碎骨架,你们就不要看了,怪难受的。” 一小时后,陶铁良把装好的榆木骨灰盒寄存在灵堂,把陈虎推上车,驶向市区公检法司合建的健身房。 陶铁良与陈虎进入健身房。里面许多人在进行各种器械的锻练。 陶铁良与陈虎进入更衣室换拳击服。 陶铁良更衣后把拳击手套扔给陈虎说:“还会吗?” 陈虎还没有从失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半天才喃喃地说:“你要跟我打?” “少废话,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别让血弄脏了你的警服。” 更衣后,陈虎与陶铁良各自撩开绳子,钻进拳台。 陶铁良和陈虎都是职业拳手打扮,站在拳台的两角。 他们进行的泰式散打比赛,手脚并用。 场馆内,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 陶铁良摆出进攻的架势,“今天,咱哥俩算算账。” 陈虎轻轻跳跃,无可奈何地作迎战姿势说: “我知道,陶素玲死了,你心里难过,要是打我你能好受一些,来吧。” 陶铁良鄙视地说:“你还那么狂妄?要再不教训教训你,你真以为老于天下第一了。” 陶铁良猛然出击……直拳……勾拳…… 拳脚并用,一下狠似一下。 陈虎倒在地上,鼻子流出鲜血。 “怎么样,大英雄,原来你也是肉眼凡胎,经不住三拳两脚,逞能,逞能!你就知道逞能,结果好端端的送了玲玲的性命!起来,你这个能包。” 这时,焦东方与焦小玉并肩进入健身房。 焦东方和熟人打了一阵招呼后对焦小玉说:“怎么样,公检法司的健身房怎么样?不错吧?” 焦小玉身高一米七二,一身牛仔,焕发的青春力量托起大家闺秀的娴雅,两只充满自信的大眼睛在柳叶眉的掩映下隐藏着欲望与渴求。 焦东方严然是这里的主人,“是我赞助的,马上你也有权出入这里了。走,我带你到主任室,给你引荐一下,办个会员证。” 陶铁良和陈虎进行第三个回合的散打,陈虎已经被打倒了两次。 健身房主任见到焦东方,快步迎上。 焦东方说:“我来找马副局长,听说他在。给你介绍一位朋友,是我妹妹。” 焦东方发现身边的焦小玉正向拳台走去。他看见打拳的竟然是陈虎和陶铁良,不禁止步,若有所思。 焦小玉来到拳台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观阵。 陈虎开始反击,扬起右脚旋踢……陶铁良漂亮的躲闪,随之飞起左脚……陶铁良踢在陈虎眼睛上,陈虎摔倒。 陶铁良跪在陈虎的身边,用手套拨拉陈虎脑袋。 陈虎的眼角出血。 陶铁良俯下身去,像是战胜者虐待俘虏,“何副市长明明是自杀,你他妈的自作聪明来个他杀,结果呢,我看陶素玲倒是被他杀的,是被你杀死的。我听说,你又想把翻车事故说成是对你的蓄意谋杀。陈虎,你是不是落下了脑震荡后遗症?” 焦小玉听不见拳台上的对话。 陈虎突然旋脚起身,他被陶铁良的话激怒了。 他腾地跃起,飞脚攻击。陶铁良早有防备,就势一拳,陈虎被击中。 他的身体在栏绳处摇晃,摔倒在拳台外。 焦东方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焦小玉身旁。 焦东方走上前,蹲下身着陈虎。他故作惊讶地说:“哟,这不是陈检察官吗?真是不幸,前几天翻下山坡,现在又翻下拳台了。” 焦小玉走过来,蹲下身,查看陈虎的伤口说:“伤得还不轻呢。我看了你一会儿,你只会攻击,不会防守。要不要紧,我送你去医务室?” 陈虎站起来,摘下手套,扔在拳台上,谁也不理,转身走开。 焦小玉看着陈虎的背影,问她的哥哥焦东方:“他是谁?” “陈虎,市反贪局的侦查处长。” 拳台上,陶铁良跳下来,与焦东方握手。显然他们是老熟人。 离市区八十公里的森林猎场在宁静中展现它原始的生命力。这里对一般游客包括大款也谢绝参观,前来休闲的是高级干部和他们的子女。 枪响。震惊飞鸟。一只野兔中抢倒下。 田聪颖飞奔过去,提起野兔大叫:“打中啦!打中啦!” 焦东方手拿一枝双筒猎枪,跟过来。 “东方,真准,弹无虚发,一枪命中。 “我心情好,枪法也就好。” “东方,真的,我发现这几天你心情特好。” 焦东方与田聪颖在森林漫步。显然,两人的关系已有深入发展。 焦东方装上子弹,“小颖,你说,一个男人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 田聪颖天真地仰起兴奋的脸,“是成功?” 焦东方摇头,“不对。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可能的事情谁都能做,那不算是成功;把不可能的变成可能的,这才能体现出创造性。” 田聪颖的目光充满了崇拜与爱意。 焦东方的另一只手搭在田聪颖的肩头上,“我就喜欢你摇头的样子,天真无邪。” “你是说我傻?” “我是说你天真无邪,你就是这点打动了我。不管一个男人心眼多多,多坏,哪怕无恶不做呢,他也喜欢天真无邪的东西,真的。” 田聪颖奇怪地眨着大眼睛,“你一点也不坏,头脑机敏,心胸豁达,又有学问,为人又热情、善良。” “那是我在你面前把缺点都掩藏起来了,而且掩藏得很成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怎么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田聪颖又摇头,她觉得摇头很可笑,禁不住菀尔一笑。 “你又觉得我傻了吧?” 焦东方止住了脚步,“要想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只有一个办法,拥就是除去多余的部分。有人问米开朗基罗,什么是雕塑?米开朗基罗说,雕塑就是把一块石头除去多余的部分。” 焦东方挥手劈断了一根树权,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焦东方用随身携带的匕首三下五除二把树枝上的枝叶砍光。 焦东方举起树权,“刚才是树,现在它是一根拐杖。” 田聪颖似有所悟地说:“那是因为你除去了多余的部分。” “你学聪明了,我要做的事,看上去很多,其实就是一件,除了多余的部分。这拐杖给你,越往里而路越不好走。” 田聪颖的目光中流露出尊崇与畏惧。“除去多余的部分”这话除了让她觉得深奥之外,还觉得有点残酷。 二人走向森林深处。保镖杨可,远远跟在后面。 焦东方与田聪颖点燃一堆篝火,树权上挂着剥了皮的野兔烘烤。 田聪颖被焦东方看得羞怯得低头不语。 火光让两名巡逻的森林警察跑过来。他们在离开篝火很远的地方被杨可拦住。 老警察大声说:“森林不许明火。” 年轻警察紧紧握住腰间的手枪,以防不测,“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森林明火,真是胆大包天!” 杨可故意打了几次打火机,“你们俩想不想穿这身皮了?不想,就过去试试。看见没有,烤野兔的是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的儿子。你们还不快去。” 两名警察伸了一下舌头,顿时没了声音。 年老的警察用恳求的语气说:“拜托,老哥,你们千万别出什么事,引起火灾,你们没事,我们哥几个非判个渎职罪不可。” 杨可像没听见似地把脸转向别处。 年轻警察沉不住气了,“你们走的时候千万把火种熄灭,一点火星也不能留。” 老警察拉拉年轻警察的袖子,“别急呀,他们要是熄不干净怎么办?咱们赶快回去提两桶水预备着,咱们自己灭火心里踏实呀。” 篝火旁,焦东方欲吻田聪颖。 田聪颖扭过头。 “你不喜欢我?” “不是,我配不上你。真的,你不了解我。我……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天真无邪……” 田聪颖想起了在地平城饭店卖身那一幕,倒过头,默默流下眼泪。 “我们就做一般朋友吧,真的,是我配不上你,我…我……失过身。” 焦东方点燃一支烟,微笑着说:“失身?你?我不相信,这肯定是你编造出来逃避我的理由,你不是轻浮的女孩子。” “真的……这都是真的……” 焦东方拨弄我火,火苗飞舞,溅出点点火星。 尽力帮助田聪颖找回自己的自尊,尽管他在监视器上完全目睹了她失身的场面。他深知,如果不小心翼翼地维护这层窗户纸,一旦把它捅破,自己身边这个女人很可能再度跌回深渊。所以,他的口气全然是漫不经心的轻松,“你只是个灰姑娘,卖火柴的小女孩。天真,无邪,充满幻想,想当一名电脑工程师。别的我什么都不信。退一万步说,即使你失过身,那又怎么样?难道一个女人的价值就在于她是不是个处女?我就不相信一个女人的生命价值系在薄薄的处女膜上。你还是你,你并没有失去自我。小颖,别编造光荣历史了,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天真、无邪、卖火柴的小女孩。说真的,我不是,早就不是童男子了,但我还是我。爱慕虚荣的女人我见过多了,但她们都打动不了我的心。我需要你划亮一根火柴,照亮我的心,我心里阴暗的东西太多,我是向你求救的。” 田聪颖深深地被打动,她偎在焦东方怀里,缓缓仰起脸,闭上眼睛。 焦东方深情地吻吸着她、摸弄着她疯狂地抽送着、拥动着。他们仿佛自己的身体好象飘上了高高的一片蓝天,。 离篝火较远的地方,两名恪尽职守但又深知自己人微言轻的森林警察拎着两只装满水的红色塑料桶,静静地位立。 杨可嘲笑着,“等我们走了,你们再过去灭火,千万别弄出什么事来。着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警察点头哈腰地赔笑道:“您还真理解我们的工作。” 四 陈虎在他的办公室用暖瓶的水冲泡方便面,一边收看午间新闻。 “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市长林光汉,出席了香港五彩集团开发五彩广场的协议签字仪式。市委常委、市长助理千钟和五彩集团董事长王耀祖在协议上签字。五彩广场位于本市最繁华的市中心,附近的商场将拆除,这里将出现亚洲最大的购物中心和写字楼群,是本市城市改造的龙头项目。签字仪式后,焦鹏远举杯预祝五彩广场取得成功。” 电视屏幕上,出现与以上播音内容相对位的画面,千钟在签字,之后焦鹏远举杯与王耀祖碰杯。 陈虎凝神看电视,出现了另一条新闻,是焦鹏远到基层视察的画面。 “市委书记焦鹏远亲自到兴大县的乡镇企业调查研究,发现由于极个别干部的腐败造成企业倒闭的严重问题。焦书记指出,凡是穷了庙富了和尚的单位,除了管理不善外,都不同程度存在着腐败现象。他指出,一定要在市委的统一领导下,深入持久又有成效地开展反腐败斗争,与会干部受到很大鼓舞。焦书记又指出,继续加强安定团结,步调一致,是取得各项工作胜利的基本保证。” 周森林提着一只塑料袋进来。他关闭电视机,把塑料袋里的香肠拿出来,“吃饭时看电视影响消化。你刚出院,不让你上班,你非上班跟我捣乱。凑合吃几片香肠。” “谢谢。 周森林发现陈虎的眼睛肿得很厉害,“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撞到墙上了。” 周森林一语点破:“那被人家一拳打到拳台下面的是谁?” 陈虎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该打,该打,打得还轻。” 周森林拿把椅子坐下,“铁良同志对你有气,仅仅因为他妹妹的死?同志,他是你的老同学、老朋友,他要真一拳把你打清醒了,我要给他作揖呢!” 陈虎解嘲地说:“其实,铁良过去打不过我。” “你找到的子弹壳经过技术鉴定,是①?三八口径美国警用手枪,这枪的来历本身就很奇怪。另外,弹壳怎么会飞到八米远的灌木丛后面呢?会不会是小孩子在出事地点拉起来,扔到灌木丛里呢?” 陈虎的碗里已经没有方便面了,但筷子还往里伸,“这种可能性很小。要是小孩捡到,一定会当玩意儿带走,而不会随手扔掉。如果是大风刮跑的,也会被前面的树根树权挡住,不会跑到后面去。” 他用筷子把纸碗捅了个眼儿。 “周局,陶素玲同志为这第二粒子弹壳献出了生命,弹壳的发现,证明了现场确实响了两枪。何启章无论是死于自杀还是死于他杀,都与两声枪响有关系。这两粒子弹不是一把枪射出来的,这至少证明现场除了何启章外还有别的人存在。所以,陶素玲同志的贡献是很大的,我建议市委给陶素玲同志记功,并追认为烈士。昨天,我眼见地化成了骨灰。” 周森林皱起了眉头。 “陈虎,我原想过几天再通知你,现在不得不说了,你没有经过组织的批准,擅自去勘查现场,造成了车毁人亡的大事故,你要作出深刻的检查,组织上可能会给你一个处分。你却要为陶素玲争功,还要追认为烈士?你脑子是不是出了毛病?有人说你带着陶素玲去旅游,你也没话说。能给她争取个因公殉职都不一定批得下来,因为这不是组织上事先批准的行动,车毁人亡的责任全在于你!” 陈虎的拳头砸在桌子上。 “这不公平!我承担全部责任,我检查,我接受处分,但对牺牲了的陶素玲同志不能这样!不能让躲在后面的罪犯拍手大笑!不能让自己人寒心!不能让陶素玲同志的在天之灵不安!” “你不要固执了,”周森林声音虽然严厉,但并没有动怒,“你的2020是怎么翻下去的,现在还没有查清,不能贸然断定是有人陷害。受委屈,也是一种本事嘛,不要一受委屈就跳起来,至于陶素玲同志的善后,市委会妥当处理的。哎,抽根烟,消消火气。” 周森林给陈虎点燃了一支烟,熄掉打火机说:“嘿,告诉你一件事,焦东方亲口对我说的,何副市的儿子何可待,骑马时掉下来,差点摔死,在医院抢救呢。” 陈虎的心动了一下,每当心动便有一种直觉来临,“嗅,何副市长一家是祸不单行噗,老子死了,儿子重伤,为什么祸都集中在他们家?是不是有点奇怪?” “会不会是儿子因老子的死而心神恍惚,才从马背上摔下来?” “嗯,有这种可能。周局,你还记得财政局发生的那件骗汇案吗?” 周森林很奇怪陈虎为什么突然提起旧案。 “记得。案犯易新和他的同伙被判死刑。” “对,就是这件案子。当时有三百五十万元没有下落,我想继续追查,结果被调去办别的案子,我呢,脸上留下一个纪念。” 周森林给陈虎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彻了一杯。 “你怎么又想到老案件?可惜,撞倒你又割了你脸的人,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陈虎摸着刀疤,“说不清,也许是一种直觉吧。” 陈虎启动录像机,把电视闭音,屏幕上出现刚录下的焦鹏远举杯的镜头。 周森林奇怪地看。 “你把刚播的新闻录下来了?目的是什么?你要整焦书记的材料?” “我积累资料。上次去电视台是何副市长的新闻资料录像带,开始人家不给,我拿市委的介绍信才借出来很少一点。自己录下来,不是方便多了吗。” 周森林松了一口气,陈虎犯上的毛病一直使他忧心忡忡。 “这有什么用,案犯总不会在摄像机前公开曝光吧?再说,这是市委的高层外事活动,怎么会有破案线索?你总不能想象焦书记旁边那些头面人物里,有一个是杀手吧?陈虎,怪不得好多人说你是脑震荡后神经错位!” “手握重权的人被手握重金的人包围,这一点都不奇怪。周局,当初为什么在我追查骗汇案件中三百五十万元下落时,突然把我调出专案组?” 周森林不耐烦地挥手,“你又老调重弹是不是,有毛病。没有一件案子能追回所有的赃款,有的几千万几个亿都追不回来。能把案犯绳之以法,我们也就尽到了责任。至于经济损失,能挽回多少就挽回多少。你的刹车被人破坏,公安局查出一些线索没有?” “刹车装置,确实被人做了手脚。线索嘛,也有一些蛛丝马迹。陶铁良说还要继续调整。” “想把你置于死地的人和何副市长的死或许有些牵连。但这种想法本身就有点出轨,除了我,你和任何人也不要谈。” 陈虎沉重地叹口气。 “我没有保护好陶素玲同志,她的牺牲,我负有重大责任。我总梦见她,她才二十六岁呀!” “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如果这是笔血债,那血债一定要讨还。过几天举行陶素玲的骨灰安葬仪式,你去吗?” “我去,当然要去。” 突然想起了什么,周森林在门口止步,回过头,目光严厉地说:“陈虎,我命令你立刻把焦书记的镜头从录像带上抹掉,立刻。” 周森林默默地离开。 送走周森林,陈虎拿着录像带走进技术处所属的电子编辑室。他把录像带交给一个技术人员。 “这里有个人物,把她放大出来。” “好,看到那个人,你给我指出来就行了。” 技术人员把录像带插入一台特殊用途的录像机播放,陈虎拉开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电视屏幕上重现焦鹏远在五彩广场签字仪式举杯的镜头。 陈虎指着屏幕上一个漂亮女人说:“停,就是这张面孔,把她放大。” 技术人员操作键盘,后排一个二十几岁女人的面孔被放大。 这是一张非常艳丽的脸蛋,两个突出的大耳环。 “陈处,她是谁?” “她是谁,还不知道,姑且称为神秘女郎吧。小张,你把有关神秘女郎的内容,编到一盘带子里行吗?” “这没问题。” “能在电脑里下载吗?” “能” “我等着要。” 五 首都地平线饭店的宴会厅灯火辉煌,人头攒动,五彩广场的开发商王耀祖设宴招待市委市政府有关领导。 宴会是便于宾客交谈的自助餐形式。男士们西服领带。女宾多穿晚礼服,珠光宝气,香艳扑火。 白衣侍者和红裙侍女托着盛酒的杯子在宾客中穿梭,人们自由地取饮,三三两两地交谈。 潇洒自如的焦东方与市长助理千钟谈兴正浓。 “千叔叔,五彩广场,你办得真漂亮。” 千钟在焦东方面前不敢摆领导的架子,处处谦让,“外资是你引进的,首功还要记在你的账上呀!将门出虎子,东方,你能把王耀祖玩得团团转,了不起!” “我摸准了他的脉,要不他一个几百亿的富翁,能听我摆布?有些事我以后再和你说。拆迁没问题吧?” “普通居民的问题不大,不外乎多要一间两间房子,不给,他们也没办法。麻烦在于有座部长小楼,住几位离休的老部长。别看他们离休了,跟上边还能说上话。他们要是不搬,有点棘手。” 焦东方不以为然撇嘴道:“老干部离休后算老几?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顶多你多给他们点房子,也就堵住他们的嘴了。我倒是担心把角的那家中美合资的快餐店,美国优动不动跟你打国际官司,不好惹呀!” 千钟不禁愁上眉头,“这个特殊情况我们跟王耀祖事先讲明了,由他去找美国人摆平。” “这我知道。美国佬不买账怎么办?管他呢,先把王耀祖的钱套到手再说。” 蒋月秀走到焦东方跟前撒起了娇。 “嘿,你怎么甩开我,不理我啦!” 蒋月秀看到千钟胸前的康乃馨有些歪,便说:“千伯伯,我给你整理整理,瞧,多精神!” 千钟不愿意跟公安局长的千金纠缠,笑着说:“你们玩,我找林市长有点事。” 焦东方意味深长地说:“月秀,可待怎么样了?” 蒋月秀口气很轻:“太忙,我就看过他一次,死不了。” “死不了,怕也活不好吧?” 蒋月秀疑惑地看着焦东方,“东方,你怎么有点幸灾乐祸?” “看你说的,我很难受,但能接受现实。月秀,给你个小礼物。” 焦东方从上衣兜里拿出一个锦盒,“暗,打开看看。” 蒋月秀打开一看是一对钻石耳环,惊喜得跳起来,“钻石耳环!真漂亮!” “你喜欢,我很高兴。你戴的这副耳环,是可待送的吧!” “嗯。” “款式老了,这才是巴黎的最新款式,光彩夺目。换上吧。” 蒋月秀略一犹豫,取下红宝石耳环,换上钻石耳环。 焦东方心里说,便宜货,一对耳环就手舞足蹈。嘴上却很甜蜜:“你是今天晚上最漂亮的。” 蒋月秀送出一个甜蜜的微笑。 “谢谢你,东方。” “不值一提,嗅,我还有点事。一会儿见。” 田聪颖躲在一个角落里坐着,她第一次参加盛大宴会,茫然四顾,有些局促。她的目光随着焦东方转,但不敢上前打扰。 焦东方快步走到田聪颖身边。田聪颖站起来。 “对不起,所有的人我都要应酬一番,冷落你了。” 田聪颖失去了自信,“其实我不该来,白白给你添麻烦,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在这里,我随时能看见你,这就足够了。” 焦东方突然发现田聪颖戴上了两个耳环。而以往,她从不戴这些东西。 焦东方不悦地说:“你怎么戴上了耳环?” 田聪颖嘀咕道:“你非让我来。我怕太寒酸,给你丢面子。” 焦东方眼里闪过一道厌恶的光,“你也学俗气了,我最讨厌女人把自己弄得金光灿烂,叮当乱响。” 焦东方把耳环从田聪颖耳朵上摘下来,随手扔进一个花盆,仿佛扔的是个铁片。 焦东方端详田聪颖。 “这样多好,不施粉黛,出于天然。对不起,我要走开一会儿。” 焦东方朝戴大耳环的女人走去。她正和一个穿晚礼服的三十多岁的女人谈话。 麦克风前,肥胖、秃顶的王耀祖举起酒杯。他旁边站着焦鹏远、林光汉、千钟、郝相寿。不远的地方是沈石、焦东方、戴大耳环的女人和她的女伴。 王耀祖对着麦克风说:“尊敬的焦鹏远书记,林先汉市长 这时,穿一身黑色衣服,系一条斜纹领带的陈虎来到宴会厅门口,他被侍者挡住。 “对不起,先生,您的请柬。” 陈虎从口袋掏出工作证。 “执行公务,可以进去吗?” 侍者赔着笑脸。 “您是保卫首长的吧,请进。” 陈虎进来,从红裙子小姐的托盘上取过一杯人头马,挡住面部。他的目光从酒杯里穿越,扫视全场,寻找他想找到的神秘女BD。 王耀祖接着演讲:“女士们,先生们,值此五彩广场开发签字的大喜日子,我借地平线这块风水宝地,向焦书记、林市长和各位领导,表示我由衷的敬意,让我们携起手来,把五彩广场早日奉献给大家。谢谢诸位。” 乐队奏起悠扬的音乐。 王耀祖与焦鹏远碰杯,又与林光汉、千钟碰杯。 焦东方对戴大耳坏的女人轻声说:“思雨小姐,你今天真是光彩照人,哇,好漂亮的耳环,你是今天晚上最迷人的。” 丘思雨身上有内地再妖艳的女人也没有的那种百媚横生的风情,她轻展腰身,身体贴到了焦东方身上,一谢谢。焦公子,你才是今晚的主角。” “我哪里是什么主角,充其量也就是个报幕的司仪。” 一直在旁边的中年女人葛萌萌用挪谕的口吻说:“焦公子怎么也突然谦虚起来了,没有你,王耀祖能捞到那么好的黄金地皮。好事你总把我忘了。” 焦东方赔着笑脸,“萌萌姐,不是我把你忘了,是惦记你的人太多,我只好靠边站了。” 他早知道她是父亲过去的情人,因此从不敢怠慢。但始终保持着可敬的距离,他把嘴贴着丘思雨的脸,“思雨小姐,借一步说话。” 丘思雨随着东方离开人群。 在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焦东方的态度立刻变得凛然不可侵犯。 “丘小姐,何副市长活着的时候,委托你保管过什么文件没有?比如批文之类的?” 丘思雨诧异起来,“没有啊,我又不是他的秘书。是什么机密文件找不到了?” “嗅,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何副市长突然一死,有些事就没头没脑了。” 王耀祖走到戴大耳环的丘思雨和焦东方面前,恭维说:“谢谢赏光,丘思雨小姐。” 丘思雨轻轻一笑,“王老板,你不会忘记我们的条件吧?” “当然,当然。” 王耀祖焦东方碰杯后,又与丘思雨旁边的葛萌萌碰杯。 “谢谢葛女士的光临,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葛萌萌的语调有些尖刻冷淡,“您太客气,王老板。” 陈虎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王耀祖,像镜头一样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他的眼睛一亮,看到了正与王耀祖碰杯的戴大耳环的女人丘思雨。心想,果然她在这里。 陈虎看到她走到焦鹏远身旁,与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谈起话来无拘无束,甚至有几分轻浮。她与林先汉、千钟、郝相寿频频碰杯,真可以说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上下贯通,颇具交际花的魅力。 忽然,陈虎注意到了神秘女郎身边的女人,她正转过身来,脸正对准陈虎的目光。是她!陈虎认出这个女人是葛萌萌。 陈虎问身边一个他熟识的市委干部:“那是葛萌萌吧!” “是呀,就是她,原来市委办公厅机要处的副处长,下海去了香港。” 陈虎不察暗想:今天这里是群英会呀。 六 当首都地平线饭店内筹光交错之时,饭店大门驶来了不速之客。 两辆轿车停在门口。 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两个年轻男人,他们是何可待的马仔阿四与阿张。 两个人从车上搬下一辆活动轮椅车,打开架好。 阿四走到第二辆车旁,拉开车门,从车厢抱下来何可待,把何可待轻轻放在轮椅上。 两人推着轮椅进入首都地平线饭店大门。 何可待头上缠着绷带,他面色冷峻。 阿四推轮椅上了电梯,一个客人准备跟进电梯,被阿张挡住。 “对不起,请您等下部电梯。” 何可待撩开阿四的衣服下摆,里面露出一枝手枪。 “阿四,谁让你带家伙来的?” “大哥,五彩广场是你和王耀祖拉上的线,焦东方这小子见你老爸一死,一脚把你踢开,他自己捞好处。一会儿你要是和他谈崩了,说不定用得着。” 何可待板起面孔,“胡说!这是什么地方?焦书记、林市长。市政府的头面人物都到齐了,能容得下你撒野。把枪给我,千万别露出来。你们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何可待把手枪放进轮椅座垫下的抽屉,尽管他已经意识到焦东方可能在利益分配上欺骗了他,但他暂时还不想用江湖的方式解决,动刀动枪是不行的,仍然要遵守彼此早已达成共识的游戏规则,这样才不会失去自己的合法性。 阿四等推轮椅到了宴会厅门口。 “对不起,您的请柬?” 阿四一把推开要请柬的传者。 杨可负责保安,他看见侍者摔倒,赶过来要揍轮椅上的人,走近一看,满脸赔笑说:“哟,何总,您出院啦?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何可待的目光越过杨可,在人群中寻找头面人物。来的大人物越多,他此行的效果就越好。 “不欢迎吗?” “您是带伤前来,这面于大啦。我去通知焦总。” “不用,别多管闲事,我要给东方来个惊喜。” 陈虎凝视何可待,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觉得要有故事发生,提高了警觉。 轮椅缓缓推向会场中央,何可待面色严峻,谁也不理。 人们的目光都被轮椅吸引,许多人认识他。交头接耳议论:“这不是何副市长的儿子何可待吗?” “他怎么坐上轮椅?” “你们不知道,可待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唉,老子死了,儿子又摔成了残废,真是祸不单行哟!” 郝相寿发现了何可待,走过来说:“可待,你这是怎么了?” “郝叔叔,你好。” 千钟也走过来。 “可待,听说你出事了,我还没来得及看你,全好了吗?” “谢谢,千伯伯。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敢惊动您哪!” 焦东方早看见了突然出现的何可待,想着对策。焦鹏远亲切地走过来,像父亲一样慈祥地说:“可待,东方跟我说你出了点意外,他说你摔得很严重,我看你挺过来了嘛。好样的,孩子。” 何可待失去平衡的心得到了一丝补偿,市委书记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亲切态度等于昭示我何可待仍然是权利圈的一员。 “谢谢,焦伯伯,一点轻伤。” 焦鹏远叹息了一声,很多人听到了这声叹息。 “你千万要当心自己哟,你爸爸一死,我难过极了。可待,坚强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有什么要求只管对我说,你母亲还好吗?” “她很好,谢谢您还惦记着。” 王耀祖走过来,故作惊讶,其实他早从焦东方哪里知道何可待出了事故。 “何公子,这是怎么回事?上次我们分手,你还好好的。这是出了什么意外?” 何可待冷笑,“你还认识我?” 王耀祖尴尬地赔笑,“嗅,听东方说你贵体欠安,才没敢给你发请柬。” “我不清自来了。” 王耀祖怕何可待说出什么不好的话,便推起轮椅,到了人较少的地方。 焦东方急步奔来,握住可待的手。 “哎哟,可待,你怎么出院了。” “火葬场不收我,又回来了。我给你来个惊喜是不是?” “惊喜?对,是惊喜,你的生命力真顽强。” 蒋月秀看见何可待,急奔过来说:“可待?你还没好利索,怎么出院了?” 何可待伸过脸蛋让蒋月秀吻了一下说:“怕你守寡,你不高兴吗?” 蒋月秀的脸红了,“你怎么说话横着出来?” 焦东方想趁机走开,“你们俩好好亲热,我还有点事。” 何可待声音冷峻,“站住,东方,还有你,王耀祖,咱们把话说明白。” 焦东方有些紧张,“在这儿说?场合不太合适吧?” “很合适,要不我也不凑这个热闹了。今天来的人多,刚好开个扩大会议。” 蒋月秀很担心本市第一公子和第二公子吵起来,笑着打圆场说:“可待,有话好好说。” 何可待把矛头指向王耀祖,以便给焦东方留个面子。 “五彩广场是我牵的线,王耀祖,是我把你介绍给东方的,对不对?” “对,对。 “我当时说好了的,五彩广场有我一份,现在签了字,没我事了?王耀祖,你这是过河拆桥呀!” 丘思雨悄悄走过来,没和何可待打招呼。静观事态发展。 王耀祖心里已经作出了判断,何可待并没因父亲暴亡而失去所有的优势,对他还是要代礼有加,“你误会了,何公子,不但我不能这样做,再说东方还是你的好朋友呀!” 焦东方松了一口气,“可待,你是有点误会。” “误会?我要是摔死了,他王老板还能把钱电汇到阎王爷那儿去?” 丘思雨款款地飘到轮椅旁,“哟,何公子,多日不见了,东方是你的铁哥们儿,有什么话不好说。” 何可待鄙视专门依附男人的女人。尽管他早就听说丘思雨与父亲有染,还是没好气地说:“没你说话的份儿。” “你怎么出口伤人?” “你算老几?婊子!” 丘思雨委屈地走开,回过头来扔下一句话:“还神气呢,到时候别连个送花圈的人都没有。” 陈虎的目光一直盯住这里,但他听不到声音。 突然何可待挥动拐杖,击碎一盏壁灯,发出哗哗声。他深深地被激怒了。连一个香港婊子今天也敢来嘲笑他。 何可待的声音传到大厅所有角落。 大厅顿时肃静。人们面面相觑。 陈虎向轮椅走去。 杨可见何可待又抡起拐杖,以为他要袭击焦东方,枪上一步,抓住轮椅,猛然一推。轮椅在专供残疾人上楼的无障碍斜道上向大门冲去。 人群结轮椅让开一条路。 轮椅继续前冲。 第七章 龙斗虎精英苦革 蛇吞象群贤毕至 何可待的轮椅前冲的速度加快,翻车随时会发生。 田聪颖见势危急,朝轮椅冲去,欲图拦阻。 陈虎在人群中像奔马一样脱缰而出,朝轮椅扑去。 几乎同时,陈点和田聪颖一前一后抓住了轮椅。人群才“哦”的一声松了口气。 座垫下面的抽屉甩出了半截,陈虎看见了里面有支手枪,但他没露声色。 何可待冷静地关好抽屉,自嘲地说:“谢谢,可借你们破坏了宴会最精彩的一个节目,残疾飞车。中国杂技团也演出不了吧。” 陈虎仔细打量着田聪颖,她的勇敢引起了他的注意,却没有想到是这么一个文静的姑娘。 “谢谢,小姐。”何可待冲田聪颖点点头。 何可待发现田聪颖的胳膊刚伤,流了很多盛,歉意地说:“哟,你受伤了,赶快去包扎一下。我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你。” 阿四与蒋月秀跑过来。 蒋月秀惊魂未定,“可待,没事吧?” “月球车发射设有成功。他们的技术没有过关。” 阿四的手伸向怀里,才想起枪早被何可待没收,“大哥,我和他们拼了。” 何可待低声又严厉地说:‘阿四,我们走。” 阿四等人推着轮椅出了宴会厅。 蒋月秀跟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郝相寿举杯走到麦克风前。 “没什么,一点小误会,一个小插曲,请大家随意用餐把,祝大家胃口好。” 陈虎回头,发现田聪颖已经不见了。 陈虎看到他的目标丘思雨在餐台上取菜,餐台有十几米长,中西各色冷热菜琳琅满目,不锈钢电锅往外冒着喷香的热气。 他拿起一个白色瓷盘,走到这个神秘女郎的旁边,以优雅的姿态说:“小姐,也许小牛肉很适合作的胃口。” 丘思雨嫣然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小牛肉?” “是灵感告诉我的,小姐。你真有淑女风范,是今天晚宴的皇后。” “谢谢,以前,我没见过你吧,先生?” “那我们现在认识了。我叫陈虎,对不起,我没有名片。” 丘思雨婀娜地伸出手臂让陈虎握,“认识你,我很高兴。我叫丘思雨,对不起,我有名片,但没带来,陈先生,你在哪儿发财?” 陈虎笑笑,“我只是看别人发财。” “噢,那你是政府官员噗?” “九品芝麻官还不到。小姐呢?” “我在香港一家资讯公司。” “我明白,大陆叫信息公司,那么小组的信息一定很灵通的。” 丘思雨又是嫣然一笑,“灵通谈不上,有几个熟人而已。陈先生气度不凡,将来一定有大发展的。” “谢谢,但愿如此。但我破了相,以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好过。” “不,你很有勉力。” 乐队奏乐,舞会开始了。 焦东方对身边的千钟低声说:“陈虎怎么进来的?” 千钟不屑地说:“陈虎?干那行的,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不过,用不着把他当回事,那就太抬举他了。” “这倒是。” 焦东方朝陈虎指指。 陈虎感觉到有人注意他。且利用这个女人挡挡风,他绅士般地弯下腰,说:“丘小姐,我可以请你跳舞吗?” “是我的荣幸。” 焦东方朝陈虎疾步走来。 陈虎拥着丘思雨的细腰,进入舞池。他们是第一对进舞池的人。第一曲是阿根廷探戈。敢于跳第一曲的人要技术娴熟,富有表演性。 焦东方原想岔开陈虎与丘思雨的接触,但已经来不及了。 郝相寿走到焦东方身旁。 焦东方鄙夷地盯着陈虎的身影说:“这个土包子,非露丑不可,敢跳第一曲探戈。他是怎么进来的?” 郝相寿是这次晚会的主管。“我没给检察院送请柬,鬼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莫名其妙,要不要把他请出去?” “一会儿再说,看我治他。这小于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来夺我的风头。” 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舞池里推一的舞伴身上。 陈虎动作潇洒、准确,充满阳刚之气。丘思雨如藤缠树,百媚横生,随着陈虎的脚步飘逸起伏。 舞曲终了,响起一片掌声。 换了一曲华尔兹,舞池里多了许多人。 陈虎挽着丘思雨步出舞池。 丘思雨媚笑着。 “陈先生,你跳得很漂亮。” “你跳得更漂亮。” 陈虎陪丘思雨回到座位,这时,焦东方走过来。 “陈检,你的老同学陶铁良怎么没来?你们俩要是把拳击比赛挪到这儿来,那就精彩了。思雨,你们认识了吧,这位是反贪局的陈处长,中国的福尔摩斯。” 丘思雨脸上闪过一丝恐慌,瞬间即逝,但没有逃过陈虎的目光。 “陈先生的职业在香港叫廉政公署,失敬、失敬。” “我们这里叫反贪局。没吓着你吧,丘小姐?” “吓着我?”丘思雨装出天真的样子。 丘思雨掏出烟,陈虎打着打火机送上。 “陈先生,你真会开玩笑,你是保护我们的,对不对?” “丘小姐很理解我们的工作,谢谢。”陈虎微微鞠躬,“再次感谢你陪我跳了第一支舞。” 丘思雨媚眼回报。 “你的舞姿将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希望我们有机会再跳一曲。” 焦东方对丘思雨作了个请的姿势。他不能允许陈虎继续抢他的风头。 “思雨小姐,该轮到我了吧。” 丘思雨与焦东方步入舞池。 焦东方咬着丘思雨的耳朵说:“他问了你些什么?” “没什么,互相认识而已。” “他也许在打你的主意。” 丘思雨妖艳地一笑,“你是说陈先生想拉我上床?” 焦东方摆头,“要是这样就好了,我担心他别有企图。这家伙有反贪职业病,把谁都当坏人。” “他挺有男人味道,我喜欢他。” 焦东方想想说:“思雨,你要真能把他拉上床,那才算你有能耐。他不像何启章那么容易上钩。” “我要真把陈先生拉上床,你用什么谢我?” “我送你一所房子。” “我不要房子,何启章送我的房子,我都没功夫去住。” “那你要什么?你又不缺钱。” “我要你把地平线的西餐厅、中餐厅、卡拉OK厅,全包给我。” 焦东方耸耸肩,“别人早签了承包合同,三年后才到期,这怕不行。” “那就把商场包给我。” 焦东方点头,“嗯,这个嘛,还有商量,等你把他拉上床再说吧。只怕他这块臭骨头,你啃不动。” “那你就等着瞧吧。” 丘思雨和焦东方快速旋转起来。 陈虎走到葛萌萌面前,她正和千钟谈着什么。 陈虎恭敬地说:“千助理,你好。” 千钟皮笑肉不笑地说:“陈虎同志,你今天怎么这么闲在?” “我是不请自来,你不见怪吧?” “哪里的话,大家都是工作嘛!” 陈虎转向葛萌萌,她才是他最有兴趣的。 “你好,葛萌萌同志,也许现在该叫葛董事长了,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陈虎向葛萌萌伸出手。 葛萌萌没理睬,挽着千钟的手说:“我们跳舞去。” 陈虎尴尬地摸摸他脸上的刀疤。 焦鹏远与丘思雨跳着华尔兹从他们身边擦过去。 焦鹏远看见了陈虎,故意掉过头不睬。 陈虎的目光跟着焦鹏远转,他想发现什么。 郝相寿走到陈虎身边,拿出三人小组对下级的威严说:“陈虎,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碰见你。” “噢,郝主任,你好。” 郝相寿掏出自己的中华牌香烟。 “抽吗?” “谢谢,我现在不想抽。” 郝相寿把烟叼在嘴上,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沈石掏了打火机给他点烟。 “陈虎,我听说,你在整焦书记的材料?” 陈虎心里一惊,难道周森林把录电视节目的事向上汇报了?“郝主任,你消息很灵通,但不太难确,我只是继续调查何副市长死因。” “市委已经作了自杀的结论,你还坚持你的意见吗?” “有越来越充分的证据显示这至少不是一起简单的自杀案件。” “你说什么?” “我说何启章之死不是简单的自杀案件。” 郝相寿眼中射出两道寒光。 “陈虎同志,你是一个党员,应当懂得党的组织纪律。焦书记牵头调查这件事。三人小组负全权责任,而你背后搞首长的材料,不太好吧?” 陈虎摸着刀疤说:“郝主任,我没有搞首长的材料。但中央有明确指示,办腐败案件无论涉及到哪一级,涉及到什么人,都要一直到底,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嘛。” “你好自为之吧!” 郝相寿一脸不高兴地离开陈虎,沈石紧紧跟着他。 焦东方与田聪颖缓缓地跳。 焦东方边跳边看着田聪颖已包上纱布的手腕,心疼地说:“还疼吗?” 田聪颖摇头。 “你真了不起,抓住了轮椅,不然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呢?” 田聪颖好奇地问:“轮椅上的人是谁呀。” “我最好的朋友” “他跟你吵架了?” “没有,一点小误会。唉,要不是今天晚上有你,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你别看这些人碰杯跳舞,其实一个个全是尔虞我诈,笑里藏刀的李林甫。” “那你够累的。” “有了你,一切烦恼也就烟消云散了。” 丘思雨燕子似地飞到了陈虎面前,娇滴滴地说:“陈先生,不再请我跳一支吗?” “我深感荣幸,请。” 陈虎与丘思雨跳起了“恰恰”。 门口进来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和漂亮的姑娘,他们挽着手臂。 侍者对孙奇和焦小玉毕恭毕敬。 丘思雨想终止跳舞,道歉说:‘对不起,我要和一位先生打个招呼。” 陈虎也看到进来的一对男女丽人,松开了丘思雨的手臂说:“你是说孙奇先生?” “你也认识钢铁大王?” “见过几次。丘小姐认识的人真不少哇!” 陈虎与丘思雨走到刚进门的孙奇与焦小玉旁边。丘思雨抛开陈虎,在孙奇脸上贴了一下。 “你来晚啦!这位小姐是你的舞伴?” 孙奇冷冷地扫视一眼陈虎,显然,他对丘思雨与陈虎跳舞很奇怪。 “对不起,思雨小姐,我有点事耽搁了。我来介绍,焦小姐,丘小姐。” 丘思雨与焦小玉握手。 丘思雨要扮演主角,显示自己对一切男人的勉力,介绍说:“这位是陈虎先生,反贪局的官员。这位是孙奇先生,钢铁大王。” 陈虎向孙奇伸出手,“我们认识。” 孙奇不睬地扭回头,“我们不认识。” 孙奇与焦小玉进入舞池跳舞。 陈虎点燃一支香烟。这个漂亮的姑娘是什么人?上次我被打下拳台她与焦东方突然出现。这个不可一世的孙奇就更加神秘,他究竟有多强硬的后台撑着才能玩司法于股掌之间,陈虎想起了去年他侦查孙奇的案件时所遇到的阻力。 周森林把刊登孙奇优秀事迹的报纸往陈虎的办公桌一推,点着报纸上孙奇的照片说:“孙奇的事儿,你就不要再查下去了,这不,报纸上又发表了吹他的文章。而这篇文章是焦书记指示一定要见报的。” 陈虎的手指点着报纸上孙奇的照片,与周森林的动作一样,这意味着不服。 “这张报我看过了。我有材料,根据钢铁公司服务公司经理赵军的揭发,孙奇有受贿嫌疑。” “证据呢?我们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孙宏的全部手续合法,再说,赵军已经翻供,否认与孙奇在经济上有任何关系。” “我怀疑孙奇与赵军串了供,订立了攻守同盟。” “证据呢?你还是没有证据。孙奇的父亲是市委常委,又是中央委员。我们一定要慎重又慎重,能保住赵军案件的成果,就不错了。我命令你,停止对孙奇的调查。” 对往事不快的回忆并没有挡住陈虎敏锐的目光。 他看到孙奇与焦东方交谈,虽然听不见他们谈论什么,但他猜得到,他们一定在谈论他这个不速之客。 在宴会厅一角郝相寿用手机打电话。 郝相寿沉不住气了,他要轰走陈虎。 “周局长吗?对不起,我这声音太杂。” 周森林在书房接电话,他正看《资治通鉴》,他把书合上说:“是我呀。” “你那个陈虎,没有请柬,闯进首都地平线饭店宴会厅跳舞出风头,外商很不满意,他是你的下级,你是不是把他请走啊?” “好,我就去。” 周森林放下电话骂了一句:“一介匹夫,有勇无谋,坏我大事。” 舞会仍在进行,热烈狂躁的的士高乐曲把舞会推向高xdx潮。 焦东方、孙奇、沈石三个人离开宴会厅,进入了一间小休息厅。红裙小姐给每人送来一杯洋酒。 焦东方一挥手,小姐退出。 孙奇仰靠沙发,神色忧郁,“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陈虎是来摸咱们底的。” 在这两个人面前,沈石时刻不忘表示忠诚,他说:“陈虎整焦书记的材料,真是吃了豹子胆。” 焦东方笑着摆手说:“不谈他了,一条泥鳅,能翻什么大浪。逗他玩玩,也很有意思。陈虎的事,不用你们管,三人小组管着他,他还能翻出如来佛的手心。” 焦东方拿出三个没封口的信封。 “每人一份,五彩集团王老板一点小意思,二十万港币。这项工程,大家都出了力。以后他还会有所表示。” 沈石小心地问:“还有何可待的份儿没有?这小子今天找你玩命来了。” 焦东方摆摆手,“不是我黑,一分钱也不能给他。何家成了反贪局的目标,一分钱落到他手里都会变成证据。” 孙奇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东方,我给你透露个消息。我听五彩集团的内线说,王耀祖并不想开发五彩广场,他要把合同转卖给美国人,其实是炒咱们的地皮,丘思雨可能早知道这件事,但她一点口风也没露。这个婊子里外吃。” “你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 沈石把浅红色的港币从信封抽出来看看,又塞回去。 “那更好。”焦东方喝了一口酒,“我有办法对付这条老狐狸。” 沈石犹犹豫豫地说:“东方,现在风声很紧,这钱是不是就不要了,要不先存在你这里?” 焦东方拍着沈石的肩膀说:“陈虎一来,你连屁味儿没闻着就害怕了?老弟,你以前收下的判死刑都富余,多收二十万,你还能掉两个脑袋?放心吧,什么事也没有。你想想,一个小处长,能板动老爷子?何副市长的死就让他找不着北啦!” 沈石还是不放心地说:“刚才陈虎对郝主任还坚持说何副市长是他杀呢!” “他杀好呀,那就让陈虎查出凶手。明明是自杀,他哪儿去找凶手,哈哈哈哈!” 孙奇鄙夷地扫了沈石一眼,“小沈,你把老爷子侍候好,别让哥几个失望。有个风吹草动,你还怕我们不给你铺条后路。噢,你要没事,先去陪陪老爷子吧。” 沈石提着皮包出去,到门口转回身,把皮包放在沙发上。 “我去陪首长,皮包先放在这里吧,别让首长看见。” 孙奇见沈石离开,从皮包中掏出几份文件交到焦东方手里说:“这小子,色大胆小,趁早把他从老爷子身边调走。噢,东方,我购买法国蒙特钢铁厂的手续已经齐备。银行还没有完全摆平,把外汇打到法国可能得要老爷子说句话。” 焦东方翻看文件,沉思说:“我看分两步走,一部分外汇直接打到法国,一部分先打到我这儿,然后以日方的名义打到东京,再打到法国。集中在一起,太显眼。” “这样很好,你找个名义,我打到你账上三千万美元。” 焦东方靠在沙发靠背上,拍着文件,兴奋地说:“奇哥,做什么生意,也不如转移国有资产来得快。打开国库阀门,我们拿着口袋装就是了!你在法国购买钢铁厂这招棋实在高明!” 孙奇举杯说:“以后咱们就走到国外投资这条路,为国争光嘛!” 焦东方拍着孙奇的肩膀,“我们搭的是末班车了,再不抓紧,国库就让先下手那帮哥们儿挖空啦!” 两只酒杯伴着开怀大笑碰在一起。 焦东方一饮而尽。 “奇哥,你先走,我敲打敲打这条老狐狸。” 孙奇一笑,拿起信封,扔给焦东方。 “我这份儿,你给老爷子买几支人参,算我孝敬他的。” 焦东方拿起电话:“沙莉,请王老板到小休息厅。 这时,焦东方的手机响。液晶屏上显示出来的电话号码使他意识到这是个极重要的来电。 “大哥,我是东方。” “你那里今天是高朋满座吧?” “我没敢惊动你。知道给你发请柬,你也不来。” “东方,别让胜利冲昏了你的头脑。陈虎对你产生了兴趣,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何启章一死,肯定会城门失火,殃及地鱼。你要确保我们之间的事不泄漏出去。这样,你们焦家才有周旋余地。” “你放心,大哥。” “据我了解,中央要以何启章之死为突破口,你老爸的日子会越来越难。权力斗争的残酷性,你我都知道。是你父亲动员他的政治资源来实行自我保护的时候了。东方,何启章出了事,也好,你用这件案子把他们拖住,我们的事情才好办。” “明白。大哥,我和吴爱坤的生意是不是照做产 “照做不误。但怎么做,你等我通知。千万不要让你的手下人介入。” “明白。大哥还有什么指示?” “就这样吧。” 对方挂断了电话。 沙莉接了焦东方的电话后,走到舞池,拍了拍正在与葛萌萌跳舞的王老板,轻声说:“焦总请您去一趟。” 王耀祖对葛萌萌说了一声“对不起”,随沙莉离开。 沙莉把王耀祖带到小休息厅,推开门。 “请进。” 沙莉从外面关上门。 焦东方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 “请坐。” “谢谢。焦公子,今天的晚宴和舞会很精彩。”王耀祖弯腰给焦东方点烟,“令尊能亲自出席,给我很大面子,多谢多谢。” “何可待这一闹,就更精彩。我为你得罪了最好的朋友,你呢,明天香港股市一开盘,你的股票肯定往上涨噢!” “那是托焦书记的洪福。” 焦东方紧盯着王耀祖的眼睛,“不必兜圈子,都是老朋友。你要把五彩广场转手卖给美国人,是吧?” 王耀祖嘿嘿笑了几声,尴尬地说:“还没到揭锅的时候,焦公子,你真灵通呀。” “你要这样炒,就给我爸爸出了个难题,后果不堪设想。” “焦公子,别见怪。明天我一回香港,马上把两百万美元存在你瑞士银行的户头上,绝不食言。” 焦东方冷笑,“两百万,我又不是叫花子!” “二百二十万,再多了,眼下银根根紧,抽不出来。” “二百五十万!” 焦东方斩钉截铁,毫不退让。 “好,就二百五十万。焦公子,算你狠。将来有一天,你接了你爸爸的班,当上市委书记,我们生意人连饭都没得吃。” 舞曲轻柔,灯光很暗,人们在跳贴面舞。焦小玉清陈虎跳舞,他没有拒绝。 “听说你是反贪局的?” 陈虎心里突然嘲笑自己,今天晚上打交道的怎么都是女人,丘思雨葛萌萌,现在又是焦小玉,她是什么人?“对。小姐呢?你在哪儿工作?” “刚毕业,等待分配呢。” “你和孙奇很熟吧?他是个著名企业家,风云人物啊!” 焦小玉岔开话题,“陈检察官,你的泰国散打,还欠功夫。” “你怎么知道?” “我有幸看过你一场比赛。” “想起来了,我们见过一面。” “你的毛病已在只会进攻,不会防守,脚步也欠灵活,出拳不够速度,没有速度就没有力量。” “你是学体育的?拳击教练?” “仅仅是业余爱好。” “爱好拳击运动的姑娘可不多见。看起来,我得拜你为师。” 陈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从门口过来。他心想,美女宋慧慧,又是一个女人,各路巾帼英雄到齐了。 发现陈虎走神,焦小玉淡淡一笑说:“陈检,检查官的侦查意识是不是每分钟都处在紧张状态里呀?” “我最木了。” 美女宋慧慧东张西望,在人群中寻找什么人。 美女宋慧慧看见了丘思雨,朝她走去。 陈虎搂着焦小玉移动舞步追美女宋慧慧。 美女宋慧慧到了丘思雨身边。 “丘小姐,我要找你谈谈。” 丘思雨故作不认识,“小姐贵姓?” “你别装不认识我,我是美女宋慧慧。” 丘思雨脸上浮起夸张的表情,“哇,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幸会,幸会。” “你为什么到处给我造谣?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宋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呀。” “你别装糊涂,你散布我和何副市长有不清不白的关系,你有什么证据?” 丘思雨再次显出惊讶,“我没有说过呀,宋小姐,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是焦东方亲口对我说的,我今天就是找你来当场对质的,走,我们一块去找焦东方,你敢去吗?” 丘思雨有些慌乱。 “宋小姐,你搅了焦东方的好事,怕也承担不起吧,他正在兴头上,焦书记又在,你还是考虑一下后果。” 美女宋慧慧的口气有些软,“我心里没鬼,不怕半夜鬼叫门。我劝你小心点,你才是何副市长的姘头。你想把脏水泼到我头上,转移视线呀,没门儿!” 陈虎隐约听到断续的对话。 美女宋慧慧扭头去找远处的焦东方。 陈虎似有所悟地用目光跟踪。 焦小玉嘲讽地说:“你是跳舞呢,还是工作?你踩着我的脚了。” “对不起,对不起。这正是我木的地方。” 舞曲终了。陈虎礼貌地向焦小玉点头。 “谢谢。忘了问你,你是哪所学校毕业?” “你还给我们讲过一节课呢。” “噢,不可能吧?”陈虎不禁一怔。 “你讲的是检察官应该具备的心理素质,结合案例,很精彩。” 陈虎恍然大悟,他是政法大学的特邀教师。 “你是政法大学的?” 用森林下了奥迪,进入大堂,又进入宴会厅,目光寻找陈虎。 千钟走过来,“周局长,你也来了,反贪局的处长、局长一起驾到,是不是今天这里有什么案子7’ 千钟的挖苦使周森林窝了一肚子火,他小小地反击了一下说: “也许是我们错撞了山门吧,千助理。” “撞错了山门是要受罚的哟,玩笑,玩笑,这边喝杯酒。” 周森林婉拒道:“谢谢。我有点事,一会儿见。” 周森林向陈虎走去。 正与陈虎交谈的焦小玉见周森林走过来,放低了声音。 “你们局长来了?” 陈虎疑云顿起,怎么今天晚上的女人个个左右逢源,神通广大?“你认识周局长?” 焦小玉轻描淡写地回答:‘现过一两次。” 陈虎起身,迎向周森林。 “周局。 周森林用命令的口吻说:“跟我到外边来。” 陈虎跟同森林向门外走去。 郝相寿与千钟低语什么,显然指周森林带走陈虎。 陈虎见周森林失去了往日的平静面容,便不发一言等着挨骂。 周森林的声音很低:“什么也不必解释,你立刻给我离开。” 陈虎下了楼梯。 周森林看着陈虎的背影沉思,我该把你怎么办呢? 郝相寿从宴会厅走到用森林分边,握手没:“只局,你来得正好,焦书记也在,他让咱们三人小组碰个头。就在这儿,时间长不了。” 舞会上兴犹未尽的焦鹏远讨厌在这个时候开什么会,但在郝相寿的提醒下,也真担心大意失荆州,就批准了开这次三人小组的临时碰头会。他品着茶,郝相寿与周森林敲门进来。 焦鹏远指指沙发,“坐吧,我们兜兜情况。” 坐好后,焦鹏远闭上了眼睛说:“相寿,你说吧。” 郝相寿正襟危坐,以显示他在三人小组中的地位仅次于焦书记,在周森林之上。 “遵照焦书记的指示,陶铁良去了S省,他刚打回电话,汇报了一些情况。李浩义涉嫌一起巨额非法集资案,他开始交待一些问题,可能会涉及到一些人。但发生在H市这件大案,由最高人民检察院和中纪委直接抓,李浩义究竟交待了什么,陶铁良一时也打听不出来,我让他把情况摸清楚再回来。就是这些。” 周森林面无表情。 焦鹏远仍然闭目养神,“老周,你是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李浩义要真有问题,高检总该跟你通通气,打个招呼,他们不该对你也封锁吧?” “目前我什么也不知道。” 焦鹏远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是呀,抓我的干部,不和我打招呼,我还是市委书记嘛。现在,打狗也不看主人了。有人要搞我们,但我们自己不能乱了方寸。第一,争取把李浩义的案子拿过来,我们自己调查。如果做不到,拿不过来,李浩义涉及到什么人,再调查就必须控制在我们手里,不能扩大范围,这是组织纪律。第二,三人小组要发挥作用,真正起到领导的作用。领导领导,领是带领,导是引导,一定要按照有利于市委班子的安定团结这一正确的原则去引导。老周,你说呢?” “我按您的指示办。” 郝相寿紧逼,“你要在措施上落实焦书记的指示呀,有什么想法了?” 焦鹏远意味深长地说:“老周,以后你的担子就重了。副检察长干了四年了吧,我准备把检察长的担子也压在你身上。” 周森林虔诚而又谦卑地笑笑,“我真的能力不够,挑不动检察长的担子。” 郝相寿心头一紧,焦书记怎么会把检察长的职务交给这条谁也提不住的老狐狸?嘴上却说:“焦书记这么信任你,也就不必过于谦虚了,刀把子要牢牢掌握在我们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手里,这是头等大事啊!” 焦东方离开小休息厅,从王耀祖手里又挤出二百五十万美元使他很兴奋。他乘电梯来到1201房间。这是从不外租的房间,是焦东方幽会的场所。内、中狲三个套间连在一起,隐秘性很强。 他脱去西装,换上丝绸睡袍,拿出两个酒杯,斟上“XO”,在其中一个杯子里倒入了白色粉末,那是催情的春药。 美女宋慧慧敲门。她面色忧郁,忐忑不安。 焦东方开门。 “请进,宋小姐。” 美女宋慧慧四处看了着说:“沙莉说你在这里见我,我想问一句,这里说不定了隐藏着摄像机的镜头吧?” 焦东方一怔,说:“你说什么梦话,这是饭店客房,又不是你的电视台的演播室。” “东方,我得罪过你吗?” 美女宋慧慧坐在沙发上,毫不客气地质问。 “咱们的友谊牢不可破,你又说什么梦话?” 美女宋慧慧自己点上一支烟,吐出几口烟雾,神色黯然地说:“既然是朋友,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何副市长对得起你,更对得起你爸爸,你不该背后玩家伙!” 焦东方心里一激灵,神色紧张,他故作镇静地说:“慧慧,你越说越玄乎,我背后玩什么家伙了?” “录像带!” 焦东方神色缓和了,原来她问的是这个。但他依然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神态问:“什么录像带?” “你别跟我打哑谜,我和何副市长的录像带。我从带子上看得很清楚,家具、摆设、布置,就是这所饭店。你背着我们,偷偷给录下来啦!” “有这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明告诉你,是你父亲让我看的,不然我也不知道。你身为饭店总裁,能不知道?谁有胆子敢偷拍何副市长?带子是不是你给你父亲的?” “没有哇!我根本不知什么录像带。要紧吗?你和何副市长谈谈话,录下来又有什么大不了?” ‘好,你不承认,我走!” 美女宋慧慧站起身,焦东方赔笑拦住。 “别冲动。这样吧,我查一查,要真有,我把录像带还给你就是。” 美女宋慧慧坐在沙发上啜泣说:“你一定要还我。其实我知道在你手里。你和焦书记知道倒没关系,都是自己人。要是让陈虎知道了,就是证据,传扬出去,我就毁了,还有什么脸见人……” 焦东方抚摸着美女宋慧慧的长发说:“慧慧,你放心,真有这盘录像带,也绝不会落到陈虎手里,那小子吃的是人血馒头,杀人越多,他官升得越快。落到他手里,你不死也得剥层皮。来,喝杯酒,提提神。” 美女宋慧慧接过焦东方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怎么样,心情好多了吧?” 焦东方静静地等待美女宋慧慧在药的催动下发情。 美女宋慧慧发觉全身发热,她脱去了外衣说:“怎么这样热?是心里热,还有点发痒,是不是酒劲太大?” “不会吧,你向来英雄海量。” 美女宋慧慧的眼睛闪光,神色迷离,她控制不住发自内心的躁动。 “我给你按摩脚心,去去火。” 焦东方蹲下身,脱去美女宋慧慧的高跟鞋,又脱去她的长袜,给她按摩脚心。 美女宋慧慧仰靠在沙发上,呻吟说:“没想到按摩脚心这么舒服。” “还有舒服的呢!”抱住宋慧慧热情亲吻着、抚摩着 焦东方把美女宋慧慧抱在床上,热情亲吻着、抚摩着又疯狂地抽送着、拥动着。在她意识混浊不清时占有了她。 四 第二天下午焦东方驾驶奔驰进入市电视台大门。 自从电视进入中国之后,它就与政治紧密联系在一起,超越了报纸的神圣地位,成为第一媒体。电视台最害怕的就是一不留神播出了已经下台的领导人的镜头,那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总编室王主任把各部门负责人找来开会布置工作。 美女宋慧慧推门进入。 王庆升不满地说:“就差你了。我布置一项重要的工作,市委指示,在以后播出的片子中,不许出现李浩义的镜头。 一个编辑问:“头儿,李浩义是谁呀?” “市发展办主任。” “我以为什么大官呢,你们没听说那几句顺口溜,到了广东才知道自己钱少,到了海南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下句是什么来的?对,到了咱们这地方才知道官小。一个局级,也值得大动干戈?” 另一个编辑说:“你是不知道,李浩义原来给林市长当过几年秘书。” 王庆升不悦地说:“就你知道的多。前一段剔除何启章的镜头,任务完成得不错,没有出现政治事故,市委对咱们比较满意。这次同样要完成任务。” 编辑打趣道:“得,刚蒸发完何启章,又蒸发李浩义,这蒸发密令一个接一个呀。” 王庆升皱起眉头,“别要贫嘴,李浩义这回事不太好办,单独他的镜头不多,不像何启章那么好查,他往往站在焦书记、林市长等市委领导的身边,查起来容易漏网。” 美女宋慧慧忽然说:“糟了,我们两个将要播出的专题片,李浩义是主角呢,由他串戏,把他一删,结构得重新调整,不能按期播出了。” 王庆升把钢笔在单子上敲敲,“那就往后顺延,什么时候编好了什么时候播。散会,马上动手。” 编辑人员忙着去查找录像带,对政治任务任何人也不敢怠慢。这时焦东方推门进来。 “啃,够热闹的。” 王庆升迎上,“东方,找我?” “你这么忙,我哪敢惊动,我找慧慧。” 美女宋慧慧爱理不理地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当然是好事。” “到我办公室来吧。” 五 进了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办公室,她急不可待地说:“东西,你给我带来了吗?” 焦东方故意地装糊涂,“什么东西?” “装糊涂是不是?鬼知道你什么时候偷拍下来的带子。” “我又不是电视台的,拍什么带子呀。” 美女宋慧慧眼泪欲出,“我……那天,你……你竟干出那种事…… 不能受你们父子俩的欺侮……就是何启章和我的那盘像带。你身为饭店总裁,能不知道?谁有胆子敢扮副市长?带子是不是你给你父亲的?” 焦东方无可奈何地摊开手,不说话。他从美女宋慧慧的焦急中感到一种戏弄女人的快乐。 美女宋慧慧擦泪说:“我知道全是你干的,我知道在你手里。你和焦书记知道倒没关系,反正是自己人,肉烂在锅里,但要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见人,我就没法儿活了。要是让陈虎知道了,说不定把我扯到何启章的案子里,我就更说不清了。” “有那么严重?”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站起来,“你走吧,我找你父亲要去。” 焦东方拦住说:“西施是一胃疼就好看,你是一生气也好看。” “你拿我开涮?” 焦东方微笑着从皮包里拿出一盒录像带。“你要的是这个?” 美女宋慧慧夺下录像带,看看,要往录像机里送。 “在这种地方,看这种带子,不合适吧。” 美女宋慧慧疑惑地说:“这是原版?” “你要把它洗了,就绝版了。” “你复制了几盒?” “我手里只有一盒原版,你是专家,不信你看看。” 美女宋慧慧打开录像带盒,一尺一尺地取出带子,拿到屋内洗手间,放到一个铁盒里。 焦东方跟进卫生间,用打火机点燃。 录像带变形,似乎一切高层秘密都消失了。 六 为某县委书记的徐家宝成了首都地平线饭店的座上客后,他心里就有了底数。认定县委书记一职就像他的裤权,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最不能见人的下处了。此番兴冲冲而来,在焦东方的办公室客气了一番后,陪着焦东方、杨可从大堂向外走,去停车场看特意用卡车运来的两辆新车。一辆是奔驰,一辆是桑塔纳。 徐家宝小心地赔着笑脸,“焦总,这两辆都是零公里的车,表上走了点字,你不见怪吧。试试车的性能,这也是为了您和咱老爷子的安全。” 杨可不耐烦地推开徐家宝,“你怎么晖哩晖嚏的。” 徐家宝把车钥匙交给焦东方。 “这是您的钥匙,这是给咱老爷子的钥匙,拜托您转交了。” “我试试性能。” 焦东方打开奔驰车门,徐家宝想跟着上,焦东方把他推下来: “你上桑塔纳。” 徐家宝又拉开桑塔纳的车门,杨可瞪了他一眼。 “别烦我,在这儿等着。” 奔驰与桑塔纳驶离,徐家宝被甩在停车场。 徐家宝傻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弄不明白,自古官不打送礼的,怎么我送礼也挨打呢?” 奔驰与桑塔纳在高速路上。行驶几十公里后又回到首都地平线饭店停车场。 杨可发现徐家宝仍在原处。 杨可自言自语:“这傻冒,还站在这儿。” 杨可下车,对徐家宝一笑,“你在这儿硬站了一个小时?” “没关系,没关系。再站两小时我也心甘情愿,车还行吗?” 焦东方下车后,也颇觉奇怪,“老徐,你怎么还没走?” “您没说让我走,我哪敢动地方啊,我怕您还找我有什么事。” 焦东方冷笑道:“你真够傻冒的。你回去吧,你那块心病,我心里有数。” 七 焦东方与焦鹏远在自己的家里看电影,这是一间可供二十几个人使用放电影胶片的真正的家庭影院。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够得上他这种地位的人,家里配备了电影院。首长在家里看新片和专门为上层进口、对外不公映的西片。焦鹏远熬到了这个地位后,顺理成章地享受起这种特权。 银幕上正放映一部永不公映的美国色情歌舞片。 焦东方与焦鹏远坐在第一排沙发上,保姆用托盘送来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后离开。 “爸爸,徐家宝的事情,您是不是考虑一下?” 焦鹏远的目光没有离开银幕。 “大名鼎鼎的节目主持人宋慧慧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原版带给了她?” “是呀,我亲自送去的。” “以后不要再录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哪个徐家宝?” “就是延星县城关镇的镇长徐家主。” “懊,就是那个想当延星县第一把手的那个人?” “是他。我看他人还机灵,最主要是政治上可靠、成熟,旅游搞得不错,还是有些政绩的。” 焦鹏远鼻孔哼了序,“我看他除了吹吹拍拍什么也不会,充其量,也就勉勉强强提拔个县旅游局副局长。” “爸爸,我看他对您是忠心耿耿。” 焦鹏远笑出了声:“你也信这个?他不是忠于我,他是要抱着我的大腿往上爬。” 焦东方不以为然地说:“市场经济,价值交换规律无处不在,也是正常的。徐家宝送了您一部奔驰,我替您收下了。” 焦鹏远愕然,‘库?我有两部车,要什么车?” “那是政府给您配的公车,徐家宝送的是您的私家车。” 焦鹏远手拍着沙发扶手,“你就是给我添乱!一辆奔驰就买个正局级?共产党的官就这么便宜?怎么能搞这一套?我手里一共才有多少个正局级?给架飞机我也不卖,以后的干部队伍我怎么带?把车退回去。” 焦东方沉默了。 美国片音乐声越来越刺耳,裸露到根部的大腿更加炫目。 焦鹏远缓和了语气:“实在不好退,下不为例。什么颜色的?” 保姆进来说:‘焦书记,小玉来了,在客厅呢。” “让小玉一块来看电影。” 保姆离开。 焦东方笑笑,“小玉肯定为她的工作安排来的。她还不知道您都给她解决了吧?” 焦小玉进门就打招呼:“叔叔,东哥,你们好!” 焦鹏远指指身边空着的沙发,“小玉,这儿坐。” 焦小玉坐在焦鹏通身旁。 “叔叔,看美国片呀,我给你当翻译吧。” 焦鹏远摆手说:“唱歌跳舞,翻译个啥。国产电影不好者,外国电影没翻译的又看不懂,也就是看看歌舞片,休息休息。” 焦东方亲热地说:“小玉,我给你预备了好多小玩意儿,你也不来取。” “我知道,你那些小玩意不外是些项链、耳环、手饰,我不喜欢那些,留着给你的女朋友吧。” “你们俩到一起就没个正经。从小打到大。说正题吧,小玉,你的理想就要实现了,我把你安排在检察院,可能会进反贪局。局长周森林是个很不错的干部,他正给你办手续呢。” 焦小玉高兴地拍手,“太好了,什么时候报到?” “不急,也就这几天。” 焦东方意味深长地说:“好呀,咱们家出一名反贪局的官员。小玉,其实你才算真正接了班,是不是,爸?” 焦鹏远摸着下巴说:“东方说的没错,开国大典那年,我是派出所的所长。” 保姆又进来,低声说:“焦书记,郝相寿来电话,说有要紧的事。 第八章 送黑发公墓埋情 迎白头私宅纵欢 寂静的公共墓地,只有停车场上汽车的发动机声提示人们这里除了死亡还有生活。 十几辆黑色的奥迪和两辆大客车缓缓停靠在停车场上。从前辆奥达上下来了焦鹏远和他的秘书沈石。千钟、林光汉、郝相寿分别从他们的车上下来。他们的胸前都别着一朵小白花。 陶铁良扶着母亲从一辆奥迪上下来。 焦鹏远迎上,伸出手握住陶母的手。 陶铁良介绍说:“妈,这是市委焦书记。” “你失去了一个好女儿,市委失去了一个好干部。话节哀保重,今天市委主要领导都来了。铁良,扶你母亲先休息休息。” “谢谢。” 陶铁良与一名赶上来的女同志扶沟母先往墓道上去。 从大客车上先后下来了用森林、蒋大宾、陈虎。一些干警有的穿公安制服,有的穿检察制服,有的穿法院制服,穿普通服装的是纪检干部和死者亲友。 焦鹏远打量一下四周说:“方浩昨天晚上不是回来了吗?怎么没到?” 郝相寿说:“方书记说一定来,谁又知道他到底来不来。” 看着这么多头头脑脑前来出席一名科级干部的悼念仪式,陈虎心中一阵嚼咕,这太不正常了,依照惯例,焦书记从来不出席副部以下干部的追悼会。 陈虎悄声对身边的周森林说:“周局,今天是不是有点反常?” 周森林也在观察今天来的人。 “你是指为什么市委主要领导来参加一名普通干部的葬礼?这表明市领导对反腐败的重视嘛!表示一种态度嘛!陶素玲同志的烈士称号虽然不予讨论,但焦书记亲自前来,这本身就是对她的肯定。” 方浩的奥迪车驶来。 方浩下车。郝相寿、千钟、林先汉、张广大厅L祥弟等迎上。 郝相寿第一个赶上去握手,“方书记,让你们这么远跑来。” 千钟也不失时机地表示尊重与友好:“方书记是政法书记,能来是对政法干部和纪检干部的鼓励呀。” 方浩沉默着和每个人握手。 方浩走向焦鹏远,两人握手。 焦鹏远低沉地说:“老方啊,你去中央党校学习,躲了个清净,出了不少事,你快点回来吧。” “快结束了,我边学习边工作吧。焦书记,你瘦多了,眼圈发黑。” “是呀,我们不能让人家看我们的笑话,别有用心的人说不定要大做文章的。” 方浩看见了陈虎,主动走过去。 “陈虎同志!” 陈虎握着方浩的手说:“方书记,中央有什么新的精神,带回什么尚方宝剑,给我们传达传达。” “到中央党校学习了三个月,还没结束,回来向陶素玲同志告别。唉,我们失去了一个好同志,太可错啦!” 陈虎神情黯然,“这都是我的责任,我请求处分。” “有事你可以晚上电话找我。要互相支持。焦书记、林市长都来了,这就是对反腐败工作的支持。” 几千座两尺高的墓碑分层依山坡向上排列,每层有一百多座墓碑,约有二十多层,每层之间有一米半的通道。最高层是有钱人家的高大墓碑。 陶素玲的墓碑是新立的,只有两尺高,和普通墓碑一样。 焦鹏远走到墓碑前,朝墓碑微微点点头,握着陶素玲母亲的手。 “请节哀保重。” 母亲泣不成声。 焦鹏远和沈石摘下小白花,放在碑前的两个小花圈旁。 林光汉朝墓碑三鞠躬后握着陶母的手。 “你女儿是我们纪检干部的光荣,请节哀保重。” 张广大、孔祥弟、千钟、郝相寿握手后把小白花放在碑前,他们都面色沉重地三鞠躬。 方浩走到墓碑前,三鞠躬后蹲下身,抚摸着石碑,潜然泪下。 “玲玲,你送我去中央党校时还活蹦乱跳,我回来了,你却……,玲玲,真想再见你一面呀!” 陈虎走到方浩旁边,扶起他。 方浩擦干泪水,握着陶素玲母亲的手。 “陶素玲同志永垂不朽,我们会永远记着她的。我代表市纪检委向您致哀,我们保证会查个水落石出,请多保重。” 陈虎掏出一布包,打开,里面是陶素玲送给她的万宝路香烟。他永远忘不了在找到子弹头的现场陶素玲的声音和汽车滚下山坡的场面。 “你今天要是有收获,我就当奖杯发给你!” 烟盒盖轻轻地打开,他抽出一支烟,弯下身,放在墓碑前。 陈虎自言自语说:“玲玲,这盒烟,是我永远的珍藏。等到全部案情调查清楚,我才有权利吸一支。” 陈虎握了陶铁良和母亲的手,默默离开。 周森林、蒋大宾等人依次到墓前悼念,后面还排着许多人。 陈虎沿着阶梯走下墓地,在最后一个台阶他回头往墓地顶层看,这时泪水夺眶而出。 周森林走下台阶,拍着陈虎的肩膀。 “陈虎,组织上给了你一个新的搭档,是个很不错的姑娘,政法大学刚毕业的研究生。” “又是个女的,我不要?” “怎么,陈虎同志,你还重男轻女?” “不是那么回事,牺牲了一个陶素玲还不够吗?我不要,说什么也不要。” 周森林绷起了脸说:“这是组织的决定,由不得你。她今天也来了,马上就会下来。” 沿着台阶,走下来穿着检察员制服的焦小玉,她身材苗条,大眼睛炯炯有神。 周森林叫道:‘熊小玉,你过来!” 焦小玉快步走过来。 “周局,你叫我?” “我来给你引荐你的顶头上司,陈虎同志。这就是焦小玉,新来的检察官。” 焦小玉伸出手,“你好。” “我们已经认识过了。对不起,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个陶素玲。请周局另行给你安排工作吧。” 陈虎说完,掉头朝大客车走去。陈虎不能接受焦小玉作他的助手,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的直觉告诉他,对这个女人不能信任,正是她与孙奇出双人对。 在焦鹏远的奥迪旁,公安局长蒋大宾与刑侦处长陶铁良向市委领导汇报工作。林先汉、方浩、千钟、郝相寿站在焦鹏远的身旁。 蒋大宾说:“焦书记,市委主要领导都在,碰到一起不容易,去S省交涉李浩义问题的陶铁良同志又有情况想汇报,您看行吗?” 焦鹏远尽量使自己的目光离开墓碑。 “在这种地方,阴森森的,再说铁良同志现在的心情肯定不好呀。” 林光汉看了一眼方浩,说:“确实碰到一起不容易,特别是方副书记也在,要不就听一听?” 焦鹏远点上烟说:“好吧,时间不要太长,大家都等着回去呢。” 蒋大宾把陶铁良往前拉了一步。 “陶铁良,你简明扼要地汇报吧。” 陶铁良打开公文包的拉锁,取出两份文件欲交焦鹏远,焦鹏远摆手。 “材料先不看,你说说情况,大家都听听。” “按蒋局长的指示,我去了S省公安厅和反贪局,也见了分管政法的一位省委副书记,基本摸清了李浩义的一些情况。李浩义已经由拘留转为逮捕,这是逮捕证的复印件。” 焦鹏远眉头拧紧,林先汉的神色有些紧张,郝相寿手中的烟头掉在地上。 “李浩义参与了S省一件数额巨大的非法集资,总数超过三十亿元。据公安厅介绍,李浩义已经开始交待问题。我提出了是否可能把李浩义带回,由我们继续审理,但被省厅拒绝。他们理由充分,我再坚持也没用,就赶回来了。基本情况就是这些。S省公安厅对我的接待很热情,省委副书记还特意表示,希望我们给予配合,不要因此事影响兄弟省市的经济和技术合作项目的正常进行。” 千钟插话:“就这些。” “还有个情况,S省经常把此案向公安部、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和最高人民检察院作汇报。此案中央有关部门已经深入介入,中央领导同志作了具体批示。” 焦鹏远一听就火了。 “这种重要情况依为什么不先说?” 焦鹏远气愤地钻进汽车时,脑袋被门框握了一下。 蒋大宾拉了一下陶铁良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千钟、郝相寿各自上了自己的车。 林光汉犹豫一下,回头冲蒋大宴招手。蒋大宾快步走过来。 “焦书记心烦。你也知道,李浩义过去给我当过秘书,现在秘书出了问题,我是首当其冲,大家心情都不好,是可以理解的。你跟陶铁良同志说说,请他不要计较。另外,让陶铁良写一份较详细的关于李浩义的材料,送给我。” ‘好的,市长还有什么事吗?” “嗅,要是可能,你再了解一下中纪委和高检对S省非法集资案的具体批示,我们还是要按中央的政策办。方书记,你看呢?你是主管这方面工作的。” 方浩谨慎地说:“是不是开个常委会月 陈虎站在大客车旁抽烟,他看到了焦鹏远的脑袋撞在门框上这个细节。 人们上了大轿车准备返程。 车上,焦小玉招呼刚上车的陈虎。 “陈虎同志,我给你留了个位子。” 陈虎见车上坐满了人,只好坐在焦小玉身边。 焦小玉微微一笑说:“我不那么容易被甩掉吧?” 陈虎斜了她一眼,烦躁地抽出一支烟要点。焦小玉从陈虎手中拿过打火机。 “对不起,车内请勿吸烟。” 陈虎单刀直入,他要看看焦小玉的第一反应,“你和钢铁大王孙奇很熟吧?” “认识而已。” “舞会上,你们是一块进来的。你有这么强大的社会关系,做生意多好,何必要当检察官?” “有个人说过这样一句话。检察官头顶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肩扛着神圣的使命。这个职业是人类正义价值的直接体现。这句话打动了我,促使我选择了这条路,也许说这话的人自己早把他的话忘记了。” 陈虎意味深长地看着焦小玉。他没想到她把他讲课时说的话记得这么车。 清晨,街心公园里打太极拳、练划的人们,神态安详。 周森林与方浩在僻静的角落里推手。他们不得不躲开有些人的视线才能谈论机密的事情。 周森林化心仲忡地说:“三人小组这样的机构,以前没有先例,我担心,会不会妨碍司法公正?” 方浩的目光警觉地搜索四周。 “老周呀,你要准备承受压力。但是我们心里都明白,我们的压力再大,也没有中央承受的压力大,任何一个省市,一个地区出了问题,老百姓最终还是要把责任算到中央的脑袋上,算到我们党的身上。腐败分子之所以动摇了人民群众对党的信念,就因为他们是领导干部,打着共产党的旗号。” “是呀,是呀。” 方浩加重了语气:“毛主席早就说过,共产党人除了人民的利益,没有自己的特殊利益。现在有些人却反其道而行之,除了自己的特殊利益,没有人民的利益。” 成森林长叹一声:“唉,我的手脚被三人小组绑起来了,怎么办呢?” 方浩猛然一推,用森林被推出。 “这样也许能让你解脱。老周,你要当一回靶子,我就朝着你射击。” 他们轻声说了一阵,周森林频频点头。 郝相寿调森林、方浩、焦鹏远在市委小会议室开会,每人都很严肃。 焦鹏远主持。 “今天方浩同志列席三人小组会,方浩同志是政法书记,本应参加三人小组,但他在党校学习,所以由周森林参加了。方浩同志,情况你也基本了解,你有什么想法?” 文浩按照与周森林商量好的策略,发起攻势。 “由焦书记牵头,成立了三人小组,说明市委对何启章、李浩义案件的高度重视。但我对周森林同志的工作很不满意。老周,你身为副检察长,又兼任反贪局长,工作很不得力嘛!简直是没有章法。焦书记是一把手,统帅全局,不可能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具体案件的调查上,郝相寿同志主管市委办公厅事务,也非常忙,也不可能抽出太多的精力。你呢,反贪是你的职责所在,你没尽到责任啊!反腐败,中央有明确的政策,江泽民同志关于反腐败的论述你也学习过。市委也早有了具体的指示,焦书记的指示也很明确嘛,无论案件涉及到谁,无论他的级别有多高,都要一查到底。对不对,焦书记?” 焦鹏远被刺了一下,方浩指桑骂槐这一招非常灵。焦鹏远显得很不自在,无可奈何地说:“对,对,方浩同志说的对,这话我也讲过多次。” 方浩加重了语气:“老周,那你还等什么?我看你是私心太重,才顾虑重重,畏手畏脚。这样下去,你要犯错误的。” 郝相寿憋不住了,“方书记,周局长的工作还是很努力的。” 方浩愈加严厉,‘减果呢?没有成果,怎么能说是工作努力?老周,你这样下去,就辜负了党对你的信任。李浩义的案子是兄弟省市发现并处理的,你配合了多少?李浩义是我市的干部,最了解他的应该是我们,为什么我们没有发现他的问题?老周,如果你还像现在这样消极,不换一种精神面貌,不在政治上与中央保持一致,那就要考虑考虑你是不是还留在这种重要岗位上了。” 周森林欲说什么,又咽下去。 焦鹏远不知方浩是计,温和地说:“老周,方浩同志的批评,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不过,老周的工作还是辛苦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方浩继续施压,“周局长,希望你振奋精神,我的话是重了些,但我市的反腐败确实与中央的要求有很大的距离,再出现偏差,我就惟你是问。” 焦鹏远不悦地敲敲桌子,“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儿吧。方法同志明天回党校,不能占他太多的时间,三人小组的工作正常运转就行了。” 散会后,焦鹏远的车行驶在繁华街道上,直爽地干线饭店。 郝相寿与焦鹏远坐在后排。 郝相寿似有所悟地说:“焦书记,方浩今天的发言,我越琢磨越不是味儿,他明着批评周森林,暗地里别有所指呀。” “你说他指桑骂槐?” “他一口一个与中央保持一致,好像我们不执行中央指示似的。党的领导是通过各级党委领导来体现的,在咱们市,您的领导就是党的领导,与您保持一致就是与党中央保持一致。方浩说的‘我市反腐败与中央的要求有很大距离,’味道不对呀。” 焦鹏远点上支烟,“哼,上党校学习了几个月,他以为他是钦差大臣了呢。以后,你对周森林要多关心些,他是个好同志,我们不能让他受委屈。告诉老周,我请他喝酒。” 车到了首都地平线饭店门口,焦鹏远打发走了司机,郝相寿中途已经下车。他是来见葛萌萌的,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的儿子,所以他戴上墨镜,以防止被人认出。 当焦鹏远正溜进葛萌萌下榻的客房时,他的儿子焦东方也做着一件不想被人知道的事,他一个人溜进了只供他个人使用的密室,从监视器画面上欣赏隐藏在客房某个角落的录像机传回的画面,是他独出心裁的享受。 四 焦东方坐在操作台前,用遥控器打开监视器,屏幕上出现画面。焦东方一边看监视器一边拨电话。 “小颖吗?回到学校了吧。” 传来田聪颖的声音:“这么晚了,你还没睡产 “想你,睡不着。” “以后,别打电话,影响宿舍里的同学休息。” “我给你配了大哥大,就是为了什么时候想说说话就能说说。好了,不打扰你了,晚安。” 焦东方放下电话。 一台屏幕上出现画面,是来慧慧仍在熟睡,她翻了个身。焦东方把录像带还给美女宋慧慧,并一起销毁后,美女宋慧慧很感激他。焦东方慷慨地长期给美女宋慧慧开了间客房,无偿使用。他呢,以便随时欣赏从隐蔽摄像机传回的来慧慧裸体。 焦东方自言自语地说:“睡吧,我的美人。” 遥控器启动了某个房间的秘密镜头,传来两个男人打开一只密码箱的画面,箱子里全是人民币。 他操纵键钮,两个男人的面部被推成特写,声音也同时传来。 “这是一半定金,货收到后,付另一半。” “好吧,交货的地点由我们定。” “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放心吧,绝对安全。” 焦东方冲着监视器骂了一句:“安全个屁,看怎么敲你们一笔。” 他拿起电话:“总台,803房间,住的是什么人?” “是云南来的客人,叫松田奇。” “住几天?” “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好,没事了。”他断定这是两个毒犯,琢磨着如何敲他们一笔。 焦东方用遥控器启动了另一个房间。画面上出现焦鹏远与葛萌萌坐在沙发上聊天的画面。 焦东方惊愕地叫出了声:“爸爸” 葛萌萌偎在焦鹏远的怀里说:“老焦,你还是这么大精气神,真是老当益壮,天天吃鹿鞭是不是?” 焦鹏远捏着葛萌萌的脸蛋说:“见着你真高兴。怎么样,在香港做生意,比在机关里舒服多了吧?” “你放心吧,我给你捅不了娄子。你的那份,我给你在香港单开账号,一笔笔都给你存进去了。要不要我给你报报账?” “我还不放心你吗!我一向的原则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何副市长到底是怎么死的?港台报纸发了好多文章,有说自杀的,也有说谋杀的,有的文章还提到了丘思雨,发表了丘思雨和何副市长的合影,说是何副市长为情而死。再闹下去,说不定会牵涉到我呢!” 焦鹏远叹口气,点上支烟。 “报告是送到中央了,作了自杀的结论。但反贪局有个小处长说找到了别的什么证据,成心跟我过不去。” “你是说陈虎?” “就是他。” “这家伙一脸刀疤,阴险得很。你下令把他调走不行吗?” “陈虎在最高人民检察院都小有名气,中纪委也很赏识他。他萝卜虽小,长在背(辈)上。再说,反腐败我作了几场报告,大面上总要说得过去。任意调动一个反贪干部,道理上讲不过去。我问你,丘思雨真是香港明星?” 葛萌萌的嘴角撇在一边。 “她?说出她的老底,吓你一跳厂 焦鹏远兴趣很浓地说:“快说说,有那么交……” 焦东方把音量扩大,焦鹏远与葛萌萌的对话更清楚。 “何启章与丘思雨勾搭上,是不是你牵的线?” “我的书记大人,何启章是你的总管家,我能不把他侍候好吗?” “这家伙,艳福不浅,我有点困……” 葛萌萌走到酒柜旁,打开玻璃门,取出一瓶XO。 心身两疲惫的焦鹏远忽然迷迷糊糊地说起梦话。 “甘苦…??嘈笃……” 葛萌萌狠狠地盯着老上级、老情人,自言自语:“哼,老东西,你的来慧慧不知道在准的床上呢!” 葛萌萌品酒,思索往事,想着对策。 五 香港,大陆经济犯罪者的天堂,转移国有资产的高速公路。 葛萌萌接刚下飞机的何启章走近她的汽车,司机打开车门,请何启章上车,又打开另一扇门请葛萌萌上车。 “何市长,要不要逛街?” “香港来了多少次啦,还逛什么街?” “要不,去我的国货商场看看?有你的股份呢!” “我又不是来查你账的,不看了。”何启章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给你,是焦书记让我转交给你的,是不是情书呀?” “我人老珠黄,谁还惦记着我,不像你,春风得意马蹄疾。” “我这个副市长,职责就是给焦书记牵马坠授,给输们鸿雁传书。来到你这方宝地,可别怠慢我呀!” “谁敢怠慢焦老爷子的财务总管,想怎么玩,说,包你满意。” “那太好啦!我的主意不错吧,拿出几千万,在香港支个摊子,人来人往的也有个落脚点,当时支起这摊子,就是给你准备的。” “别摆功啦,要不焦书记能把你从财政局长提到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下一步,市长还不是你的。” “林光汉是不行,他是一只眼睛看着中央办事,另一只眼睛看着焦书记办事。我是两只眼睛除了焦书记外,不看别人。士为知己者死嘛!” 葛萌萌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卡片。 “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信用证。” 何启章拿过信用证看看,还给她。 “有了这张信用证,你的买卖就算做成了,还说什么都没有!我都给你开不出天文数字的信用证,焦书记确实神通广大呀!” “要不,先住下再说。” 轿车驶到了位于尖东的五星级日空大酒店。 侍者提着何启章的皮箱,把他们送进一所套间。 葛萌萌塞给侍者两张小费,环视室内。 “窗外就是海,在这儿委屈几天吧,等我把买酒店的手续办好,给你留一套最豪华的,只供你和美女宋慧慧享用。咦,你这次怎么没把慧慧带来玩玩?” 何启章坐在安乐椅上摇晃。 “哪有旅游带夫人的?” “慧慧又不是你的夫人。” “可她以夫人自居。孔子说的对,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对她好吧,她给你来个得寸进尺;你疏远她吧,她给你来个口出怨言,要死要活。真让人受不了。大陆的姑娘不行,不会讨人喜欢。” “我看你是大陆的姑娘玩腻了,想找个港姐是不是?” “一猜就中,善解人意,要不焦书记怎么会对你恋恋不舍呢!萌萌,能不能找个香港明星?” “品位蛮高的呀!行,我给你找个港姐。” “港姐不行,我要明星,香港的明星。明星的滋味儿我还没尝过。” “好,我的市长大人,明星就明星。今天晚上来不及,我先给你找一个,你就当凉菜,过几天给你上正餐。” 何启章在沙发上满意地点点头。 为了给何启章猎艳,葛萌萌下了一番大功夫,在前来报名的美女中认真挑选。 应召而来的女郎在葛萌萌办公室外面的沙发上坐成一排,等待召见。 葛萌萌坐在里间老板台后面,对坐在老板台外侧一个女人说:“对不起,你可以走了。” 葛萌萌按铃,门外秘书对排在第一个的女人说:“你可以进去。” 这个女人非常妖艳,一看就知道是个妓女。葛萌萌没有请她坐。 “会国语吗?” 女人用广东话回答她不会国语。 “对不起,你可以走了。” 又进来一个女人,文静得有些呆板。葛萌萌连话也没问。 “对不起,你可以走了。” 再进来的是个身材窈窕的漂亮女人,二十来岁,眼睛泛蓝,皮肤白皙,大腿修长。 葛萌萌觉得她妖艳美丽,天生丽质、非常漂亮,轻优但不失雍容大度,不禁一阵喜悦。 “你是混血?” 香港明星丘思雨优雅地回答:“我有四分之一是西班牙血统。” “西班牙血统,那你一定很热情。” “我会用西班牙响板跳踢踏舞。” “你的普通话讲得很好。” “谢谢,我会广东话、英语、西班牙语。干我们这一行的,要多会几种语言,客人才喜欢。” “你是香港明星妓女?” “是吧,不过我一般只作包月,陪旅游客人,也可以叫香港明星小姐。” “去过大陆吗?” “当然去过。上海、深圳、北京、重庆、乌鲁木齐、拉萨、西安。天水。” 小姐贵姓?” “丘思雨、当然,客人给我起什么名字,我就叫什么名字。” “丘小姐,你陪过高级客人吗?” “我陪过英国参议员,日本参议员,台湾的中将,沙特阿拉伯的王室,不知道这些人算不算你说的高级客人?” “很好,我很高兴。我让你去陪一位大陆来的副市长,你要能让他高兴,我不在乎钱。” “我的客人没有对我不满意的。” “有个条件,你不能对副市长说你是香港明星妓女,哪怕是高级妓女也不行,你只能说你是明星,香港明星,明白吗?’ ‘哦还真拍过三级片,香港明星。” “那很好,这点可以说,就说是香港明星主角。只要你服务周到,先生是很慷慨的。” “这个我懂,在大陆,谁有权难就有钱,我会让他满意的。” 葛萌萌从支票本上撕下一张。 “赌,预付你五万港币。以后,要看你的活儿练得地道不地道。” “谢谢。” 丘思雨收好了支票站起来要走。 “记住,你不是香港明星妓女。” “明白,我是明星。” 丘思雨摆出影视明星的气派,摇摆而去。走进了去何启章下榻的宾馆的房间。 何启章对她说:“为了等你,我一大早已经在家里洗得一乾二净”。不过她便只好顺他的意思,乖乖的走进了洗澡间。 她在浴室脱衣服的时候,他心里盘算著进去,和她来个「鸳鸯戏水」。终于让进到了,何启章在浴室对她说,她的电热水器好像有问题,没有热水的,是不是失灵了? 她听到何启章这样说,走进来看看,等她开门的时候,看到何启章全身一丝不挂,而下身就兴奋得竖了起来,她都看得呆了一呆。何启章便趁机握紧她的手,拉她进来浴室,紧紧拥著她,对她说:「不如我俩一起洗?」 她轻轻的应了一声,何启章开始吻她的樱桃小嘴,手也开始不规矩,上下其手的抚遍她身体每一部份。有时伸手进去睡衣内搓弄Rx房,有时则伸进睡裤内揉搓私处,而在不断挑逗她的情欲的时候,何启章已经技巧地帮她脱掉所有衣服。 真的是极品。Rx房硕大饱满,而且成浑圆状,像皮肤似的,乳首颜色比较深,可能无生过孩子的关系。可是腰肢纤幼,何启章想大概是24寸,没有赘肉。 私处的xx毛又少又稀,柔柔的象细锦丝,整个阴户白嫩、丰隆、肥美、很漂亮。小腹有点微鼓,屁股又圆又大,非常之有肉感,富弹性。最好的是她全身上下都柔软滑腻,摸上去好像摸丝绸一般,好舒服,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要真的摸一摸才会明白的感受。 她最初都有点不自然,身体有点僵硬,只是站著任凭何启章抚摸、搓揉、亲吻,但到后来,何启章不停的挑引她,开始燃点起她的情欲之火。她懂得抱紧何启章并热烈回应何启章的吻,何启章当然不会放过她,和她来个湿吻,将他整条舌头伸到她的嘴里,那一刻,何启章下身反应激烈,硬度前所未见,硬得何启章也觉得有点痛。 何启章一只手不断玩弄她的Rx房,另一只手就不断抚摸她的背,她看来愈来愈兴奋,除了抱紧何启章之外,还一手轻抓何启章下身,她抓何启章这个动作,令何启章有触电般的感觉,身体不禁震了一震。 她还不停用手套弄何启章的下身,何启章真的兴奋到叫了一声,何启章还真害怕就这样射了出来,幸好何启章还忍得住。 接著,她跪下来将何启章的xxxx放进口中舔弄,真的发梦也想不到和她不过是第一次,她就肯替何启章xx交,何启章立即站好位置,让她为何启章服务。不知道她是不是经常帮她丈夫xx交,还是帮过很多人xx交,她的技术真的是一流。除了含著何启章的xxxx,还用手不断刺激何启章的卵袋,有时又用舌头舐何启章的下身。 何启章从未试过这种感觉,何启章以前的女朋友即使愿意和何启章xx交,都只不过是不停的上下套弄,没有这么多技巧。何启章当然要狂吻她那白嫩漂亮丰满性感的肉体,不会放过她,他爬下去亲吻她的雪白的大Rx房、平坦小腹、圆润的大腿、肥美的大腿根、肥厚高凸的白嫩漂亮的阴户和阴唇、红润的阴唇口等处,又将他整条舌头伸到她那红润的阴唇口里去吮、去舔、去吸、去撩拨、去逗弄。那一刻,明星丘思雨下身反应激烈,她感到她的下面非常舒服、非常爽快,不停地“哦啊噢喔啊”爽快地哼着。 当何启章被她弄得十分兴奋,就拉她起来,将她的背紧贴墙壁,然后抬起她的一条腿,就这样由下往上插入她的私处。她的私处不算紧窄,但就很多蜜汁,何启章一下子就插到最深处,她不禁「哦!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之后何启章就不断用力抽xx插,尽力将xxxx顶进她身体深处,而她亦很配合的一上一下的迎合著何启章的动作。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粗重的气息令何启章知道她好享受和开始兴奋。 在何启章插到差不多的时候,何启章便抬起她另一条腿,她双脚自然而然的紧箍何启章的腰,双手搂紧何启章的脖子,全身都靠何启章的xxxx支撑著。 而何启章就当然扶著她的背脊,另一只手就摸她的Rx房,接著,何启章便不断用下身顶撞她,每插一次,她就「呀」的一声。 后来她的腿愈夹愈紧,何启章知道她将会泄出来了,于是加快速度和力度,而她就由一声一声的叫喊,变成连续不断的叫声。有时,她又会用力亲吻何启章的嘴唇,何启章插得更深更快,手也开始用力搓她的Rx房和刺激乳尖,之后何启章只是听到她叫声愈来愈大,呼吸愈来愈重,何启章不管那么多,不停的抽xx插,直到何启章高xdx潮,将精液射进她xx道为止。 何启章和她慢慢躺在地上,她好像整个身体都散掉了那般,动弹不得;何启章也是,双脚有点发软。因为站立性交,还要抱起对方,这姿态太辛苦了,可能当时因为太兴奋,所以不觉得累。 之后他们一起洗澡,还互相帮对方涂皂液,那时候何启章便可以慢慢的欣赏她的身体。当然,何启章一直很温柔的抚摸她和亲吻她,真的想不到,何启章竟可以和这么漂亮的香港明星性交。 在何启章与丘思雨三度春宵之后,葛萌萌设宴款待何启章和丘思雨。 丘思雨款款从座位上站起来,俯身说:“对不起,我去去洗手间。” 何启章粗鲁地拍了拍丘思雨的屁股。 丘思雨的身影消失后,葛萌萌一笑。 “市长大人,对她还满意吗?” 何启章神秘地一笑。 “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只恨相见太晚,相见太晚呀!” “你太夸张了吧?比慧慧如何?” “六宫粉黛无颜色,美女宋慧慧连她一个脚趾都比不上。美女宋慧慧也算是一个明星,但跟人家香港明星没办法比。思雨简直不是人,是个妖精,缠到你身上,像蛇一样。最妙的是她全身都有感觉,我碰她哪儿她都发情,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她的节奏感特好,萌萌,你从哪儿把她挖出来的?” “人家是大牌明星,跟周润发拍过电影。费了不少周折才请她出山的,本来她要嫁一个阿拉伯王子呢!” “你这份人情,我一定重重偿还。说吧,要什么?” “我需要十套房子,四室一厅的。” “在香港买房,你还用得着我?” “你是让思雨把你弄糊涂了?别着急,她去补补妆,一会儿就回来。在你的地面上我要十套房子,都是朋友,求到我,我在香港也没办法,只好求你了。这点小事,又不好饭麻焦书记。” 何启章挠着头皮说:“十套房子,就一千多万,五套行不行?” “你看你,刚才还说大话,现在十套房子又缩手缩脚了吧,没劲,一套不要了。” 葛萌萌娇慎地转过头去。 何启章把拳头往自己脑袋上一敲。 “好,我的姑奶奶,你是金口难开,就十套房子,把名单给我,我保证把钥匙和房契交到他们手里。” 葛萌萌举起酒杯。 “咱们碰杯为定!” 由于用力过猛,一只杯子突然破碎。 何启章自言自语道:“这不像是好兆头。”香港明星 六 焦鹏远打了个吃又醒来,听葛萌萌讲完何启章的香港之行,才忽然明白为什么何启章给丘思雨提供了那么多的方便,不禁说道:“副市长找了个香港妓女,传出去成何体统,哪有一点高级干部的样子。” 从监视器里传来的葛萌萌的讲述使焦东方听得入迷,甚至对何启章有几分妒忌,悻悻说:“何启章倒率先与世界接轨了。” 监视器里的画面又揪住了焦东方的心。 葛萌萌说:“这个丘思雨,了解不少市委大事,何启章在床上什么都敢说,说不定反贪局会利用丘思雨打开缺口,陈虎已经注意到她了。” 焦鹏远烦躁地说:“真是让人头疼。” 焦东方被葛萌萌的话提了醒,他想,是该找个万全之策对付丘思雨了。 七 焦东方与葛萌萌坐在露天酒吧,观看海上的快帆练习。他邀葛萌萌前来不为观景,而是共谋。 葛萌萌见焦东方在谈话中流露出除掉丘思雨的意思,便说:“妓女绝无信义可言,尤其是香港妓女,丘思雨早晚要坏事。” 焦东方以进为守,“你是怕她把你抖露出来吧?” “我是为你老爹着想,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才懒得管你们父子俩这些烂事。” 焦东方笑笑说:“萌萌姐,开个玩笑,何必当真。我们才真正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何启章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小卒子而已,更不必说丘思雨了。不过,这个婊子真把你和何启章之间的交易抖落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你把她摆平,后果我来承担。” 葛萌萌为难地摊开手,“不容易呀。” 焦东方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海面,“你面前就是大海,它拥有有巨大的毁灭性。” 海面上波涛汹涌,快帆起伏。 八 几天之后,还是在这一片海域。 丘思雨与葛萌萌两个人乘双人快帆冲浪。波浪起伏,两人配合默契。宛如浪尖飞舞的海燕。 突然,一条摩托艇冲来。 葛萌萌惊慌失措,大叫:“快,躲开摩托艇!” 刹那间,摩托艇撞翻快帆。葛萌萌与丘思雨双双落水,沉没。 海上救生艇快速冲来。事故地点不见丘思雨与葛萌萌。 摩托艇已逃遁。 葛萌萌浮出海面,呼救。救生艇把葛萌萌救到艇上。葛萌萌神志昏迷。救生员作人工呼吸。葛萌萌吐出一口水。 “还有一个人……”葛萌萌又昏过去。 救生艇在海面上转了几圈,不见人影。 救生艇放弃了救助,驶向岸边。 葛萌萌躺在病床上,接受两名警察的调查,主问者是陶铁良。 “葛小姐,请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落水的另一个女人是谁?” “她叫丘思雨,香港人,在本市有一家饭店。” “你们两个,是谁提议玩快帆?” “是丘思雨,她打个电话约我来的。” “把你们撞翻的摩托艇是什么颜色?” “红色,也许是黄色,记不清楚了。” “驾艇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来不及看清,就翻到海里去了。” 另一名警察做着笔录,这时焦东方手拿鲜花进来。 “葛小姐,我向你表示慰问。” “谢谢。” 焦东方与陶铁良握手,“陶处长也在这儿。” “我们找当事人了解出事的情况。” “你们不认识吧,葛小姐是原市委办公厅机要处的副处长,怎么样,差不多了吧。听说落水的还有个女人?” 葛萌萌掉下眼泪,“请你们一定把她找回来,她是我的朋友。” 葛萌萌哭泣着说不出话来。 焦东方以商量的口吻说:“陶处长,是不是先到这儿。病人受到惊吓,要多休息。” 陶铁良站起来说:“谢谢,打扰了,再见。” 陶铁良与另一名干警离开病房。 葛萌萌轻声地问:“公安局找到丘思雨尸体了吗?” 焦东方轻松地说:“让他们到鲨鱼肚子里去找吧,多余的东西。” “我想起了你最爱说的一句话。” “哪句? “雕塑就是除去多余的东西。” “这是真理。” “那何副市长的儿子惊马受伤,也是你除去多余东西的杰作?” 焦东方削一个苹果,“那是天意。” 九 何可待穿一身住院病人的条纹服,拄着拐杖在医院小花园里艰难地挪步,大间地平线宴会厅之后,他又回到医院继续治疗,但心绪一直不佳。 一名护士小姐推着轮椅过来说:“何可待,你正是恢复期,不要走路太多,还是坐在轮椅上吧,别累着。我警告你,别再偷偷溜出医院。” “谢谢。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坐车上呀!” 何可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我还能坚持。” “那好,我把轮椅放在这里,你累了就坐上去。一会儿该吃药了。” “谢谢。” 何可待陷入沉思。他已经想了多少遍,还是想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从马背上掉下来。 蒋月秀穿着长裙,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走过来,亲热地叫道:“可待!可待!” 蒋月秀来到他面前,送上鲜花。 “暗,祝你早日恢复健康。” 何可待嘲讽地说:“稀客,稀客。” “你别设良心,你还生东方的气呢,他说你们之间有误会,我最近特忙,正在组一个团去美国,抽不出空儿。” “你又做上贩卖人口的生意啦?” “我推着你吧。” 何可待坐在轮椅上。 “那我就享受享受。生意怎么样?” 蒋月秀推着轮椅往前走。 “还成。那些不大不小的大款,恐怕将来政策有变,保不住他们的财产,就想到国外去换个身份,回来就成外商了嘛!三万美金一个,交钱我就给他们弄个签证。美国咱们有人,这边护照还不是我一句话。这一批走二十三个。” “这个生意倒比捞人好多了。我上次说的那两个人,捞出来没有?” “没立案那个,捞出来了。你不知道?” “我住在医院里怎么知道。” “立了案那个,还有点麻烦,看看再说吧。李浩义被S省公安厅逮捕后,大家都挺紧张的,小心点好。” “李浩义是正式逮捕吗?” ‘提呀,贪污罪、受贿罪,谁知道他还有什么别的事。我爸爸说,焦伯伯特生气,脑袋在汽车上撞了个大包呢!” “这下子,市委就热闹啦!就停在这儿,我们在椅子上坐会)L。” 轮椅停在绿色的长椅旁。何可待下车,和蒋月秀并肩坐在长椅上。 蒋月秀摸着何可待的脑门。 “见不到你,我还真够寂寞的。” 说着,她吻何可待。 “这是医院。”何可待轻轻推开她,“月秀,你不觉得我从马背上掉下来,有点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又不是你一个人从马背上掉下来,就是你倒霉,摔得比别人惨。” 何可待沉思良久说:“要不是我学过武术,那天非死不可。按常理,人落下马,轮子会顺势从马锡脱离,人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那天,我一只脚出来了。另一只脚却像被吸住了似的,怎么也出不来。这是不是有点怪?” “那些马没经过驯服,也是你们何家倒霉呗,你爸爸死了,你又从马背上差点摔死。别瞎想了,你不是快好了吗,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何可待从长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踱步。他抡起拐杖,砍断了一条花梗。 “绝不会这么简单,是有人对我下毒手。我非得弄个明白!” 蒋月秀瞪大了眼睛:“那会是谁?” 十 过江桥工地非常忙碌。 一排桥墩耸立江面,混凝土搅拌机把泥浆注入桥墩。工人们忙着架设钢筋。 黎尚民及工地负责人、总工程师等人视察工地。他明显地消瘦下去。 “钢筋、水泥,进行过化验吗?” “全部化验过,符合设计要求。” “这一带地下有流抄,施工所需各种材料一定要从严把好质量关,稍有疏忽,就会出现重大事故。你说呢,总工程师?” “现在材料、进货渠道混乱,过江桥又没经过充分论证就上马,我心里也是不踏实。最担心的正是这个。” 他吩咐工地负责人去把材料处处长找来。这时两个干部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 “黎副市长!黎副市长汀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二段、三段、五段工人不干活啦!” 几十辆大卡车静静地排成一排。工人们坐在地上,队伍很长。 黎尚民等走来。他最担心的罢工终于发生了。 一个工人一挥手,所有的卡车司机上车。 一个司机按动喇叭。 所有的喇叭齐鸣,表示抗议的愤怒的喇叭声拖得很长,震耳欲聋。 第九章 副市长追款震怒 嫌疑犯中毒身亡 财政局的办公楼像两座金黄耀眼的宝塔直通天空。 黎尚民怒气冲冲登上财政局的台阶。引发工人罢工的重要原因是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如果一亿元能按计划到位,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黎尚民进了马忠良的办公室。 两名工作人员在文件柜找什么东西,马忠良忐忑不安站在一脸怒容的黎尚民面前。 黎尚民铁青着脸,“请他们离开一会儿。” 马忠良挥挥手,“你们出去吧。” 两名工作人员离开,马忠良关严门。 “请坐,黎副市长。请坐。” 黎尚民在屋内踱了几步后站住,“我出差前对你怎么说的,想尽办法也要把一亿元到位,至少要到位三分之一。你怎么做的?” 马忠良委屈得要哭,“我是管钱的,又不是造钱的,实在是资金紧张。” “工人三个月没拿到工资,你知道不知道?工人已经罢了工,要是闹事上街,你负得了这个政治责任吗!该进的设备、材料,没钱进不来,已经严重影响了施工进度和质量。我们对人民怎么交待?” 马忠良双手抱住头,坐在沙发上冒汗,“我有什么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有什么办法。” 黎尚民对要赖皮非常反感,怎么会把一点责任都不敢负的干部安排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他厉声说;“一个亿,那专款专用的一个亿,你给我弄到哪儿去了?”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 黎尚民拍了桌子,“马忠良,你要想清楚,如果有什么挪用公款之类的事,你是要进资房的!” 黎尚民愤怒地离开。心想,这件事一定要提交常委会讨论。 马忠良差点被禁肖民吓出心脏病,他匆匆进入首都地平线饭店去找焦东方。此时,他最害怕的是市委丢卒保车,把他一脚踢出来承担一个亿的责任。 焦东方听完马忠良的哭诉,微笑着吐着一个烟圈。 “黎尚民要告我…,要把我送进班房…你要赶快想个办法。” 焦东方给马忠良倒了一杯XO,“黎尚民作为一个剧市长,竟然威胁下级,以监狱进行恫吓,这性质就够严重的了。你不要紧张。” 马忠良抬起惶恐的眼睛,“他要查我呀。你别忘了,他是中纪委委员。” “我先查他。” 马忠良苦笑:“这个人勤勤恳恳,也没有经济问题,你怎么下手?” 焦东方目射四光,“当初决定把外环公路一块地皮盖别墅,我找过他商量,对他很尊重,还叫他黎叔。你猜他对我说什么?他竟然资问我以什么身份和他说话,说我不是工程指挥部的人,工地也不是首都地平线饭店。我当时忍住了,这家伙太不配合,这回我给他点颜色看看,报他一箭之仇。” 马忠良来了精神,“黎尚民是个害群之马,好像就他是焦裕禄,我们都是贪官污吏。你有什么办法?” 焦东方捐灭烟卷,“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马忠良拜访焦东方三天后,过江桥工地一辆轿车驶来,驾车的是杨可。 杨可与沙莉下车。 过江桥工地承包商贺喜来笑眯眯地迎上,“二位好,二位好。” 杨可一脸傲气。 “你就是贺喜来?” “是我,我一早就等着您,没敢出去。” “过江桥是你的公司承包? “是呀。” “那你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电话里跟我交待了。能得到焦东方先生的照应,我感激不尽哩。” “废话少说,你把江桥工程转包给我指定的人。” “谁呀?” “这个你不用管。” 贺喜来委屈地说:“我就指着这项工程挣钱呢,让我转包,我就亏大发了。” “这是救你,你别不识抬举。我们已经查过了,你偷工减料,以次顶好,这桥能结实?现在退出来,出了事也不是你的。要不真等出了事,七年八年的大狱等着你呢。” ‘请您说的,开这玩笑,我这小公司可承受不起。” “转包时,你要大幅度让价,损失由我们给你补上,还能让你多少挣点。你又挣钱又省心,还省得吃官司,上哪儿找这便宜事。” 贺喜来喜上眉梢,“那咱们细谈谈。” 沙莉从皮包拿出一份文件晃晃,“我们给你起草了一个转包文件,对你只有好处,没一点不利的地方,转包之后,一切质量事故与你无关。” “那我谢谢您啦。让我再琢磨琢磨。” 杨可动了怒,“你怎么婆婆妈妈的,明天上午到首都地平线饭店找我,我替你请了一个法律顾问。” 四 候机厅,在香港标牌前排队等待签票的几十人中有一个是葛萌萌。 “飞往香港XXX班机就要起飞,请乘客登机。” 丘思雨提着行李箱朝队伍走来。 丘思雨看到了队伍中的葛萌萌,她驻足犹豫片刻,迎上前去。 葛萌萌办完手续,一回头,被丘思雨挡住了路。 葛萌萌目瞪口呆,“你……也被救上来了……这真好……” “是呀,这真好。你怎么样?” “我被救生艇救上来时,已经昏迷了,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知道。” 丘思雨冷冷一笑,“但以前的事你什么都知道。只有一点你不知道,我的水性非常好。撞翻我们的摩托艇,你花多少钱雇来的?” 葛萌萌面色苍白,“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反咬一口?我直怀疑快帆冲浪是你设计好的圈套,是你想置我于死地。” “玩快帆是我提议的,但精心安排的摩托艇撞船则是你一手搞的。你见何启章出了事,怕从我这儿牵累到你,就想把我喂了鲨鱼,你一个人平安无事地溜回香港。” 葛萌萌压低了声音:“你真是传牙俐齿,明明是你想杀人灭口,却推到我身上。因为我才知道你真正的身份,所以你要杀人灭口。” 丘思雨微微一笑说:“也许我们俩只有到陈虎那儿才讲清楚?” 葛萌萌心虚了,“只要你敢去,我奉陪。怕你不敢去吧。你和何启章之间的秘密大概不愿意让反贪局知道。” 丘思雨用手弹弹葛萌萌衣服上的灰尘,“我那点小小不言的秘密,比起你和市委高层的秘密真是小巫见大巫呢。” 一阵短暂的交锋后,葛萌萌与丘思雨像亲密朋友似的肩并肩进入候机室,挨着坐下。 两人互相让烟,点烟。 葛萌萌给丘思雨点烟,说:“好多朋友以为你死了,你一露面,把他们吓一跳吧?” “我谁也没见,悄悄回去拿了护照和回乡证,就买了机票。我倒要看看,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到底要玩什么花样。不过现在用不着了,你知道我还活着,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吧。你回香港干什么?” 葛萌萌吐出一口烟雾,“处理经济事务,你呢?” “和你一样,处理经济事务。” 葛萌萌追问一句:“你还打算回来吗?” 丘思雨嫣然一笑问:“你还打算回来吗?” 葛萌萌微微叹口气,“不管你怎么害我,既然我们又坐到了一起,还是同舟共济。” 丘思雨咯咯一笑,“不管你怎么害我,既然我们又坐到了一起,还是要同舟共济。” 二人相视,不禁都笑起来。 葛萌萌存心要把丘思雨的气焰打下去,严肃地说:“你回香港避避风也好,瞅个机会再回来。” 丘思雨寸步不让,“你回香港避避风也好,瞅个机会再回来。” 二人相视,又笑起来。 葛萌萌笑得肚子疼,“你能不能不学我说的话?” 丘思雨却不失庄重,“你说的,正是我要说的。” 二人各自拿起行李箱,起身,进入通道。 五 陶铁良与另一名干警进入陈虎办公室。他沮丧地说:“陈虎,你要找的丘思雨,可能是死了。” 陈虎吃了一惊。 ‘什么,丘思雨死了?” “海边的目击者说,他们看见一艘摩托快艇撞翻了快帆,救生艇只救出了葛萌萌一个人。我又去找葛萌萌了解情况,才知道她已经回香港了。” 陶铁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找到丘思雨的尸体,准确地说,丘思雨是失踪。” 陈虎怔怔地说:“我正要以丘思雨为突破口呢?葛萌萌提供了什么情况?” “她当时身体不好,没提供什么详细情况。” 焦小王进来,陈虎示意陶铁良不要说下去。 陈虎不满地说:“焦小玉同志,下次进来请敲门。” “门没有关。对不起,下次注意。” 陈虎并不掩饰谈话被打断的不快,生硬地说:“你们认识吧?” “陶素玲同志骨灰安葬时,我们见过,陶处长,你好。” 陶铁良站起来与焦小玉握手。 “你跟陈虎子,可不容易。他是个拼命三郎。” 六 两辆标致轿车驶进南郊骑王俱乐部的大门。 车停下,开门下来四个矫健的小伙子,他们朝马道走去。骑师正在给几名游客演示上马动作。其中一个小伙子是阿四,他曾随何可待来过这里,指着骑师对他的随从说:“就是他。” 四个人走到骑师身旁。阿四说:“我们来玩玩,带我们去挑几匹好马。” 骑师冲阿四点头,“请稍等,我就去。” 骑师对游客说:“都明白了吧,有事再找我。” 骑师掉过头来对阿四说:“你们先交费,每人三百元,然后再挑马。” 两个小伙子紧紧把骑师夹在当中,走向标致轿车。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 骑师挣扎着被推进车里。 两辆标致汽车迅速离开跑马场,朝市区开去。 汽车停在一所四合院门前。眼睛蒙着黑布的骑师被带下汽车。 骑师被架着胳膊,推进了四合院的北屋。 何可待穿着西服,坐在轮椅上。 “把市拿下来。” 一个人摘下骑师眼睛上的黑布,他茫然地打量四周。 “请坐,骑师先生。” 骑师战战兢兢地坐在给他搬过来的一把太师椅上。 “你还认识我吗?” “头回见面……您贵姓?” 骑师的声音颤抖,惊魂未定。 “你好健忘呀,不是你在马楼上作了手脚,想要摔死我吗?”何可待的声音平静,但透出一股凉冰的杀气。 骑师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误会呀,全是误会,我和您无冤无仇,怎么能害您呢!” 何可待点点头。两个人把骑师从地上提起来架住,一个人伸手去解骑师的裤腰带,另一个人掏出一把匕首。 阿四恶狠狠地说:“不把你两个蛋取下来,你是不会说实话的。” 骑师的裤子脱落,露出裤权。匕首轻轻朝裤权一挑,松紧带断了,裤权脱落在脚底。 何可待微笑着说:“别紧张,给你做个绝育手术,小手术,流不了多少血。动手吧。” 匕首朝着骑师的下身就要捅下去,他死命地嚎叫:“别!千万别动手!我说,我说……” 两个男人一松手,骑师瘫软在地板上。 何可待冷笑着点一支烟。 “你要不全说出来,我的弟兄还会给你做手术。对不起,我们这里不上麻药。” 骑师被吓得面色蜡黄,哆哆咦咦地说:“……我说,我全说。??,??在你们来的前一天,一个女人找到我,她带来了一张你的相片,给了我一万块钱,她叫我在你来的时候,想办法在马上做些小手脚,一定要你摔死。我不想为了一万块钱出人命,但她逼我,说我要不弄死你,她就让我的骑王俱乐部不能开业。没办法,我只好收下她的钱。第二天,你们来的时候,我认出了你,趁你们不注意,我在给你整理马楼时偷偷换上一个小号的,靴子进去就出不来,又在马楼上抹了强力胶,轮住马靴,所以你才脱不出脚。但我也手下留情了,最危险的时候是我上去勒住惊马,不然,你必死无疑。” 何可待沉思一刻说:“这么说,我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思了?” “我没这个意思,我全说了,请您放我一马,下次再也不敢啦!” “我问你,那天去的那些人里,有没有给你下命令的那个女人?” “没有。” 何可待拧灭烟头,用手一指,“他还是想做手术,开始吧。” 阿四持匕首蹿上来揪住骑师的头发,把匕首横在他的脖子上。骑师惨叫:“真没有哇!要有,我还能不说嘛!” “放开他。” 骑师又出了一身汗,坐在地板上打冷战。 “你说说,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 “她细高挑,有一米七左右,戴墨镜,眼睛看不清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二十来岁吧,瓜子脸,长得不赖。” “再见面,你能认出她吗?” “能吧,不过,那天来的那两个女的里确实没有她。” 何可待相信骑师说的是实话。 “你要是答应并且严格遵守我的条件,我就全头全民地放你回去。” “是我对不起您,你一百个条件我都答应。” “条件很简单,任何人找你,包括那天与我一块儿去骑马的那些人,你都不许说今天我们见过面的事。” “这个容易,我一定能做到。就是您让我说,我也不愿意说呀。” 何可待摆摆手,o你走吧,受惊了,骑师先生。” 骑师提着裤子站起来,点头作揖道:“谢谢您啦,谢谢您啦广 骑师不敢回头,急忙走出去。 阿四叫住他。 “站住。” 骑师又瘫软在地上,“你还有什么事?” “我们送你回去。” 黑布重新蒙住骑师的眼睛,他被带出四合院。 何可待陷入了沉思。一个马仔过来。 “大哥,怎么也得割下他一只耳朵呀,他差点要了你的命。” “你懂什么,动静太大,只会打草惊蛇。放过这小子,想害我的人就不会觉察到我已经发现了他们的阴谋。” “大哥,究竟是谁想害你?找出来,我给他来个碎尸万投。” “我心里有了点谱,他逃不出我的手心。” 七 在侦查处处长的办公室,坐在陈虎看办公桌对面的焦小玉合上了案卷。这是陈虎第一次让新来的助手看何启章案件的相关材料,他要看焦小玉是否称职。 陈虎冷冷地说:“看完了?” “何副市长死亡的材料全在这里吗?” “目前只掌握这些。谈谈你的想法,法学硕士。” 焦小玉一笑,露出两个酒涡,“别挖苦人好不好?” 焦小玉拿起暖瓶,给陈虎的茶杯加上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陈处,尽管你对我的印象不太好,我也搞不清为什么,但工作就是工作。我觉得从三方面侦查比较好。一是找何副市长的司机,详细了解何副市长死亡前几天的活动,特别是死亡当天的活动。二是调查遗书的真伪,既然是电脑打出来的遗书,在何副市长的电脑里应该有储存。三是沿着陶素玲找到的美式警用手枪弹壳追查,弄清楚两声枪响之间的关系。这三方面,虽然都有一些初步的材料,但都不够充实。你觉得我的思路对不对?” 陈虎满意地点点头说:“作为案件的突破口,从这三方面下手是正确的,至少能解决何副市长的死因。但直觉告诉我,在何副市长的死亡后面,隐藏着更大的案情,不然不会发生刹车失灵、调查受阻等许多怪事。这是一张大蜘蛛网,旧案、新案错综复杂地联系在一起,目前,我们连这张大网的一角还没有撕开。我们分工好不好,你就负责从这三方面侦查,我侧重于案件的背景调查。” 焦小玉兴奋地站起来说:“是,你总算给了我点活干。” 刑侦处长陶铁良兴冲冲地进来。他看见了这融洽的场面。 “畸,新搭档合作得不差嘛/ 焦小玉拉过一把椅子,“请坐,陶处。” 陶铁良卖关子,“陈虎,你请客吧!” “干嘛让我请客。你打我就算白打了?焦小玉是我挨打的证人,对吧,应当你请客。” 陶铁良神秘地说:“告诉你,你就自动请客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破坏作刹车的那个人,找到了¥” 陈虎从椅子上站起来,“真的,这是个好消息,值得喝一杯。铁良,先说说,怎么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先抽支烟再说。” 陈虎掏出烟,陶铁又推开。 “还是抽我的吧。你的烟,民工都不抽。” 陶铁良掏出万宝路,取出一支给陈虎。” 陈虎接过来,心头一阵酸楚,自从陶素玲死后,他不想看到万宝路香烟。 陈虎把烟还给陶铁良。 “怎么了,老兄,万宝路不比你的烟强?” 陈虎骤然地笑,“我在玲玲的墓碑前发过警,不把案件搞清,不抽这种烟。” 焦小玉心里一动,她没有想到她认为的“冷面杀手”,心里竟然是万种柔情。 阳铁良叹息一声:“对不起,我忘了,我妹妹在临死前送过你一盒万宝路,让你伤心了。不过,你快能按万宝路了。当地派出所破获了一起盗窃团伙。有个家伙要立功,交待出他认识一个叫史海的人,他亲自听文海说,他弄坏了一辆吉普的刹车,得了几万块钱。派出所立刻向市局作了汇报,我已命令他们立即拘留史海。我刚刚下了命令,第一个先通知你。” 陈虎一拍桌子。 “太好了,我们这就去。” “你忙什么,拘留完了,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提审。” ‘俄还是想快点见到这个人,说不定他就是解开整个案件的钥匙。” “那好吧,我们吃过中午饭,立刻出发。” 八 陈虎驾驶他的切诺基吉普车奔向五号地区野山坡。 焦小玉坐在他旁边,陶铁良和另一名警察在后排。 后面跟着一辆囚车。 陶铁良对焦小玉很有好感,“小玉,你跟上陈虎,非得有一身钢筋铁骨不成,他是有名的拼命三郎,非得把你累死。” 焦小玉侧脸一笑说:“我在学校是百米冠军呢,说不定比陈虎跑得快!” 陈虎斜了一眼说:“没想到,你还是个飞毛腿!” 陶铁良一拍大腿,“这就糟了。陈虎是出了名的‘爱国者’,再快的‘飞行腿’也会被他击落,你们俩一个‘飞毛腿’,一个‘爱国者’,碰到一块,谁打谁呀?” 车里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汽车在翻车处停下。 陶铁良看着窗外险峻的山峰说:“是这里。是我从这里接他们回去的。小玉,我妹妹像你一样年轻,唉!” 焦小玉、陶铁良和那名警察下了车,他们站在崖边,向下张望。 陈虎与陶铁良采摘山坡上的鲜花与柳条编在一起。焦小玉立刻明白了陈虎心中的哀伤,她帮着采摘鲜花。 陈虎从心底发出一声长叹:“唉——,铁良,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玲玲。” 陶铁良在花圈上插上一朵野菊花,“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不是事故。是犯罪分子捣的鬼。我们给玲玲报仇的日子到了。” “哎,当时死的为什么不是我,玲玲应该活下来。” “我把你打出了拳台,你不恨我吧?” “咱俩是谁和谁呀,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心里好受些。让我减轻一下内疚才打的。铁良。谢谢你。” 很快,一个小花圈编好。 陈虎与陶铁良拿着花圈走下山坡,焦小玉紧紧跟在他们旁边。 另外的警察在公路上看车。 陈虎和陶铁良来到陶素玲倒下的地方,弯腰摆好花圈,焦小玉找来几块石头,把花圈固定,不让风吹跑。 陈虎和陶铁良摘下大檐帽,肃立静默。 “妹妹,我们会再来看你的。” 三分钟后,陈虎猛然转身,朝坡上跑,心中的仇恨使他很快跑到上面,他要快点去提审疑犯。 陶铁良和焦小玉追上来。 郊区公路上吉普闪着警灯,超过一辆又一辆汽车,快速驶向野山坡。 一路上,陈虎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焦小玉的心中升起了一种庄严感,这种崇高的感情使她泪眼盈盈。 汽车停在野山坡下小树林中的派出所门前,一名干警跑过来。 干警不安地报告:“陶处,史海出事了。所长已经去现场,我们赶快去吧!” 干警骑上摩托在前面带路,吉普车跟在后面,来到镇上一家摩托车修理门市部。 一辆警车和几辆警用摩托车停在门口,两名警察驱赶围观的人们。 陶铁良、陈虎、焦小玉分开人群,进了门市部。 派出所长是精明干练的中年人,他向陶铁良报告。 “我们晚了一步,史海死了,可能是中毒。” 陈虎走到史海跟前,他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面色铁青。桌子上放着一瓶酒和一个酒杯。 陶铁良面色严峻,下了命令:“立即勘查现场,提取证物,请市局派一名法医来。” 陈虎间派出所长,“这个史海是干什么的?” “是这个摩托修理部的老板,来往的汽车出点小毛病,他也能修。我们接到陶铁良处长的指示,立刻就来了,可他已经死了。” “陶处是几点指示你们的?”陈虎问。 “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几分。” “你们什么时候赶到的?” “中午十二点四十吧。” 陶铁良听后不禁火冒三丈地说:“隔了两个多小时,你还敢说立刻赶到!” 所长呼儒,不敢说话,半天才说:“陶处对副所长下的指示,当时我不在所里。我中午回所才听说这件事,就立刻赶来,谁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呢?” 陈虎看了陶铁良一眼,不说话了。他不想越权过问公安系统的事,这是陶铁良的管辖范围。但他的思维却不受阻挡,这个副所长和上次与陶素玲一起来这里勘查现场时碰到的副所长会不会是一个人呢? 陶铁良板着脸骂:“让副所长来见我。你们这一群饭桶!这是严重失职!” 焦小玉悄悄拉拉陈虎的衣角说:“陈处,这里暂时没有我们什么事,陶处会把一切处理停当的,我想咱们去看看何副市长出事的现场,可以吗?” 陈虎想了想说:“好吧,我陪你到现场去看看也好。” 焦小玉轻声说:“陶处,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出了修理部,陈虎发动汽车,朝野山坡开去。 他把车仍停在上次停车的地方。 “上次,我就把车停在这里,史海动了手脚。” 焦小玉下车看了看环境,“这次不会吧,他死了。” “不会?小玉,如果没有内奸,史海能这么快被人害死?在什么环节走露了风声?” 陈虎意味深长地看了焦小玉一眼。 陈虎和焦小玉爬到能看见何启章躺下去的那片树林时,他看到有一个人正从小树林一步一步地走向灌木丛,那人像是用脚步丈量从小树林到灌木丛之间的距离。 他是谁?陈虎机警地弯下腰,但没有树木可遮挡。他知道自己已被对方发现。 人影一闪不见了。 陈虎急步爬到坡上,四处张望,他判断那个人不会走远,他闻到了烟味。 陈虎厉喝一声:“谁?你出来。” 焦小玉也爬上来,警惕地问:“有什么情况?” “有人。你从松墙后面抄过去,我从前面过去。” 陈虎从松墙前面绕到后面,看见一个男人抽烟。他正是在地平城饭店碰到的那个何可待,不过他不坐轮椅了,身体看上去非常健康。 陈虎觉得文章来了,上前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游客,怎么,这个地方不能来吗?” 陈虎明显地感到对方的敌意。 “游客?这个地方很少有人来。我们见过面,你在轮椅上。” 何可待走过来,伸出手,“还要我向你道谢吗?陈虎?” 陈虎明知故问:“你贵姓?” “我姓何,无可奈何的何。” 这时焦小玉抄了过来,她不禁一征说:“可待,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虎更奇怪了,焦小玉怎么会认识这个有嫌疑的人。 何可待用审视的目光看了焦小玉好一会。 “你好,小玉,穿检察制服了,祝贺你。” 他们握了手。陈虎的心中升起疑团阵阵。 “我给你们介绍,看来你们不认识。这位是反贪局陈虎同志,这位是何启章副市长的儿子何可待。” 陈虎唤了一声:‘源来你们认识。” 何可待笑得很甜,“认识很多年了,对不对,小玉。” 焦小玉眨着大眼睛,“可待,你怎么会在这儿?听说你住了院。” 何可待握住陈虎的手。 “认识你,我很高兴。不过,在这里应该出现的是公安局的刑侦处长,而不是你这个反贪处长吧。” 陈虎觉得这个人非常机敏,不好对付。 “何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何可待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踩灭。 “这是我父亲倒下去的地方,我来凭吊他的灵魂。” “何先生,你对何副市长的死,有什么看法?我负责处理这件案子,希望能得到你的配合。” 何可待指着灌木丛说:“看见那排灌木丛了吗,我认为子弹是从那儿射出来的。” 陈虎心里佩服对方的机敏,但不露声色,“你不认为你父亲是自杀?” “陈虎,在这一点上,咱们俩的意见是一样的,是他杀,不是自杀,所以我们是朋友。” 陈虎诧异起来,“你知道我的看法?” “知道。为此我很感谢你,你是敢于坚持真理的人。” 陈虎正色道:“我并不认为何副市长是他杀。” 何可待点一支烟,“你在市委扩大会议上的讲话,我知道。” “你消息灵通啊。” “陈处,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一些材料。我父亲从来不带枪,不喜欢枪,他连打开保险也不懂。父亲死前答应和我去一趟哈尔滨,去取他给我买的一枝猎枪,尽管他也不赞成我玩枪。没想到,他会被人杀死。死在他最讨厌的东西上。” “何先生,你有持枪证吗?” “有啊。” “什么枪?” “猎枪。” “我记得你去首都地平线饭店参加舞会,露出了一把手枪。非法持枪是触犯法律的。” 何可待嘲弄地说:“那是一把仿真玩具手枪。” 焦小玉觉得昔日的朋友今天变得非常陌生。 “你为什么会坚持你父亲不会自杀呢?他留有遗书。” 何可待悲拗地举起握着拳头的双手说:“因为他没有任何自杀的理由!我是他儿子,这还不够嘛!” 陈虎话锋一转。 “听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住院了?那是怎么发生的?” 何可待把手一挥。 “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陈虎,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如果没什么事。我可以和焦小玉单独谈一谈吗?” “当然。焦小玉同志,我在车上等你。” 陈虎带着更多的疑虑转身下山,自己的助手与案件相关人员有这么多复杂的关系,以后的侦查难免会出现泄密呀,如果再出现通风报信,那就更加被动。 焦小至觉得现在不是与何可待单独谈话的时候,会让陈虎起疑心便说:“我现在有任务,是工作时间,我们单独留下来,陈虎会对我有想法。” ‘哦们不期而遇,就是缘分未断。小玉,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我们的缘分早断了,你也已经结了婚。” “早离了。不过,我有一个女朋友。你也见过的,蒋大宾的女儿蒋月秀。” “又该结婚了吧?” “结婚?发昏还发不过来呢。小玉,我说你我缘分不断,不然怎么这么巧又碰到。现在是我最困难的时期,你愿意帮助我吗?” 焦小玉想起了与何可待的往日情缘,他毕竟是她第一个恋人,初恋总是难忘的…… 夏日滑水场,焦小玉与何可待一前一后从滑梯冲到水里,溅出水花。 焦东方从上面冲下来,他在最后面。 焦东方打趣地说:“你们俩真是一对戏水鸳鸯。” 何可待在水中托起焦小玉。那一刻,焦小玉觉得非常甜蜜,但后来发生的事又过早地中断了这不成熟的少女之恋。 焦小玉进入何启章家的小楼,上楼梯,敲何可待卧室的门。 “可待,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半天才开,何可待衣衫不整,半挡住门,尴尬地说: “对不起,有点情况。” 焦小玉把何可待推开,看见床上有个女人。 焦小玉扭头冲下楼梯,含泪冲出了何家小楼。 焦小玉正了正头上的帽子说:“过去的就永远过去了,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不懂事。” 何可待上前拉住焦小玉的手,“普希金说过,当你失去了,方更觉珍贵。小玉,感情是说断就能断的吗?” 焦小玉抽回自己的手,“只有老人才留恋过去,不谈这些事了,我们下山吧。” 何可待坐在他父亲死的地方,靠在树干上,一派失落情绪,怅然道:“我突然想起曹植一句诗,‘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设身处地一想,曹植说的不对,应该是利剑不在掌,结友哪得多。我爸死了,脏水会一盆接一盆地泼到他身上,谁还会理我?一条丧家犬。你走吧,我要在我爸死的地方,再坐一会儿。” 焦小玉欲说无语,扭头下山。 九 她来到车旁。 陈虎抽烟,见她下来,转身上车。 “你怎么认识的何可待?对不起,随便问问。” “小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大院里,其实并没什么来往,仅仅认识而已。” 为什么对陈虎隐瞒那一段恋情,焦小玉说不清楚。 陈虎驾车下坡,他不相信焦小五所说的“仅仅认识”,但也不想追究他人的隐私。 “我看他很聪明。他今天上这里来,恐怕和我们的目的有一致的地方。你和他熟,对我们办案会有些帮助,检察系统里的侦查和公安有些不同,特别是反贪这一块,侦查对象大多是各级党政官员,还有总经理之类的经商人员,白领阶层,这些人与拦路抢劫、杀人放火的罪犯不同,他们高智商,有文化,有地位,自尊心强,所以我们和他们主要是智力上的较量,用不着拍桌子瞪眼睛,你说呢?” “这些高智商犯罪,更难对付。是不是,陈处严 “从今天史海突然死亡,你有什么想法?” 焦小玉想了想说:“会不会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我们,他有相当准确和及时的消息来源,才赶在我们到来之前,杀人灭口,剪断了一切对他不利的线索。” 陈虎满意地点头说:“你目光敏锐呀。” “分析呗,可惜还没有证据,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会是谁呢?不会是史海这样一个山区的修车匠吧?” 陈虎把车提速。 “你分析的符合逻辑,我估计,史海连外围都够不上,他只是个一两次雇用的;陆时小角色。史海的死和何副市长的死,发生在同一地区,都在野山坡,这会是偶然的巧合吗?” 汽车停在摩托车修理部门前。 陈虎看见两名法医抬着史海尸体上车。 十 在远离何启章死亡地点的香港,何启章仍然是某些人关注的焦点。 骏马在马道奔腾,骑手个个奋勇争先。 何叔六十岁上下,身材精瘦,手持望远镜观看跑马。 葛萌萌和丘思雨一左一右坐在何叔旁边。 何叔是马会会员,他的位置最好。葛萌萌与丘思雨正是凭借何叔的照应才成了马会会员,这是地位崇高的象征。 葛萌萌兴奋地指着一匹马说:“何叔,你的王子跑到第二了!” 何叔放下望远镜,面带微笑。 “我对它有信心。” 丘思雨也异常兴奋,“何叔,今天我们押你的王子要是中了大彩就好啦厂 何叔拥着两个女人说:“什么事押到我身上,你们都能中大彩。” “王于”冲到了最前面,到达了终点。 丘思雨抱住何叔,亲面颊。 葛萌萌抱何叔,亲另一面颊。 葛萌萌提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她应焦东方的要求,设法取得何叔的配合。 “何叔,大陆的事怎么办?何启章的案子怕是躲不过去。” 丘思雨也帮腔道:“是呀,何叔,您老在焦鹏远地面上的产业,比我们大几十倍哟!” 何叔漫不经心地说:“那不过是我的九牛一毛,白给他们就是了。哼,我才不怕他们,不错,我是投了点钱,但我从何启章手里贷的款,比我投的数目大得多。用内地的话来说,拿到款就是爷。我投资不过是鱼饵,贷款才是我钓的大鱼,鱼已经吃到我肚子里,还能让我吐出来?” 何叔嘿嘿一笑。 “今天晚宴,你们俩谁做东呀?” 葛萌萌当仁不让,“我做东。” 何叔说出了一句让葛萌萌和丘思雨都感到意外的话:“不,还是我给你们饯行。” 丘思雨不解地问:“给我们饯行?” “对,你们俩回去。回大陆去,接着做你们的生意。” 葛萌萌撒娇说:“反贪局比廉政公署厉害,他们会抓人的。回去,我真有些害怕。” 何叔站起来,“有我呢,一切都会安排好。” 北边打雷,东边下雨。 印刷机滚出一张张报纸。 第二天,香港各报出现了何叔操纵媒体安排的新闻。 大陆反腐败,港商投资信心动摇! 大陆开放政策要变了吗? 何启章副市长中央委员自杀身亡,反贪局小题大作! 十一 焦鹏远的手掌拍在这些葛萌萌快递传来的香港报纸上。 沈石站在旁边不说话,他知道焦书记被报纸激怒了。 “你告诉周森林,何启章的所有调查到此为止,我们不能再造成恶劣影响了!给自己脸上抹黑,给资产阶级报纸提供炮弹来打我们,这是什么意思嘛!要顾及影响嘛!” 沈石小心地说:“焦书记,周森林不阴不阳。说话留有三分,像块磨砂玻璃,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楚,他靠得住吗?” 焦鹏远吃了一粒药丸,“他就是那么一个人。” 沈石收拾好桌子上的报纸,随口说道:“何副市长中央委员的口子一开,不知道会引出多少麻烦。把关,还是找个自己人啊。” 焦鹏远这才正眼看看沈石,“你人小鬼大呀,有点郝相寿的风格了嘛,你有什么建议?” “派郝相寿到反贪局指导工作,郝主任是三人小组成员,他又代表您下去加强党的领导,顺理成章。” 焦鹏远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能让郝相寿名正言顺地凌驾周森林之上,赞叹说:‘*沈,你很有希望啊。” 第十章 反贪局一奸进驻 市长家两派斗智 周森林与郝相寿谈笑风生。他已被告知,郝相寿进驻反贪局,担任何启章案的一线指挥。 “焦书记派你来,是对我们反贪局工作最大的支持哟,老郝,以后我有了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你要多批评帮助哟。” 郝相寿倒是十分客气,“我离开公检法有十多年了,业务生疏嘤,工作还是你主持,我只是代表市委参与意见。” “老郝,要不要院里开个欢迎会,你发表一番就职演说?” 郝相寿摆手说:“形式主义的东西就不要搞噗,我们踏踏实实地给老百姓办几件实事,才是最重要的。嗅,陈虎怎么还没来?” “我打过电话了,他马上过来。” 陈虎敲门进来,见到郝相寿不禁一怔。 郝相寿笑着迎上说:“怎么,陈虎同志,不认识我了?快,请坐。” 周森林加重语气说:“市委决定郝相寿同志代表市委指导反贪局的工作,担任一线指挥。这说明市委对反贪工作是下了大决心的,找你来,是让你汇报工作,以后关于何启章的调查,由郝相寿同志亲自抓,你要向郝主任随时汇报。坐吧。” 陈虎克制心中的慌乱,“汇报现在就开始吗,主任?” 郝相寿给陈虎让烟。 “一般事务还是周局长主持工作,我只是具体地办何副市长这件事。陈虎同志是反贪战线上的一把尖刀嘛,让我们上下一股劲,在市委的领导下,把反腐抓到点子上。陈虎同志,你立刻把你手里的关于何副市长死因调查的全部卷宗拿给我,不许有任何保留,这是组织纪律。” “我这就去拿。” 郝相寿示意陈虎坐下。 “不急,还要兜兜情况,焦小玉同志呢?她怎么没来?” 陈虎看了看周森林,看到的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只好不情愿地说:“焦小五到何启章家取证去了。” 几名常委都住在这个大院里,每家一座二层小楼,用雕花铁栅围成一个小院。大门口有警卫和值班室。 值班室的警卫在大门口拦阻五六名想进人大院的上访群众。警卫大声申斥:“不许在这里闹事!快散开!” 焦小玉在门口静静地观望。 一名手持大牛皮纸信封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 “我们要见市领导。我们要上访!为什么我们那片危房改造规划十年了,还没点动静!” 一个老太太流着眼泪哭诉:“你们当大官的住这么好,不管我们老百姓活不活?” 一个小伙子大声嚷嚷:“你们怎么执行中央安居工程的?是不是钱都进了你们腰包?危房改造的钱哪儿去啦?” 另一名警卫从值班室出来,他态度比较温和,“同志们!同志们!你们上访去市政府的信访办公室,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见不着大官,我就住在这儿啦!八口人一间房,还快塌了,让我们怎么活呀厂 焦小玉说了句“对不起,请让个路”,从中年男人身边擦过去来到门口。 警卫验证后请她进来。走进去很远,她依然还能听到门口的喧哗。 她来到甲一号的何启章家门外,按住铁栅上的铃。 小保姆二十来岁,一看就是外地来打工的,出来开门。 “你找谁?” “我是检察院的,何可待在家吗?” “你等一等。” 小保姆进了洋楼。 很快,何可待出来,张开手臂欢迎。 “不速之客呀!” 何可待打开铁栅门,拉住焦小玉的手进来。 “自当年你一赌气走后,一直没来过。快清。” “如果不是因为工作,我不会再踏进这个门的。” “我爸活着时,我不住在这里。送进出出,门口有警卫,朋友们来都不方便。我爸一死,我得多陪陪我妈妈。” 焦小玉回头看了看,“大门口有上访的,乱成一团。” “常事,老乱哄哄的,赶走一拨,又来一拨,谁让中国人太多呢!” 何可待把焦小玉让到客厅。客厅足有六十平方米以上,意大利真皮沙发摆在当中,周围是音响柜和紫檀木多宝格。 小保姆送来一壶茶。 何可待一挥手,小保姆退下。何可待给焦小玉倒了一杯茶。茶具古色古香。 “来之前,你打个电话多好,我妈去医院了,她神经衰弱得厉害。我也才进门。你差点撞锁。” “可待,我想了解点情况……” 何可待泡了一壶功夫茶,程式准确熟练。 “功夫茶,这招叫‘张飞点兵’。” “还挺讲究。” “功夫茶,要下功夫。不然品不出味道。你也要下功夫啊。我猜你会来的。真没想到,我爸会惨遭不测。” “如果你认为是他杀,你觉得下手的会是什么人?” “这是你们的事。总不会是个平头百姓吧。” “你爸会电脑吗?” “会呀。 “他的电脑在什么地方?” “在书房。” “我去看看,行不?” “我带你去。” 何可待领焦小玉进了他的卧室。 焦小王转身要走,被何可待拉住。何可待恳求说:“这里曾有我们许多美好的回忆,小玉,旧梦重温,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 焦小玉严肃地板起面孔,“何可待,我是执行公务,如果你妨碍我执行公务,你要承担法律后果!” “你何必那么认真呢,我又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旧情难忘。” “你怎么不知自重。走,去你父亲的书房。” 何可待失望地叹气。 “好吧,我的检察官。” 何可待引焦小玉上了楼梯,进了二楼何启章的书房。 四十平方米的书房非常整洁,书柜沿两墙排列,电脑和打印机摆放在临窗的电脑台上。 “我可以检索吗?” “可以。我不会玩电脑,你会吗?” 焦小玉坐在转椅上,熟练地操作起来。 显示屏上出现了各种文件和数字。 硬盘没有遗书。她开始检索软盘。 软盘一张张塞进去,还是没有遗书。 何可待好奇地问:“你要查什么?” “你爸的遗书是电脑打的,应该有储存,但没有发现。” 何可待冷笑说:“自杀是假的,遗书当然也是假的,你怎么会查出来。” “除了这台IBM,你爸还有别的电脑吗?” “家里没有了。当然办公室有。但我爸在办公室不会自己打字,那是打字员的事。” “我提取电脑的各种字型,回去好比较一下遗书的字型。” “请便。” 打印机打出了几种汉字字型。焦小玉把打印纸放进兜里。 “你爸爸的司机叫杜心正吧?” “对。他现在等待分配新工作。” “你和他熟吗?” “很熟。” “今天就到这儿吧,打扰你了。你要能回忆起什么可疑的线索,给我打个电话。” 何可待握住焦小玉的手说:“小玉,你要小心陶素玲的下场。我不想看着你夭折。” “你在威胁我吗?” “不,这只是善意的提醒。连我都差点去见阎王爷,何况你一个女孩子。” “谢谢,再见。” 首都地平线饭店知春亭餐厅宽敞的雅座内只有郝相寿和焦东方两个人。转台上摆满了一圈各式冷热菜肴。 焦东方举起酒杯:“郝叔,您现在是反贪钦差大臣了。干杯。” 郝相寿举起的酒杯又放回到桌子上,‘冻方,你们父子俩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哟!” “长板玻救阿斗,还是得你赵子龙。” “把我烤糊了,我也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郝主任,吃菜。过了这阵风,你市委副书记还跑得了,手拿把摄,我敢打包票。怎么样,反贪局上任第一天,有什么收获?” “我看了陈虎调查的全部卷宗,没发现什么让人担心的东西。” “本来嘛,何启章明明是自杀,他能查出什么所以然来。” “今天焦小玉到何副市长家查看电脑,没有发现电脑里有遗书。” 焦东方似有所悟。 “郝叔,何启章家一直没有认真查过吧?” “好像没有,在不掌握何启章有犯罪证据的情况下,怎么能去搜查呢?你父亲有明确指示,对何启章的调查到此为止。” 焦东方站起来围着餐桌转了一圈,拿起酒杯说:“来,为你马到成功,建功立业,干杯。” 焦东方与郝相寿碰了杯。 “要想到此为止,那就必须划个圆满的句号,防止他人插手,那就来个变相搜查,不能让什么有麻烦的东西落到陈虎手里。郝叔,你以整理、收回文件的名义,组织一次对何启章家的彻底清查。” “你想找什么东西?” “批文,我老爸的一个批文,关于资金拆借方面的。” “究竟是什么批文?你还信不过我?” “晦,一言难尽,你先清查,给何家来个水过地皮湿,一寸一寸地搜。我就不信何启章他能把批文藏到天上去。来,吃菜,这件事我们仔细推敲推敲。” 四 按照与焦东方拟定的方案,郝相寿带着陈虎、焦小玉及十几名便衣干警进人何启章家,分两路进行搜查,一路搜查一层,一路搜查二层。 修向真挡住通往二层的楼梯。 她怒气冲冲指点着郝相寿,“老郝,你这是什么意思?启章尸骨未寒,你们就抄家来了!” 郝相寿赔笑道:“修大姐,你身体好吗?” “何副市长在世时,你见了我一口一个修大姐,到我家搜查,居然你还叫得出口。” 郝相寿的态度更加温和了,“你误会了,这绝不是搜查。何副市长不幸去世,大家都很难过,帮你还来不及呢,哪敢上您这儿添乱。市委市政府要清理文件,该收回的收回,该归档的归档。何副市长有把文件带回家批阅的习惯,所以市委让我们来帮助您整理一下这些文件。除了文件,我保证什么也不碰。修大姐,您看行吗?” “那我要先跟焦书记通个电话。” “那最好不过了。” 修向真拿起挂在楼梯拐弯墙上的电话拨号。 “焦书记在吗?” 在焦鹏远办公室里,沈石把电话递给焦鹏远说:“何启章的老婆打来的,火气不小呢!” “向真,一直没功夫去看你,真不好意思。有什么事要我办吗?” “郝主任凭什么到我家搜查?” “你误会了,他去只是收回市委和中央的文件,这个你懂啊,文件放在家里不安全,也不符合保密制度。除了这点,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对何副市长的态度,我一向是明确的,要对他的政治生命负责,不允许任何人无中生有,我赃陷害。你就放心吧。” “既然你说了,那就这样吧,再见。” 修向真放下电话说:“你们开始吧。” 郝相寿赔笑道:“谢谢。” 郝相寿对陈虎示意,陈虎带五个人上了二层,进入各个房间搜查。 焦小玉带五个人在一层搜查。 修向真坐在书房沙发里垂泪。 郝相寿走到修向真旁边,压低了声音:“大姐,你不要忘了,我和何副市长是朋友哟,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对何副市长的保护。要是中央先插手,翻出什么,那就麻烦了。” 修向真抬起泪眼,“真的?” 郝相寿肯定地点点头。 搜查人员有的翻文件柜,有的检索电脑。 陈虎发现了保险柜,拍了拍。 “郝主任,这个保险柜要不要打开?” “你先查别的地方,一会儿我再告诉你。” 郝相寿轻声对修向真说:“大姐,你跟我来。” 郝相寿把修向真带进厨房,显然他是这里的常客。 厨房有二十平方米,西式设备,整洁明亮。 郝相寿把厨房门关上,轻声问修向真:“保险柜能打开吗?里面有没有犯忌的东西?” 修向美垂泪道:“不瞒你,老郝,前几天保险柜被来历不明的人打开过,就是有一星半点犯忌的东西,全被偷走了。里面现在只有几份文件,嗅,文件也被翻动过。” “有这事?报案了没有?” 修向真摇头。 “那我明白了,定是有不便当的地方,我悄悄帮你追查。现在让他们打开吗?” “我给你开,里面文件丢了没有,我说不清楚。” 郝相寿充满同情地说:“难为你了,大姐。其实,启章不死,什么事也没有。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性情刚烈。宁折不弯。他这一去,焦书记失去了一条左膀右臂,元气一直没缓过来。澳,肩章的案子由我负责,你就放心吧。” 修向真打开保险柜。 陈虎取出里面的东西,有十几份文件,刘元化物。 “这些文件带回去吗?” ‘“凡是文件,不管是中央的,还是市委政府的,还是其它部门的,一律带回去。” “要登记造册吧?” “当然,一体登记。” 陈虎对某干警说:“逐份登记。不许遗漏。” 干警们登记文件。 在何家一层的佣人房间,小保姆战战兢兢地看着焦小五指挥搜查。 “注意,搜查完把东西放回原处。” 没有什么发现,焦小玉扭头问小保姆:“存放杂物的房间在哪儿?” ‘楼梯下面那间就是。” “打开。” 小保姆打开杂物间门,又打开灯。里面推着许多洋酒、洋烟。 一名干警挪开一个包装箱后发现一个壁橱,门上有锁。 “打开它。” 小保姆胆怯地说:“我没钥匙。” “里面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从来没打开过它。” 干警用两根钢丝打开了锁,拉开门。 手电筒往里照,发现一个黑皮日记本。 干警取出后交给焦小玉。 “一本记事本。” 焦小玉翻阅,不禁神色愕然。她拿着本上楼。 书房摆放古瓶的紫檀方几引起陈虎的注意,他搬起古瓶,又搬起方几查看,敲敲,有回声。用刀子撬开隔板,发现一个空匣,里面有三张香港某银行的美元信用卡。 陈虎拿起信用卡看。 郝相寿走过来问:“什么东西?” “香港商用银行的美元信用卡。” 郝相寿低声地说:“不是交待过你们,只查文件嘛,放回去。” “你交待说要找一份批文,我以为会在这里。” 郝相寿的声音很严厉:“放回去。” ‘啊副市长,身为国家公职人员怎么会在香港有信用卡?这个发现很重要。” 郝福寿无奈地说:“给我,继续找文件。” ‘哦登记完给你。” 陈虎把信用卡号抄在表格上后把三张信用卡交给郝相寿。 郝相寿低声地嘱咐:“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说,信用卡,怕何启章的家属也不一定知道。” 郝相寿到别的房间去查看,他担心再查出什么犯忌的东西。 焦小玉拿着本子进来说:“陈虎,在杂物间发现了这个记事本,像是何副市长的大事记。” 陈虎接过本子翻阅,沉思着说:“重要的发现。它很有价值。很有价值。” 郝相寿又重回来。 陈虎只好汇报:“焦小玉同志在一层杂物间发现了这个,像是何启章的日记本。” “我看看。” 郝相寿翻阅日记,不禁眉头锁紧,把本子装进自己的皮包说: “你们继续检查吧。” “还没登记呢。” 郝相寿正犹豫着,何可待冲进来。 “住手!你们要入室抢劫啊!” 保险柜的门应掩着,何可待一把拉开。 “好呀!前几天你们暗偷,现在明抢!我和你们拼啦!” 陈虎听了这句话一怔,心想“前几天你们暗偷”指的是什么? 何可待抄起落地灯,向干警横扫过去。 一名干警躲闪不及,被击中头部,流血不止。 陈虎扑上,拦腰抱住何可待,另一名干警夺去何可待手里的落地灯。 何可待大骂:“郝相寿,你王人蛋!你们全是落井下石的王八蛋!” 郝相寿好言相劝:“可待,你冷静点,千万别冲动。” “你们杀死了我爸爸,把我也枪毙了好啦!王八蛋!王人蛋!” 修向真闻声进来叫道:“可待,不要胡来!不要和郝叔叔为难。” 郝相寿命令陈虎:“放开他。” 陈虎松开何可待。 郝相寿拍着怒气未消的何可待的肩膀说:“走,我们到你的房间好好谈谈。” “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隔岸观火,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极!你们这一套我已领教啦!” 修向真挥手给儿子一个嘴巴,“不许胡说!” 修向真打了儿子后很后悔,晕了过去,被焦小玉抱住。 郝相寿焦急地说:“快,送医院!” 何可待仰天长啸:“爸爸!爸爸!你睁开眼看看吧,你活着时替他们当枪使,死了还让你背黑锅呀!” 陈虎若有所思地摸着脸上的刀疤,意识到问题的复杂。 五 郝相寿与焦东方各缠一条毛巾蒸桑拿。郝相寿在沪上加了点水。一股看不见的热气升腾。他看了一眼焦东方说:“东方,从何副市长家取回的文件,清单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你辛苦了,多谢多谢。” “有你要找的东西吗?” “没有,真奇怪,何启章把它藏到哪儿去了呢?” ‘塔什么文件呀,让你焦虑不安的,这么大动干戈罗 焦东方烦躁地说:“我们去冲冲吧,老蒸,还真受不了。” 二人出了桑拿室,进入涌浪地。 服务员送来茶水、矿泉水、香烟、毛巾等物放在大理石的圈b上。 焦东方挥手,服务员退下。 郝相寿点一支烟说:“东方,有件怪事。” “什么怪事?” “几天前何启章的保险柜被人偷偷打开过,丢了什么东西,何启章的老婆没有说,我猜不外是美元、金银首饰之类,重要的是文件也被翻过。你说,小偷为什么会对文件感兴趣呢?” 郝相寿意味深长地看了焦东方一眼。他怀疑焦东方和这件窃案有什么联系。 焦东方没有说话,郝相寿觉得摸到了焦东方的脉,一定是何启章保管的一份文件让这位公子心神不宁,不然为什么要组织这次搜查。 “你说这事怪不怪?” 焦东方沉吟半天才说:“会不会是中央对何家进行了秘密搜查产 郝相寿笑笑说:“这绝不可能。” “郝叔,搜查何家,除了文件,发现别的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没有?” 郝相寿不想把发现了信用卡和笔记本的事告诉焦东方,这些都是以后取胜的廉码。“没有碍,什么也没有发现,这次不是搜查,只是取回文件,没发现什么。” 焦东方喝了一杯矿泉水。’‘我知道何启章有记日记的习惯,芝麻大点的事也记下来,如果有这样的东西,你要留心,鬼知道他都记下了些什么?” “好的,我要是发现了何启章的日记,一定让你看看。” “咱们按摩去。” 六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陈虎仔细地看取回文件的登记清单。焦小玉坐在对面桌上写着什么。陈虎抬起头说:“小玉,你从何启章杂物间找到的黑皮本,你当时看过没有?” “翻了翻,钢笔字,内容像是工作记录之类,有些暗语似的,没来得及细看。” 陈虎用手摸着刀疤,“对,就是这个本子。奇怪,怎么取回物品清单这个本子上没登记呢?” “我记得郝主任把本子装进了他的皮包。” “我出去一会儿,你马上与何启章的司机壮心正联系。” 陈虎推开周森林办公室的门。周森林看报纸,喝茶,看上去逍造自在。 陈虎挖苦说:“周局,你这诸葛亮唱空城计哪,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森林放下报纸,“我专等你来呢。” “搜查何启章的家,发现了一本黑皮本,本子里记着很多事,对于我们摸清情况很有用处,当时郝主任要去了,也没来得及登记。清理带回去的文件,郝主任没有交回黑皮本。” 周森林似乎对这个情况并不注意,“都谁看见过黑皮本?” ‘熊小玉和另外一个人。” 周森林点头说:“这就好。” 陈虎疑惑地问:“郝主任没有对你提过这件事?” “没有。你也不要说对我说过。” 陈虎点上烟,狠狠抽了两口,“还有一个重要情况,搜查文件时,我在一个紫檀小方几的夹层发现了三张香港商用银行的信用卡,像是美元信用卡。何副市长怎么会有香港信用卡?” 用森林抑制住心头喜悦,但语调依然漫不经心:“信用卡也被郝主任要去了?” “对,但我登了记。” 周森林又拿起报纸,“这件事也不要说对我说过。” 陈虎发了火,“到底谁是反贪局长?是你还是郝相寿?” 周森林沉下了脸,“郝主任是三人小组成员,是代表市委来指导反贪局工作的,你要搞好和他的上下级关系。你回去吧,黑皮本和信用卡,你都可以和部主任西波,向他请示嘛。和我打个招呼,让我悄悄知道就行了。” 陈虎挠着刀痕说:“要这样下去,这活儿没法予了。” 七 焦而远意外地出现在郝相寿设在反贪局的办公室,这使都相寿受宠若惊。他请焦鹏远坐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沙发旁。 “焦书记,您何必亲自来呢,让秘书小沈给我打电话就什么都办了嘛。” “你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看你怎么个炼法。相寿,你来抓肩章的案子,我就放心了,一定控制住主动权,把握住大方向。” “在您的领导下,我就小车不倒只管谁了。” 焦鹏远笑着说:“你可不要只拉车不着道哟!” “看道是您的事,我看您的脚印就行了。” 焦鹏远经都相寿一捧,心里很舒服。“在启章家里,发现什么情况没有?” “我正要向您汇报,真查出了问题,原想取回文件了事,谁知道查出了何启章三张香港信用卡。” 焦鹏远一怔,“有这事?” “我也感到意外,还真棘手,这等于何副市长有了经济问题。不过,信用卡在我手里,我是怕产生连锁反应。” 焦鹏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踱步,“风言风语说何启章有经济问题,中纪委找他谈过话,这不坐实了?都谁知道这件事?” “只有陈虎知道,他登了记。” 焦鹏远失望地说:“那就等于全知道了。” 陈虎敲门。 “进来。” 陈虎见到焦鹏远不禁感到局促,他从来没有与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离得这么近。 “焦书记,您好。” 焦鹏远面带微笑,“你好,陈虎同志,向郝主任汇报工作来了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你等一会儿,我去送焦书记。” 郝相寿送焦鹏远离开房间。 陈虎立刻明白,郝主任的后台是焦书记,自己不能不慎重。 郝相寿回来。 “有什么事?” “我看了从何启章家取回物品清单,上面没有我交给您的黑皮本。是不是遗漏了?我来登记一下。” 郝相寿一征后,摆摆手说:“我大概翻了一下那个本子,是私人日记,其实也不是什么日记,个人随笔之类的。我退给何家的人了。” 陈虎倒吸一口凉气,“退回去了?” “是呀,我们的目的是取回何启章保管的文件,并不是搜查。我们没有收缴他人私人物品的权力,也没这个必要嘛。” 陈虎忘记了自己的慎重,寸步不让。“那个黑皮本,我粗略翻过,不是私人物品,是何副市长的工作记录。它对我们查清何副市长的死因,了解有关事件的背景,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您退给谁了?” 郝相寿不悦地摆手,“我记不清了,可能是给了何启章的夫人。” “何启章的夫人当场就送到医院去了呀,你什么时候交给她的?” 郝相寿用手指点着桌面,面色严峻地申斥道:“陈虎,你说话要注意分寸,这是你和上级说话的态度吗,你只要做好你分内的工作就行了,三五年内,还轮不到你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你可以走了。” 陈虎转身离开。 郝相寿关好门,从里面锁好。他打开保险柜,取出黑皮本看。然后放进皮包,开门出了办公室。 郝相寿来到复印室,屋内只有一个女人复印材料。 “我复印个材料,你先离开一会儿。” 女人收拾好东西离开。 郝相寿从里面扣上门。拿出黑皮本,一页一页地复印,每页复印了两张。 八 离开郝相寿的办公室,陈虎带着焦小玉去何启章的司机杜心正家调查。他闷闷不语地开着车。 “你怎么不高兴?” 陈虎眉尖紧锁,盯住前方,沉默不语。 一黑皮本的事,郝主任怎么说?” 他不想回答焦小玉的任何问题。 九 当陈虎因黑皮本事件愁眉不展之时,郝相寿带着黑皮本和两套复印件回到了家。 郝相寿打开墙上柜的门,挪开各种精巧的工艺品,出现一个隐藏很巧妙的小板。 郝相寿用刀子播下小板,露出一个陷在墙体内的小保险柜,他调好密码销,打开保险柜的门。 保险柜里是美钞人币和钻石项链等物,他挪开这些东西,把黑皮本和复印件放进里面,锁好,按上小木板,摆好工艺品,一切恢复原状。 他的妻子送来,见郝相寿容光焕发。 “你今天怎么特别高兴?” “我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本子,真没想到何启章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有经济来往,数目惊人,这家伙一笔笔记得真清楚。我掌握了这个本子,就等于掐住了许多人的脖子,别说焦鹏远,以后难我都不怕,一个个都得买我的账,我时来运转了。” 十 陈虎把车停在市委普通干部宿舍区的一座楼前。杜心正的家就在这里。 陈定和熊小玉下车,进入楼门。 壮心正三十多岁,由于何启章的突然死亡,他陷入了失落情绪中不可自拔,最担心的问题是组织上不再对他信任,不给重新安排工作,所以对反贪局来的人很害怕。 陈虎和焦小玉坐在二十平方米装修豪华的客厅里。 陈虎赞叹地说:“杜师傅,你一个人住三室一厅,提前进入小康啦/ 杜心正笑着说:“陈虎,你住得也很宽裕吧?” “我住一室一厅,一个人,是比较宽裕。” 壮心正眨眼说:“才一定一厅?你怎么也该捞到三室一厅呀* 焦小玉咯咯笑起来,“大概陈处不会捞吧!” 杜心正爽朗地说:“那你就傻啦,现在谁不捞?捞官,捞钱,捞房子,捞汽车。我也就是人家吃肉我喝扬,多亏何副市长照顾,要不我一个车夫,没结婚,能分个三室一厅?何副市长说得好,中国的官本位制,不带个长字,什么都白搭。” 陈虎对社心正印象不错,“江师傅倒是很坦率。” “车夫嘛,有啥说啥。藏着,披着,那是带长字的事。” 焦小玉欣赏着屋顶漂亮的吊灯说:“江师傅算得上是单身贵族了。” “您别挤兑我,也就是小康刚蹲点边儿。” 陈虎把话转入正逐。 “杜师傅,你给何刚市长开了几年车?” “六年,他当财政局长,我就给他开车。他当上副市长,把我带来还是开车。” “除了开车,你还管别的事吗?” “有时候送送文件,接接客人,杂七条八的也干。” “这么说,何副市长很信任你了?” “现在说何副市长什么坏话的人都有,我说他是好人。他对我不错。当车夫的,不多说不少道,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是我的本分。” “杜师傅是个痛快人,你再详细说说有关的情况好吗?” “好呀。活生生的一个人死了,到今天我也没解开这个闷儿。就从头天晚上到电视台录节目说起吧,那是五月二日晚上七点多钟……” 富丽堂皇的御苑饭店的一个高级套间内,杜心正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翻阅一册画报,不时看手表。 响起敲门声,杜心正去开门,侍者双手托着一套西装进来。 “衣服洗完了。” 壮心正接过西装,平放在床上。 “谢谢。” 电话铃响了,杜心正接电话。 “喂,找准?” 传来女人的声音:‘洞市长在吗?…??俄是思雨。情何市长接电话。” “何市长洗澡呢,你一会儿打来好吗?” “我有急事。” “好,我去看看他洗完没有。” 杜心正敲卫生间的门,“市长,丘思雨的电话。” 何启章披着浴衣出来接电话,按下电话的扬声键。 “思雨呀,我是启章。” “启章,明天我飞南京,求你给你朋友写的推荐信,写完没有?写完了,我过去取。” “不是后天的飞机吗?” ‘俄换成明天的机票了。没有你的推荐信,生意不好谈。” “好吧,我这就写。是明天几点的飞机票?” “明天下午四点十分。” “那来得及。你不用取。我写好后让小杜给你送去。” “那好,拜托峻!” 何启章关闭电话:“这个女人,真不好侍候,我成了她的秘书了广 杜心正从来对何启章的私生活视而不见,不多说一句,更不会评论何市长身边的女人。 “市长,你的衣服洗好了。” “现在几点了”? “七点二十分。” “糟糕,慧慧等急了。思雨又催命,我快点写吧。” 何启章穿着浴在坐在椅子上,从写字台上饭店夹信封信纸的羊皮封套内取出一个信封和两张纸开始写信。 电话又响起来,杜。已正接电话。 “找谁?” “小杜吧,我是美女宋慧慧。何副市长怎么还不来,大家都等着他呢!” 杜心正捂住话筒。 “市长,美女宋慧慧来电话催呢。” “信还没写完呢,要不,算了吧。” 何启章把信纸塞进信封,又把信封塞进抽屉,起来穿好刚送来的西装。 杜心正帮他打好领带,又帮他系好鞋带。 在通向电梯的走廊里何启章翻兜,不见了打火机,忙说:“打火机在抽屉里。你去拿,我在下面等你。” 杜心正回到客房门口打开房门,把钥匙插进电源插口,灯亮了,他拉开抽屉,里面除了印有御苑饭店字样的白信封什么也没有。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打火机,拔出钥匙,关好房门。 何启章在饭店停车场等着他。 壮心正打开车门上车,从里面推开车门,何启章上车,坐在他的旁边。 奥迪车内,壮心正把打火机交给何启章。 何启章在手心里掂着火机说:“这个真金打火机是慧慧送给我的,每次见面,她要是发现我不带在身上,就跟我没完。” 从饭店到电视台驱车只有十分钟,到了之后社心正把车停在电视台演播楼前。 何启章下车,匆匆进入电视台演播楼。 杜心正躺在座椅上渐渐地睡着。过了两个小时,前挡风玻璃射进来的强烈灯光使他醒来,他看看手表,是十点二十分。 一辆奔驰停在他旁边。社心正看见焦东方从奔驰下来,进入楼门。 又过了十来分钟,杜心正看见焦东方和何启章一前一后走出楼门。 焦东方直接上了奔驰。何启章神色忧郁地钻进奥迪。奔驰先开走了。 “市长,回饭店吗?” “不,回市政府。节目没录完,明天晚上还得来一趟,真麻烦。” 杜心正驾车进了市政府的大门,把车停在台阶前。 “我等你吧。” “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你回饭店,用车我给你打电话。” o要不要我给你弄点夜宵来叩 “不用了,没心思吃。” 何启章进入楼门。整幢办公大楼是黑的,杜心正在车里看到何启章办公室的灯亮,才开车离开。 焦小玉刷刷记下了壮心正的叙述。陈虎专注地听杜心正的回忆。 杜心正点燃一支烟说:“把何副市长送到市府,看着他的办公室亮了灯,我就开车回到了御苑饭店909房间。” “何副市长后来打过电话没有?” “嗅,二位请喝茶。我在饭店守了一夜,他也没来电话。” “这天晚上,有人到饭店来过吗?” “没有。” “有人来过电话吗产 “有,有人来过电话。” “谁?” “还是丘思雨……” 第十一章 探虚实进退维谷 藏证据自圆其说 杜心正提供的情况使陈虎觉得认定丘思雨是何启章案件的关键人物是不会错的,他饶有兴趣地问:“丘思雨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我告诉她何市长没在,她就挂断了。” “丘思雨是几点来的电话?” “五月三号凌晨两点半左右。” “你说说五月三号一天的情况。” “五月三号早晨七点半,何市长打来电话,让我去市政府接他…,, 杜心正的车刚在市政府台阶前停稳,何启章手提着公文包钻进奥迪。 杜心正送过一桶易拉罐八宝粥。 “八宝粥,吃口吧。市长,你一夜没睡吧?眼睛都熬红了。咱们去哪儿?” 何启章神情沮丧地说:“去野山坡招待所,好好休息休息。” 奥迪驶离市政府。 奥迪驶入高速公路。一路沉默,杜心正的原则是首长不说话,他决不主动找话题。首长的沉默是一种工作方式,打断了首长的思考只会招人讨厌。何启章开了口。 “小杜,你什么都可以干,就是别当官。” 杜心正自嘲地一笑,“我倒想捞个什么长当当,哪怕科长呢,但谁看得上我呀,市长,有什么不顾心的事呀?” “唉,高处不胜寒呀!什么都是冷冰冰的。”停了一会儿,何启章又说:“小杜,对象搞得差不多了吧?” “快登记了,就是她吧。就是人不太漂亮。” “人太漂亮不好,放在家里不放心,招人惦记。” “市长,您别给我吃定心丸了,我一不是什么干部子弟,二没学历漂亮妞谁跟我呀!” 何启章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沓人民币,放在杜心正大腿上。“这是一万整,算我提前祝贺你结婚。” 杜心正赶紧把钱塞回厂肩章的公文艺,他看见里面有一技手枪。“这您就见外了,我不缺钱,不瞒您说,给您这个常务副市于长当司机,给我拍马尼的还不少呢,有点外财。” 何启章把钱又从公文包取出,塞进杜心正确定的书包里。“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钱这玩意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再说你比可待大不了几岁,跟了我五六年,我一直拿你当儿子看。” 杜心正深深受到感动,“你要这么说,那我就收下了。市长,您脸色不好,为老百姓操心哪!您还不多住几天,好好休息休息,闷了,把丘小姐叫来?” “她今天下午要飞南京。糟糕,我把地求我写信的事给忘了。再说,今天晚上还要去电视台录节目呢。” 奥迪停在野山坡招待所院内。 招待所主任是肥胖的秃顶老头,他谦卑地在前引何启章和杜心正上了二楼客房。从接下车,到进房间,他不住地说着:“请,市长请。” 招待所主任唯唯诺诺地退出。何启章疲惫地躺在床上。 “小杜,你回御苑饭店一趟,抽屉里有封信,我还要补充几句,你取回来。市区堵车太厉害,送新月饭店是来不及了。我添几句话,你送到机场,交给丘思雨。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噢,咱俩一块出去吧,我上山转悠转悠。” 杜心正陆何启章走出招待所楼门。 他开上奥迪出了院门。在车内,他看见何启章独自一人朝山坡走去。 杜心正一路疾驶。回到御苑饭店,停好车,快步进入大堂。上了电梯,来到客房门前。用钥匙打开房门,再把钥匙插入电源开关,灯亮后,他拉开抽屉。 他取出信,觉得不像是这封,原来的信皮上印着御苑饭店的字样,而这个信皮印着一朵花。 他又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除了一支女人的口红什么也没有。 杜心正拿着信封自言自语:“怪事,信封怎么变了样。” 陈虎觉得杜心正很合作,这是这些天来推一让他高兴的事。 杜心正讲得很细致,“我赶回到野山坡招待所,才知道何市长死了。取信时,我就奇怪,犹豫了一阵子。头天晚上,我给何副市长拿打火机,看见信封上印着御苑饭店,而回来取的信,信皮上印着一朵花。所以我翻了另一个抽屉,没有信。就这一封信,我就拿着它回来。” 陈虎觉得抓住了什么,追问道:“你没记错?” “保证没错,信封就是不一样。” “你取出信纸看过没有?” “没有。这是我侍候首长的习惯,无论是封口的还是不封口的信,我从来不打开看。” 陈虎与焦小玉会心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说:“杜师傅,何副市长去野山坡,身上带手枪没有产 “我往他公文包塞钱的时候,公文包里是有一把手枪。我当时间他,今天怎么带上枪了?他说,郊区不安全,就!临时跟警卫措了一把,以防万一。 “你和副市长从招待所出来,他上山转悠,你看见过别的什么人没有?” “没有。就他一个人往野山坡上走。” “何副市长有什么反常的吗?” “他死前半个多月,中纪委找他谈过一次话,心情不太好,后来就没事了,又有说有笑的。五月二号晚上从电视台跟焦东方一起出来后,脸色挺难看。第二天去野山坡,他脸色还是不好,我认为他是熬夜熬的。别的,看不出什么反常。” 焦小玉一所涉及到了哥哥,内心有些紧张,问了一句:“你能确认,你看见从电视台和何副市长一起出来的是焦东方吗?” “能。虽然只,但我能看出是他。他带和河市长在一起,有时候跟何市长一块儿出去办事。很熟呀,我不会认错人。” 陈虎想起美女宋慧慧说过的一个男人到电视台找过何启章,然后何启章跟着那个人离开的情况和杜心正所说的正好互相印证。去我何启章,只看见了个背影的人是焦东方。 陈虎站起来说:“杜师傅,占了你很多时间。今天跟我们谈的,不要再对别人提起。以后也许我们还要麻烦你。谢谢你。” “用得着我的时候只管说,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广 陈虎的BP机响起,陈虎看后说:“小玉,我们回机关吧。 陈虎驾车,焦小玉坐在旁边。 ‘嘟主任呼我,不知道什么事。” 焦小玉不语。 “小玉同志,我就是在焦东方的首都地平线饭店第一次见到你的,当时你和孙奇一同来到舞厅。” “不,那是第二次,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政法委的体育中心,当时你被公安局的陶铁良打得鼻青脸肿。” 陈虎笑笑,“挨打的事,还是忘了好。” 焦小玉有些心不在焉,“是呀,人的大脑除了记忆的功能外,还有遗忘的功能,烦心的事全记着,活得太累。不过,你忘得也太快了点。” 陈虎试探地说:“你和焦东方很熟吗?” 焦小玉狡默地一笑,“你是暗示我保密?” “你误会了,你是经组织考核批准才来到反贪局来的,保密是常识性的问题,还用得着暗示。” 焦小玉正眼不看陈虎,只盯着路边的风景。 “陈虎,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一定在想,焦小玉怎么与案子里有关的人,何可待呀,焦东方呀,怎么这么熟呢?对这个人不能轻易信任,对不对?” “你太敏感了。” “不敏感,能是一个好检察官吗?这是你在给我们上课时讲过的,检察官的侦查意识要灌满每一根神经。” “我也就是说说而已,要那样,那还活不活了。你还记得在何启章家发现的黑皮本儿吗?” “当然,是我发现的。” “记住就好。” 焦小玉班机响,出现一行字;立即到焦书记办公室。 “你能送我到市委吗?” “你怎么客气起来了。” 陈虎驾车向市委驶去。 陈虎把车停在市委门口,焦小玉下车说;“谢谢,我一会儿就回机关。” 焦小玉进楼。陈虎看着焦小玉背景沉思:这个姑娘手眼通天呀! “焦书记,你找我?” 焦鹏远从桌上的文件中抬起头,看着站在地面前奉召而来的焦小玉。微笑说:“听你这样叫我,还不太习惯。这样也好,工作嘛。工作适应了吗?” “很有新鲜感,就怕干不好。” “叫你来,问你点事。你们去何启章家收文件时,发现什么情况没有?” 焦小玉把小嘴一呶说:“这应该由郝相寿主任向您汇报呀。”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嘛。我们之间说话不用忌讳什么。” 焦小玉郑重地说:“有个情况,我发现了一个黑皮本,是何启章的私人备忘录之类的东西,记着很多事,当时来不及细看。陈虎也见过,后来被郝主任要走了。刚才陈虎还问我这件事,他说,黑皮本没有登记。” 焦鹏远心头一震,见到郝相寿时,他为什么不汇报这么重要的情况。 “陈虎对这件事怎么看?” “陈虎说这个本子很重要,对于弄清何启章的死因及查清有关背景,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焦鹏远烦躁地踱步,“你回去吧。以后要留个心眼,重大情况要及时向我汇报,这个案子由我亲自抓。嗅,不要对别人,特别是陈虎,说我找过你。工作就是工作,对外不要把亲属关系拉进去,但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我记住了。” 四 陈虎一回到反贪局,径自来到郝相寿办公室。郝相寿冷冷地注视他,不让坐,也不说话。 “郝主任,你让我来,就是罚站吗?” 郝相寿冷笑说:“它的严重后果也许不只是罚站,陈虎,你捏造出来的所谓黑皮本失踪,你都和谁谈过?” “首先不是我捏造出来的,其次我和任何人都没提过。” 郝相寿的面色突然温和。 “好了,请坐吧。我们好好谈谈,消除彼此间的误会。其实,我是很赏识你的,只要你处理问题时能更加成熟,你的前途很远大。” “我是很幼稚,但不知道您所说的成熟指什么。” 郝相寿转动了一下桌子上的地球仪说:“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直线运动,这是由于万有引力造成的。子弹出膛该是最直线的了吧,但实际上走的也是弧线,炮弹就不必说了,要想打得远,必须有一个抛物线的角度,飞机的起飞和降落也是弧线。为什么所有星球都是圆的或椭圆的?为什么星球运动的轨迹也是圆的或椭圆的?因为这是宇宙的生成法则。中国的太极图也是圆的,阴阳互补,万物才能运行。圆,就是成熟,任何有棱有角的东西,最后都要被宇宙的运动雕塑成圆形或接近圆形。要是足球、篮球、乒乓球,变成了方的,那还有这种运动吗?人生也是如此,谁懂得作弧线运动,谁走得就更远。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里,连光线的运动也是弧线。记住,是弧线而不是直线。” “你是说让我变得圆滑?” ‘戏是帮你校正轨迹,找到最好的前进方式。这世界本来就是圆的,你非要以直线运动的方式横冲直撞,能不摔跟头吗!摸摸你的脑袋就知道了,还是圆的,你要是长了个四方的脑袋,你一天得磕出多少个包啊!” 陈虎生硬地说:“如果盖楼房的砖是圆的,那砖与砖之间怎么对缝?楼房还盖得起来吗?” 郝相寿不禁微笑。 “聪明,你真的很聪明,回答得很机智。我喜欢语言机智的人。不错,砖是方的,但是方砖盖起来的楼房有些则是圆的,比如碉堡,你见过方形的碉堡吗?连美国总统的办公室也是椭圆的,天坛是不是圆的?” “我仅仅是一块砖,一块普通的砖,还是方形的好,至于楼房最后盖成方的还是圆的。我也就不必操心了,我只是尽一块普通方砖的职责而已。” “哲学探讨我们以后再说。眼下我要求你一件事,你要澄清事实,你从来没见过什么黑皮本。” 陈虎愕然道:“你让我说瞎话?!” 郝相寿又转动一次地球仪,“我帮助你作一次螺旋式上升运动,周局长快离休了,这个局长的位置对你没有诱惑力吗?” “对不起,我干处长已经力不从心了。” “宇宙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圆的运动,你拧过螺丝吧?正是由于圆的运动才能把螺丝拧紧,你怎么就不开窍呢!” 开窍?陈虎暗想,我已开了窍,黑皮本里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时,沈石来到邻的办公室外敲门。 郝相寿开门。 郝相寿感到很奇怪,“沈秘书?你怎么突然来了?” “焦书记请您立刻去他的办公室。” 五 打发走了际竞,郝相寿与沈石驱车去市委,郝相寿的心情有些紧张,因为市委书记中央委员每每找他,只是让沈石打个电话,不会派秘书专程来接,一定是发生了严重事情。 郝相寿不安地问:“沈秘书,焦书记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不太清楚,不过他脸色不好。” “伴君如伴虎,老虎打胞儿,当秘书的要是打蛇儿,说不定被老虎咬一口。小沈书说是不是呀?” 沈石不发可否地笑笑。 焦鹏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郝相泰站在办公桌旁。这种接待方式意味着什么,郝相寿心里很清楚。 “郝相寿同志,你让我很失望。我派你去反贪局指导工作,吸收你参加三人小组,是对你的信任。你呢,你怎么回报组织的信任?” 郝相寿小心地回答:“我时时处处在维护着您的利益呀。” “去启章家收取文件的情况,你全如实汇报了?” “对您没有任何隐瞒。” 焦鹏远突然把桌子上的文件一摔,“你们搜到了何启章的黑皮本,你为什么没给我说?” 郝相寿立刻明白有人汇报了。 “焦书记,确实发现了一个黑皮本。” “你为什么上次没说?又用上了你的秘书诀窍?斩而不奏?” “今天要是您不问,我也不会说。我已经处理完了,这件事,我之所以不奏,完全是出于为您分忧啊!” “为我分忧?你总是有的说。” “你想啊,何启章的黑皮本,是他的秘密档案。里面记下了许多条与您和东方有关的事,传出去对您和东方非常不利。我是冒着隐匿重要物证的风险,把黑皮本从陈虎手里硬要过来,目的就在于保护您和东方。我要是把黑皮本向您汇报,往您手里一送,你怎么表态?您要把它毁了,就是销毁证据;您要是把黑皮本作为物证上报,那后果就严重了啊。所以我没跟您说,由我承担一切后果,为了保护您,死我都无所谓。但您既然问了,我再不说,又会使您误会。现在我全告诉您了,您看怎么办?” 焦鹏远怔怔无语半天。他不能不承认郝相寿这番话能够自圆其说,长叹一声说:“你用心良苦呀,这个何启章,我一手提拔他上来,他竟然背地里记变天账,真是人心难测。黑皮本,还有别的内容吗?” “简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何启章与上上下下、四面八方许多人物有来往,一笔笔记得很清楚。用过去的一句话说是‘触目惊心’。” “有那么严重?” “焦书记,您的保姆叫小翠吧?” ‘提呀。你怎么突然扯到小保姆身上了?” “我家的保姆叫阿花,千钟的小保姆、张广大的小保姆、林先汉家的小保姆、孔祥弟家的小保姆、方浩家的小保姆、我市五大班子负责人家的小保姆,全是一个来源。” “你越说越不着边际了。” “这也是我看了何启章的黑皮本后才恍然大悟的。何启章以南城区民政科的名义办了一所家庭保姆培训中心,挑选各地来打工的姑娘进行培训,然后把她们分派到各级领导人的家里当保姆,由民政补选派的,当然谁家都愿意用,可靠嘛。何启章就是利用派到各级官员家的保姆作他的内线。民政科定期找她们谈话,表面是检查她们的工作,实际上从她们嘴里了解主人的情况。对表现好的,提供情况多的还发给奖金。何启章就是通过分散在各家各户的保姆这张网,掌握了许多情况,谁上谁家吃饭,谁给谁送了什么礼,谁和谁私下谈了什么,甚至谁搞了什么样的女人,何启章都记在了他的黑皮本子上。其中,也有您和东方的内容。” 焦鹏远拍案而起,“太不像话了!立刻把这些小保姆统统赶出去。” 郝相寿觉得自己扭转了被动局面,说:“小保姆没什么错,她们不过是工具,我们把这张网接过来,让小保姆向我汇报,我给她们发奖金,干部们的私下活动您不就全掌握了。” 焦鹏远变色道:“那我成了什么人?特务头子?荒唐,用得着吗,你立刻去办,把保姆培训中心解散。” “那黑皮本?” “马上拿给我。嗅,以后万一有人问到此事,就说我没见过什么黑皮本。” “当然,根本不存在什么黑皮本,你怎么会见过。焦书记,我能问您,您是怎么知道的?是陈虎?” “这个与他无关,你不要问了。” 郝相寿这才明白,他也逃脱不了焦书记的手心。不过,凭着自己的嘴能化险为夷,他也松了一口气。 六 深夜,焦鹏远在书房看黑皮本,保姆小翠端茶进来。 “首长,您的茶。” 焦鹏远仔细看了看小翠,以往他从没有正眼看过她。“小翠,你在保姆培训中心受过教育?” “到首长家去当保姆的,定期组织学习,每个月一次。” “嗅,学习时怎么发言呀?” “凑到一起,读段报纸,然后科长找每个人聊聊,就算学习完了。” “科长找你谈过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教育我们安于本职工作,照顾好首长的生活,注意个人卫生和环境卫生。” “就这些?” “有时候也问什么人到家里来过,首长几点睡觉,什么人打电话找首长。我能知道什么?” “嗯,你忙去吧。” 焦鹏远继续看黑皮本,他时而惊诧,时而冷笑,时而摇头,时而点头,他整整看了一夜。 七 检察院食堂吃饭的人并不多,许多人被形形色色的饭局叫了去。检察官们是大老板餐桌上最尊贵的客人。陈虎对饭局从来是一律谢绝。吃中午饭的时候,他和焦小玉到食堂打饭。 陈虎把一听啤酒放在餐桌上焦小玉的一头,自己拿起另一听。 “我敬你一杯。” “谢谢。” 他夹出一块排骨,放进焦小玉的碗里。 焦小玉对陈虎的热情很不适应,尴尬地说:“我送你两个丸子。” 焦小玉把丸子放进陈虎碗里。 饭桌上的两个干警吃吃地笑。 “你们俩一个投之以桃,一个报之以李,其实都是猪肉,累不累呀?” “唉,你这话说的不对,别看都是猪肉,这一换,味道就不一样了。” “有理,有理,这叫物质变精神嘛。” 干警们全笑起来。 八 星期日,疲惫不堪的焦鹏远在儿子和警卫参谋的陪伴下来到骑王俱乐部。 焦鹏远穿上马靴来到马道上。沈石与一名骑师各牵着一匹马走过来。 焦东方已骑在马上,他正和骑师低声谈话。 “那次摔伤了的何先生,后来找过你什么麻烦没有?” 骑师略惊,随即镇静下来。“他再也没上这儿来过。” “那就好。有我给你在后面撑着,你这马场的生意肯定越来越大,只要你听话。” “我就指望您了。” 焦东方勒转马头,朝焦鹏远走来。 焦东方离开后,骑师出了一口长气擦汗。 沈石牵着一匹马说:“焦书记,特意给您挑了一匹最温顺的。我扶您上马。” 沈石与警卫参谋扶焦鹏远上了马。焦东方与焦鹏远骑马并行,沈石和警卫骑马跟在后面。 “爸爸,黑皮本的事,您研究得怎么样了?” “郝相寿跟我耍心眼,先是说根本没见过黑皮本,后来把黑皮本给了我。说当初不汇报,是出于对我的爱护。全是瞎话。” 这时,焦东方看到一个熟人,对父亲说:“爸爸,真巧,纪副部长也来骑马,我去打个招呼,这就过来。” 焦鹏远的目光朝门口看去,只见两名便衣警卫拥着纪涛朝这里走来,便挥手致意。 焦东方下了马,小跑着来到纪涛面前,伸出手说: “组副部长,真没想到,能在这地方碰到你这个大忙人。” 两名警卫见纪涛伸出手,知道来者是副部长的熟人,便没有阻止。 “东方,近来好吗?” “好,好” 纪涛回头看了两名警卫一眼,示意他们拉开距离。纪涛与焦东方并肩朝焦鹏远走去。 “大哥,上次王耀祖的招待会各路诸侯到齐了,就缺你这位尊神,我没敢惊动。” “那种地方我不便去。怎么,我听说何可待差点在这儿摔死?” “是何可待马失前蹄。” “你玩得有点太张狂了吧?东方,我是担心你马失前蹄呀。” “谢谢大哥的提醒。但你知道,我大事不糊涂。” “那就好。你要是大意失街亭,我也会挥泪斩马道哟!” 他们说笑着来到焦鹏远身边。焦鹏远早已下马恭候,以示对纪副部长的尊重。他主动向纪涛伸出手说: “纪涛同志,自上次在中央开会碰见一次,我们还一直没有见过呢。” “是呀。焦书记,我们虽然见面不多,但在电视新闻里却经常能看到你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大将神来啊!” “我们一块骑马吧。” “不了,我是来看着这里的环境,准备在这里给位首长安排半天的休闲活动。焦书记,那我就告退了。” “看来,我们只有下次开会时才能碰到了。再见,纪涛同志。” “再见,使书记。再见,东方。你要照顾好老爷子哟。” 焦东方要送,被纪涛的目光制止。纪涛的警卫掏出对讲机,与司机联络。不到两分钟,一辆奥迪驶入一般车辆严禁停车的马道。 纪涛与两名警卫钻进车厢。奥迪驶离。 目送奥迪驶离后,焦鹏远叹气说:“东方,纪涛比你也就大十来岁吧,你看看人家多有出息,前程远大呀。” ‘爸爸,纪涛从政,我经商,士各有志嘛。来,我扶您上马。” 焦东方扶父亲上了马,他也上马。两马并行,焦东方接上了刚才的话茬。 “爸爸,你想过没有?郝相寿为什么要说啥话?” “你说呢?” “一定是郝相寿从何启章的黑皮本里发现了重大情况,而这些内幕材料以后郝相寿用得着,或者是用来讹诈什么人,或者是以此来要挟您,作为升官的资本。” 焦鹏远叹口气,“没想到,连我的老秘书也跟我留一手。” “黑皮本里,何启章肯定记下了不少和您的事,也说不定还有更上层的事。他会不会复印了一套?” “非常可能,他要是拿出去曝了光,那麻烦就大了。” 焦东方很自信地说:“不会,除非万不得已,郝相寿不会公开把复印件拿出来,真拿出来,他的末日也就到了。这一点您倒尽可放心,幸好黑皮本没落到陈虎手里,要是落到他手里,那才真叫麻烦大了呢。这点郝相寿立了功。” “那你说怎么办?” “你对郝相寿这条老狐狸得悠着点,就装不知道他的心思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唉,爸爸,黑皮本的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是小玉给我说的。” 焦东方哈哈地笑起来,“原来是您的内线发挥作用了。小玉没白去反贪局。黑皮本里都写着什么事,我想看看。” “何启章的嘴是够严的,他掌握那么多事,从来没向我透露半句。原来我以为,我一手建立的领导班子,和我都是一个心眼儿。看了黑皮本才知道,他们各人有各人的算盘,背地里对我都有意见,有的还上中央告过我的状。何启章把他见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了。东方,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呀!看得我一夜没睡,真伤心…… 突然,焦鹏远捂着心口,从马上摔下。 焦东方焦急地大叫:“爸爸!爸爸!” 前有警车开道,中间有救护车,后有警车断后,从骑王俱乐部疾速驶向医院。 早已待命的医生等候救护车,公安干警手持对讲机联络。 车队进入医院大门。 焦鹏远被医生抬下,放上轮床,疾速推进走廊,进入急救室。 九 焦鹏远入院后的第三天。 穿条纹住院服的焦鹏远坐在沙发上。经过抢救,焦鹏远当天就脱离了危险,两天后他便在医院里开始工作。今天,他在这里召开一次特别的会议。依焦鹏远的级别,他每次住院,至少要占五个房间。警卫要单独占用一个房间,秘书占一个房间,还有会客室、小办公室,小会议室等。 郝相寿、千钟、张广大、孔祥弟、林先汉、黎尚民、沈石、周森林、蒋大宾等各坐在沙发上。 焦鹏远的身旁还有一个护士。他—一审视,与会者有些人被他看得发毛。 “谢谢大家来看我。再过几天我就出院。我给同志们讲个亲身经历的故事。那是一九四七年,我当时是机要科干事。一天,我与一个警卫员,他叫王平,在取回文件的路上,被敌人发现。我肚子中了两枪,肠子都掉了出来。我俩躲进一个山洞,敌人紧追不舍。机要文件绝不能落到敌人手里,销毁又怕耽误上级的指示,正在我着急、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王平没有和我商量,突然钻出山洞。我当时心里一激灵,王平肯定是出去投降,我举起枪向他瞄准。这时,我看见他朝相反的方向跑,我一下子明白了,他不是跑去投降,是引开敌人的视线,掩护我和党的文件。敌人追他去了,接着传来一阵枪声。王平同志就这样牺牲了。” 焦鹏远沉默了一会儿,神色凄然。 在座者沉默,莫解其意。 焦鹏远叹口气接着说:“唉,没头没脑地讲了一段过去的事,人老了,爱想起往事。现在时代不同了,这种精神还有没有?各人打各人的算盘,别说用生命去掩护同志了,拆台的也大有人在。” 他的目光摇过每个人的脸。 焦鹏远挥挥手,“你们去吧,我累了。会不开了。” 焦鹏远仰靠在沙发上,眼睛微闭,滚下一粒泪珠。 焦小玉提着水果与焦东方一起进入焦鹏远的病房。 “爸爸。” “叔叔。” 焦鹏远放下手中的文件,从床上坐起来,“你们来了,其实我明天就出院。” 焦小玉撒娇说:“我要不来看您,您不骂我没良心。” “你是怕挨批评才来看我。小玉,何启章黑皮本的事,以后你就不要再提了,就说没见过。” 焦小玉不解地说:“明明是有,怎么说没有?” “你小,不懂事,关系到党的机密,不要多问。” 焦东方抚弄焦小玉的头发说:“小玉,爸爸对你在反贪局的表现很满意。” “是呀,你干得不错,不要骄傲。” “我有什么本钱骄傲。东方,陪我逛商店去。” “得,得,陪女人进商店是最苦的差事,你饶了我吧。” 焦小玉站起来,“那我找个人陪我,我买衣服,非要听听男人的看法。” “找谁都行,就是别找我。 十 焦小玉与陈虎并肩走向首都地平线饭店的购物商场大门人口。她打电话邀陈虎出来。 “你打电话约我,原来是这么件苦差事。我陪你可以,但你别让我进商场里面去,乱哄哄的,我一进商场就头疼。” 焦小玉娇嗔地推了陈虎一把,“咯,求你一趟这么费劲,我买衣服,一定要有个参谋,不然,我老犹豫不定。” “陪女同胞买衣服,那真叫受罪,试了这件试那件,试了半天,还是不满意。” “畸,蛮有经验的嘛,你陪过多少女同胞买衣服呀?” 陈虎尴尬地一笑,“说说而已,这是普遍规律嘛。” “我约了另一个人,他说的话跟你几乎一字不差,拒绝陪我买东西。你们男人都有陪女人购物的恐惧病。今天我也领导你一把,治治体的病。” “这里的东西肯定贵。同样的东西拿到这里卖,价钱就翻上了许多。” “又不让你掏腰包。” “我也掏不起,一个月的工资也不够你买一件衣服。” 焦小玉与陈虎进入购物中心大门。 顾客很多,商品琳琅满目。 在一幅幅大型彩照时装模特图片中,有一幅吸引了焦小玉的目光。那是时装模特崔燕的时装广告图片。 焦小玉指着崔燕的照片说:“陈虎,你看这种款式怎么样?” “你说广告上那种?” “是呀,就是崔燕穿的那种。” 陈虎仔细看了看广告图片。 “她叫崔燕?看上去有点面熟。” “面熟?你陪她买过服装?” “我没那个福气,连她叫什么我都不知道。” “崔燕,中国名模,常在电视里露面。” 陈虎看崔燕时装广告,又看看焦小玉,摇头说:“太艳丽了,胸口开得太低。不太适合你检察官的身份吧?” “照你这么说,我连节假日也得穿制服才符合身份?” “这只是参谋的意见,你不是让我给你当参谋吗。” 柜台前,小姐接待顾客。焦小玉走上前去,“小姐,崔燕穿的那种款式,有货吗?” “只有一件样品,没有货。” “样品能不能出售?” “对不起,样品不出售。” “不出售,你们摆着它干什么?有广告没货,那还做什么广告呀?” “广告是领导一种服装潮流,推出一种观念,其实并不一定都有货。” 小姐看看焦小玉的身材,“还别说,那套服装穿在您身上还真合适。” 陈虎打趣地说:“小玉,看起来你是非要领导服装新潮流呀。” “我是特喜欢嘛。” 售货员小姐很热情,“这样吧,我请示一下总经理,请你等一等。” “谢谢。” 小姐离开柜台。 陈虎存心逗焦小玉,“你是要和崔燕一争高低呀。” “你是说我没有崔燕漂亮?” “你比崔燕漂亮。你要当时装模特,肯定也是中国名模。” 距柜台不远的一个房间的门开了,售货小姐、丘思雨和崔燕出来。崔燕左右手各提着两个装服装的塑料袋。 崔燕似乎很忙,匆匆说:“谢谢,请留步。” “欢迎你随时来。”丘思雨笑脸相送。 崔燕从焦小玉身旁经过,焦小玉好奇地打量她。 崔燕消失在人群里。 “小姐,你可以和总经理亲自谈谈,因为那件服装没有标价。” 焦小玉好奇地问:“刚才走过去的就是崔燕吧!” “就是她。你认识她。” “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 售货员小姐介绍说:“这位是总经理。” 丘思雨发现了陈虎,微笑着走过来。 “这真是贵客到,原来是陈检察官,您能光临小店,我真太高兴了。” 陈虎愕然,“丘小姐!” “怎么,我变了吗?你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不,不,我听说你在海上出了事故,失踪了。” 丘思雨笑着说:“有人还说我死了呢。” 丘思雨转向焦小玉说:“你好,焦小姐。” “你好,没想到你是这儿的老板。” “用大陆的话来说,我是承包了这个服装部,刚接手不久。” 陈虎奇怪地看着这两个女人,“你们也认识?” 丘思雨细声细语地说:‘俄和焦小姐在饭店的舞会上见过面,你与孙奇先生一块进来的。我奇怪的是,你们俩也认识,这地球真是太小了。” 陈虎不想引起误会,解释说:“我们是工作关系。” 丘思雨兴趣很浓,“焦小姐,你也在反贪局?” “陈先生是我的顶头上司呢。” 丘思雨赞叹说:“那真是太好了。” 焦小玉极有兴致地问:“崔燕也到你这儿买衣服?” “不是买,是我白送,我请她做广告,回报是除了付劳务费之外,崔燕喜欢这儿的什么东西,一律五折优惠。也就是象征性的收点钱,大家都是朋友嘛。” 陈虎笑着说:“那你不亏本了?” “做买卖怎么能亏本呢。” 焦小五失望地说:“我真的很喜欢那套服装,不过,我不要了。” “嗅,喜欢为什么又不要了。” “我从来不到熟人那儿买东西,不好意思讲价钱。” “还讲什么价钱,我送给你了。” “那我更不能要了。” 丘思雨对售货小姐说:“赶快把衣服包起来。” 陈虎一直审视焦小玉,看她如何处理此事,因此一言不发。 “谢谢,我不买了,我穿也不太合适。” 丘思雨看陈虎一会儿说:“是不是你的顶头上司在场,你不好意思?陈先生,您要能帮我谈成这笔生意,我送你两条意大利领带。” 陈虎笑着说:“这是焦小姐的内政。” “我们走吧,再见,丘老板。” “害得我真没面子。欢迎你们再来。” 丘思雨欲送,被焦小玉拦阻。 “够你忙乎的,你就别送了。” 陈虎礼貌地说:“丘老板留步。” “一定再来赏光啊!” 陈虎与焦小玉离开。丘思雨望着他们的背影沉思一会儿,转身进屋拨电话。 +一 焦鹏远躺在床上看报,焦东方削苹果。 焦东方手机响。“爸爸,给你。”焦东方把苹果递给焦鹏远,然后打开手机。“难呀?” “是我,思雨。” 焦东方到套间会客室接电话。 “什么事呀?” “你妹妹也进反贪局了?” “是呀,小心她查你呀。” “你们家真有意思,有贪的,有反贪的,全承包。” “少胡说八道的,没正经事,我关机了。” “你知道谁陪你妹妹上我这儿买衣服?” “她让我陪她去,我没去。到底是谁呀,作神秘兮兮的。” “陈虎,陈检察官,他们俩的样子可亲热了,像新婚燕尔似的。” “是他?”焦东方心里一惊,莫非陈虎要勾搭小玉?不行,必须坚决阻止,怎么能让这个孙悟空钻到我肚皮里来呢! 第十二章 大富豪只输不赢 小侦探胜券在握 第一次与陈虎非工作的接触让焦小玉很开心,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喜欢上了这个脸上有刀疤,时而冷漠,时而幽默的男人。 陈虎与焦小玉出了购物中心大门。 陈虎晃着脑袋,“你看,我这个参谋搅了你的好事,要是你一个人,那套服装你就可以不花钱到手,真是可惜。” 焦小玉挽住了陈虎的胳膊,“你成心说反话是不是?别说一套,一百套我也不会要她的。这个女人真是神通广大。” 陈虎对女人的躯体早已生疏,不禁有电击之感,但也不便把胳膊抽出,那样反而会使自己显得很可笑。 “她来历不凡啊。走,我请你吃饭。” “我请你吧,虽然由于你在场,我白白丢了套衣服。我们就在首都地平线饭店吃吧。” “这是五星级,你请得起吗?” “五星级又怎么了。” “星级的椅子都带刺,坐着不舒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呀?” “六星级。” 焦小玉笑起来,“五星级到头了,你发明的六星级呀。” 饭店大厦的周遭是一个挨一个的小饭馆。个个生意很火。陈虎挑了一个能停车的饭店刹住车。 饭馆有十张桌子,不大,但很干净。陈虎挑了临街窗前的一张坐下。 邻桌两男两女吃饭,男人看上去五十多岁左右,两个女人不到三十岁,杯盘狼藉,一男一女用从“石头、剪子、布”演化而来的新潮的酒令划拳,有些醉意。 男女边划拳边唱着同样的酒令,也许说歌词更合适。 “两只小蜜蜂呀,飞到花丛中呀,飞呀飞呀飞呀……” 男的伸出剪刀状的两个手指,女的伸出的是个拳头。这时女人做了个左右抽打男人嘴巴的姿势,男人喝下一口酒,接下去重来。 “两只小蜜蜂呀,飞到花丛中呀,飞呀飞呀飞呀……” 男人伸出手掌,女人还是拳头,这回女人输了,男人做了个抽打女人嘴巴的姿势,女人努起嘴,“咂咂”两声,作了个吻的姿势,然后喝下一杯酒。接下去又划起来。 “两只小蜜蜂呀,飞到花丛中呀…” 这个带有色情挑逗的酒令和又吻又打的姿势引起了陈虎的注意。“八匹马呀五魁首呀”的传统酒令让给了蜜蜂与飞吻,生活真是越来越个性化了。但直觉告诉他,这两对男女不会是正常的夫妻关系,肯定是两个男人各自带着“小蜜”来取乐。 焦小玉对喧闹的小饭馆很不适应,这里与浪漫温馨的异国情调的大饭店简直有天上地下之别。她的好心情一下子跑掉了许多,她原想在古典音乐的伴奏下与陈虎谈些优雅的话题,没想到来到这么粗俗的地方。她挖苦地说:“你真替我省钱呀!” “错了,我是替自己省钱,我请你。” “几十块钱,你就请一回客,你占了便宜。” “你看,好人难当是不是,本来是你请我,现在我请你,倒是我占便宜?小玉,你注意到没有,饭店周围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小饭馆?” 焦小玉连想也没想就说:“地方好呗。” “没用脑子。不光是这里,很多大饭店周围都开小饭馆。这叫小吃大。小饭馆专吃大饭馆,大饭店的客人山珍海味吃腻了,就想到小饭馆换换口味。再有,大饭店里有许多公司,白领职员总吃饭店也吃不起,就到小饭馆吃饭。这是经济规律。” 焦小玉点头说:“没想到,陈虎对经济还有独到的研究呢!” “熟悉国情是破案的前提,对不?” 四川的打工妹送来一壶茶说:“先生,点菜吧。” 陈虎打开菜单,“鱼香肉丝、尖椒土豆丝、夫妻肺片、辣子鸡丁,一碗酸辣场,一瓶啤酒,两碗白米饭。” “你真行,点的都是我爱吃的。” “我知道你祖籍是四川嘛!” “但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四川一次没去过。” 邻桌一个男人把酒杯使劲往桌子上一辙,骂骂咧咧:“这是什么事,这八个菜,几瓶酒,就二百多块!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一盘辣子鸡丁才八角,现在好,十五块,这长了二十倍呀!这是不让穷人活呀!” 刚刚停止划拳的男人说:“一盘菜十五你还嫌贵,稍微像点样的菜就一百多一个。也是,倒退三十年,一家人下顿饭馆,十块八块够了。” “没法说,没法说,改革呀,光改物价啦!” “说了半天你还是没钱,现在大款有得是,这种小饭馆,你木要钱,人家都不来,嫌寒碜。” “倒退三十年,哪儿有什么大款,那时候你穷我也穷,大家拉平,谁也甭心理不平衡。现在可好,穷的穷,富的富,你看看报纸、电视,今天拉出一个腐败分子,毙了;明天拉出一个贪污犯,毙了。倒退三十年,哪有这事呀!别说贪污上百万,贪污二百块钱,就得判刑。改革呀,越改越乱。” 陈虎想过去说几句,焦小玉一把没拉住。 陈虎把椅子往邻座挪了挪说:“这位师傅,倒退三十年,您一个月工资是多少?” “晦,甭提了,一个月才四十块。一家五口,平均一个人八块钱。” “这位师傅贵姓?”对方反问道。 “我姓陈。” “陈师傅,来喝一杯。” “谢谢,我的某马上来,先给你们凑个热闹。那时候,十块八块是够下趟饭馆了,但你一月能去几次呀?” “一个月?半年也不敢去一次呀。好嘛,吃一顿饭,小半个月工资没有了,逢年过节,我得向组织申请补助,补助不下来,这年就没法儿过。” 陈虎笑笑,“您现在呢?一个月像这样下几次饭馆呀?” “这也算下饭馆?也就是吃顿便饭,我开出租车,不敢说城里小饭馆吃遍了,也吃个差不多。” “那您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交了车份儿,一个月也就是三千多块钱吧。” 陈虎摸着刀疤说:“倒退三十年,您一个月挣四十,过了三十年,您一个月三千,您收入提高了几十倍呀!怎么着您也有点存款了?” “我存那点,也算是钱,上个月买了辆夏利,就花了十二万元。” 陈虎笑起来,“这您就应了那句话了,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 餐桌上的人都笑了。 划拳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也是,要说这生活水平是提高了不少。倒退三十年,甭说买夏利,买辆飞鸽也得攒个三年五年,您是高人,比老高还高,能说服了我的,还真没几个。那您说说,有了钱,怎么个项个的心里反倒不平衡了呢?” 餐桌上的人又都笑起来。 焦小玉开始有些担心,现在也笑起来。 “我说的也不一定对,是有好些问题让人心里不平衡,那怎么办呢?为了您的心里平衡,咱们倒退三十年,让您一个月还挣四十块,您愿意吗?” “那当然不愿意呀。” “对呀,我们还得往前走,接着改革,用改革来解决改革中出现的问题。用不了几年,你保证夏利换桑塔纳;要是倒退回三十年,对不起,您还得骑您那攒了三年五年钱才买得起的飞鸽。” 服务员送来了莱,“先生,您的菜来了。” 陈虎又把椅子挪回,“几位,过来再喝两杯。” “谢了,谢了,这位老弟,这儿找差不多天天来,什么时候碰上,咱哥俩好好喝喝,回见。” 邻座几位客人离座,出了门。 焦小玉用挖苦来报复自己刚才被冷落的不满,“真看不出,你倒会见缝插针,做思想工作。” “瞎聊呗,这种端起碗吃肉,放下确骂娘的情绪确实有片面性。”陈虎看看餐馆里没有人,划拳的人一走,突然安静下来。他压低声音说:“何副市长的司机提供的情况,你有了什么想法?” ‘今天是礼拜天,能不能不谈工作?” “好,好,休息一天,这也不是谈工作的地方,来,干杯。” 焦小玉看到阳光在陈虎的刀疤上投下一道暗影,使这张刚毅的脸更加生动,心里忽然似小鹿撞撞,心底的泥土被鹿角撞松,撒下一粒种子就会发芽。 陈虎不时看着窗外。焦小玉温存地说:“光线很刺眼。你喜欢看街景?” “比电影好看,因为比电影真实,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事,是一本书。” “你还挺浪漫。” 陈虎看到一辆夏利出租住在门口,下车的是个熟人赵五州。陈虎想起赵五州到医院给他送花圈的事,真是冤家路窄,苦笑说:“进来一个故事。” 赵五州一撩塑料珠帘子进来。 陈虎主动打招呼:“赵五州,过来坐。” “陈处长?” 赵五州惊疑地走过来,陈虎起身,拉过一把椅子,“来,一块热闹。” 赵五州坐下。 “真没想到碰见你。陈处长,怎么跑到这儿来啦?” “今天休息,瞎逛。你呢?” “我调到首都地平线饭店车队,赶不上饭就上这儿吃。咱们真是冤家路窄呀!抽我一支吧。” 赵五州掏出万宝路。 陈虎掏出自己的烟,“还是抽我自己的吧。”陈虎掏出一支烟让给赵五州。“比你那个次点。五州,你调到首都地平线饭店多长时间了?” “三个月D巴。” “饭店效益怎么样?” “还行。” “嗅,你送来的你父亲的著作,我拜读过了,很有意思。我长了不少知识。” 赵五州脸上浮起阴云。 “那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你一粒子弹送上西天。不提这个,冤家路窄,也得吃饭,我来点菜。 “我们点过了。” “那我再点几个,我请客。”赵五州又点了三个菜,摆满了小桌。 陈虎介绍说:“这位是反贪局新来的研究生焦小玉,这是赵五州。” “我这辈子可能不会落到你们反贪局手里。过去开车能贪点汽油,现在自己掏油钱,也就是多贪点马路上的尘土。来,二位,我敬你们一杯,为你们的辛苦。再不反贪,老百姓的钱不都跑到贪官污吏的手里。来,干!” 焦小玉碰杯说:“谢谢,赵师傅。” 赵五州一饮而尽。 赵五州放下酒杯,“我看,最拥护你们的,也就是我们老百姓,当官的一听反贪两个字就头疼。” 陈虎笑着说:“大多数干部还是好的,要不还不把我们累死。” 赵五州一撇嘴,“你穿着官衣,就得说官话。我看是大官大贪、小官小贪、无官不贪。不爱听是不是?凑合着听吧,难听的有得是,怕脏了你们的耳朵。” 陈虎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五州同志,我去拜访你,欢迎吗?” 赵五州吐出一根鱼刺,“别介呀,你穿官衣儿找我,人家会以为我成了贪污犯呢!” 焦小玉被逗得笑起来。 赵五州起身,走到柜台前,放下两张百元钞,小声对老板说了什么。他返身回来说:“二位,我还有事,不能多陪。有什么事,到饭店车队找我。”赵五州匆匆出去了,上了他的汽车。 焦小玉看着窗外的夏利说:“出租司机够辛苦的。星期天也得出去拉活。咱们也走吧,我去付款。” 陈虎抿嘴一乐,“等你交钱,黄瓜菜早凉了。赵五州已经付过了。” 焦小玉奇怪地说:“你背对着柜台,脑后头长眼睛了怎么的?我看见他和老板说了几句话,没看见他交钱呀!” 陈虎用手指点着焦小玉,“你对人还缺少了解。我用不着脑后头长眼睛。这种人,他不交了钱,是不会自己先走的。豪爽。大方,是司机的秉性。你要不信,咱们打个赌。” “我信。看来你对他印象挺好,那他怎么还说你和他是冤家路窄呢?他父亲又是怎么回事?” 陈虎叹口气,“这就说来话长了。他父亲是个学者,因分不到房子杀了人。我当时办的这件案子,判了死刑。” 焦小玉瞪大了眼睛,“还有人为房子杀人?” “你呀,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利用职权多分房,分好房,超标准装修,几乎成了公开的腐败,哪个单位没有类似的事情!有的领导,儿子还没结婚呢,先把孙子的房拿到手。而普通老百姓四代同堂的并不少见,有的离了婚没有房子还得住在一起。中间拉个布帘,你说这叫什么事!” “你牢骚还不小呢!” “哼,要没牢骚,就干不了咱们这一行!” 两人离开了饭馆,上了车,陈虎刚在座位上坐好,又提出了他关心的话题,“听了何启章司机提供的情况,你有什么想法?” “说好了,今天休息,不谈工作的吗!” “这是公车,一点工作不谈,也找不到开公车逛商场的借口呀。” “你还真够廉政的。” “也贪点小便宜,有事没事的开车出去迢迢。” 焦小玉疑惑地说:“考我?” “交流交流,搭档嘛!” 焦小玉静静神,“可以归纳为三个方面。第一,何副市长原来是有一封给丘思雨没写完的推荐信,但被人换成了遗书。换信的时间正该是五月三号早七点半杜心正离开御苑饭店直到十二点赶回饭店这四个多小时之内。第二,何副市长去野山坡时带手枪,似乎有准备自杀的迹象。第三,我检查何副市长的电脑,没有发现储存有遗书。我核对了遗书字体和何副市长打印机的字体,发现字体不同,遗书有可能是他人伪造。还有三个疑点要追查。第一,何副市长从焦东方嘴里知道了什么情况,才突然决定离开电视台演播室匆匆回到他的办公室,他在办公室一夜干了什么?第二,焦东方因为什么急事去电视台找何副市长?第三,何副市长五月三号早晨去野山坡干什么?去见什么人,还是处理什么事?为此,有三个人物我们要接触,丘思南、美女宋慧慧。焦东方。陈虎,我说的对吗?” 陈虎的目光流露了赞许,他开始喜欢上了新来的助手。 “小玉,你分析得很好。你归纳的很有条理嘛!我们还应该到御苑饭店调查是什么人在五月三号上午进入过何启章在饭店的包间。在野山坡地区要找当地的群众深入了解,看看有没有发现过什么可疑的人。” 焦小玉受到表杨后心里很高兴,但不想再谈下去。 、“今天的工作谈到这儿行吗?我一会儿还有个私人活动。” “和男朋友约会?” “我要是想和男朋友约会,我第一个会约你。你敢赴约吗?” “今天就是你约我出来的,我怯阵了吗?” “今天不算,因为心态不同,你要做好准备哟!” 陈虎摸着刀疤说:“够严重的,别把我吓回去。” “就这儿停吧,我打的。” 陈虎刹车,焦小王下车。 “谢谢,谢谢你耐着性子陪了我一上午,明天见。” 市郊高尔夫球场只对会员开放,尽显贵族风范。 王耀祖与三位华裔巨商簇拥着焦鹏远走在高尔夫球场的进口草坪上。 丘思雨与美女宋慧慧各挽着焦鹏远的一条胳膊,走在中间。沈石与几个背着球杆的球童跟在后面。 王耀祖兴奋异常地说:“我提议,每杆赌六十万,几位觉得如何?” 几位巨商附和:“好,一言为定,每杆六十万。” 丘思雨微笑地依偎着焦鹏远,仿佛是书记的好夫人,她回眸一笑,“焦书记的技术高超,怕你们输不起吧?” 焦鹏远急忙摆手说:“这项高帽子我可不敢接受,出院没几天,没力气,别说每杆六十万,每杆六十块钱,我都输不起。” 美女宋慧慧往焦鹏远怀里靠了靠。她不想在丘思雨面前示弱,便撒娇说:“怕什么,输了算我的。” 焦鹏远很得意,“体育嘛,不要赌,赢了归你们俩好不好?” 王耀祖与丘思雨会心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几位巨商也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焦鹏远轻轻挪挪脚步,猛地挥动球杆一击,白色的高尔夫球腾空跃起,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三十米外的标杆附近,离球洞只差一尺多。 沈石挎着球杆包,里面插着几根不同用处的球杆,紧紧跟在焦鹏远的旁边。 沈石双手击掌,“首长真是百发百中!焦书记,您悠着点,别犯病。” 焦鹏远用球杯拍着他的屁股。‘哦打球时你不要说话。” 来慧慧在不远处准备击球,离球洞只有一米多远,由于动作紧张,用力过大,球超过了洞。 宋意慧捡起球,扛着球杯,来到焦鹏远身边,仅着小嘴。 ‘哦不打啦!进不了洞,没劲!” 焦鹏远微微冷笑,“改不了的小姐脾气。着我的。”他轻轻一拨,球滚进了洞。 沈石弯腰要把球从洞里取出。焦鹏远厉声制止:“别动手!多管闲事,我自己拿。” 焦鹏远把球取出后拿在手里在美女宋慧慧眼前晃动说:“慧慧,打高尔夫球最大的乐趣,是在把球从洞里掏出来的时候,这个欢乐我绝不能让别人分享。” 一辆草地电瓶车朝这里开来,开车的是焦小玉,旁边坐着焦东方和田聪颖。 电瓶车开到焦鹏远多边停下,焦东方和田聪颖跳下车。 焦鹏远笑着说:“小玉,下车呀,还没过完车病呀?” 焦东方嘲弄地指指焦小玉,“小妹把球场当成赛车场了,到处乱跑/ 焦鹏远坐上了电瓶车,“走,拉叔叔兜一圈。” 焦小玉灵巧地操纵电瓶车沿坡缓缓上爬。焦鹏远拍着焦小玉的手说:“怎么样,陈虎不太好合作吧7’ “还行,就是一开始他不要我,现在关系不那么紧张了,我看他人不错,脑子特灵。” “嗯,这就好。你刚参加工作,遇事要多依靠组织,向周森林局长和郝主任勤汇报一些,不要太冲动,更不能轻率。何副市长的死因,查得怎么样?” “有越来越多的证据了,当然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焦鹏远脸色阴沉下来,不悦地说:“但市委已经有自杀的结论,理由很充分嘛!陈虎就是爱捕风捉影,职业病!你可不能跟着他瞎吹喇叭。启章是我一手提上来的,你应该相信你叔叔的眼睛是不会看错人的。至于生活问题嘛,可能有一些,为情自杀,确实不值,但看干部主要看大节上对不对?我看肩章在大节还是好的。市财政地抓得不错嘛!号称铁算盘。现在有那么几个人,想借启章自杀,拆我的台,往我脸上抹黑,甚至否定市里的成绩。这是别有用心!” 焦小玉默默地听。她觉得叔叔的生气是可以理解的,谁也不愿意看到手下的得力干将出问题。 “小玉,你怎么不说话?” “我听您说呢。” “唉,最近我的脾气不太好,你已经长大了,用不着我嘱咐你,要把握好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特别是不能犯组织上的错误,要相信党,相信组织。我们完全有能力纠正工作中的失误,但也要防止有人借反腐败之名打击好干部,成绩与错误,永远是九个指头与一个指头的关系。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这是右派分子用过的伎俩。叔叔是怕你年轻,缺少政治经验,犯错误啊!” “我记住了,叔叔。我们该回去了吧,您不在,他们也不敢举杆吧?嘻嘻……” “好,往回开。小玉,别看东方是你哥哥,但男人不过五十岁踏实不下来,你要多帮助他。” 焦小玉作个鬼脸,“我?哥哥是大总裁,我算老几?” 电瓶车开回了球洞附近,焦鹏远下车继续挥杆。 轮到王耀祖击球,离洞只有三米远,他竟然四杆没有进洞,所有的人心里都明白,王耀祖存心要输。 王耀祖擦汗说:“不行了,我这技术是越来越退步,今天是输惨了。” 丘思雨挑逗着,‘您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呀!” “我的技术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总打不进球,大概是感冒闹的。” 几个富商的自嘲弓l起丘思雨的冷笑,她说:“我看哪,今天是你们球艺发挥最好的时候。” 焦小玉观察了丘思雨一阵子,存心刺她一刺,“丘老板,哪都少不了你呀!” 丘思雨抱住焦小玉的肩头,“上次你真不给面子,区区一件衣服你都不收。” “我要是知道那个店是你的,我都不敢进去。怎么,今天的球还带赌呀?” “有点彩头,玩得才尽兴。你要不要赌一把?” 焦小玉一语双关地说:“是呀,我准备赂一把,不知道你的彩头有多大?” 田聪颖走到焦小玉身边,她局促不安,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焦小玉对她的印象不错,担心她只是哥哥的过眼烟云而已,便暗示说:“你和我哥交朋友有多长时间了?” “没多长。才认识不久。” “他的女朋友,不容易当吧?” “他对我挺好,但我总觉得这是个梦,一睁眼睛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怕适应不了他的家庭,也怕适应不了他的圈子。还怕适应不了他的身份。” 焦小玉笑起来,“那你该多累呀。何必非要去适应他们呢?” 田聪颖惆怅地看着四周,似乎没有人看她一眼,黯然地说:“我总觉得这儿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焦鹏远挥杆击球,球飞出很远。 四 何可待坐在他的华厦贸易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内,从老板台拿起电话拨号。 “请千伯伯接电话。” 千钟办公室的女秘书拿起电话,“市长助理办公室,你找谁?” “我是何可待呀。请千伯伯听电话。” “请稍候。” 千钟从秘书手里接过电话,“可待,有事吗?” ‘寻伯伯,我那两万平方米的外销房许可证怎么还没批下来呀,我去找过刘处长,他说您把条子撤回去了,没您的条子,他不好批,让我再找找您。” 千钟捂着话筒对秘书说:“把刘处长给我叫来。” “可待,你那两万平方米是别墅和写字楼,这两样,中央三令五申不能再批了,我也没办法,缓一缓再说吧。” “我的项目是在中央打招呼前就批了的,应该不受什么影响。我都和投资商草签了合同,楼花等着在香港上市,毁约的责任我怎么承担得起?您还是高抬贵手吧!” “可待,我实在是爱莫能助。我们不能有禁不止,这样吧,缓一缓再议。你母亲身体好些了吗?” “好些了。谢谢。” “请替我问候她。我有个会,先这样吧。” 千钟放下电话。刘处长进来,站在写字台旁。 千钟指着他鼻子申斥:“你是干什么吃的?遇事就知道往领导身上推,何可待的项目,我把批条撤回来,自然有道理,你还让他找我户 刘处长小声为自己分辩:“当初您的批条是何可待拿给我的,现在他找我要,我只好说您又撤回去了。” “笨蛋!你就不会变通个说法?去吧,何可待的项目不能批。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去吧。” 千钟对秘书看了一眼说:“以后凡是何可待来电话,都说我不在。” 何可待摔下电话,大骂:“他妈的,真是人一走,茶就凉!我爸尸骨未寒,千钟这个老滑头就不买账啦!明明是以前批的,却用现在的文件卡我!等着瞧,我爸死了,我没死,我掌握的材料不比我爸少,要毁灭大家就一起毁灭!想隔岸观火,落井下石,釜底抽薪,做梦!他千钟的屁股,拿高压水龙头都冲不干净,谁不知道他是城建一支笔,大笔一挥,黄金万两。这时候跟我谈起中央文件来了,他什么时候把中央文件放在眼里过,还不是瞅着焦书记的脸色办事。顶多也就是房倒屋塌,谁也别活。” 秘书小姐略带恐惧地说:“何』总,你要找的人来了,在外面等着。” “让他接着等厂 何可待又拨电话:“请郝主任接电话,我是何可待。” “对不起,郝主任不在。” “他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 电话上,传来忙音。 何可待放下电话,自言自语:“见了鬼啦,都躲到地狱去啦/ 何可待第三次拨电话,打到沈石的办公室。焦鹏远在翻阅沈石请他签署的文件。 沈石拿起电话:“喂,您贵姓?” “沈秘书吧,我是何可待,找焦伯伯有点急事。” “焦书记不在。” 焦鹏远抬眼看了看沈石,没说话,在文件上签上名字,写上: 请先汉、千钟阅。 “他什么时候回来?” “焦书记外出了,短期内不会回来。再见。”沈石放好电话。 焦鹏远漫不经心地问:“谁来的电话?” “何可待。我想您不会愿意接。” 焦鹏远点点头。 打出的电话都遭到冷遇,气得何可待抓起玻璃杯狠狠地砸在大理石地面,碎片差点碰到秘书小姐身上,她往旁边一躲说:“何总,你心情不好,我让他回去吧。” “不,让他进来。” 秘书小姐出去,几分钟后进来一个其貌不扬的三十岁的男人,他叫叶宝信。 “何总,我来了。” 何可待看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不中用,没好气地问:“你就是叶宝信?在本市第一个开私人侦探所的人?” “是我。但侦探事务所已经被工商局取消了。” “请坐。” 叶宝信坐在老板台对面的转椅上。 “执照取消了,我能给你要回来。但你看上去不太聪明呀!” 叶宝信卑微地一笑,“这你就不明白了,看上去聪明的人,干不好侦探这一行。我最合适,长得没有任何特征,别人看见我,永远也记不住我的脸,因为它太普通了。” “有道理,你是够普通的,你办过什么案子?” “凡是涉及政治和刑事犯罪的,我一概不接,那是公安局的事。公安局不管的我才管,主要是侦查个人隐私。像追踪第三者,妻子想抓住丈夫的小辫子,丈夫想摸清老婆在他出差时跟什么人在一起,全是鸡毛蒜皮的事。” 何可待来了兴趣。 “你管这些下三滥的事,你能挣到钱吗?” “这要看主顾是谁。上次,一个大款让我盯着他三个情妇,好好地敲了一笔。遇上工薪阶层就不行了。也就是三百两百的。我倒不完全为了钱,爱干这一行,从我懂事起,就崇拜福尔摩斯。我估摸,随着市场经济的发达,侦探事务所肯定会出现,因为有市场需求。小政府,大社会,许多事不可能靠政府解决,只能社会自我调节。我这也是为了安定团结呀。” “行了,别往脸上贴金。你自己有车吗?” “有辆夏利。” “其它设备呢?” “照相机、录音机都有。但没窃听设备,市场上买不到 “买不到,我给你。但你要把活儿给我练好。” 何可待从抽屉取出十几张照片放在桌上,都是他和焦东方及他们的男女随从一起玩时的合影,还有焦东方、蒋月秀、丘思雨、美女宋慧慧、沙莉、朱妮的个人照片。 “除了我,我要你把照片上所有的人都给我盯住,他们和谁联系,干什么事,打什么电话,包括和滩上床,都—一给我查清楚。记着,绝不能让任何一个有所察觉。窃听器及专用录音设备,包括三百倍的长焦镜头和军事望远镜,红外线夜视仪,我都无偿提供。但要快。” 叶宝信看着照片,为难地说:“听您这话茬儿,您比我还专业。盯这么多人,我得雇助手,要不快不了。这费用?” 何可待在支票上盖好自己的印章,填上数字,扯下来,扔给叶宝信。 “这是现金支票,两万,作为你的启动资金。你活儿练得漂亮,钱不成问题。” 叶宝信把支票和照片放在一个不起眼的旧包里。点头哈腹地说:“受人之托,终人之事,您就瞧好吧。” 五 陈虎在办公室吃盒饭看电视,收看(午间新闻》是他的习惯。 “现在播送新闻内容。国有大型企业市钢铁公司在改革开放已经取得很大成绩的情况下又有新举措,日前已顺利收购了法国的蒙特钢铁厂,成为我市第一家兼并外国公司的企业,为实现与国际接轨、发展外向型经济作出了新的探索。为总结经验,市钢铁公司邀请部分经济专家和学者举行了研讨会。市钢铁公司副总经理孙奇在研讨会上介绍了收购情况。市委书记焦鹏远、市长林先汉出席了研讨会。焦鹏远说,市钢铁公司敢于到国外去收购公司是为国增光。” 陈虎紧盯着电视屏幕,寻找一张张熟悉的脸。当镜头摇过发言者的面孔时,他指着坐在发言者旁边的一个女人对焦小玉说:“又是丘思雨。这个孙奇,是你的舞伴。” 焦小玉凝视着荧屏说:“这个丘思雨,我摸了摸,是香港控股新月饭店老板。饭店不大,三星级。” “小玉,你说饭店老板出席经济研讨会,是不是有点任?” 焦小玉抢下陈虎正要点燃的一支烟。 “烟没收。我想这个女人是想借著名经济学家一起开研讨会来提高自己的地位和影响。” “现在播送国际新闻,韩国前总统朴正熙和卢泰愚因涉嫌受贿受到法院传讯。” “把烟还我,你成了林则徐啦!” “差不多吧。从健康的角度讲,烟也是毒品。” 陈虎用遥控器关闭电视机,无奈地说:“好,我投降五分钟。” “那不行,要无限期停火。” “我下班回家,你还管得了吗?” “我去你家搜查!” 两个人就像断了电的收音机不出声了,在双方都感到尴尬过天青的几分钟里,每个人都感应到了对方心绪的微妙变化,心中的秘密被对方揭穿,这使他们都不自然。 陈虎首先打破了沉默,咳了一声:“好,我们工作忙。” 焦小玉却不肯放过他,要沿着心灵的轨迹追击。“陈虎,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英雄,也许是你脸上刀疤给我的错觉。其实,你是个逃避主义者。” 陈虎困惑地笑笑,“我?逃避主义者?我有什么可逃避的?” 焦小玉的声音流露出惋惜和伤感。“你逃进作自己,逃避自由。我能感觉得到你喜欢我,却不敢承认,甚至逃避。” 陈虎的脸红了,他拿起暖瓶。“我天生胆小,你别吓着我。嗅,我去打水。” 屋里只剩下焦小玉,她双手捂住发烧的脸自言自语:“哟,我说了些什么。” 写字台上的电话铃响起,焦小玉拿起电话。 “喂,找谁?” “陈处长在吗?” “你是谁?” “我是除处长的朋友丘思雨,他在吗?” “他暂时不在,过三分钟再打来吧。” 电话刚放下,陈虎提着暖瓶进来。 “你的女朋友来了电话了。” “我的女朋友?” “她说是你的朋友。马上还会打来,别着急。要不要我回避?” “逗什么逗,到底是谁呀?” “正是你想见的人,丘思雨小姐。” “是她?我还没找她,她倒找上门来了。”陈虎把暖瓶放在桌上,“也许是一次机会。” ‘叫么机会?” 电话铃响,陈虎要拿电话,犹豫一下,改用免提。 “喂,哪位?” “陈处长吗?” “我是陈虎。请问你是谁?” “我是思雨。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你能赏光吗?” “几点?” “七点,好吗?” 陈虎用目光向焦小玉征求意见,她默默点头。 “好吧。在什么地方?” “在我的新月饭店,恭候啦!拜拜。” “拜拜。” 陈虎放好电话。焦小玉打趣地说:“你接电话从来不用免提,刚才是怎么了?” “咱俩都能听清楚。” 焦小玉苑尔一笑,“没有别的想法?你想给我一种安全感,在我面前装出玻璃般的透明。” “你呀,什么毛病没有,就是太聪明,别人心里的事你全一语道破。小玉,跟太聪明的女人待在一起,男人会觉得很累,因为思想无法躲藏。” “那好,我就做个傻妞。” 陈虎摆手。 “傻了不行,破案还靠你呢。” “聪明也不行,假也不行,你让我怎么办?” 陈虎点上一支烟,焦小玉不忍再去剥夺他的权利。 “说正经的吧。丘思雨邀我是什么目的?咱们不能打没准备的仗。” “美人计呗。” “跟你谈工作呢,严肃点。” 焦小玉收致了笑容说:“谁不严肃?我看就是美人计,腐败不外两种表现形式,一是钱权交易,二是色权交易,也有色钱并举的。丘思雨要向咱们的反贪处长进攻哩!” 陈虎摸着刀疤。 “我也算三生有幸,有人向我施美人计啦!要不,咱俩一块去。” “人家又没请我,我干嘛去当电灯泡。你去吧,正好摸摸她的底。你有没有定力,我可不敢给你打包票,她毕竟是香港明星呀!” 陈虎看手表,“我出去一趟。” 焦小玉咯咯地笑着说:“离晚上七点还早呢,要不你用根棍儿,把太阳拨拉下来。” “我先去办点别的事。我走了。再见。” 八 这是军区招待所院内绿地,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方浩、穿检察制服的两名干部和穿普通服装的两名干部与陈虎谈话。 高检沈枫处长向高检丁局长介绍陈虎说:“丁局长,陈虎同志在大学时是我的班主席呢,老上级啦。” 陈虎半开玩笑说:“现在你是我的上级。” 丁局长看上去长相没有任何特点,但陈虎早知道他采伐决断是出了名的。丁局长操着山东话说:“陈虎同志,你在高检小有名气哩!” 中纪委的王和严肃地说:“陈虎同志,何启章死前,我们中纪委找他谈过一次话,让他说明问题。当时他什么都矢口否认。中纪委看了你们市委关于何启章之死的结论报告,我们认为还有许多疑点没有查清。你给高检的信,我们看了,关于何启章的黑皮本失踪的事,高检和中纪委很重视,所以我特意来一趟。” 丁局长加重了语气:“我们这次来没有通知市委,你也就不必对外说了。你汇报的关于何启章死亡的调查材料,我们认真研究过,确实有不少疑点。市政府发展办主任李浩义参与了总额达三十亿的非法集资证据确凿,但李浩义没有说清楚他动用的两千万究竟是从何处挪用的,经谁批准的。由于李浩义的案子涉及到了市委高层,何启章又是焦鹏远同志一手提拔上来的,所以你的调查会很困难呀!” 中纪委的另一名干部补充说:“当初中央组织部对何启章进行考查后,否决了焦鹏远的建议,认为何启章不适合担任副市长。但焦鹏远一再坚持。考虑到这些特殊因素,中纪委和高检决定着手对何启章的调查,与你们的调查同时进行。” 方浩一脸病容,说话有些吃力:一陈虎,你听明白了吧,中央对反腐败的决心是下定了的,任何人也挡不住。郝相寿同志临时到反贪局主持对何启章的调查,并没有征求其他常委的意见,是焦书记自己决定的。这意味着情况越来越复杂。” 陈虎说出了心中的疑虑:“我所有的调查进展都必须向郝主任汇报。连周局也似乎要听他的。以后怎么办?” 方浩微微一笑,“这个问题我们研究过了,你继续向郝主任汇报,但同时也要向中纪委和高检汇报。” 丁局长插话:“方书记说的很对,焦鹏远同志是市委书记中央委员,他的指示我们还是要尊重的。但你心里要有数,全国必须和中央保持一致,绝不允许任何地区以任何理由背着中央另搞_套。平时怎么办,你是老检察了,应该应付得来。” 王和转转脖子,他患有颈椎病,“陈虎同志,你要机智一些,要刚中有柔嘛,不要靠尚方宝剑。方浩同志是中纪委委员,他会给你具体指示的。” 方浩见陈虎说话吞吞吐吐,便说:“陈虎,这个小树林是很安全的,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陈虎想了想说:“有句话,我也许不该说。” 方浩微笑说:“你对周局长吃不准,是不是?” 陈虎惊诧地说:“你怎么想到我心里去了?他让人很难捉摸。” 方浩觉得还不到向陈虎交底牌的时候,委婉地说:“我们都在经受社会变革的考验,包括你、我和周森林同志。” “有个香港女人,叫丘思雨,她与市委许多领导干部很熟悉,非常活跃,她约我今天晚上吃饭。” 方浩幽默地说:“可惜,我没受到邀请。” 丁局长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抬起头说:“你不要迟到哟,香港人是很遵守时间的。” 陈虎摸摸刀疤,“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浩站起来走了几步,停住说:“也许是人家想知道我们的葫芦究竟装的什么药呢。” 九 晚七点,陈虎驾车来到新月饭店。它位于街心公园一侧,白瓷砖贴满外墙皮,小巧玲找,仿佛绿树丛中仁立的白衣少女。 盛装的丘思雨带着两名小姐在门口迎接。 丘思雨迈下两级台阶。 “陈处长大驾光临,欢迎欢迎!” “丘老板亲自来接,不敢当。” “别老板老板的,不好听,就叫我思雨好了,请进。” 两名小姐把陈虎领进了二楼的雅座。转餐台中间有郁金香,一圈摆满了各色冷菜。 丘思雨坐在陪宾席上说:“我这里是纯正的粤菜,重金从香港请来的厨师。陈处长肯来,我太有面子。谢谢你噗。” “还有别人吗?” “没请别人,只有我陪你。你要叫小姐陪酒,我叫她们来。” “我们两个人最好。说话方便。” 丘思雨亲自给陈虎斟酒,举杯。 “陈处长,为我们美好的开始,干杯。” ‘为美好的开始和漂亮的女主人,干杯。” “谢谢。” “丘小姐,找我有事吗,有事尽管说。” “没事就不能请你来?来,烤乳猪的皮很脆,是美容食品。” “就脸上这刀疤,还美容?丘小姐拿我寻开心吧?” “啥,刀疤更给你添了几分男子气,来,我们再饮一杯。” 在新月饭店另一间屋子里,焦东方叼着一根烟,注视从雅座秘密摄像机传送来的陈虎与丘思雨碰杯的画面。 贴身保镖朱妮依偎着焦东方坐在沙发扶手上,饶有兴趣地看画面。焦东方拧着朱妮的大腿说:“看起来陈虎也不过如此,今天晚上过不了思雨这一关。” 第十三章 美人计秀色可餐 嫁祸端道貌岸然 丘思雨借着敬酒,靠在陈虎的怀里。仰起迷离的眼,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丝丝清香,让陈虎体验到一种从来没体验过的感受。果然是天生尤物,她能周旋于权贵显要也就不奇怪了。 “陈处长真是海量,来,再干一杯。” “你更是海量,丘老板在这儿的生意很大呀!” “用你们大陆的话说,也就是小打小闹。” 守在电视监视器旁的焦东方看到丘思雨冲镜头抛了一个媚眼,意思是说,怎么样,陈虎这个庞然大物也落入我的酥胸里了吧! 陈虎突然发问:“丘小姐,五月二号晚上七点左右,你打电话给何副市长谈了些什么?” 丘思雨眉梢一扬,随即便诱人地一笑。 “我给何副市长打过许多电话,具体哪一次说了些什么,还怎么记得起来。来,吃菜。” 焦东方紧张地注视电视监视器,把音量调大一点。 “丘小姐是不会忘的,因为第二天何副市长就死了。” “噢,我想起来了,我第二天飞南京,请何副市长写封推荐函,但我没拿到。第二天下午飞到南京,往回打电话,怎么也找不到何副市长。后来,才知道他自杀了。” “半夜两点,你又给何副市长打了一次电话,说的是什么?” “对,后来我是又打过一次。我怕他忙,把写信的事忘了。何副市长没在,他的司机接的电话,说何副市长把推荐信写完了,就放在抽屉里。我就挂断了电话。” 陈虎想这些倒和杜心正所说的情况一致,但肯定还有内情。 “你让何副市长写推荐信的事,还有谁知道?你到南京做什么生意?” 丘思雨微慎道:“陈处长,你提审我呀?” “误会了,丘小姐,是请你帮个忙。” “也好,省得你疑心。去南京,是东方给我介绍的一笔生意,美国想在南京开快餐店,东方说何副市长在南京有朋友,写封推荐信保证能在最好的地段拿下房子。” 监视器前,东方拍着沙发扶手说:“这个骚货,让他去套狼,却让狼咬了一口,把我供出来了!” “那我赶快派人把思雨叫出来?” 焦东方按住要起身的朱妮。 “不,这样也好,看着陈虎手里到底有什么牌。” 陈虎给丘思雨斟酒。 “丘小姐,我们干一杯,祝你财源茂盛,心想事成!” “谢谢。” “这么说,是焦东方建议你给何副市长打电话催问信写好了没有?” “是呀,东方对这事很关心。” 焦东方在监视器前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指着屏幕骂: “这明显是诈供,骚货连诈供都扛不住,真没用。” “我还是把思雨叫出来吧?” “骚货活该自己倒霉,跟我没什么关系。” 陈虎话锋一转。 “我看新月饭店效益不错,开张多少日子了?” “也就半年。原来就有,效益不好,我买下来,重新装修,花了五千多万,离收回本还早着呢!” “丘小姐真是财力雄厚,一下子就是五千万。是别人参股,还是你独资?” 丘思雨狡黠地一笑,“陈处长,这是商业机密,不便说吧。” 焦东方拍着监视器说:“他妈的,这个婊子对自己的事倒守口如瓶。” 忽然,丘思雨倒在陈虎怀里,恳求说:“我喝多了,头很晕,麻烦你把我送到我的卧室。” 丘思雨抱住了陈虎,把脸蛋贴上去。 焦东方又坐回到沙发上,“好戏刚开场,早干什么去了!” 陈虎搀扶丘思雨往外走,她一步也挪不动,身体顺着陈虎的腿滑落到地毯上,双手抱住陈虎的小腿。 陈虎俯身,双手从地毯上抱起丘思雨,离开雅座,来到大厅。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有人吗?有人吗?” 厅堂沉寂,餐台上干干净净,但灯火辉煌。 陈虎想了想,抿嘴一乐,朝一张十二人的大餐台走去。 丘思雨在他的怀里发出不知是欢乐还是痛苦的轻轻呻吟。 陈虎把她平放在餐台上。丘思雨既然佯醉也只好由他摆布。 “丘小姐,丘小姐!” 回答他的呼唤的是媚人的呻吟,丘思雨一只手往下拉旗袍的领子。 陈虎微微一笑,拿出钢笔,从桌子插架上取下一张帐单,在烤乳猪、虾球、什锦堡、鲜活龙虾等一长串菜品的最后空格上写下三行漂亮的字: 菜名:秀色可餐 价格:时价 工艺:香港正宗料理 陈虎把菜单放在丘思雨身上,扬长而去。 陈虎走到大门口时,他对穿制服的保安说:“你们丘老板醉了,躺在餐台上,不要让她着凉,再见。” 他轻松地走向他的切诺基。 当陈虎的身影从餐厅消失后,丘思雨在赶来的保安人员搀扶下,下了餐台。 她没好气地推开门卫,“你们不在门口站岗,进来干什么?” “一个客人说您醉了。” “我没事,回到你应该呆的地方!” 丘思雨拿起菜单,看后笑出了声。 焦东方和朱妮走过来。 焦东方鄙夷地斜视着丘思雨说:“全让你搞砸了,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还傻笑什么!” 丘思雨把菜卡递给焦东方。 “东方,你看看,陈虎写的。” 焦东方看了一眼。 “让这小子给涮啦?” 焦东方要撕,丘思雨赶紧抢过来。 “别撕,我要留作纪念。” 丘思雨带着几分得意说:“我给你们读。这是陈虎对我的评价。菜名:秀色可餐。价格:时价。工艺:香港正宗料理。” 朱妮被逗得咯咯笑。 “真逗!真逗!” 焦东方苦笑,“让人涮了,你们俩还开心。” 丘思雨轻轻吻了菜卡,“难得陈虎这么幽默。我想,他怎么也摆脱不了我。没想到他来这么一手,很高明,又有绅士风度,没伤我面子。下次见面不伤和气。” 离开新月饭店,陈虎到停车场。 打开车门,开车前灯,灯影里站着的竟然是焦小玉。 陈虎怔怔地看灯影里的焦小玉。 “是你呀,小五厂 焦小玉走过来,靠在车门上,托着腮说:“我怕你醉卧温柔乡,明天上不了班,特来接你呀。” “醉卧温柔乡,我还没那福气呢。你什么时候来的?” 焦小玉甜甜地一笑。 “我真替你可惜,失去了这么好的一次机会。” 陈虎的心里荡起温柔的涟漪。 月色下,焦小玉两颗明亮的眼睛深深嵌入陈虎的心房,把他身心照亮。 “走,我开车送你回家。” “这旁边有个街心花园,你在里面拥香揽翠,我傻等了半天,累了,我们进去坐坐好吗?” 陈虎有些犹豫。 “怎么,你又要逃避自己?” “不是,不是,我是想车停在饭店不方便,我们开车去吧。” 焦东方撩开紧临停车场的窗帘,想看看陈虎走了没有。 他意外地看到路灯下站在陈虎身旁的焦小玉。 他诧异地叫出了声:“小玉?她怎么来啦?” 焦小玉钻进汽车。 发动引擎,汽车离开新月饭店门口。 焦东方在二楼的窗户看得很清楚,切诺基开进了与饭店一墙之隔的小花园。 陈虎把汽车停在花园内隐蔽的林荫路旁,与焦小至下了车。 他们沿小路向花园深处走。灯光很暗,几乎每把长椅上都有相偎相抱的情侣。 一对情侣离开了角落处的长椅。为占地方,焦小玉牵着陈虎的手快步来到长椅坐下。 “丁香的味儿真好闻。陈虎,以前你和女朋友常逛公园吧?” 陈虎紧张得想抽烟,焦小玉压住他要掏烟的手。 “别抽,我求你了。闻闻花香,说呀,交过女朋友没有?” “交过两个,都吹啦!那时我脸上还没有刀疤,但人家不喜欢我干的这一行。你呢,你交过男朋友吗?大学里恋爱成风,你呢?” 焦小玉贴陈虎更紧了,她直对着陈虎的目光。 “我喜欢你问我这类的问题,因为这说明你心里有了我。” 陈虎摸着刀疤,“我只是随便问问。同志式的关心。” ‘例迈出勇敢的一步,就要逃避?泛泛的朋友,我有很多,也错误地恋爱过一次。但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从来也没出现过。我不喜欢白面书生,也不喜欢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年纪和我差不多的男人也不喜欢,他们就像一本很薄的书,没翻几页就看完了。男人应该阅历丰富,饱经沧桑,至少要有点沧桑之感,应该是一本厚厚的书,让我一辈子也看不完,就是说,要有丰厚的底蕴。” “你的条件倒很奇怪,这样的人有吗?”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噢,他是谁?对不起,是不是侵犯了你的隐私权?” “不告诉你。” “正好,我的好奇心不那么强。那你呢,你是什么人?” 焦小玉靠在陈虎的肩膀上。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挺简单,又挺复杂。就像一杯水,但在显微镜下又什么都有。” 焦小玉把右手放在陈虎的心口,她明显地感到了她期待已久的心跳,她仰起脸如一轮皎月。 突然,某个黑暗角落里照相机的镁光灯一闪,一切归于寂静。 陈虎有些紧张,“我们被人拍照了。” 焦小玉却满不在乎,“照就照,怕什么。走,我们到酒吧喝酒去。” 离开街心公园,陈虎驾车驶入繁华的商业区。 街道两侧霓红灯闪烁,行人很多,夜市喧嚣。 陈虎驾车,焦小玉坐在他身旁。 对面一辆车会车而过。陈虎紧打方向盘让过去。这一瞬间,他想起了陶素玲。 陈虎猛然刹车,面前并无情况。 焦小玉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干吗刹车?” “对不起,没什么。” 窗外车流如潮,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 酒吧门前停着许多豪华车,小姐在门口笑迎客人。 陈虎与焦小玉下车。 “你常到这种地方来?” “偶尔上这里花点冤枉钱,冒充一回款组。” 这里装饰成美国西部早期酒吧的格调,木板墙上挂着几十把仿真老枪,一支五六个菲律宾人组成的乐队演奏美国乡村音乐,大多数人喝着啤酒。 陈虎叼烟,焦小玉掏出一个镀金打火机给他点燃。 “你带打火机?” 焦小玉把打火机送到陈虎手里,“给你的。” 陈虎欣赏打火机说:“镀金的?” “镀金镀钢有什么区别,你喜欢,送给你。” “这么贵重,我不要。” “怕受贿?” “你又让我戒烟,又送我打火机,让我进退两难啊。好,我收下,谢谢。” “听说你舞跳得好,教教我。” “免了吧,别拿我当猴耍。” “你觉得你对陶素玲的死,自认该承担情感上的责任?” “你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问题?”陈虎陪吃一惊,焦小玉竟能看穿他的心思:“别赠说。” “我觉得你一直生活在陶素玲死亡的阴影里。陈虎,生活在继续,这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去世而停止脚步,你何必总陷入内疚和追悔中不能自拔呢?” “对不起,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何可待与阿四进入酒吧。 何可待意外地发现陈虎与焦小玉。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默默观察。过去,这间酒吧是他和小玉常来的地方。虽然他与焦小玉已分手没来往,但突然看到昔日恋人今天与他人,而这个人可能会是自己的敌人在亲亲热热,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终于忍不住了,何可待拿着一支烟走到桌旁说:“对不起,借打火机用用。” 焦小玉诧异地一挑眉毛,“可待?” “不请我坐?” 陈虎拍拍椅子,“请坐,何先生。” 何可待接过陈虎递来的打火机点烟。 何可待讥讽说:“反贪局官员也用上五千多块钱的打火机了。” 焦小玉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可待,你有什么事?” “到酒吧能有什么正经事,不外乎喝酒、泡妞,腐化一把。” 焦小玉沉下脸,“请你自尊点。” 何可待终于被失落感俘获了,他要别人也难受一把,“我不但尊重自己,更尊重别人。陈虎,焦小玉是我从前的女人,甚至可以说是未婚妻,共同度过了难忘的岁月,你接我的班,我没意见。拜托,把她照顾好哟。” 陈虎握紧拳头,又松开,站起来,淡淡地说:“再见。” 陈虎离开。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爱上了焦小玉,不然不会做出突然离开的蠢事。 何可待看着陈虎的背影说:“火气还不小呢。” 焦小玉挥手给了何可待一记耳光,“你真卑鄙。” 焦小玉冲出酒吧。 酒吧外,陈虎刚刚发动引擎驾车驶离。 焦小玉冲到汽车前面,挡住它,大叫:“陈虎!陈虎!” 陈虎打方向盘绕过焦小玉驶离。 焦小玉满怀委屈,沿人行道往前走。 陈虎倒车回来,停在焦小王身旁。 陈虎默默打开车门。 熊小至上车。 地趴在陈虎肩上哭泣,“都是过去的事了。” 陈虎无言,手轻轻摸摸焦小玉的肩头。这一刻他明白了要对这个姑娘负有男人的责任。 同一星空。同一夜晚。 焦东方驾驶奔驰行在霓虹灯闪烁的市区公路。丘思雨美人计失败让他心情沮丧,离开了新月饭店他去学校接上田聪颖,企盼在单纯如水的女人身上找回自己失去的平静。 田聪颖坐在他旁边。 “对不起,这么晚把你叫出来。” “宿舍里的同学好像知道我有了男朋友,你千万别到学校去找我,就你这大奔,同学非说我傍上了大款了。” “傍大款不好听?” “当然不好听,我又不是那种人。晦,东方,我设计了一个软件,有可能卖出去呢,是财务管理软件。” “祝贺你,要不要我把你的专利买下来?” “以后我给你设计一套饭店管理软件,白送,作为我在饭店中大奖的回报。” “你已经回报了,我也中了大奖。” “你中了什么大奖?” “你呀。一个有理想、善良、心地纯洁的女大学生,难道还不是我的大奖。” 奔驰停在寂静的公园门口,焦东方在车内按喇叭。 门房出来一个值班的人,站在铁栅栏里面大叫:“作陪按什么喇叭,显你有辆破车呀!” 焦东方从车内探出脑袋。 “把门打开,我要进去。” “你有病呀,夜里十二点了,早静园啦!就是不静园,你也不能开车进来呀。” 田聪颖央求说:“人家静园了,咱们回去吧。” “你别管。” 焦东方下车,来到铁栅栏前。 “开门。” “我凭什么给你开门!” 焦东方掏出自己的名片,从栅栏缝里递进去。 田聪颖下车,不安地来到焦东方身旁,拉着他的手说:“我们回去吧。” “凭这个,给你们头头往家里打个电话,就说我非要进去。” 值班人看看名片,回到值班室打电话。 田聪颖实在看不下去,“半夜麻烦人,多不好意思。” “别着急,这叫芝麻芝麻快开门。” 焦东方话音未落,自动铁门向两边撤去。 值班人跑出来,满脸赔笑道:“真对不起,让您久等了。不请示上级,我真不敢破坏制度。头头说,你愿意呆到什么时候就呆到什么时候。” “车能开进去吗?” “能,当然能,你想开到哪儿就开到哪儿,反正公园早静园了,一个人也没有,保证出不了交通事故。” “谢谢。” “我谢谢您啦。我的妈呀,头头一听我不让您进去,差点让我下岗。” 焦东方回到车内,开车进园。 奔驰车行驶在寂静的公园里。 公园里很黑,路灯早已熄灭。 突然,公园里所有的路灯和彩灯一下子全亮了。 田聪颖惊讶地叫起来:“路灯全亮啦!像游园晚会!” 焦东方十分得意地说;“他们是怕我把车开到水里去,负不起这个政治责任。” “这得费多少电呀!” “公园的夜景真美。你说呢?” “我们学校每周有一个晚上还停电呢,同学们用煤油灯读书,现在电力紧张,夜里是农村灌溉用电的时候。” “你想的还挺周全,可惜那不是你该想的事。” 焦东方把车停在荷花塘畔。与田聪颖坐在湖畔长椅上。 满塘的荷叶在灯光照射下别有风味。 焦东方搂住田聪颖的肩头,她有些不自然。这一次,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特权,深夜的公园竟只对一个人开放,因为他是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的儿子。 “整个公园就咱们俩,这真是人生难得的享受。你记得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吗?披着纱的梦。颖颖,你站到湖边。” “干吗?” “我要看看。” 田聪颖的到湖边,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焦东方欣赏着她,心中的烦恼一扫而光了。 ‘真是一幅好画,少女蟀嫔玉立,朱自清也只够是把行花想象成倍谅玉立的少女,而我有个真实的少女在身旁,这才不辜负大自然的恩赐。” 焦东方走到田聪颖身边,拥抱她,亲吻她。 田聪颖委婉地挣脱开,怅然说:“这不应该是我的生活,它不真实。” “你还真进人披着轻纱的梦的意境了。” “我说的是我们。东方,这不应该是我们的生活,我的父亲是普通的小职员,我大学还没毕业,离你的生活太远。” “小家碧玉比大家闺秀好,身上没有脂粉气,我最讨厌脂粉气的女人。” “这么多灯为我们俩开着,这太刺激我了,我不配你的家庭。不配你的身份。东方,我们分开,让我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吧,那样心里才踏实。” “我喜欢的就是你的单纯。我太累了,以前我跟你说过,我心里阴暗的东西太多,需要一点光明,需要一点真情,需要一点纯洁。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现实中,这才是最珍贵的。颖颖,你千万木要离开我。” ‘哦不像你想的那么好,我们还是分开吧,早分手,痛苦会轻一些。” 焦东方来回踱步,突然咆哮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分手?难道我连获得真爱的权利都没有吗!就因为我有钱?就因为我是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的儿子?我就只能每小时每分钟都去看拍马逢迎的假笑!去听明明是恨我不死却硬说出来的甜言蜜语!我就没有资格去听人们的肺腑之言!就没有资格过一个正常的人的生活!” 田聪颖难过地低下头说:“东方,我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多痛苦。” 焦东方抱住头,回到长椅上。 月光下,焦东方流出了一行热泪。 “颖颖,我是真爱你。要说地位悬殊,你在我上面,体是个正常的人,而我是个不正常的人,是一个想回头也回不来的人,我这辈子只能走钢丝而不能走平地了。当我摇摇晃晃,要从钢丝上摔下来的时候,你就不愿意扶我一把吗?” “东方,我无法把失败和享有特权的人联系起来,你是说你生意上会失败?饭店经营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十个饭店倒闭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怕我的人生失败呀。是呀,一时半会儿你不会理解我的感受。说真的,有时候我孤独到连说一句人话的机会都没有,我的周围全是鬼话,全是谎言。我必须反着看他们,他们笑的时候心里一定在哭,他们摇头叹息的时候心里一定正在得意地笑。你说,这是人过的日子吗?厂 田聪颖感到身上发冷。 “东方,你这话让我越来越怕。” “就因为我跟你说了一些真话,你就害怕了?难道我对你也必须说假话,你心里才踏实?哎,人与人的交流怎么就这样难呢。刚才,我看见我妹妹和一个男人拥抱了。他们倒像挺真诚的。” “你说的是焦小玉?” “是她。” “那你应该管你妹妹高兴。” 焦东方狠狠地说:“但她爱上了我的敌人。” 同一星空,同一夜晚。 丘思雨躺在美人榻上抽烟。这架紫檀美人榻是明朝大内里的东西,何启章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从陈虎的提问中明显地感到了自己已经成为被侦查的对象。我要赶紧再找一个新的靠山,找谁好呢? 焦鹏远?千钟?郝相寿?沈石?焦东方?孙奇?她的眼前浮现出一个个熟悉的身影。焦书记吗?前次打高尔夫球赢了的一千多万,我在香港给他开了账号,他当然会尽全力保护我,再与他上床已经没有必要。郝相寿吗?他高深莫测,肚子里装着一部《资治通鉴》,滴水不漏,靠上他应该是最安全的,但我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好的机会去接近他。他对女人缺少热情,会不会是个阳萎病人? 沈石吧?大嫌,他不过是焦书记的一只叭儿狗,派不上用场。千钟是条老狐狸,我出了事,他绝不会给我扛着。孙奇吗?他玩过的女人太多,头一天跟你上床,第二天就不认识你了,这种花花公子根本家不住。焦东方太招摇,办不了大事。 想来想去,丘思雨的心思放在了如何套住郝相寿上。她拿起电话拨号。 “郝主任吗?我是思雨呀?” 电话里传来郝相寿冷冰冰的声音。 “这么晚了,有事吗?” “郝主任,几个朋友下周日要打高尔夫球,不知道我能不能清动你呀?” “明天上午你再和我联系一下,着我能不能腾出时间,晚安。” “晚安。 丘思雨又拨电话。 “王老板,我是思雨呀。” 同一星空洞一夜晚。 从王耀祖写字间大窗望去,是香港的万家灯火。 王耀祖拿起电话。 “我刚回香港,你的电话就追来了,有什么吩咐,丘小姐?” “再打一次高尔夫球,约上你的朋友,好不好?” “这次陪谁打招呼?” “郝相寿郝主任。” 王耀祖沉吟半晌,才说:“丘小姐,谢谢你的美意。上周陪焦书记打了一场,几位朋友如在一起输了一千多万。他们还担心焦书记能给他们什么回报呢。再打一场,他们怕是输不起了吧。是不是拖一拖,看看上场高尔夫球赛的结果再说?” “区区一千万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何叔说,现在是你们割肉放血的时候。你啊,要是焦书记不稳,将来市委市政府让中央改了组,你们过去花在他们身上的钱不白花了?换上一批新人,你们还要重新开始感情投资,那成本就更大了。与其喂他一拨又一拨,不如花点钱死死保住这一拨。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呀!” “你说的道理不错,但我们花的也都是血汗钱呀。郝相寿有那么重要吗?” “郝相寿的位置很重要。焦书记把他派到反贪局亲自抓何启章案件的调查。你王老板与何启章,与焦东方,与千钟这些人的交情不是一般,但你和郝相寿没什么来往,要是郝相寿追查到你头上,那时现烧香只怕不好使哟!” 王耀祖觉得丘思雨点拨的有点道理,“容我想想,容我与朋友们商量商量,再给你回电话。” “我是为你着想哟,拜拜。” 丘思雨放下电话。 四 同一星空,同一夜晚。 放下丘思雨的电话,郝相寿立即驱车赶到焦鹏远家,他汇报了高检和中纪委的要员在军区招待所秘密接见方浩和陈虎这件大事。 焦鹏远的目光中流露出不安。 “你说的情况属实?高检和中纪委的同志确实到了我市?” “不属实,我怎么敢和您汇报呢。” 焦鹏远愁容满面地说:“上级来了人,每次都事先打招呼,这次连面也不照,奇怪。” “有一句话我不敢说,说了要犯组织错误。” “这是在我家里,怕什么,你说嘛。” “中央来了人,不打招呼,这表明中央对您有了看法,不那么…信任您了。” 焦鹏远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推开窗户往上看,繁星当空。 “不信任我?那撤职好了!不错!何启章是我推荐的,但马克思主义者不是算命先生嘛,就是算准了,人也还是有个变化嘛!这些年,我实际工作干得多了些,有人就看不惯。他们不信任我,我还不信任他们呢!说几句大话,谁不会说,那么多立交桥,那么多公路,是说大话能说出来的吗?全是我干出来的。唉,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呀!” 郝相寿走到焦鹏远身旁,给他披上衣服。 “您别着急,他们是拿着何启章说事,其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目标是您这把交椅呀,但扳倒您这棵大树也不那么容易。您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扳倒了您,历史的某些部分就得重写,就得动摇。当前要紧的是自己的阵脚不能乱。方浩书记和他们搅在一起了,这倒是有点麻烦。” 焦鹏远气得面色蜡黄,“我要找方浩好好谈谈。市委有事,他说在党校学习回不来;中央来了人,他怎么就有空儿回来?” “这…我不好说什么,方书记也是我的上级呀。” 焦鹏远长叹一声:“也许真到了我离休的时候了。” 郝相寿焦急地摆手说:“您可千万别这么想,更千万别提要离休,上面巴不得您离休,他们好找个让您下去的台阶。您要一离休,我们这些虾兵虾将不就六神无主了?” 焦鹏远生气地大叫:“上面压我,你们下面骗我,让我怎么干?” 焦鹏远的夫人进来。 “我让保姆给你们预备点夜宵吧。” 焦鹏远挥手,“不吃。” “焦书记,您还是吃点吧,我们就指着在您这棵大树底下好乘凉呢?” 焦鹏远坐回到沙发上,“哼,让人家把我砍倒了,你们一个个都去桑拿浴,等着出汗吧!” 五 同一星空,同一夜晚。 过江桥工地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施工机械发出轰然巨响。 黎尚民在工地办公室怒斥他的外甥倪侠:“你什么时候把过江桥工程包下来的?” 倪侠从没见过姨夫发这么大的火,战战兢兢地说:“我原想找你商量,但姨说你出国考察去了,原来承包这项工程的贺喜来催得又紧,我一想反正姨夫您是工程总指挥,承包后又有钱挣,我就答应下来了。” “不经工程师指挥部批准,你们就敢私下转包?” “指挥部批准了,盖了印。他们一听说您是我姨夫,所有的转包手续半天就办完了。” 黎尚民感到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凉气,“我早跟你们说过,不许打我的旗号。倪侠,你好糊涂呀!你怎么认识的贺喜来?是什么人撮合成的?” “我原来不认识贺喜来,是首都地平线饭店总裁焦东方助理杨可介绍我们认识的。” 黎尚民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问题复杂了……倪侠,你接手后,施工质量上出过什么问题没有?” “使用的材料和施工工艺,完全符合设计的要求。姨夫,我现在也后悔了,我发现贺喜来承包期间,从材料使用到工艺规程都达不到设计要求,将来大桥出了质量事故,真说不清到底是他的责任还是我的责任。现在后悔也晚了,我是整天提心吊胆地干,一点不敢马虎,恐怕出问题。 黎尚民长叹一声:“你是发财心切,进了别人的圈套,我个人荣辱毁誉不必计较,但过江桥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向人民怎么交待呀!” “姨夫,我错了。” 黎尚民想想后斩钉截铁地说:“前期工程不合格的,留有隐患的,该拆除的拆除,该加固的加固,你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倪侠为难地摇头,“那需要一大笔钱,我上哪里去弄这一大笔钱,就是不挣钱,我们公司倾家荡产也掏不出来。责任属于贺喜来的,应该找他。” 黎尚民大怒骂道:“你混蛋!现在你是过江桥的承建商,我要你拿出办法来!过江桥出了事故,我先把你送上法庭!” 突然,大桥轰然坍塌,发出巨响,电线短路灭火,一片漆黑中传来恐怖的叫声。 “救人哪!救人哪!” 黎尚民手指着大桥,心脏病突然发作,动作僵直,但他的手臂仍然指向大桥。 六 黎尚民突发心脏病突然死亡的消息使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工人们失落了,愤怒了,在没建好的外环公路上,长长的送葬队伍,全是筑路工人。 一辆卡车拉着一具纸板制成的棺材,缓缓地行进。 卡车头部是黎尚民的相片。 纸帆飘摇,许多人抬着花圈跟着队伍前进。 公路两侧,不断有从四乡赶来的农民加入送葬队伍。 长挽联上墨迹未干: 人民公仆朝为人民夕为人民 壮志未酬生也遗憾死也遗憾 假公仆真公仆真假难分 桥也断路也断善恶莫辨 一个老工人敲着铜锣哭喊道:“黎副市长回城啦!黎副市长回城啦!” 筑路工人泣不成声,跟着喊叫:“黎副市长回城啦!” “黎副市长回城啦!” 悲壮的队伍缓缓前进。 从相对的方向,几辆奥迪迎面缓缓驶来。 奥迪车停下,相距二十米。双方成对峙的局面。 焦鹏远与郝相寿、沈石、千钟等先后下车,他们站住了。 对峙的沉寂。沉寂的对峙。 七 黎尚民突然死亡使与他同住一楼的焦小玉非常震惊。她住五层,黎尚民住六层。她迈着沉重的脚步上楼。 黎家三室一厅。黎的老双亲住一间,黎和妻子住一间。厅很小,摆着一台十四时电视,一台缝纫机和一张单人床,一切显得朴素无华,甚至有些简陋和拥挤。 焦小玉敲门,屋里隐约传出哭声。 黎尚民的妻子开门。焦小玉啜泣着抱住黎妻。 “嫂子!” 黎妻没有流泪,反而安慰焦小玉。 “别哭,小玉,别哭。” “嫂子!” “里面坐。” 黎尚民的父母神情木然,眼泪似乎已经哭干了。 女儿伏在桌子上低泣。 “嫂子,以后的日子,你们就更苦了,让小妹跟我一起住吧,我一个人也是两室一厅,住得下,我还能给她辅导功课。” “不麻烦你了,孩子还能照顾爷爷奶奶。” 焦鹏远与林光汉一脸忧伤地进来。黎妻惨然一笑迎上。 ‘瞧书记,您那么忙,这么晚还来看我们。” 焦鹏远掉下了眼泪,“我们对不起老黎呀,没照顾好他,我早说过,像他那样干下去,早晚要出事的。唉,谁想到,他就这么走了呢。” 林光汉似乎苍老了许多,“他比我年轻十几岁,竟走在了我前面。” 焦鹏远扫视了一下房间,“你们住得这么挤,我多少次要给你们调房子,老黎硬是不搬,他说自己总下基层,房子够住了。市委决定了,马上给你们调房。这回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这是市委对老黎的补偿。” 黎尚民的妻子又是惨然一笑,“老黎是不会同意的,他在世时,我们五口人都住得下,他走了,更住得下,人都走了,还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呢。市委分给困难同志吧。” 焦鹏远摆摆手,“你不要说,这回由我做主,高干楼,七间一厅,是什么人都能住进去的嘛?等老黎追悼会开完了,我们给你搬家。” 黎尚民父亲对客人一直非常冷漠,突然说:“不搬,要是搬了,我儿子的魂儿就找不到家了。” 八 林光汉、张广大、张祥弟、千钟、郝相寿、周森林、蒋大宾等进入市委会议室。 焦鹏远最后一个进来,坐在首位。他咳了咳说:“这次常委扩大会,是我最不愿意开的会,但又不得不开,因为问题非常严重。尽管黎尚民同志突然去世,我们心里很悲痛,但我们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必须面对现实,严肃追查过江桥断裂的责任,挽回损失,消除不良影响。市委已经组成调查小组,由我牵头,下面由郝相寿同志谈谈有关情况。” 郝相寿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放在桌子上后说:“这次过江桥坍塌,不仅是技术事故,也是政治事故,在国内外造成极其恶劣影响。工人们和市民们反应强烈,纷纷要求追究领导责任。黎尚民同志作为外环公路工程指挥部总指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群众举报,经初步调查核实,过江桥的承建商是光明工程公司,该公司经理倪侠与黎尚民有亲属关系。倪侠正是利用了黎尚民副市长的影响才硬是把原来的承建商排挤掉。举报信揭发倪侠依仗地姨夫黎尚民的权势,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不按工艺规范施工,所以才出现了大桥塌毁的严重事故。群众强烈要求对外环公路存在的腐败进行调查。” 千钟不阴不阳地说:“我听说还拖欠了工人几个月工资?” 郝相寿翻开文件,“有这回事,不知道黎副市长究竟是怎么做的,我们还没有穷到付不起工人工资的地步嘛,资金也按计划全部到位,筑路工人对党和政府很有意见。” 林先汉露出关怀备至的神色,“黎副市长工作勤勤恳恳,应该不会出现这么大的失误,他向我们几次提出过,外坏公路的个亿资金迟迟不能到位。” 焦鹏远不悦地用铅笔敲敲桌子说:“工作勤勤恳恳与错误是两回事,我们不能由于对黎尚民同志有感情,就不去正视他的错误。功不掩过嘛,他任人唯亲,把这么大的工程交给自己的亲属,本身就很说明问题。看到同志犯错误,我们的心里是很难受,但我们不能搞封建社会那种官官相护。市委决定,对黎尚民与过江桥损毁的责任进行调查。如果其中有钱权交易,以权谋私,绝不能手软。中央一再要求我们两个拳头都要硬,反腐败无论涉及到谁,涉及到哪一级干部,都要一查到底。下面,请同志们发表意见。” 九 黎尚民的死对陈虎不啻是晴天霹雳,为什么好人就不长寿呢! 他取出一张宣纸,拿出一瓶墨汁和毛笔。他把宣纸铺在桌面一张报纸上,把墨汁倒在快餐塑料盒的盖里,润润毛笔。 “你要写字?” 焦小玉从没看过陈虎写毛笔字,不知他从什么地方突然来了激情和雅兴,站在旁边静观。 陈虎挥毫写下: 富贵不淫贫贱乐 男儿到此是豪雄 悼念黎尚民同志 字体飞走龙蛇,笔势雄劲。 焦小玉没想到陈虎会写这样好的字,又有这样的激情。不禁赞叹:“你写得真漂亮,是有感而发吧,你要给追悼会送挽联?” 陈虎扬一下眉毛,“这是古人的两句话。送挽联哪能轮到我们小字辈,就挂在墙上,警醒我们自己吧。” 陈虎用图钉把挽联按在墙上。 周森林推门进来,看到了挽联。微微摇了摇头说:“黎市长太可惜了。大家听说他突然去世,都很难过。黎市长上任不到三年,有两个秘书跟他东跑西颠地受不了苦,先后调动了工作。他那次参加市政府办公会议,被警卫挡住,惹得大家好一顿笑。没想到他突然离开了我们……你,把挽联收起来吧,市委决定由反贪局会同其他部门,对黎尚民同志立案侦查。” 焦小玉觉得头上被猛然一击。 “给黎副市长立案?” 第十五章 两条幅拆台补台 一箭穿尔虞我诈 叶宝信夹着他不起眼的旧包来到了何可待豪华的办公室,他相信一周来的业绩能让委托人何可待满意。 他拿出三十多张放大后的黑白照片放在何可待的老板台上。 “何总,你交给我的活儿不好练。这个焦东方不好跟,他的家门口有警卫,根本进不去。就凭他的住处也能看出来,他道儿够深的,他们家是干什么的呀?” “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问。” “何总,咱们说好的,我只管公安局不管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顶多也是偷鸡摸狗的个人隐私,你可别害我,让我往枪口上撞。我这小命不值钱,但也拉家带口呀!” “你要是安分的人,能干上这一行?别跟我要贫嘴,说有用的。” “这几天我主要跟两个女的,就是朱妮和沙莉,不但盘儿靓,货身条也好。” “原来你是个色情侦探。” “看你说的,我是先易后难。你看,这些都是这两个人活动的照片。我跟朱妮的尾巴,去了趟骑王俱乐部。头一回去那地方,还真开眼。” 听到骑王俱乐部,何可待立刻引起警觉。他仔细看叶宝信偷拍下来的照片。一张是朱妮与骑师的谈话,另一张是她与一个女人在快餐店一起吃美国炸鸡。 “录下朱妮的谈话没有?” “没有,来不及安装,都是公共场所,不好动。” 何可待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忽然,他从照片中发现一张焦东方蒋月秀一起上奔驰560的照片。焦东方搂着蒋月秀,十分亲昵。他心里一阵酸楚。 “我不知道你这些东西有没有价值。放在我这里吧,继续干下去,我对你算基本满意。” 叶宝信点头哈腰地走了。 何可待立即按铃,秘书小姐进来听候老板吩咐。 “把阿四叫来。” 阿四进来,站在老板台前。 “大哥,你找我?” “立刻把骑师弄到小院。” 阿四和他的弟兄们把骑师带到四合院,和前次一样,一上车就蒙上了黑布。 “给他摘下来。” 骑师惊魂未定,扑通一声跪下求饶说:“我再没有得罪您呀!” “你何必这么紧张,大家都是好朋友,请坐。”阿四搬过一把椅子,骑师战战兢兢地坐下。 “只有几个简单的问题,才又把你请来,最近有什么人找过你吗?” “我朋友很多,客人也很多,不知您指的是哪方面的人?” “上次我们一块儿去骑马的人,有没有人找过你?” “这个?” 阿四捏着他的脖子。 “吞吞吐吐,又想做绝育手术?” “我说,我说,求你们给我保密,那头我也惹不起呀!” 何可待扔给他一支烟,骑师没接住,也不敢去捡。 “我们是生意人,你实话实说,保障你的人身安全。” “好,我说,是来过一个人,是上次来的三个女人中的一个,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敢打听。她只问了我几句话,先问我生意好不好,我说勉强维持。临走她说,上次是场意外事故,又说受伤是场意外事故,又说受伤的人已经没事了,让我放心。就这么几句话,我一点没掺假。最后,她说耽误了我们的营业时间,给了我五百块钱。您看,我一点保留都没有。” “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 何可待离开太师椅,拿着朱妮与骑师及另一个女人的两张照片走到骑师前。他先把朱妮与骑师的照片拿给骑师看。 “亏你说了实话,你刚才要是说了瞎话,我就会对不起你了。” 骑师看到自己与朱妮见面竟然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拍下来,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你再看看这张照片,认识不认识这个女人?” 骑师看到朱妮与另一个女人的照片大吃一惊。指着照片说:“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找过我,让我做手脚。没错,就是她!” 何可待收回照片。 “谢谢你的合作。我也耽误了你的营业时间,理当赔偿。阿四,给他两千块。” 阿四掏出二十张百元钞票塞给骑师,他慌忙摆手,“不要,不要,您没耽误我时间,再说我的时间也没那么值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别找不痛快!” “那谢谢您啦。” 阿四用黑皮衣又给骑师蒙好。 “话吧,我送你回去。” 屋里只剩下仍可待一个人,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叶宝信的手机。 “叶宝信,你马上来,给我查出一个女人的地址。” 在焦鹏远的玻璃走廊里,市财政局长马忠良站在高大的拉美水前,却无心欣赏翠绿的叶子,他紧急求见市委书记,等候着接见。 他不时把近视镜摘下来,擦干额上的汗珠。 玻璃走廊里只有马忠良一个人。 马忠良自言自语地演习该说的话。方浩一回来,他立刻慌了神,他知道救他的只有焦书记,这次谈话很重要,不能有半句差错。 “焦书记,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接见我……不合适,显得太假,…焦书记,我向您汇报来了,我主要是向您汇报计划外一亿元的挪用…议也不行,根本就没有次要的,就这一件事…唯书记,我是为了一亿元计划外资金挪用,专门找您汇报的……嗯,这就对了…当时挪用这一亿元,是经您亲自批准,何副市长交办的,现在出了麻烦…不行,这绝不行,是经您亲自批准的这句话不能说,焦书记肯定不爱听这句话,但不谈又不行啊,再想想……当时挪用这一亿元,是何副市长亲自批准的……这也不行,何副市长没有权批准挪用这么大的一笔款子……焦书记,中央有关部门对我市一亿元资金的去向很关心,我该怎么答复他们……这样说比较含蓄,但焦书记要跟我打官腔,我不等于白来了吗?……” 沈石进来,见马忠良自言自语,觉得可笑。 “马局长,一个人念叨什么呢,像和尚念经似的。” 马忠良赔着笑脸,“沈秘书,这种事,实在是火烧眉毛,你务必在焦书记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 沈石淡淡地一笑,“马忠良,你是财政局长,这是你份内的事,要敢于承担责任,根本就不应该找焦书记提这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该你扛的你就得扛。你稍等,焦书记这就来。” 马忠良又摘下眼镜擦汗,“不是我不扛,是我扛不动啦。” “打不动?扛不动你当财政局长?让焦书记替你打吗?亏你想得出来!是何副市长提拔你接任财政局长的,也许是他看错人了吧。” 焦鹏远板着面孔走出来,连招呼也不打,吓得马忠良想把吐出来的话咽回去,他咽两口唾沫。 “焦书记,有件事,我不得不打扰您,汇报一下。” 焦鹏远坐在藤椅上,没有请马忠良坐。“嗯,说吧。” “焦书记…值几天盯得我很紧,过江桥事故专案组来查账…… 追问那一亿元人民币的下落,拖恐怕拖不下去了,所以来请示您。” 焦鹏远故作不知地反问:“什么一亿元?” 马忠良见市委书记故作糊涂状,心里凉了大半截,嘴也不听使唤了。 “就是财政计划外那一亿元呀,原来准备兴建外环公路用的一亿元呀!” “怎么,资金不够用吗?” 马忠良的心彻底凉了,市委书记这不是跟我打哑谜嘛!但他不敢明言市委书记是知情人。 “不是不够,是根本没有,那一亿元没啦。” 焦鹏远从藤椅上站起来,“没啦?你把它弄到哪儿去了,我三令五申,专款专用,改造城市交通的专款上哪儿去了,不翼而飞了。” 马忠良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掉脑袋的事这回轮到了自己头上,他长叹一声:“焦书记,我走了,不打扰您啦。” 沈石走过来,推推挪不动脚步的马忠良,“好吧,我送你出去。马局长,打起精神,把工作干好。” 沈石去送垂头丧气的马忠良。 焦鹏远烦躁地来回踱步。 儿子焦东方从连接主楼的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爸爸,给您看一张照片。” 焦鹏远背对着儿子,连头也没回,摆手。“不看,不着,别来烦我。” “您会感兴趣的,是张照片。” 焦鹏远无奈地回过头,“什么照片?” “爱情照片,有人打您侄女的主意啦!” 焦鹏远接过照片,上面是陈虎搂着焦小玉,正是焦东方在街心公园偷拍下来的照片。 “这是小玉,这个男的像陈虎呀!” 焦东方嘿嘿一笑,“正是陈虎,他在追求小玉。” 焦鹏远啪地一声把照片拍在茶几上。“不行,我不能要陈虎这种六亲不认的侄女婿,让小玉来见我,怎么搞的,这驴唇不对马嘴嘛!” “爸爸,把小玉调到陈虎身边,是您的主意,您这叫自食其果。” “我的主意?那是你出的个馊主意,说便于掌握他们的调查情况。现在倒好,小玉和陈虎结了联盟了。不行,这门婚事我不同意,把小玉调离陈虎。” 焦东方扶父亲坐在藤椅上,“您今天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怎么了?” “方浩要马忠良查清那一个亿,马忠良上我这儿搬救兵,我把他顶回去了。这个方法,你给他出什么题目,他都把文章做跑了题,让他查黎尚民,查着查着,又查回到何启章这里来了。头疼。” 焦东方站在父亲背后作房部按摩,“无论如何,后院不能走火。陈虎与焦小玉的事,您就别分心了。我建议您对陈虎这个人采取点措施,看看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焦鹏运气呼呼地说:“我给小玉她妈妈、爸爸打电话,让他们阻止小玉,不能引狼入室。” “小玉那脾气,谁管得了她。” “那你说怎么办?我死活着不上陈虎,冲他脸上的刀疤,不是把小玉耽误了吗!” 焦东方温和地说:“我看这是件好事。陈虎出身卑微,跟咱们家是不配,但他也是大学毕业生呀。门当户对就不要讲了,将来受屈那是小玉自我。问题的关键在于陈虎这小子有人缘,是方浩的红人,周森林拿他也没办法。他又负责办理黎尚民、何启章的案子。您也知道,何副市长这件案子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扩大开来说不定涉及到谁。不知有多少人会因此倒霉呢!他和小玉恋爱,很好呀,我巴不得他们快点结婚!陈虎要是成了咱们家庭的一员,胳膊肘还能往外拐吗?陈虎和小玉结婚,他是一登龙门身价十倍,那时候巴结我们还来不及呢,您说是不是?要紧的是赶快稳住局面,不要因何启章案件搞得市委清不成军。” 焦鹏远的眉宇舒展开来。 “我一个市委书记能用得着一个小处长?不过呢,婚姻法有规定,不得干涉他人婚姻,我征求一下小玉父母的意见再说。” “爸爸,还有件事。市委礼品堂管理太差,老外送的那些礼品堆积如山,根本没分类管理。这些礼品,是不是交给我来保管?” “那些礼品到底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不要找我,你该找谁就找谁商量去。” “谢谢爸爸。有我给您护法,您就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吧。” 四 一个脸上蒙着黑布的年轻人,被阿四从汽车上推下来,带进何可待的四合院,他就是被叶宝信查出与骑师接头的女人,名叫阿芳。 四条大汉一阵暴打,阿芳发出一声声惨叫。 阿芳脸上的黑布始终没摘下来。 何可待挥手示意住手,阿四用穿着皮鞋的脚踩住躺在地上的阿芳的脑袋。黑布上已经渗出鲜血。 阿四狠狠地说:“说吧,是谁让你花钱买通骑师做的手脚?” 黑布内传出痛苦的呻吟。 “哎哟……没有这件事呀,哎哟……” 阿四的皮鞋狠狠地辗压阿芳的脑袋,又一声惨叫。 “我说…我说…痛死我啦……” ‘说!早说何必受罪!’皮鞋仍踩在她的脑袋上,但不再辗压。 “是首都地平线饭店总经理焦东方的保镖朱妮让我去做的。我的小饭馆开在饭店旁边,我要不答应,他们就砸我的店,没办法呀!” 何可待心头一沉,果然不出我所料,是焦东方的指使。他冷静地挥手,示意阿四挪开脚,“你认识焦东方吗?” “见过,没说过话。” “最近朱妮找你是什么事?” “朱妮让我嘴巴严点,对谁也不许提那件事。” “你还知道什么情况?” “没有啦,真的没有啦!” 阿四再次狠狠辗压,又一声惨叫。 “听着,朱妮要是再找你,不许提今天的事。” “哎哟…我绝不提,绝不提……” “给你一万块钱,上外地治伤去,不许再出现在你的饭馆里,免得朱妮撞见。” “行,行。” “行个屁。朱妮给你个三拳两脚,你他妈就照本全说了。上外地,火车票给你买好了,你有福气,还是软卧呢!” “让我上哪儿?” “不远,海边,让海风吹吹,你就清醒了。立刻就走,直接送你去火车站。” “那我的生意……” “你要命还是要生意?我放过你,朱妮也放不过你,她知道你全说了,非一刀捅死你不可。起来,去车站。” 阿芳摇晃着站起来。 何可待把阿四拉到一旁,嘱咐说:“这一万块钱,上火车时给她。到车站再把黑布摘下来,给她换副颜色深的墨镜。火车开了后你再回来。” 阿芳脸上的黑布一直没有取下。 五 广场上一群一群的外地来的打工仔打工妹大目的地游荡。 在火车站停车场,阿四给阿芳戴上一副墨镜,凭软卧票从贵宾室进入站台。 等到火车启动前一分钟,阿四把一万块钱的信封塞进阿芳的裤兜,把她推上了火车,然后亲热地挥手送行,仿佛是她的情人。 阿四旁边的一个兄弟伸舌头说:“何大哥真大方,连仇人他都一万一万地给。” 河四推了他一把,“你懂个屁!何大哥是什么人?他爸爸是老宋江,他是小宋江,一门忠烈!” 六 沈处长沈枫走出检察院招待所。 陈虎把他引向自己的汽车,打开车门说:“你住在这里,还不如住在我家里呢。呆几天?” “住在这里是不太对劲,好像有人盯我的梢。你们这里情况是复杂,好人坏人全搅到一锅里了。” 沈枫上车,陈虎发动引擎,驶离招待所。 一辆奔驰尾随陈虎的北京越野车。 北京越野在前,奔驰在后,行驶在公路上。 陈虎轻松地握着方向盘,对身边的老同学说:一人家出招了,你有什么过招啊? “现在的重点是打击金融领域的经济犯罪。你们市李浩义参与了建国以来最大的一起非法集资案,总数达三十亿。每起非法集资案后面都有权力作后盾,那么这三十亿的非法集资就更不会简单了。李浩义不过是局级干部,他无权挪用那么大数额的资金。谁是李浩义的后台呢?中央下了大决心,一定要把此案查清楚。我来摸摸情况,然后你和我一起去H市提审李浩义。” 陈虎从反光镜看到有车辆尾随,“沈处,我们被盯上。” 沈枫回头看后面的奔驰,“我们的对手是一招接一招呀,厉害。” “看来,你是早就被盯上了。” “陈虎,你能甩掉尾巴吗?” “我早有防备,我加速了。” 陈虎突然加速,奔驰紧追不舍,但无法甩掉奔驰。 沈枫笑笑,“应该给你换车了。” 陈虎把车猛然拐进一个地下停车场。 陈虎刹车后,与沈枫下车。 陈虎掏出钥匙,打开一辆宝马的车门,“快上车。”陈虎与沈枫上了宝马。 宝马一个急转弯驶出地下车库。 尾随而来的奔驰驶入地下车库,但没有发现陈虎换了车。 宝马驶入闹市区公路。 沈枫笑起来,“行啊,伙计。你还有辆备用的宝马。” “全检察院也没一辆宝马,这是我朋友的私车。他很少开,给了我一把钥匙。” “啃,你还有大款朋友。” “他要扣个车本,什么偷税漏税,摊上点什么事,不得找我给他摆平吗。” “你也学会以权谋私了,有进步。” “也就初学乍练。” 宝马转入高速公路驶向郊区。驶入某军区招待所大门,这里是秘密办公室的所在。 陈虎与沈枫下车,陪着沈枫进了秘密办公室,周森林、方浩。包保柱从座位上站起来迎接。 沈枫进屋便发感慨,“多亏陈虎甩掉了尾巴。” 陈虎摸着刀疤,“不知道谁跟踪我们?” 方浩看着窗外的哨兵。 “要是知道了是谁,就不是他们跟踪我们,是我们跟踪他们了。你要人家的脑袋,人家能不跟你较量一番吗。这里很安全,是军区的招待所,我们处理何启章案件就在这里碰头。” 陈虎介绍说:“这位是包保柱,这位是高检沈处长。” 包保柱与沈枫握手。 沈枫从皮包拿出几份材料交给方浩。 “方书记,中纪委让我把这些材料转给您。” 方浩打开信封边看材料边说:“沈枫同志,你和陈虎是老同学,合作起来肯定默契。陈虎,你要注意和沈处长搞好上下级关系,他是代表高检来指导工作的。小沈,你先谈谈吧。” “何启章副市长主管你们市财政,以前发现了他的一些问题,中纪委找他谈过话。但他态度很不好。从李浩义参与三十亿非法集资和你们市财政局有一个亿计划外资金不知去向来看,你们市的问题不容乐观。” 方浩沉吟了一会儿,“我们按照中央统一部署,以李浩义为突破口,以何启章之死作为线索,来个纵向摸清,横向搞透。我们研究具体的方案吧。” 周森林来回转动手中的铅笔说:“我有两点考虑。首先继续追查一个亿的去向,陈虎负责调查过江桥塌毁事件,就用这点做文章,出师有名,谁也挡不住,顺藤摸瓜,就能捉住狐狸的尾巴。第二点,我们手里有何启章的三张信用卡,但由于香港银行为客户保密,里面究竟有多少钱还不知道。”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一些不明来源财产。”陈虎语气坚定。 周森林沉思说:“我建议到香港取证,请有关部门给予协助。你看行吗?” 沈枫点点头,“周局的方案比较成熟。信用卡是重要的突破口。何启章作为国家公职人员,在正常情况下没有财力到香港办美元信用卡。信用卡有多少美元?美元是怎么转出去的?美元的来路是什么?这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一连串问题。由我们出面,请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与香港警察局、廉政公署联系,以调查商业罪案名义,到香港银行取证。方书记,你们是不是派个人一起去?” 方浩想了想说:“要去,也只能秘密去。老周动不了,陈虎不能动,老包,你去趟香港?” 包保柱愕然,“我?” 方浩用手指划了一下,“你是长期病号,不在人家鼻子底下,你消失个把星期没人注意。老周,你说呢?” “我觉得可以,老包应付过各种复杂的情况,去应当没问题。为了绝对保密,老包的出境手续是不是就不要由咱们市公安局办理了?” 沈枫点头说:“这个容易,技术问题由我解决。有个问题有可能使你们陷人被动,陈虎和我一同去H市提审李浩义,怕会遇到阻力吧?” 周森林苦笑说:“三人小组决定不扩大侦查范围,所有调查材料要送焦书记审阅,他们不会批准陈虎出差。” 沈枫眉毛一挑说:“由高检出面与市委协商,看看他们有多少能拿到桌面上来谈的理由。” 七 焦鹏远烦躁地用铅笔敲桌子,郝相寿坐在沙发上抽烟。 焦鹏远无奈地说:“高检出面,又非常客气,我再不同意陈虎去H市,情理上说不通,只好批准。” ‘游虎不过是个小卒子,无关紧要,但下棋的人非要安排陈虎这个小卒子过河,那就大有文章哟。” “有什么文章?” “还是那句话,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是用过河小卒将您的军。” 焦鹏远按钮,沈石进来。 “你立刻叫方浩来见我,到迎宾室。” 这是焦鹏远会见外宾的地方,富丽堂皇,很有气派,秘书请方浩坐在沙发上,“方书记,请稍候,焦书记马上来。他请你对他刚写的这个条幅提提意见。” 方浩站着欣赏焦鹏远题写的长幅,长幅用夹子挂在墙上,墨迹新鲜。 方浩觉得秘书专门嘱咐他看条幅,一定是安排好了什么文章。 焦鹏远进来,方浩转回头说:“焦书记,你的字越来越好了。” “附庸风雅而已,我只写了上联,下联怎么也想不出来。你替我琢磨出下联吧。” “凝聚力向心力团结就是力量,好,好,寓义深刻,但上联用了三个“力”字,下联就不好对了,我才疏学浅,对不来哟。” “只怕你是才高八斗,不想跟我这个凡夫俗子唱和呀,老方,坐。” “老方,我倒有个下联,没想好,你听听,‘人拆台仁补台人在大舞台’,是不是有点意思?” 方浩立刻明白,文章是做在拆台和补台上,便笑着说:“三个台字对三个力字,工整,有趣。但下联似乎没有上联那么强劲,还可以再推敲推敲。” “老方,你看我是不是该退休了?” 方浩心里一惊,故作糊涂地说:“你还不到退休年龄啊。” “也许有人急着让我退休呢。老方,你今年多大了?” “五十九了。” 焦鹏远“哦”了一声,其实他对方浩的年龄很清楚,“你是副部级,我记得副部级干部到了六十岁不能提正部,该退休,对不对?” “是这样,我决退休了。” 焦鹏远笑笑说:“事在人为,提到正部级,你还能干五年。你再提到我这个级别,能干到七十。老方,事在人为,事在人为呀!” 方浩知道这是一场不露锋芒又剑拔驽张的一场谈话,他不露声色,淡淡地说:“到了日子,我是一天也不耗,退休,钓鱼去。” 焦鹏远哈哈大笑,“你没退休,不也天天钓鱼?我‘仁补台’这个仁宇,也就是仁义的仁字,和个人的人字,古汉语是不是通用?有什么区别吗?” “仁义的仁,左边就是个人的人,右边是数词二,加起来是三个人。” 焦鹏远好似恍然地说:“嗅,是三个人,那就是一个集体,一个班子噗。汉字的学问是大。我行我素是不行的,谈不上仁义,要仁义,必须得到他人的认同。也就是团结嘛,同心同德嘛,我理解的对不对,老方?” 焦鹏远站起来,来到上联前,“我这幅上联,以后就挂在这儿,文字上对不上来没关系,但行动上市委一班人一定要对得上我的上联,否则就是三心二意,离心离德,这我是坚决反对的。” 方浩心里明白,这是市委书记对他的严重警告。 八 机场大厅熙熙攘攘,像某市场一样热闹。飞机已经成了普通人的交通工具。身份特别高的妓女应召时,乘飞机从甲地到乙地赴约,机票由嫖客报销。她们把乘飞机称为打“机的”。而十几年前,买张机票还要由所在单位出示政审合格后的单位人事介绍信;再上溯十年,连高级干部也很难乘飞机。谁说社会没进步呢。 陈虎与沈枫进入检票口。 一个男人一直注视着陈虎与沈枫。 男人用手机打电话:“郝主任,陈虎与高检的沈处长一起登上了去H市的飞机。” 男人关闭电话后离开。 经过一小时四十分钟的飞行,飞机在H市降落,陈虎与沈枫出了空港,立即坐上前来接他们的警车,驶往监狱。 警车驶入监狱大门。 九 冯艾菊被两名警官带进来。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虽然已经入狱半个月,但她还是显得很富态。 陈虎厉声向坐在屋子当中一把椅子上的冯艾菊发问,沈枫坐在他旁边。 “你的姓名?” “冯艾菊。” “年龄?” “五十四。” “职业?” “投资公司总经理。” “你认识李浩义吗?你和李浩义是什么关系?” “认识。搞点合作。” “怎么合作?” “我开的是投资公司,李浩义在我这里存款,我给他高额回报。第一次,他给我拿来一千万,我给了他一千三百五十万。第二次,他又拿来一千万,我又给了他一千三百五十万。总共来往两次。” “他存款用什么方式?” “信汇自带,他拿来一千万的汇票。” “你还款用什么方式? “一千一百万是通过银行打到他的账号上,剩下的二百五十万是付现金,两次都一样。” “现金是怎么付的?” “我派专人给他送去。” “作为什么付给李浩义这么高的回报?” “是事先讲好了的。第一次让他尝到甜头,才有第二次。第二次再让他尝点甜头,才有第三次。” “李浩义还给你介绍过别的投资人没有?” “没有。” “你要好好想想,彻底交待,争取从宽处理。” “我是死定了,没有就没有。” “付给李浩义的一千一百万元,汇到什么账号?” “账号是李浩义指定的。你们去查吧,那么多数字不好记。” “李浩义带来的汇票,是从哪个部门签发的?” “好像是什么银行,记不清了,你们去查,有账。” “你的投资公司有多大的利润,能付出百分之三十五的回报?” “没什么利润,投资项目都失败了。我是用张三存的钱还李四,再用王五存的钱还张三,捣腾客户的钱,客户的就拖着不还,大门大户及时连本带利还清,因为他们还能给我引来更多的投资。” “下去后要认真回忆。我还会找你。” 陈虎与同来的沈处长交换一下眼色,犯人被押下。 沈枫合上笔记本说:“你注意到冯文菊最后的供词没有,她是想让李浩义给他拉大客户,才抛出七百万引诱李浩义上钩。看来,冯艾菊还有重大问题没交待。” “我同意你的分析,是不是提李浩义?” 沈枫点点头,“好,还是你来审,我旁听。” 李浩义被带进来。他形如枯槁,头发脱落很多,早没有了昔日的神气。 “李浩义,我们又见面了,可惜不是在市政府,是在看守所。” 李浩义抬头看了一眼,低下了头。 陈虎决定先动之以情。 “李浩义,我来之前,去看过你的夫人,她希望你能尽快交代问题,争取从宽处理。” 李浩义抬起泪汪汪的眼睛说:“老伴儿她好吗?她有心脏病,我对不起她。” “你的夫人身体还行,我带来了她写的一封信。你看看吧。” 一名警官从陈虎手中接过信,送到李浩义手里。 浩义: 此信请陈虎同志带上。 你犯了罪,对不起党和政府,也对不起我和孩子 们。我希望你能尽快彻底地交待问题,争取从宽处理。 我身体很好,你不要挂念。孩子们并没因为你入狱而 受到什么影响,只是他们心里觉得没脸见人。浩义,赶 快回头吧!” 李浩义呜呜地哭起来,陈虎不想打扰他,让他哭个痛快,哭,对犯人是松弛心灵的良药。 “李浩义,你在冯文菊处存过几次钱?” “两次,四个月中两次,每次一千万。” “冯艾菊回报你多少?” “每次三百五十万。” “你两千万是从什么地方筹到的?” “第一笔一千万是从市财政局计划外资金抽出来的,何启章副市长批的条子,市财政局长马忠良局长经办的。第二笔一千万是从市钢铁公司孙奇那里筹到的,郝相寿拉的线。” “不止这两次吧。” “就这两次。请政府相信我,我这回彻底交代!” “你个人一共收到多少好处?” “两次共五百万。” “这五百万你怎么处理的?” 李浩义有些犹豫。 陈虎加重了语气说:“李浩义,你不会有太多的机会了,要争取主动,更要有立功的表现。你的妻子儿子不会愿意你抱着花岗岩脑袋离开他们吧。李浩义,你的心思我知道。自己的事你想明白了,愿意交待。但别人的事,你不揭发,你心里幻想他们保你出去,你想给他们留下一条后路,好让他们回报你一条后路!” 李浩义抬起惊恐的眼睛,他完全被击中了。 “李浩义,你的幻想是不可能实现的。你的案子数额巨大,证据确凿,死有余事。谁也救不了你,他们还怕惹火烧身,把你抛出来犹恐不及,能替你想吗?再说,党纪国法能容吗?他们的问题你不揭发,有人揭发。你的问题也不是市委揭发出来的,但你的问题还是暴露出来了。一切腐败分子只要他们已经犯罪,到处都是眼睛,谁也保不住谁,谁欠人民的账都要还,有的早些暴露,有的晚些暴露。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你揭发别人就是有立功的表现,将来量刑会考虑到这一点。你想继续幻想,那就幻想吧,等待你的会是什么结果,你心里是有数的。” 陈虎对拿下李浩义有充分的信心。凭借多年的审案经验,他知道党政干部,特别是中级干部,心理防线最易在攻势前瓦解。他们既没有高级干部那种有恃无恐的光荣历史和高层保护,又没有底层的反社会分子在长期被压制过程中产生的强烈对抗意识。平时又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惯了,自以为老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心理上的防卫机制从来就没建立起来。因而一旦沦为阶下囚,特别是拘押在单人牢房里,很快就心理崩溃。这种状况下他们特别希望审查机关仍能把自己视为干部队伍中的一员。只要给他一个发言和表白的机会,他们就滔滔不绝地谈自己受党培养多年,也做过许多有益的工作,以求网开一面。这种人,没有一个能死扛到底。有的甚至在执行死刑时,还要端着干部的虚架子,很配合,好像仍属于“自己人”之列。行刑人员对他们也确实有所照顾,不对其推推搡搡。当然,子弹照样命中要害。 陈虎等待李浩义的崩溃。 “我说,我要立功,我要将功赎罪。第一笔二百五十万好处,给了焦书记的秘书沈石二十万,他帮了不少忙。给了何副市长三十万,给了马忠良局长二十万。余下的,我搞女人,在饭店包了房间,挥霍了不少,其它的存在银行里。第二笔二百五十万我给了钢铁公司孙奇五十万,给了市委办公厅副主任郝相寿三十万。还拿出一百五十万元给了新月饭店香港老板丘思雨,算我的股份。给了焦东方二十万元。这后一笔二百五十万,我一块钱也没剩下。” “为什么你一块钱也没剩下?” “钱太多,睡觉反倒不踏实,花钱买个平安吧。” 陈虎与处长交换了一眼色。 “李浩义,你今天的态度是走向低头认罪的第一步。你毕竟还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嘛,下去把你交代的、揭发的写出来。不能夸大,也不能缩小。下去吧。” 李浩义被押下。 陈虎兴奋地点燃了一支烟。 “盖子算是初步揭开,下一步我看来个横向摸清,纵向搞透!” “陈虎,你的战略思想对头。现在的腐败是上下级纵向互相渗透,各系统横向联合。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来个纵向、横向,全面出击!” 九 几辆轿车停在草原游乐园的射箭场。 何可待与阿四下车,蒋月秀下了自己的车,焦东方和田聪颖下了车,朱妮从另一辆车下来。 何可待爽朗地说:‘东方,上次你请我骑马,今天我请你射箭。” “朋友之间何必这么客气呢。” “礼尚往来嘛,请。东方,你还没给我介绍过你的女朋友呢。” “嗅,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何可待先生,这位是田聪颖小姐。” 何可待和田聪颖握手,“我该向你道谢,上次在舞会上是你拉住了我的轮椅。” 田聪颖抽回了自己的手,“你恢复得真快。” 朱妮与何可待握手,“可待,你又活蹦乱跳了。” “托你的福呀,朱妮,去年在卡拉OK玩,长得特像你的那个人,是你妹妹吧?” “是我姐姐。你还记得她?” “虽说我们只见过一面,但美人难忘呀。你怎么不把她再接来玩玩?” “她做生意呢,瞎忙。” “还在H市?” “是呀,咦,可待,今天你怎么念念不忘我姐姐呀!” “单相思呗,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介绍。” “你敬莱吧,我姐姐早结婚了。” “得,我没戏了,那只剩下第三者插足噗。” 焦东方捶了何可待胸口一拳,你打我,我打你,是他们童年时的游戏。 “可待,别欺侮我的人呀。” “我欺侮她,谁不知道朱妮是全国散打第三名,她还不把我劈零碎了,咱们进去吧。” 蒋月秀见何可待冷落自己,故意往焦东方身上靠。田聪颖看在眼里很不舒服。 焦东方推开蒋月秀,“月秀,你傍我算怎么回事,这不是挑动群众斗群众吗?” 何可待故作宽容道:“没关系,我把月秀让你了,你也来把妻妾成群。” 蒋月秀故意搂住焦东方的脖子亲热。何可待仍然无动于衷,气得她跺脚说:“可待,你真够能忍的。” 田聪颖羞愤地掉头离开。焦东方欲追田聪颖,被蒋月秀叫住:“站住!东方,你瞎追什么?什么鸟人也敢在我面前要小姐脾气。你回来!” 焦东方沮丧地说:“人家是学生,你们挤兑她干什么?” 何可待打趣说:“东方,原来妻妾成群也有苦恼呀。你别把她们都弄到一个场合呀那能不掐吗,哈哈哈哈。” “都是你小子挑唆的,算了,射箭去吧。” 一排箭靶在二十五米之外排开。 焦东方与何可待各持一张弓。焦东方试了试说:“赌点什么不赌?可待。” 何可待拉开了弓。“你让朱妮站在靶子后面,把脑袋露出来,看看我的技术如何。” “这一箭射歪了,射到她脑袋上,那人命关天。” “这不是跑马场,出不了事故,箭中红心,你输我十万,不中红心,我输你十万,连发三箭,干不干?” “何必非让朱妮在靶子后面呢,你射的是红心,又不是她的脑袋。” “要不,没劲,一点都不刺激。” “你总玩邪的。” “那也没你邪呀,舍不得啦?” 焦东方犹豫。 朱妮走过来说:“行,我干。” 焦东方拉住她说:“朱妮,谁知道可待技术行不行啊。万一射到你,惨啦。” 朱妮把头发一甩说:“但有个条件。” 何可待殷勤地说:“你说。” “你们俩赌多少,与我无关,但你让我站到靶子后面,我要价十万,你同意吗?” 何可待拍手叫道:“要价不高,一言为定。” 朱妮站到箭靶后面,脑袋露出箭靶。 何可待张弓瞄准。这是他精心设计的游戏,他要出口恶气,他不能忘记朱妮有意让马匹失控,制造惊马的往事。” 焦东方紧张注视何可待,又看着靶后面的朱妮。 所有的人都很紧张。 何可待松弓,箭飞出。直奔红心,射中。 焦东方出了口长气,“吓死我了,我宁愿输,只求你别射了。” 何可待发第二箭,又中。 蒋月秀叫起来,“真棒!神箭手!” 焦东方央求说:“二十万你到手了,剩下十万,你千万难点。” 何可待有意识抬高箭头,离弦之箭朝朱妮头部飞去。 朱妮闪身,伸手把箭接住。 焦东方面色苍白,“吓死我了,亏得朱妮躲得快。” 朱妮手握箭杆,走到何可待面前,面无惧色地说:“你的箭术不高明,拿来吧,十万。” 何可待歉意地说:“对不起,吓着你了吧?” “能吓唬住我朱妮的人,还没出生呢。” 十 从射箭场回来,何可待很兴奋,虽然没报坠马之仇,但总算挽回了点面子。 他与阿四在何启章的书房里喝茶。阿四给何可待点上一支烟说:“朱妮会不会受焦东方指使,才让骑师在你的马上做手脚?” “我与朱妮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她为什么要害我,肯定是焦东方指使。” “焦东方是你的铁哥们儿呀?” “阿四,你记住,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阿四愣愣神,“朱妮这小妞不好对付呀,你射她脑门那箭,愣让她接住了。” “她不接也没关系,我是朝着她头上半尺的地方射的。根本没打算射中她。不想她能抓到箭,我还真没想到。这个女人真的艺高人胆大,三个男人也不是她的对手。” “还真麻烦,焦东方这个保镖算是找对了人。” “要搞清惊马的真相,非得撬开朱妮的嘴不可。” “那怎么办呢?” 何可待拧灭烟头。 “我给她来个调虎离山之计……” 第十六章 设私刑巧取口供 明真相收回诺言 何可待的调虎离山计划开始实施,地点选在了H市。不知是天意还是偶然,他带着阿四等六人搭乘的班机与陈虎同一航次,只是晚了三天。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顶多不过是鱼死网破,是他抱定的信念。 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H市,何可待黯然神伤,这是父亲多次来过的地方。 出了机场,一行六人乘两辆包租的汽车迅速驶往市郊,停在一所小院门前。 南国水乡风景如画,近水的独门小院,在树木掩映下几乎看不见它的身影。 何可待仔细看每一间房子。 “这个地理位置很好,又僻静,交通也方便。交房主一个月房钱。” 阿四不解地问:“大哥,我们住不了几天,干吗交一个月房租?” ‘省得房主怀疑,少废话,快去办。我这就去拜访朱妮的姐姐。” 一条历尽繁华与衰败的石板路,两旁是店铺和居家。 何可待与阿四开车停在朱姨家白色院墙外面。 何可待看了看门牌。 “就是这儿,敲门。” 阿四敲门。出来的是漂亮的年轻女人。 何可待礼貌地问:“朱捷在家吗?你就是朱捷吧?还记得我吗,焦东方的朋友何可待,我们一起在卡拉OK玩过。” 朱捷喜出望外地说:“是你呀,何先生,记得,记得,何副市长的公子,快请进。” 典型的南方祖屋。院子当中是长满绿苔的天井。 朱捷把何可待让到堂屋,“来,何先生,喝茶。” “不用忙了。我到这里处理商务,朱妮让我给你带来一个箱子,挺沉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你跟我去我住的地方取一趟行吗?这两瓶酒是我送给你的。请收下。” “多谢你啦,何先生。” “你先生呢?” “他很少在家,去上海了吧。” 何可待站起来,“我们这就去好吗?因为我把东西交给你,马上就飞回去。” “好吧,多谢你啦。” “都是朋友峻,不客气,我们走吧。” 朱捷上了何可待的汽车,直朝河畔开去。 轿车行驶在水乡公路上。 水乡燕语写歌,非常秀美。何可待看见一个骑单车的人在车前架、车后架上叠层架屋似的装了十几件竹制家具,而骑起车来仍然灵活自如。 他为自己计划的第一步顺利实施而得意。 朱捷很关心妹妹带来的东西。 “何先生,箱子你怎么没放在车上一块带来?” “嗅,后备箱盛不下,你得雇一辆小卡车才能拉回去呢!说不定里面全是宝贝呢!” “可能。我让小妮给我找一些古董,转手能挣大钱,没准她搞到了一些。” “像是古董。你妹妹一再嘱咐我,要轻拿轻放; 朱捷往何可待身上靠了靠,“何先生,你爸是大市长,你要关照关照小妮呀!” “朱妮还用我关照,她的老板是市委书记的儿子,我还要朱妮关照我呢?” 车里一阵值笑声。 车开进河畔小院,大门紧紧关上。 何可待请朱捷下车,把她领上二楼。 阿四迅速用宽带不干胶纸带封住朱捷的嘴。另外两个人用尼龙绳三下五除二地把她捆在一把椅子上。 何可待的声音像刚才一样温和,“朱小姐,不得不委屈你几天。你妹妹朱妮和我有一笔账要算,为给她留面子,我想在你这里解决。” 朱捷不能说话,眼神中充满恐惧。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给朱妮打电话,就说你先生搞了一个女人领回家,你跟他闹,让他打伤了,现在不敢回家,房子也被那个女人霸占。你让她尽快赶来,帮你出口恶气。她要问你现在住在哪里,就说住在朋友家,用这里的电话和她联系。其实,我和你妹妹也是一笔小账,算清了,我们还是朋友。你要是答应,我就把胶条给撕下来,但不许乱说乱动。” 朱捷惶恐地点头。 何可待丢了个眼色,阿四扯下胶条。 朱捷哇地哭出了声:“何先生,你和小妮生意上的事,与我没关系呀。” 阿四恶狠狠地说:“不许哭,再哭还把你的嘴堵住。” 朱捷忍住了哭声,默默地流泪。 “照我说的,明白吗?” 朱捷点点头。 何可待拨通地平线饭店焦东方办公室的直线电话。 “你现在就说,哭着说没关系。” 朱捷接过话筒。 “……我找朱妮。” 接电话的是焦东方的机要秘书沙莉。 “请等一下。你是谁?” “我是她姐姐。” 朱妮过来接电话。 “姐,我是小妮。” “小妮…” 话筒里传来朱捷委屈的哭泣声。 “姐,你怎么了?哭什么呀?……别哭……出了什么事?” “…小妮,我让你姐夫打啦…他搞了一个女人领回家,我跟他吵,……他就打我,把我赶出来了,不能回家。小妮,你快来帮我呀!你来晚了……我就活不成啦!” 朱捷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实话,她深知朱妮不来,这帮人不会放过她。想到这儿,她哭得更凶了。 “姐,…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住在一个朋友家里。小妮,你快来呀…快来救我回家 “姐,你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去,但要请假。你给我留个电话,你朋友家有电话吗?” “电话号码有……有。” 何可待迅速把这里的电话号码写在纸上,递给朱捷。 朱捷哭着把电话告诉了妹妹。 “好,姐姐,我过一会儿给你去电话。别哭了。” 何可待一直拿着分机监听,他满意地放下电话说:“谢谢朱小姐,作合作得很好,继续好好合作,我会给你一笔钱的,我向来是不拿钱当钱。” 在焦东方的办公室里,朱妮放下电话。她要向老板请假,但不想讲出有损面子的实情。 焦东方一直低头看公司文件。 朱妮从沙发那儿走到老板台前。 “老板,我姐姐病了住院,我想去看看她,行吗?” 焦东方把目光从文件上挪开。 “嗅,什么病?” “挺重的,住院了。我姐夫不在家,我去照顾她几天。” “你想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焦东方把正在打字的沙莉叫过来。 “沙莉,以我的名义给民航王主任打个电话,要一张明天的机票,头等舱。” “我这就打。” 朱妮亲着焦东方的面颊。 “谢谢老板,我会想你的。” “宝贝儿,我也会想你的。” 何可待河畔小楼的电话响起来,他点头示意朱捷可以接电话。 他拿起分机监听。 “我是朱捷…” “姐,飞机票订好了,明天早上七点起飞,到你那里大约是九点左右,你能去机场接我吗?” 何可待点点头。 “能,我一定去机场接你。” “明天见,姐姐。” “明天见,小妮……” 电话挂断,何可待露出得意的微笑。 “何先生,我都照你说的办了。明天小妮来,你不要难为她呀!她年轻,不懂事,你多原谅她好吗……” “放心吧,朱小姐,事情本来就不大,我很喜欢你妹妹,会很好地招待她,什么事情也没有,说开了后,大家还是朋友嘛!” 朱捷又哭起来。 阿四吼了一声:“再哭,把你嘴封起来!” 陈虎与沈枫的汽车停在H市新华书店门口。陈虎的爱好之一就是到了一个城市必须去当地的书店,不买书也得转转。 陈虎抱着十几本书与沈枫走出新华书店,拉开车门。 与此同时,从相反方向开来何可待的两辆汽车。 何可待从车窗往外看,无意中发现了陈虎,暗吃了一惊,轻声说:“陈虎?他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阿四把头伸出车窗外,“反贪局那个陈虎?!” 何可待把阿四拉回来,“你小心点,别让他看见我们。” 陈虎没有发现坐在车内的何可待。开车离去。 何可待想了想说:“我明白了,陈虎肯定是来提审李浩义,李浩义押在这儿的监狱里。” 河四担心地问:“不会是跟踪我们吧?” “跟踪我们?河四,你算老兄,我又算老兄,值得陈虎跟踪?” “那我就踏实了。” “踏实个局。我听我爸说过,李浩义倒腾到这儿一个亿,冯老板的钱是他批的,陈虎说不定是冲着我爸来的。” “我听你以前说过,你对陈虎印象不错,说他是朋友。” “在追查杀害我父亲凶手这点上,我和陈虎的目标一致,能帮你我就帮他一把。但陈虎又要追查找父亲,那就不是朋友,是敌人了。” “真够复杂的。我这狗脑子不够用。”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利益一致,敌人也能变朋友;利益不一致,朋友也能变成敌人。” 第二天早晨八点。朱挺在两个男人扶持下上了轿车,直奔机场。何可待坐在另一辆车上尾随。 到了机场停车场,朱捷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下了车。何可待与阿四没有下车,他的车停在离前车较远的地方。 朱泥拉着带脚轮的箱子出空港。 朱捷在人群里冲仍在栏杆内的妹妹招手。 她左边的男人悄悄警告她。 “怎么教你的,你就怎么说。” 朱妮发现了姐姐,拉着箱子跑了过来。 “姐姐。” “小妮,你可来啦。” 朱捷说着掉下了眼泪。 一个男人朝朱妮伸出手。 “欢迎,你就是朱妮吧,我们是你姐姐的朋友。” 朱捷抹着眼泪。 “……这是王先生和刘先生,都是我的朋友。我住在王先生家里,多亏了他们呀!” 朱妮打量这两个人。 “谢谢你们。姐姐,我们回家吧,看我非把那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杀了。” 朱捷情急之中有些结巴,“小妮,……不着急,还是先到我朋友家商量商量再说了,你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些。” “朱小姐,你姐说得对,先到我家喝杯茶,慢慢商量。我们有车。” “也好,只要姐姐高兴就成,客随主便。” “请把行李给我。” 男人把朱妮的箱子放在汽车后备箱里。 ‘精上车,朱小姐。” 朱捷坐在副座上。两个男人和朱妮坐在后排。这样安排是为了防止姐妹俩说太多的话,露出破绽。 汽车朝河畔小楼开去。 何可待的车拉开一定距离跟在后面。 第一辆驶进了小楼院子,第二辆车停在院外。 两个男人刚引朱妮姐妹踏上高出地面二尺高的楼房平台,何可待与阿四就进了院门。 目光机警的朱妮一眼看见了何可待,知道中了圈套,她仍保持着镇静忠自言自语,又似发问:“何可待?” 何可待笑着伸出手说:“朱妮,没想到我们在这儿碰到了,也许是冤家路窄吧!” 这时,一楼门出三个剽悍的男人,五个男人把朱妮围在当中。 “何可待,你要干什么?” “和你算笔账,弟兄们,上!” 五个男人扑向未妮。朱捷吓得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朱妮不愧受过专业训练,她穿绕在门廊直径一尺多粗的廊柱间,利用它作掩体保护自己,给扑上来的飞起一脚;当两三个迎面扑来时,她又跳上汽车顶巧妙地躲过目击,两个男人先后被她重拳击中眼睛,失去了战斗力;又有两个男人被她踢中了下身,躺在地上嗷嗷乱叫。朱妮想冲过最后两个人的拦截,救出朱按夺门而逃。这时,阿四蹿到朱捷跟前,把匕首横在她脖子上。 何可待冷笑观战。“朱妮,我知道你在全国散打是第三名,但这没用。你要再不老实,立即让你姐姐放血!” 匕首压在脖颈下面流出了鲜血。 朱捷哭求。 “……小妮,别打啦!求你别打…他们会杀死我的。” 朱妮长叹一声。 “好吧,何可待,我们谈判,你想要什么?” 一个男人悄悄绕到朱妮背后,抡起木棍,照着她腰部狠狠一击,朱妮一个跟头栽倒地上。 四个人扑上来,用尼龙绳把朱妮的双手反剪背后捆牢。 河四等一伙人把朱捷锁在二楼,把朱妮推进一楼大屋。 朱妮被按倒在沙发里,何可待坐在她对面。 “朱妮,我们这回可以好好谈谈了。” 朱妮由于激愤而面色苍白,但神情并不慌乱。 “何可待,你这条丧家犬,死到临头了,还玩阴谋。你爸死了,人就没有了根,你还狂什么?你这样对我,东方饶不了你。” 何可待跷起一条腿,“你说的对,很对,我是条丧家犬。过去的朋友,包括那些我叔叔长伯伯短的长辈,现在对我全是冷眼,用卫生眼球看我。世界就跟没我这么一号似的。这不是主要的,连过去市政府答应了我的,写到合同上的,圆乎脸一拉,他们什么都不认了,给我造成了多大损失?这你们还嫌不够,你们非要落井下石才痛快,非要我的命不可。于是有的人上我的家偷文件,有的人明抢文件,他们怕什么?是怕我把他们以权谋私的事捅出去,是怕我拖他们下水一块淹死。更有狠的,其中包括你,制造惊马事件,想摔死我。你们杀了我父亲还不够,还要杀我灭口!你们真够狠心的,想让何家断子绝孙。踹寡妇门,挖绝产坟,天底下缺德的事你们都干了,还不允许我反击吗?我告诉你,朱妮,我的反击就从你身上开始。我也过一把复仇的隐,好好地过一把癌。你想明白了,丧家犬是会乱咬人的,只要让我咬到就不撒嘴。要死,咱们大家一块死,你们哪一个都该比我先死尸 阿四左右开弓抽打朱妮嘴巴大骂:“臭婊子,你才死到临头!焦东方远在千里之外,救不了你。等他赶到,你早扔到河里喂王八去啦!你说,是谁主使你对我大哥下毒手?” “你从马背上掉下,那是你命该如此!” “胡说,是你的马有意冲撞我的马,我的马才受了惊。说吧,说出来,我不为难你,不说,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何可待,你这条丧家犬,赶快给我松开!” “松开容易,说实话就行。” “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的说!” “真的?” “姑奶奶从来不和别人废话!” “朱妮,那我只好对不起你了。” 何可待从书桌抽屉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东西,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支针管。就要实施的报复行动使他浑身热血涌动。 “你大概不明白,男人生存的乐趣一是占有女人,二就是血刃仇敌。我与焦东方不一样,我是个本分的生意人,从不侵犯他人的利益,而焦东方是个阴险小人,对不起朋友。我不得不对你用武,是被你们逼出来的,纯粹是自卫反击。你知道这针管里是什么吗?二十世纪末的杀手,艾滋病人的血,注射到你身体内,你就完了。我当然不想这样做,但是你们要把我先置于死地,我仅仅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呀!” 阿四从何可待争中接过注射器,举到朱妮面前说:“小妞,这一针扎进去,你就成了最时髦的人唯!说不说呀,扎进去,再后悔就来不及峻!” 何可待冷笑,“多么可惜呀,这世界要多一名艾滋病人了。开始吧。” 针尖触到了朱妮胳膊。阿四要推针管。 朱妮大声叫喊:“住手!我说。” 何可待点燃一支烟,另一只手拨弄注射器。 “朱妮,谁主使你对我下毒手?” “是你的好朋友焦东方,与我无关。” “焦东方为什么要害我?” “他嫌你碍事。老板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骑王俱乐部的事故是他一手策划的,我只是执行了他的命令。这是这儿里的规矩。” “他总得有点表示吧。” “焦东方说你讨厌,活下去是个包袱,不死也让你扒层皮。你们哥儿俩是怎么结的仇,他没说。” “焦东方跟我爸爸的死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他说你爸爸是自杀的。” “关于我爸爸的死,你听说过什么?” “没有听说什么,都知道你爸爸开枪自杀了。不过,你爸死那天,焦东方喝醉了。摆了一桌,请了一帮朋友。” “好,很好,你要早说出来,何必伤和气呢。你出卖焦东方,他那里你是回不去了。我给你找个地方。你对焦东方就说你姐姐病重,暂时不能回去。费用嘛,一切都由我承担。” ‘俄知道,没脸再见东方。我用不着你给我找地方,也用不着你的钱。放我和姐姐走。” “你姐姐可以回家。你不能。你必须有专人照顾,我必须阻止作和焦东方的接触,这是为了我的安全。我也不能给你报复我的机会。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只要你与我合作,你也知道,我何可待向来是对得起朋友的。” “你想把我弄到哪儿去?” “香港。” 朱妮绝望地点点头,她被摧垮了,从肉体到精神。 何可待从皮箱里取出两万块钱,放在朱捷大腿上。 ‘对不起,朱捷小姐,让你受惊了。这两万块钱是对你的赔偿。你也看到了。我和你妹妹已经讲和,你可以回家,但别忘了,你妹妹还在我们手里,如果焦东方找到你,绝不能说我们来过;他要是问你妹妹,你就说到亲戚家去了。” “我明白……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不忙,等我把你妹妹送到香港之后。朱妮,你知道针管里的液体是什么?” “你不是说艾滋病人的血吗?” 何可待哈哈大笑,“我上哪儿去找艾滋病人的血,这里面是营养液,真给你注射进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哈哈哈。” “流氓!流氓!” 四 沈枫和陈虎在H市机场候机厅握别。 “陈虎,你回去向方书记汇报,我还要再呆几天,冯艾菊一案涉及到十几个省市,够我忙乎一阵的。” “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向高检汇报。” “你们市的情况非常复杂,涉及到了市委市政府高层干部,必然会有一番较量的,掌握什么火候,你要多请示方书记。” “我心里有数。” 陈虎进入机场休息室。 在陈虎与沈枫谈话时,阿四、何可待等四人来到机场大厅。 何可待一眼发现了陈虎,示意阿四躲进机场大厅卫生间。 何可待一边撒尿一边说:“真是冤家路窄,看来我们和陈虎同乘一班飞机回去。” 阿四低声说:“要不,我们把票退了,明天回去。” 何可待咬了咬牙。“阿四,你们三个人别乘这班飞机了,一块登机,会引起陈虎怀疑。明天再回去,正好协助留下来的人监视朱捷。朱妮随旅游团已经到了香港,她在我的遥控之下,谅她姐姐也不敢给焦东方通风报信。” “大哥,你和陈虎乘同一班机,他会不会怀疑你呢?” “这倒是个机会,我刚好摸摸陈虎的底,看看他来这儿究竟是什么任务。你们回去吧。” 波音737因空中管制停机待飞。 陈虎已经坐在位子上。 何可待一登机就看见了陈虎,朝陈虎走去。装出意外发现的样子叫道:“陈处长,真没想到碰见你,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呀!” 陈虎一怔,他也没想到会言外地碰到何可待,‘它先生,那句广告词怎么说来着…对,意外惊喜,你给我来了个意外惊喜。” 飞机就要起飞,何可待对陈点旁边的旅客有礼貌地点点头说:‘对不起,先生,打扰您一下,能麻烦您和我调换个座位吗?咱们一排,靠窗户的位置是我的,看外面云彩特别好。” 旅客是个老头,他不太高兴地说:“飞机一开,我就睡觉,着什么云彩。既然你们为了说话方便,那就成全你们吧。” “谢谢您了,老大爷。” 何可待换了座位,坐在陈虎的身旁。 “陈处长,没想到,这是我们第二次不期而遇。” 陈虎笑笑。 “两次不期而遇,是缘分呢,还是我们在寻找同一件东西?” “当然是缘分,我是一芥草民。你是反贪局干部,咱们能寻找什么同一件东西?我这次来签一个合同。你呢?” “我来旅游。” 何可待笑着拍陈虎的手说:“好,一比一平,咱们都没说实话。” 他们会心地对了目光,都想刺探对方的秘密。 何可待把安全带扣好。“我来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戏来处理一些公共事务。” 陈虎拍着仍可待的手说:“二比二,我相信这回我们说的是部分实话。” 何可待点头。 “对,对,我也这样认为。陈处长,你的公共事务我不便过问。但我很感谢你,你一直为查清我爸爸的真正死因而奔波。谢谢,发自内心的谢谢。” “这是我公共事务的一部分,当然还不止这些。你呢,你处理一些什么私人事务,如果我可以问的话?” 飞机起飞,他俩陷入沉默。 平稳飞行后,空姐送来了饮料,何可待取了一杯啤酒,放到小翻板上。 “陈处长,你要什么?” “也要啤酒。” 何可待又取一杯啤酒,放在陈虎座前的小翻板上。 “谢谢。” “陈处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很烦,这回出来散散心,出出气。自从我爸爸去世后,我才懂得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什么叫人情薄如纸,什么叫众叛亲离。别的不说,以前我每天收到的什么贸易洽谈会、展销会、新闻发布会之类的请柬就有几十张,只要我肯光临,出场费就是一万元。现在呢,一张也没有了,这帮趋炎附势的小人!至于和我爸爸朝夕相处的那些官僚,就更不用说了,仿佛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我这个人!他们的忘性来得真快,竟然没有一个人到我家看看我妈妈。你说,我能不烦吗,散散心,自己给自己解闷吧。” 陈虎像对老朋友似的一笑。 “可待。你的遭遇并不奇怪。高干子弟中,父母去世后,有你这种心态的不止于你一个人,大多都是经历了失落的痛苦才重新振作起来的,靠自己的手,而不是像过去借助父母的权势,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现在是你的转折时期,你可要把握自己,不要自暴自弃呀!” “谢谢你,陈处长,这是我听到的最实际的话,谢谢。对不起,我想睡一会儿。” “我们又想到一起了,我也眯一会儿。” 他们谁也没睡着,猜测着对方,想着自己的心事。 五 飞机降落在跑道上。 他们并肩走出空港。 焦小玉在门口挥手。 何可待用胳膊捅捅陈虎说:“你的林妹妹接你来了。” 焦小玉对陈虎和何可待并肩而出感到奇怪。因为陈虎从H市打来的长途电话并没有提及何可待。她礼貌地与何可待握手。 “真巧,遇见你了。可待。” “这是缘分嘛!小玉,我请你和陈处长一块吃饭,好不好?” “改日吧,改日我们请你。” “嘿,你们师徒二人,都我们我们的了。那好,改日见。” 何可待上了一辆皇冠的士。 陈虎见到焦小玉出了许多汗,心疼地说:“我没让你来接我呀。” “你不让我接,我就不能来吗?” “飞机误点一个小时,你什么时候来的?” “人家都等你两个小时了,我总怕飞机出事,这回踏实啦!” “那你脸上的汗,是吓出来的吧?” “人家担心你,你还取笑,不理你了。” 焦小玉拉住陈虎的手说:“走,上我家去,我给你包饺子!” 他们上了一辆夏利。 六 陈虎是第二次走进焦小玉的家。第一次是醉后被焦小玉拖进来的,这次是他迈着轻盈的脚步走上来的。 焦小玉双手勾住陈虎的脖子,“你走后,我就失眠了,想人的滋味儿真不好受。” “有这么严重产 “你要不要先洗个澡?” “不了,昨天晚上洗过。” “那你抽烟吧,休息休息,一会儿吃饺子。” “我帮你包吧。” “不用,馅儿我上午就弄好了,面也醒透,你就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做一回主妇好不好?” 焦小玉亲了陈虎的面颊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陈虎坐在沙发上,顺手抄起茶几上的香烟,拿起一看是万宝路。他呆住了。 陶素玲的声音突然在他耳畔震荡:“你今天要是有收获,我就把它当奖杯发给你厂 他默默放下烟。 另一间房是餐厅,高背餐椅端庄典雅,餐桌上铺着洁白的台布,四个凉菜,一瓶长城干白,两个高脚杯,两大盘饺子。焦小玉举起酒杯说:‘精,老公。” 陈虎一愣,“你叫我什么?” 焦小玉咯咯笑起来,“叫你老公。” “这不能乱叫,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焦小玉看了陈虎半天,“我爱上作了。” “什么时候?咱俩什么事也没有呀。” “你不在的时候,看不见你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你老在我眼前晃悠。” “别吓唬我呀,我胆小。” “你别把自己装成毫无感觉的正人君子,我知道,你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只是没有我的勇气。来,为你接风,干杯。” “谢谢,为重逢,干杯!” 两个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老公,吃饺子,看我手艺怎么样?” 陈虎吃了一口,“好吃,好吃。真香,真香。” “你要爱吃,我天天给你包饺子。” “那可不敢当。” 焦小玉轻轻转动酒杯,脸上泛出潮红,“陈虎,你爱我吗?” 陈虎放下酒杯,“你搞突然袭击吗?” 焦小玉的目光出现了迷离的神色,“对你来说,可能太快了。但对于我。我等待你的出现,已经很久,很久。也许是三年前,也许更早,你就是我用自己的想象雕塑出来的那个人。正直、刚毅,又有似水柔情。你的出现,是生活对我长久虔诚期待的回报。陈虎,我深深地陷下去了,哪怕离开你一分钟,我都感到孤独和寂寞。” “我浑身是毛病,真的。” “你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我接受你,包括接受你的毛病,接受你全部的历史,这不是买东西,专检好的挑。其实,性格主要是由毛病和缺点组成的,因为优点有共同性,所以也就没有个性。挑不出毛病的人,一点也不可爱。” 陈虎沉重地叹口气,“小玉,我不能忘记陶素玲,尽管我与她之间只是工作关系,但她牺牲后,我觉得欠她很多。” “你有责任感,你与陶素玲之间的感情我也很尊重,但你不能一辈子生活在内疚的阴影里,我不是说明天去登记,是想确定我们的关系,我要有所属,要属于你,你要是敢于负这个责任,我们就干杯。” 陈虎犹豫一阵,然后举杯,“跳河一闭眼,干杯!” 两只酒杯带着承诺相撞,他们一饮而尽。 焦小玉想起什么似的,“老公,叔叔要见你。明天是大礼拜,我叔叔休息,我们去他家玩好不好?” 陈虎挠着刀疤,“我怕见生人。” “又不是让你去见我父母,瞧你吓的,又要掉链子是不是?其实我叔叔对你不是什么生人,其实你见过。” 陈虎诧异了,“我见过?你叔叔是谁?” “你可能跟他见过不止一次呢!” “快说,你叔叔是谁?” 焦小玉咯咯地笑,“看你傻样儿,真逗,我叔叔是焦鹏远。你见过他吧。他知道咱俩的事了,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他很赞成,找我去谈了一次话,夸了你半天,让我多向你学习呢!” 陈虎霍地站起来,“焦书记是你叔叔?” “这还有假吗?是我亲叔叔,你一点也不知道?” 陈虎的脸刷地白了,他冷冷地看着焦小玉,“对不起,焦小玉同志,我收回刚才那杯酒,也收回我的话。打扰了,再见。” 陈虎离开餐桌,到卧室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 焦小玉追到街道上,眼见陈虎头也不回地走远。 陈虎上了一辆出租车。 焦小玉招手,上了另一辆出租车。 “跟住前面那辆红夏利。” 陈虎出租车在前,焦小玉出租车跟在后面。 陈虎在车内沉思。焦鹏远是焦小玉的叔叔!这现实立刻让他从迷乱的感情中清醒过来,原来焦小玉属于既得利益的圈子,怪不得她与上层人物来往这么密切,而焦东方是她的堂哥,以后的工作怎么开展呢? 陈虎的车拐进秘密办公室所在的军区招待所大门,执勤战士拦阻出租车,查验陈虎证件后放他进去,但出租车禁止进入。 焦小玉的出租车也到了门口,她下了车,观察这所警戒森严的大院。她感到很奇怪,陈虎到这里干什么呢? 包保柱站在能看到大门的办公室窗前,他看到陈虎进院,也看到尾随而至的出租车,发现了焦小玉。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来干什么?她与陈虎究竟是什么关系? 焦小玉回到出租车内说:“回去吧。” 七 周森林、包保柱、陈虎围坐一张方桌。 包保柱不信任地打量陈虎,“陈虎,刚才好像有辆出租尾随你,我在窗口看见了。” 陈虎心中一惊,“我没有注意。” 周森林皱起眉头,“这个秘密办公室,绝对不能暴露。好了,陈虎提审李浩义有什么收获,老也从香港取证发现了什么,咱们一块儿兜兜情况。老彭,你先说吧。” 包保柱突然岔开话题,“这层楼,肯定有人喝酒呢,是五粮液。” 陈虎感到奇怪,“你侦查过?” 包保柱抽抽鼻子,“一抽鼻子,就能闻出来。” 周森林指点着包保柱,“又犯酒痛了?” “在香港我一口都没喝,其实喝了你也不知道。言归正传,到香港银行取证手续特别复杂,除了警察局、廉政公署、国际刑警香港中心局、商业罪案科这些有关机构外,还需有法律和公证人的场,何启章的三张信用卡全是美元信用卡,建卡时间是一九九三年四月一日的数额是二十三万九千美元;建卡时间是一九九五年一月九日的数额是七十八万六千五百美元;建卡时间是一九九五年二月八日的也就是在他死前的两个多月,数额是一百零二万三千七百美元。总额是二百零四万九千二百美元,三张卡都消费使用过,支出总额是十八万七千二百四十五美元。所有这些材料都在这里。” 包保柱拍拍放在周森林面前的卷宗。周边听边看。 周森林沉思地说:“好大一条章鱼呀,下一步要调查这些美元的来源,是贪污还是受贿?贪污贪的是哪笔款子,受贿的话行贿人是谁?美元是如何转移到香港的?” 陈虎挠着刀疤,“这里面一定有一张网,我们只是撕开了网的一角。” 周森林摇摇头,“老化,下一步的调查要比香港取证更加艰难,是场短兵相接的白刃战啊。咱们仔细研究一下下一步的方案。” 八 晨起锻炼者很多。 方浩与周森林推手。 不远处,有人悄悄监视他们。 周森林眼风一扫。 “有人盯着我们。” 方浩边推手边说:“办公室,家里的电话,都不能谈要紧的事。防止窃听。” 周森林点头。 “老周,我去中纪委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方书记,秘密侦查,困难很大,现在何启章基本可以定性,能尽早转入公开调查更方便些。” 方浩苦笑道:“腐败分子横行无忌,我们反腐败却要东躲西藏,真是怪事。” 九 何家的书屋里,何可待与母亲为开不开追悼会的事激烈地争吵。 “我就是掉脑袋,也要给爸爸开追悼会!” “你听妈的话吧,不能开呀!千万不能开呀!” 何可待把装有父亲遗像的镜框塞进母亲的怀里。 “妈妈,你不同意举行追悼会。那好,你跟爸爸说,问他同意不同意!你们一起生活了几十年。怎么一点感情都没有!” 母亲愁容满面。 “可待,你怎么这样糊涂?这不是感情问题,是为了少惹事。你爸爸死得不明不白,市委不出面,你开追悼会,谁敢来参加?悼词又怎么写?谁来宣读悼词?这些问题都没落实,你草草开追悼会,到时一个人也不来,不是自讨没趣。再说上面到现在还没有给他作结论,是功是过,还没有一致的说法。这时候开追悼会,不是时候呀!” 何可待的拳头狠狠砸桌子。 “我不管,就是一个人不来,我也要开追悼会,我不能让爸爸寒心。悼词不要,更不要谁来致悼词。摆上遗像,来的默默哀悼一会儿就行。那么多人,靠爸爸发财的发财,提干的提干,出国的出国,没房子住的有了房子,我倒要看看,这世态炎凉到什么程度!你不愿意去也没关系,我是他儿子!过去是,将来也是!我就是要示示威!我不管市委头头脑脑的来不来,我一个个地给他们寄去追悼会通知。还有那些生前友好,只要我知道的,一律发通知!” 第十七章 独嚎陶公子祭父 众狂笑魔女献舞 能够容纳二百人的遗体告别室里没有挽联,但垂着许多长长的白纸,中间摆着何启章的遗像,左右各一排没有挽联和署名的花圈。 哀乐低回,屋里只有何启章和他的女秘书。 女秘书在人口处的桌子上摆放一个素面的签到簿,上面一个名字也没有。 何可待臂上缠着黑纱,他铺上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大字: 我活时,你们趋炎附势 我死后,你们逃之夭夭 他将墨迹未干的纸放在摆放骨灰盒的桌子上面,用骨灰盒压住。 女秘书看看手表,走到遗像前。 “何总,时间过了,一个人也没有来。” 何可待扑通跪倒在遗像前,放声大哭,“爸爸!爸爸!你看见了吗?今天是儿子给你开的追悼会,但你生前的好友,一个人也没有来!你睁开眼睛看看吧,一个人也没有来!连你的结发之妻,我的妈妈,因为怕事,也没有来。爸爸!爸爸!你死得冤呀,你活着更冤。你让那么多人挣到钱,让那么多的人升职,让那么多的人出国,让那么多的人捞到房子,你把他们喂饱了,养肥了!你一死,又把他们全保下来了!爸爸,你这一死,至少也保住了一千个乌纱帽吧!现在你成了孤魂野鬼,他们一个个逃之夭夭!爸爸!你说你活得冤不冤呀!” 在遗体告别室外面的院子里,并不是一个人没有,来了三十多人,但他们踌躇着不敢进去。 何可待的哭骂声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他们的脸上浮现出无地自容的神情。 一个中年男人对一个中年女人说:“你不进去吗?我得进去,既然来了,怕什么?你我的房子是何市长给的,咱们不能没良心。” 中年男人说罢掉头走人遗体告别室,中年女人也跟了进来。这三十多人自动排成一队,~个一个地顺序而人。 有两个上年纪的男人悄悄离开人群,溜走了。 他们中一个对另一个说:“咱们走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里有何市长就行了。” “是这个理儿。你说得好,咱们心里有何市长就行,不搞形式主义嘛。话说回来,我的公司要不是何市长支持,早垮了。” “走吧,走吧,回去给他烧柱香,表表心意也就成了。” 在遗体告别室外面的树荫下,停着陈虎的切诺基。 车里,陈虎手持长焦照相机,把走入追悼会场的每个人都拍下来。 焦小玉坐在他旁边,神情抑郁。她一直没有机会找陈虎问清楚,那天他为什么一听焦鹏远就冷漠地离开的原因。 她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问:“陈处,这些人体都想查吗?” 陈虎的眼睛没有离开照相机。 “现在还不敢说,但他们至少都与何启章有过交往,从他们身上也许能扩大一些线索。” 这时,在陈虎的镜头里出现一个似曾相识的非常漂亮的姑娘,她是崔燕。他拍了下来。 接下来是个男人,再接下来又是一个似曾相识的中年女人。这个女人是谁呢?怎么这样熟悉?他努力搜索记忆,终于想起来了,她就是财政局巨额骗汇的11.2案件主犯,已经执行死刑的易新的妻子! “你看那个中年女人。” “她是谁?” “她是原财政局科长易新的妻子,易新因巨额骗汇被判了死刑,当时何启章是财政局长。你说,易新的妻子来凭吊何启章,是不是很奇怪?” “怎么奇怪?” “何启章协助我们破获了易新的案件,易新的妻子应该恨何启章才对,怎么会前来吊唁呢?” ‘奖有些不合逻辑。不过,这世上不合逻辑的事多啦。” “哦,你还有什么想法?” “比如饺子都包好了,有人却一口没吃就跑了。而且一连几天都不解释……” “现在是工作时间,只谈工作问题。” “可是,这直接影响工作,你不懂吗?” 陈虎看着空旷的院子,“我看不会有人来了,丘思雨、美女宋慧慧都没有来,我们走。” “我们不进追悼会场去看看吗?” “我看不必了。给何可待留点面子。” “但你为什么一点也不给我留面子?” 陈虎发动汽车,驶离。 回反贪局的路上,陈虎驾车,焦小玉坐在旁边生气。 焦小玉猛地拉方向盘,陈虎握住不放。 “你疯啦。” 焦小玉用力拍打车门,“停车!停车!” 陈虎刹住车,焦小玉下来,拉开吵架的姿势。 “你下来!我让你下来!” 陈虎下车,两人站在路边对峙。 “你说,你究竟对我有什么意见?” 陈虎苦笑说:“我对你什么意见也没有。” “你撒谎!你不敢面对现实!你一听说焦书记是我叔叔,你就变了脸,这究竟为什么?” “我…你是金枝玉叶,我是千头百姓,就这样。” “还讲这套,你害臊不害臊?焦书记是我叔叔,他是他,我是我,我尊敬他,他为革命作出过贡献,值得尊敬。但我从来也没有利用过他的权利和影响。我分到反贪局是正常的大学生分配,不信你去调查!” 包保柱驾车进入军区大院的秘密办公室。 周森林正在收H市发来的传真。 包保柱一进来就说:“要乱套。” “什么要乱套?” “陈虎和焦小玉的关系不正常。” “他们吵架了?” “比吵架还糟,打是疼,骂是爱。上次开会,我站在窗前,看见焦小玉乘一辆出租尾随陈虎到了大门口,当时我没说。刚才见到焦小玉,她哭红了眼睛,她对我说在监视何启章的追悼会时,两个人大吵了一顿。他们两个有点那个意思了。” 周森林注意地听,“你想说什么?” “焦小玉是焦东方的堂妹,他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现在何启章的案子已经牵涉到了焦东方,以后会朝什么方向发展,你我心里都有数,焦书记怕也躲不过去。等到了该揭锅的时候,焦小玉怎么办?她要是串供,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周森林站起来,伸个懒腰,“所以目前还不必让焦小玉介入。” 包保柱一烦就抓自己头发。 “可是陈虎和焦小玉搅在了一起,我们就无密可保。再说,焦书记把她安排在这儿,也不是没想法的。焦小玉不是陶素玲。没那么单纯,陈虎他…老周,一句话,我不信任陈虎。” 周森林不满地瞪着包保柱,“我们成立秘密办公室干什么?搞阴谋吗?搞孤家寡人吗?我们是进行正义的事业,依法进行侦查,维护的是党和人民的利益,你不也是冲这一点才来的吗?陈虎也是一样。老彭,我相信他能处理好个人感情与组织纪律之间的矛盾。而且对焦小玉同志,你的看法也很片面,要相信绝大多数同志在大是大非面前是能和党、和人民保持一致的。这不是官话、套话,这是基本规律,要不是这样,我们的事业还有什么前途?” 包保柱不语。 “老也,你刚才提醒了我,焦小玉是焦东方的堂妹,这层关系我们不能忽视。被动回避是不对的,必要的时候,正可以利用这层关系,由焦小玉对焦东方进行侦查,也许能取得正面进攻取不到的效果。你对她不放心,怕她倒向别人;只怕别人对她也不放心,怕她倒向我们哪。” 焦小玉进入地平线饭店大堂,焦东方亲自来接,能享受这种殊荣的人很少,中央的部长来了他也只是在会客室接待,很少出迎。陪同的有杨可、沙莉。 焦东方搂着妹妹的腰,“小玉,咱们先看车去,看完了再上我办公室。” 躲在大堂角落里的叶宝信用相机对这几个人偷拍。依照何可待的指示,他重点监视焦东方。 焦小玉敏锐地意识到有人偷拍,她用眼角余光扫视,注意到了叶宝信,但她不露声色。心想,这个家伙是谁呢?会是陈虎的人吗?如果是,说明陈虎已经不信任我了。 焦东方等一行人与焦小玉来到停车场上的桑塔纳前,这辆正是镇长送给焦东方那辆。 焦东方拍着车顶说:“小玉,你开这辆车有点委屈,算你帮我一个忙,我实在没地方放它,扔到马路上警察又要罚款,帮帮忙,把它开走。” “这是辆新车呀,东哥,你要向我行贿?” “是借你用,不是给你,准确地说,请你去给这辆车安排个停车的地方。” 叶宝信悄悄尾随而来,用长焦拍摄,又被焦小玉发现。 杨可打开车门,请焦小玉上车。 焦东方用脚端着杨可的屁股,“上车去照应点。我妹妹手艺有点潮。” 杨可上车。 焦小玉发动引擎。她猛然掉头,桑塔纳从叶宝信身边擦过。这一瞥,她永远记住了这张脸。 桑塔纳内,焦小玉熟练驾车。她像个老司机似的说:“这车还行。” 杨可讨好说:“你应该开辆宝马,那才叫款姐。 焦小玉装出漫不经心地问:“这车是谁的?” “晦,一个土老冒儿送给东方的,还送了老爷子一辆奔驰。 “出手够大的呀。” “两台车换一项乌纱帽呗,这个人想当官都想疯了。”. “多大的乌纱帽?” “县委书记呗。上老帽儿一个。给我提皮包都不配。” “是谁呀?” 杨可意识到说走了嘴,急忙改口。 “别听我瞎说,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反正你是东方的妹妹,也没关系,千万别跟东方提这事呀!” “放心吧。……不过,这车你一会儿得开回去。” “怎么了?这是东方送你的呀。” “不行,我开着这车回单位,该说不清了。” “那还不简单,你就开回家呗!你怕谁?你顶着大檐帽呢!” 焦小玉把桑塔纳开到自家楼前。 四 焦东方、郝相寿、沈石、田聪颖及两位小姐在地平线饭店卡拉OK厅KTV包间谈笑。小姐们分别陪着郝相寿和沈石。 焦东方站起来说:“郝主任,我不陪你们了。我和田小姐要研究一下软件开发的问题。” 郝相寿淫笑道:“你忙你的。东方,你别摘软件,最后搞出个硬件来哟。” 沈石吃吃地笑,见焦东方瞪他,又紧忙闲住了嘴。 焦东方搂着田聪颖离开。 小姐一手持麦克风,对着电视机唱歌。 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为何每个妹妹都那么信件, 郝相寿放下酒杯,拍拍把小姐接得正紧的沈石的肩膀说:“我们到大厅看看,有节目。” 沈石对小姐说声对不起,与郝相寿出KTV包间,来到烛光闪烁的大厅,找两个沙发坐下。 从深圳来的一支歌舞团为客人演出节目。为首的一个年轻妖艳的女人,上身穿低开胸海魂衫,下身穿一条短白裙,整个大腿全露在外面,脚上蹬着一双高跟鞋,头上戴着有风飘带的海军帽,这顶帽子是真的,上面黑色缎带上有金黄的字: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 她身后的几个姑娘是同样的打扮。 为首者与跳群舞的几个姑娘不同的是腰上别~把手枪,手里举一面三角小红旗。 郝相寿看着这些女人奇怪的打扮,对沈石说:“这身打扮也是中国海军?美国海军也不会这样呀!” “演出嘛,意思到了就行。”沈石赔笑说。 在为首的女人带领下,八个姑娘唱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文革语录歌”,正步走到舞池中央。她把小红旗一挥,作了一个冲锋的姿势,然后给了全场一个飞吻说:“九天魔女演出团,现在向诸位献艺!哪位漂亮的先生愿意上来,与我结成亲密的伴侣?当然是暂时的,这位帅哥,”她走到一个与女友坐在一起的青年男人面前,“我虽然看上了他,却只能忍痛放弃,因为我要把他拉走,这位漂亮的小姐一定会和我打一场世界大战!哪位先生愿意上来,我已经等得心急如火,急不可待!” 每一支烛光前的客人们爆发出开心的大笑。在一片起哄声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士走到舞池中央说:“你看我合适吗?” “嗅,我亲爱的罗密欧!”女人伸出双手勾住了男士的脖子,“战友啊战友,让我们并肩战斗。” 男士一时还找不着感觉,显得木油。女人开始挑动他的情绪,大声说:“战友,你看我,有一把枪,你有枪吗?有枪才能和我成双!” 男士恍然大悟,拍着胸膛说:“我有枪。” “你有什么枪?” “一枝老枪!” “老枪在什么地方?” “老枪在裤裆上!” 女人满意地笑了,佩服男士的机敏,她笑笑说:“暂时收好你的老枪,要勤擦洗,不要生锈,拉不开枪栓,那就上不了战场。” 舞池周围的沙发座上一阵阵爆笑。郝相寿和沈石也开怀大笑。 男士嬉皮笑脸,笑声鼓励了他的色胆,他大声说:“子弹已经上膛,枪管已经发烫,我立刻就要拔出枪!” 笑声更加狂浪。女人赶紧压住男士伸向裤裆的手说:“这里不是打靶场!虽然我知道你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奈何人多子弹也许会把人伤!” 郝相寿一脸阴云散去,他指着女人说:“小沈,难为这个小妞对答如流,怎么也难不住她。” 女人把小红旗一展,响亮地说:“上!” 九天魔女踢动漂亮的大腿,疯狂地扭动着腰身和臀部,不时发出怪声任气的尖叫,展现着足以刺激人们感官的各种姿势。 掌声连成一片。郝相寿拍着大鹏说:“哈,真够味!你说这属于什么颜色?” 沈石笑着说:“我看既不是红色,也不是黄色,是一种调和色。” “你说得对,这算什么,是革命,还是黄色?” “也许叫黄色革命或革命黄色比较恰当。有一个专用名词叫政治波音。” 郝相寿笑得喘不出气来,半天才说:“你小子就是聪明,你怎么会想出黄色革俞和革命黄色这两个字典上没有的新词。笑也笑够了,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谈点正经事情。” 他们走出卡拉OK厅,进了一间客房。 “这间客房很安全,没有任何窃听装置。我们谈一件要严格保密的事。” 沈石从郝相寿的神色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禁正襟危坐,聆所前辈的开导。 “我得到消息,陈虎去H市调查李浩义的案件有了很大突破,同行的有高检一位沈处长。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沈石一怔,硬着头皮说:“他调查他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严 郝相寿用香烟指点沈石。 “屋里没外人,小沈,你就不要在我面前便撑门面啦,你这套应该去对付陈虎。李浩义给了谁好处,我心里有一本账,你拿了二十万,我不说,不表示我不知道。现在我们要同舟共济,不要斗心眼。你是我推荐给焦书记的,我能不对你的政治生命负责吗?” 沈石耷拉下脑袋。 “二十万,你的小命就算交待了。我知道,你不止这个数。你别紧张低又不是反贪局。反腐败,现在是雷声大,雨点也大。但没有下不完的雨,过了这阵风,就会雷声大,雨点小,再刮一阵子,连雷声也听不到。所谓的腐败,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和三反五反处决刘青山、张子善的历史条件完全不同。现在的腐败是结构性的腐败,是体制和社会结构所造成的必然现象。你不腐败也不成,因为你是体制的一部分。我们的公务员能和香港比吗?能和发达国家比吗?人家的公务员薪金高出我们几十倍甚至上百倍!还有,长期搞反腐败,必然揭露出许多党内阴暗面。揭露多了,会导致群众丧失对我们党的信任,这个历史责任谁负得了?但不搞反腐败也不行,不仅群众不答应,国家随着腐败的加深也会垮掉,所以不反腐败会亡国。反腐败,亡党;不反腐败,亡国。我们处在两难的境地,只好反一下,松一松,既要保党,又要保国。我们呢,就在左摇右摆的政策夹缝中求生存和发展。” 沈石听得入了迷。 “您的理论实在是非常高深的,我一辈子怕都不可企及。” “我说这些,是让你建立起自信,你拿那几十万算什么,还不够合法浪费的一个百位之后的小数点。输油管铺完了,没有气源,损失多少钱?几千公里呀!钢厂选错了地址,从国外运矿石才能炼钢,又损失了多少钱?当年三线建设几百家大型军工企业的设备如今扔在山沟里变成废钢烂铁,又损失多少钱?挖防空洞遍及全中国,又损失多少钱?你拿的那几个钱,实在不值一提。话又说回来,即使如此,照样能搬掉你的脑袋,不小心还真不成。” “郝主任,你说李浩义会坦白交代吗?” “我们要作李浩义坦白交代的准备。不打无准备之仗嘛!他交代并不可怕,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时期,法制比较健全,仅凭他的交代不能给你定罪,旁证、物证一样不齐,就不能对你下手。关键在于你自己扎得住打不住。你扛得住,难受一阵子;打不住,难受一辈子。我是你受贿的旁证,因为李浩义对我说过。但是我是不会给你旁证的。这点政治经验,我们都应该有。只要焦书记不倒,你抱紧他的大腿,你也倒不了。你倒了,他也会把依拉起来。现在正是你对焦书记表示肝胆相照的时候,因为焦书记会受到一定的压力。现在,到了你忍辱负重的历史时刻。” “郝主任,让我办什么,你就吩咐吧。” “好样的,我没看错你。你马上给我办好去香港的出境手续,我给俄出示一张市委办公厅的函件。最晚要在两天内办好。此事组对保密,不要跟人讲。包括焦东方。” 沈石犹豫着。 “跟焦书记,用不用请示一下?” “不用。你忘了我给你讲的秘书经了?秘书法宝三条,先奏后斩,先斩后奏,斩而不奏,再加上你发展出来的奏而不轨,现在该用先斩后奏。你去请示焦书记,让他怎么表态?说郝相寿去香港是为了避免给沈石作旁证?话能这么说吗?你不要请示,等我走了之后,你拿着我出示的公函,再去向焦书记汇报,你就没什么责任了。我很快就回来。我相信焦书记不会难为你,表面上会发一顿脾气,但不会动真格的。” “好吧,好在首长出境的手续一向都由我办,不会遇到什么麻烦。我明天就去办,把飞机票也给你走好。差旅费,特别是外汇,不归我管,怎么办?” “钱不要你负责,我自己会解决。小沈,你现在是处级,熬过这一关,你就包在我身上,至少副局是有把握的。由处级升格局级,这个台阶许多人一辈子也迈不上去。” 沈石心里明白,郝相寿去香港是躲风,并非完全是为了逃避旁证;但他一走,对我也有好处,真的少了一个重要的旁证;况且,雨过天晴后他仍然是我的上级。 五 焦鹏远伏案看文件。失去了黎尚民,一时找不到一个项事的副市长,外环公路的紧急报告一件又一件地堆在他的办公桌上。 郝相寿拿着一张邀请函进来。 “焦书记,我出趟差,去广东开个会,然后顺便去云南、贵州。四川几个地方查证案子,你还有什么指示吗?” 焦鹏远的眼睛布满血丝,“你不能不去?事情太多,你走不开吧?” “这几件案子就要搞出眉目来了,不抓几件大案要案,我们对中央也不好交待吧。” “好吧,那你就快去快回。” “我一定尽快赶回来。” 郝相寿拿着沈石给他办好的证件进入机场候机厅。 播音员声音:“飞往香港的班机就要起飞了,请旅客登机。” 郝相寿出示证件,进入检票口。 六 陈虎在暗室冲洗刚拍完的底片,焦小玉帮着他操作。自从陈虎拂袖离开焦小玉的家,他们的关系像两块僵挺的新布,蹭一下就会发出声,这使他们双方都很苦恼。焦小玉神思恍格,碰翻了一个杯子,“沈嘟”一声粉碎。 陈虎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干更快些。” 焦小玉摔门离开暗室,她靠在门外赌气,突然想起杨可所说“两台车换一顶乌纱帽呗,这个人想当官都想疯了”,她想把这个重要情况告诉陈虎。她举起手,想敲暗室的门,手又缩回去。坐到办公桌前怔怔出神。 陈虎推门出来。 “小玉,你病了?” “没有。” 陈虎拿出中年女人走入追悼会场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半身,一张是人头特写,她梳短发、戴近视镜,三十五岁左右。 “这个人叫张芝兰,是套汇案主犯易新的妻子。易新是财政局的一个科长。易新有三百五十万赃款没有下落,我继续追查这三百五十万时被调出“11.2”案件,也就是在那次,我被一辆摩托车撞倒,还有人特意在我脸上留下了这个纪念,大概是警告我别多管闲事。对没有追回的三百五十万赃款,我一直觉得有问题。而张芝兰出现在何启章的追悼会,这意味着什么呢?是对老领导的怀念,还是对老首长的幸灾乐祸?也许还有什么更深刻的原因?” 焦小玉不以为然地说:“也许什么原因也没有,就是接到了何可待的通知,来凭吊一下罢了。” “嗯,也许吧。市委市政府从领导到普通干部,没有一个人去参加何副市长的追悼会,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和何副市长是什么关系?要一个一个去调查,这个任务就交给你。” “是,陈虎。你顶多也就交给我清理外围这点事。” “你再看这两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是崔燕。 焦小玉对这个形象太熟悉了,撇着嘴说:“这不是时装模特崔燕吗。” 陈虎把~盒录像带送进录像机,打开电视机。 电视机画面是何启章视察钢铁公司的新闻,陪同他参观的是孙奇。 播音员的声音:“今天上午,何启章常务副市长视察了钢铁公司,副总经理向何副市长汇报了钢铁公司扩大国际合作所取得的进展……” 陈虎指着画面上孙奇的身影。 “孙奇这一条过去,就是关于服装节的专题,我快进一下。” 屏幕上迅速闪过刮风般的掠影。 陈虎操纵遥控器,画面顿时清晰。 电视机画面上漂亮的时装模特们在台上走来走去,展示各种风格的时装。为首的时装模特正是照片上那个身材婀娜的姑娘,她仪态万方,举手投足之间荡漾着风情万种。表演结束,焦鹏远、何启章和千钟走上舞台与演员握手。 陈虎按动遥控器按键。 画面在何启章与出众的女模特握手时定格。 焦小五又是一撇嘴,“没想到陈虎是模特的崇拜者。她的录像资料都找到了。” 陈虎感到焦小玉的敌意。 “焦小玉同志,我说过,现在是工作时间。如果崔燕和何副市长没有什么交往,何可待怎么把她列入生前友好之列?只是泛泛的关系,崔燕也不一定会来呀。” 陈虎把崔燕人头特写照片拿起细看。 “你看她的眼睛……” 焦小玉把照片从陈虎手中夺下,放在桌子上一堆照片当中,他们大多是男人照片。 焦小玉悻悻说:“行了,陈虎欣赏女人的照片,抒发感慨,不见得是工作吧?这么多男人的照片,你怎么一张也不看?也许男人能提供的线索,比这两个美女都重要。” 陈虎烧着刀疤,“焦小玉同志,你说得对,要把这些照片—一查清楚,他们叫什么?什么职业?与何副市长什么关系?这个由你负责。” 焦小玉摆弄那些照片,把男人的照片整理在一起,装进一个信封,把崔燕、张芝兰和另外几个女人的照片整理在一起,塞到陈虎手里。 “陈处。我明白了,这些糟老头子,由我来负责。这些漂亮女人,由你负责。你是这么分工的吧?” 陈虎苦笑。 “唉,焦小玉同志,看来我们是得好好谈谈了,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敲打我,会分散我们的注意力的。这样吧,马上下班了,我请你吃饺子去。” 焦小玉抿嘴一笑。 “饭馆不行,礼尚往来,我是亲手给你包的饺子,你也得亲手给我包饺子,而且必须在你家。” 陈虎感到有些为难。 “你包不包?” “包,包,只要你不嫌难吃就行。” 七 陈虎一室一厅的家显得非常拥挤。 厅很小,其实是个三平方米的过道,摆着洗衣机和自行车。 卧室不得不兼书房兼餐厅,三个书柜、一个衣柜、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把房间占得满满的,还支着一个油画架,油彩和调色板乱堆在水泥地上,墙上有陈虎写的毛笔字和他画的风景油画,写字台上铺着一块写毛笔字用的毡垫,几十支笔挂在笔架上,烟缸里积满烟头。 窗台上摆两盆茂盛的兰草,写字台一角摆着一个圆形的金鱼缸,书架旁只有一只旧沙发。 焦小玉站在门口,觉得没有下脚的地方。她从这屋里的一切感觉到陈虎是一个兴趣广泛、热爱生活,却又杂乱无章的人。 她爱每一件东西透露出来的信息,洋溢着生活的芬芳和进取精神。 陈虎挠着刀疤。 “太乱了,真不好意思。” 焦小玉绕过油画架,坐在沙发上。 “我喜欢乱,乱使人无拘无束,我喜欢你这狗窝。陈虎,你还会画油画?” “早扔了,学过几年。” 焦小玉指着墙上的两幅油画,“是你画的?” “那是几年前画的,不怎么样,瞎画。” “有点梵高的味儿嘛,不错。送给我吧。” “你要喜欢,你就拿走,别说是我画的,免得别人笑话我。” “你去包饺子吧,我在你这个狗窝先舒服舒服。我要等吃饺子时再和你算账,这叫一报还一报。” 陈虎到厨房和面,他干脆利落,把揉好的面放在板上的小盆里,然后切芹菜,用水搅猪肉馅,一阵忙乎。 焦小玉很有兴趣地瞎翻,每一样东西都使她觉得新奇、亲切。她从沙发旁边找到了画架,打开一看,愣住了。 一张白纸上是用炭笔画的女人头像素描,而这个女人正是焦小玉本人。画得准确、传神。 下面有两个炭笔字:分手! 焦小玉轻轻抚摸着画纸,感慨涌上心头。 厨房门一响,她赶紧把画夹合上,放回原处。 “小玉,你看馅行不行?” 焦小玉进了厨房,这里倒是整洁干净。 “厨房比屋里还干净。” “那是因为我很少用。你看馅咸淡合不合你回味?” “你倒真麻利,我尝尝。” 她用筷子夹了一点,放嘴里品尝。 “挺香。还是我帮你包吧,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焦小玉洗干净手,熟练地擀皮,陈虎包馅。 饺子很快进了锅。 陈虎回到卧室,打开折桌,取出一瓶中国平红,摆两只酒杯并倒上酒。 焦小玉端着两盘饺子进来,她转回厨房,又拿来一瓶醋和两个小碟、两双筷子。 陈虎把一杯酒送到焦小玉面前,举起另一杯。 “来,欢迎你到我的狗窝做客,干杯。” “狗是人类的朋友,干杯。” 他们各自喝了一口。焦小玉夹了一个饺子放进陈虎小碟,自己也夹了一个吃。 “真香,陈虎,你手艺不错。” “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也有你……” 陈虎话一出口,觉得过于亲昵,止住不说了。 焦小工放下筷子。 “说下去呀。也有我的一半是不是?我们俩应该是一个人,是不是?陈虎,你说,你那天为什么拂袖而去?” “吃完再说行吗?” “不行,那天也是刚吃,你就走了。你把话说清楚,否则我也不吃,也马上就走。” “这又何必呢,包了半天。” “我那天还是一个人包的呢!你说吧。” 陈虎放下筷子,点燃一支烟。 “小玉,我们这样不是挺好吗?相处也很愉快……” “这不是理由。说心里话。” “我…我觉得时机还不成熟。” “什么是时机?爱一个人还要等时机吗?” “我没说过爱不爱的。” 焦小玉离座,走到沙发旁拿起画夹,打开,抽出他画的人像素描。 “你在爱。上面有日期,是你从我家走了之后画的,说明你一直想着我,你凭着记忆画我,这难道不是爱吗?啊?” 陈虎的脸涨红了,他先是不知所措,伸手去抢素描。焦小玉把素描藏在背后。 “陈虎,你用暴力把它抢走,来呀,来呀。” 陈虎停下,不知所措。 “陈虎,我知道你爱我,你也知道我爱你,我俩是一见钟情两情相悦,那么还有什么妨碍着你和我呢?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虎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焦书记的侄女。” “因为我觉得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退一步讲,假如我告诉了你…” “那我就会敬而远之。” “为什么?” “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我知道,陈虎,你从来不拍马逢迎,趋炎附势,要不然,你早不止是处长。我很敬重你的正直,你在精神上的独立人格很强大。但我是焦鹏远的侄女,这说明不了我的什么;他是他,我是我,我从不借用叔叔的权势给自己谋好处,我是独立的人。你要是不愿意我以后去叔叔家玩,我也可以不去。我们就当没这门亲戚。” “小玉,给我点时间,好吗?” 焦小玉无奈地说:“好吧。” “你是个好姑娘。” “当然是好姑娘。” 八 叶宝信把几十张放大的照片放在何可待的老板台上。 “何总,这是我拍的第三批照片。” 何可待从现金支票本上撕下一张扔给叶宝馆。 “这是一万块现金支票,你自己到银行去取吧。记住,活儿还没完呢。” 叶宝信收起支票。 “谢谢,你就瞧好吧,再见。” 叶宝信出门。 何可待拿起一张照片,是东方与~个中年男人步入烤鸭店。 何可待问阿四:“你知道滨东方身边这个人是谁?” ‘股见过。” “大家叫他何叔,是香港商界一个老大,我认识他。不知道何叔这次又来干什么。” 何可待又拿起一张照片,是杨可骑着一辆摩托车,停在野山坡的摩托车修理部门旁,与~个修理工交谈。 何可待奇怪地说:“城里那么多修车站,杨可干吗大老远的会野山坡修车?难道、…他们和我老爸的事有关系?” 秘书小姐进来。 “老板,有个叫焦小玉的要见你,她说是你的朋友。” 何可待收好照片。 “你们都出去吧。” 所有人出去后,穿便装的焦小玉进来。 “小玉,请坐,我知道你会找我。” 焦小玉坐在老板台对面的转椅上。 “谢谢。你能格会算?” “而且我还知道你为何而来。” “那你说说。” “你想要参加我爸爸追悼会的人的名单。” 焦小玉暗暗吃惊,他果然一猜就中。 “可待,你真聪明,植对了。你愿意合作吗?” 何可待从座椅站起来,走到焦小玉旁边,把手搭在她肩上。 “你们给了我面子,我也给你们面子,我愿意配合。” 焦小玉把他的手拨开。 “什么面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追悼会当天,你和陈虎开着车停在外面侦查。你们没下车,没打扰我的来宾,也没进追悼会场盘问,这就算给了我面子。如果你们真要进来,那我也挡不住,顶多是闹个天翻地覆,不欢而散,把追悼会给搅黄了。” “那是陈处的意思。” “请向陈处长转达我的谢意。他还有点水平。” “那当然。” “别那么禁不住夸,我知道那是你的心上人。”何可待心情忽地黯然,“你当初就没有这么爱过我。” 焦小玉略带嘲讽地说:“你不是真的想回忆过去吧?……可待,名单呢?” 何可待从文件柜里取出几张复印纸,扔在焦小玉的眼前。 “这是追悼会签到薄的复印件,这是所有应该来参加追悼会的名单,都是生前友好。姓名、地址和电话,我早复印好了,就等着你来拿。我要让他们谁也躲不过去。” 焦小玉翻看复印件说:“谢谢。” 突然,何可待双手握拳,敲着老板台大吼:“我用不着你谢!我知道,你们要毁我爸爸,使他在死后还要蒙受耻辱!你给我滚!永远也不要让我看见你!” 何可待从温煦春风骤然转换成狂风暴雨使焦小玉不禁心生恐惧,她保持着镇静说:“可待,你冷静点!” “滚!你给我滚!” 焦小玉不再理睬何可待的咆哮,冷笑离开。 何可待余怒未消,他站到穿衣镜前,凝视自己的脸,五官因愤怒而变形,他厌恶这张脸,只有绝望和仇恨,没有希望与爱情的脸,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一拳朝镜面去去,镜子碎裂,他的手扎出了血。 秘书小姐闻声进来,慌忙找出创口贴,贴在何可待的左手小指上。 “我没什么。你给焦东方拨个电话。” 秘书拨通了电话。 “喂,找焦总。” 接电话的是沙莉。 “你是谁?” “何可待先生找他。” “请稍候。” 何可待接过电话,传来焦东方的声音。 “是可待吗,你好。” “你好,东方。” “对不起,因为有事,没能参加何叔叔的追悼会,我爸爸他们没能去,你能谅解吧,唉,这个时候。” “当然,我很理解。”何可待的声音很柔和,“东方,我请你吃饭,你有时间吗?” “什么时候?” “就现在吧,还有点事。” “还是我请你吧,我一时走不开,你能到我饭店来吗?” “好,一会儿见。” 何可待放下电话,对秘书小姐说:“让张起金进来。” 张起金进来,肃立在何可待面前。 “阿四从香港回来两天了,怎么还不上班?” “我去呼他。” “让阿四立刻来,你和他随我去见焦东方。” “大哥,去他那儿,不太安全吧?” 何可待笑一声。 “起金,两个人打架,是软的怕硬的,还是硬的怕软的?” “当然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这是顺口溜,我还不知道。” “那我再问你,不要命的怕什么?” 张起金被问住了。 “不知道,不要命的还有什么可怕的?” “听我告诉你,不要命的伯立马寻死的。你想啊,你虽然不要命,架不住我急着寻死,自然,立马寻死的更敢玩命!我马上就可能一无所有,越早死越舒服,还怕焦东方不成?我要拉着他,跟我一起毁灭!带上家伙,玩命去!” 第十八章 一瞬间左轮赌命 三年前证词失踪 阿四拉开车门,穿着黑礼服的何可待上车。 另外几个马仔上了另一辆车。 两辆车驶离。 何可待坐在车内,从怀里掏出左轮手枪,转动轮子后又复位,把枪放回怀里。 两辆车在繁华街道行驶。 何可待、阿四及另几个马仔从轿车上下来,进入饭店大堂。 何可待停住脚步,四周看了看,悄声说:“阿四,你们听着,如果今天我死了,你们俩一定要从这个大厅抬出去,走正门。” “大哥,你想好了吗,咱们得站着进来,站着出去。” “你要发怵,马上离开。” 阿四一拍胸脯说:“谁发怵了?你说得好呀,不要命的怕急等着死的。实在不行我一把火把他的饭店点着了。” 何可待冷笑道:“胡说!放火杀人的事是咱们干的吗?饭店的客人招谁惹谁了,咱们不能让无辜的人受一点损失。” 何可待气宇轩昂地往里走。 阿四对另外两个马仔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断后。” 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何可待与焦东方隔着长桌面对面坐。 阿四与张起金一律黑色西服,黑色领花,肃立在何可待左右两侧。 焦东方的两个卫士一律白色西服,红色领花,守卫在焦东方左右。 桌子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台布,没有酒杯,没有鲜花,每人眼前只有一个玻璃烟缸。 何可待冷冷地盯着焦东方,一言不发。 回答何可待冷眼相通的是凝固在焦东方嘴角的冷笑。 何可待打破了沉默。 “东方,今天咱们哥俩儿赌一把。” “好,赌什么?” 何可待伸出手,阿四把一把左轮手枪放在何可待的手里。他把枪放在桌子上。 焦东方的两位卫士立刻敏捷地各自掏出手枪对准何可待。 与此同时,阿四与张起金掏出手枪对准焦东方。 焦东方的脸吓白了,他的声音颤抖,“可待,别胡来!这是我的饭店,你不想活啦!” “别紧张,东方,我说是赌一把,没有别的意思。” 焦东方一挥,两名卫士收起枪。 阿四他们也收起枪。 焦东方紧张地问:“怎么赌?” 何可待拿起手枪,打开转轮,装入一粒子弹,把手枪放在桌上,然后猛地把手枪推给焦东方。 手枪沿着长桌滑动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查查,只有一粒子弹。我们每人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一枪。要是我死了,什么也不问了。要是你死了,我问你什么也是白搭。要是我们俩都没死,你要回答我两个问题,就这么赌,你敢吗?” 焦东方打开转轮,确认了只有一粒子弹后,合上转轮,把枪顺着桌面推给何可待。 左轮手枪再次在桌面上旋转滑动,何可待伸手接住了手枪。 “可待,这不是越南,你是(猎鹿人)之类的电影看多了。咱们哥俩什么话不能说,何必玩这个。” “这个好玩。怎么,你害怕了?那么换个方式,我一个人开枪,如果我不死,你要回答我两个问题。” ‘如果你坚持,我只好同意。但我还要劝你一句,别玩这个,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赌。” “不,就玩这个。那么,我开始了。” 何可待左手拿起左轮,手扳动转轮,转了几下后停住。他把手枪顶住自己的太阳穴。 所有的人都紧张得喘不出气,等待这一枪的结果。 “东方,如果我死了,你不要报警,我的弟兄自然会把我尸体格出去处理,我已写好遗书,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不死,你答应我的条件吗?” “我答应。” “谢谢。” 何可待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手枪轻轻地发出味唉声,子弹没有出膛。 包括焦东方在内,所有的人都出了一口长气,他不愿意何可待死在自己的饭店里,虽然心里已不得他死。 何可待微笑着把枪还给阿四。 焦东方出了口气说:“谢天谢地,你总算没出事。我遵守诺言,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你为什么在骑王俱乐部对我下毒手?” “这是没有的事,那是一场事故。” “东方,你不是男子汉,男子汉要敢作敢当,明白告诉您,朱妮在我手里,她全招了,是你指使她,她又找了人,买了骑王俱乐部的骑师,换了一个小马驹又做了手脚,朱妮有意撞我的马,使马受到惊吓。我没冤枉你吧。” “你不要听那个女人挑拨离间,我没有理由害你。” “不,你有理由,你要杀人灭口。我知道你的事太多,捅出去一件,你就得下大狱。” 焦东方的面颊抽搐了一下,他真希望刚才的一枪子弹出膛。 “可待,这是你疑心太重。我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人,怎么会杀人灭口呢!” “还不止如此,你更怕的是我追查我爸爸的死因,一旦真相揭开,必然会牵涉你爸爸的,所以你要杀人灭口。” “你越来越离谱!” “策一个问题其实我并不需要回答,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你干了些什么。现在我问你第二个问题,我爸爸是被什么人杀死的?” “何副市长是自杀身亡,市委已经有了结论,你怎么会来问我?” “因为他没有自杀的理由。此事和你有关系没有?” “如果我事先知道你爸爸自杀,我会阻止他。可惜,我们事先都不知道。可待,你一定是神经受了刺激。噢,你把朱妮弄到哪儿去了?” “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我警告你,东方,你不要再打我的主意,别忘了,朱妮在我手里,她掌握着大量的秘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她是活证据。你不把我逼急了,我不会把她交给陈虎。你要逼急了我,我也只好对不起作了。” “你放心,可待,我们永远都是朋友。我们去吃法国大菜吧。” “让你吓着了吧?再见。” “法国大菜很有气派的。” “对不起,我拍板里有毒。咱们走。” 何可待在阿四保护下离开了房间。 焦东方狠狠拍桌子。 “刚才这一枪怎么会愣没响!这小坏蛋,命是大。” 何可待带着他的人离开了地平线饭店。在大门口,阿四紧张地说:“大哥,我刚才手心都出汗了,真怕子弹出来。这种死法,太不值当了。你真是很大命大造化大!” 哈哈哈哈……何可待一阵大笑。他拍着阿四的肩膀说:“你们一帮笨蛋,我能装美子弹?哈哈……” “那你倒早告诉我们呀。” ‘军告诉你,不就不刺激了吗。你们的枪不是也没子弹吗。咱们就是玩,玩潇洒。哪儿有真潇洒呀,你们这帮傻冒儿。” 这帮人笑着钻进了汽车。 周森林谦恭地向坐在沙发上的焦鹏远汇报。 ‘焦书记,你要的过江桥塌毁调查材料,我已给您带来了。” 周森林把六本卷宗递上。 焦鹏远看也不看,‘“你说要点吧。郝相寿出差,三人小组就剩下你和我,你的担子很重哟。” “经过周密的调查、取证、技术专家论证,结论是大桥塌毁是原承建商的全部责任,已经把原承建商贺喜来逮捕。第二点,调查中没有发现黎尚民副市长有任何不法行为,相反许多调查材料证明他是个廉洁干部。第三点,据贺喜来交待,是焦东方的助理杨可强迫他把工程转包给倪侠,倪侠与黎尚民有亲戚关系。对倪侠的调查没有发现他有偷工减料、不按工艺规范施工等方面的问题。” 焦鹏远皱眉说:“怎么会与东方有关系?” “我们已经找杨可调查过,我对材料作了技术处理,从材料上看,焦东方并不知情。” 焦鹏远松了一口气,周森林还是听招呼的。 “既然这样,材料我不看了。杨可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考虑到杨可是东方的助理,我们不会动他。” 焦鹏远点点头,“老周,我听说你们还在查何启章?” “没有啊,没有扩大线索。”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何启章即使有问题,也该由上级派人查嘛。” “我明白,我明白。” “你找方浩汇报过没有?” “找不到他,这样更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以后你有事,不方便找方浩的,直接来找我好了。噢,我忘了告诉你,市委已经讨论通过你任检察长,还需要市人大发个文件。老周,好好干吧。” 四 陈虎进入了市检察院档案室,对保管员小郭说:“我借用一下易新套汇案的卷宗。” “陈处,你有郝主任的批条吗?” “以前借旧案卷宗,不要批条呀。” “这是郝相寿主任来了之后定的制度。” “那好吧,我去找郝主任。” 没有找到郝相寿,陈虎去找周森林。得到了一个令他内心很不安的消息。 “陈虎,我听说郝主任出差了。” “出差了?郝主任到什么地方出差?” “领导出差,还要向下级请示吗?” “郝主任走了几天?” “不知道,刚走吧,我也是有事找他,听沈石说他出差了,我才知道。好像去几个地方外调。” “方书记知道吗?” 周森林用手指按自己的嘴,然后向顶棚、房框指指,意思是说小心有人窃听。陈虎沉默地点点头。 “噢,我借套汇案卷宗,说要郝主任的批条。” “三年前的旧案了。” 陈虎知道说话不便,用钢笔在纸上刷刷写下一行字:易新的妻子参加了何启章的追悼会,我觉得不太符合情理。想看看过去的卷宗,总觉得现在的事与过去有什么联系。 “好吧,我给你批条子。” 陈虎回到档案室,把批条交给保管员。 “给你,周局的批条。” “全给你拿来吗?很厚的。” “对,全要。” 很快,保管员抱着一尺多厚的十大本卷宗回来,放到桌上。 “谢谢。” 陈虎坐下,先把十本卷宗大致翻阅了一下,挑出三本与尚未追回的三百五十万元赃款有关的卷宗摊开来仔细查阅。 保管员拿着一本登记簿过来。 “陈处,请在借阅登记簿上签个字。” 陈虎在登记簿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焦小玉进来。 “陈处,我来了。” “坐下吧。这一本由你查。这些全是三年前巨额套汇案的卷宗。财政局分管外汇额度的科长易新,私刻了‘国家外汇管理局中央业务处’的公章,利用财政局外汇额度调拨单,填上数字,作案十六起,累计从国家金库套汇六千万美元,再转手倒卖急需外汇额度的单位,获利~千二百万人民币。两名案犯,已被执行死刑,但留下了一个尾巴,尚有三百五十万元人民币赃款不知下落。我是在继续追查时被调走办别的案子,我记得我看到的易新有一份供词,他交待说三百五十万元交给了一个姓何的港商。当时我曾提出去找这个人取证,没有批准。现在,咱们主要是找易新的这份供词。你明白了吧?” “明白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焦小玉摇摇头。 “我这本里没有关于三百五十万元的供词。” “我这两本里也没有。按说,易新的供词应该在这三本里呀!” “会不会夹在别的本里?” 陈虎有些焦虑。 “我们只好一本一本地找了。你注意,供词是我做的笔录,有易新的签字和手印。” 他们开始一本一本地查。 三个小时过去了。 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仍然没有找到。焦小玉拍着她的五本卷宗。“查了两遍,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我查了三遍,也没有。” “怎么办?” 陈虎擦擦额上的汗珠。 “小郭,全部卷宗都在这里吗?” “对,我全给你们拿来了。” 陈虎把他眼前的卷宗推给焦小玉,又把她的卷宗拿过来。 “咱俩换着再查一遍。” “陈处,该吃中午饭了。” “不吃了,也耽误你吃午饭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泡方便面陪你们。我给你俩也每人泡一碗。” “谢谢,不用了。小玉,你饿吗?” “你不饿,我也不饿,咱们查吧。” 又两个小时过去。 他们互相望了一眼,从对方失望的表情知道仍是一无所获。 “不对呀,我记得很清楚,是两张纸,是我亲自做的笔录,每一张上都有易新的手印和签字,怎么会不翼而飞了呢?” “你不会记错吧?” “当然不会记错,这三百五十万,我一直挂在心上。” 陈虎用手轻轻敲着自己的印堂穴,他忽然有所发现似的说。 “小郭,小郭,你过来!” 保管员从一排排档案架的后面闪出身来。 “什么事,我正在整理档案呢。” “麻烦你过来一趟。” 保管员走到桌旁。 “这份卷宗,以前有人借阅过吗?” “那记不清了。不过,凡是借阅的人,都有登记,这是制度。我一直就知道。” 保管员查完借阅登记簿说:“今年和去年没有人借阅过,我再查查前年的。” 保管员叫出了声:“有啦!在这里,前年四月三十日下午,葛萌萌借阅过。除她之外,再没有别人借阅这份卷宗。” “拿来我看。” 在登记簿上一栏上,果然有葛萌萌的签字。 “谢谢。” 离开档案室,在走廊上焦小玉边走边问:“葛萌萌是谁?” “是个女人,当时她在市委办公厅,是副处长,后来离职去香港办公司。前些天,在地平线饭店的招待会上我还见过她。” “供词的失踪,会与葛萌萌有关系吗?” “现在还不能肯定,但她有嫌疑。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是她,当然也不能排除别人,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要偷走易新关于三百五十万元的供词?” 五 方浩在中纪委参加了一周的会议,刚回来就在秘密办公室召见陈虎、周森林、包保柱。 “方书记,您回来了,郝相寿出差了。” “坐吧,我也刚知道,我已经让秘书到他可能去的地方打电话找他。” “郝相寿有受贿嫌疑,应当限制他的行动,至少从内部先控制他。” “但还没有确凿、充分的证据。郝相寿是人民代表,逮捕他,手续更复杂一些,最主要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什么时候揭锅合适,要看全局。” “我是担心他畏罪潜逃,已经跑了。” “郝相寿的问题,我还没有向焦书记汇报,慎重些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来,大家一块坐吧。” 方浩、陈虎、周森林、包保柱四人围着方桌坐下。每个人都神情严肃。 “同志们,高检、中纪委、中组部对何启章一案非常重视,中组部当初在考察何启章时就有明确意见,不赞成何启章担任副市长。但由于焦书记的一再坚持,和一些不正常的因素,才造成了后果。中央有两点指示,一是坚决一直到底,二是证据不仅要确凿,还要充分。中央亲自抓这个案子,我们要积极配合,在侦查上,我们既要有原则性,根本的原则就是在政治上与中央保持一致,又要有灵活性,侦查手段可以多样化,你们谈谈情况吧。” 陈虎从公文包拿出两厚本卷宗,放在桌上说:“这些是关于李浩义与何副市长的材料,牵涉到其他一些市委干部的也在里面。” 方浩的手掌压在卷宗上说:“是干货吗,陈虎?” “全是干货。您是先看材料,还是先听我汇报?” “好,那我先汇报市发展办主任李浩义的案件,我与高检的沈处长去H市提审了李浩义非法集资案的主犯冯艾菊。冯艾菊利用她的投资公司,主要是在南方,也涉及到包括我市在内的北方地区,以高回报为诱饵,非法集资高达三十亿人民币,比沈太福长城非法集资数额还大,此案正在审理中。据冯文菊交待,李浩义分两次,每次调用人民币一千万,以信汇自带的方式存人冯文菊户头。第一笔一千万,是何副市长批条,市财政局长马忠良从计划外资金中拨出的。第二笔是从市钢铁公司孙奇那里借用的。第一笔一千万存入两个月后,冯艾菊除了还清一千万的本之外,给了李浩义三百五十万元的高额回报,其中一千万随一百万的本息,打到李浩义指定的账号上。这笔钱据李浩义交待最终转回到市财政局的账上,补上了一千万的支出,还赚了一百万,何副市长对此表示满意。但其中二百五十万落入了李浩义的腰包,冯艾菊是派专人把现款送到李浩义手里的。据李浩义交待,他给了焦书记的秘书沈石二十万元,感谢沈石的帮忙;给了何副市长三十万元,因为是何副市长批的条子;给了市财政局马忠良二十万元,因为是马局长经办的;其余的李浩义存到银行里,也挥霍了不少。第二笔从市钢铁公司借用的一千万元,存入冯文菊户头的两个月后,冯文菊又回报了三百五十万元,直接汇到市钢铁公司账号上的是一千一百万元,另外二百五十万又进人李浩义的腰包。据李浩义交待,他给了孙奇五十万元表示感谢;给了市委办公厅副主任郝相寿三十万元,因为是郝相寿跟孙奇打了招呼,孙奇才拿出一千万;他给了焦书记的儿子、地平线饭店总裁焦东方二十万元;把一百五十万元作为股份给了新境月饭店的香港老板丘思雨。李浩义揭发交待涉及到的沈石、马忠良、孙奇、郝相寿的受贿问题,还没有取证落实。关于李浩义一案,目前只掌握这些。” 方浩边翻边听,眉头紧锁,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几口,离桌踱步,市委一些重要干部牵涉在内,使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和棘手。 “同志们,这些情况非常重要,必然会在市委市政府引起地震,此案重大,此案重大呀!我们要在高检和中纪委的统一部署下进行,注意策略,但手不能软。陈虎,你说说何启章吧。” “何启章在五月二号晚上七点左右,在御苑饭店他的长期包间洗澡,他的司机证实,丘思雨打来过一个电话,要求何启章为她去南京谈生意写一封推荐信,何启章草草用饭店的信纸和信封写了一封信,就赶去市电视台录节目。何启章忘记拿打火机,他的司机回房间取,看见信仍在抽屉里。经市电视台节目主持人美女宋慧慧证实,何启章确实是到了演播室。十点左右,何启章曾到演播室走廊接电话,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还不知道。十点半左右,何启章的司机杜心正看见焦东方开奔驰560到电视台,十几分钟后何启章与焦东方走出演播室,各自上了自己的车。焦东方找何启章是为了什么事,现在还不知道。何启章让司机把他直接送到市政府他的办公室,让司机回饭店等。直到第二天早晨七点左右,何启章的司机才到市政府接他。何启章在回到他的办公室这一夜干了些什么?与谁见过面?现在还不知道。汽车开到野山坡招待所后,何启章让司机返回御苑饭店去取给丘思雨写的推荐信,说再补充几句让司机直接送到机场,因为丘思雨要搭下午的飞机去南京。司机返回房间取信,他发现信封已经被调换了,调换的时间应是五月三号早晨七点半到中午这四个小时之内,是什么人调换的现在还不知道。此时司机手里拿的已经是何启章的自杀遗书。等司机再返回野山坡招待所,才知道何启章已经死了。遗书是电脑打的,在何启章的电脑和办公室里的电脑,都没有找到遗书的内存,打印字体不同,经笔迹技术鉴定,何启章的所谓自杀遗书上的亲笔签名纯属伪造。关于何启章的手枪是这样的:五月三号去野山坡招待所。何启章给了司机一万块钱作结婚礼,司机不要,往何启章的手提包塞回钱的时候,发现里面有手枪。经调查,现场响过两枪,找到两个子弹壳,对何启章颅骨解剖证实,要了他命的子弹是他从警卫班借的手枪射出的。那么美式警用手枪射击目标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关于我去野山坡何启章出事现场勘查抬到子弹壳,回来时刹车被人破坏,才造成车毁人亡事故的调查,已经有了进展。市公安局刑侦处长陶铁良告诉我,野山坡派出所根据一个小偷的揭发,知道了破坏刹车的人是摩托车修理铺的老板史海。陶铁良对野山坡派出所当即下了拘留的命令,但当我们赶到去提审时,才知道史海在捕前被人毒死,经化验是氰化钾中毒。什么人毒死史海,现在还不知道。最后,汇报卷宗里没有一个最新发现。我在前几天何可待为他爸爸举行的追悼会来宾中发现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巨额套汇案主犯易新的妻子张芝兰,一个是中国著名的女模特崔燕。张芝兰与何启章的关系好理解,因为他的丈夫是财政局科长,当时何启章是财政局长,他们是认识的,但张芝兰为什么要参加何启章的追悼会,我还不知道。崔燕与何启章也是认识的,但她与何启章究竟是什么关系,也还不清楚。张芝兰的出现使我想起没有下落的三百五十万元赃款,于是我去档案室查阅案件的全部卷宗,想找到当时易新关于三百五十万元下落的供词,是我亲自作的笔录,他说三百五十万元交给了一个何姓的港商。当时,我申请去香港找何先生取证,被调出来了。全部卷宗仔细查了三遍,发现易新关于三百五十万元的供词不翼而飞。检查借阅档案的签名簿发现,一九九三年四月三十日下午当时任市委办公厅副处长的葛萌萌借阅过案件卷宗,除她之外,再没有别人借阅过,所以葛萌萌有盗窃供词的嫌疑。但究竟是不是她,及出于什么动机现在还不知道。方书记,我的汇报粗略如此,详情请您看卷宗。” 方浩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脉络清楚,知道的说得很清楚,暂时不知道的说得也很清楚。那么,我们要把不知道的通过调查取证变为知道。你现在有十个不知道的两个没落实的。第一个是五月二号十点左右,是谁给何启章打来的电话不知道。第二个是焦东方到电视台找何启章谈了什么不知道。第三个是何启章五月二号夜里回到办公室干了些什么不知道。第四个是谁在五月三日上午从御苑饭店何启章的单间调换了信件不知道。第五个是谁伪造了自杀遗书不知道。第六个是美式手枪的持枪人是谁不知道。第七个是谁毒死了史海不知道。第八个是史海的幕后主使人是谁不知道。第九个是为什么要破坏你的刹车不知道。七、八、九三个不知道其实是一个问题的三个侧面。第十是张芝兰与崔燕参加何启章的追悼会的动机不知道。两个没落实的第一是沈石、孙奇、马忠良、焦东方、郝相寿、何启章是否从李浩义手里接受贿赂没落实。目前只有李浩义单方面的供词,需要进一步调查取证。第二个没落实是盗走案件主犯易新的供词对葛萌萌有嫌疑,是不是她,没落实。我分析得对吗,同志们?” 周森林叹服地说:“你的记忆力惊人。” “哪有什么记忆力惊人,我是天天琢磨这个连环套呀。你们沿着十个不知道继续侦查,关于七、八、九三个不知道,也就是你翻车的案件,继续交公安局刑侦处陶铁良同志负责。” “是,陶铁良同志一直在进行翻车案的有关调查。” “同志们,我市财政局有一亿元计划外的资金,存在去向不明的问题。通过这条线索与马忠良接触。马忠良是何启章一手提上来的,接任何启章当了财政局长,他与何启章关系不会如我们这样君子之交谈如水吧。先不要提他受贿的事,注意策略。” 周森林点点头,“我明白。” 方浩清陈虎抽烟,陈虎摇摇头,掏出自己的烟。 方浩笑着说:“陈虎,咱们换个轻松的话题,对焦小玉还满意吗?” 陈虎的胜有些发红,“她不怕吃苦,有原则性,这几天正逐一调查参加追悼会的来宾,希望她有所发现。目前她只负责外围侦查。” “噢,涉及到领导干部受贿嫌疑的事,她知道多少?” “她知道的不多。” “为什么呢?” “她是焦东方的堂妹,焦书记的亲侄女。我觉得还不到让焦小玉深度介入的时候。我必须在得到领导的指示后才能行动,操之过急或走露风声,有可能打草惊蛇,所以没说得太多。案情完全控制在我们手里。” 方浩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到椅子坐下,“嗯,根据我对焦小玉的观察,她是个好同志。我也想过,因涉及到焦东方,是不是让焦小玉回避?她与焦东方有堂兄妹关系,只要小玉能坚持党的原则,也许对侦查更加有利。当初,有人特意把焦小玉安排到你身边,也许是想来个蒋干盗书。只怕将来,他们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何启章的黑皮本就是焦小玉发现的。噢,焦小玉还有一个发现,她从何可待的嘴里知道了一件奇怪的事,有人曾偷偷进入河副市长家,打开了保险柜,输了三万美元外,还偷走了三份文件。” “这个情况,小玉对我也汇报过。小偷为什么要份文件呢?你们在周局的指挥下,再接再厉。我们按照中央的部署办事,有了新精神我会及时通知大家。” 六 陈虎驾着他的切诺基朝市财政局驶去。 焦小玉坐在他的旁边,掏出一包炸土豆片断开。 “他吃吗?特脆,特香。” “女孩子才吃零食。小玉,你跑了两天有什么收获?” “有点收获,不大。参加追悼会的人,大多数都从何副市长手里捞到过好处,这一点何可待说得不惜。已经查证落实的六人分到的房是何副市长批的条子,其中三居室三套,两居室一套,四居室两套。按正常情况,他们都不属于分房户。有两个人说何副市长支持过他们的公司,仅用什么办法支持,他们不肯说。有五个人是在何副市长批条子后进入了大学学习,由自费生转公费生。其他的人还在继续调查,目前就这些。” 陈虎满意地一笑。 “收获很大嘛!光跑路就不少吧?” “从早上六点出家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跑路倒没什么,就是到处遭人白眼。有的一问三摇头,有的骂骂叽叽,说什么,你们有能耐去抓老虎,打死老鼠算什么英雄!还有一个老太太说,你们留点阴德吧,人都死了,你们还查什么!有个从自费生转为公费生的大学生说,何副市长是市场经济条件下的好干部,他贪点怕什么,只要他为老百姓平的好事比他的坏事多,就是好干部;两袖清风倒是洁身自好了,但不给老百姓办事,还不如办事的贪官呢!你听,这都是什么逻辑严 “这不奇怪,他们是腐败的受益者。腐败的受害者绝不会持这种观点。” 焦小玉把土豆片装入挎包,“你说对了,还真有这么一个人,是一家计算机公司的总经理,何启章给了他一套四居室,他说是优惠价买的,不怕查。你猜这位经理先生说什么,他居然有一套腐败有益的理论根据!” “噢,这很有意思,他怎么说的?” “他说,任何存在都有合理性和必然性,腐败也是一样。现行的机制太僵化,走正规渠道,按程序办事,一份文件批下来最快也要三个月,拖你一年两年也是常有的事,但激烈的市场竞争不允许企业家耐心等待,等文件批下来市场行清早过去了。为了争取时间,只好花钱买通政府官员,为此花几十万几百万并不算多,因为提前批下来,争取到的时间就是金钱,抓住行情和机遇能挣大钱,行贿的几百万是一种投资。他说,所谓行贿的钱在这里已经不再是钱,它是政府僵化机制的润滑剂,你不加润滑剂齿轮就不转动。他认为只要官本位制度不改变,腐败就不能根除,因为企业家不能等僵化机制理顺才做生意,市场不等人,于是社会有人用钱当润滑剂使齿轮转得快一些。所以他得出一个结论,腐败也有两重性格,它破坏社会的结构,又稳定社会的结构;它破坏经济秩序,也有促进繁荣的好的一面。进而他认为我们的反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陈虎,你说他这套理论怪不怪?够赤裸裸的吧?” 陈虎的车拐了个弯,这一套奇谈怪论让他陷入了沉思。他说:“这位经理先生的高论,讲了一个狼外婆的故事。但至少有一个作用,它从反面证明了反腐败的艰巨性,我们要两面作战,一方面对付腐败的官员,一方面对付为谋取利润的行贿者。当然,铲除腐败的根本途径是加快经济体制和政治体制的改革。这是治理结构性腐败的根本!从这个意义说,我赞成那位先生的看法,照这个样子反腐败确实是杯水车薪。” 汽车驶入了市财政局大楼的院门。 陈虎和焦小玉下车登上台阶,迎面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焦小玉先是一愣,忙上前亲热地打招呼。 “婶婶!” 陈虎怔住了。市财政局怎么会出了一个焦小玉的婶婶? “小玉呀!来找我吗?” “不是,来办点事。我来介绍,这是陈虎同志,这是我婶婶。” “您好!” 陈虎伸出手。老女人热情地握着陈虎的手。 “听说过。咦,小玉,你叔叔让你来玩,你怎么不来呀?” “这一阵子忙得脚丫子朝天,等我有功夫一定去看你们。” “小玉,来办什么事呀?” “小事,用不着麻烦您。婶婶,我们进去了。” “去吧,别忘了,有功夫回家看看。” “嗯” 陈虎和焦小玉进入一楼大厅。 婶婶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才向一辆奥迪走去,上了车。 “你这是哪儿来的婶婶?” “我就这么一个婶婶呀,她就是本市第一夫人,焦书记的妻子。” “原来焦书记的夫人在财政局工作?” “是呀,快退休了。” “小玉,我要嘱咐你一句,要严守机密,不该讲的对谁也不能讲。” “你放心吧,我是一名党员,懂得什么是原则。要不,我在这里等你。” 焦小至扭身要往外走,陈虎拉住她。 “别要小孩子脾气,我们上楼吧。” 他们进人马忠良办公室。 陈虎一眼看出马忠良明显地衰老了,这是精神焦虑的结果。他要以此为突破口,力求使语气带有弦外之音,产生威慑力。 “马局长,你脸色这么不好,头发也比以前白了许多,是不是有什么病呀?” 焦小玉帮衬说:“是呀,我看您眼圈黑,印堂也黑呢!” 马忠良掩饰地一笑。 “是吗?我没觉出有什么病呀,身体还成,也可能是最近累的吧。” “你最近忙什么?” “主要是筹措外环公路的资金,还有一大块缺口,所以着了点急。市委焦书记指示,一定要资金到位,保证公路施工,压力是大了些。” “马局长,外环公路的资金,我在《情况通报》上看到焦书记的一篇讲话,在去年底就到位了,怎么会今年忽然又出现缺口?” 马忠良紧张地干咳了几声。 “详细的我就不太清楚了,也许焦书记当时只是随便说说,实际上并没有到位。再说,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陈虎冷峻地盯着马忠良的眼睛说:“焦书记在年终总结报告中怎么可以随便说说呢?你说计划赶不上变化,那你说说,究竟是什么变化?” 马忠良无奈地摊开手说:“这,这变化太多,一两句怎么能说清楚。资金缺口是普遍现象,各方面都伸手向财政局要钱,我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马局长,我不是学经济的,门外汉。但一亿元原资金不能说不是米吧?据我所知,这一亿元原应该用于外环公路修建费用,并没有用在这个项目上,为此黎副市长多次找过你,这是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呢,还是另外烧了一锅饭?” 马忠良的脸色越来越灰,有些语无伦次。 “这……我查查……不太了解情况……也许已经用上了,账目上出了什么差错……” “马局长,你最后一次见到何副市长是什么时候?” “是五月一号上午。” “请你说说详细情况。” “我去他的办公室找他,谈了半个小时,后来再也没见过。” “谈了什么?” “我汇报工作,他是分管财政的副市长。焦书记一再追问一亿元的事,”马忠良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赶忙改口,“不是,我记错了,焦书记关心公路施工速度,追问资金到位的事,所以我向何副市长请示怎么办。就谈了一会儿,他太忙,我就离开了。” “后来,你和何副市长通过电话没有?” “有过一次,是他打到我家里,五月二号夜里一点多吧,也可说是五月三号凌晨一点多。他在电话中说,说……” 马忠良张口结舌。陈虎单刀直入,“他来电话说些什么?” “他还是间关于公路筹资的事,没说别的,他说让我五号去御苑饭店找他,电话就挂断了。谁想到他三号就自杀了呢!唉,他不该死呀,他一死,好多事就不好讲清楚啦!” 马忠良意识到自己言多语失,故作镇静地抽烟说:“也没什么,何副市长分管财政,财政大事我都向他请示汇报,他很了解情况,他要是活着,许多事你们直接去找他问就行了。我一个小局长,能做什么主。” 陈虎觉得初战获胜,便站起来。 “马局长,不打扰您了。您像有什么病,还是及早治疗为好呀!” “谢谢,谢谢。我送送你们。” “别送了,您印堂发黑不是好事呀,再见。” 返回的途中,陈虎兴奋地推进一盒录音带,传出“妹妹你大胆往前走”的歌声。 “小玉,到我家,我请你吃饺子,今天收获不少,庆祝庆祝!” “我跟你往前走是没问题的,我生来胆大。但马忠良刚乱了神,你不乘胜追击,怎么匆匆结束了呢?” “第一次接触,达到敲山震虎的效果就是胜利。马忠良这只老虎被我们惊吓了一下,他一定要下山找出路,他一活动,我们不就扩大了视野吗?” “你真是老谋深算。” “他今天给我们三个重要线索,他说者无意,但我们听者有心。第一,一亿元资金显然已挪作它用,而此事何副市长知道,焦书记也可能知道。第二,五月一号上午,何副市长与马忠良谈话的主要内容仍是以一亿元资金为中心,马忠良说走了嘴。第三,五月三号凌晨一点多,何副市长给马忠良打电话,仍然是为了一亿元的事。据此,我们可以初步有两个判断:第一个判断,一亿资金的去向困扰着马忠良和何启章;第二个判断,何启章在五月二号整个晚上在办公室的活动,仍然围绕着一亿元进行。你说,这个收获还不值一顿饺子?” 焦小玉心悦诚服地点头。 “你确实有个不同寻常的脑袋瓜,没白吃饺子。但那一亿元流向哪儿去了呢?” “这正是我们要知道的。” 焦小玉驾着焦东方送给她的桑塔纳。她最终收下了东哥的赠车,是经过周森林批准,以免焦东方对她产生戒备心理。桑塔纳到公安局门口。 她来到陶铁良的办公室,把叶宝信的照片放在桌子上。 “陶处帮个忙,查查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陶铁良看看照片,“哪儿来的?” “我偷拍的,我发现他鬼鬼祟祟,好像有什么目的。” “这个人我认识,他叫叶宝信。我市第一家私人调查所就是他开的,后来被吊销了营业执照。搞私人侦探,还不乱了套。现在没有正当职业,目前还没有发现他有什么违法行为。” “原来是个私人侦探。你能把他的住址给我吗?” ‘徒,我带你去,从电脑里一调就有。” 焦小玉按照陶铁良提供的地址,驾车守候在叶宝信家的胡同口。 叶宝信带着照相机,走出家门,进入夏利。 夏利开走。焦小玉驾桑塔纳尾随。她自言自语:“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私人侦探对什么感兴趣。” 夏利在前,驶入了繁华街道。桑塔纳在后尾随。夏利开到地平线饭店进货的后门停下,叶宝信很容易混进后门,他进了一辆开着车门的大客车内。焦小玉把车停下后却找不到了叶宝信,只好在车内守候。 惊弓之鸟马忠良在地平线饭店进货的后门找到了焦东方。 焦东方的两个卫士指挥工人往卡车上搬运一米高、二尺宽的木箱。 木箱上贴着玻璃杯的图案,这是易碎物品的标志。 杨可申斥着搬运工人,“小心点,轻拿轻放!” 焦东方把一条万宝路塞到赵五州手里说:“五州,装完货,就直接送到火车货场,办理好集装箱,这些东西拍碎,不能出差错。” “放心吧,老板。十个箱子发上海,十个箱子发重庆,错不了。” 叶宝信躲在后门外稍远处的大客车里,用三百毫米长焦镜头偷偷拍装车的场面。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马忠良焦急地走来,他拉住焦东方的手。 “东方,装卡车的事你还亲自管呀,找个地方我有话说。” 焦东方冲杨可嚷了一声:“装完车,告诉我。” 焦东方推开车道旁的一间值班室,里面有一名警卫。 “你先出去一会儿。” 警卫乖乖地离开。焦东方点上支烟说:“听我妈说,陈虎昨天去找过你。让你来,就谈这件事,他问了你些什么?” “陈虎像有准备而来,主要问了一亿元的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说不太了解情况,后来他见没问出什么,就走了。” 焦东方把眼睛一瞪,“你怎么能说不了解情况呢?你是财政局长,不了解一亿元资金的去向,就凭这一条也能定你一个玩忽职守罪。” “我实在是不好说呀!” “你是财政局长,要敢于负责任。把一亿元化整为零,做到几个项目的账里去,不就解决问题啦!” “不那么简单,他们能查账。” “查账能查出什么问题?你是做假账的老手,这点技术问题都解决不了,还当什么财政局长!” 马忠良几乎要跪下来,“东方,你帮个忙,一亿元的花账不是那么好做的。你跟焦书记好好说说,从哪个部委调一亿进来,我补个资金往来手续,应付过去,咱们再把钱转回去,这个方法比较好。” “马忠良,天王老子也不是想拆借一个亿就能轻易到手的。再说,我爸爸根本不知道这一个亿的事,现在去提,你的乌纱帽还想戴不想戴了?是你责任范围的事,你就自己想办法去解决。要不,你去找何启章商量!” 马忠良哭丧着脸。 “何副市长死了,你让我怎么找他商量?” 焦东方阴险地笑着。 “你不会动脑筋,也许你正己不得死人会说话呢!” 杨可和赵五州敲门进来。 “总裁,车装好了。” 焦东方沉着脸说:“马局长,对不起,我还有事。” 马忠良一脸沮丧地走了。 赵五州驾着卡车和两辆奔驰离开饭店,朝火车货场开去。焦东方亲自押车去货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连杨可都认为多余。 八 到了火车站货场,赵五州跳下卡车,与从奔驰上下来的杨可去调度室办理集装箱手续。 很快,调度员引导卡车开到两个空的集装箱前。 “就这两个箱子,你们装箱吧。装完了我好封箱。” 坐在卡车上的四名工人,解开绑绳,把木箱分别装进集装箱。 焦东方在旁检查每一个木箱。 工人抬着木箱朝东面的集装箱走,焦东方叫住他。 “站住!” 工人站住了,焦东方看看箱子上的阿拉伯数字。 “这个箱子装西头的集装箱。” 赵五州走过来说:“老板,这个箱子原来放在前头,应该装发往上海的集装箱才对呀!” 焦东方笑笑。 “我改主意了。这个箱子发往重庆。” “听您的。” 两个集装箱装好,焦东方觉得很疲劳,说话也没了力气。 “让他们封箱吧。” 调度员锁好集装箱,打上了铅封。 焦东方满意地看着赵五州。 “你干事还利落,不要回出租车队了,上大车队吧,饭店的运输任务很重要。辛苦一点,但工资高。” “谢谢老板。” 突然,杨可发现了有人躲在一辆夏利里朝这个方向偷偷拍照,他把焦东方拉到一旁。 “那辆夏利,有人偷拍咱们。” 焦东方果断地说:“把他弄过来。” 夏利里正是叶宝信,他知道自己被发觉,放下照相机,倒车,掉转车头驶出门外。 杨可转身上了奔驰,由于车身长,掉头比较困难,他加大油门追出。 焦小玉尾随叶宝信来到货场,她看见了叶宝信逃窜,看到了奔驰去追夏利。她的桑塔纳向奔驰追去。 夏利在先,奔驰居中,桑塔纳尾随,三辆车一辆追一辆疾驶。 第十九章 忆往事兄妹情深 叹今朝母女斗法 焦东方跑到货场门口,他眼看着三辆车追逐而去。 焦东方问刘思德:“你看清车牌号没有?桑塔纳像我给焦小玉那辆” “没有。总裁,是谁盯我们的梢?是何可待,还是公安局?是白道的,还是黑道的?” “不管他是谁,他为什么对这些箱子感兴趣呢?” 叶宝信慌不择路,沿河把车逆行开进公路,幸好公路车不多。 公路下面是河坡,坡下一条河臭气冲天。工业污水和生活污水使这条河死了,水草都不能生长。 杨可的奔驰很快追上来,三挤两挤,把夏利挤到河坡进沿,眼看夏利就要翻到坡下。 焦小玉在后面发现了这一情况,按笛发出警告。 夏利被挤下河坡,翻滚着摔到河边。半截车身栽在污水河当中。 杨可打开车门,想下车取出叶宝信的照相机,发现被桑塔纳跟踪,开车逃走。 焦小玉打开夏利车门,只见叶宝信头部出血,已经死亡。她从车内拿走叶宝信的照相机。 她敏捷地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交通事故,是一起可能涉及到焦东方的严重事件,不管焦东方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杨可是他的助手使他难免引火烧身。怎么办?她转身上了桑塔纳,把车开走。 二十分钟后,警车、救护车、吊车赶到了事故现场。 焦小玉把车停在街头彩扩点,她下车对营业员说:“马上能给我冲印出来吗?” “加十块钱,立等可取。” “好,我等着。” 十分钟后冲印完毕,焦小玉拿着照片回到车上一张张细看。 有地平线饭店装车的照片,货站集装箱发货的照片,焦东方、赵五州、杨可、刘思德及货场工人在照片上清楚可见。 焦小玉自言自语:“难道叶宝信在有目的的侦查焦东方?他受谁的指使?集装箱里是什么东西?” 焦小玉把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口袋,把口袋放进挎包,开车离开。一路上想这件事要不要向陈虎汇报?东方毕竟是我的哥哥呀!先缓一缓,把来龙去脉查清楚再说。 当天下午焦小玉驾车进入地平线饭店大门,把车停在停车场。她下车在几十辆车中查找场可驾驶的奔驰,找到后蹲下身对车辆进行仔细观察,发现车门有明显划痕。 焦小玉猛地回头,发现杨可站在身边。 “小玉姐,想跟我换车?” “这么好的车,怎么受了伤?东方还不开了你。” “磕磕碰碰,难免。” “你玩车技了吧,够惊险,够刺激。” “我哪儿会玩车技呀。” 焦小玉目光射出威慑力,“我们心照不宣。你告诉我,送桑塔纳和奔驰的人,是谁?” 杨可双手放在夹克兜里,好像他满不在乎,“我不知道这件事呀。” 焦小玉用脚踢奔驰上的伤口说:“那你知道这件事了?我要是说出去,公安局……?” 杨可此时已经明白,尾随自己的桑塔纳肯定是焦小玉的车,无奈地说:“我要告诉你,东方肯定骂我多事。” “他是我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呀,是呀,胳膊肘哪有向外拐的。我告诉你,别说我说的。那小子挺没劲,送了辆奔驰给老爷子,送了辆桑塔纳给东方,换顶大号的乌纱帽。还真由镇长当上了县委书记。” “他叫什么?” “他叫什么来着?是延星县城关镇的镇长,叫徐家宝,现在是徐书记了。别说我说的呀。” 焦小玉想了想:“你跟东方也别提我打听过这件事。” 四 离开地平线饭店,焦小玉驾车去延星县。她急切地想把与焦东方有关的全部事情弄清楚。 焦小玉驾车进入县委大院。她看着庄严的大楼,愤慨之情油然而生,两辆车就能让一个人渣成为当地八十万人口的父母官! 县委书记徐家宝热情握住焦小玉的手说:“欢迎,欢迎,焦书记的侄女,大驾光临,怎么不来个电话,我们也好准备准备。有什么我能效劳的?” “你是父母官呀,一方诸侯,我怎敢惊动大驾。有件小事,你送给东方那辆桑塔纳出了点毛病,我想退回去,换一辆,你还有发票吗?” “嗅,你开着呢,何必换呢,以后我再给你一辆,跟你换过来就是了。” “那你又得破费了,找厂家多方便。” “那两辆车是我当镇长时处理的,发票不好找了。小意思,东方是我的好朋友,焦书记是我的老上级,什么话都好说。别说县里有的,就是县里没有的,要什么都好办。你叔叔,我们伟大的焦书记身体好吧?” “他身体很好,谢谢。” “我陪你到我们县红木家具厂走走,产品质量不错,一套桌椅八九万呢,你给焦书记选一套,给你哥哥选一套,再给你自己选一套,我负责送货上门。” “那么贵,我买不起。” “买什么,试用,给我们提提改进意见就行了。” “书记真大方。” “一家人,就不要客气了。” 五 阿四刚进何可待办公室,便神秘地说:“叶宝信死了。” 何可待“霍”地从老板椅上站起来。 “怎么死的?” “翻车死的。” “怪事,他技术不错呀。你把叶宝信拍的照片给我拿过来。” “还不早让警察拿走了。叶宝信挣这种钱,也真不容易。” 何可待坐回到老板椅上说:“别贪钱,钱不是好东西,是王八蛋,它能要你的命,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当然想更上一层楼啦!” “你错了,我想下楼,可惜没有楼梯。” 何可待把照片从铁皮保险柜取出,放在老板台上。 他对着叶宝信从前拍的照片沉思说:“他妈的,肯定又是焦东方,你让我死,我也不让你好活。这回你完啦!我不治你,自然会有人治你。” 照片一张是焦东方与香港人何叔步入烤鸭店;一张是焦东方的卫士与一个修理工在史海的摩托车修理部交谈。 他把几张照片放到一起,然后按铃。 秘书小姐从门外进来。“何总,什么事?” “通知大家,今天晚上我请客,生猛海鲜。”秘书小姐出去。 “阿四,你把这些照片,立刻去邮局办理本市快递。收件人地址是市反贪局陈虎亲启,寄信地址人你随便编一个就行。” 阿四困惑地眨眼说:“给陈虎?照片是咱们出高价雇人拍的,白给他?再说他可是咱们的冤家对头呀!” 何可待摆手说:“我就是要给冤家对头一个立功受奖的机会,你去办吧。” 阿四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嗅,我明白了,你是借刀杀人,妙!妙!” 六 杨可把焦小玉找他查问情况的事,当时就向焦东方全说了。他从不在老板面前隐藏什么,因而深得焦东方信任。 焦东方感到问题不简单,焦小玉为什么对徐家宝当上县委书记这件事感兴趣呢?难道是陈虎派她来摸我的底?他没有指责杨可的嘴不严,平静地问:“小玉还问了你些什么?” “她对我开的那辆奔驰的擦伤特别问了好几句。那天我去追偷拍咱们的人……” 焦东方打断说:“我已经查清楚了,那个人叫叶宝信,原来是个私人侦探。” “我追叶宝信,后面有辆桑塔纳追我,我估计就是焦小玉。” 焦东方点头,“肯定是小玉,我认识那辆车。” “看起来你妹妹没报案,要是报了案,公安局早传我了。小玉的胳膊肘没向外拐。但叶宝信的照相机八成是你妹妹拿走了。” 老板台上电话响,焦东方接电话。 “找谁?” “是我,徐家宝,东方,你有个妹妹叫焦小玉。” “是呀。” “昨天她来了一趟,找我要桑塔纳的发票,我送老爷子那辆奔驰的事,她也知道。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嗯,小玉还问了些什么?” “你妹妹是干什么的?” “说出来吓你一跳,她是反贪局的检察官。” “那糟了,她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这件事交给我,以后她再找你,你应付她就行了。你当上县委书记了,找到感觉没有?” “我不会辜负焦书记的培养和信任,这你就放心吧。我已筹备县党代会,集中学习焦书记的六个讲话,坚决和市委在政治上保持一致,风吹雨打不动摇……” “好了,你的顺口溜留到党员代表会上去说吧。”焦东方挂断电话说:“烦人。” 焦东方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小玉究竟想搞什么名堂?” 七 深夜,焦小玉躺在床上看从叶宝信照相机里冲出来的照片,哥哥的身影总在眼前晃动。 杨可所说的话又在折磨她的耳鼓,“……是呀,是呀,胳膊肘哪有向外拐的。我告诉你,别说是我说的,那小子挺没劲,送了辆奔驰给老爷子,送了辆桑塔纳给东方,换顶大号的乌纱帽,还真由镇长当上了县委书记。” 焦小玉找出一盒从未拆包的香烟,找了半天才找到透明封条的开口处,撕下,打开,取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她叔叔焦鹏远高大的形象在她心中矮了半截,她明白如果不是由叔叔批准,徐家宝是当不上县委书记的。是下面骗了叔叔,还是叔叔卖官? 电话铃响,焦小玉烦躁地拿起电话。是堂哥打来的。 “小玉,你能马上到我家来吗?有点事和你商量。” “现在?深更半夜的?” “你要是不敢开夜车,我让司机去接你。” “好吧,我半小时后到。” 焦小玉走进焦家客厅,小保姆迎上来说:“你来了,东方让我带你过去。” “你告诉我他在哪间房子,我自己去就行了。” “他呆的那个地方,你真没去过。” “这么神秘。我叔叔婶婶呢?” “他们出去看朋友,很晚才会回来。” 保姆领焦小玉穿门过廊,上了二楼最里面一间,“就这儿,他在里面等你呢。” “谢谢。” 这是一间堆满五六十年代旧玩具及书报杂物的房间,玩具中有当时的木马、小儿童车、木枪、弹弓子、人小书、毛主席塑像等物,杂乱而拥挤。 焦小玉推开门后站在门口处,“这是什么鬼地方?” 焦东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这是我的博物馆啊!” 焦小玉好奇地打量一屋子的小人书及玩具,“真脏。” “烦的时候,我一个人爱在这里呆会儿,给你个小板凳。”焦东方递给焦小玉~个小板凳。 焦小玉看见板凳上有“焦小玉”三个用红油漆写上的字,“咦,这个板凳上怎么有我的名字?” “这三个字是我老爸亲笔写的,十几年前你第一次出了自己的劳动成果。你忘了,这是小时候咱们俩一起针的,我老爸当监工,不钉完不让吃饭。” 焦小玉兴奋地拍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当时你把手指头都砸流血了。” 焦东方找到几本小人书递到焦小玉手里说:“咯,你的小人书,上面还有你的名字呢。” 焦小玉极有兴趣地看小人书,受到久已没有的感动:“我说呢,我的小人书怎么看一会儿就没了,都让你偷来了。” “我要不输过来,能保存到今天。” “你还真有心,都没扔。” “这都是我的宝贝,几十年了,扔了多少东西,就是小时候的玩具,我说什么也不扭。看着这些小时候玩过的,用过的东西,我就觉得亲切,这里有不少还是你的玩具呢。有的是我玩过的,又给了你。” 焦东方推过一辆儿童小三轮车,“小玉,这辆车,我骑过,你也骑过。” 焦小玉抚摸油漆早已剥落的童车,叹息一声:‘赎,现在的孩子,玩具都是父母到商店去买;那时候,是自己动手做。” 焦东方拧着焦小玉的脸蛋说:“现在的孩子,电脑、电子玩具,世面是见大了,想像力和动手能力却明显地下降。小玉,别让你的孩子玩现成的玩具,让他自己动手去做。” “你又没正经了。” “小玉,哥对你怎么样?” “哥对我没的说,我一点也不感谢,谁让你是哥呢。” “我没辙,谁让你是妹呢。” “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半夜三更的。” “你的桑塔纳出了什么毛病?” “不太好用。” “别听那个县委书记胡说八道。我听说你在调查这件事?” “没有啊。” “真没有?你查,我也不怕,桑塔纳在你手里,受贿的是你。是你把叶宝信的照相机取走了?” “谁叫叶宝信,我不认识这个人。” 焦东方笑笑说:“小时候,你不会撒谎。现在撒谎都不脸红了,是个大进步。其实,叶宝信拍的那些照片什么问题也说明不了。你不给我,我就不要,只是你让哥伤心,不够意思。” 焦小玉摸着焦东方的膝头,像小时一样,“哥,你玩得过了,我尽管不清楚你到底玩的有多大,但你肯定玩过了。你干什么都这样,不玩到极点,你从来不撒手。哥,法不容情啊,你现在收手,我不知道是不是来得及,但你比我明白,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焦东方呵呵大笑,“你穿上检察制取才几天,也满口官话了。哥什么问题也没有,我倒是替你捏一把汗,糊里糊涂的,“傻丫头一个,让人家当枪使。” 焦小玉的眼圈红了,“哥,我真替你担心,真的,我怕你出事,但你出了事,我不会站在你这边的。哥,要真有那么一天,我们成了对立面,我只好现在就请求你原谅。” “妹妹,我的傻妹妹,你太单纯了。” 焦东方拉着一个木鸭子,边走边叭叭叫,逗得焦小玉破涕为笑。 “小玉,你这两居室也该调调了,我给你搞一套大三居。” “我一个人要那么大房子有什么用。楼上黎副市长一家五口,才住小三居。” “你一个人?很快就变成三口之家了吧!我听说你和陈虎打得火热?” “那是我的私事。” “一家人还有什么公事。你是我妹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陈虎不错,聪明能干,前程远大,就是心眼不够灵活,不然早提上去了。你们一结婚,这房子就不够住了,给你们搞一套复式的,楼下两间,楼上两间,有室内楼梯,是流行式。” “我一个普通干部,有什么资格住四居室,你歇菜吧。” “要是论资排辈,你上大学就住了两室一厅也不能够吧。谁让我是你哥哥呢。当初给你搞这套两居,也费不不少心思。说调就调,下星期我把钥匙给你。” “哥,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是不是让我给你办什么事?” “你哥再没本事,也不会求你办什么事,关照你我还关照不过来呢,有什么你认为该告诉我的,说一声就行了。” “我说你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是不是?敢情你是打听小道消息来了。” “我对你那些偷鸡摸狗的小道消息才没有兴趣,我是怕你初出茅庐,一个不留神不知道会得罪哪个庙的神。市委的水有多深?谁是谁线上的人?难和谁尿不到一壶里?谁是从哪个窟窿出来的?你两眼一摸黑,一脚踩进去,想拔出来就难了。我是关照你一声,怕你撞到南墙上。” “哥,你清楚门道。给我讲讲。” “没头没脑的从哪儿讲呀,这么说吧,就连打水送报纸的勤务员、工人,你都摸不清他的来历。明着挨个往办公室送报纸,暗地里你知道他盯谁的稍呢;你这儿刚来了两个客人,一会儿小报告就打上去。你太嫩,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让人家把你当枪使。” “哥,我回去了。谢谢你让我看这么多宝贝,我拿走一本小人书,行吗?” 焦东方塞给她一本小人书,是(鸡毛信)。 八 焦小玉从焦家返回推开门,意外地发现母亲坐在沙发上。时钟指在两点。 “妈,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干什么去了?” “我到东哥那儿去了。” 焦母脸色缓和了说:“多上你二哥那儿走走,老不来往,一家人就生分了。小玉,没你叔叔,你进不了反贪局。我听说你查什么奔驰、桑塔纳,谁让你这样干的?背后搞首长的黑材料,这是反党。你告诉妈,谁指使你的?是不是陈虎?” “妈,没人指使我,我从来就没和陈虎提过。” “你甭在妈这儿打马虎眼,没人指使你,你好么当央儿的查起市委书记来了,又是你叔叔。冲陈虎这一条,他就木配当干部。” “妈,你不要乱伤害人好不好?” 焦小玉的母亲怒气又上来,“你翅膀硬了,连什么叫里什么叫外都不懂。我和你爸商量好了,你和陈虎的事,家里不同意,听说他脸上有刀疤,你也不想想,每天瞅着一脸刀疤,你心里能好受吗?” 焦小玉低声抽泣。 “徐光哭有什么用,说话呀,我半夜三更来,劝了你半天,你到底是什么态度?” “你们这叫劝?这叫最后通谋,限期投降!干涉他人婚姻,是触犯宪法广 “你别跟我撒野,我参加革命时还没有你呢。”焦母的语气缓和,给小玉擦泪。 “别大吵大叫的,传出去多不好听。你婶说那天你和陈虎去财政局调查。你怎么也不和你婶通个信?何副市长、马局长,都是你婶的朋友,他们之间难免有些牵连,你得替你婶、替你叔、替你二哥好好想想。胳膊肘往外拐的事,你不能办哪!” “妈,你是老革命,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有组织纪律,有党性原则,有保密法,我能乱说吗?” “你叔是市委书记,公检法司也在他领导之下,向上级汇报工作是应当的。” “那也不能公私不分,妈,通供串供是触犯法律,你真不明白还是让我犯错误?” 焦母见劝不动女儿,掉下了几滴老泪。“真没见过你这么幼稚的人,我什么事没见过,别拿大道理吓唬我。你爸爸离休后,咱们这还不是多亏了你叔叔照应。权在人情在,权不在人情也不在,你叔叔是老革命,爱护他就是爱护党,市委书记不代表党,那谁还代表党?经历了那么多政治运动,我早看透了。准认真谁倒霉。再说,你叔叔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咱家的事,你住的二室一厅,还不是你二哥一手给你办下来的。和自己家里人作对,你是着了什么魔?” “那你让我怎么办,给二哥到反贪局当坐探?” “话不能那么说呀,你二哥是优秀共产党员,五星级饭店总裁。我是让你心里有个数,该打招呼的打一声招呼,别给人家当枪使。官场上的事你不懂,全是借这个事说那个事,什么反腐败?说到底还不是算计人呗。市里第一把手的位置谁不想坐,野心家多着呢,你叔叔真下了台,你脸上光彩?” “妈,你别逼我了行不行?要不,你跟叔叔说,把我调出反贪局。” “那也不是办法,调动的事以后再说。马局长到底有什么问题?你二哥有什么小辫子让他们抓住了?你跟妈说说,妈又不是外人。” 焦小玉急了,嚷起来:“妈,你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非让我犯错误。” “你不用跟别人说,跟妈说说就行,省得你犯错误。” “跟你说也是犯错误。” 焦母变色道:“小玉,你再执迷不悟,别怪妈对你狠心。” “干吗?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 “你不是查你二哥的问题吗,那好,你去查吧,跟你二哥划清界线,这两室一厅是你二哥搞的,你开的桑塔纳也是你二哥送你的,你是特权的既得利益者,你自己找地方住去,五年你都分不到房子。反贪,反贪,反到自己家里来啦!” 母亲说罢,晕倒在床上。 “妈!妈!” 九 寂静的街道。 焦小五提着一只皮箱,在街道上失落地走着。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城市正在酣睡之中。她惆怅地回头看了看自己房间的灯光。 焦母的身影映在窗帘上。 焦小玉抹干泪水,坚强地朝公共汽车站走去。 一辆出租车驶过焦小玉身边,焦小玉招手,出租车停。 焦小玉想了想,抱歉一笑,“对不起,我不上了。” 司机骂骂咧咧:“有病。半夜三更,夜游神似的,谁知道你是人还是鬼?” 司机开车离开。 焦小玉提着箱子往回走,来到自家楼门口,回去认个错,生活重又变得美好。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前,她又止住了步。 焦小玉猛地掉转身,往出走。又驶来一辆出租,焦小玉招手上了车。 十 陈虎听到敲门声,揉着眼睛从床上起来开门。 门拉开,焦小玉提着箱子站在门口。 “我可以进来吗?” 陈虎愣住了,他赶紧接过箱子。 “我可以进来吗?” “还愣什么,快进来。出了什么事?” 焦小玉无力地靠在门上,“我无家可归了,能在你这儿借住一晚上吗?” “无家可归?你把我搞糊涂了。” “我没有家了,焦家把我扫地出门。” “快坐下,慢慢说。” 窗外,城市依然酣睡。 陈虎把新床单换上,只有一个枕头。 焦小玉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陈虎,“你要溜走?” “你住在这儿,我上朋友家住。” 焦小玉冷冷地说:“我的朋友不比你少,住到你这儿来,不是找不到睡觉的地方。” 陈虎尴尬地挽着伤疤说:“我是担心你的名誉受到损失,住在一起就是没什么事,也会有人说闲话。” “那好,我走,别影响你大处长的名誉。” 焦小玉站起来要提行李。陈虎赶紧接住焦小玉的肩膀,“好,好,我陪你,你睡床上,我睡在厅里。” “你再找一个枕头来,垫几本书也行。咱们一块睡。” “干脆,我们一夜不睡,喝茶,聊天,下跳棋。” 焦小玉失望地叹气,“你呀,又要逃避你自己了。我需要的不是你的茶,不是你的跳棋。” “他们给你加压力,说明他们心虚,说明我们触到了他们的疼处。” “我不是来和你谈案子的,也不需要你的真理。” 陈虎挽着刀疤,“那你要的是什么呢?” 焦小玉提着箱子,她拨开陈虎阻挡的手,出了房门。 在门口,焦小玉转回身说:“你连我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是白来了。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再见。”焦小玉离开,出门时泪水夺眶而出。 焦小玉提着箱子在无人的街道上走着。 陈虎从后面追上来,伸手要接焦小玉的箱子。 焦小玉挡开陈虎的手。 焦小玉招手,一辆出租车停下,焦小玉上车。 陈虎用力拍打车门,“小玉!小玉!下车!” 司机是赵五州,他看看焦小玉,又看看在车外拍车窗的陈虎。 “是你下去,还是让外面的人上来?” 焦小玉没有认出是赵五州。 “开车。” 赵五州开车驶离。出租车缓缓向前开,尽管路上没有车辆和行人。 “焦小姐,去哪儿?” 焦小玉奇怪地看着司机,“你认识我?” “你忘了,我们一起吃过饭,我叫赵五州。” 焦小玉想起与陈虎在饭馆碰到的那个人,“对不起,刚才没认出来,赵师傅,这么晚你还出来拉座?” “我现在白天开卡车,晚上开出租,多挣点儿钱呗。” “够你辛苦的。” “刚才那位是陈处长吧?” 焦小玉默默点点头,“真巧,让你碰上了。” “要不怎么说冤家路窄呢。你到底上哪儿呀?老在这儿瞎开着,我合适了,你就亏了。” “去市委一号院吧。” 出租车停在市委一号院门口,焦小玉下车付款,赵五州驾车驶离。 焦小玉出示证件,进入有警卫的院门。 一辆奥迪驶人大院,车内是焦鹏远和夫人。车内,焦妻看见了走在车前面的焦小玉,“那像是小玉呀。” “嗯,像是她。怎么还提着行李?” 汽车减速,焦委把头从车窗伸出来,“小玉!” 焦小玉停住,“婶,这么晚您才回来。” “陪你叔叔去看一个中央来的老朋友。打了几圈麻将。你半夜三更这是?……” “我也是来看一位老朋友。” “哪有这么晚串门的。” 焦小玉走到车旁,“叔叔。” “小玉,你来看谁呀,半夜三更的。上车吧,到了家门口了。” “太晚了,影响您休息,明天吧。” “一家人有什么晚不晚的,平时让你来,你总不来。到了家门口,还不上来?” “我来找方浩同志谈点工作。” 焦妻收敛笑容,一脸阴沉,猛地关上车门,“开车。’奥迪驶离。 焦小玉愣了神,随后走到一幢小楼门前按铃。这里是方浩的家。 +一 焦小玉坐在客厅里默默擦泪。 方浩端着一杯咖啡放在沙发旁茶几上。 “碰到了你叔叔,你应该去他家的。” “我是专门找您来的。” “嗅,为什么?” “何副市长的案件既然涉及到了我哥哥,我怕去叔叔家说不清。” 方浩微笑说:“小玉同志,这有什么说不清的,焦鹏远同志是市委书记,儿子的问题不等于是父亲的问题,组织上对你的信任是不打折扣的。反腐败与过去公开对敌斗争不同,我们在党内反腐败,大家过去都是同志、朋友、老首长、老下级,有的还有亲属关系这很正常。只要我们能坚持党性原则,遵守组织纪律,就不会出问题。相反,由于以往的接触很多,了解情况比陌生人更方便些,你不要有顾虑。” 焦小玉抬起泪眼说:“谢谢。方书记,我想问问,我哥哥陷得究竟有多深?” “谁说你哥哥有问题?与案件当事人有关,并不意味着就有问题呀。” 焦小玉失望地摇摇头,“方书记,你不信任我。我走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天际现出鱼肚白。 离开方家的焦小玉拎着箱子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和孤独,方书记不相信她,她有思想准备,但陈虎伤了她的心,是她没有想到的。她是为寻求爱的胸膛才来的,陈虎却只说一句“你到底要什么?” 来到女同学家。 焦小玉拎着箱子疲惫地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睡衣的女孩子惊讶地看着她。 “小玉?” “我逃难来了。” 焦小玉手中的箱子掉落地上。女同学伸手过来拿。 “别动,里面有东西。” “你神经兮兮的,瞧你脸色,哭过了。” 焦小玉一下子扑在床上呜咽,她觉得被所有人遗弃了。 十二 第二天清晨,焦小玉进入反贪局大门,收发室人员叫住她。 “焦小玉,陈虎的信,麻烦你给他带去。” 焦小玉接过信,“谢谢。” 焦小玉进入办公楼。从这一天起,她觉得自己才真正成熟起来,脸上的笑容从此消失,她成了个不会笑的冷美人。 在陈虎办公室,焦小玉递给陈虎一把剪刀说。 “这里看不方便吧,要是您从前的女友来的信呢?要不要我回避?” 陈虎接过剪刀,“如果是我从前的女友,那一定是给她孩子过生日的请柬吧,哈哈。” 剪开信封,陈虎拿出三张照片,再往封里看看,什么也没有。 “就三张照片,没有信。”陈虎摇摇头,把三张彩色照片一张张翻开。 焦小玉也凑过来看,略带惊讶地叫出了声:“东方?” “是呀,两张照片上有你宝贝哥哥,有一张没有,但也与你哥有关系,他是焦东方的影子,名叫杨可,是焦东方的司机,也是助理。” “照片是谁寄来的?” “不知道,没有信,我估计信封上的寄信人的地址也是假的,但照片是真的。” 陈虎忽然想起什么,歉意地问:“你昨天晚上在哪儿住的?” “你刚想起问这个,对不起,我不想说。你也没必要关心。” “是我对不起你,昨天晚上……” 焦小玉冷冷地打断,“陈虎,陈处长,我不想再谈这些。如果你没什么事,我请几天假。” “请假?” “对,病假,这是假条。” 焦小玉把假条放到桌子上,回头出了房门。她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只想找一个远离烦恼的地方冷静地想想,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究竟该怎么走,一边是亲情难舍,一边是法不容清,而她夹在中间承受折磨。 十三 晚上十点三十分焦小玉提着箱子随人流进入火车站人口处检票。 焦小玉刚离开办公室,陈虎就打电话指示包保柱,对焦小工实行监护。他担心焦小玉在内外压力下会出现什么危险。 在火车站公用电话亭包保柱打电话,“陈处,焦小玉进了火车站。” “你跟着她,保证她的安全。” “明白。” 包保柱放下电话,进入火车站,向检票人员出示工作证后跟着焦小玉上了开往重庆的火车。 硬卧铺车厢,焦小玉在中铺上睡熟了,枕下是她的小箱子。 邻座一个陌生青年男人轻轻路过,眼睛瞄着焦小玉的箱子。 焦小玉一只手紧紧抓住箱子。 该人见无从下手,又回到他的铺上。 焦小玉起来上厕所,提起小箱子下了铺位。 一直样睡的男人偷眼看到了这一切,悄悄尾随。 陌生男人突然把位于厕所门口的焦小玉推向两节车厢的连接处,一只手捂住焦小玉的嘴。 陌生男人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外面风声涌入。 陌生男人一手夺过箱子,然后用力把焦小玉往车下推。 焦小玉挣扎,眼看被推下车厢。 突然,包保柱冲过来,把半个身子在车外的焦小玉硬拉进来。 陌生男人与包保柱搏斗,两个人一同落到车下。 火车紧急刹车。 焦小玉及铁路干警冲下车来。 陌生男人被火车辗轧而死,无法辨认。 包保柱奄奄一息。 焦小玉抱包保柱于怀中呼叫。她不知道也保柱怎么会突然出现。 一亿检!包检* 包保柱前南地说:“有……酒吗?” 焦小玉大叫:“酒!拿酒来!” 干警回到餐车拿着一瓶二锅头跑回来。 “酒来了!” 焦小玉拿着酒瓶喂包保柱喝酒。 包保柱喝了一口,闭上眼睛,酒顺着嘴流下。 焦小玉手中的酒瓶失落地下,酒流出来。 “包——保——柱 焦小玉撕人心肺的哭喊在原野上回荡。 十四 包保柱为保护焦小玉而突然牺牲,使她的精神濒;临崩溃,负罪感撕扯着她的心。 她不再犹豫了,走进中纪委的大门。把她所掌握的情况和疑点作了详细的汇报。 一位副书记听完她的讲述,欣慰地说:“焦小玉同志,你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特别是关于焦鹏远同志收到一辆奔驰的问题。但焦鹏远同志还是市委书记兼卫戍区政委,又是你的叔叔,过去的你怎么尊重他,以后还要怎么尊重。此事,方书记知道就行了,回去不要对别人再讲。要按中央的部署办。小玉同志,我要向你学习呀,学习你与中央在政治上保持一致的精神。你在亲情困扰之中仍能守原则,谁能可贵哟。” 十五 方浩、张广大、孔祥弟、林先汉、千钟、周森林、蔡大宾、陈虎、焦小玉、包保柱的妻子在火车站出口迎接骨灰。包保柱的尸体就地火化,他上车是人,下车是灰。 两队身穿检察官制服的干部肃然排队等候。他们举手敬礼。 周森林抑制不住悲痛,抱起老战友泪如雨下,“老包,老包呀! 周森林把骨灰盒双手送到包保柱的妻子怀里。她是一名下岗女工。 包妻抱住骨灰盒哭泣,“你要听我的话,早点退休,哪至于有今天啊!凶手是谁……” 方浩走上前去安慰,“凶手被火车辗成肉酱,无法辨认。但我们很快会整个水落石出。” 方浩的目光转向了列成两队的检察官,悲愤地说:“陶素玲同志牺牲了,陈虎是死里逃生,包保柱也牺牲了,他们用自己的鲜血来纯洁共和国的肌体。一位中央领导同志在谈到反腐败时说过一句话,‘我预备好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口棺材给腐败分子,最后一口棺材留给自己。”’ 十六 秘密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包保柱的遗像。 方浩、周森林、焦小玉、陈虎围坐方桌。 方浩神情肃然地说:“从今天开始,焦小玉同志参加我们的工作。首先我提议,向包保柱同志每人敬一杯酒。” 方浩拿出一瓶二锅头,自己倒了一杯,周森林、陈虎、焦小玉各倒了一杯。 四杯酒摆在了包保柱遗像前。 周森林难过地说:“小玉,你一定有很多话想问吧。” “我感谢党和同志们对我的信任,永远不会忘记老机。咦,老亿怎么也在火车上?” 方浩语重心长地说:“是周局和陈虎派老包一直在暗中保护你。” “谢谢,谢谢。前一段,我思想很痛苦,为了证实我哥哥焦东方是不是有问题,我个人进行了侦查,也发现了一重要情况,叶宝信是被杨可的车挤到河坡下面翻车而亡,我拿到了叶宝信的照相机,这些情况,我没及时向组织汇报,我有私心,我……” 焦小玉难过地流泪。 周森林点点头:“小玉,这些情况,我们都知道。没有动杨可,是想让他继续表演,不想打草惊蛇。我们一直相信你,等待你把这些告诉我们。小玉,你没有辜负组织对你的期待。” 焦小玉看着周森林,“周局,我一直没向组织上谈,是觉得牵涉到了我叔叔,我不知道该相信谁,尤其不敢相信你,你总是看我叔叔眼色行事,我怕你把我卖了呢。” 陈虎、方浩、周森林都笑了。 “闹了半天,是我最不可靠呀!哈哈……我接受批评。研究工作吧,陈虎,是不是从照片开始?” 陈虎拿出何可待寄来的三张照片放到桌子上。 “我这儿还有两张小玉同志从叶宝信照相机冲出来的。” 陈虎把五张照片排在桌面上,寻找他们之间的关系。 焦小玉看了几分钟,忽然有所悟,她按照相片上自动相机留下的日期与时间,把照片重新排列。 “第一张是摩托车修理部门口杨可与人交谈。第二张是焦东方与何叔在烤鸭店门口。第三张是往市委办公楼搬进木箱。第四张是地平线饭店后门装卡车。第五张是装集装箱。” 焦小玉寻思着说:“按照相片上的时间标志,应该这样排列才对。” 陈虎摇摇头,“小玉,你这排法解决了时间问题,但还没有解决空间问题。前两张照片与后三张相隔时间比较长,你看,后三张是不是一套连环画,还有故事情节呢!” 周森林挖苦说:“嗅?你那么灵,还能看出故事情节?” “我看这后三张,主要人物是焦东方,主要道具是木箱子。第一幕的场景是市委办公楼后门,这个场是我们很熟悉。第二幕场景我不敢肯定,像是地平线饭店。第三幕场景是火车站集装箱货场。配角人物是四个,一个我认识,你也见过,是地平线饭店的司机赵五州,另外两个……” 焦小玉抢着说:“另外两个我知道,是焦东方的啤哈二将,我跟他们打过交道,这个叫杨可,这个叫刘思德。” 方浩托着腮,“但他们演的到底是什么戏呢?” 陈虎沉思地盯住照片说:“这就看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了。” 焦小玉继续端详照片说:“有啦!你看市委办公楼这张,这个工人左手右手各提一只箱子进楼门,显然是空箱子,是不是从市委里装什么东西呢?” 焦小玉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看照片上的木箱。 “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我看木箱上有玻璃杯标签,这是小心易碎的标志。总不会是书或者文件之类的东西吧。” 陈虎摸着脸上的刀痕说:“我猜,给我寄照片的人,肯定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如果箱子里的东西无关紧要,他不会寄给我。可以把照片理解为一封特殊的举报信,举报焦东方的信。” 周森林点上支烟说:“那寄信人是谁呢?出于什么动机?” 方浩的手轻轻地拍着桌子说:“这五张照片显然都是叶宝信拍的,寄照片的人就是雇用叶宝信的人。” 陈虎想给焦小玉一个确立立场的机会,便微笑着说:“小玉,焦东方是你堂哥哥,你对他应该比较了解。你谈谈他的情况好吗?” 焦小玉立刻明白了陈虎的用意,不加掩饰地说:“他从小就聪明,‘文革’中我叔叔挨斗,他也受了不少罪。爱好广泛,功课也很好,大学毕业,事业有成,会奖、法、日三国外语。他留学归来后想在政治上谋求发展。是我叔叔的心肝宝贝。我小时候很崇拜他,他到现在也没有结婚,标榜是独身主义者。其实我们一年见不了几回面。他在日本、香港、新加坡都有公司,当然名义上都是国有企业。其实不见得,现在到处都挂羊头卖狗肉,打着集体所有、全民所有招牌的私人企业很多。他花钱如流水,爱交朋友。对了,他有一本汤加护照,我见过。市场经济条件下,人往哪个方向变化都有可能,不过看自己怎么选择。具体嫌疑是他从徐家宝手里收下了一辆桑塔纳和一辆奔驰,在徐家宝以汽车换县委书记的乌纱帽过程中他可能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另外一个就是他是杨可的后台。杨可指使过江桥承包商贺喜来把工程转包给倪侠,以及场可用奔驰把叶宝信挤下河坡,焦东方都可能是幕后主使人,但目前都没有确凿的证据。” 周森林的目光流露出对焦小玉的赞许,“小玉,焦东方可能与一起贪污受贿案有关,现在还没有落实。我一直琢磨着用什么方式和他接触,他爸爸是老市长、现任市委书记,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不能不慎重。现在机会来了,我们就从木箱子开始迁回进攻。目标不只是木箱子里有什么东西,而是打开缺口,全面取胜。你就负责追查这些照片所提供的信息,我们就称它为木箱事件。只要我们依靠群众,木箱事件不难查明,市委的一般干部、装卸工人、饭店职工,都会提供线索。因为人民群众对腐败深恶痛绝,一定会积极支持我们。你和焦东方又是堂兄妹关系,接触起来很方便,但一定要注意策略,不要过早地暴露了我们的侦查点。腐败分子善于反侦查,他们串供,销毁罪证,转移赃物,直至携带巨款逃往境外,我们必须—一加以防范。特别是最后一招逃往境外,最近屡屡发生。当然,到那时我们可以与国际刑警组织取得联系,把罪犯缉拿归案,但所造成的损失要大得多呀。” 陈虎拿起摩托车修理部的照片说:“小玉,这张照片的场是你也应该记得吧,这是野山坡公路一侧的摩托车修理部,那天我们赶到时,史海已经被毒杀。” 陈虎突然说:“方书记,周局,对小玉下毒手的人,不会是一般的抢劫吧?” 方浩嗯了一声:“铁路公安局正在追查,有情况会及时和我们联系。你们的重点仍然是何启章的案子,敲碎这块硬骨头,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骨髓!” 第二十章 大秘书担大风险 黑道人救白道人 陈虎驾车来市公安局门口。他要把叶宝信拍的照片翻拍一套送给陶铁良,按照规定凡是涉及到刑事案件的由公安局办理。 蒋月秀缠住陶铁良在门口聊天,“你在我爸爸面前好好替我说句话。” 陈虎下车叫道:“铁良。” 陶铁良甩开蒋月秀,来到切诺基旁。没想到蒋月秀也跟过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陈虎?” “你是?” 陶铁良介绍说:“蒋月秀,蒋局长的女儿,忽然心血来潮,想当刑警,让我出面和蒋局长说。” 陈虎礼貌地和蒋月秀握握手,转向陶铁良。 “铁良,我车上有件东西,交给你。” 陶铁良跟陈虎来到两米外的车旁,陈虎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取出照片交给他,蒋月秀站在原处朝这里看。 “照片,不知道谁寄的,但很有价值。你看骑摩托车的这个人,他叫杨可,在摩托车修理部和一个像是修理工的人交谈。这是史海死亡的地点,史海破坏了我的刹车,又被人毒死。这个男人是焦东方身边的人,他到摩托车修理部干什么去了呢?要是为了摩托车,不会跑到几百里以外的一个小地方修吧?你负责这个案子,方书记指示交给你办理。这张照片也许对你有帮助。” “照片是谁拍的?” “可能是叶宝信拍的,谁寄的,邮寄给我是出于什么动机,现在都不清楚。铁良,解开这个谜是你的事了。不过照片上有日期。” “好,谢谢你专程送来,一有什么结果,我马上告诉你。” “那我走了。” 陈虎上车,发动引擎后离开。 蒋月秀悄悄溜到陶铁良县后,伸手把陶铁良手中的相片抢到手。 “我看看,谁的照片?是不是你的小蜜?” 蒋月秀看到了照片上的男人是焦东方的卫士杨可。 陶铁良申斥道:“你怎么搞的!把照片还我,这是工作,你一点规矩都没有,看我让你老爸狠狠骂你一顿。” 蒋月秀笑嘻嘻说:“我还以为是你的小蜜呢!拜拜。” 蒋月秀离开,陶铁良看着她的背影摇头。 离开公安局不到十分钟,陈虎的切诺基停在新月饭店门口,他踏上台阶,直接进了丘思雨办公室。紧身旗袍的丘思雨满面春风迎上。 “哟,陈检察官,你是来品尝秀色可餐这道菜来的吧?上次你没敢吃,是不是临阵胆怯?” 陈虎微微一笑,“不是我临阵胆怯,是无福消受香港正宗料理,丘老板,你真越来越漂亮。” “谢谢。今天你想给我起什么新名字。我很喜欢秀色可餐呢。请坐。” “不坐了。我是来拜访葛萌萌女士的。我知道她住在你这里。” “约好了吗?” “没有。 “我说呢。如果事先约好,她会等你,她很守信用。今天是她的帝王花园竣工剪彩典礼,她刚走。” “谢谢,我去找她。” “你知道地方吗?” “知道,是别墅小区,香港物业管理,除了土地,全部进口,不仅是建筑材料、内外装饰材料进口,连草皮也是进口,报纸上做过宣传。” “陈检察官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丘思雨起身相送,“下次来,不要又临阵脱逃哟。今天是葛萌萌大出风头的日子,你别扫了她的兴,这次她挣了大钱,你该去向她祝贺。” 丘思雨心头暗喜,让陈虎这个扫帚星去找葛萌萌的麻烦吧! 汽车朝帝王花园驶去。 帝王花园距市中心仅二十公里,依山傍湖,风景秀美。二十座哥特式、英式、日式、美式的别墅构成一个完整的小区,购物中心、商务中心、娱乐中心,使这里足不出户就可以与世界各地沟通商务信息,在小区内能享受现代文明的全部成果。 几十辆豪华轿车停在林荫环抱的停车场。 二百多人在娱乐中心前聚集,他们之中有新购别墅的主人,有市政府前来剪彩的官员,有电视台的记者,有帝王花园的开发商和经销商。 剪彩要等市长助理千钟到了之后才能进行,葛萌萌正在接受记者的访问。 陈虎在记者群中发现了美女宋慧慧,她正举着话筒采访葛萌萌,“葛萌萌女士,你作为帝王花园的开发商,今天是帝王花园竣工和向用户交钥匙的典礼,你有什么感受?” 摄像机镜头对准了衣着华丽的葛萌萌。“我盼望的就是用户住进帝王小区的这一天。所有的住户在帝王小区会受到帝王般的接待和享受。帝王花园的竣工,是我市改革开放取得的又一个成果。作为港商,我感谢市政府的支持。” “葛萌萌女士,您以前是市委的干部,后移居香港经商,对这两种选择,您有什么感受?” 葛萌萌作了一个动人的微笑,“国内现在不也有许多干部下海经商吗?我看这是大势所趋,是很好的事情。但我仍然是个中国人,不会忘记振兴祖国的责任。谢谢大家。请你去采访我们的住户好吗,如今他们才是帝王花园的主人!” 美女宋慧慧去采访住户。 葛萌萌问身旁的一个工作人员,“千钟怎么还没来?” “刚通过电话,这就到。” 陈虎分开人群,走到葛萌萌身旁。“葛萌萌女士,我要找你谈谈。” “现在。 “对,现在。” 这时,三辆奥迪驶来。 “对不起,市领导来了,等剪彩结束后再谈好吗?”葛萌萌抛下陈虎,向下车的千钟迎去。 四位漂亮的小姐拉起红色的绸带,每隔三米扎着一个红绣球,三位小姐托着金色的盘子站在绣球前,盘子里有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子。 乐队奏起迎宾曲,一脸笑容的千钟、珠光宝气的葛萌萌和胖墩墩的经销商各站在绣球前,千钟居中,葛萌萌在左、经销商在右。市政府、开发商、经销商排成一线。 俊俏的司仪小姐宣布剪彩仪式开始。三把剪子齐下,三个绣球落到金盘里。此时爆竹齐鸣,锣鼓喧天。 葛萌萌走到麦克风前,“请市政府领导给用户发钥匙!” 伴着音乐,男大款、女大款排成一排,从千钟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套别墅的钥匙,大门、各个房间门,加起来竟十二把。 陈虎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极不平静,他想起拥挤的大杂院…… 东倒西歪的低矮平房……四世同堂挤在八九平方米一间屋子里的景象,甚至想起临刑的赵太极…… 陈虎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走到葛萌萌身边,“我必须立即和你谈谈。” 千钟看见了陈虎,但没有打招呼,继续分发钥匙盒。 葛萌萌很不高兴地说:“再等一会儿行不行,等发完了钥匙。” 钥匙发完了,住户们纷纷寻找自己的别墅。 美女宋慧慧等记者跟随用户进到精装修的别墅内采访,千钟和他的随员被请进娱乐中心休息。 葛萌萌看看手表,对陈虎说:“我就去机场,你等我十分钟收拾一下行李,我们在候机厅谈吧。” 葛萌萌的秘书,一位英俊的男青年提着一只皮箱走过来。 “老板,该去机场了。” 葛萌萌歉意地看了一眼陈虎说:“陈处长,我们只好在候机厅谈了。”葛萌萌上了她的别克。 陈虎无奈,上了自己的车。别克在前,切诺基在后,沿快速公路驶向机场。陈虎紧紧咬住别克不放,仿佛追踪犯人。 到了机场停车场,陈虎把他的车紧靠别克停稳,然后下车,与葛萌萌并肩走进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 葛萌萌要去排队换座位票,办理行李托运。陈虎拦住说:“这些手续,用不着依老板亲自办理。” 葛萌萌只好让秘书去办登机手续。陈虎找到两个空位子。 “请坐,葛老板。” “问什么?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只问一件以前的事。当时你是市委办公厅的干部。你借阅过巨额骗汇案件的卷宗没有?” 葛萌萌惊诧地反问:“什么案件?” “就是财政局科长易新私刻国家外汇管理局公章、盗用财政局外汇额度的调拨单、套汇六千万美元的大案。你当时听过汇报,不会忘记吧。” “嗅,像是有这件事,不是早结案了嘛,现在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问你借阅过案件的卷宗没有?” “没有。” “那么你看看这个。”陈虎从公文包掏出一张复印纸交给葛萌萌。 “这是从检察院的档案室卷宗借阅登记簿复印下来的,你在一九九三年四月三十日下午借阅了案件卷宗,你在借阅人一栏签上了你的名字。现在想起来了吗?” 葛萌萌冰冷地说:“既然有我签字,那就是借阅过。三年了,一时想不起来。” “你当时为什么要借阅案件卷宗?” “反正不是我自己要去的,具体是哪位领导要什么材料,时间长,记不清了。” “卷宗里缺了两负,是主犯易新的供词。你见到过没有?” 葛萌萌的脸色刷地苍白,但口气很坚决,“没有,没有啊!” “只有你一个人借阅过这份卷宗,供词失踪,你怎么解释?”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保管员弄丢了呢!” 扩音器传来机场播音小姐甜润的声音:“飞往香港的班机就要起飞了,请旅客们登机。” 葛萌萌的秘书拿着座位号跟过来,“老板,该登机了。您进去吧。”葛萌萌站起来,“对不起,陈处长,我要上飞机了,再见。”“你不说清楚,不能走,是不是你拿走了易新的供词?” 葛萌萌冷笑说:“陈处长,你有拘捕令吗?我提醒你,你没有拘捕令,你就侵犯了公民的人身自由!我有港英政府的保护。” 葛萌萌转身离开,走向检票口。 看着葛萌萌远去的背影,陈虎的右拳狠狠砸在自己的左手心上。 陈虎沮丧地走出机场大厅。他突然感到自己可怜,眼睁睁地看着盗窃卷宗供词的嫌疑犯大摇大摆地登上去香港的飞机,自己完全没有能力阻止她。他心中狠狠骂了一句,他妈的,又一个涉嫌犯罪的人逃往境外! 通过国际刑警组织中国中心局向香港警方请求协助吗?这是一种办法,但证据不足,难以发出红色通缉令,淮一切实可行的办法是去香港取证,但目前又无法分身。葛萌萌,如果是你盗窃了“11.2”案件主犯的供词,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陈虎也要把你缉拿归案! 陈虎抬头看着蓝天,一架飞机掠过,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飞往香港的飞机。他妈的,从前罪犯是在地上跑,现在是在天上飞,也许有一天到太空去才能把罪犯缉拿归案! 陈虎无奈地钻进汽车,经过二十分钟高速公路上的疾驶,进入市区。一个概念在比车轮速度还快的思维中形成:时下的经济犯罪正在大踏步地与国际接轨,腐败分子把贪污受贿所得赃款已经并将继续通过各种途径转移到境外! 陈虎来到方浩的办公室,问秘书:‘方书记在吗?” “在里屋,正在与别的同志谈话。” 陈虎看看关得很严的见知道一定是一场重要的谈话,否则门不会关上。 他坐在沙发上等。秘书送过一杯茶放到茶几上,回到座位后拿起内线电话拨号。 “陈虎同志来了,在外面等呢。” “请他再等五分钟。” 秘书放下电话。 “方书记请作稍等。” 五分钟后,焦书记的秘书沈石神色忧郁地从里屋出来。他看了陈虎一眼,没打招呼,走出去。 方浩站在里屋门口说:“陈虎同志,进来吧。” 陈虎进屋,随手关上房门。 “方书记,葛萌萌矢口否认她拿走骗汇案件主犯的供词,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上了去香港的飞机。我没有证据,只有让她走。” 方浩沉默不语,眉毛拧在一起,招招手,示意陈虎坐在沙发上。 方浩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黄色葫芦形瓷瓶,倒出六粒救心丹,放在手心上又倒进嘴里含服。 “方书记,你心脏不好吗?” “没什么,气的。过一会就熬过去,没事儿。” “是为葛萌萌的事吗?” “郝相寿欺骗了组织,打着出去外调的招牌,偷偷去了香港。一直找他,就是找不到。” “难道郝相寿听到了什么风声?有人串供?” 方浩拉开门,走到外屋,把秘书刚才给陈虎彻的茶拿进来,放在茶几上,“这是小刘刚给你彻的吧,不再彻了,省得浪费。不排除走露风声的可能。但对于做贼心虚的人来说,郝相寿知道你和高检同志一起去H市,他不用探听风声也能明白你们去的目的。他想逃的心理是正常的,问题在于我们的同志为什么让郝相寿介入反贪局的工作?我已把这件事向焦书记汇报了,要求开紧急常委会,谁在家谁参加,这就要开会了。你不要走,在我这里等。我也许会叫你去说明有关情况。当然,你要掌握好火候。好,就这样,我现在去开会。” 方浩离开,到隔壁小会议室。 市委常委紧急会议在那里召开。 市长林先汉、市委常委千钟、市委副书记孔祥弟、市委组织部长张广大已经在座。虽然,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个情况,但大家都沉默着。 林先汉见方浩进来,指着长桌正中的一把椅子说。 “今天的会你是主持,你坐首席吧。” 方浩把椅子往外挪挪,坐在平时开会应该是焦鹏远坐的位置上。 林先汉说:“在家的常委都到齐了。焦书记有事起不回来。他刚才来过电话,让我们议议,然后听汇报,现在开会吧。今天的市委常委紧急会议是方浩副书记提出建议,经焦书记批准召开的。议程只有一项,听方浩同志谈我市反腐败几个具体问题。方浩同志,你主持吧。” 方法打开笔记本摊在桌子上。 常委们都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工作笔记本和钢笔。 “我请同志暂时不作记录。因为案件尚在侦查之中,需要保密。” 林光汉首先合上本子,随后大家也都会上本子。 “同志们都已经知道了。发展办主任李浩义是S省公安厅和检察院来我市先拘留、后逮捕的。李浩义利用职权和工作之便,介入了H市投资公司巨额非法集资诈骗案,问题非常严重,但我们事先竟然毫无觉察,而是由兄弟省市首先发现的,不能说不是我们工作的失职。我作为分管政法的市委副书记,又兼市纪检书记首当其冲,应当由我检查。在反腐败这件大事上,我们落在兄弟省市的后面,这个教训是深刻的。” 千钟不住地喝水,手始终没离开茶杯。 方浩拿起桌上的暖瓶给千钟加水说:“你今天够渴的。” “反贪局陈虎同志和高检的一位同志专程前往H市提审了非法集资诈骗主犯冯艾菊,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也提审了李浩义。李浩义初步交待,也有揭发,他的揭发涉及到了市委市政府的重要干部。” 千钟的茶杯在手中微微晃动。方浩眼光一扫看个真切,但话并没有停下。 “由于涉及到谁尚在调查取证当中,我暂时不提他们的名字。但谁做过谁心里有数。我建议请陈虎同志向同志们汇报,他比我说得清楚,不知道大家的意见怎么样?” 组织部长张广大瞧瞧林光汉说:“光汉同志,你的意见呢,我觉得听听好。” 千钟放下茶杯,咳了一声。 “对,我赞成方书记的提议,可以请陈虎同志说说嘛。” 其他几位同志也表示同意。 林光汉神色忧郁地说:“可以由陈虎同志讲讲有关情况。方浩同志还有话讲,等讲完了,再请陈虎来讲。” “下一个问题是关于原办公厅副处长、现已移居香港的葛萌萌。她有嫌疑盗窃了巨额骗汇案件主犯的供词,是陈虎同志发现的。详细情况一会儿由陈虎同志讲吧。下面我要谈一个奇怪的事情。市委办公厅副主任郝相寿已经去了香港。郝相寿不分管外事,在市委早已拟定的出访计划中并没有郝相寿去香港的安排。郝相寿去香港是哪一位领导批的?他匆匆去香港的目的是什么?我希望能把这件事搞清楚。如果在座的哪位同志了解情况,清说明一下。” 林先汉说:“方浩同志,你讲完了么?” “先讲到这里,想起什么我再补充。” 林光汉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千钟又开始喝水。林先汉干咳了几声:“我们就先谈郝相寿去香港这件事吧。哪位同志先讲?” 孔祥弟说:“市委办公厅的工作由我分管,但他最近借调到反贪局。我没有安排他出差,更不知道他去香港,他事先没有和我请示,连口头请示也没有。我认为郝相寿去香港这很不正常,以出差为名义,私自出境。谁批准的,怎么办的手续,非常有必要查清,这种行为发生在一个正局级干部身上太不可思议,完全是无组织无纪律。” 千钟放下茶杯说:“我日常和郝相寿接触不多,我知道他去香港只是昨天才听说,既然是他私自出境,应该由他个人负全部责任。” 张广大说:“我知道后也很生气,专门问过焦书记,他知道不知道郝相寿去了香港。焦书记很惊讶,他说事先根本不知道有这件事。只知道他出差。” 林光汉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同志们都表了态,不知道郝相寿出境的事。既然在座的和焦书记都不知道,那么这件事情的性质就更加严重,怕不仅仅是简单的目无组织纪律。这件事情一定要追查清楚,焦书记也是这个意见。方浩同志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还是诸方浩同志谈谈。” 方浩把笔记本翻过一页。 “我已找过公安局和港澳办初步了解了些情况,手续全部是由焦书记的秘书沈石同志经手办理。显然,这是一次预谋后的行动。我已找沈石同志谈了一次活,我建议把沈石找来,让他跟大家谈谈。” 千钟谦和地说:“我先请陈虎谈呢,还是先请沈石谈谈。” “陈虎就在我的办公室,让他先谈也好,也许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内在的联系。”他拿起内线电话拨号。 “陈虎,你到小会议室向常委汇报工作,这就来。老孔,让沈石来,是不是由你通知他?” 孔祥弟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拨号。 “让沈石到小会议室来,先在门外等着。” 陈虎敲门进来。 “陈虎同志,你简明扼要地向大家汇报关于李浩义案件的调查进展和葛萌萌的一些情况,坐在这里说吧。” “谢谢。” 陈虎在椅子上坐好,开始汇报。 沈石来到小会议室门外,见房门紧闭,就坐在过道等候接见的硬长椅上。 他沉重地出了口粗气。 坐在这地方他很不是滋味儿,这是普通上访群众等候领导接见时坐的地方,他们或可怜兮兮,或忐忑不安,诚惶诚恐地等待着市委领导给他们的悲惨命运以转机。沈石多次对在这里挑队坐等的上访者大声呼叫他们的名字,而他们总是对他的点名充满了感激之情。面对他们,沈石才每每玩味做人上人的得意心态。而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他,与上访者不同的是,等待他的不是命运的向好的方向转化,而是电闪雷鸣,雨雪交加。 不断有人从他身前走过,竟没有一个人和他打招呼,在以往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尽管只是焦书记的小秘书,到处都是笑脸相迎,对他的失礼就意味着对焦书记的不敬。而此刻,他们竟如同取得了共识,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仿佛是看不见的空气。沈石心里明白,市委市政府信息传播的速度非常快,显然所有的干部都知道了是他给郝相寿办的出境手续,于是,他就成了人人逃避惟恐不及的瘟疫。一个干部倒霉之后受到大家的冷眼相向,他见过的多了,他也照此办理。没想到今天遭受大家白眼的轮到了他自己。沈石记住了每个路过他而不打招呼的人的名字,焦书记还没倒,我还是他的秘书,你们以后休想求我办事!休想! 但我怎么向常委们解释这件事呢? 为郝相寿办理出境手续的前前后后一幕幕在他脑海里过电影,他要把每个细节想清楚,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无论如何也要闯过这一关! 房门打开,陈虎走出来说:“请你进去呢。” 沈石强打精神进入小会议室,毕恭毕敬地依次打招呼。 “林市长,孔书记,方书记,我来了。” 孔祥弟没有请沈石坐下,冷冷说:“沈石同志,你把郝主任去香港的事来龙去脉,向我们说清楚。” 沈石掏出函件送到林光汉前面说:“郝主任拿来他出国的批件,这是我复印留底的,上面写得很清楚,经市委常委会决定郝相寿同志去香港一周,盖着市委办公厅的公章。我是负责给首长办理出国手续的,既然有批件,我就给他办理了全部手续。经过就是这样。” 复印件在常委手中传阅。 张广大瞪着眼睛,“批件上任何领导的签字都没有,难道你看不出毛病?” 沈石委屈地要哭,“有公章呀。再说我怎么能怀疑郝主任,他是我的直接上级。上级交派的工作我不能不做。” 方浩绷着脸说:“沈石同志,刚才我找你谈过话,你并没有说清楚。郝相寿在临走前都跟你谈了些什么,你跟大家再说一遍。” “郝主任确实什么也没有和我说。” “你能对你的说法负责吗?在组织面前,你要老实。” “现在就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千钟目光直射沈石,一板一眼地问:“小沈,郝相寿去香港,焦书记事先知道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向焦书记报告的?” “焦书记事先不知道。他找郝相寿找不到,问我,我说不是领导批准他去香港办事去了吗,焦书记才知道。他很生气。经过就是这样。” 千钟厉声逼问:“郝主任去香港,你为什么不向组织汇报?是你办的手续呀!” “批文写得很清楚,是常委同意他去香港的,我认为常委都知道,也就没有汇报。要是没经过组织批准,我也不能给他办出境手续呀。” 千钟觉得自己提的两个问题已经为焦书记解脱了责任,心里很得意,他态度温和些,“那你为什么后来又汇报了呢?” “我知道焦书记、方书记到处找郝主任,才对焦书记说不是组织同意郝主任去香港办事的。事先,我绝对不知道郝主任是以出差的名义,暗地里去了香港。对这一点,我敢以共产党员的名义向组织保证。” 张广大和方浩小声谈了几句。方浩挥挥手,“你下去吧,把你给郝主任办理出境手续的前前后后,写个详细的材料交给我。” 四 沈石回到了他的办公室,写完郝相寿出境的说明后,心烦意乱地处理来信。 桌子上摆着几十封注明焦鹏远书记收或市委书记收之类的信件。他的职责之一是拆阅和处理这些信件,特别重要的送焦鹏远审阅,一般的都由他批转到有关单位,就算完事。 一封来自法国的来信引起了他的注意,信封上用中文和法文写着市委书记先生亲启,又是书记,又是先生,称谓的混乱引起了他的好奇。 沈石自言自语:“又是书记,又是先生,一通乱叫。” 他用剪刀剪开封口,不禁大吃一惊,是一封国外来的举报信。 尊敬的市委书记先生钧鉴: 我是一名旅法中国华侨,在巴黎开设会员制俱乐部,即赌馆为生。大陆的改革开放和经济繁荣,使我们远离故土的华侨深感扬眉吐气。但是,令人不解的事也有发生。近二十天内,一名称市钢铁公司要员的引、奇先生经常出入我和别的几家赌馆。据此地报纸说他是前来法国收购公司的大企业家。孙奇先生第一次到我的赌馆,我出于乡谊,让他赢了五万法郎,并婉转相告以后不要再到这种地方。但别、先生赌兴反而更盛,每天必到,每赌必输。仅在我的两家赌馆他就输了二千五百万法郎!我开会员制赌馆,当然是为了赚钱。但我知道,孙先生作为一名国家公职人员,是输不起这些钱的。他输掉的是中国人民的血汗,照此下去,他会把刚收购的钢铁厂也很快输掉。我是一个有良心的华侨,不愿看到中国改革开放的成果被别、奇大把大把输掉。他在我赌馆输的钱我已另行立账,等待你们查证。市委书记先生,请您制止这种挥霍国家财产的行为。我宁肯不挣钱,也不愿意让我的赌馆供他挥霍,一掷千金。但刘、奇先生还有别的赌馆可去,所以我才不惴冒昧致函阁下,请你制止他的行为。 顺致崇高的敬意! 旅法华侨黄雅兴 这封举报信能转给焦书记吗?沈石对着信纸发愣。当然不能,孙奇要是抖落出来,必然涉及到焦东方,涉及到我,还会涉及到别的领导同志。我报上去,焦书记只能下令追查,但他能真心愿意这样做吗?看起来,这件事我只能轨而不奏,扣下不发;既保护了东方,又保护了我自己,也给焦东方留了面子。 沈石把举报信锁进了保险柜。这封信一定要让焦东方知道。对,给他打电话。 “东方吗?我有急事要见你。” “那你来吧。” “现在不行,我下班去吧。” 他挂上电话。 五 下班后,沈石直扑地平线饭店,他把一封信递给焦东方。 “这是一个姓黄的旅法华侨给市委寄来的举报信,你看看吧。” 焦东方看信。 沈石不安地在办公室来回走动。 焦东方不耐烦地申斥:“你踏实会儿好不好,臭毛病,你敢在我老爸面前也来回转游?” “不是烦吗。” “这个写信的华侨,纯粹是吃饱了撑的,你开赌馆挣你的钱,还管着谁上你这儿赌?有病,绝对有病。” “人家是爱国。” “好人能开赌馆?又当婊子,又立贞节牌坊,到了外国也改不了老祖宗留下来的优良传统。” “这事怎么办?这是写给你爸爸的,要不要送上去?” “你说呢,给我老爸的信都是作处理的。” “我送上去,焦书记要是真批准调查,必然会涉及到你和我,也许还会牵涉到更多的人,所以我暂时扣下了,和你商量。” 焦东方抿嘴一乐,“小沈,你害怕了吧?” “何副市长死了,李浩义抓起来了,郝主任去了香港,眼下又从法国来了一封举报信,这~档子事接一档子事,谁不肝儿额。” “肝儿额有什么用,越是这时候越要冷静,把这封信销毁。” 沈石一听就急了,“不能销毁,特快专递收发室都有登记在册的,又有焦办的收文章,将来要追查这封信,拿不出来会惹很多麻烦。我把它扣下再说,将来找个机会再销毁。” “嗯,就这么办。” “你赶紧给孙奇打个电话,告诉他别再去姓黄的那儿赌,不能让我们老给他擦屁股。” “孙奇去了法国后根本没和我联系过,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这小子真是忘乎所以,成不了大事。” “今天市委常委开会,研究郝主任背着组织去香港的事,把我叫去问了一通,这回事闹大了。” 焦东方跳起来大叫:“郝相寿是混蛋!他去香港,连我都没打声招呼。” “是呀,他这一走,要是定个叛逃,焦书记就被动了。” “我老爸纯粹是让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何启章、李浩义、郝相寿、孙奇这群混蛋加笨蛋给搞被动了。我老爸就是不会用人。” “你别把我也搭进去呀,我对焦书记可是忠心耿耿。” 焦东方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石一眼。“你先别吹牛,疾风知劲草,板荡见英雄,到时候你别尿裤子,就算你不软。” “郝主任在香港住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他还能逃出如来佛的手心,别看反贪局找不到他,我一个电话,那边的朋友就会乖乖地把他送回来。” 沈石紧张地摆手,“别,别介呀,郝主任回来就麻烦了,他要是什么都说,我们还不都折了。” “我才不会让他回来呢,既然他跑走了,就让他享几天清福吧。” “他是享清福了,我成了替罪羊。” “小沈,你是不是也想跑?” 沈石心里一哆噱,他真这样想过,但没有办法实施。 “你趁早打消这念头,就算你跑出去,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发一个红色通缉令,照样把你逮捕归案。你只有一条路,死死抱住我爸的大腿。” 沈石深深叹口气说:“我何尝不想抱焦书记大腿呢,就怕我出点什么闪失,你爸他不让抱了,说不定会一脚踢开呢,丢卒保车的事我见过多了。” 焦东方拍拍沈石的脑袋,“那就看你的表现峻。” 六 葛萌萌驾车穿越隧道,进入尖沙嘴地区。香港理工大学等建筑从车窗外一闪而过。 轿车停在日空饭店停车场。葛萌萌下车,进入日空饭店。 葛萌萌进入大堂,她径直朝电梯间走去。回头看没人尾随,便进入电梯。 客房走廊内空无一人。 葛萌萌来到房门前按铃。 门开了,葛萌萌闪身而人。 郝相寿没有给葛萌萌让坐,急切地问:“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葛萌萌冷冷地扫视郝相寿,点上一支烟。 “你跑到香港,肯定使焦书记非常被动。听说开了一次常委会,专门研究你叛逃的问题。细节不太清楚。” 郝相寿自我解嘲:“香港是中国领土,这怎么能算叛逃?” 葛萌萌反唇相讥:“台湾也是中国领土,照你的逻辑,你去也不算是叛逃了?” “我也是万般无奈,谁愿意躲到香港遭人白眼。” “你觉得事态会如何发展?” “萌萌啊,市委乱了套,李浩义很可能把焦东方、千钟、孙奇和我都抖落出来。别看他平时气壮如牛,关键时刻根本扛不住。甚至会影响焦书记的地位。我要不是跑得快,此刻已经在班房里面啦!” 葛萌萌给自己和郝相寿都倒了一杯XO,饮了一小口说:“这就是说,他们这回是要跟焦书记动真格的啦!” 郝相寿深深叹口气。 “唉!这也是焦书记咎由自取。他居功自傲,旁若无人,我行我素。党内斗争又那么复杂。我劝过他几次,他总听不进去。历史的经验应当注意麻。如果你没毛病也就算了,焦书记又浑身是毛病,又一点韬光养晦都不讲,怎么能不树大招风,不自找倒霉。我根本不想走这条路,但实在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出此下策。” “你郝相寿能出来,就算老天有眼,你福大命大,没把你送上法庭,就念阿弥陀佛吧。” “话是这样说,心里总不甘心。小葛,现在我落难,大陆是暂时回不去了,你不会袖手旁观吧。当初,是我把你弄到香港的,旧情总还是要讲的哟?” 葛萌萌用手摸着郝相寿的胡子茬。 “看你没精打采的,振作起来。过去我们是一条线上的人,将来也还是一条线上的人。告诉你,这回我也差点落到陈虎这小子手里。他一直追我到机场,追问易新供词的事情,让我顶回去了。” “什么供词?” “你忘了,就是骗汇案主犯易新关于三百五十万元交给了一姓何的港商的供词。是焦东方死活要抽出来,你批了条子,我才去检察院档案室借阅。” 郝相寿拍拍脑门。 “想起来了,三年前的事情,陈虎又抖落老账干什么用?” 葛萌萌不满地看了郝相寿一眼。 “老郝,这里没外人,你在我面前难得糊涂就没劲了。何叔与何启章的关系很深,与焦东方的关系也很深,照着这份供词追查下去,当时就会把何启章揪出来,他还能提副市长?把何启章推出来当副市长是你们一致的利益。所以焦东方非要把易新的供词从卷宗里偷出来。你把这个差事交给了我,你怎么会忘了子呢!”改 郝相寿尴尬地笑笑。 “我真不是装糊涂,来香港后脑子乱七八糟,你猛一提三年前的事,一时记不起来。不过,不管是何市长还是我,都没亏待你呀,市政府出钱,给你在香港建立了一个安乐窝。” 葛萌萌甩掉高跟鞋,像猫似的给缩在沙发里说:“市里一出事,香港也不安全了,况且九七大限快到,咱们得另找地方。” 葛萌萌突然兴奋地从沙发跑到地下。 “我怎么给忘了,咱们找何叔呀!他从咱们手里没少赚钱,我呆在香港也危险,我们找他想办法!” 郝相寿把酒一饮而尽。 “这个人我知道,他占了黑白两道,很有能量,与焦东方的关系很深。但以我现在的处境,他能帮忙吗?” “我看能。倒不是因为他多么仗义,他和我们有共同的利害关系,我们一个个倒了,他在我市的投资就泡了汤。实在面子不够的话,让东方打~个电话来就行。” 七 香港午夜的大雨使喧嚣了一整天的繁华街道冷冷清清,一辆黑色沃尔沃轿车穿越雨幕,停在九龙尖东一座高层大厦门道。身披乳白雨衣的是葛萌萌,她身旁的男人用雨帽遮住了面部,他正是郝相寿。为了躲避熟人的注意,郝相寿不得不过起把自己包个严严实实的日子。 此刻,郝相寿最担心的是何叔怎样接待他。今非昔比,现在他已经不是地位显赫的市委办公厅副主任。乱离人不如丧家犬。他何叔用不着像过去那样巴结我。我一句话,一张条子,就能让他把肥肉捞进嘴里;现在是求救于他,他会仍然把我当成显赫的政府官员吗?如果他拒绝,我该怎么办? 不幸之中大幸,是我能安全逃离虎口,一路平安到了香港。葛萌萌还算仗义,帮我与何叔接上头。但她不仗义也没办法,我们是挂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下车前,郝相寿咳了一声。 “萌萌,你说何叔会用什么规格来接待我?” “不知道。但何叔同意我们去见他。” “唉,以前何叔到市委,对我总是点头哈腰,我对他也很照顾,他不会忘了过去的交情吧?” “虽说,你已经不是地位显赫的市委办公厅副主任了,你还是做好思想准备,别计较他对你的态度。” “过去?” 葛萌萌不耐烦地打断,“老郝,别过去过去的了,你都这份模样了,怎么还老找你当副主任的感觉?上什么山唱什么歌吧。你现在是求救于他,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老郝,何叔这儿规矩特大,以前我来过,跟进了白公馆似的,你顺从着点,别找不自在。” “唉,没想到我郝相寿一念之差,今天落个虎落平阳被狗欺的下场。”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郝相寿还是郝相寿,不同的只是你的身份变了,如果你总不适应角色的转换,连我也帮不了你。” 郝相寿欲言又止。乖乖下了车。 刚一进入电梯,郝相寿与葛萌萌就被两名陪同的彪形大汉戴上眼罩。葛萌萌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见何叔,知道这是外人晋见何叔的老规矩,所以心里还比较踏实。郝相寿在眼罩蒙上的一刹那,精神几乎崩溃,耻辱感紧紧抓住了他习惯于居高临下的自尊。他突然领悟到过去自己之所以强大,强大到让何叔给他擦皮鞋也不会被拒绝,并非是自己的个人能力,乃是出于政府的授权,有代表政府说话的资格。如今失去了这种资格,他就什么也不是,如果何叔让他擦皮鞋,他也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郝相寿凭感觉知道电梯在疾速上升,无法判断已经升到多少层。突然,他被推出电梯,进了另一间电梯,凭感觉他知道电梯又迅速下降,忽然又停下;再次被推出电梯,进入了又一间高速上升的电梯。经历了失重与超重的反复折腾,郝相寿已经失去了方位感和时间感,心脏都有点承受不住。 直到他们被领进一个足有二百平方米的大房间,摘下眼罩,郝相寿的心跳才趋于平静。 房间灯光很暗,空无一物,只有墙角有一张特大的老板台,一盏绿色的台灯,依稀可见灯影下有个模糊的脑袋。 绿色台灯下清晰传来经功放器传来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就像在身边说话一样。 “欢迎。郝先生,葛女士,请坐。” 黑影里有人搬过两把椅子。郝相寿和葛萌萌坐下。 两个男人分别解除了郝葛的眼罩。 “郝先生,你来的目的我已经清楚,不必再讲。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会给你保护。” “我愿意听听你的条件,只要不是让当特务。” “你还没有放下你的官僚架子,这是我最为你担心的。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请你牢牢记住这点。我的条件很简单,从今天以后,市委办公厅副主任郝相寿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你是另一个人,一个绝对服从我的人。” “就这个条件?” “对,很简单,你接受吗?” “我接受这个条件。” “那很好。大陆你是回不去了,香港对于你也不安全,美国也不适合你。国际刑警组织中国中心局会对你发出红色通缉令,使你无处躲藏。你去拉美。护照、汽车驾照、出生证等全部材料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当然是新的名字,新的国籍。你要习惯新的身份,否则你将无法生存。一旦你试图重新当郝相寿,你就活到了头。” “我明白。谢谢你,何先生。” “不用谢我,这是生意的一部分。忘记你妻子,忘记你的孩子,忘记你的家庭,忘记你大陆的一切,绝对不许往大陆打电话,不许和任何人接触。如果你做不到,现在回大陆投案自首,还来得及。” 妻子是著名的企业家,她对我的事情并不知情,我这一跑,肯定毁了她的前程,毁了她的事业;而她从一个插队知青干到现在是多么不容易!此生此世再也不能见面,甚至不能打电话,生离真是比死别还要残忍百倍。郝相寿流出了热泪,饶恕我吧,爱妻!还有刚上初中的推一的儿子,他天资聪明,偏偏体质柔弱,他怎么能接受有一个叛逃的父亲的现实,原谅我吧,儿子,有一天我要把你接到美国读书。母亲,父亲,你们二老南征北战,功勋卓著,受人尊敬,曾经因我这么有出息的儿子而自豪,每当老战友说您是“将门出虎子”时,您就暗暗地笑。但从今后,您二老将长期蒙受有一个叛逃者儿子的耻辱。不孝的儿子不能给您二老送终了。我的事业,我的理想,我的经天纬地之材,我熟读的马列主义经典著作和西方现代政治学著作,在拉丁美洲的丛林里还有什么用!今后我只是一只丧家犬,我怎么会落到今天!他忽地想起了情人邵玉华,她青春的肌体给了他无限的安慰,一妻一妾的日子充满了浪漫的情怀。而现在竞沦落到抛妻舍妾的地步。对,我应该给玉华打个电话,管你何叔批准还是不批准,想办法把玉华弄出国,她手里还有我们共同所有的信用卡呢! 葛萌萌轻轻捅了他一下,他从悔恨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我会照您的要求去做,先生。” “这很好。现在你可以接一个最后从大陆打来的电话。” 郝相寿急切地接过彪形大汉递过的无绳电话。何叔在五十米外拿起另一个电话监听。 “我是郝相寿,你是谁?” “我是东方。我首先祝贺你获得了新的身份。” “你这么快就知道了产’ “不然,你不会接到这个电话。你这一跑,事先连我也不知道,搞得大家都很被动。事已至此,再抱怨你也没有用了。你要立刻做一件事,给市委写一封信,该写的你都写出来,能承担的你都担起来,怎么措词,你心里有数。写完后交给何叔,你就能拿到你的新身份,离开香港。” “好吧,我马上写。” “你走了也好,反正我在海外需要人。多亏了何叔拔刀相助。以后何叔是你的家长,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记住了。” “至于你的家庭和孩子,我会尽力帮他们,你放心吧,你不要给我打电话。就这样吧。” 电话挂断。彪形大汉从怔怔发呆的郝相寿手中拿走电话。 “送客。” 绿色的台灯熄灭,大屋内漆黑一团。 郝相寿和葛萌萌重又被戴上黑色眼罩,带出房间,上了电梯。又经历了一番高速电梯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反复折腾,到了大厅,走出大厦。 葛萌萌坐到黑色沃尔沃司机座上,郝相寿坐在她旁边。雨下得更大,所有的建筑都消失在雨幕后面。沃尔沃小心地进入雨幕。葛萌萌伤感地说:“台风要登陆了。” 汽车驶入海底隧道,朝香港驶去。 雨已经停了,郝相寿仁立海边石头上,面向大海,心潮汹涌。 葛萌萌离他有十几米远。 海边空无一人,非常寂静。 郝相寿突然举起双拳咆哮:“我去拉美干什么?去种甘蔗,还是摘咖啡豆。” 葛萌萌沉默不语。 “我成了一条狗,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的儿子,他刚上初中啊,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大赛名列前三名,还有我的夫人,著名企业家,我永远也不能见他们的面了,我把他们毁了!毁啦!姓何的,你这个流氓!混蛋!” 葛萌萌走到郝相寿身旁,“你骂吧,反正这儿谁也没有。” 郝相寿抓住了葛萌萌的胸襟大叫:“你告诉姓何的那个流氓,还有焦东方那个混蛋!我不去拉美!不去!他们想一脚踢开我,做梦!我才不会听他们摆布!” “那你想怎么办?申请政治避难?别忘了,你是贪污分子,是刑事罪犯,任何国家也不会收留你。” “我才不要他们收留!我是谁?我是郝相寿!市委办公厅的副主任!掌握大量材料,有详细的材料,我要举行记者招待会!我要公布我知道的一切!市委市政府,从焦书记到一般的处长,谁的材料不在我手里!我看过何启章的黑皮本,那里面 “那能为你换来什么?材料被人利用完了,等待你的还是监狱!”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不甘心?那好,你回去,说不定市委会给你开个欢迎会呢。” “你别幸灾乐祸,树倒猢狲散,你的下场也不见得比我多妙。” “所以我们才要同舟共济呀。” 郝相寿失去了强撑自己的力量,蹲下来,失声痛哭。 葛萌萌缩着脖子说:“我们回去吧,台风来了,不是好玩的。” 第二十一章 争地皮多头纠纷 假婚约三方签字 王耀祖站在窗前,眺望远处林立的楼群。香港媒体对何启章之死的广泛报道使他非常狼狈,许多报纸指名道姓说他行贿大陆官员。丑闻传出后他的股票猛跌,公司董事要求他作出解释。 女秘书进来。 “董事们到齐,他们看上去一个个都很着急。” “知道,立即开会。”十几名董事围坐在长会议桌周围,个个面色严峻。王耀祖神情沮丧地说:“关于本公司在五彩广场的项目,最近媒体报道了许多,其中有许多不真实和夸大其词的地方。现在,我愿意回答诸位的质询。”“五彩广场事件的曝光,是否与副市长何启章先生之死有什么联系?”“没什么联系吧,曝光是美国商人投诉到国际仲裁机构造成的。”“美国商人国际仲裁机构请求仲裁,是否因为市政府不合作造成的?这方面媒体报道了很多,请你作个详细说明。” 王耀祖拿出一幅地图钉在墙上,用一根木棍指点着解说:“五彩广场地处繁华商业区,增值潜力极大。但在我买下这块地皮的使用权之前,美国一家快餐店在这个黄金角已经开业三年了,快餐店与市政府签了五十年的合同。我买下的这块地皮包括快餐店的位置。不拆除快餐店,五彩广场在整体设计和施工上都有困难,所以尽管我知道这里有麻烦,市政府也知道有麻烦,但我与市政府双方还是签署了包括快餐店所在位置的购买土地使用权的协议。何启章先生、千钟先生为我们承担着与美国快餐店撕毁合同的风险。市政府答应再拨一块更好的位置给美国快餐店使用,但美国快餐店以已签署了五十年合同为由拒绝搬迁,所以我们迟迟不能动工。由于动工遥遥无期,我只好把五彩广场的土地使用权转让给美国环球旅游公司。环球公司发现了快餐店不能拆除后,就告我欺骗了他们。现在的情况是美国快餐店到国际仲裁机构控告市政府违反合同,美国环球公司到香港控告我们在签订土地转用权合同时隐瞒了真相,情况就是这样。” “您使我们的公司蒙受了信誉上的损失。而且,您花在市政府的公关费用高达五千多万,对这双重的损失,您该负什么责任呢?” “大陆正在反腐败,如果您使我们的公司牵涉到腐败案件中,行贿丑闻被报界揭露,公司的股票受到重大打击,股东们的利益受到极大损失,请问您怎样应付这种险恶的局面呢?” 王耀祖擦汗,不知所措地说:“作为董事局主席,我会尽可能地解决五彩广场的遗留问题。不过,这不是我们单方面努力能够奏效的,关键要看市政府对五彩广场采取什么立场。请诸位放心,我会尽快与主管城建的千钟先生联系。” 奥迪轿车行驶在街道上。 千钟用手机接王耀祖从香港打来的电话。听了一会儿,千钟发了脾气,“王老板,我的王老板,你使我很被动。你把五彩广场的使用权私下转让给美国环球旅游公司,连个招呼也没打。现在闹成了连环官司,你还问我怎么办,我要问你怎么办呢!” 王耀祖央求说:“这个时候我们更要同舟共济呀,千助理,你要体谅我王耀祖的苦衷呀,关键是让美国快餐店撤诉,并答应搬迁。我希望市政府能拨给他们一块他们认为满意的地方,那一切症结就迎刃而解了。” “你说得那么容易,美国快餐店有合同在手,他不搬,我有什么办法。你们这些人就知道赚钱,一点也不考虑政治影响。就这样吧,林市长召开会议,马上议论这件事。有什么结果。我再通知你。” 千钟关闭手机。 看了一眼汇编小册子的标题,林光汉市长的脑袋轰地炸开。 伍彩广场事件引起的国际风波资料汇编撒在市长办公室的大写字台上。这是由中国内参记者收集整理的小册子,送给中央及有关部委领导审阅。虽然不厚,但在林先汉的眼里它却比原子弹有更大的杀伤力,因为五彩广场的几个重要批件,都有他的“同意”和签字。 林先汉看目录: ——香港报刊发表的有关五彩广场的文章辑要 ——台湾报刊发表的有关五彩广场的文章辑要 ——美国报刊发表的有关五彩广场事件的文章辑要 ——台、港、澳人士对五彩广场事件的看法 ——几点建议 林先汉边看边在他认为要点的地方画红线,用了两个小时看完了小册子,全身出了一层透汗。总算理清了被海外报刊炒得火爆的五彩广场事件的来龙去脉。 首先发难的是美国一家快餐公司,它向国际仲裁机构指控中方违反合同,把中美双方以法律合同文本确认由美国快餐公司租用五十年的地皮又卖给了新加坡籍香港商人王耀祖。而王耀祖无力开发,又企图转手卖给一家美国公司。欲图购买五彩广场地皮并准备投资开发的美商见在规划范围内还有一家仍在营业的美国快餐店,提出必须拆除这家快餐店。王耀祖与美快餐店几次关于拆除快餐店的谈判没有取得成功。美国快餐店与市政府交涉所得到的答复是,当初签定五彩广场开发协议时土地的新的拥有者负责与快餐店协商拆除或改建事项,应找王耀祖协商。于是,美国快餐店投诉市政府违反合同,告到了国际仲裁机构,于是引发了市政府一美国快餐店一王耀祖一美商之间的多头商战和法律之争。香港、台湾、新加坡、美国的许多报刊竞相报道这一场国际官司。美国快餐店至今仍屹立在五彩广场的一角,但周围的建筑都已拆除。由于快餐店不拆除,整个的广场建筑不能施工,造成土地闲置,市民们虽然不了解内幕,但对土地长期闲置也不时有抱怨之声。拆迁区内的一些干部和市民,包括几名副部长,投信向上级反映了这一情况。 王耀祖疲于奔命,多边协调,但他控制不了媒介,致使五彩广场事件升温,引起了各方面的关注。港台报刊直言不讳地说:“可以想见,在违约的背后,一定有肮脏的交易,大陆某些手握重权的干部走上腐败之路,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内参记者在几点建议中说,应组织力量,追查这一造成不良影响的事件,是否有腐败分子作案,避免此类“一女嫁二夫”的事件再次发生。 林光汉合上小册子。他从来不吸烟,此刻却走到秘书旁边,要了两支烟,坐在写字台前闷头抽。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市委市政府怪事层出不穷,先是副市长何启章自杀,然后是发展办主任李浩义被捕,接着是郝相寿叛逃,又发生了五彩广场的国际官司,以后的事情还难以预料,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丑闻。 五彩广场事件刚一发生,市委常委就开会研究,责成当初参与谈判的千钟负责善后,显然,他没做好这项工作。 林先汉拿起内线电话。 “千钟同志,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很快,脸色青绿的千钟进来。 林先汉把小册子递给坐在沙发上的千钟。 “这本(五彩广场事件引起的国际风波资料汇编胁先拿去看,市委只有两本,另一本在焦书记手里。我建议每个常委复印一册。千钟同志,五彩广场的事,我有责任,你也有责任。你是谈判全过程的指挥,主管我市城建,你我都应该很好反思。这件事做得不漂亮,简直是糟透了!当初,我对一个女儿许给两个婆家就觉得有问题,问过你,你还记得吧?” 千钟翻看资料,没有抬起头。 “我记不太清楚。但我向你汇报过,而且最后签字的是你。我只做了一些具体工作而已。” “你记不住没关系,市委会议记录上有。现在我并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也希望你不要推脱。当初我问你,美国快餐店不拆,你怎么办?你说,这由王耀祖出面协商,由他与美国快餐店达成谅解,还说可以找一块更好的地皮给快餐店。但结果怎么样,王耀祖的协商失败了,快餐店告了我们一状。千钟同志,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千钟无奈苦笑说:“又能怎么办?美国快餐店坚持不拆,只好把五彩广场缩小,让出地方,咱们认输罢啦。” “但美国环球旅游公司能同意吗?不占快餐店,那块地皮就缺少一个临街的小角,它还有什么价值?还剩下多少面积?而且必然王耀祖又会出来和我们打官司,因为签的合同包括快餐店的地皮在内。” “林市长,那你说怎么办?拆,拆不掉;留,又影响全局,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你是市长,批准文本是你签的字,大主意,你拿吧。如果我有错,大不了我引咎辞职。” “千钟同志,你这是研究工作的态度吗?你先把材料拿回去看,我们开个会,集体讨论,拿出个办法来。” 千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扭回头说:“林市长,你是否跟焦书记汇报一下?因为王耀祖不是我的关系,是焦书记的儿子焦东方介绍过来的。关于王耀祖,我了解的不多,详细情况还要问问焦东方才知道。” 林光汉完全明白千钟抛下这句话的含义:你要追查五彩广场吗?那你就去查焦东方,你实际是查焦书记! 他闷头抽起了要来的第二支烟,呛得连连咳嗽。是呀,焦东方插手市里的事情太多,投鼠忌器,这样查下去将把焦书记置于何地呢? 上任市长以来,他常常感到自己处于两难的境地。难就难在焦书记的某些做法与中央的意见并不一致,为此他深深地苦恼,五彩广场就是其中的一件。林光汉向焦鹏远建议此事应征求中央的意见,但焦鹏远强调城市改造是市政府权限范围内的事,根本不用上报,结果捅了这么大的一个娄子。现在,承担责任的只能是市长,他不能推到焦鹏远身上。以往,每当中央的一些同志来市里检查工作,即使不需要焦鹏远在场,他也总请市委书记出席,他不愿意让焦鹏远感到他背后搞什么小动作。对此焦鹏远很满意。机关里有的同志说怪话,“焦书记仍是市长、书记一人挑”,传到林先汉的耳朵里,他也不生气,甚至赞许、认同这种看法,这至少证明他没有向上爬的野心。 为侦查木箱事件,焦小玉走访了市委市政府许多部门。她来到行政处的处长办公室。 “钱处长,你好。” 钱处长笑脸相迎,‘焦小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 “我来了解点情况,有人说从市委搬走了几十个木箱子 钱处长故作糊涂岔开,“你叔叔身体好吧?很长时间没听他作报告了,讲话不用稿,精彩,精彩之极啊!” “钱处长,搬出市委的物品要有你的批条……” 钱处长打哈哈说:“那些芝麻大的事,今天天气真好呀,想上哪儿玩几天?我派车。” 焦小玉不悦地说:“钱处长,我是来谈工作的。请你配合。” “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个会,改日再谈,改日再谈。” “你是不是下逐客令呀。” “你是焦书记的侄女,请还请不到呢,改日我去拜访,今天真失礼了,对不起,对不起。” 从行政处出来,焦小玉又推开了办公厅的门。她说明了来意后,接待她的干部沉默了半天才说:“焦小玉同志,市委的大门,磨破了你几双鞋?” “你这是什么意思呀?我是找你来了解情况的。” “这门坎,我每天上下班,进进出出二十年了,磨破的鞋少说也有一百多双吧。等你磨了十双鞋底,你再来找我,好吗?” 另一个干部说:“对不起,你提的问题我们根本不清楚,我可以向你提个建议吗?” “请” “这个建议很简单,请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 焦小玉站在陈虎面前,仿佛自己犯了错误。“木箱事件的调查不太顺利,我询问了十几个人,有的说看见搬运工往外搬箱子,但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有的干脆说不知道,显然,知情者是有意回避。” 陈虎摸着刀疤沉思说:“这不奇怪,既然涉及到了焦东方,一般干部不能不有所顾虑,因为他是焦书记的儿子。我们去找赵五州,他是装运木箱的卡车司机,或许会提供一些线索。” 焦小玉犯起了嘀咕:“找赵五州?你一个人去吧。” “怎么了?” 焦小玉脸一红。 “那天我离开你家打的,那辆出租就是赵五州的。那天我太狼狈了,还有,他也看见你了。” 陈虎笑起来,“你真应了赵五州爱说的冤家路窄了。栽面儿就栽面儿吧,人生哪能不栽几回面儿呢。去赵五州家。” 陈虎驾车,焦小玉坐在旁边。但他与她都再也找不回往昔坐在一起的松弛感觉,彼此都有些尴尬。 “你回家住了吗?” “陈虎,以后请不要谈这些私人问题。” 陈虎挠挠刀疤,“这也是工作,回家住好,与你哥哥的关系千万不要搞僵,这对办案有好处。” 焦小玉沉默不语。 “我们的侦查往往就在这言谈笑语之间。关系越松弛,对侦查越有利。你哥送你的桑塔纳呢?” “没开。” “开还是照样开,不要引起焦东方的警觉。” 这是一所很深的大杂院,东倒西歪的自建小厨房、杂物棚,堵塞了本来就很窄的过道。 办理赵五州之父杀人案时陈虎来过这里,一年过去了,这里没有丝毫改变,还是那样拥挤和混乱。 赵五州的家虽然还是当年那间房子,陈虎一进去就觉得比过去宽了一些。原来,赵五州的父亲被执行死刑后,母亲因悲而病,很快地离开人间。赵太极的大写字台不见了,于是这间小屋因少了两口人而变得能让人有个落脚的地方。 赵五州对两位不速之客让茶让烟,非常热情。 “我知道你们要谈的事不让别人知道。所以我把老婆孩子打发出去了。” “你倒真聪明。” 赵五州爽朗地一笑。 “你们找人,除了调查,还能有什么好事?” 焦小玉调皮一笑说:“有人还钱,还不是好事?陈虎同志是还钱来的,上次的饭钱。” 焦小玉掏出两张百元钞,塞进赵五州的手里。 陈虎没有想到焦小玉会掏出二百元来,来之前焦小玉也没有提起。现在阻止,反而会发生误会。 “对,对,这是我们上次在小饭馆一起吃饭的钱,怎么能让你付款呢,这钱你一定要收下。” 赵五州把钱在手里掂掂说:“这么说,咱们之间连一顿饭的交情也没有了?” 陈虎见赵五州不悦,赶紧说:“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有纪律;没有交情,我们能上你家来吗?” “那好,我也别破坏了你们的纪律。这一壶茶,饭馆五块,我算两块,付钱吧。” 焦小玉被赵五州的幽默逗得抿嘴一乐。 “加水不要钱。说吧,陈处长,找我有什么事?” “打听点事,你怎么又开出租,又开起卡车来了?” ‘嘿,邪门,你们反贪局盯上我了怎么的?连开卡车你们都知道!嗅,对了,焦小姐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是呀,我们知道,倒不是盯上了你。我们还知道你往火车站货运场运送过一车木箱子,这些木箱后来装进了集装箱。有这件事吗,五州同志?” 赵五州一拍大腿说:“好嘛,你们这种朋友交不得,是不是连我跟老婆一礼拜练几回活体都知道?太邪啦!” 焦小玉装作没有听见赵五州这句粗话,扭回头去。 陈虎觉得赵五州真的被搞糊涂了,便解释说:“五州同志,别紧张,我们只是找你了解情况,与你没什么关系。” “与我能有什么关系?咱不就是一个车夫吗。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想了解木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不知你知道不知道?” “那我得好好想想,由出租车队调到大车队,天天拉木箱子、铁箱子,你们慢慢喝,我慢慢想想。” 运木箱的前后他记得很清楚,用不着想,他想的是:如果实话实说会不会砸了自己的饭碗? 一个搬运工在楼道拐弯时箱子碰到墙角,摔落地上。当时焦东方的卫士杨可与赵五州聊天,见箱子摔落,杨可一拳把搬运工击倒。 “你活腻味了!摔坏一件,你倾家荡产也赔不起!赵师傅,你那里有什么工具,找一个来撬开钉子。” 赵五州从卡车工具箱找来特大螺丝刀交给杨可。搬运工吓得蹲在地上打哆喀。 “要是摔坏一件,我剥你的皮,抽作的筋厂 赵五州撬开木箱盖子,里面填塞许多碎纸条。杨可拨开纸条,露出了一件西洋古钟。杨可拿出古钟放在地上查看,外观没有受伤。他又从纸条中拿出一件黄金铸成的古城堡,金光灿灿,也没有损伤。 赵五州看着古城堡说:“真漂亮,是镀金的吧?” “纯金打造!赵师傅。这要是碰坏半点,连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焦东方走过来,见状大惊,怒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杨可指着瑟瑟发抖的搬运工说:“这小子把箱子摔到地上,我打开盖,看看坏了没有。要是坏个一星半点,我剥了他的皮!” “到底坏了没有?” “这两件没坏,不知底下的坏了没有?” 焦东方警觉地看看周围。 “不要拿出来查了,赶快装回去!” 赵五州帮着杨可把西洋古钟和金城堡装回木箱,钉好盖子。 焦东方一脚朝搬运工的脑袋踢去,搬运工像面袋子似的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把他拖到地下室,关他三天再说。快装车。” 焦东方拍着赵五州肩膀。 “赵师傅,你什么也没看见吧?” 赵五州心里咯旺一下,但反应敏捷。 “我是什么也没看见呀!” “你这就找着感觉了,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看着点搬运工,别再摔坏箱子。” “是,老板。” 这些事情告诉陈虎吗?每个月三千元的收入不是到哪儿都能找到的,况且时不时地有红包呢! 赵五州盯着陈虎的眼睛说:“陈处长,你们是吃皇粮的,旱涝保收。我是在老板手下当差,今天让我滚蛋,就拖不到明天早上。我们老板是谁你也知道,跺脚四城乱颤的主儿,焦书记的公子。我要实话实说,每月三千块的收入立马没戏不说,搞不好连小命都得赔进去。你让我怎么办呢?” “赵五州同志,我特理解你的心情,句句都是实话。砸饭碗的事,谁也得有顾虑。但我能保证一点,绝对为你保密,不让任何人知道你对我们说了些什么。” 赵五州鼻子吟了一声说:“你以为我是睡凉炕的傻小子?你保得住密吗?焦书记是你的上级,你能不汇报?就算你够不上焦书记,小处长见市委书记大人怕也不是那么容易,但你要向你的上级汇报呀,你的上级要向他的上级汇报,跟踢球似的三脚两脚就踢到了焦书记脚下,他是为我保密还是为他儿子保命?这是明摆着我活得不耐烦呀!再者,官官相护的事多啦,说不定球还没踢到焦书记脚下,半路杀出个拍马屁的官来,为了向上级邀功,先把我打个栽赃陷害好人,说不定连体处长的小帽子也让人家摘走。我找谁去呀?得啦,陈处长,就算我这回对不起您,让您白跑一趟,谁让咱们撞上个硬主儿呢!” 陈虎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看上去的歪理却真实地揭出了腐败的根蒂,打击报复屡见不鲜,腐败分子在他们手中的权力没有被剥夺之前,一定会全力运用权力掩盖罪证,打击好人。但不把罪证落实,又不可能剥夺他们手中的权力。抽象的真理在严酷的现实中变成了悖论。权力本来是保护人民的,在腐败分子手中变成了伤害人民的利器。 想到这里,陈虎从板凳上站起来说:“五州同志,你说的并非全无道理,有些确实是现实。但我们能让腐败分子利用权力的保护长期逍遥下去吗?今天麻烦你啦,害得你把嫂子赶到了大街上。再见。至于两块钱茶钱,下回再付吧。” 赵五州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得,陈处长,这回是我对不起您啦。” 赵五州把陈虎和焦小玉送出大杂院。 陈虎和焦小玉来到停在胡同口的切诺基前,焦小玉努着小嘴说:“你就这么放弃了?” “上车。” 汽车驶出胡同,陈虎说:“你让我怎么说服他?他说的许多是事实,连我都说服不了自己。他砸了饭碗,你能给他找一个月收入三千块的工作?咱俩工资全给他,刚够他半个月的。涉及到你宝贝哥哥,谁不害怕?我再逼赵五州,他也不会说。” “那你这么半途而废?” “当然不。赵五州嘴上说不说,其实还是给我们说了一些,至少证明木箱子里装的东西很重要,并且与焦东方有直接关系,所以他才顾虑重重。” “干脆,我直接找焦东方,面对面接触。” 陈虎看着焦小玉的侧脸。 “可以接触,但要有出奇制胜的韬略,让我好好琢磨琢磨。” 焦小玉沉默了。从到市委进行木箱事件调查碰壁到赵五州由于顾虑坚不吐实,她深深领略到了什么叫权力的威慑力,它是一把横在他人脖子上的利刃,随时能割断人的喉咙,正因为如此,腐败分子才能横行无忌吧?不受监督的权力就是一头的恶的魔鬼。而自己险些成了魔鬼的一部分。 汽车在沉默中驶向易新的妻子张芝兰的家。 几天以前,当焦小玉着手对木箱事件调查的同时,陈虎对张芝兰的经济状况作了周密的调查,发现易新被执行死刑后她的生活并没有降低水平,新购置了二十九时彩电和一架星海牌钢琴,而且在业余时间做股票生意,证券交易所电脑显示她的股票资金卡上有二十万元资金;其中有十五万已经购置了上海交易所的各种股票。以她一个幼儿园教师的收入是不可能拥有这么多钱的。陈虎曾经怀疑是否当年追缴易新赃款时有所疏漏,但他再次借阅“11.2”卷宗查看,否定了这种想法,当时对她家搜查得很彻底,那么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呢? 今晚要去揭开这个谜。 张芝兰是不久前迁来新居的,从前是两居室,现在是三居室。 焦小玉端详着手中的张芝兰走进追悼会会场的相片问:“张芝兰还没结婚吗?” “没有。” “丈夫被枪毙三年了,她怎么还没结婚?” “你问我,我问谁去呀?” “女人这辈子要是嫁错了人也真够窝心的。” “当时易新是财政局的科长,张芝兰不能说是嫁错人。人是会变的呀。” “你呢,你会不会变?” “我对自己还有点把握。” “难说。等你将来官做大了,说不定也贪污、腐化、搞女人。” “那你绝对踏实了。干我们这行的,案子办得越漂亮,得罪的人就越多,官也只好越做越小。这样的人多了。” 切诺基在张芝兰的楼外停下。 焦小玉敲开了房门。出来的女人是张芝兰。 “你们找谁?” 焦小玉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说:“我们是反贪局的,你是张芝兰同志吧?” “我是。” “我们找你核实几个问题,可以进去谈吗?” 张芝兰犹豫了一下,闪开身。 “请进。” 客厅里铺着地毯,焦小玉和陈虎脱下皮鞋,换上拖鞋。 “请坐。这位是陈处长吧?我们以前见过。” “谢谢你还记得我,我是陈虎。” 张芝兰阴阳怪气地一笑说:“我怎么会忘记你呢,陈处长。当年,是你带着人搜查我家的,连面袋子都倒了出来。” “对不起,那是公务。” “易新死了快三年了,你们找我还有什么事?” 陈虎示意焦小玉先谈。 “芝兰同志,我们是想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当初你家是两居室,现在怎么成了三居室?” “这个你也管?房子是新换的,我嫌原先的房子丧气,邻居又都知道易新的事情,所以换了房。原来虽然是两间,但是地段好,就换了这三间,怎么,这也犯法?” “你别误会,随便问问。据我们了解,你换房子,是何副市长帮了忙,你现在的三居室的产权是市政府的。我说得不错吧?” 张芝兰语塞,忽然掉下眼泪。 “我多一间房子,你们也生气。何副市长见易新死后,我们孤儿寡母可怜,就帮助调房,增加了一间。你们千万不能收回去呀!求求你们,放过我们母子吧!” “你别紧张,我们又不是管房子。既然是何副市长安排的,肯定他有他的道理。” 张芝兰擦干眼泪。 “是呀,何副市长是个大好人。一般的领导,人死了,又是被枪毙的,谁还管你。但何副市长没有忘记我们娘儿俩,怎么好人就不长寿呢!” “芝兰同志,你去参加了何副市长的追悼会,是抱什么目的去的呀?” “当然是缅怀老上级。怎么,这也犯法吗?你们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活人放屁!” 陈虎见张芝兰要耍无赖,拿出了他的杀手银。 “张芝兰,你的实际拥有的财产,与你的收入不相符合,你能说出你的财产的来源吗?” 张芝兰面色陡地苍白,神情慌乱,无可答对。 陈虎故意说:“我怀疑,当初搜缴易新的非法所得,有所遗褥,你要如实地讲。” 张芝兰的眼泪又刷刷地掉下来。 “冤枉呀!实在是冤枉!当初你们把什么都拿走了,我还能剩下什么?” 焦小玉直击要害,“那你解释清楚,你投入股市的二十万块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张芝兰吓得止住泪水,呜咽起来,“好吧,我就全告诉你们,要不你们还以为我是贪污犯呢。二十万块钱,是何副市长给的,他答应说,易新生前帮助过一个朋友发了财,那个朋友想报答易新,答应给我三十五万,由何副市长转交给我。何副市长一死,我想那十五万就没指望了。那天我去追悼会,问何可待知道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我想打听出地址,去找他要那十五万块钱,何可待说他没听说有这么一个人。” “副市长转交给你的二十万块钱,是什么时候?” “是易新死了一年之后吧。” “他还给过你钱吗?” “没有,就那么一次。何副市长说,易新的朋友资金周转过来之后,会再给我十五万,但嘱咐我不要去催,也不要跟别人讲。所以我也一直不好意思追。何副市长突然一死,我才慌了神,想趁追悼会的机会问问何可待,可惜他不知道。” “何副市长提起过易新朋友的名字吗?” “他只说姓刘,但没说叫什么。” 陈虎丢给焦小玉一个眼色。站起来说:“好吧,给你添麻烦了,张芝兰同志。我们告辞,以后有事再找你。” 张芝兰拉住焦小玉的手,可怜巴巴地说:“你们先别走,这二十万块钱是我们娘儿俩的命根子,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陈虎温和地说:“现在你说出了钱的来源,至少证明了两点,第一,这笔钱不是当年易新的赃款;第二,更不是你贪污。根据我国法律,私人馈赠,只要没有损害国家利益,就是正当行为。至于易新朋友经何副市长转赠的二十万元究竟是什么性质,由于我们不了解情况,也提不出什么具体的看法。谢谢你,再见。” 离开张芝兰家,他们回到车上坐好。 焦小玉疑虑地说:“我看根本不存在什么易新的朋友转赠,钱可能是何副市长给的,假托一个朋友的名义而已。何副市长是不忘老部下,很慷慨呀!够讲义气的。” “我同意你的看法,不存在什么易新的朋友。我在想,何启章答应给张芝兰的三十五万,恰恰是没有着落的三百五十万赃款的十分之一,这不会是巧合吧?在何副市长的慷慨和仗义后面,一定隐藏着一笔交易!” 焦东方温柔地推了推睡在双人床上的田聪颖。她还沉浸在做爱给她带来的浪漫的激情梦幻里。 “小颖,我回家一趟,你好好睡吧。” 田聪颖翻了个身说:“我老不回宿舍去住,同学们快把我开除了。” “我的饭店就是你的家。半夜你要饿了,打个电话,让餐厅把饭给你送上来。住在这儿多方便,非回八个人一屋的宿舍。” 焦东方俯身吻田聪颖,转身离开。 “做个美梦。” 焦东方在地平线饭店门口上了奔驰。 杨可驾车驶离。 “老地方吗?总裁” “对,老地方。” “大哥,你跟唱戏的赶场似的,身体受得了吗?” 焦东方经笑一声:“你听说过兼收并蓄这个词吗?女人别看像包子似的皮儿不一样馅一样,其实,一个女人一个味儿。” “我懂,您是一道席上又上川菜又上粤菜,全不耽误。” “你认为我真喜欢蒋月秀?她和田聪颖根本没法儿比。我是让何可待难受,占有敌人的情人这是一种人生难得的快乐。知道三国时候的曹操吗?” “曹操谁不知道。” “曹操就有这个爱好,攻下城地后,定要把敌国首领的老婆拿来睡觉,以泄心中之恨。” 杨可嘿嘿笑起来,“跟女人睡觉都爱呀爱呀的,照您这么说,还有带着恨和女人睡觉的?” “太多了,一点也不新鲜。” “那您又恨上谁了?” 焦东方打了个哈欠。 “别贫,小心撞车。” 奔驰停在一座漂亮的洋楼前,前清时它是洋人外交官的办公楼,一派真正的欧陆风格,时下那些所谓欧陆风格的别墅与它比较起来像个容错衣服的小丑。蒋月秀是这里的主人。焦东方下车说:“你回去吧。” 焦东方进了楼门。 奔驰掉头返回。这时何可待驾车驶来,与奔驰会车而过。 何可待的车停在楼门前。 何可待在车内点燃一支烟,两眼盯住有灯光的窗户。 蒋月秀从她的浴室洗浴出来,进了卧房,毛巾浴衣没有系好带子,白皙的大腿和丰满的胸脯展览似的暴露在焦东方眼前。 焦东方靠在沙发床的床头上,色迷迷地看着她。 “天鹅出浴,美不胜收啊!” 蒋月秀系好浴巾带。 “去,好好冲冲,不然别上我的床。” 焦东方要拥抱她,蒋月秀把他推开。 “东方,跟你老爸说了没有?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焦东方拿着床头柜上的大瓶喷雾香水,朝着蒋月秀身上喷。蒋月秀笑着躲闪,焦东方追着喷。 蒋月秀一把抢下香水瓶。 “你以为这是消火栓呀,哪有这样喷香水的!” 焦东方坐在沙发上大笑说:“你还别说,这就是消火栓,给你去去火。我老爸忙得找不着北,没一件顺心的事,这时候去谈结什么婚不是让他发昏吗。等等再说吧。” “这你就不懂了吧,历来就讲用喜事去冲倒霉的事。我已经跟我爸说了,他同意了,还催我快办呢!” 焦东方鄙夷他冷笑,“你爸?你爸就知道顺杆爬,给他立个手电筒,他都敢顺着光柱爬上去,就跟侯宝林相声说的一样,一关电门,他就得掉下来。再说,我也没心气儿结婚,等等再说,五彩广场出了大娄子,我还不知道怎么堵漏呢?” 蒋月秀瞪起圆眼睛说:“告诉你,焦东方,我不管你什么娄子不娄子,为了你,我甩了可待,你不能对不起我。你要把我像从前玩过的小妞一样,当破鞋一扔,没门!姑奶奶不吃素,惹急了我,我什么都往外捐!你说,什么时候结婚?” “真好玩,你也威胁起我来了?你还嫩点,上床是你愿意的,母狗不同意,公狗也爬不上去!再者,你有什么事可捅的?我怕你什么?” “你不怕?”蒋月秀拿起吹风机吹头发。“那天,我在刑侦处陶铁良处长手里看见过一张照片,你的卫士杨可骑着摩托车在摩托修理部和一个人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听我爸说过,野山坡摩托车修理部的老板史海跟陈虎翻车有关系,在抓他之前被人害死了。陶铁良负责办这件案子。杨可到摩托车修理部干什么去了?” 焦东方的眉毛跳了几跳,这确是一个重要的信息。他淡淡一笑说:“你一定认错了人,杨可根本不会骑摩托车,怎么会是他呢?” “我认没认错人倒没关系,只怕公安局不会认错人,你否认杨可会骑摩托车,更说明你有鬼!” “真有这么一张照片?你没看错?” “当然不会看错,照片是陈虎交给陶铁良的,我也是无意中看到。你的卫主要是和陈虎翻车有什么关系,你当老板的也得背黑锅。” 焦东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蒋月秀身边,拿过吹风机。 “来,我给你吹,吹个大波浪,要当新娘子,还不吹漂亮点。” 蒋月秀坐在梳妆台前的软凳子上。 “这还像个老公的样子。” 焦东方左手拿梳子撩起蒋月秀的长发,右手持吹风机,熟练地吹出一层层波浪。 “东方,你还真行,你给多少姑娘吹过头发?” “也就你一个配我给你吹头发,其他的,给我洗头,我都不要。”“这还差不多。” 蒋月秀扭过头,扬起脸,让焦东方吻了她。 “月秀,虽然我还不知道杨可背着我干了些什么,但他是我的助理,我也不想他出什么事。跟你爸爸说说,这件事就不要查下去了,好吗?算帮我一个忙。” “我爸能听我的吗?他最近把我狠狠骂了一顿,就因为我背着他从局子里往外捞两个人,让人知道了。他说我再胡闹,把我也关进去。不过,我试试看,直接找下面的人说说,谁让你是我的老公呢!” “月秀,你真善解人意。” 焦东方俯身,主动吻了蒋月秀。 这时,何可待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焦东方惊慌中没有关闭吹风机,吹得蒋月秀长发飞舞。 蒋月秀匆忙从软凳上站起来,神色慌张地说:“可待?你怎么进来了?” 何可待笔直地站在屋子当中,他没有愤怒,没有伤感,嘴角浮出淡淡的微笑。 “月秀,别忘了,我有你的房门钥匙,是当初你亲手交给我的。你说,你的房门永远对我打开。” 焦东方恢复了镇静。 “可待,你别误会,我和月秀没有什么关系,咱俩是朋友,朋友之妻不可欺嘛!” 何可待冷笑说:“东方,你这观点过时了,现在流行的是朋友之妻不客气,所以你们的事,我很能理解。” 焦东方掏出烟来让烟,被何可待拒绝。“可待,你真的误会了,我和月秀确实没什么关系。对不起,我该走了,再见。” 焦东方刚要走出卧室的门,蒋月秀大喝一声。 “站住!” 焦东方转过身来说:“月秀,还有事吗?我是怕我在场,影响你和可待的气氛。” “你已经影响够了。” 蒋月秀把焦东方从门口拉回来,推到沙发上坐下。 “这样更好,我喜欢当面说清楚。可待,你也请坐。” “谢谢,我还是站着吧。” 蒋月秀走到何可待身前,双手搭在何可待肩膀上。 “可待,是我对不起你,不是我背叛了你,是我爸爸不同意我们结婚。我从来就佩服你敢做敢当的男子汉气概,今后,我们就做好朋友吧。我和东方快结婚了,我愿意第一个接受体的祝福。” 焦东方在沙发上神情沮丧,蒋月秀的大胆表白不仅使他丢了面子,又把他逼上了非结婚不可的绝路,心里恨透了蒋月秀,但又不便发作。 “我祝福你,月秀。” 何可待的祝福使蒋月秀的眼眶潮湿了。 蒋月秀轻声地说:“谢谢。” 蒋月秀走到沙发旁。 “东方,可待已经理解了我们,你就说几句吧。” 焦东方尴尬地一笑说:“是呀,是呀,我和月秀交了朋友,至于结婚的事…还没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就是这样……” “东方,你吞吞吐吐干什么?可待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倒好像我在骗可待。你把话说清楚,我们是不是要结婚?” “是呀……是呀……我们是要结婚。” 何可待完全明白他的老朋友是被迫说出这句话的。他要帮月秀一把,不能让这小子占了便宜就溜。他上前一步,站在焦东方面前,伸出手说:“祝福你,东方。我祝你们婚姻美满。” 焦东方只好从沙发上站起来,与何可待握手,不情愿地说:“谢谢你,可待。” “我愿意做你们结婚证人。月秀单纯、可爱,保护月秀的重担今后就落在你的肩上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俩不如当着我的面签一个结婚协议吧。” 蒋月秀拍着手说:“这好玩!这好玩!对,签一个,可待,你作为证人也签一个名字。” 焦东方受不了何可待的奚落,变了脸色。 “你们胡闹什么?瞎写一通,有法律效力吗?” 何可待冷笑道:“法律?法律管得了你焦大公子吗?君子协定,倒还有点约束力。签了协议,我要再打扰你们俩,是我不地道。你们俩任何一方毁约,谁毁约谁不地道。” 蒋月秀拿来一张纸和笔。 “东方,写一个吧,挺好玩的。我写,你们俩签字就行。” 蒋月秀在纸上刷刷地写上几行字。 焦东方与蒋月秀发誓结为伉俪,特此。 双方签字生效! 蒋月秀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纸递给焦东方。 “东方,该你签字。” 焦东方无奈,只好签上自己的名字。 何可待拿起笔,在纸上写上了“证婚人何可待”,然后交给蒋月秀。 “我再次祝福你们。” 何可待从裤兜里掏出蒋月秀的房门钥匙,手一松,钥匙掉在焦东方的膝盖上。 “完璧归赵,东方,这串钥匙今后是你的了。” 焦东方无奈地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蒋月秀高兴地说:“月下老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点事,当着东方说没关系。上次我让你捞的那个人,你答应好好的,到现在怎么一点进展都没有?人家来问,我只好问你。我就是为这个事来的,不想赶上你们的订婚仪式。” “我刚才还和东方念叨这件事。本来办得有点进展,也不知怎么让我爸爸知道了,把我臭骂一顿,办不成啦!” 何可待嘴角浮出一苦笑,“办不成,也没办法。这回我栽了,说话没有兑现。但人家的钱我已经给了你,钱怎么办呢?” 蒋月秀一听要往回拿钱就急头白脸地说:“不是我没给他们办,是办了半截没办成,还能让我把钱退回去?” 焦东方不耐烦地说:“多少钱?我来补上,少惹是生非。” 何可待微微一笑说:“这回东方倒有点老公的派头,能给妻子解忧。钱的事算了,我补上退给人家吧。多少钱也挽不回我的面子。再见,新郎新娘。” 何可待扭头出了卧室,传来呢嘟的关门声。 焦东方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蒋月秀的鼻子大骂:“蒋月秀,你太过分啦!让何可待把我当猴耍!他算老几?一条丧家犬,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你也不是好东西,跟他一个鼻孔出气要我!” “人家也是一番好意。换一个人儿,要是何可待抢了你的女朋友,你未必能像他那样潇洒。” “你以为我是谁?我是捡破烂的吗?我才不会要何可待玩剩下的破烂,结婚?发你的昏吧!” 焦东方从蒋月秀手中抢那张纸,蒋月秀死活不给,焦东方把她的胳膊反拧在后面,抢过纸,大步走出房间。 蒋月秀扑在床上哇哇地痛哭,悔恨和委屈的泪水浸湿了枕巾。 第二十二章 翻车案水落石出 举报信是疑未定 为了暗中侦查杨可,陶铁良来到地平线饭店。焦东方当然知道刑侦处长的重要,有意感情投资,便屈尊与一个小小的处长来到饭店网球场打球,杨可在旁观阵。 焦东方抽球过来,陶铁良没接住,球滚落一边。杨可跑过去,捡起来后交给陶铁良说:“陶处长,你的球艺不怎么高明。” “是呀,比不了你老板。” 陶铁良发球扣杀。 沙莉拿着大哥大走过来,来到焦东方身边。 “老板,你的越洋电话,法国打来的。” 陶铁良收拍,走到焦东方面前,想听听讲什么。 “……嗯……嗯…你老实点,别自找麻烦。好吧,我再和你联系。” “东方,你真够忙的。” “那也没你忙。你难得上我这儿玩一次,我能不陪你吗,刑侦处长大人。” “让杨可陪我吧。” 焦东方想想。 “那好。杨可,好好侍候着。对不起陶处长,我失陷了。” 焦东方与沙莉离开。 “杨可,你有什么好玩的?” “您说您想玩什么,地平线全部对您免费开放。我陪着您,您肯定提不起兴致来,找两个小蜜?” “我们开车兜风去吧。我也坐一把大奔。” 杨可驾车,陶铁良坐在他旁边抽烟。 “陶处长,咱们上哪儿呀?” “我去看个朋友,市委大院后身有个蜜蜂胡同,你认识吗?” “认识。 杨可驾车拐入他翻墙越出的胡同。 “再往前开一百米就到了。” 陶铁良示意停车,汽车刚好停在杨可上次越墙而出的地方。 陶铁良下了车,“我们一块进去吧。” “我在车里等您。” “那我呆一会儿就出来。” 陶铁良进入一个毛门。 杨可坐在车里抽烟。很快,陶铁良与一个小孩出了宅门。小孩手里抱着_个足球。 “杨可,我朋友的小孩非让我陪他踢会儿足球,你下来一块踢吧。” “这地方太窄,还不如上饭店广场踢呢。” ’‘哄他一会儿完了,谁有功夫陪个孩子。” 杨可下了车。孩子踢球给陶铁良,陶铁良守门。 “叔叔,咱俩一块射门。” 杨可踢球,陶铁良用脚接住,往回转,却一脚踢进大墙里的何启章所住的大院。 孩子着急地跳起来,“糟了,球进去啦!” 孩子急得直哭。 陶铁良哄着说:“没关系,我给你买一个。” “不嘛,我就要这个。” 陶铁良走到墙根,想翻墙过去,试了几次,根本上不去。 杨可按捺不住了,“瞧我的。” 杨可退后几步,助跑,以灵巧的动作爬上墙,跳进院墙。 陶铁良苦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天晚上从何可待家翻墙而出的可能就是此人。这就是他带杨可来此地的目的。 球从大院里面扔过来。 杨可出现在墙头,跳下墙。 孩子抱着球大叫。 “你真棒!叔叔,你真棒!” 陶铁良拍着杨可的肩膀说:“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 “小时候我练过武术。” 踢完球,陶铁良又让杨可拉着他在公路上跑了十几公里,然后就分了手。回到公安局,打电话把陈虎叫来。 “这个杨可,身轻如燕,我眼见他翻过高墙,而且,他对何启章家后墙的地形很熟悉。何可待看见的那个半夜翻墙头的人,很可能就是杨可。” 陈虎疑惑地说:‘杨可不缺钱。如果是他,那么他偷文件又是受谁指使呢?” “一会儿我去摩托修理部,与张二铁接触。我们从张二铁身上打开缺口。” 陶铁良从文件柜取出陈虎交给他在摩托修理部门前杨可与一个人谈话的照片,指着那个人说:“他叫张二铁,史海死后,他成了修理部的老板。” 陶铁良一身便衣,骑一辆摩托奔驶在通往野山坡的山路上。他把摩托车停在修理部门前,下了车。大叫:“老板!老板!” 张二铁从里面出来,打量着这个陌生人,心想生意又来了。 “来了您。” “这车出了点毛病,刹车不灵了,你给修修。” 张二铁搬过一把靠椅,又拿来一壶茶。 “您喝着,我立刻给您修。” 张二铁检查摩托车。 “您的车有个重要零件坏了,换个新的吧?” “您瞧着办。” 张二铁拆下一个零件,进屋拿出来一个零件换上。 “您试试。” “修好了?这么快?” “保证没问题,出了毛病您再找我。” “多少钱?” “给您换了个新零件,一百五。” 陶铁良付款。 “慢走您。” “出了毛病,我还会找你,可别不认账。” 张二铁忙道:“没问题,您只管来。” 当晚两辆警车停在野山坡摩托车修理门市部,四名警察冲进修理部。 张二铁被从里面押出来,他手上戴着手铐。 两辆警车驶进市区。张二铁在囚车上耷拉着脑袋。 汽车在公安局院内停下。张二铁押下车,被带进预审室。 陶铁良和陈虎坐在桌后面。 陶铁良厉声说:“张二铁,你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 张二铁怯生生地抬起眼睛,只见穿一身警服的人正是早晨来修理摩托车的人。 “您是……对了,您上我那里修过摩托车,当对您穿的是便装,我要知道您是警察大哥,说什么也不能要您的钱哪!” “我们见过一面,你就记住了,那别的事情,你也应当记住。那辆摩托车一点毛病没有,你查查,用一个旧零件换下新零件,还要一百五十元钱。你是不是坑蒙顾客?” 张二铁松了一口气说:“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把钱退给您。您和弟兄们什么时候修车,一律免费,保证质量。” “张二铁!你真以为我们是为了你坑蒙钱财把你从一百多里外请过来?你和杨可有什么接触?要实话实说!” 张二铁的厚皮笑脸一扫而光。 “杨可?…我不认识这个人呀…。” “把照片给他看。” 一名警察认陶铁良手里接过照片,举到张二铁的眼前。 看到照片上他和杨可在摩托车修理部外面说话的场面,他一下子世了气。 “你可已经交待了,现在留给你一条坦自从宽的路,别忘了,你有前科,你想顽抗到底吗?” 张二铁从椅子出溜到地上,双膝下跪。 “我说,我全说,给我一支烟行吗?我好好想想。” 陶铁良冲陈虎点点头,警察给了张二铁一支已经点燃的香烟。 “……是这么回事……” 张二铁和史海在摩托修理部门口修一辆三轮摩托车。 史海的眼睛不时监视着公路上来往的车辆。 陈虎的2020汽车从摩托车修理部门前驶过。 史海小声对张二铁说:“就是这辆车,它肯定停在山坡下,你上去,找个机会把刹车给它弄坏。” “史哥,这是掉脑袋的事呀,我害怕。” “你小子刚从大狱出来没几天,就怕掉脑袋啦!放心吧,没人知道。你练回来这趟话,我给你这个数。”史海伸出一个手指头。“千!” “万!” “那我干啦!您就瞧好吧。” 张二铁拿起活扳手、一把螺丝刀和一把老虎钳,离开修理部,朝山坡走去。 2020吉普车停在山坡上。 张二铁见周围没有人,就朝汽车靠近。 他拍拍车门,见里面没有人,就掏出一串钥匙试着开车门,换到第四把钥匙时,他打开车门,钻了过去。不到五分钟,他从里面出来,重新锁好车门。 史海见张二铁回来,忙放下手中的活。 “干妥了吗?” “你就瞧好吧。也不知道车是谁的,这回他该倒霉,下坡拐弯的时候,非翻车不可。” “少打听,翻车你就一万赚到手。要什么事儿也没有,明天你就给我滚蛋。收工。” 史海和张二铁把三轮摩托推进屋内。 张二铁下了门板,挂上“现在休息”的小木牌。 史海拿出一瓶二锅头摆在桌上。 “喝酒,就等2020下山啦。” “他就是活神仙,也得翻车。” 天很快黑下来,张二铁等得不耐烦。 “他妈的,阎王爷等得都不耐烦了,2020还不来?” “他们会不会发现了?” “不会DB?” 这对,外面响起汽车声。张二铁从窗缝往外看。 “嘿!2020下山喷! “你转辆摩托,远远地跟着2020o要是翻了车,马上回来拿钱。” 张二铁从屋里推出一辆双轮摩托车,发动引擎,追了上去。 几个急转弯处都没有事故发生的迹象,张二铁有些焦急,狠狠吐口唾沫。终于,他在离2020五十米以外,看到了2020左摇右晃地滚下山坡。 张二铁在出事地点刹住车,朝山坡下的2020残车看了一眼,转身上车,驶回摩托修理部。 “史哥,大功告成,您拿银子吧。” “真的?” “我亲眼看见的。别说,司机够棒的,我算计着应该在第一个下坡急转弯时,他就翻车。没想到这小子第四个急转弯才翻了车。” 史海拿出一万块钱。 “给你。别让钱烧得到处惹事,嘴给我闭严点,这事桶出去要掉脑袋。” “放心吧,我才没那么傻呢!” 张二铁讲完之后,偷眼看看陶铁良。 “报告政府,这事您没问,也没提醒,算我主动交代的吧?” 陶铁良听了张二铁的供述,心中吃了一惊,果然翻车案与史海有关,他不露声色地“嗯”了一声说:“你能有争取从宽处理的实际表现,这是个好的开始。史海是受谁指使,让你去破坏2020刹车的?” “他没说,我也犯不上问,知道反而多块心病。” “嗯,你接着交代。” “我交代,我不但交代,我还要立功呢!” 张二铁在门口修理摩托车,野山坡派出所副所长孙瑞提着一瓶酒走过来。 “二铁,史老板呢?” “拉屎去了,你进屋来等他,一会儿就回来。” “我不等了,这瓶酒你交给他,味道好极了。” 张二铁接过酒,拿进屋里,出来一看,副所长已经走远。 张二铁回屋,找了一只杯子,倒了半杯酒,刚要喝,史海进来。 “哪里来的?” 张二铁手里还端着杯子。 “是孙副所长刚送来的,我想喝一口,您就回来了。” 史海一把夺过酒杯。 “嘿,你小子趁我不在,想偷喝。去,干活去!” “您喝两口,我喝一口,还不行吗?” 史海笑着说:“那你等着吧,我两口就全进去了。” 史海真的两口就喝干了杯中酒,脑袋一沉,趴在桌子上。 张二铁慌了神。 “史海!史海!” 没有应声。张二铁把手指放到史海鼻子前,没有任何感觉,连忙抽回手,自言自语:“我的妈呀!中毒啦,幸亏我没喝。” 张二铁悄悄溜出修理部,想了想又不放心,壮着胆子回到修理部。这时他看到陶铁良、陈虎等几个警察正在把史海的尸体搬出来。 他舌头一伸,悄悄溜走。 “报告政府,再给我支烟行吗?说得我口干舌燥的。” “你烟瘾不小。” 陶铁良点点头,警察又递给他一支点燃的烟。 张二铁深深吸了一口说:“报告政府,那天要不是史海把杯子抢过去,我今天也不会坐到这里受罪了。肯定是酒里有毒,也就是我命大。” “你能肯定酒是野山被派出所刘副所长拿来的?” “那没做” “他放下酒之后,有没有别人接触过这瓶酒?” “绝对没有。一眨眼功夫史海就回来了。他一死,我慌了神,赶快溜之大吉。后来不放心,又回来转游,远远地看见你们把史海的尸体搬上了车。报告政府,这事跟我一点关系没有,算是立功一件吧?这两件事都是我先说的,您得开恩哪!” 陶铁良此时恍然大悟,是他打电话通知刘副所长立刻拘捕史海,没想到毛病竟出在他身上。 “张二铁,立功赎罪要彻底,继续交代吧。” “您说的那个杨可,他对我说他的名字叫杨中,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人。” “你怎么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我混了这么多年,好人坏人还分不出来,连坏人是在哪个道上的我都能猜得八九不高十。” “那你说杨可是哪条道上的?” “那小于谱大了,手上戴的是大钻戒,脚上雕的是意大利皮鞋,说话干脆利落,那眼神跟凡人都不一样。别看他谱大,绝不是黑道老大。真是老大,犯不上搭理我,也就是黑道老大的马仔。我就跟他见过这么一回,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 “杨可找你干什么?” “他让我去找派出所孙副所长,上修理销来一趟。报告政府,史海死后,我花了两千块钱,从史海老婆手里盘下了摩托车修理门市部,我可不想惹什么麻烦,得罪地面上的人,那我这铺子还干不干了。杨可甩给我一千块钱,我把副所长叫到我的修理部,他们俩在屋里谈,我在门外守着,他们谈什么,我是一点也没听见。我也不敢听,我估摸着没什么好事。大约二十分钟吧,杨可先出来,骑上摩托往城里开去。副所长也出来,拍拍我肩膀说,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只管去找他。以后,我再也没见杨可。” “你还有什么可交代的?” “知道的,我全说了。” “拿口供让他签字。” 速记员把供词交到张二铁手里,他看了看,签上名字,又主动把手指伸到警察递来的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在供词上的每一页都按上了手印。动作连贯,熟练,一看就是个“二进宫”或者“三进宫”的惯犯。 张二铁被押下去。 陶铁良拿起电话,接通野山坡派出所。 “所长吗?我是市局陶铁良。立即拘留孙副所长,马上执行,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你亲自去。” 陶铁良放下电话说:“当时我下达命令,拘留史海,就是这个孙瑞接的电话,没想到毛病出在他身上,败类。就怕我们内部有人通敌。可惜,史海被副所长毒死了。张二铁的口供是可信的,但他不了解指使史海的人究竟是谁?” 陈虎烧着刀疤说:“我估计,指使史海破坏我的刹车,与指使到所长毒死史海灭口的,是同一个人。目的很可能是阻止我对何副市长死因的调查。” “这就符合逻辑了。如果杨可游人何副市长家盗窃文件属实,那么指使杨可的人,可能与指使副所长的人,是同一个人。” “我同意你的分析,我们的背后有一只神通广大的黑手。” “从孙瑞身上打开缺口。” 电话铃响,陶铁良接电话。 “我是陶铁良……什么……他妈的,他又抢在我们之前了。” 陶铁良猛地放下电话说:“孙瑞知道我们拘留了张二铁之后,已经携枪潜逃了。” 陈虎猛地站起来,又跌坐在椅子上。 孙瑞一身便衣,溜进投币电话亭,拨通了杨可的手机。 “杨可,出大事了,张二铁被捕,我要不是跑得快也抓起来了。张二铁肯定把你供出来。你赶紧想办法吧。” 杨可放下电话,来到焦东方的老板台前。 “我要和你一个人单独谈谈。” “沙莉,你先出去,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 沙莉出去,屋里翻下杨可跟焦东方。 杨可把西服兜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钱夹、文件、证件,他一件件放在老板台上。 “出事了,很快就会轮到我。你要是不放心,你现在就可以打死我。没办完的事,我不能给你办了,我们兄弟一场,情分在那儿,只要保住你,我虽死无恨。” 焦东方流出了眼泪,他从老板椅上站起来,抱住了杨可的肩膀。 “好兄弟,我早知道你要出事。要处置你,我早下手了,等不到今天。真舍不得你离开我。” “有你这句话,就全有了。来,咱们最后于一杯!” 杨可从酒柜里拿出一瓶茅台,先结焦东方倒了一小杯,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碰杯后一饮而尽。 “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我觉得你妹妹焦小玉知道的事太多,早晚是个祸害,我背着你,让我的一个兄弟去抢她的箱子,准备把她弄死,结果没办成,反搭上了弟兄一条命。” 焦东方原想发怒,此情此景之下他压住了火气,“有这事?算了,好在没出大事。” 焦东方从酒柜又拿出一瓶XO,先给杨可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了一大杯。 “杨可,你放心去吧,只要我活一天,就不会忘记咱们的情义。你四川老家的父母,全包在我焦东方的身上。” “拜托了,干杯。” 两人一饮而尽,杨可把玻璃杯摔在地上,然后走到他的保险柜前,扭动密码转盘,打开,取出一个只有三厘米长、直径一厘米的小玻璃瓶,放进嘴里。 焦东方上前抓住杨可的手。 “你把氰化钾放进嘴里干什么?” 杨可坚定地说:“需要的时候,我会把它咬碎。公安局从我嘴里捞不到半点油水。大哥,只要你不出事,我不在乎。” “我的好兄弟。” 焦东方紧紧拥抱杨可。 沙莉神色慌张地进来说:“焦总,公安局来人找杨可!” 沙莉话没说完,陶铁良带着四名警察冲进来。 陶铁良亮出拘留证。 “杨可,你被拘留了,跟我们走。” 杨可没进行任何反抗,伸出双手,一名警察给他戴上手铐。 焦东方拦住两名要带走杨可的警察。 “陶处长,请解释清楚,杨可犯了什么罪?” “杨可涉嫌一起重大刑事案件。东方同志,请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带走。” “慢着,我要给蒋局长打个电话,问问清楚再把人带走。” 陶铁良淡淡地一笑说:“你打你的电话,我带走我的人,依法拘留,任何人也不能阻挡。” 焦东方从衣架上摘下一件T恤,盖在杨可的手铐上。 “盖住点总可以吧,我不想给饭店的客人不安全感。” 杨可冲焦东方默默地点头,目光中流露出死别的凄凉。 “带走!” 杨可被带出了办公室,走下室内楼梯。 陶铁良与四名警察押着杨可上电梯,来到大堂,来来往往的客人没有注意到这是一次拘捕人犯的行动。 杨可被推上一辆车窗带铁栏杆的囚车。他扭过头来,见焦东方在车道上向他依依招手。 囚车向公安局疾驶。 一名警察发现杨可无力地靠在他身上。 警察推了杨可一把,他向另一侧的警察身上倒去。 警察急忙翻着杨可的眼皮,他已经闭上了眼睛,面色铁青。 “陶处长,犯人死啦!” 陶铁良急忙掰开杨可的嘴,发现舌头上有他咬碎的玻璃碎屑。 “快,直接去公安医院!” 气氛凝重,焦鹏远板着铁青的脸坐在市委会议室的首席。 方浩与高检的丁副局长、中纪委的一位副书记坐在中间。市委常委会议从来没有像这次浓雾一般的阴沉。焦鹏远坐在首席上一言不发。他的沉默对其他委员构成了潜在的威胁,在这微妙的时刻,人人都知道说错一句话将意味着灭顶之灾的来临。但人人又同时知道,自己在本次会议的表态是无可逃避,很难用以往“是呀,这样做很好;当然,那样做也不错”之类模棱两可的态度来应付,你或者站在焦鹏远一边,虽然焦书记并没有明确表示自己的立场;或者站在中央大员的一边,彻底揭开腐败的盖子,但这就不可避免地与市委书记处于对立的状态。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使他们懂得,打一个打不倒的人,打而不倒的后果将是面临可怕的报复,这就如同拳击比赛一样,你不能把对方一拳打倒在地,那么就必然要遭到对方重拳的还击! 林光汉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他心里很明白,虽然会议室里只有七八个人,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次会议,盯着他的表态。像以往一样无保留地支持市委书记吗?如果焦鹏远确实对何启章和郝相寿的问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么也将使自己处于越来越被动的局面;支持方浩提出的“以郝相寿为突破口,深入追查腐败”的建议吧,难免会被许多同志说自己忘恩负义,说成是在斯大林健在时叫爸爸,死后搞秘密报告的赫鲁晓夫。况且,李浩义又给自己当过秘书。 千钟不住地喝水,咀嚼茶叶根,怎样既保护焦鹏远而又表示出对中央政策的拥护态度,是他苦思的焦点。焦鹏远万一倒台,那么自己从政治舞台消失是或迟或早的必然结果,但阻止反腐败的深入又绝非个人能力所能奏效。 另外几名委员也在内心权衡这一场斗争的胜负。他们不甚了解细节,但仅就目前所揭露出来的问题已经感到非常严重。他们每人都有一份郝相寿的来信和法国华侨来信的复印件,郝相寿与孙专都是焦书记的爱将,那么焦鹏远对此是仅负失察之责还是要负更大的责任?还有何启章的问题又当如何解释?组织部长张广大心里非常清楚,中组部几次没有批准对何启章任副市长的提名,是焦鹏远力排众议而使其升迁,这怕不仅是‘欢察”吧? 方浩静观同志们的反应,期待着每个同志都能摆脱个人得失的纠缠。他对这场斗争的最终结果充满信心,但克制着自己的态度,避免咄咄逼人,应该给每个同志留有再认识的时间。 林先汉、方浩、孔祥弟、张广大、千钟及包括两位女干部在内的一些人围着长会议桌而坐。 焦鹏远主持会议:“市委常委会现在开始。今天专程从中央来参加我们会议的有国家反贪局的丁副局长、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副书记冯明光同志。” 丁副局长与冯明光向与会者点头致意。 “首先请局副书记传达中央指示。” “同志们,市委办公厅副主任郝相寿畏罪潜逃香港,引起中央权大重视,中央纪律检察委员舍和国家反贪局决定对郝相寿立案侦查。对于郝相寿的犯罪,市委不但没有觉察,反而让他介入反贪局的工作,主持对何启章死因的调查,是重大的失误,市委主要领导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何启章死因的调查,有重大的进展,已有初步证据显示何启章参与了一起重大的非法集资案。中央决定,原市政府发展办主任李浩义的案件、原市委办公厅副主任郝相寿的案件、原钢铁公司总经理孙奇的案件、原常务副市长何启章的案件,合并一起调查,由国家反贪局总局和中纪委牵头,我任组长,由你市副书记兼纪检委书记方浩同志任调查组副组长,对中央负责。中央的决定宣布完了。国家反贪总局丁副局长会对具体工作做进一步布署。” 焦鹏远说:“我代表全体常委拥护中央的决定,市委全力支持全部案件的调查。丁副局长有什么指示?” 丁副局长并不急于表态,他有意抬高方浩的地位,便说:“是不是请方副书记先谈谈有关情况。” 焦鹏远略带嘲笑地说:“方浩同志,中央点了你的将,你要把工作做好哟。你这三把火,怎么烧呀?” 方浩手里拿着两封信,他拿起其中的一封说:“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我们收到郝相寿从香港寄来的一封信,现在该给同志们听。” 方浩示意秘书读信: 做市委领导同志——我的几点说明焦鹏远书记并市委常委领导同志:我的私自出境,想你们都已知道,愤慨之情我可以想象。为澄清事实,我深感有必要作以下几点说明:一、出走是为了躲避迫害。有人借反腐败之名,打击迫害站在改革第一线的同志。别有用心的一些人,专挑别人的毛病,并不择手段地罗织罪名。我不愿意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出走实属无奈。但我不会做任何有损于党和人民事业的事情,所求安度余生而已。二、出走纯属个人行为,与他人无涉。出走前,我没有与任何人,包括我的亲属,商量过,纯属个人的选择,希望不要使这一事件成为别有用的人打击迫害他人的借口。是我让沈石办理所有的手续,他以为是正常工作,并不知情。也希望组织网开一面,不要株连我的亲属。三、出走并不意味叛国。我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事业,被迫出走,纯属为了个人安全,没有任何不良的政治动机,我更不会叛党投放,恳请组织体察我的苦衷,不要给我妄加罪名,以免祸及我的亲属,影响他们的前途。最后祝同志们身体健康,工作愉快。 方浩拿起另一封信,“我还收到另一封来信,一封来自法国的信,这封信的复印件也同时分发给了同志们,这两封信表面上没有联系,但有助于我们作一番比较。读吧。” 尊敬的市纪律检查委员会领导阁下: 我是一名旅法华侨,开赌馆为生。一个多月前,我曾给你市党委书记写过一封信,揭露了你市钢铁公司来法的孙奇先生,在我和别的赌馆狂赌输掉巨款的事实。我与孙先生素无优陈,目的只有一个,不忍看到国家钱财被他如此挥霍一空。但不知何故,没有收到你们的来信,也没有看到孙奇先生的赌兴有任何收敛。近来,他又在我的赌馆输掉了八百万法郎。我心疼之至,故而投书贵委员会,因为听说你们是专门打击违纪犯罪党政干部的组织,希望这一次投书不会落空。同时,请贵委员会为我保守秘密,因为我已注意到孙先生与旅法华人黑社会人物有较亲密的来往。 顺致 崇高的敬意! 旅法华侨黄雅兴 方浩把国际特快专递信封从桌面上推到焦鹏远手边说:“实际上后一封是举报信,举报钢铁公司的孙奇在法国狂赌,输掉巨款。这位写信的华侨黄先生是开赌馆的,当然不会嫌赚钱多,但他的中国良心却使他不愿意看到孙奇在他的赌馆里输国家的钱,所以才来信举报。” 焦鹏远惊愕地说:“嗅,有这事?” “特别引起我注意的是黄先生在信中说以前曾给市委书记寄来一封举报信,不知道焦书记收到没有?” 焦鹏远的语气流露出明显的不悦:“没有啊,我从来没批阅过法国来的举报信。你是知道的,信件凡是寄给我的,都由沈石分门别类拆阅后,重要的才送给我看。是不是问问沈石,他收到过信没有?” “是你问呢还是我问?” 焦鹏远对方浩咄咄逼人的方式心里很不满,但也不好表示什么。 “好吧,如果不影响我们开会,你打个电话,把沈石叫来,我们一块问。” 方浩拿起内线电话拨号。 “沈石同志吗,请你立即来会议室。” 沈石敲门进来,焦鹏远板着面孔说:“小沈,最近你收到一封从法国寄来的信没有?” “凡是重要的,我都送您审阅了。信件很多,我记不住每一封信。” 方浩冷静地问:“信是很多,但从国外寄来的信不会很多吧?” “也不少,差不多都是合资办厂的咨询信,也有什么产品目录、展览会邀请书之类,一般都无关紧要。对这类信件,一般我都不送焦书记审阅。” 焦鹏远不耐烦地挥手。 “你马上回去给我找找,有没有收到巴黎的一封信,要是找到了,立刻给我送来,去吧。” “我这就回去找。” 沈石离开。方浩翻着文件说:“何启章到市长死亡后,我市怪事不断。先是市政府发展办主任李浩义涉嫌一起重大非法集资案被兄弟省市拘审;然后是负责调查何副市长死因的陈虎遭人暗算翻车,陶素玲同志当场死亡;后来是郝相寿未经常委讨论和通过,便介入了反贪局工作,使一个重要的物证——何启章的黑皮本失踪,至今下落不明;郝相寿继而畏罪潜逃;制造翻车事故的史海被野山坡派出所副所长毒死;副所长携枪潜逃。在调查中间,何启章家的保险箱被盗,除丢失了大量外币,还丢失了两份文件;一个叫叶宝信的私人侦探在车祸中死亡;亿保柱同志在火车上与歹徒搏斗英勇牺牲。从以上迹象不难看出,围绕着何启章死因的调查,存在着调查和反调查的严重较量。现在,又发生了两件涉及国际社会的事情。一件是五彩广场的合同纠纷。香港五彩集团董事长在与我市签定了开发五彩广场的合同后,又把土地使用权以合作开发的名义转给了美国环球旅游公司。但由于美国快餐店以合同在先为由拒绝搬迁,造成美国快餐店控告我市违反合同。美国环球公司控告我五彩集团隐瞒真相。这两起国际官司,闹得世界媒体沸沸扬扬,政府的国际形象受到极大损害。另外一件就是刚才宣读的爱国华侨黄先生揭发市钢铁公司副总经理孙奇在巴黎狂赌,输掉大笔国家外汇这一恶性事件。奇怪的是,黄先生的第一封举报信我们竟然没有看到。我已到收发室查过,确实收到了一封法国巴黎来的特快专递,而且,焦办也盖了收文章。” 敲门声响起。 方浩刹住话头,秘书开门。 敲门进来后,沈石把两封信一块放到焦鹏远面前。 “焦书记,这是两封法国来信,我当时粗略看了一遍,是封咨询合资的信件,就扔到一边,不知哪一封是您要查找的。” 焦鹏远先看压在上面的信,果然是法国一家公司咨询合资的信件,就传给了方浩。 “是咨询合资手续的,你过过目。” 焦鹏远抽出第二封信,是黄雅兴的举报信件,便生气地拍桌子说:“这一封信这么重要,你为什么不送我审阅?” 沈石故作惊奇地说:“您从来不看咨询信的,我是怕耽误您的时间。” “乱弹琴,你看,这是咨询信吗?是举报信!” 沈石低下头。 “我没细看,也许当时有点犯困,是举报什么呀?” 方浩接过焦鹏远递过来的信,先看看信封,是用剪子精心剪开的;他又看看信纸,纸面已经有手印的压痕,显然是读过。他淡淡地说:“找到了就好。焦书记要是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 焦鹏远用手敲着桌子说:“小沈呀小沈,你最近怎么晕乎乎的?郝相寿让你办出国手续,你照办不误;该送我审阅的信件你又不送,下去好好给我检查。” “是,焦书记,我以后一定注意。” 沈石退出。 方浩合上文件卷宗,“我的话先说到这儿吧,想起来再补充。” 焦鹏远环视了每一个与会者,“哪位同志发言?” 与会者面面相觑。 打破沉闷的是市委常委、市长助理千钟。 “焦书记、冯副书记、丁副局长、同志们,我认为我们手中这两封信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郝相寿是为自己狡辩,一个叛逃分子还大谈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既可气又可笑。爱国华侨不计自己得失,举报孙奇狂赌,黄先生的爱国精神令人感动。郝相寿的信说得很清楚,他是背着焦书记,背着市委,自己出逃,那么他个人应当承担全部后果。我相信,包括焦书记在内,我们大家都长期被郝相寿的工作热情所欺骗,而放松了对他的警惕,我们大家都承担失察的责任,焦书记也不能例外吧?” 焦路远点点头,“我接受千钟同志的批评,失察的责任首先让我来承担,跟大家没关系。” 千钟又喝了一口水,“焦书记敢于承担责任,给我们树立了一个好榜样,我也应该作检查。至于孙奇狂赌,还需要进一步落实,党的政策一向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冤枉一个好人,我建议把孙奇召回。还有何副市长的问题,他和郝相寿一样,背着焦书记和我们大家,也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具体做了什么坏事,方浩同志没有详细解释,我自然也不清楚,但我支持把何启章的问题查清。我想指出一点的是,我市在焦书记亲自领导下,各方面工作都取得了很大成绩,这是九个指头;个别干部的腐败与我们工作的失误,是一个指头;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历来是原则问题,我们的中心任务仍然是改革开放,不能出现冲击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偏差。同时我们要爱护广大干部,不能抹杀他们的成绩,也不能打击他们的积极性。首要的是安定团结,而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的安定团结就更为重要。离心离德、背后搞小动作,乃至拆台,都是要不得的。我们要做到补合,而绝不是拆台。最后,我要向焦书记、林市长和诸位同志作深刻的检查,我分管城建,但由于工作中的疏忽,也由于港商违反协议,擅自在国际市场炒卖地皮,使五彩广场出现了国际纠纷,对此,我深感惭愧。焦书记在这件事情上严厉批评了我,我虚心接受批评,并将继续深刻地认识。我的发育完了,请中央领导、焦书记、林市长、同志们对我提出批评。” 方浩在心里立刻掂出了千钟发言的分量,认为这是一篇“明批、暗保、实压制”的范文。表面上批评了焦鹏远有失察之责,暗地里表扬了焦鹏远在已取得的成绩中不可抹煞的领导地位,你要深入追查下去吗,那么“用一个手指否定九个手指、影响安定团结、搞小动作、离心离德、拆台、打击广大干部、冲击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等等一大堆帽子就等着你。方浩沉住气,暂时不想反驳,且看他继续有什么表演。 焦鹏远脸上的阴云消散了,千钟的默契使他很满意,特别是千钟的发言给常委会议定了调子,照这个调于往下唱,就出不了大圈。但他嘴上还是说:“同志们畅所欲言,难得开一次思想见面的会议,又有中央来的同志在场,过去讨论具体工作太多,务务虚也好,先务虚才能更好务实嘛。谁来谈?” 孔祥弟把烟头拧灭在烟缸里。 “我谈谈。我的看法可能与千钟同志有些出入。我认为反腐不存在冲击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问题,小平同志一再强调两手都要硬,不深入反腐败,反而会断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 焦鹏远脸上又浮起阴云。孔祥弟接着说:“刚才我说的是务虚的一面,就务实来说,已经揭露出来的腐败是触目惊心的,李浩义、郝相寿、孙奇是局级干部,郝相寿又是市委委员,何启章是副部级干部。这么多重要干部出了问题,怕不是简单的失察所能解释的,它暴露了我们工作中存在这样和那样的漏洞。权力得不到有效的监督,在某些干部手中就变成了权钱交易的工具。他们所干的每一件事,都有权力作后盾。冯文菊的非法集资案件就是一例,为什么李浩义先后两次从我市挪用高达两千万的资金那样顺利?财政局一亿元的计划外资金至今还没有下落,孙奇又是通过什么手段把大笔资金转移到国外供他挥霍?郝相寿到香港后为什么有恃无恐,竟然寄来这么嚣张的一封信?五彩广场事件的幕后有没有不合程序的操作?” 孔祥弟谨慎地选择了“不合程序的操作”,没有用他原本想说的“幕后交易”,给千钟留了余地,但这已经让千钟暗吃一惊,心突突地乱跳。 丁副局长的眼睛在近视镜后面环视着每一个与会者的发言和心态,这次常委会是扭转局面的关键,他觉得有必要纠正千钟发言所带来的混沌局面。但焦鹏远主持会议,他的级别比所有的与会者高出很多,甚至比中央来的几位级别也高出许多,所以自己的发言也不能不谨慎。他借孔祥弟发言完毕后的沉寂说话了:“文过饰非,不是我们应有的态度。市委市政府的工作确实到了该认真总结的时候。成绩当然是主要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在某些单位,某些局部,会出现九个指头都烂掉了的事实。如福建闽江工程特大贿赂案,案犯包括闽江工程局党委书记、局长。四名副局长等七名厅局级干部,占该局厅局级干部比例的百分之七十!案犯中有十九名处级干部,占处级干部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一!是一起典型的‘窝案’,领导班子基本烂掉了。再如辽宁铁岭市粮食系统财务检查组一行四十人借到基层检查之机竟吃喝玩拿五十九万元,检查组四十人全部受贿,无一幸免!这样的例子还有。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不可再搞教条主义。值得我们大家深思的是我们的权力究竟受到了多少有效的监督?方浩同志的意见,以李浩义、郝相寿的问题为突破口,深入开展反腐倡廉工作,是个不错的建议。我说的有不对的地方请焦书记和同志们批评。”焦鹏远绷着脸站起来说:“大家先谈着,我上趟厕所。” 第二十三章 起如厕大有文章 初嫖妓胆颤心惊 方浩看了看冯副书记、马局长,然后说:“那我们先稍事休息,等焦书记回来主持会议。” 当会议对自己不利的时候,及时地去厕所,是焦鹏远多年来操作会议有效的一招。第一把手离席,等于宣布会议休息,就像篮球教练发现比赛对自己不利及时叫暂停一样,利用短暂的休息调整会议的节奏,使紧张状态松缓下来。 焦鹏远离席去厕所后,会议进入休息状态,有的抽烟,有的起来活动腰部,有的聊天,聊的都是与会议无关的琐事。这时候如果三三两两地继续交谈与会议有关的内容,则是非常不明智的,有话会上不说、会下乱说,往往被认为是非组织的行为,是官场最忌讳的毛病。 千钟在焦鹏远走后三分钟也去了厕所。他不能紧跟着去,会给别人留下去厕所密谈的猜测。去厕所,也有一种不成文的规定,不要跟一把手或者上级同时进入厕所,不论拉屎或撒尿,举止都难以雅观;看着首长做解裤子、擦屁股的动作,有伤首长的尊严感,不会给自己带来好处。所以有尿有屎都得憋住,等上级出来后再进去。憋屎憋尿也是一种官场功夫。 焦鹏远有尿等待和尿赌留的前列腺病,站在小使台上半天撒不出尿。千钟站在小便台上一边撒尿一边说:“焦书记,您的前列腺病又犯了吧?” “越来越严重,尿不出尿来。” 千钟看看没人进来,放低了声音说:“方浩这一手够阴险的,当着中央来的同志的面,质问您收到法国来的举报信没有,这是有意让您下不来台。他应该在会议开始前问问您呀。” “方浩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我头上来了。我还是市委书记嘛,他想当林彪?抢班夺权?” “焦书记,您看我的发言……” “你的发言很好。” “我是想定个调调,让他们照这个调调唱,但孔祥弟还唱走了调。”“所以我才上厕所,这个会不能这样开下去。上面一来人,我们乱了套嘛,要敢于坚持真理嘛。”“那我先回去,一块儿回去不好。”“咽” 林光汉等焦鹏远和千钟回来后才起身去厕所,他不想在他们交谈时在厕所撞见。其他的人还要耐心等待他们上厕所的时间。这虽然不像出席会议、宴会、接见劳模等等那样隆重的场合,谁走在前面,谁走在中间,谁走在后面都有不成文又很严格的规定,但也要遵守无处不在的等级规则。 焦鹏远回到会议室。 “对不起,我的前列腺又跟我捣乱,别看这东西是个排泄器官,没什么了不起,也能给你找点小麻烦。继续开会吧。尽管我市在中央的领导下,取得了很大成绩,是九个抬头,但一个指头的事也不能忽视,否定九个指头当然是错误的,这是当年右派向党进攻的手法。他们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但对一个指头的事充耳不闻,也是不对的。我过去讲过,现在也还是这个观点。只有先安定才能后发展,安定是发展的前提。所以,对那些把水搅混,破坏安定团结的人,不管他以什么名义,说什么漂亮话,我们都不能允许。下面谁发言?” 焦鹏远的目光镜头一样依次摇过每张脸,他们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张广大发言了:“我讲几句。我是做组织工作的,三句话不离本行,我从干部选拔的角度谈几点看法。李浩义、郝相寿、孙奇,包括何启章,他们问题的出现,不仅有个人的因素,也暴露了我们组织工作的重大缺陷,我分管组织工作,应当首先先检查和提高认识。多年来,在提拔干部上好像有一条理所当然的规定,给部级干部当秘书的,不是处级的要提为处级;工作几年后,一定要提拔为局级。造成当秘书好升官的普遍看法。李浩义就是一例,他当秘书时就不很称职,所以才换下来,但还是提到了局级,好像不提就过不去。郝相寿属于有能力的那种人,但他的组织观念一直就很淡薄。由于我们选择干部上的一些偏差,某种程度上助长了机关里捞官意识的泛滥,似乎捞到了官,就捞到了房子,捞到了车子,有些人确实也如愿以偿。咱们机关里流行这样一句顺口溜——‘表扬了指鹿为马的,提拔了溜须拍马的,苦了当牛做马的,整了单枪匹马的’。顺口溜是尖刻了点,但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选择干部中存在的不正常的现象。那些善于钻营的人奉行的是‘理论联系实惠,密切联系上级,表扬与自我表扬’,他们说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要善于推销自我,目的是捞实惠。在反腐倡廉上,我也听到一句顺口溜——‘装错了口袋掏出来就是好同志,搭错了车往回走就是好样的’,好像对小腐小败已经习以为常,掏出来又变成好同志了。过去,我们推广一种经验或者实行一种政策时也往往出现顾此失彼的偏差,孙奇就曾是我们的报纸、电视上大大宣传过的一位改革典型,结果出了这么大问题,想要纠正,难免会在群众中造成误解,甚至对孙奇同情。还有这样一句顺口溜——‘刚刚学会了,又说不对了;说是不变了,又来文件了。”’ 连焦鹏远也被逗乐了,“广大呀,你真是神通广大,从哪儿搞来这么多顺口溜?” “顺口溜可能顺口不顺耳,其中两条是批评我们组织工作,所以记得很清楚。我先说到这儿吧。” 林光汉没有心情笑,他的语气很沉重。 “焦书记、冯副书记、丁副局长,同志们,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向组织作检查,由于我的水平低,虽有做好工作的主观愿望,但实际工作没有做好。已经暴露出来的李浩义的问题,何启章的问题,孙奇的问题,五彩广场的问题,都在我分管的范围之内,我不能以失察来原谅自己。由于这些恶劣事件的发生,给我市带来了损失,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群众对我们党的信任,这个教训是非常深刻的。我一定好好地反省自己,提高认识,做好工作。同时也提请上级组织对我进行审查,我准备在组织上认为适当的时候引咎辞去市长职务。” 会场的气氛骤然紧张。林光汉提出辞职,这是包括焦鹏远在内的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的。 焦鹏远惊愕地瞪着林光汉说:“老林,你这是唱那出戏?并没有谁让你一个人承担责任,天塌下来不是还有我顶着嘛!” “我是真心实意,从党和人民的利益出发,才考虑提出辞职的。但在没辞职之前,我会继续做好我的本职工作。下面,我提几点建议。 一、以回国述职的名义,立即召孙奇回国,对他狂赌及别的问题进行调查。 二、对李浩义揭发交待的问题,在中央的领导下,纪委和检察院继续调查、取证,无论涉及到谁,都不能手软。 三、开除郝相寿出党,撤销他所有的职务,把他的材料移送国际刑警组织中国中心局,采取措施,把郝相寿缉拿归案。 四、对何启章继续进行调查,取证。 五、对计划外一亿元的去向,组织人力着手调查。 六、五彩广场遗留下来的问题,由我、千钟负责善后,责任要查清,如果有腐败,一定要同时查清。 以上是我的建议,请焦书记和同志们考虑。最后,我再次向组织提出辞去市长职务的申请,我会写出书面检查和辞职报告。但我在重地向组织保证,在任一天,就干好一天的工作,该我承担的责任,我绝不推到别的同志身上。我的发言完了。” 焦鹏远把手一挥,“现在休息,十分钟后继续开会。老林,我和你谈谈。” 林光汉随焦鹏远进了一间会客室,焦鹏远劈头盖脸地说:“老林呀,你事先也不和我通个气,冒冒失失地在会议上提出辞职,你这不是拆我的台吗?死了何启章和黎尚民两个副市长,我已经够狼狈的了;你又提出辞职,这不是给我雪上加霜,当着中央来的人,存心要我的好看呀!” 林光汉闷头抽烟说:“焦书记,市里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总要有个人站出来承担责任,我是市长,我不承担谁承担?再说,我的确感到自己才疏学浅,难当重任。我刚说了,组织没批准前,我会继续做好工作。” 焦书记挥着手说:“乱弹琴!乱弹琴!你才疏学浅,是正牌大学毕业生,我这个扛枪出身的人又怎么样,回去站岗?老林呀,我一再说,天塌下来由我顶着,你要和我同舟共济,渡过难关。你不当市长,让我从哪儿抱一个市长来?让上级再派一个?还是让野心家上来?你替我想过没有!我明确告诉你,我当一天市委书记你就给我当一天市长。等我下台了,你再提出辞职。这个问题,没什么好商量的。” 十分钟后继续开会,仍由焦鹏远主持。 “现在开会。休息的时候,我和林市长交换了意见,本次会议没有讨论人事问题的议程。林市长采取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方式,提出辞职,承担责任,精神是好的,方法是不对的,辞职根本不给予考虑。现在继续发言吧,谁讲?” 方浩也觉得林光汉突然提出辞职转移了会议的方向,他说:“我讲几句。我同意焦书记的看法,林市长没有理由通过辞去市长职务的方法来承担责任。我完全同意林市长刚才提出的六点建议,这六点建议一旦经市委常委会通过,是反腐败的大举措,我建议对林市长的六点建议进行讨论和通过。我的发言完了。” 焦鹏远不想把会议开得太长,“今天的会议开得很好,六点建议要尽快形成文件,立即行动,特别是纪律检查委员会更首当其冲,责任重大。最后我强调两点,一是不许泄密,孙奇还在国外,谁泄密,谁负责。二是在座的谁有腐败,自己快快洗手洗澡,我是谁也不保。冯副书记和丁副局长还有什么要讲的没有?” 冯副书记会上了笔记本,“那我就再占大家几分钟时间。” 焦鹏远不悦地说:“请,请。” “在已经查处的党政高级干部中发现了一个值得我们大家都该警觉的问题,有一部分人之所以贪污腐化,走上犯罪道路,是由于对社会主义、对共产主义的信仰发生了动摇,及时行乐的思想抬头,成为资产阶级、封建意识的俘虏。我们共产党人除了人民的利益没有自己特殊的利益。这一点是绝对不能忘记的。还有一些领导干部,大搞权大于法,情大于法,以各种名义干预司法调查,保护贪官污吏,这是不能允许的。全党必须在政治上与中央保持一致,这是我们的事业取得胜利的根本保证。对于这些政治上与中央离心离德,另搞一套,贪污腐化的干部,无论他过去的功劳有多大,能力有多强,要坚决地撤换。” 丁副局长趁热打铁说:“冯副书记传达的是中央的精神,请同志们认真领会。我想补充一点,我们共产党人通过反腐倡廉,有能力清洗我们肌肤上的病菌,更加健康有力,充分发挥执政党的作用。对这一点有怀疑的,将会一次又一次看到我们的实际行动。而对这一点存有侥幸心理、顶风作案的人,也必然会碰得头破血流。” 焦书记第一个站起来,“散会。” 在送中纪委和高检领导同志的大轿车里,方浩的神色带几分忧郁,冯副书记似乎着穿了方浩的苦衷,握住方浩的手说:“老方,这次会议之后,算初步揭开了盖子,你的压力会更大,第一把手与案件有牵连,事情往往很难办。” 丁副局长说:“有中央的直接领导,困难是可以克服的。市委常委会,我觉得开得不错,除个别干部态度暧昧外,绝大部分领导干部是跟中央保持一致的,包括林先汉市长。” 方法解释说:“林先汉同志谨小慎微。名义是市长,实际上什么都是焦书记说了算。焦书记的级别比他高出许多,他不能不有所顾虑,这是很正常的。” 丁副局长说:“我们回去之后,请示中央领导,立即由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对郝相寿发出红色通缉令。” 方浩用力握冯副书记的手,“冯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无论涉及到谁,都不能手软。反腐败是大势所趋,谁也挡不住。两手都要硬,对此我们一点也不能含糊。你随时和我们通情况,中央对你市反腐败是很有信心的。” 市委紧急常委会召开的当天夜里十点。沈石出了市委,上了一辆出租车。 陈虎和焦小玉开着切诺基偷偷尾随。 两辆车一前一后来到地平线饭店。 陈虎守在车里,焦小玉下车尾随沈石进入饭店大堂。 沈石走到饭店内线电话旁,拿起电话。 “我来了,去办公室找你吗?” “不要上办公室,我让沙莉去接你。” 焦小玉看到焦东方的秘书沙莉走到大堂,冲沈石招手。 沈石跟她上了电梯。 焦小玉不敢进入电梯,怕被认出来。 电梯启动后,她注意电梯间外面的楼层显示停在六层。 焦小玉上了另一间电梯,在六层停下。在走廊里,她发现焦东方进了一间客房,门刚刚关上。 她走到客房前,见门牌是616号,转身回到电梯间。 她下了电梯,走出大堂,回到车上说:“陈虎,你猜得不错,沈石是来见焦东方的,我看见焦东方进了616客房。可惜,不知道他们谈什么。” “我们守在这里,看沈石什么时候出来,出来后又到什么地方,他是热锅上的蚂蚁,够忙乎的。” 在616客房,沈石神情慌乱。 “…局委通过六点决议,第一点就是召孙奇回国述职,飞机一降落,他就会被捕!” 焦东方熄灭了准备点烟的打火机。 “你参加常委会了吗?” “没有,现在不让我作会议记录了,自从郝主任出事之后,你爸爸对我不太信任。是我从机要打字员那儿知道的,没错。” “都是什么内容?” “别的都不太重要。开除郝主任出党,继续调查李浩义和何启章,还有要查一亿元的去向。对了,还有五彩广场的善后。对咱俩第一重要的是第一条,孙奇要是抓起来,咱俩就完啦!你得赶紧想个办法呀!” 焦东方无力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沈石见焦东方都没了主意,更加慌乱。 “东方,你别不说话呀!我可不想进监狱。” 焦东方的思维一刻也没有停止,他已经有了对策,但不想告诉随时都会变节的沈石。他从床上起来。 “沉住气,翻不了船。你回去吧,我自有安排。以后我不找你,你不要来见我,也不要打电话。有非说不可的事情,利用公用电话找我。在这个时间要特别小心。” “你有什么应付措施?说说,让我也踏实踏实。” 焦东方冷笑一声。 “猪踏实,你想像猪一样活着?狗猫都不踏实,别说人啦。与大斗争,其乐无穷,与地斗争,其乐无穷,与人斗争,其乐无穷,是毛主席教导我们的。我喜欢的就是人与人斗,有意思,比玩女人过瘾。看我怎么要他们吧。沈石,我警告你,从你受贿第一块钱开始,你就没有什么踏实日子可过了,以后更不会有,你的罪死两回有富余,你只有横下一条心这一条路。只要你紧紧抱住我和我爸爸的大腿,我就不会一脚把你踢开。你要是骨头一软,法院饶不了你,我也饶不了你。去吧。” 沈石灰溜溜地出了地平线饭店大堂。来到门口,招手上了一辆的土。 陈虎开车悄悄跟着的土。 被恐惧感折磨得精疲力竭的沈石突然想到了一种麻醉自己的方式,他问的土司机:“晦,我听说出租司机十个有九个是拉皮条的,你手里有姑娘没有?” 司机嘿嘿一笑。 “看起来您是老嫖客呀,够门儿清的。” “实话告诉你,我是头一回,你们这买卖,我是从材料上看到的。” 司机露出了讨好的神色。 “哟,您是干什么的?” “说出来吓破你的胆子。” 司机把嘴一撇,“你别逗我乐了,说出来吓破您自己胆子还差不多。你以为我没见过呢,当官的‘打洞’,最怕别人摸他的底。嘿,我今天扫路边的钱全归您了,只要您敢说出您是干什么的,连您‘打洞’的钱都由我出!” 沈石让司机给镇住了,他真不敢亮出市委书记秘书的身份,这些司机,怎么什么都分不清。 “说正经的吧,你有没有姑娘,要干净的。我不想惹一身病。” “这位爷,只要您舍得出血,我连雏儿都给弄来,没开过苞,哪能有艾滋?你带着多少T?” “什么叫T?” “您又逼我乐,T就是钱哪。就您这有头脸的,腰里有T,身边有蜜,出门打的!是不是您哪?” “找一个处女,要多少钱?” “一般的两千五,盘儿靓的没价。这位爷,您把心搁肚里,我绝不蒙您。我提两成,谁接客我从谁那儿提,按您当官的说法,叫透明度吧?是不是您哪。” “好吧,两千五就两千五,快点。” “您是不是鹿鞭吃多了,顶起帐篷来啦?绷住劲,一二三买单不值。” “有地方没有?” “这位爷,敢情您想找暗门子呀?是雏儿都有家长,你横是不能当着她爹她娘的面就抄家伙吧?要找雏儿,就得在宾馆开房间。宾馆咱们有呀,保安绝不会麻烦您,他们还得提一成呢!” “你认识这样的宾馆吗?安全要有保障?” “多了不敢说,我手里有七家八家。” 出租车停在公用电话亭前,司机下去打电话约人。 陈虎的车停在二十米以外。 焦小玉擦擦切诺基的前窗说:“司机给谁打电话?” “不知道,跟下去就明白了。” 司机打完电话,回到驾驶座上。 “齐活儿。咱们去接那雏儿,然后我再给您送个好地方。价钱我跟人家讲完了,两千五。” “你办事还挺利落。” “利落点,您下回想‘打洞’,不是还找我吗?” 陈虎的车远远地跟在出租车后面。 出租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上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少女。 焦小玉奇怪地往外看。 “这是怎么回事?是个小姑娘。” “跟下去再说。” 出租车停在惠康宾馆前,沈石付了车款,带着少女进了大堂。 沈石去大堂登记交款。 少女远远地坐在沙发上等。 焦小玉和陈虎也跟进了大堂,躲在暗处监视。 沈石拿了入住登记单,冲少女一招手,少女跟了上去。他带着少女到一楼服务台用入住单换了房间钥匙,进了125房间。 陈虎和焦小玉看见了这一切。他们回到车上,焦小玉不解地问:“沈石和这个少女是什么关系?” 陈虎的右手拧着方向盘的胶皮说:“沈石这家伙不是东西!” 在沈石透露市委六点决议之后的第二天清晨,焦东方检查放在老板台上的汤加护照和机票,然后把护照和机票放进西服的内口袋,离开办公室。他戴着墨镜,提着一只公文箱,钻进一辆出租。 出租车向机场疾驶。 “师傅,放段喜乐听听。” “您想听什么?” 焦东方掏出一盒录音带。 “放这个。” “自带录音带,看起来你不是凡人。” 车内响起(G弦上的咏叹调)。 焦东方听得入神。 “这是什么呀?也不唱……” “别说话,开你的车。” 他没有让任何人送行,连他的机要秘书沙莉和仅存的一名卫士也不知道他去机场。 他从不担心自己有一天会被捕,他总能事先得到消息,持外国护照登上飞往异国他乡的飞机。他也从不担心一旦自己出逃境外后,国际刑警会对他追捕,因为他知道国际刑警不愿与中国警方合作的很多事例。除非死到临头,他绝不轻易出走,用他的话来说“绝不能淘汰出局”。昨夜在沈石走后,他打电话到香港找到葛萌萌,让她通知孙奇从巴黎赶到香港会面。 在飞机脱离跑道的那一刻,一阵酸楚涌上心头,仿佛像郝相寿一样,从此一别再难踏上故土。女保镖朱妮和男卫士杨可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动,他忘不了杨可把氰化钾放进嘴里那从容的神态,痛失良友使他想起来就扼腕叹息。 邻座是一位年轻母亲带着她两岁的儿子去香港探访老公。孩子翻了一杯可口可乐,溅了焦东方的西服。他没有生气,反而掏出派克圆珠笔送给了孩子。童年一去不返,他突然来了很少体验的感伤,如果生命能重新开始,我不愿意生在相候之家。 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香港,他已记不清来过多少次,以往都是香港头面人物亲临机场迎接,而这次却在电话中嘱咐葛萌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迎接的是葛萌萌,焦东方钻进了她的黑色沃尔沃。 葛萌萌亲自开车。 “孙奇今天下午才能到,他说一定赶来和你见面。东方,究竟出了什么事?” “孙奇在法国豪赌,被一个华侨举报。市委决定召他回国述职,一下飞机就会戴上手铐。” 葛萌萌扶方向盘的手哆嗦了一下。 “孙奇是自作自受。” “他要是自作自受,我就不来了,搞不好我们全军覆没。到你住处再说吧。” 汽车朝葛萌萌住处驶去。忽然,焦东方改了主意。 “你说孙奇下午才到?” “怕要四五点钟。” “那不去住处了,你给我联系何叔,我要见他。” “去他的大厦吗?” “不,我才不去那鬼地方,我与他是平等谈判,找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地方,请他过来。” “在我的酒店里好不好,已经开业,你看看咱们的买卖怎么经营的,视察视察。” 焦东方当即打断她,“绝对不行!你的酒店住的大陆客人多,撞见熟人怎么办?另找地方。” 葛萌萌嫣然一笑说:“好的,地方有的是。要不要找个港姐陪陪你?” “你晕头了怎么的?现在是什么时候!” 焦东方的暴躁吓得葛萌萌不敢说话。 在山腰的一间别墅,焦东方与何叔见了面。葛萌萌没有参加谈话,她带何叔的律师去研究购买地产的合同文本。 何叔并不老,六十开外,在香港和东南亚都有他的势力范围,北上投资靠着焦东方的运作,不仅在繁华地段开了一家五星级饭店,还当上了市政府顾问,为一九九七年香港主权归还中国后打下了政治根基。政治就是生意,他深造大陆生意经三昧,所以对焦东方交办的事情一向是言听计从。 “东方老弟,你脸色不太好呀,找个按摩女给你调理调理吧。” “下次吧,明天我就回去。咱们先说郝相寿的事情,他舒服了吗?” “当然舒服噗。那地方,比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无天,暴力就是法律,连国际刑警组织都不敢沾他们的边。郝相寿要是命大,兴许能撑上半年;要是命不济,不出三个月就得一命呜呼!” 焦东方得意地笑了。 拉美某国丛林深处的甘蔗园,郝相寿在荷枪实弹的警卫监视下,与其他劳工挥动砍刀砍甘蔗。每当他无力举起砍刀时,身上便会重重地挨几下子枪托。 他抹抹嘴上火泡流出的鲜血,无奈地举起砍刀劈向甘蔗根部。 这里的劳工有非法入境者,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越狱犯,有抱着美梦却跌入深渊的移民。他们一旦进入武装割据的甘蔗园,活着逃不出去,死后就地火化,骨灰施肥。谈不上什么收入,每月的工资在购买指派的生活用品之后,又回到老板的腰包。他们惟一的权利是死后允许骨灰去肥沃甘蔗园的土地。 郝相寿作为中国人在这里遇到了他的同胞,六个花两万美元买假护照来到这里的福建青年,一出空港就被人贩子骗到这里,被迫接过了砍刀。 上百人住在一间漏雨的大屋,上下双人铺,按时出工,按时睡觉,违反规则就遭到吊打。郝相寿只在二战电影里见过集中营的生活,他觉得这些监工还不如有军纪约束的德国鬼子。 他几次想自杀,但在密切的监视下死也不容易。一次,他试图割断自己的动脉,发现后被监工绑在树上喂蚊子,黑压压的蚊子铺满了他的全身,连眼皮也红肿得抬不起来,他求饶了,保证以后再不自杀,才被解开了绳子。 一向养尊处优的郝相寿,不到一周就瘦得皮包骨,他渴望国际刑警组织把他逮捕归案,引渡回大陆,宁肯吃一粒子弹,也比这里的无期徒刑好受。 他恨焦东方,如果能站在被告席上,他要彻底揭发焦东方。我为你们父子鞍前马后效力二十年,你们见我没有任何可利用的价值,竟然把我骗到这人间地狱! 他恨何叔骗走了他所有的钱,包括在高尔夫球场赢的一千万港币。出进前,他带出四张可在国外银行兑现的空白汇票,何叔说钱由他代管,兑成现金后再交给他。但这一切诺言都化为泡影,现在身无分文,他才真正领教了黑道老大的厉害。 郝相寿身旁是个中国小伙子,他拉起昏倒在地上的郝相寿。 “起来,不然你还得挨鞭子。” “谢谢。你是从哪儿来的?” “福建,花了两万美元买了本护照,还是假的。一入境,就被骗到这里来了。” “就你一个?” “一共六个,死了三个人。早知道出来受罪,还不如在家打鱼呢!你呢,怎么来的。” 一我是受了朋友的骗,一言难尽。” 工头吹哨,劳工们疲惫地返回。 郝相寿摇摇晃晃,摔倒在地上。 下起了雨。 滚了一身泥泞的郝相寿随劳工们回到工棚。 工棚积水满地,脏乱不堪。 郝相寿吃力地爬上高床。他找出刮胡子刀片,放在腕子上刚要切开动脉,一双手抓住郝相寿拿刀片的手,用手指了指,一个工头正朝这里走来。郝相寿只好藏起刀片,唉,在这里连自杀的权利也没有,他想起上次自杀未遂光着身子被绑在树上喂蚊子的往事,把头深深埋在脏兮兮的枕头下面,喃喃地说:“杀了我吧!杀了我吧!焦东方,我恨你!” 听了何叔对郝相寿现状的描述,焦东方很满意,他笑着点头说:“你这着棋很漂亮。让郝相寿砍甘蔗去吧,干部下放锻炼嘛!他竟敢背着我爸爸私自出逃,所有背叛我爸的人,都罪有应得。我们现在研究一下拿孙奇怎么办?” “你想让孙奇也去砍甘蔗?让他去咖啡园怎么样?他年轻力壮,摘咖啡豆没问题。” 焦东方摇摇头说:“孙奇不是郝相寿。郝相寿除了他贪污的那点小钱,没有任何经济实力。孙奇手里有几十亿呢!你让他去砍甘蔗,那几十亿全泡汤了。他是法定代表人,自我保护机制很健全,特别是他转移到国外的大笔资金,详细数字谁也不知道,国际上的财务手续又很复杂,不经他的手,我们挖不出钱来。要想个两全齐美的办法,既不能让他落到大陆反贪局和国际刑警组织手里,又能逼他就范,把钱吐出来。你能做到吗?” 何叔狡黠地看着焦东方说:“这很难,但有生意为什么不做呢?你我怎么分账?” “老规矩,五五分账。” 何叔伸出手掌与焦东方的手掌击在一起,“啪”的一声脆响,这是比在合同上签字还有效的约束。 何叔意味深长地一笑。 “东方老弟,要是我没猪错的话,依着手给自己铺后路嘤!要不要我出点力?” “何叔,我爸爸还稳坐在钓鱼台上,你在大陆的投资还要仰仗他的保护,你要像玩郝相寿那样玩我,这辈子怕是没戏。” 何叔陪着笑脸。 “老弟多疑啦,我只想帮你,没有焦书记提携,我能当上市政府顾问?你我风雨同舟,结拜兄弟,我怎敢有一点歹心呢!” “我知道何叔是仗义之人,连港督也买你的面子,所以才将要事相托。你把对付孙奇的计划说说看……” 当日下午四时三十分,孙奇与焦东方见了面,他与焦东方拥抱说:“我们又见面了。” “老兄,你在法国买的钢铁厂输掉半个了吧。” 孙奇的脸凝固在惊讶的表情中。 “你怎么知道?” “不是我知道,是市委全知道。市常委已通过决议,召你回国述职,你很快就会接到通知。你又要上报纸了,不再是改革典型,而是大案要案典型!” 孙奇呆若木鸡,整个人一下子缩小了很多。 “那我怎么办?回去还不等死?” “我就是专程来救你的。市委掌握了证据,很快会派人去法国取证,接管你的工作。你也没处跑,你这么大的案子,公安局一定会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抓你归案,你向法国或任何一国申请政治避难也得不到批准,因为你是刑事犯,不在接纳之列。孙奇,这回你是死定了。” 孙奇出了一身冷汗,嘴唇苍白,他抓住焦东方的手说:“想动我,也不那么容易。大陆在香港上市的股票,我是带头羊,红绸舞领队,把我扳倒,大陆在香港的股票就必然暴跌,近百个亿打水漂,他们敢?再说,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想救你,也不那么容易。你到了法国,连个电话也不给我打。要不是通过葛萌萌还找不到你。你想回去投案自首吗?” “当然不想,我能伸出脖子挨人一刀,笑话。” “那你只有一条路,迅速消失。” “怎么个消失法儿?消失了,我的股票怎么办?” “你在法国有什么朋友吗?” “朋友不少,但没一个可靠的。美国有我的亲戚,要不我去美国?” “你就不怕引渡?亲戚目标大,很容易被发现。” “那你说怎么办?东方,你有没有可靠的路子?” “路子是有,但你这一跑,几十亿好不容易转移到国外的资金就白扔了。再说,救急不救穷,你光着屁股跑,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你受得了寄人篱下的罪吗?” “那我先把资金转移出去再跑?” “行,你还有救,总算从轮盘赌和洋妞的纠缠中清醒过来啦!我这儿有六个账号,有香港两个,瑞士两个,美国一个,泰国一个。你迅速把巴黎的钱转移到这六个账号上,然后我给你安排出路。钱还是你的,你交千分之三的手续费就行。” 孙奇疑虑地摇头。 “账号可靠吗?转过去,提不出来怎么办?” “都是我的账号,能不可靠?当然,如果你能找到别的账号,那也很好,我还怕担风险呢?” “好吧,你把账号给我,咱俩是一条船上的弟兄,不信任别人,我能不信任你吗?” “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让任何第三者知道,连篇萌萌也不能说。香港的账号不太安全,少打一点就够了,大部分打到瑞士账号上去。我以人格担保你的钱绝对安全。徐立即返回巴黎去办这件事。你接到回国述职通知立即往市委打个电话,说你马上回去,让他们放心。钱转出法国后,你给我打个电话,我把你送到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先躲一阵,等风头过去,咱们大干一场。” 孙奇喝了一口酒。 “就这样,我立刻赶回巴黎,在接收大员到来之前,把钱分别打到六个账号上。” “记住,回去别赌了。那个姓黄的华侨,是个放着钱不挣,专打小报告的混蛋。” “他妈的,等我将来找他算账!” 焦东方当天搭火车从香港回到深圳,乘当天的飞机返回。他不乘国际航班,是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深为得意,一天之行不但解决了孙奇即将露馅的燃眉之急,而且至少五个亿的资金可以进入自己的海外金库。 去也匆匆,回也匆匆,连沙莉也丝毫没有觉察。 他刚在老板椅上坐定,沙莉进来。 “焦总,你堂妹来找你,让她进来吗?” “小玉?快清。” 焦东方起身,到外套间迎接焦小玉。 “小玉,今天怎么想你哥哥啦?平时也不来找我玩。” “挨门深似海,谁敢找你去呀?” “挨门再深,也挡不住你呀!喝点什么,对了,我有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酒,克林顿也不见得喝过,来一杯尝尝?” “东哥,你有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酒吗?我倒想尝尝。” “第三次洪界大战还没打起来呢,你想喝未来酒呀?东哥没地方给你找去。你喝完一战的酒,我再请你喝二战的酒,下次再来说不定第三次世界大战就打起来了!” 焦东方倒了一杯给焦小玉,自己没倒。 焦小玉接过酒杯,品了一口。 “闻不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味道,你怎么不喝?” “工作时间我不喝酒。怎么样,小玉,你跟陈虎的关系确定下来了吗?” “你操那么多心,长不长白头发?” “我不是想抱小外甥嘛!” “别涎皮笑脸的,我特意晚上来,是跟你谈工作。” “嘿,检察官一本正经起来了,审我?” “差不多,东哥,这壶够你喝的。这儿说话没问题吧?” “没问题,就咱们俩,沙莉在外面,不叫她,她不会进来。” “你那个宝贝杨可,上了车就想自杀,让陶铁良发现了,从他嘴里抠出一个氰化钾玻璃瓶。” 焦东方脱口而出,“杨可没死?” 焦小玉紧盯着焦东方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他要死?” 焦东方掩饰地一笑说:“是你刚告诉我的呀,我又不知道他有什么问题。” “他想死,但没有死成。是我从陈虎嘴里套出来的,听说杨可交待了不少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陈虎可能不太清楚,只听说了一件,是你运箱子去火车站的事。依木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按照陈虎的布置,焦小玉是来摸焦东方的情况。杨可服毒自杀后,陶铁良立刻命令封锁这一消息,当活人一样送进监狱。为了防止内部人员走露消息,照样办好了拘留登记、人监等等一系列环节上的手续,连公安局长蒋大宾也认为杨可是逮捕归案,正在审讯中。陈虎决定利用这一招来惊吓焦东方,看看他会作出什么反应。 焦东方脸上的笑容没有了,他心里想赶快通过蒋月秀来证实杨可的死活,嘴上却淡淡地说:“木箱里是饭店的定购餐具,不合格,给退回去了。不过,小玉,我还是很感激你告诉我,这说明你心里还有你东哥。” “我帮不了你什么忙,你要真有问题,不如主动去说清楚,省得被动。” “我能有什么问题,但也免不了别人忌恨我、陷害我,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嘛!小玉,我爸爸从来没把你当外人,以后有什么情况,多跟我通通气,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这倒是真的,叔叔好吗产’ “我爸爸心里也很烦,都是何启章、郝相寿、李浩义这些不争气的东西闹的。对了,小玉,你生日过了吗,哥太忙,也没给你什么礼物。” 焦东方从身边的保险柜取出十万美元,放在桌子上。 “这十万美元,你喜欢什么,自己去买吧,算哥给你的生日礼物。” 焦小玉一叠一叠地挪动钱。 “畸,出手够阔绰的呀!我十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 “这算什么,只要你跟哥一条心,我把你的一生给安排好,在美国给你买一套带游泳池的别墅,一辆大奔,再给你开一家公司。” “你这是向国家公职人员行贿呀!” “笑话,你不怕受贿,我还怕行贿?兄妹之间,什么赚不贿的,我的都是你的。小玉,你比林豆豆聪明。” “我怎么会比她聪明?” “你比她聪明多啦!她揭发检举了林彪,她落到什么了?什么也没有,从中国第二公主跌落到平头百姓。老子犯了错,儿子怎么划清界限也没人再相信你。咱俩都得靠我爸爸,别说我爸没问题,有问题你也不能冒林豆豆的傻气。” “人家林豆豆现在是普通劳动者,日子过得挺踏实。” “她不踏实行吗?小玉,你今天来了,我真的很高兴,反贪局的活儿你先干着,咱们家还就缺一个反贪的。将来移居美国,提前进入二十一世纪。” “杨可的事你怎么办?他要揭发出你重大问题,我可救不了你。” “等到我用你救我的时候,我早完蛋了。你放心吧,什么事也没有。把你书包拿来,把钱装进去。” “我书包连两万块钱都装不进去。” 焦东方找来一只设使用过的密码箱,把钱装进去,递给焦小玉。 焦小玉笑着说:“这可是你塞到我手里的呀!” “算我行贿,行了吧,我的检察官妹妹。” “那我走了。” “嗯,小心别遇到劫匪。” 焦小玉提着钱箱走出饭店,来到停车场,打开桑塔纳车门,先把钱箱扔到副座上,然后进入驾驶座。 焦小玉看着钱箱百感交集,哥哥要是没有严重的问题怎么可能用十万美元行贿?与焦东方一起度过的童年往事涌上心头,在叔叔指导下和东方一起针板凳;一起抢小人书看;自己受了别的孩子的欺侮,东方上去跟人家拼命;高考前夕,东方帮助她复习功课;考上大学后,东方开车送她去学校报到…… 难道手心手背的亲情就要被法律之剑斩断了吗?如果东方罪大恶极,那面临的是……她不敢想下去了。 拳头砸在钱箱上。她痛哭失声。 “哥,哥呀,你怎么变成这样?” 第二十四章 断情缘湖畔分手 谋对策密室相会 周森林正与陈虎在灯下研究卷宗。 焦小玉一脸阴云提着装有十万美元的崭新密码箱回到秘密办公室。她知道,交出密码箱就是交出了哥哥的秘密,交出了哥哥的一生,甚至交出了哥哥的生命。 焦小玉把箱子放在桌子上。她装出轻松的口气说:“以权谋私,真是立竿见影,我转眼之间,成了有十万美元的款姐啦!” 焦小玉打开箱子,露出了十捆钱,每捆一万,钞票崭新发亮。 陈虎打趣地说:“你能买十辆夏利了。” “你还不如说我能买一副手铐戴了呢!焦东方给我的,感谢我给他通风报信。” “他要是心里没鬼就不会给你这么多钱。密码箱也是他给你的?” “是呀,他拿出一个箱子,把钱装进去,塞到我手里。” 周森林翻看美元,用放大镜鉴别说:“是真钞,这回你可发啦。奇怪,这三万美元的号码连着呢。” 焦小玉灵机一动,‘对了,何可待说他家丢失的三万美元也是连着号码。我有记录。” 焦小玉拉开抽屉,取出卷宗,找出一张纸,说:“这是何可待丢失三万美元的连续号码。” “没错。你哥给你的这三万元的号码,与何可待丢失的美元的号码完全一致。” 焦小玉疑惑地说:“是焦东方偷了何可待的保险箱?” “不会是焦东方本人,但这是个有力的物证。如果真是焦东方,显然他的目的不是钱,而是寻找什么文件。” 周森林心里感叹焦小玉大义灭亲的壮举,但嘴上没有说出来。“大义灭亲”这四个字眼下等于骂人。 “小玉,你立刻把箱子送技术室,看看能不能提取焦东方的指纹。” “作他行贿的证据?” “你先去技术室,回来再说。要是箱子上提取不了指纹,你还要上焦东方那儿去一次,想办法拿个他喝酒的杯子。” 焦小玉提着箱子去了技术鉴定室。 周森林拨通市委副书记方浩的电话。 “方书记,焦东方中了我们的圈套,小玉向焦东方透露了杨可还活着的消息后,焦东方向焦小玉行赔了十万美元。看来,您的推断是成立的。焦东方显然是被杨可还活着的消息吓慌了,这十万美元就是证明。” “很好,以后要给焦小玉同志请功。老周,我们要是处在焦小玉的位置,能不能像她这样做,还不一定呢。我分析。焦东方会通过各种途径从公安局证实杨可是死是活,我会布置陶铁良,把一切安排就绪,等着他。” 周森林放下电话,盯着陈虎看,“陈虎,你发现小玉最近有什么变化没有?” “没什么呀,她表现一直很好呀。” 周森林用铅笔敲敲陈虎的脑袋,“你呀,办案时挺细心,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你眼睛,你怎么对女孩子就这么粗心?小玉刚来的那阵子,动不动就乐个没完,自从她向组织如实提供了她侦查焦东方的全部情况,她一次也没笑过,简直成了个冷美人。这个孩子,心里苦呀。” 周森林踱了几步又说:“谁没亲情?况且她叔叔又是那么高级的干部,她的精神压力太大了。佩服她还不够,要关心她呀,她毕竟才二十几岁。你看见吗,她的眼角出现了好几条鱼尾纹呀!说实在的,有些公检干法部为了保护子女或接受贿赂,竟然徇私枉法,我们内部的腐败并不比外面少。在小玉面前他们真应该感到惭愧。你呀,你怎么对她就毫无感觉呢?” 陈虎挠着刀疤,“小玉……哎,我一直回避这个问题,是怕伤了她的自尊心。” “小玉是个敢恨敢爱的人,陈虎,不是我说你,你在感情上畏畏缩缩,哪里是什么虎,我看是一条虫。你就不能担起一个男子汉的责任?” 陈虎难为情地一笑,“说真的,我怕女人,见着她们心里发毛。” 焦小玉拿着两张指纹照片回来。 “这是从箱子手柄上提取的两个指纹,这张照片上的指纹是我的,另一个指纹可能是焦东方的,指纹档案里没有焦东方的指纹,所以不好比较鉴定。” 陈虎从保险柜取出三张指纹照片,放在桌子上说:“这三张指纹照片是从法国华侨的第一封举报信上提取下来的。这一张是沈石的指纹,已经通过指纹认定。这两张还不知道是谁的指纹,但在信纸上留下指纹的人肯定都能接触信纸,其中有一个会是写信人的指纹,另一个指纹是谁的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拿密码箱上另一个指纹和信纸上除沈石之外的两个指纹对一下,也许会有什么发现。” 周森林把三张指纹照片放在一起对比,用放大镜进行鉴别。他发现其中有两张指纹照片基本相同。 “小玉,陈虎,你们看,这两张指纹照片差不多吧?” 焦小玉接过放大镜细看。 “真的一样。” 陈虎左手拿着一张指纹照片。 “这是从信纸上提取的,这是从焦东方交给你的箱子上提取的。如果这两份指纹确实是一个人,那就只能是焦东方,这就意味着焦东方看过那封法国的举报信。走,去指纹室,用电脑鉴定。” 焦小玉的心里又是一沉,每一项指向焦东方的新证据都重重地击打她的心。 陈虎和焦小玉来到指纹室,电脑操作员把两张指纹照片在监视器上显示出来,并对指纹的细部放大后比较。肯定地说:“这两个指纹是一个人的。” “谢谢。” 陈虎道谢后拿着指纹照片回到办公室,周森林给他们各倒一杯水。 陈虎把指纹鉴定书放在周森林面前,“周局,现在可以判断,沈石把举报信让焦东方看过,所以信纸上才留下了焦东方的指纹;当然,还需要再提取焦东方的指纹与这两个指纹再比较一次。” 焦小玉用手指揉着眼角说:“你是说沈石向焦东方泄密?” 周森林不忍看焦小玉眼角的鱼尾纹,他掉转目光。“不是简单的泄密,是通风报信,是订立攻守同盟,是串供。沈石、焦东方、孙奇三个人来往密切。法国来的举报信揭露了孙奇在巴黎狂赌输掉大笔钱财,沈石及时通风给焦东方是让焦给孙奇通风报信;再联系到沈石扣下举报信来看,这是一次有计划的包庇犯罪。” 焦小玉焦急地说:“要真是这样,孙奇远在法国,得采取措施呀!” “召孙奇回国述职的通知已经发出,孙奇也回了电话,表示立即动身回来,但我怀疑,这是不是他们的缓兵之计呢?” “我试试,能不能从焦东方嘴里打听出些什么来。” 周森林真想抱住焦小玉说一句“我可怜的姑娘”,但他克制住感情。“小玉,你要注意安全。陈虎,小玉要是有个闪失,我找你算账。” 焦东方与田聪颖沿湖畔散步。那天夜里来玩,全部的灯光为他们打开,使田聪颖对这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们划船去吧,特好玩。” 焦东方突然说出了一句让田聪颖震惊的话:“小颖,也许到了我们分手的时候。” 田聪颖愕然不语。 “你是我最珍爱的,地球毁灭了我都不在乎,但你不能毁灭。跟着我,你可能就一起毁灭了。” “东方,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我是一个特传统的人,经不起感情的折腾。出了什么事?” “说出来,你可能不理解,如果我再一次出生,我绝不愿意再生在相侯之家。有普普通通的父母,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挺好。省得每天绞尽脑汁玩弄权术,现在我是欲罢不能了。你那么纯洁,又充满理想,何必死死挂在我这辆随时可能中弹起火的战车上呢。我们分手更好吧,反正我的事你什么也不知道,不会牵累你。” 田聪颖扑到焦东方怀里说:“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人,只在乎你爱不爱我。其实,我也有不光彩的历史,我……我卖过淫,就一次。” “你别说了,我知道。” “你知道?” “对,我知道。” 焦东方永远也不会忘记在密室观看荧光屏上由秘密录像设备传来的田聪颖与大款上床的画面。 “你那不算卖淫,是为了凑钱买电脑而误入歧途,所以我要救你。” 田聪颖瞪大了眼睛。她想起了中大奖,焦东方祝贺她的难忘往事。不禁狐疑地说:“那我购物中了大奖,得到一台IBM也是你一手安排的了?” “我不能看着一个大大学生为了一台电脑而堕落。” “那你后来爱我也是假装出来的?是救我的一部分?” “不,我对你的人格非常尊重,也不会拿爱情作筹码,我是真心地爱上你了,但开始时不是,开始只是同情。” 田聪颖羞辱交加,控制不住情绪,叫起来:“你骗人,同情不是爱情,我不要你的同情!” 田聪颖掉头往外跑。 焦东方顿足大叫:“小颖!小颖!” 田聪颖消失在树影后面。 焦东方怅然若失,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去追,也许就这样分手更好吧。 也是在湖畔,也是在这一刻,陈虎与焦小玉在湖中划船,双方都有些尴尬。焦小玉冷漠地说:“陈处。” “你怎么客气起来了,叫我陈虎就行了。” “陈虎,是不是周局让你陪我?” “不是,不是,是我自愿的……唉,你瞧我说些什么呀,我是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真的,我特佩服你,你原则性强,关键时刻能站在……” 焦小玉不耐烦地打断说:“你能不能说点人话?这又不是给我进行名优品牌论证。” 陈虎下了决心似的说:“小玉,你变了,不像你刚进机关时那么让人好理解,那么爱笑。” “那时你理解我了吗?没有。我容易让人理解,又给我带来了什么?是不信任,是距离感。那是我太傻,尽管现在也不聪明。” “小玉,我们交个朋友吧,我不会因你哥哥有问题而影响对你的看法。” 焦小玉面色肃然。 “听起来像在挽救失足青少年。告诉你,陈处,我爱我的哥哥,很爱,这种爱不会因他犯了罪而变化。对不起,请你把我送到岸上。” 岸上的焦东方意外地发现陈虎与焦小玉划船。田聪颖走后,他一直坐在长椅上抽烟。 陈虎把船靠在岸边码头,距焦东方有几十米远。 焦小玉下船后没有与陈虎告别,径自而去。 陈虎追了几步后停下。 焦小玉没回头。 “她不会回来了,我了解我的妹妹。” 陈虎回头,才发现是焦东方站在身后,感到有几分惊奇。 “焦先生?” 焦东方没有任何敌意,像老朋友似的说:“是小玉邀你到这里来的?” 陈虎点头。 “这美丽的湖畔公园是我们俩最爱来玩的地方,小玉小时候我们就经常来。陈先生,一块儿坐坐吧。” 陈虎与焦东方回到长椅上坐下。 焦东方凝视着起了微风的湖面,半天才说:‘戏看你一样,也与女朋友发生了误会。我们两个男人,还是有共同之处啊,这叫男人的苦恼。请抽烟。” “谢谢。” 焦东方给陈虎点上烟。 焦东方苦笑说:“这是我们俩第一次坐在一起,两个都被女人抛弃的男人。” 陈虎也苦笑了一下,“我们的不同之处也许远远大于共同之处,你说呢,焦先生?” “叫我东方好了。陈虎,我很爱我的妹妹,她对我太重要了。也许你不相信,我珍爱一切单纯的、没被污染的东西。我能把小玉托付给你吗?” 陈虎看着焦东方不语。面前这个男人既熟悉又陌生,看他堂堂正正的外表很难与犯罪联系在一起。 “我能把小玉托付给你吗?”焦东方又说了一句。 陈虎挠着刀疤,“小玉不是一件行李,她有自己的意志。” “我知道她爱你,而且爱得很深。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但此时此刻我是非常真诚的。你是个好男人,配得上小玉的爱。而我,以后恐怕不能如我所愿去尽当哥哥的责任了。你能承诺,一生爱她,保护她,使她永远不受伤害吗?” 陈虎真诚地说:“你这话,听起来像西洋神父主持婚礼。说真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小玉的性格太刚强,她不需要别人的保护,我也没有这种资格。” 焦东方拉住了陈虎的手,“不,你有资格。我们之间不可能成为朋友,但完全能成为亲戚。我对你有信心,你是妹夫的理想人选。当然,不是我挑上了你,是小玉挑上了你。你要是让她伤心,我会报复的。” “如果是你让她伤了心,你会怎样对待自己?刚才在船上,她还和我说她很爱你。” 焦东方抽回自己的手,伤感地说:“这正是我的心病。但你别想利用我这个弱点。今天的谈话很愉快。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谈话吧?我知道你正费尽心机地给我罗织罪名,要不要我帮忙?” “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会找你。” 两人相视而笑,像是一对老朋友。 为了核查杨可是死是活,焦东方来到他最不愿来的蒋月秀的家。 “月秀,还生我的气吗?” 蒋月秀躺在床上,翻个身,给焦东方一个后背。 “没功夫搭理你这人渣。” “我请你吃龙虾,这就去。” “没胃口。” “还生我的气?打是疼,骂是爱,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爸同意咱们结婚了!” 蒋月秀翻身坐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国庆节好不好?” “那没几个月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有钱明天早上结婚都来得及。” “那我要去欧洲度蜜月!” “除了欧洲,再加一个美洲。” “太刺激啦!” “现下我有件急事。杨可让陶铁良抓走了,也不知为了什么事,弄得我很没面子。你跟你爸说说,能不能办个取保候审?” “够呛!我听说他想自杀,没死成,现在态度老实多啦!我问过陶铁良,他说杨可要立功呢!他跟你有关系吗?” “关系倒没什么关系,但他是我的雇员呀,我给他送点东西行吧?” “我跟陶铁良说说试试,他能给点面子吧。喂,上哪儿吃龙虾,我又有胃口了* 赵五州开着卡车去火车货运站提货,他把车停在桥头,下车挑四个搬运工。 通向货运站的桥头,簇拥着五六十个外地来的民工,他们等候去货场提货的雇主,负责装车和卸车。 桥头上还停着十几辆个体卡车,几乎堵塞了交通。司机们在桥头抽烟,招待雇车拉货的主顾。民工们和这些个体司机很熟,经常为他们充当搬运工。 赵五州在民工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人一见他,立刻躲进人群里不敢露面。 是他,那个挨打的民工!赵五州拨开人群,走到民工面前。 “你忘了,上次在地平线饭店,你摔了箱子,挨了一顿揍,今天活儿轻,跟我走吧。” “我不去,大哥,你饶了我吧!” 赵五州这时才看到民工上下的四颗门牙都没有了。 “你的牙怎么回事?” “就是上次让他们打的,打掉了四颗门牙不说,我腰也受了伤。” “这帮杂种,下手真够黑的!你怎么不告他们去?” “我哪儿敢呀!他们关了我三天,我磕头求饶,才放我出来了。大哥,您另找别人吧,他们说了,再看见我,要剥我的皮。为了治牙和腰病,我借了好多钱,再也不敢惹什么是非啦。” “走,上车,我给你找个说理的地方,非得让他们赔偿你全部损失厂 “大哥,您把我拉到哪儿呀!” “讲理、出气的地方。我有哥们儿当官。” 说着,赵五州硬把民工拉上卡车。他货也不提了,开车回城。 卡车在反贪局门口停下,赵五州走到收发室门口,对保卫人员说:“我要见陈虎处长。” “什么事?” “告状!” “告状上法院,这是反贪局。” “那我举报,举报行不行?” “你叫什么名字?证件!” “赵五州。” 他递过去驾驶执照。 门卫拨通了电话。 “陈处长,有个叫赵五州的人要见你,说要举报。” “好,我立刻下来接他。” 几分钟后,陈虎快步来到收发室,拉住五州的手说:“你来了,太好啦!这个人是谁?” “我是带他来申冤的。” 陈虎对门卫说:“不用登记了,我带他们进去。” 在办公室坐下后,陈虎给赵五州和民工各拿了一瓶矿泉水。 “先凉快凉快。五州同志,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赵五州不好意思地一笑说:“上回,你们从我家走后,我心里也一直不是滋味儿。我赵五州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上次算我昧了一回良心,连吃饭都不香。今天要不是碰见这位小兄弟,也不一定真能来。嘿,你坐了我半天车,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张志云。” “多大了?” “十八啦。” “哪儿的人?” “安徽,蚌埠。” “我是带小张来申冤的,你看他的门牙,全让杨可给打没了,那天装箱子,小张是搬运工,他……” 陈虎一听说是为木箱事件而来,忙接住了赵五州的话茬说:“小张同志,你先到我们医务室查查病,不要钱。” 陈虎到隔壁叫来一名检察员说:“你跟着他先去看病,一会儿咱们再聊,好吗?” 检察员带民工离开办公室。 “你不是让我给你保密吗?就咱们俩,说话方便。” “我也不怕了,顶多地焦东方砸了我的饭碗,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见到小张被打成这样,我肺都气炸了。本来应该去火车站货场提货,我都没提,跑你这儿来了。” “我知道你是条汉子!” “你怎么知道我是条汉子,就冲我上回那熊劲儿?” “从你给我往医院送小花圈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条汉子啦!” “你骂我?我全告诉你吧,不然都对不起小张被打掉的那四颗门牙。原来我也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就是刚才那个小张,不小心摔了一只箱子,杨可上来就对他拳打脚踢,杨可让我找来工具,他怕箱子里的东西摔坏了,我帮着播开了箱盖,杨可先拿出来一个西洋古钟,上面有几个活动的小人,后来又拿出一个金子铸造的古城堡,我还以为是铜的镀金,杨可说是纯金,价值连城。东西都没坏,有纸条垫着,后来又装回去了。别的箱子里有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木箱拉到火车站货场,是我办的集装箱手续,一个集装箱发往重庆,另一个集装箱发往上海。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后来,听小张说,把他扔在地下室关了三天,挨了不少打,磕头求饶才出来的。当时查箱子里东西坏没坏,小张在场,他能作证。” 陈虎放下手中记录的钢笔,握着赵五州的手说:“五州同志,你不但提供了重要的线索,还带来了一名证人,谢谢体!” 方浩调森林、陈虎、焦小玉、高检的丁副局长及另外几个人在方浩的办公室研究案情。 方浩严肃地说:“拘审沈石已经得到高检的批准,由于沈石是焦书记的秘书,所以这次行动由丁副局长亲自坐镇。陈虎,你都按计划布置好了吗?” “一切就绪。沈石由于内心的恐慌,他已预感到要出事,连日来夜夜嫖妓来摆脱空虚。以嫖娼为理由拘留他,谁也没话说。” 丁副局长说:“你这个计划很周到,各部门会配合你们的行动。” “方书记,丁副局长,还一个好消息。地平线饭店的卡车司机赵五州找到我,揭发了他在木箱里看见了一件西洋古钟和一件纯金的外国城堡模型,其它箱子里的东西他没有看见。” 方浩心里开了一扇窗。“你再说一遍是什么东西?” “一件西洋古钟和一件纯金的外国古城堡模型。” 方浩沉思了一会儿,在屋里踱步说:“这两样东西我都见过,西洋古钟我是在市委礼品陈列室见到的。那件纯金的古城堡,是北欧的一个总统访问我市时赠送的礼物,赠送仪式我在场。如果司机看到的两件东西就是我说的这两件东西,那么这些东西就是外国首脑送我市的礼品!” 丁副局长皱着眉头说:“连外国元首送的礼品也敢往外捣腾,太无法无天了!传出去,就是政治丑闻。” 丁副局长看手表说:“出发。” 这是焦小玉第一次参加逮捕人犯的行动,她的心怦怦乱跳。她不是担心人犯会武装拒捕,而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所鼓舞,亲手抓坏人,是迈进政法大学校门那一刻就带着浪漫爬上心头的梦想,再过几分钟梦想就要成真。 焦小玉扮成惠康宾馆的服务员,通过对讲机轻轻呼叫。 “05,05,目标带着女人已经进入125房间。” 陈虎坐在饭店停车场上的切诺基里,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他用目光请示周森林,周点点头。 “05明白,一点四十分行动。” 估计沈石已经上床,陈虎对着对讲机下达命令:“开始行动!” 接到陈虎的命令,焦小玉掏出早拿到手的125房间的钥匙,与一女两男三名干警冲入房间。 沈石全身赤裸压在一个二十岁左右妓女的身上,见突然冲进来四名持手枪的警察,吓得他瘫软在床上。 妓女干嚎一声,抓起被单遮住她光溜溜的身子。 焦小玉掏出拘留证,“沈石,作被拘留了!” 一名女警察把上衣和裙子扔给妓女。 “你,快穿上衣服,跟我们走!” 一名男警察把沈石脱在沙发上的衣服扔给他。 “沈石,穿上衣服!” 沈石全身颤抖,牙齿打颤,根本穿不上衣服。 警察过来,帮他穿上裤子和衬衫,然后给他戴上手铐。 被戴上手铐的一刹那,沈石全身一软出溜在地上。两名男警察一人抓他一只胳膊,把他架出房间。 沈石尿了裤子。 妓女与沈石被押上面包车,焦小玉回到切诺基,上车坐到陈虎的身旁。 “我比沈石还紧张呢。他尿了裤子,熊包一个。” 陈虎摸着刀疤说:“这种狗仗人势的人,向来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回去后立刻突击审问。” 两辆警车悄悄离开停车场,战斗在静悄悄中圆满结束。 周森林、陈虎与焦小玉及书记员坐在预审室长桌的后面。 沈石坐在屋当中的一只方凳上。 陈虎敏锐的目光盯住沈石,沈石低下了头,他不敢看那如剑刺来的目光。 “姓名?” “沈石。 “年龄?” “三十五岁。” “职业?” “市委办公厅秘书。” “具体点。” “市委书记的秘书。” “知道你为什么坐在这儿吗?” “知道,我嫖娼。” “你嫖过几次?” “六次,不,七次。” “你身为党政干部,知法犯法,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我错了,我决心改正。请放我出去,天一亮,焦书记要审我给他写的总结报告的稿子,我不能耽误工作。” “你还有别的什么问题需要交待?” “没有,绝对没有,除了生活作风,我没有别的问题。” 周森林厉声说:“沈石,你别以为你是市委书记的秘书,就能逃脱法律的处罚!你要仅仅是嫖娼,用不着反贪局出面把你请来。你要是放弃坦白交待的机会,等着你的是什么后果,你心里很清楚!法国华侨黄雅兴第一次寄来的举报信,你为什么私自扣压?” 沈石心存侥幸地摇头说:“不是私自扣压,是我把信与外国来的咨询信件混在一起,没有认真地看那封信。” “你听清楚,你每一次狡赖都要记到你的贴上,对你是非常不利的。举报信你不但看了,而且看得很认真,你怕你们的腐败暴露,才有意扣下信件。你不但自己看过,而且还让另一个人看过,信纸上留下了你和另一个人的指纹。给他看看证据。” 一名警察从陈虎手中接过两张指纹照片,拿着放在沈石的眼前。 陈虎冷笑说:“看清楚了吧?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吗?你也知道,泄露国家机密的罪过,仅凭这一条,就能给你判刑!” “我作为市委书记的秘书,确实了解一些机密,为了遵守保密法,除非得到焦鹏远书记的批准,否则我一个字也不能讲。” 周森林觉得有必要打下沈石的气焰。 “你向另一个人泄密时,你的保密观念到哪儿去了?看起来,你的所谓保密是有选择的,对郝相寿,对李浩义,对焦东方,对孙奇你从来是泄密。不错,你是市委书记的秘书,但那是从前,而不是以后。我相信市委办公厅很快就会另派一名秘书坐在你的办公桌上。以你现在的顽抗态度,只能加重法律对你的制裁!市委常委会通过立刻召孙奇回国述职的六点决议之后,你当天晚上就去了地平线饭店,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饭店616房间与你的靠山密谈了两个小时,你出来后乘一辆皇冠出租车,半路上来一名少女,到了惠康宾馆,那是你第一次嫖妓吧?我们已找到了当天晚上开出租的司机,也找到了被你糟蹋的那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女,你的一举一动早在我们的监视之中。一直没有动你,是给你留一个主动自首的机会,但你到现在还顽抗!你的问题还远不止这些,还要我继续给你提醒吗?” 沈石面色惨白,浑身被冷汗浸透,又一次尿了裤子。 周森林看到沈石的精神防线已接近崩溃,决定再给对手狠狠一击。 “沈石,指出问题后你再交待,那就不算体主动坦白。没有人能救你出来,你不交待,别人交待,没有我们攻不克的堡垒。订立攻守同盟也好,串供也好,销赃也好,销毁罪证也好,到头都枉费心机。李浩义已经交待你巨额受贿的问题,要不要我给你看看他的揭发材料?” 一听到李浩义的名字,沈石仓惶地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恐惧,渐渐地散了神,连恐惧也没有了,像一对死鱼的眼睛。他的声音硬咽、柔弱,犹如垂死的哀鸣。 “我交待,我全部交待,我揭发,我要立功赎罪,除了你们已经掌握的我要彻底交待,你们可能还没掌握的,我先交待,我要揭发何启章,揭发马忠良……” “好吧,这才是你推一的选择。” 五月二日夜十二点,沈石正在值夜班忙于处理文件,门被推开,何启章副市长走进来。 “沈秘书,今天你值夜班呀。” “是呀,有事吧,何副市长?有病了?脸色不太好。” 何启章坐在沙发上,掏出烟;沈石连忙点燃打火机。 “何副市长,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呀?” 何启章摆摆手。 “我没病,我有急事找焦书记,往家打电话,他没在家,我以为他在办公室,看来没在。你知道焦书记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这样吧,您先回您的办公室,我给您找找看,找到了,我去叫您。” “好的。你一定要找到他。事情很急,一会儿见。” 何启章叹了口气离开。沈石拿起外线电话,拨了两个号码又放下电话。他知道焦鹏远在什么地方,但拿不准该不该去骚扰;扰了市委书记的好事,吃不了兜着走。焦鹏远曾明确告诉他,除非有特别重惑大的事情,比如中央来了电话叫他去开会,或者急件需要立刻批阅,才能在找不到他的时候打这个电话。副市长的事情是不是急到非与焦书记见面不可的程度呢?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何启章的办公室。 ‘何副市长吗?我是小沈,你能告诉我事情是不是特别急呢?” “当然是特急,不然我不会在半夜三更找他。” “哪方面的?” “你就说关于一亿元资金的事,焦书记立刻就会来的,这事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好吧,我找找着,一会儿再给您去电话,告诉你找到没有。” 沈石拿起外线电话,打到了宋慧慧在湖畔小区的住宅。 在何启章送给宋慧慧的豪宅,焦鹏远趴在床上,宋慧慧站在床边给他进行全身按摩。焦鹏远身心放松,享受美人按摩的乐趣。 这时,床头柜上电话响起铃声。焦鹏远不悦地说:“谁来的电话?我跟人说过,这个电话号码不要告诉任何人。” “谁知道呢,也许是打错了号码。不管它,你只管享受就是了呗。” 电话铃响了十二下后停了停,接着又响起来。 宋慧慧担心是何启章的电话,除了焦鹏远和何启章没有另外的人知道这个号码。要是何启章就糟了,市委书记和常务副市长她这两个显要的情人碰在一起,这个销魂窟岂不成了办公厅啦!她的手在焦鹏远大腿根捏了一把,然后拿起电话:“喂,你找谁?” “我是沈石,有特急事找焦书记。” 宋慧慧用手捂住话筒说:“是你的秘书,小沈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焦鹏远坐起来,靠在床头上。 “是我告诉小沈的,怕临时找我去开会,或者有别的急事。你放心,小沈的嘴很严,把电话给我。” 焦鹏远接过电话。 “什么事,小沈?” “焦书记,对不起,打扰了。何副市长有急事找你,他说,是关于一亿元资金的事。” “何副市长在什么地方?” “在市委呢。” “你告诉他,我这就到。” 焦鹏远下了床。 “慧慧,我马上得回机关。” “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能等到明天?” “这个你不懂,别问。” 宋慧慧帮焦鹏远穿好了衣服。 “你把车放走了,干脆我送你吧。” “你真招人疼,只好辛苦你一趟啦。” 宋慧慧很快穿好了衣服,关上灯,与焦鹏远走出房门。 公路上只有夜间才允许行驶的两辆装运水泥的大卡车行驶。 宋慧慧驾驶着何启章送她的保时捷,送焦鹏远回市委。 焦鹏远习惯地坐司机座后面的首长座上。 很快,保时捷到了市委门口。 市委与市政府在一个大院里,分两座楼,中间有道路相通。 保时捷在停车场停下,焦鹏远下了车,保时捷转头驶出市委大院。 焦鹏远进入楼门,值勤的武警战士立正向他敬礼,他连理也没理,径直走到电梯前。 整幢大楼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他乘上空无一人的电梯来到三楼,进了他的办公室。 沈石从椅子上站起来。 “焦书记,您来啦。实在对不起,何副市长有急事。” “把何副市长叫来。” 沈石拨通电话。 “何副市长,焦书记来了,请您过来。” “好,我立即过去。” 几分钟后,何启章走进来说:“焦书记,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事情实在是很急。” “什么事,说吧。” 何启章看了一眼沈石。 “在这儿?” “没关系,小沈又不是外人。有些事情可能还要他去跑腿呢。” “焦书记,投到H市投资公司的那一亿元计划外资金,经再三交涉,他们还是还不了。刚才东方去电视台找我,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消息,东方从内线听说,H市投资公司的老板冯艾菊被捕了,我们投进去的一亿元怕是没指望要回来了。” 焦鹏远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犹如突然的霜降。 “东方的消息可靠吗?” “可靠,刚才我给H市的检察长通了电话,得到了证实。焦书记,怎么办?” 焦鹏远一拍沙发扶手。 “你问我怎么办?我还要问你怎么办?谁让你擅自拿出一亿元去给冯艾菊的?你昏了头!挖坟掘墓,你也得把一亿元给我找回来!修公路急等用这笔钱事小,我们再授人以柄事大!” 何启章想辩驳,但张嘴没有说出来,是你市委书记给我批的条子,怎么现在不认账了?他知道,现在拿出焦鹏远的批条也无益,反正钱是弄不回来了。焦书记也许是当着秘书的面不便承认罢了。于是,何启章的口气变得非常柔顺。“是我的失误,是我的失误,刚才东方还说,冯艾菊的账号已经被查封,谁想到变化这么快呢。李浩义从马忠良手里拿走一千万,从孙奇手里拿走一千万,两个月后都还了本,利息也不低。我是想给财政增加些收入,没想到被套死了。” 焦鹏远烦躁地来回踱步,他停在畏缩在沙发里的何启章面前,用手指点着说:“是我们昏了头,中了人家的圈套。那两千万要不让你得点甜头,你能自动把一个亿送进去?启章,你是分管财政的人,捅了窟窿,你要赶快堵上。我们不能再出什么乱子。” “好吧,我立刻找财政局长商量商量。” 何启章拿起电话拨号。 “马忠良吗?我是何启章,你立刻到我的办公室来,有急事。” “好,我就到。” 何启章放下电话说:“焦书记,我到我的办公室去等马忠良。有什么进展,我再向您汇报。” 沈石喝了一口水说:“何启章和马忠良谈了些什么,由于是在何启章的办公室谈的,我就不知道了。知道的,我都说了,没有保留。” 陈虎态度温和了许多,“一亿元计划资金被挪用的事,我们知道。你能够主动谈出来,这种态度对你是有利的。五月二日夜里,你后来又见到何启章没有?” “大约是在凌晨三点吧,我听见院子里响起汽车喇叭声,从窗户往外一看,见一辆白色的皇冠出租车开进了市政府大门。然后我看见何启章一个人走到院子当中,上了出租车,去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第二天下午,听说他自杀的事。” 陈虎与周森林低声谈了两句,说:“沈石,你还有许多问题没交待,已经交待了的也没有全部交待清楚。你下去吧,睡不着好好想想,你还年轻嘛,要珍惜自己的前途。把他带下去!” 沈石被两名警察押出去。 方浩一直担心的他与焦书记的正面冲突无可逃避地来临了。在沈石被拘留的第二天上午九点,他走进焦鹏远的办公室。 “焦书记,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沈石因嫖娼被依法拘留。这是拘留证的复印件。” “什么?沈石嫖娼?” “是的,他交待嫖过七次,昨天夜里被拘留。” 焦鹏远接过拘留证看了一会儿,放下。 除了嫖娼,方浩什么底也不露,更没有说这是他一手布置的计划的一部分。涉及到焦东方,他不能不采取谨慎的态度,以免打草惊蛇。 “不对呀,嫖娼,是公安局管的事,这拘留证是检察院签发的,检察院怎么也管起嫖娼来了?” “沈石与李浩义案件有关,所以由反贪局介入。” “沈石与李浩义案件有关,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也没汇报过。” “上次陈虎同志在常委会上时,还不掌握太多的情况,有些也没有取证落实。现在已经查明,沈石接受了李浩义的贿赂,详细情况正在调查。” 焦鹏远按捺不住火气,大发雷霆说:“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市委书记?既然事先已经掌握了沈石的一些情况,为什么不及时向我汇报?S省公安厅抓李浩义不打招呼也就罢了,因为与我们没有组织上的关系,是平行单位;你们抓我的秘书也不打招呼,还有点组织观念没有?还有点上下级的观念没有?立刻把沈石给我放出来,让他把该交待的工作交待清楚,总不能影响我的工作吧,总结报告的稿子还在他手里呢。让他先回来。” “这怕做不到阳。焦书记,司法部门独立办案,这是原则呀,我们要按法律程序处理这个问题。” 焦鹏远把杯子往桌子上一域。 ‘方浩同志,别忘了还有更高的原则。我问你,是党大还是法大?是党大于法,还是法大于党?法是党制定的,党领导一切这才是根本的原则。” “焦书记,如果您坚持放出沈石,让他回来交待工作,我建议您召开市常委会议讨论,集体作出决定。” 焦鹏远挥挥手说:“你先去吧,我不太舒服。” “那我走了。” 方浩离开办公室后,焦鹏远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住,一支接一支地吸烟。郝相寿叛逃,现任秘书又被抓起来,使何启章死亡后他摇摇欲坠的地位似乎立刻就会倾塌。他从来没有想到正当他如日中天、事业辉煌灿烂的时刻,脚下竟然会突然发生九级地震,而震中竟然在固若金汤的市委大院! 他思绪的焦点渐渐清晰,沈石会交待出什么? 他长出一口气,慨叹辉煌一生,此刻竟然身边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葛萌萌倒是主意多,但她远在香港。宋慧慧嘛,除了会电视采访和床上功夫,大脑一片空白。千钟吗?他倒是跟我近二十年,忠心耿耿,但他的地位也受到挑战,五彩广场的屁股还没有擦完,想来想去还是儿子东方最可靠。对,看他有什么主意。 焦鹏远拨通地平线饭店儿子办公室的电话。 “东方,你立刻回家,我有事找你……” 第二十五章 黑社会寺庙接头 侦剿部曼谷围抄 度丁,与缅甸接壤的中国最南端的小镇。 萧副局长和陈虎站在294号碑观察着对面的地形。 “萧局,你说郝相寿是在缅甸接应邵玉华,还是在泰国等着她?” 萧副局长放下望远镜说:“到了逼迫邵玉华给郝相寿打电话的时候了,我们从郝相寿的电话号码就能知道他所处的地方。” “小玉她们快到了吧?” “你放心,”萧副局长拍拍陈虎的肩膀,“小王找的那个援尼族向导是我们的眼线,三个人还看不住一个邵玉华?他们应当下午两点到达界碑附近。陈虎,如果我们不能把郝相寿引过来,只好实施第二套方案,你去一趟泰国,把他引渡回来。外交文件已经给你预备好了。” “这个败类,太狡猾。我非让他栽到我手里不可。”慢尼族向导带着焦小玉、邵玉华、扮成小偷的侦查员小王,趴在一个草坑里,他指着界碑悄声说:“看见没有,那就是294号界碑,碑的那一头是老挝。我送你们就到这里。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了。” 焦小玉说:“不行,你把我们送过去才能走。” “偷越国境,是要人大牢的。除非那边有人接应。缅甸军队抓住更麻烦。你们商量商量再说。让我送你们过去,还得加钱。” 慢尼人不说话了。 “小偷”想了想说:“你们二位自己想办法吧,我一个人好过去,不能再带着你们。” 邵玉华焦急地说:“小小,我们俩怎么办!你在泰国不是有朋友吗?” “有是有,联系不上。华姐,你的朋友呢?能不能过来接应?” 邵玉华摇摇头说:“他对这一带也不见得熟。我联系一下试试。” 邵玉华掏出手机,焦小玉~把按住。 “慢点,咱俩找个地方。” 焦小玉和邵玉华爬出草坑,钻进深得比人高的草丛里。 “华姐,你怎么说?” “问问他能不能接我。” “你说几个人?” “要不,就说咱们俩?不管那个人。” “不行,你就说你一个人。其实,你有人接应就行了,我自己再想办法。” “那我先说一个人。小小,你放心,我不会扔下你不管。” 焦小玉点点头。 邵玉华打开手机拨号,接通了。 “喂,喂,我是酸”,你是老郝吗?” 电话里传来郝相寿的声音:“我是…你到什么地方……” “我到了界碑。” “听不清楚……等会儿,我换个电话……” 邵玉华合上手机盖。 “听不清,他一会儿打给我。” 半个小时过去了,邵玉华没有接到电话。 焦小五比耶玉华还忐忑不安,会不会是郝相寿觉察到了什么危险,脱钩了? 手机突然振铃。 邵玉华拔出天线。 “喂,我是酸丫。” “你到了什么地方?” “294号界碑。你能过来接我吗?” “你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 “一个人,就我一个人。” “是蛇头带你过来的?” “是” “蛇头呢?” “走了。各走各的了。你能来吗?” “我去不了,从老挝到泰国,很好走。我在曼谷玉佛寺等你。信用卡在身上没有?” “在呢。你在什么地方?” “这个你别问,到了曼谷,你还打我的手机。祝你成功。我收钱了。” 邵玉华失望地关上手机。 “他来不了。让我到泰国找他。” 焦小玉撇嘴说:“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你为他去冒险。没有接应,我们过去也没用。老挝边防军和这边公安勾着,让他们抓到,还是送回来。” “小小,那我们怎么办?” “嗅!我想起电话号码了,我给朋友打个电话试试,他在老挝有个公司。” 邵玉华把手机递给了焦小工。 打开手机盖,只两三秒钟焦小玉记住了显示屏上记忆下来的刚才通话的电话号码。 焦小玉拨动了国际刑警李云龙的手机。她知道按照预定的部署,他应该早去了泰国。 “龙头大哥吗?我是小小,我到了294号界碑,你能来接我吗?就我一个人……好,我等着。谢谢你峻。” 焦小五把手机还给邵玉华,合盖之前她删去了号码。 “怎么样?”邵玉华急切地问。 “联系上了。正好,龙头老大有个朋友是缅甸边防军的一个头头。过去之后,他负责接应,并派人送我到泰国。” “我听你说,就你一个人?” “是呀,我只能这么说。要是说还有你,怕他不管,干脆不来接了。” “小小,你不会把我扔下吧?等到了泰国,我给你好多钱。我的朋友是个大官,等他翻过身来,光中国的钱我们就赚不n。 焦小玉故作不解地说:“国家的钱才不好赚呢!” “这你不懂。国家就是钱柜,伸手就拿,就看你有没有钱柜的钥匙。” “那你怎么还落到这步田地?” 邵玉华不说话了。 ‘华姐,我们回去吧。跟他们俩,别提咱们的计划。想个办法,把他们甩开。” 她们回到了草坑。 “你们俩背着我搞什么鬼?” 焦小玉瞪了“小偷”一眼。 “管你屁事。你不是不愿意带我们俩吗,干脆,你走你的,我们走我们的,谁也甭管谁。” “畸,翅膀硬了。那太好了,咱们各走各的。” “你们另找地方,我们俩就留在这儿,一块儿过去,目标太大。分开走,目标小。” “小偷”站起来要走。 焦小玉叫住他:“就这么走了?好歹我们也是一起来的,祝你顺利。” 焦小玉伸出手。“小偷”把手也伸过来,在握手的一刹那焦小五把一个纸条塞到对方的手心里。 “小偷”和慢尼族向导爬出了草坑,消失在雨林深处。 草坑里只剩下了焦小玉和邵玉华。 “华姐,你怕不怕?” “不怕,就咱俩,心里更踏实。” “我们等天黑就爬过去。你睡会儿吧,我给你放哨。” “睡不着,天快点黑下来就好了。” 陈虎收到了“小偷”交给他的纸条,上面只有个电话号码。 萧副局长立即给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打电话,请迅速查清电话号码的位置。 半小时后回复来了,确认是泰国曼谷空余饭店总机的电话。 萧副局长与陈虎商议出个决定:立即请李云龙监视空金饭店,查出电话号码是从哪个房间打出的?包房的客人是什么身份? 他们焦急地等待李云龙的回复。 晚八点,李云龙打来了电话:电话是从空金饭店210房间打出的,包房的是柬埔寨人波肯塞先生,没有发现郝相寿的踪影,对210房间正在密切监视。 萧副局长皱起眉头说:“情况复杂了,又冒出个柬埔寨人?郝相寿与这个叫波肯塞的是什么关系?” 陈虎挽着刀痕,“郝相寿是不是在曼谷,还不能确定。云龙没有发现郝相寿的踪影,会不会是波肯塞出面接应邵玉华?也不能排除波肯塞是劫持郝相寿~伙的,那样情况就更复杂了。也就是说,我们在找郝相寿,劫持者也在找郝相寿。” “要是这样,我们面前有两个对手,一个是郝相寿,拿到邵玉华的信用卡后消失,是他的目的;另一个是劫持郝相寿的黑道组织,他们的目的是继续劫持郝相寿,甚至是从我们的手里抢走郝相寿。” “萧局,你有什么办法?怕是需要泰国警方援助才行。” “让我想想……有个熟人,他访问过中国,我宴请过他,叫莫提乃,是位将军。让李云龙去找泰国警方协商吧。泰国有个军警宪特合一的官方机构,名称叫侦剿部。我协助过侦剿部办案。莫提乃将军是侦剿部的长官。你需要时,去找他。我给你写封信,带给他。” 萧副局长看看手表说:“小玉该出发了吧。老挝方面已经安排好了,他们非常配合。我们正在协助他们实施绿色戒毒工程,把过去种毒品的土地改造成稻田,派了许多农业专家过去。所以两国警方合作得非常愉快。如果郝相寿到老挝来,抓住他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可惜,他没钻进我们的圈套。”陈虎的语气忧心忡忡,他最不放心的是焦小玉的安全。 当陈虎为焦小玉忧虑的时候,她与邵玉华已在老挝境内了。 李云龙派来的接应人员把焦小玉和邵玉华直接护送到曼谷。 邵玉华对焦小玉非常信任,觉得没有焦小玉的关系就算到了老挝也进不了泰国,因为身上没有合法的证件。她完全不知道是国际刑警设下的圈套。 就在焦小玉和邵玉华从陆路进入泰国时,陈虎已经从空中抵达曼谷,并和李云龙江合。 战友相逢,他们来不及畅谈香港一别后各自的情形,马上讨论缉拿郝相寿归案的细节。 李云龙介绍情况说:“泰国警方查阅了半个月来进关的外国人名单,没有发现郝相寿这个名字。我怀疑他改了名字,仔细查找进关的中国人,也没有他的踪影。看来,他不是持中国护照。” 陈虎烧着刀疤说:“即使中国护照还在郝相寿手里,他也不敢使用。那个柬埔寨人还住在空余饭店吗?” “还住在210房间。但没有发现进出这个房间的人有郝相寿。奇怪的是波肯塞能讲很流利的汉语。赌,这是偷拍的照片。” 李云龙递给陈虎一张照片,波肯塞刚走出空亲饭店的全身照片。 “在监视波肯塞的过程中发现有两个人好像在跟踪他,这两个人的来历还不知道。” “是泰国人还是中国人?” “一个黄种人,一个洋人。他们似乎对波肯塞很有兴趣,但没有动他。” 陈虎点上一支烟,“我和萧局也研究过这个问题。现在看来,从拉美劫持郝相寿的人,准备继续劫持郝相寿。如果劫持者跟踪上一个柬埔寨人,说明他们发现这个波肯塞与郝相寿有什么联系。那么会不会是劫持者把郝相寿劫持到柬埔寨后才导致了郝相寿脱逃呢?” “嗯,你说的有理。柬埔寨内乱,出入境管理松懈,黑社会容易在那里进出,就像当年的贝鲁特一样。最简单的办法是郝相寿一露面,我们悄悄抓住他,再把他悄悄押回去,这样就避免了和劫持者的正面接触,又避免了引渡手续的麻烦。把葛萌萌从维尔克岛引渡回国,程序繁琐极了,英国的法律条文让人没法变通。焦小玉该到了吧?” “焦小玉一直没引起邵玉华的怀疑,但到了曼谷,焦小玉就不便继续和邵玉华在一起,因为郝相寿会认出她来。云龙,你说气人不气人,郝相寿这个大腐败分子,竟然是我和小玉的顶头上司,焦鹏远派他进驻反贪局主管何启章的案子。” 李云龙深有感触地说:“怕就怕司法腐败,司法一旦腐败,天下就成了腐败分子的天下了。” 陈虎鼻孔哼了一声:“云龙,不是我发牢骚。司法腐败是人的问题还是体制的问题?司法在同级党委领导之下,你怎么办同级党委的案子?权大于法这个问题不解决,司法独立的问题不解决,司法腐败就没办法从根上断绝。郝相寿进驻反贪局,何启章是市委反腐领导小组副组长,焦鹏远成立何启章专案三人小组,自任组长。你说这案子怎么查?只有中央插手,否则案子就办不下去。要是真从体制上保证司法办案独立,而不是靠尚方宝剑,才能谈得上法律公正。” 李云龙摇摇头,笑着说:“老弟,你这番言论要是在五七年,非打成右派不可。咱们当差的,当好差就行了。牢骚太盛防肠断哟!” “我也就是跟你说说罢了。我们是人微言轻啊!谈正经事吧,小玉会跟你联系的,下一步,你让她怎么行动?”‘林看这样行不行……” 两名泰国人走进焦小玉和邵玉华下榻饭店的客房。‘哪位是我们龙头大哥的表妹?”泰国人的汉语很流利。 “我。”焦小玉知道这是李云龙派来的人。 “龙头大哥派我们请你过去,他给你安排好了住处。” 焦小玉为难地说:“我还有这位同来的朋友呢。” “对不起,龙头大哥说只有你一个人。” 焦小玉转向邵玉华。 “华姐,你看怎么办?” 邵玉华有些慌乱。 “我……还没联系上我的朋友。” “这样吧,我先去龙头大哥那里,看看他能不能让你和我一块去。你呢,也和你的朋友联系一下。对了,你没有钱。” 焦小玉对两名来者说:“你们能不能留下些钱,我的朋友会还给你们的。” “这个容易。” 其中一人掏出一沓钱交给焦小玉。 “美元、泰殊,足够一个月用的。” 焦小玉把钱塞到邵玉华手里说:“你先花着,我住下后马上给你打电话。” “谢谢,小小,你真好。” “那我走了。” 邵玉华送焦小玉到饭店外,看着焦小玉上了一辆大奔。她虽然若有所失,但心里更踏实些了。毕竟一个人与郝相寿联系更安全。 给邵玉华一个独立活动的空间正是李云龙和陈虎的安排。 邵玉华叫了一辆的士,直奔玉佛寺。 在出租车上,邵玉华用手机给郝相寿打电话,却总是没人接听。其实,郝相寿接到了电话讯息,他怀疑有人跟踪邵玉华,故意不接。 在出租车的后面尾随着一辆丰田车,车里是李云龙和陈虎。他们放出鱼饵,只等郝相寿上钩。 车开到玉佛寺,陈虎没有下车,怕郝相寿认出来。李云龙一身本地服饰,像个典型的泰国商人,他与郝相寿从没见过面,不怕认出来。 李云龙在视线可及的远处尾随邵玉华。 玉佛寺以一座完美无假的玉佛成为佛国的象征。善男信女与各国游客云集。 邵玉华到处走动,左顾右盼,没有见到郝相寿。 太阳落山,邵玉华快快返回她住的饭店。 比邵玉华更失望的是李云龙,他想不明白郝相寿为什么没有露面?是躲在暗处考察邵玉华,还是郝相寿已经死了,死在劫持者的手中?或者他被劫持到别的地方去了? 或许是由于李云龙在场,陈虎与焦小玉在异国的相逢竟然是平平常常,他们连手也没有握。 陈虎只说了一句:“小玉,你瘦成一条了。你受大罪了。” 焦小玉淡然一笑,“还成。” 李云龙抱歉地说:“本来应当让你们出去玩一玩,怕暴露目标,只好委屈你们了,就憋在这饭店里吧。在这里也不能随意走动,防止有人监视我们。今天,邵玉华没能和郝相寿接上头,不知在什么环节出了毛病?” 焦小玉担心地说:“现在,谁监视邵玉华?” 陈虎神秘地一笑。 “想你的难姐难妹了?你放心吧,泰国侦剿部的莫提乃将军派了得力警员监视着邵玉华的动静,随时会和我们联系。” “我要不要给邵玉华打个电话?” “不要。”李云龙摆摆手,“我们既不能让邵玉华觉得有人监视她,也不要惊动郝相寿,还不能惊动准备劫持郝相寿的黑道人物。让她自由去表演。” “那我干什么?” “你呀,小玉,”李云龙把焦小玉推进了套间里屋,“你给我踏踏实实的睡觉。” 第二天,邵玉华又去了玉佛寺,仍然没有见到郝相寿。但在这一天,李云龙发现了柬埔寨人波肯塞出现在玉怫寺的人群中,他与邵玉华迎面错过,没有说话,仿佛对邵玉华根本没有留意。 李云龙悄悄拍下了波肯塞与邵玉华迎面错过的照片。 在侦剿部莫提乃将军的办公室,李云龙、陈虎、焦小玉及国际刑警泰国中心局一名高级警官研究案情。 李云龙拍下的照片是波肯塞下台阶、邵玉华上台阶。邵玉华完全没有留意波肯塞,而波肯塞的眼睛直机邵玉华的面孔。就在这张照片上,在台阶的最高处,有两个男人注视着波肯塞。 泰国警官出示了一组偷拍的照片,也是这两个男人尾随波肯塞,但波肯塞没有察觉,神色坦然。 泰国警官指着照片说:“这说明,这两个人在跟踪波肯塞,他们从来没有跟踪过邵玉华。” 李云龙说:“这两个人的身份,贵方查清楚了吗?” “一个持香港护照,一个持美国护照。” 莫提乃将军说:“你们的麻烦来了。这两个人,由我们解决,不能让他们阻挠你们抓郝相寿。郝相寿和邵玉华由你们解决,如果在泰国真有郝相寿这个人的话。” “谢谢,有侦剿部的协助,我们能够成功。” 第三天晚五时,邵玉华在玉佛寺没有任何收获,返回下榻的饭店,刚一下出租车,被突然驶来的一辆汽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强行拉进车内。 汽车疾驶而去。 尾随邵玉华回到饭店的李云龙和陈虎在车里目睹了这一场面,他们惊住了,完全不知道劫走邵玉华的是什么人。 第二十六章 割动脉红颜薄命 出重金老妇买官 宋慧慧与六名编辑坐在审片室沙发椅上,刚刚审看完兄弟台的一个节目。 宋慧慧有些疲劳,“这个可以过了,看下一个吧。” 编辑把一盘3/4专用带塞进放像机,主显示屏和九个小显示屏上出现了他们不曾料到的画面。 屏幕上两个身体赤裸的人纠缠在一起…… 编辑们都惊愕地叫了一声。 这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做爱。女人露出了完整的脸,竟是宋慧慧。 接着,男人的脸部也露了出来…… 编辑们都认出来了,这是副市长何启章! 编辑们都屏住呼吸,仿佛是闪电把他们击中,失去了语言和动作的能力。 屏幕上何启章翻身起来,把宋慧慧压在身下。 宋慧慧惊愕得对自己的躯体失去了感觉,她想扑上去关闭放像机,但手不听使唤;她想离开座位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但找不到腿;牙齿上下打颤,眼睁睁地看自己的丑态一格格地播映。 耻辱感战胜了恐惧,生命力在遭到摧毁后渐渐收拢,宋慧慧“啊——”他一声惨叫,捂着脸冲出了审片室。 宋慧慧跌跌撞撞回到她的办公室,插好门,拉上窗帘,坐在椅子上,这时委屈与耻辱的泪水涌出来。 我完了,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有什么脸见人,就是死也不能洗去我的耻辱。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死! 宋慧慧从文具盒里找出吉列刀片,镇静地割开左手腕上的大动脉,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眼看鲜血涌出血管。渐渐地,她的意识模糊了,她看见在手腕上开出一朵朵血色莲花。 宋慧慧与副市长做爱的镜头出现在审片室的新闻比唐山大地震对人们的震动还要强烈,其他部门闻讯而来的编辑、记者蜂拥而至,把审片室挤得没有落脚的地方。一个编辑关闭录像机,后来的编辑又打开。 形形色色的议论立刻填塞了审片室,沸沸扬扬。 “宋慧慧买得起保时捷吗?免税进口还要八十万人民币呢!原来是傍上了副市长!” “瞧她整天趾高气扬的样儿,我还以为她有什么本钱呢,原来是床上功夫!” “丑闻!丑闻!特大丑闻!这要在外国,头版头条!” ‘听说宋慧慧根本不回家住,她外面肯定还有房子!” “看起来,宋慧慧跟何副市长的死有直接关系。” “你说这腐败不整整行吗,常务副市长不是看毛片,而是亲自演毛片,这是什么事!” “莫谈国事,小心你科长的乌纱帽。” “嘿,小桃,你也别玩命了,找个副市长榜榜,还愁不给你评职称!” “我呀,盘儿没有慧慧靓,也犯不上丢那份德性!” “台长来啦!” “快再看几眼,一会儿就成内部参考片了。” 台长与王庆升过来。 台长看了一眼监视器上的画面,板着脸大声中斥:“立刻关机,这件事谁说出去谁负责任!宋慧慧呢?” “刚才还在这儿,她大叫一声就冲出去了。” “大概是没脸见人了吧。”有名女编辑尖刻地说。 台长预感到会发生不幸,大叫道:“快找人!” 王庆升拍打宋慧慧办公室的房门。 “慧慧!开门!慧慧!开门!” “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把门撞开!” 门被撞开了,只见宋慧慧趴在写字台上,胳膊下垂,地上一摊血迹。 “快,送医院!” 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宋慧慧抱起来。 当天夜里十二点,焦鹏远一脸沮丧地回家。 焦东方已经知道宋慧慧自杀的消息,他今晚提前回家,就是要看看父亲的反应。 “爸爸,您回来啦。” “嗯”,焦鹏远仇恨地盯了儿子一眼,“走,上你的楼,我找你有事。” 焦东方一个人住在由玻璃走廊连接的老楼的第二层。焦东方把父亲让进了客厅。 “爸爸,你喝点什么?” “什么也不喝。” 焦鹏远坐在沙发上长叹一声:“宋慧慧割了大动脉自杀,抢救无效,死了。公安局正在处理这件事呢,唉,她才二十七岁呀!” 焦东方故作惊讶地说:“真的?” “慧慧和何启章的录像带也传开了,让她有什么脸活下去,现在说什么的人都有,乱套啦!” “真的?” 焦东方装出困惑不解的样子,焦鹏远指着儿子的鼻子说:“你跟宋慧慧有什么仇?非要置她于死地?” “爸爸,您这是从哪儿说起,她自杀,和我有什么关系?? 焦鹏远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想喝:“你别演戏啦!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慧慧和何启章的录像带,是你录下来的,你还给过我一盒。肯定是你把录像带捅到电视台去的,让慧慧当众出丑。你这是逼她自杀,现在你达到目的了。你小子阴损坏占齐了,你说,你为什么要害死她!” 由于过于冲动和宋慧慧之死的沉重打击,焦鹏远的心脏病突然发作,他捂着胸口倒在沙发上。焦东方急忙跑过来,他知道父亲的上衣兜里备有硝酸甘油。他伸手去拿,被焦鹏远态度厌恶地推开。 焦鹏远掏出硝酸甘油,放进嘴里,病情很快得到舒缓。 “爸爸,您别激动,要不要叫医生?” 焦东方慌了神,尽管他对父亲暴怒有精神准备,但绝不想气死老爸。 焦鹏远的心还隐隐作痛,最让他难于忍受的是悲伤之情不能表露出来,甚至在儿子面前也不能。为宋慧慧而哭,这成何体统,哪还会有父亲的尊严。他认为儿子不知道他与宋慧慧的关系,如果他知道儿子手中也有一盒他与宋慧慧做爱的录像带,他可能会在愤怒和冲动中杀死儿子。 自从葛萌萌去了香港后,他真心实意地爱上宋慧慧,喜欢看她娇艳的笑容,抚摸她充满弹性的躯体,在宋慧慧的曲高逢迎之中他才体会到了生命的辉煌和权力的价值。步入老年之后,他对下级的溜须拍马已经厌恶,但对来自年轻女性崇仰的目光深感快慰,仿佛青春重又回到他身上。他特别爱听宋慧慧当他面说的“权力增加男人的性感”这句话,认为这是对男人与权力关系最本质的解释。而一盒可恶的录像带夺去了他最心爱的女人,因而也夺去了他生命的一大部分,而这个凶手竟然是他的儿子! 焦东方绕开谁捅出录像带这个敏感的话题,给父亲一线曙光,他尽量把话说得含蓄,但要击中要害。 “爸爸,其实宋慧慧一死,与您有百利而无一害。沈石了解的情况太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会说出去,难免会对您造成不良的影响。宋慧慧自杀身亡,死无对证,脏水就波不到您身上。爸爸,我是为您的身体着想,也为您的事业着想。您是市里的顶梁大柱,不能出半点闪失。慧慧死了,我也难受,但您不值得为这么一个下贱女人伤心过度呀!” “下贱女人”四个字极大地损害了焦鹏远的自尊心,如果他爱上并把全部生命放在一个下贱女人身上,他又成了什么?儿子当着他的面谩骂一个刚刚被迫自杀的年轻漂亮的女人,使他怒火中烧。也许是为了替宋慧慧鸣冤,也许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恶气,也许是对儿子的鄙视与仇恨,焦鹏远操起茶杯朝焦东方的头上砸去。焦东方的前额立刻出了血。 焦东方捂住额上的伤口。 “爸爸!……” 焦鹏远狠狠地拍着写字台怒吼:“你少管我叫爸爸!宋慧慧下贱?你比她还下贱!你是一个阴谋家!政治流氓!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一个坏蛋!” 焦鹏远愤怒的喊叫引来了他的妻子,她慌张地跑进来说:“你们父子俩今天是怎么啦?哟,儿子,你受伤啦?” 她跑到焦东方身边,掏出卫生纸巾盖住伤口,扭过头冲焦鹏远不满地说:“你下手太狠点啦。” “你也给我闭嘴!” 焦鹏远捂着胸口,摇晃着走出去。 一张白单子盖住了宋慧慧的全身。昔日那充满弹性的躯体此刻开始僵硬,倾国倾城的美人带着屈辱与秘密离开了养育她又摧毁她的世界。 护士把一张纸送到医生面前。 “李大夫,请您在死亡证明书上签字。” “她就是那个著名的节目主持人?” “就是她,宋慧慧。” “太可惜,太可惜了,真是红颜薄命呀!” 李大夫叹息着签字。 护士推着宋慧慧的尸体去太平间。 陶铁良驱车来到电视台,他找台长、王庆升和几个知情的编辑在台长办公室了解宋慧慧之死的前前后后。 王庆升把特快专递包裹单递给陶铁良。 “陶处长,这就是邮寄这盘录像带的特快专递包裹单,打的是地方台交换节目的旗号。” 陶铁良看包裹单。 台长愤愤地说:“全中国任何一个地方台都不会制作这种节目,这显然是有计划进行的一次行动。” 王庆升捏着太阳穴说:“问题就是录像带上的宋慧慧与何副市长全是真实的镜头,可以说是现场纪实,是纪录片。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拍摄下来的呢?” 陶铁良沉思片刻说:“请电视台的技术部门对这盘录像带的品牌,有哪些商店出售,是用什么样的摄像机和编辑机制作的等情况,提供一个技术分析。另外,这件事暂时不要扩大。我立即向市委请示。” “全台的人都知道了,简直是特大新闻,控制不住范围了。怎么会出这种事?宋慧慧……唉!” 三天后。 焦鹏远失神地坐在他办公室的转椅上。 公安局长蒋大宾,刑侦处长陶铁良站在写字台旁。 蒋大宾拿出几张照片放在焦鹏远面前说:“宋慧慧割腕自杀,送到医院时已经死亡,这是宋慧慧自杀的现场照片和抢救时的现场照片。” 焦鹏远不敢看照片,伸出颤抖的手把照片推开。 陶铁良说:“录像带经过技术鉴定,是用日本红外摄像机拍摄的。显然是偷拍。录像带是索尼公司的3/4专业带。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偷拍下来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把录像带寄回电视台的目的在于迫使宋慧慧没脸见人而自寻短见,制造这盘录像带的人在这点上是达到了目的。但究竟是泄私愤,报私仇,还是杀人灭口,目前还不清楚。” 蒋大宾说:“我已命令陶处长立即展开调查。” 焦鹏远疲惫地挥挥手说:“既然是自杀案件,就不要大动干戈调查了。你们去吧,我头疼。” 蒋大宾与陶铁良离开。 焦鹏远把烟头拧灭在烟缸里,自言自语:“混蛋,我焦家怎么出了这么一个混蛋!” 焦鹏远的妻子面对父子间的强烈冲突心里惴惴不安,她把儿子叫到玻璃走廊,伤心地问:“你爸这几天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你问他去,看他敢不敢对你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傍家儿自杀了!” “你是指宋慧慧?” “妈,你知道?” 她叹口气,捂住隐隐作痛的心口,“我早知道。你爸地位高,咱们不能家丑外扬,再说高级干部家里出这样的事咱家也不是第一个,我见过的多了。走了一个葛萌萌,来了一个宋慧慧。宋慧慧怎么死的?” “用刀片割了大动脉。妈,不是我说,你死了我爸都不见得这么伤心。” 母亲瞪起了眼睛,“胡说!你爸是很有责任感的。该指责的是那些抱你爸爸大腿的贱货!” 在公安局和出租汽车公司管理处的协助下,焦小玉找到五月三号凌晨给何启章开车的司机赵长更,他向焦小玉如实谈了当时的情况。 “我到市委,一按喇叭,下来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凡是市委的人我都不能得罪。他让我拉到哪儿我就给他拉哪儿。先去地平线饭店,这位客人临下车时,他让我等他,说包我的车到天亮,按包一天付给我钱,才四个小时收一天的钱,我当然干了。我不知道他是去找谁,坐在车里等。大约四点半的时候,他下来。又让我拉到翠华西里小区四十二号楼,我看他进了楼门,像是一单元。他到早晨六点半的时候出来,让我又给他送回市委,给我四百块钱,也没有要发票。” “赵师傅,谢谢你提供的情况。” 焦小玉驾车来到翠华西里小区看见楼上的标牌,上面写着:翠华西里小区。 焦小玉来到翠华西里派出所门前,下车,进人派出所,说明了来意。 民警把一张名单交给焦小玉。 “这是翠华西里四十二号楼一单元住户名单。” “谢谢。” 焦小玉春名单,有了意外发现。“崔燕,是不是时装模特崔燕?” “崔燕是时装模特,你认识她?” “见过,名人嘛,但她不认识我。崔燕在吗?” “崔燕去欧洲演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家的房子漏水,住她楼下的那家找了好几次了。” 这时,她随身携带的汉显BP机响起114声,她按下键钮。 显出两行汉字:速到公安医院太平间。方浩。 焦小玉与民警握手。 “谢谢。麻烦你,崔燕回国之后,请通知我。” 焦小玉驾车驶向公安医院。为什么去太平间?难道是陈虎出了意外?她的心骤然收紧,把红色警灯吸在车顶,一踩油门,几分钟后到了公安医院。 方浩和公安局的刑侦处长陶铁良及两名警察坐在太平间旁边的家属休息室里研究宋慧慧的死亡案件。 陶铁良看见了从休息室门口匆匆走过去的焦小玉,出来叫住她。 “看你急的,进屋再谈。” 焦小玉忐忑不安地进了休息室。 方浩打了声招呼后说:“铁良,你带小玉先看看尸体。” 陶铁良答应一声,带焦小玉进了太平间。靠墙是一排分成许多格子的藏尸冰柜。护士拉开其中一个铁制大抽屉,撩开蒙在尸体上僵硬的白布,露出了死者的头部。 焦小玉不由“哦”了一声。 “宋慧慧?” “是她,割腕自杀了。方书记找你来,就是为这件事。” “她为什么自杀?” “一盘关于她和何启章的录像带在电视台审片时被曝光,她可能就是为这个自杀的。我们走吧。” 护士推回铁抽屉。焦小玉一时竟挪不动双腿,这是她第一次进太平间,一个年轻的躯体躺在冰冷的铁抽屉里,谁能想到几天之前她还是观众熟悉的大牌明星呢!生命竟然是这么脆弱吗? 回到家属休息室。 方浩清大家坐下,“陶铁良同志在这里与医生研究宋慧慧是否做解剖的问题,我就赶来了,把焦小玉同志也叫来,咱们也算是现场办公吧。既然是割腕而死,如果没必要,是不是不要做尸体解剖了,要照顾家属的感情。宋慧慧涉嫌腐败,群众举报她有一辆保时捷轿车来路不明,我们也还掌握一些其它线索,我建议公安局和反贪局联合调查,总的由陶铁良同志负责,公安局方面负责追查录像带的来源,反贪局负责与腐败有关的举报调查,由焦小玉负责。这不像是一件简单的自杀案,可能会有复杂的背景。” 焦小玉感到事情因宋慧慧的突然自杀而更加扑朔迷离。 医生敲门,陶铁良打开门。 “陶处长,化验报告出来了。” “谢谢。” 医生离开,陶铁良关上门,仔细看了化验报告,把报告送到方法手里说:“方书记,这是医生在宋慧慧送到医院抢救无效后立即进行的一项化验报告。在宋慧慧的xx道里检查出男人的精液,经化验属O型。据我初步调查,宋慧慧已经一个星期没回家住了。这个O型血的男人还不知道是谁。” “时间紧迫,你们立即分头行动,又要互相配合。” 陶铁良困惑地说:“方书记,我怕有点困难。焦书记明确指示,既然是自杀,就不要大动干戈调查了。蒋局长特意告诉我,按焦书记的指示办。我的工作是蒋局长安排,他没有安排我继续调查宋慧慧自杀的案件。” 方浩想了想说:“蒋局长那里,我去说。你按我的布置办。” “是” 在H市预审室里,坐在桌子后面的陈虎把锐利的目光投到冯艾菊身上。 他对法曾说:“把照片给她看看。” 法曾把何启章的照片交给冯艾菊。 何启章的照片在冯艾菊手中抖动。 “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是何启章何副市长。” “何副市长犯了严重的罪行,他让我给你带个信儿,他希望你也能坦白交待。冯艾菊,你还不知道,何启章已经被隔离审查了。” 冯艾菊惊讶地说:“高级干部你们也敢动?” “比何启章再高级的干部,只要犯了罪,一样要受到法律的惩罚。” “反腐败……来真格的了。” “当然是来真格的,你不要再拖什么幻想,彻底坦白交待是徐惟一的出路。” “我说…啊!副市长把一个亿打到我投资公司的账号上后,他来了,我请他吃饭。” 两名小姐陪何启章一左一右地喝酒。 何启章左拥翠右揽玉,喜洋洋地说:“烟花之地,名不虚传,这里的姑娘果然个个靓丽。” 坐在一侧的冯文菊喜盈盈地说:“何副市长,每天给您换一个,您在这里住上一年,我保证不重样。” “一个亿已经打到你账号上了,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息,冯老板,你不能食言呀。” “您一百个放心。两个月后,除了一个亿的本金还给您,还有三千五百万的利息。一分也不会少。” “但愿如此。冯老板,我有言在先,两个月后我拿不到一亿三千五百万,那时候我到你这里先抓人,后拆庙。” “我有几个胆子,敢骗您这个大市长。来,喝酒。” “我陪您喝,何市长。” “该我陪市长了,你靠边点。” “好,好,我一个人喝一口。” 何启章搂着这个小姐喝一口,又搂着那个小姐喝一口。 当夜,两个妓女同时陪何启章入睡。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她来到何启章下榻的饭店。 别看冯艾菊是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女工,但玩弄起像何启章这样的高级干部如同操纵一个木偶。 她在给何启章精心安排的豪华套间的客厅等着,何启章穿睡衣从卧室出来,从半开的门能看见床上睡着一个女人,地毯上睡着另一个女人。 何启章关严卧室门。在套间里,冯艾菊打开两只密码箱,里面满是人民币。 “每箱四十四万。八十八万。图个吉利,发发呀!” “发发,好呀。” “这八十八万,不是利息,也不是回扣,是我孝敬您的一点小意思,也就是买几斤茶叶。利息,您放心,三千五百万,两个月后一定给您。” “那我就不好意思噗。” “不好意思的是我,不是拿不出来,是怕太扎眼。以后我派人给您送到府上去。” “冯老板,下午我就走了,你还有什么事要办?” “有件事。我和各方面联络,仅仅以投资公司经理的名义,有的人不相信,也压不住阵脚。您不能给我弄个行政级别,局级也行啊。” 何启章畸啦笑起来,“八十八万你就想买个局级?你们市长才是局级呀。” “官太小,说话没人听。” “你什么文化程度?” “小学六年。” 何启章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小学六年?解放初期嘛,还能当个科员,现在大专文凭都没用。” “要不我怎么会求您呢。” “这样吧,你再拿出三百万,我给你活动活动。你现在是干部编制还是工人编制产’ “原来我在里弄工厂,是小组长。” 何启章慨叹道:“你也真不简单,小学六年,街道工厂工人,硬是折腾出有二三十个亿的投资公司,当上了老板,不简单,确实不简单。” “何市长,三百万能买个啥官儿?” “买官多难听,破格提拔嘛!王洪文也是工人,还不是当了中央的副主席。你们市长我虽然熟悉,但在当地解决你的干部籍难度太大。我给你找个中央部委,你就算他们驻在这里的办事处主任,行政级别嘛,正处级。” “才处级?” “你嫌小?你们区长、区委书记也就是处级。你这个处级跟他们的不一样,你是中央的处级,又是一个权力特别大的中央大部的处级,以后你们市长还要拍你的马屁呢!” 陈虎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盖钢印的工作证,上面有冯艾菊穿警服、戴领章和肩章的照片。 “这是你的工作证?” “是我的,有钢印。绝对是真的呀!” “正因为是真的,问题才严重。你的工作证很值钱呢,三百八十八万。这个要害机关的工作证发挥作用了没有?” “管用,很好使。我那么一亮,钱就自动来了,想不要都不行,人家硬往我的账上打嘛!不信你去问问,给我送钱的要排队呢… 陈虎苦笑。要害机关的腐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陈虎从H市返回,走出机场与前来迎接的周森林、焦小玉握手。 周森林一脸阴云。 “你回来好,我们直接去医院吧。” 陈虎诧异地问:“谁病了?” “方书记。” “我走时候方书记身体好好的,怎么突然病了?” “你们俩都不知道吧,方书记早就病了,很严重。要不是方书记紧急要听汇报,我不会告诉你们。” 焦小玉担心地问:“什么病?” “别打听。关于方书记生病的消息,是高度机密,对外绝对不许说。斗争正处在白热化阶段,一旦市委知道方书记有病,就会强迫他住院,或者去疗养院,案子就拖下去了。” “能瞒得住吗?” “连你们两个不也一直蒙在鼓里。白天方书记照常上班,晚上到医院打吊瓶,开了一间秘密病房。” 陈虎很有感触地说:“唉,先是秘密办公室,现在是秘密病房。真像方书记说的,腐败分子横行无忌,我们反腐败的倒要东躲西藏。” “你的牢骚又来了,上车。” 夜间的医院走廊非常寂静。 周森林、陈虎、焦小玉三人的脚步声像急促的鼓点,一名护士引导,他们来到隐蔽的一角。 “方书记等你呢,请进。” 刚进屋,焦小玉像遇到父亲似的扑到正在输液的方浩床边,抚摸着方浩隐约可见许多针眼的手说:“方伯伯,以前我怎么就没注意到你手上这么多针眼呢。” 陈虎挠着刀疤,“方书记,我们……太难了。” 方浩微微一笑说:“老周已经嘱咐过你们了,我的病情要严格保密,白天在机关里,绝对不许提。” “我现在汇报?” “先由老周介绍一下情况,我们都听听。” “陈虎同志,你不在期间,发生了两起重大的事件。一是宋慧慧割破左手动脉自杀身亡,起因于一盘她和何启章淫乱的录像带在市电视台审片时被播映出来,此事由陶铁良同志正在负责调查;另一件事是孙奇回国述职逾期不归,经有关部门查实,孙奇已经从巴黎消失,下落不明,看来已经潜逃。孙奇潜逃前,抽逃了一笔资金,由于投资到法国的钱是用他个人名义开的账号,没有孙奇本人的授权,银行拒绝我们检查,所以他究竟抽逃了多少资金,现在还不清楚。” 陈虎习惯地摸着脸上的刀疤,仿佛那里贮存着智慧。 “啃书记,怎么会以孙奇个人名义开账号?” “是呀,这至少是个严重的管理混乱问题。不过,这并不是孙奇的发明。听外贸的同志说,我国在国外的商务机构,以前也多次发生过这类以私人名义存公款的事情,这样做能够减少外国对我国的税收。但事实证明,这样做也给不法分子提供了隐瞒组织、抽逃资金的机会。早在孙奇之前,抽逃国家资金后潜逃的就发生过多起。但并没有引起我们的警惕。” 陈虎拧开了桌子上的一瓶矿泉水,一口喝了半瓶。这两个坏消息使他的嗓子立刻冒了烟。他说:“现在国内也出现了以私人名义存公款的事情,是为了私开小金库,逃避国库征收,确实给腐败分子提供了犯罪机会。孙奇潜逃,通知部里了吗?” “通知了。考虑由国际刑警组织中国中心局向世界发出红色通缉令,一定缉拿归案,你们也不要太着急,嗓子冒烟了吧?” “能不冒烟吗?” 周森林接着说:“也有个不好不坏的消息,马忠良向市委汇报,一亿元奖金回到了财政局的账号上,他解释说,是与深圳一家公司的资金往来,现在追回来了。” “这里肯定有鬼。我去H市再次提审了冯文菊。中央对这起建国以来最大的非法集资案非常重视,调动了四百多名干部进行侦查。冯艾菊的防线基本全线崩溃,交待出一百多名参与此案的处以上干部,也有局级干部和何启章这样的高级干部。其中一名主犯竟是国家要害机关的现职高级干部。据冯文菊交待,在李浩义两次存入各一千万、并拿走共计七百万的高额回报之后,何启章存入一个亿。当时冯文菊答应何启章,两个月后偿还一点三五亿。但这笔钱,冯艾菊根本无力偿还。冯文菊解释说因她的医用乳胶手套滞销和房产投资的失败才还不起,不是存心诈骗。这显然是狡辩,问题的要害在于冯艾菊的账号已经被查封,清退工作还没有开始,这一亿元怎么又回来了呢?马忠良收到的这一亿元肯定不是何启章拿走的那一亿元。马忠良补上这一个亿,目的是掩盖犯罪,他这一个亿又是怎么来的?”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老周,你们立即着手对这一个亿进行调查。还有一个问题应该引起我们注意,尽管何启章是主管财政的副市长,但擅自挪用一个亿,他不会自作主张吧?何启章还有没有后台?我们要遵照中央的指示,反腐败无论到哪一级干部,都不能手软。当然,越往上摸,阻力会越大,策略上也要更加慎重。 周森林点点头说:“我明白,我认为现在拘留马忠良的时机已经成熟,我们从后来的一个亿去追查到冯艾菊那里的前一个亿。给他来个多米诺骨牌效应。” 方浩显得体力不足,他动动输液管,低声说:“等我向上级请示汇报后,就全线出击。” 告别方浩,周森林、陈虎、焦小玉走出医院。 周森林站在中间,左手拍拍陈虎右手拍拍焦小玉说:“你们俩走吧。陈虎,你跟小玉好好聊聊,别老耗着。” 陈虎尴尬地摸着刀疤,嘿嘿两声。 陈虎上了切诺基。 陈虎在驾驶座上坐好,说了一句他自己也觉得是用不着的废话:“小玉,没把我的车撞坏吧?” 陈虎发动引擎,开走。 汽车在沈默中行驶。陈虎想起去H市登机前焦小玉交给他的纸条,“如果我们有过来往的话,那么请记住,我已经把它埋葬”,刚读到纸条时那沮丧、失落、追悔的心情此刻又回来了,使他不知该怎样去面对身边的姑娘。说“我爱你,不要离开我”吗,不仅太俗,而且是不尊重她的选择;说“好,我们往后就是普通的同志关系”吗?他不想说,不能割舍内心深处对她的依恋。那我该怎么办? 焦小玉看也不看陈虎一眼,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她怕再看一眼那刚毅、朴实、带着刀疮的动人的脸,自己就会动摇,就会扑进他的怀里。就会说,别管那张纸条,难道你不懂我是期待着你对我的说明吗?难道你不知道一个女孩子真要绝交的话,根本不必含着眼泪去写什么纸条,只要掉头走开就是了。我给你字条,就是等待你的拥抱啊! 陈虎的沉默使焦小玉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你对我竟然是这样的无动于衷吗?好,你沉默,我比你还沉默,看咱们谁耗得过谁! 焦小玉把头扭开,去看窗处闪过的夜景。 终天,陈虎撑不下去了。 “小玉,把头稍微转过来点,让我好好看看你。” 焦小玉把头扭过来。陈虎的呼唤在她的心头漾起一层涟漪。 “看什么?” “看看体变了没有?” “变了吗?” “没有,跟我梦见的一样。” 陈虎发自肺腑又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使焦小玉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含泪而笑,“你也没变,还是说废话。” 焦小玉觉得心里哗拉拉响起轰鸣,那以泪水为浆、伦理为砖筑起的感情堤坝瞬间坍毁了。她的手伸向陈虎,陈虎紧紧抓住,双方都感到了雷的震颤与电的冲击。忘情之中,陈虎的方向盘打错,险些撞上一辆夏利出租车。司机在车窗里伸出头来大骂。“你不想活啦?会不会开车!” 陈虎冲司机招手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你们想玩命,撞警察楼子去呀!什么事厂 焦小玉吐着舌头,“都怪我,都怪我。” 焦小玉转移了话题说:“焦东方说了,送我一辆火鸟色拉油。咦,什么叫火鸟色拉油呀?不是一种食用油吗?” “一种只有两个座位的跑车的外号,玩车的给睛起的名,速度极快,红色金属漆,款姐的地位象征,一百七八十万吧。跟你堂哥又见面了?” “见过一回,他带我去富豪俱乐部玩了一次,送给我一个会员卡。” 焦小玉掏出会员卡,递给陈虎。 “暗,就是这个。你猜它位多少钱?” 陈虎仔细看会员卡。 “至少也得五万人民币吧。” “你猜得差不多,十二万人民币,消费还得另付钱。” 陈虎把会员卡放进焦小玉的皮包里。 “行,这回你是真正的款姐了,就差一辆火鸟色拉油。” “这些都是焦东方向国家公职人员行贿的罪证。他要我想办法与沈石接触,打听情况。陈虎,把车停下,我来开。” 车停稳后,焦小玉下车,换位到驾驶座上,拐了个弯,向前开去。 刘、玉,你带我去哪儿呀?你瞧,我又分散你的注意力了。” 焦小玉神秘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停在翠华西里小区42号楼前。 “陈虎,下车吧,到了。” 陈虎与焦小玉下车。看看夜色下一幢幢外观漂亮的楼房,陈虎赞叹地说:“这些楼盖得真漂亮。白天会更漂亮,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翠华西里高尚小区,这座是42楼,是商品楼。找到的出租汽车司机说何启章五月三日凌晨不到五点,从地平线饭店到这里,早晨六点半的时候出来,直接回了机关。他在这里呆了一个半小时。现在还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个房间,与谁会面,一个半小时内干了些什么。” 陈虎看着一扇扇透出灯光的窗户说:“顺藤摸瓜,有了地址,就不难找到人。” 焦小玉拿出一张纸,交给陈虎。 “这是42号楼全部居民的名单,这一栏是一单元名单。司机记得何启章进了一单元。你会在名单上看见一个你熟悉的名字。” 陈虎用手电照,_眼发现了一个熟人的名字,叫出了声:“崔燕?她住在这里?” “对,301,她一个人住三室一厅。” “你和崔燕接触了吗?” 焦小玉调皮地一笑。 “咱俩分工时,依不是说女人归你负责吗。我哪敢和她接触。等着你回来呢,你刚一下飞机,我不就给你拉到她家门口来啦!” “你的两片嘴,比吉列刀片还厉害。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逗你了。崔燕出国演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再耐心等待漂亮的女模特几天吧!" 孙奇没有按照焦东方的安排,径自在巴黎突然消失,使焦东方很生气。他给香港打电话。 “何叔,你知道孙奇在什么地方?” “东方老弟,你是不是跟我玩捉迷藏哟?孙奇的钱根本没打到我的账号上。” “何叔,我焦东方是对不起朋友的那种人吗?孙奇这个混蛋留了一手!不知道孙奇躲到哪儿去了。” “这好办,只要他没有蒸发掉,我就能找到他。” “你有了孙奇消息后,赶快给我来个电话。拜拜。” 焦东方挂断了电话后重新拨号。 “萌萌姐,孙奇到你那儿去过吗?” “没有哇!” “你有他的消息吗?” “也没有。他连电话也没打过一个。” “萌萌姐,这把火可能会烧到香港去,你要快找个落脚的地方,狡兔三窟,不能不防呀!” “我知道。各部委在香港办的中资公司,最近也挺紧张,来了不少查账的,好几家公司的老总都被召回国述职,搞得人心惶惶的。” “你早做准备吧,香港这一摊也不能扔,等风平浪静你再回来。你要有关于孙奇的消息,马上告诉我。” “定” “拜拜。” 焦东方放下电话。沙莉递过一杯茶。 “他妈的,孙奇是比郝相寿机灵,没去甘蔗园和郝相寿做伴。” 我以美国国务卿的名义要求所有有关方面毫不拖延地允许持有本护照的美国公民自由通行,并在需要时给予必要的合法的协助及保护。 看着姓名为“大卫·孙”的美国护照上的英文,孙奇的心踏实了。美国公民大卫·孙是他新的身份。靠着在巴黎赌场结交的华人黑社会的朋友,他顺利地到达纽约并取得了投资移民合法身份。 在国外的耳濡目染,他看到华人黑社会组织以迅猛的速度在北美和欧洲发展,许多原来被美国黑手党和意大利黑手党控制的领域,如人口走私和贩毒被华人黑社会所取代。祖先留给他们的聪明和从桃园三结义、瓦岗寨、三侠五义、七侠五义、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青帮、红帮继承下来的结成秘密组织的传统,使华人黑社会的凝聚力比洋人黑社会组织强过十倍。他们虽然财力比不了洋人,但敢杀敢拚,终于杀出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华人黑社会原来的领袖多是香港人、台湾人及居住在泰国、老挝的华侨,随着中国大陆成为重要的国际市场和大陆居民出境增多,大陆中国人成了华人黑社会的主导力量。要想打开中国大陆市场,无论是过境贩毒还是人口走私、货物走私都非大陆人莫属。他们从登上美国头一分钟起由于没有合法身份就成了“黑人”,除了舍命杀出自己的天地外别无求生之路。 孙奇不想与由农民、渔民构成的华人黑社会组织联系,觉得他们层次太低,走私货物与贩毒与自己的身份也不相称,而且风险极大。既然有了合法的身份就要从事合法的生意。但他同时也明白,自己携款潜逃,等待自己的肯定是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没有黑社会的保护很快就会束手就擒,引渡回国。 他谨慎地选择了由美国律师、华人企业家、大陆非法出境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组成的半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华美投资机构,作为自己新事业的起点。华美投资集团董事会主要不是看上了他带来的钱,而是看上了他在大陆政界、经济界广泛的关系,利用这些关系能够在投资、贸易上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因此吸收他为董事会成员,允诺对他的人身安全提供可靠的保护。 十几辆豪华轿车停在华美投资集团大厦前,从每辆车上下来一名衣冠楚楚的男人,最后一辆车上下来的是西服革履的孙奇。 孙奇面色在重。 人们陆续进入大厦,孙奇最后一个进人。 加入董事会的宣誓仪式是中西合璧。九名董事分列左右坐在紫檀太师椅上,连三名美国律师也是正襟危坐。 孙奇虔诚地给安放在中堂的绿袍红脸的关公塑像敬献三位高香,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接过董事长交给他的一把匕首。 在供奉香烛的红色条案上平铺着一张纸,上面画着颅骨与两根交叉骨头的象征死亡的骷髅。 孙奇拿匕首在左手中指划破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滴在骷髅空洞的两眼里,犹如一双血红的眼睛。 董事长接过匕首,递给孙奇一张用中文和英文书写的两段文字的誓言。 这是美国黑社会的誓词。孙奇先用英语朗读一遍,接下来用汉语朗读。 我以自己的人格宣誓忠于我们的团体,就像我们的团体将会忠于我一样。这张图正在化为灰烬,我的血液正在流失,永不复返。我也同样保证把自己的鲜血献给团体。灰烬不能再转化为纸,我也永远不能脱离我们的团体。 宣誓人:大卫·孙 孙奇朗读完誓词,把纸放在烛台的火苗里燃烧,看着它化为灰烬。 董事长第一个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欢迎你,大卫·孙。你在华美投资集团的地位并不比你在钢铁公司的地位低。本集团的生意,主要的市场是中国大陆。当然都是合法的生意,你会有所作为的。但是你要记住,如果你像背叛钢铁公司那样背叛我们,你的身体将被切成碎块,再进入铰肉机辗成肉末。我希望这样的事件不会发生。” “请董事长放心,我一定会效忠我们的团体。大陆改革开放正在深人,市场很大的。的确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另外八名董事依地位高低过来与他握手,重复同样一句话:“欢迎你,大卫·孙。” 从此,大卫·孙在芝加哥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董事会分派给他的工作是从中国大陆吸收在美国申请商务签证的中国公民。他觉得这种工作没有太高的难度。 孙奇仔细阅读了美国移民局关于商务签证的有关规定,凡有大学学历、无犯罪记录、有过两年以上的经理职务经验、资信可靠、纳税良好、有企业营业执照的企业经理,都可提出在美国申办注册分公司的商务签证。一经获得签证便可在美国经营四年,延期至七年,两年后可申请美国绿卡,在这七年间持此签证可到世界各地经营,家属可以来美探亲。 美国律师对孙奇解释生意。“只要申办人交纳二万美元,不管申请人是否有学历,是否真是经理,是否有过犯罪记录,更不管是否有营业执照和纳税凭证记,所需的全部文件都能在美国制造出来,这是律师的行当。几十条只有一条是真的,交二万美元!” 孙奇怀疑地问:“交了钱,真能把申请人弄到美国吗?” “这是绝对保证的,是我们的商业信誉。被骗的不是中国移民,是美国移民局。这些中国人来到美国后,并不是真的办公司,目的只是移民,而美国对移民限制很严。” 孙奇兴奋起来,“这种签证对那些想出国的个体户,对那些想把资金转移到国外的人,对那些担心大陆改革政策会变的大款,有着很强的吸引力。但这样的生意能挣大钱吗?” 美律师微笑说:“我们花在每个人身上的实际费用,最多不到两千美元。每个移民我们净挣一万八千美元,十个就是十八万美元,一百个是一百八十万美元,一万个、十万个是多少?中国大陆人口众多,想来美国的不会少于一千万吧?那么我们会挣到多少钱?大卫·孙,移民可以说是利润最丰厚的产业,技人与产出的比例是一比十。世界上除了抢银行还有比这利润更高的生意吗?何况美国移民局对商务签证没有数额的限制。大卫·孙,赶快打开你的中国移民市场吧!” 何启章与宋慧慧的录像带在电视台曝光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何可待的耳朵里。 何可待从老板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焦东方的放大照片,用图钉钉在飞镖的靶盘上,坐在椅子上一枝枝投出飞镖。 阿四待飞镖全部扎在焦东方的相片上后,又一枝枝取下来交给何可待,他再一枝枝投出。 焦东方的相片被制上了许多个洞,变得面目全非。 阿四把飞镖一枝枝取下来,交给何可待说:“大哥,难道老爷子和宋慧慧的录像带,是焦东方桶出去的?” 何可待又投出一镖,正中焦东方的前额。 “不是他,还能是谁?我知道他饭店里有一套从日本进口的秘密录像设备,就是没见过,不知道在哪个房间。”“大哥,焦东方用这招臭老爷子,损老爷子的名声,你这扔飞镖也没用啊,得找他算账,让这小子见点血。”何可待又投出一镖,击中焦东方的左眼。“他的好日子马上就到头了,下场比我还得惨,走,玩玩他。”“我让弟兄们准备好家伙。”“不用,什么也不带,有我这两片嘴就够用。走,玩他去。” 第二十七章 将进酒拳打脚踢 索批文唇枪舌剑 何可待带着阿四与另一个侍从进入地平线饭店,乘电梯来到焦东方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 卫士刘思德伸手拦阻说:“你们不能进去!” 阿四一拳朝刘思德脸上击去。 刘思德躲过后飞起一脚,踢中阿四的小腹。 另一个人拦腰抱住刘思德,阿四照着刘思德的胸部一阵乱拳。 刘思德被打进了门内,躺倒在按莉的身旁。 沙莉惊慌地拿起电话要报警,被阿四按住手。 何可待进了里屋焦东方的办公室。 焦东方的前额贴着纱布,那是焦鹏远留给他的纪念。他把老板椅转了半圈,面对着何可待。 “你怎么进来的?” 何可待点燃一支烟。 “你一想就明白。杨可完了,朱妮远在天边,你身旁就剩了一个废物刘思德,我什么时候想进来,随我的便。” 焦东方镇静下来,指着老板台前另一把转椅说:“可待,请坐。你找我有什么事?” 何可待把皮包放在老板台上,从里面拿东西,焦东方以为他要掏枪。 “你要干什么?别胡来厂 “你以为我要抄家伙吗?你错了,杀鸡焉用牛刀。公安局的枪正等你呢,还用我费事。” 何可待从皮包里掏出一瓶二锅头,放在桌子上,从茶几上拿过两个玻璃杯,用牙咬下酒瓶的铁皮盖,在两个杯子里倒满了酒。 焦东方被搞得莫名其妙,呆呆地看着。 何可待把一杯酒推到焦东方面前,他拿起另一杯。 “东方,我们朋友一场,今天特来给你送行。” “送行?我最近不出去呀!” 何可待放下酒杯,哈哈大笑,笑得焦东方心里发毛。 “哈哈哈哈!你要出远门,你自己还不知道?东方,照咱们老祖宗规矩,即将赴刑场的人有权利喝一大碗白酒。我怕来晚了,见不到你,就提前给你送行来了。” 焦东方压抑住心头怒火,冷笑说:“嗅,你是来吓唬我的,你也不看看我是谁?你以为还是咱们小时候玩捉特务哪!” “吓唬你?我敢说,公安局加上反贪局,你的材料有一尺厚了!李浩义被捕,郝相寿出逃,沈石又被捕,三个人都是你爸爸肚子里的蛔虫,你老爸说得清吗?不错,我爸可能也有问题,但我爸的问题说到底,也是你爸的问题!不过,咱俩有一点不一样,我爸反正死了,是好是坏他是不知道,至少他摆脱了活着让人家押上审判台的耻辱。你就不一样了,你爸还在台上,他得活着让人家把他撤职,搞不好还要法办!这种打击,你当儿子的不好受吧?不好受,你也得受。我受过的,你要受,我没受过的,你也得受!你老爸一塌架,你还有什么戏?你的问题,我就不说了,枪毙十回有富余。你放心,我一条也没点你,用不着我点。不过,陈虎是个一流的侦查员,他一定会把你查个底儿掉!你小子最缺德的是偷偷把我爸和宋慧慧的事儿给录下来,仅仅这样也就罢了;你为了转移视线,竟然把录像带公布于众,逼死了宋慧慧,让我爸爸当众出丑。就冲这一点,我何可待和你不共戴天。” 何可待冲到焦东方的面前,朝着他的脸就是重重一拳。 焦东方被打歪了脸,转椅也差点倾倒,何可待冲上去抓住焦东方的领带。 “刚才这一拳,是我替我爸爸打你。这一拳,我要替宋慧慧打你。” 又是一拳击在焦东方的鼻梁上,他的鼻孔和嘴角往外流血。 焦东方的脑袋无力地靠在沙发转椅的高靠背上。 何可待拿起酒杯,朝着焦东主受伤的脸泼去。 “喝你最后一碗酒吧!” 何可待说完大步离开,带着外屋的阿四和另外一个人扬长而去。 里屋,焦东方抹干脸上仍在流淌的二锅头,举起双拳咆哮。 “何可待,我要杀死你!” 焦东方满脸伤痕,戴着墨镜,与田聪颖在湖畔散步。 田聪颖挽着焦东方的胳膊,“东方,你和人家打架了。” “没有,我是练习一种能力。” “什么能力?” “忍受,我锻炼自己对痛苦的承受力。日本有一种人,叫忍者。以后我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力了。小颖,我给你带来了一样东西。” 田聪颖感到不祥之兆,“快说呀,你到底出了什么事?看你忧心忡忡的样子。” 焦东方从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入学手续,全办好了,这是你的护照和签证,还有机票。对不起,我没给你买回程的机票,你去,就不要再回来了。” “你赶我走?” “这是我们说好的。” “你来美国看我。” 焦东方轻松地说:“今生怕没有这种可能了,我会在梦中去看你,看你学习得怎么样。” 田聪颖贴在焦东方怀里,深情地说:“不,我不走,我不离开你。” 焦东方摸摸她的秀发,“你一定要走,你怀着我们的孩子,他将来会在美国出生,但不要告诉他谁是他的父亲。” 田聪颖猛地抬起头,“我当然要告诉他,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还不如不出生。你为什么这样说?” “我的孩子有出生的权利。小颖,这是我对你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你一定要答应我,你让他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读博士、读博士后,做一个有成就的人。你和孩子的生活费,教育费,我都在瑞士银行给你存好了,到时候我把户头告诉你。你答应我,现在就答应我。” 田聪颖涌出了泪水,“嗯,我答应依。” “你发誓。” 田聪颖惊恐的目光顿失神采,“发誓?” 焦东方紧紧抓住田聪颖的双肩,“对,发誓。” 田聪颖悲恸地哭喊:“如果我不把咱们的孩子抚养成人,天杀了我!” 田聪颖泪如雨下。 焦东方紧紧抱住田聪颖。 “谢谢。” 三辆警车在凌晨三点驶出检察院大门。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 三辆警车疾速行驶。 车停在小区某幢楼前,四名警察下车,迅速进入楼道。来到马忠良家门前。 “开*开门!公安局执行公务,开门!” 马忠良的妻子打开房门,多少天来梦中出现的景象呈现在眼前,但这回不是梦,四名警察站在门前。 马忠良穿上衣服,被戴上手铐。 她反手叉腰挡住警察。 “你们凭什么半夜抓人!我到焦书记那控告你们!” 两名警察押马忠良下楼。 马忠良被推进警车。迅速驶离。车后马忠良的妻子哭天抢地叫喊:“我告你们去。” 马忠良坐到沈石曾经坐过的凳子上,从戴上手铐那一刻起他就崩溃了,但仍心存侥幸。 陈虎、周森林主审,焦小玉当记录员,作笔录。 陈虎像不认识似的发问:“你的姓名?” “马忠良。” “年龄?” “四十八岁。” “民族?” “汉族。” “政治面目。” “党员。” “职务?” “财政局长。” “你知道为什么带你上这里来,坐在那把凳子上吗?” “我知道,我玩忽职守,是渎职罪,我因管理不严,忘记了一个亿的资金往来,现在已经追回来,但我愿意接受党纪国法的处分。” “马忠良,正如你精通财政数字一样,我精通犯人避重就轻的心理活动。在你这是第一次玩这种花样,在我则是百看不厌了。你现在的这一个亿根本不是当初非法挪用的那一个亿,那一个亿还冻结在冯文菊的账号里。我说得够清楚吧?别指望谁会出面保你,只有坦白交待才能救你自己。你也知道,李浩义。沈石都被正式逮捕,他们一开始也像你一样避重就轻,最终还是坦白交待了。你要让我继续查下去,对你不太有利呀!” 马忠良一下就被镇住了。 他避开陈虎的视线,慢慢低下了头,开始交待…… 一九九四年圣诞夜。 地平线饭店的圣诞之夜灯火辉煌,大堂四角四棵巨大的圣诞树上彩光闪烁,枝条上悬挂着糖果、圣诞卡、儿童玩具。 中外宾客一千多人在大厅、中餐厅、西餐厅、卡拉OK厅、酒吧间穿梭往来,参加各种娱乐活动。圣诞老人给孩子们分发礼物,侍者托着银盘从这群人走到那群人中,任客人从托盘里取酒和甜点。 市委市政府的头面人物和一些大公司的老总及部委的来宾聚集在大宴会厅,参加抽奖活动。凡是持金色请柬进入宴会厅的客人,都能得到奖品,奖品中有五十台二十九时画王、五十部音响、五十部照相机、五十部全自动洗衣机,价值在三千元至一万元之间。每个宾客中奖的机会不是靠幸运,而是来自他们的级别和他们在焦东方眼睛里的重要性,尽管标志公正的玻璃箱摆在主席台上,但主持人宋慧慧完全遵照焦东方交给她的名单公布中奖结果。名单上没有名字,是所发请柬的号码,这些号码后面是不同级别的干部。 焦东方在小舞台上找到宋慧慧。 “慧慧,抽奖的号码都安排好了?” “按照你的名单,把中奖号码都分配好了。” “千万别出差错。谁中什么奖是按级别定的。” “保证出不了破绽。” “公证员怎么还不来?” “你请了公证员?” “当然要请,有公证员公证,才能体现出公平、公开、公正的游戏规则。” “那咱们的猫儿腻就露馅儿了。” “我早把他们打点好了。不然能叫公正?公证个屁!” 一男一女两名公证员进来,焦东方冲他们招手。 “焦总,我们来了。” 焦东方绷着脸说:“你们俩要和宋小姐配合得天衣无缝。” “放心吧。这个我们懂。” 焦东方调整了一下小舞台上的麦克风。“诸位女士们、先生们,圣诞抽奖晚会现在开始。” 台下一阵掌声。 “为了体现抽奖活动公平、公开、公正,今天特意请来两名公证人,现场进行公证。请,宋小姐。” 宋慧慧与两名小姐随意从透明玻璃箱里取出一张请柬后,对着麦克风微笑着宣布:“1054号,祝贺您中奖,奖品是Th十九时画王一台!请您保存好您手中的副卷,兑奖时留下地址,圣诞老人会把礼品送到您的家里广 台下宾客响起一片掌声。 宋慧慧又抽出一张,“0816号,祝贺您中奖,奖品是二十九时画王一台!” 抽奖继续下去,气氛越来越热烈。 马忠良和何启章坐在宴会厅一角的方桌前喝着洋酒,满面春风的焦东方从人群中走过来,马忠良赶紧站起来。 “焦总,请坐。每人都有奖品,这得多大开支,今天你这圣诞老人是大大亏了一笔呀!” “亏了,我们还可以赚回来嘛!对不对,马财神,我正要求你呢!” 焦东方掏出一张介绍信,交给何启章。 “何叔叔,这事你能不能办?南方一家投资公司正在集资,回报从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六十,咱们没外人,李浩义做了两次,每次都拿了回报。这家投资公司的后台很硬,我调查过,这是真的。出示这张介绍信的是一家大公司,想从咱们市拆借一部分资金去冯文菊手里。何叔叔,你看行吗?” “他要拆借多少?” “五千万人民币。” “这么多。” “是多了点,你看行吗?马局长手里不是还有一个亿计划外资金没派上用场吗7’ 何启章为难地说:“是有一个亿,但那是你爸爸用来修建公路的钱,我也不能擅自挪用呀。五千万,不经你爸爸批准,我不能乱动。要不,你跟你爸爸说说?” “我说没用。你是分管财政的副市长,一言九鼎。我建议你这么说,五千万拆借给我的朋友,干脆您把一个亿都拿出来,另外五千万我们去投资。反正两个月回报三千五百万。我那个朋友说了,他只要五千万的百分之十,也就是五百万,但愿意开出收到百分之三十五回报的票据,把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给我们,不要任何票据。我看这件事很值得去做!” 台上,宋慧慧主持抽奖,宣读抽奖的声音和掌声一直持续。 马忠良一言不发,他静静听着,他知道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量。 何启章点上一支烟说:“这是好事,冯艾菊我也听说过。但前车之鉴也不能忘,沈太福非法集资的下场应该引起我们的警惕,别偷鸡不成反赔一把米。” “这个你放心,找我拆借五千万的朋友,就是冯艾菊的后台之一,他的利益也在其中,他绝不会骗我。他能一分不投,借五千万,两个月后净挣五百万,他很知足。” “好吧,你爸跟李浩义、郝相寿,还有你千伯伯坐在那头。你拿着信去找他,先跟你爸吹吹风,就说你跟我和马局长商量过了,我们认为可行。他要同意,我就过去再和你爸商量。总而言之,必须拿到你爸爸的批条。” 焦东方站起来,朝另一边走去。 马忠良看见焦东方与焦鹏远走到一个角落说了什么。 马忠良担心地说:“何市长,从我这里拿走一个亿容易,要是套死了,哭也哭不出来。你和焦书记要是不签字,我可不敢拿出来一个亿。” 焦鹏远独自走到何启章身边。 马忠良和何启章两个人站起来让座。 焦鹏远把儿子交给他的带红头公司名称的介绍信放在桌子上说:“启章,这事你看行吗?” 何启章掂量着词儿。 “大主意您拿,我不过是您的账房先生,既然拆借五千万的是东方的朋友,又是冯艾菊公司的支持和操作者之一,我看问题不大。忠良手里倒是暂时闲置一个亿,要真是两个月连本带利收回来,倒不会影响公路施工。你知道,我的权限是两千万,超过两千万就是我签,忠良也不会给我钱。您得批示才行。” 焦鹏远掏出钢笔,拧开笔帽,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启章,有一句话我要先告诉你,两个月后,你至少要把一个亿给我拿回来,不能耽误公路施工。你有这个把握吗?” 何启章点点头。 “那好,我签字。” 焦鹏远在介绍信上签上几个字。 请启章同志酌情办理。 焦鹏远 1994.12.25 何启章收好批条说:“谢谢。” 小舞台上。宋慧慧抬起双手说:“圣诞抽奖活动全部结束,谢谢。下面请公证员宣布公证结果。” 男公证员站起来说:“根据现场监督,我宣布,本次抽奖活动公平、公开、公正,有效。公证员:王大力、萧海。” 马忠良求救的目光看着陈虎说:“陈处长,一个亿的挪用,是焦书记和何市长批准的呀。我……我只是个账房先生! 突然,马忠良口吐白沫,摔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陈虎离座,摸住马忠良的脉搏。 “快去叫医生。” 以前,焦鹏远对他管辖的城市特有主人的感觉,仿佛这座著名大都市是他的私家庭院,他对一草一木都感到亲切。何启章事件发生后他方寸大乱,随着事件朝对他不利的方向发展,他觉得这座名城也变得生疏了,仿佛处处有陷阱。宋慧慧死后一周的晚上,他不知是想找回他的城市,还是想找回慧慧的亡灵,独自漫步在僻静的街道。他的身后跟着两名便衣警卫和两部缓缓行驶的轿车。 焦鹏远止步,回头不满地说:“你们能不能不跟着我,像影子似的。” “对不起,焦书记,保卫您的安全是我们的职责。” “能出什么事,小题大作。我就不能像普通老百姓出来还通弯儿?” “那…我们离您远点。” “哎,一百米之外。别让我听见你们的脚步声。” 焦鹏远往前走。 立交桥下,卖夜宵的几个摊子还挺红火,几个出租司机和夜班工人吃小吃,旁边停着两辆出租车。 焦鹏远走过去,坐在条凳上。像和老朋友拉家常似的和才二十多岁的摊主聊起来。 “老板,生意怎么样呀?” “凑和。” “馄饨干净吗?” “还成。” “你的碗怎么消毒呀?” “涮涮就得了呗,真讲究的人也不上咱这儿吃来,是不是您哪。” “那来一碗。” 出租司机冲焦鹏远笑着打个招呼:“这就对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师傅是开出租的司机?” “您想打的?” “有了立交桥,开车方便多了吧?” “那是,你还别说,老市长还真给老百姓办了几件实事。” 焦鹏远故作糊涂地说:“老市长是谁呀?” “焦鹏远,原来的市长,现在是市委书记。连他你都不知道?” “我听说修立交桥的钱,是焦书记挪用上缴中央财政的钱修的,这是个大错误哟。” 出租司机吐了口唾沫,“你还真门儿清。上头的事儿咱老百姓也管不着,想管谁又听你的!左不过是他们是怎么说咱们怎么听着呗。焦书记修了这么多立交桥,确实方便多了,原来老塞车。” 焦鹏远深有感触地说:“谢谢你了,司机师傅。” 焦鹏远放下十块钱说:“老板,馄饨钱,不用找了。” 焦鹏远离开,往回走。出租司机的闲聊给了他很大的安慰。 摊主瞅着焦鹏远的背影说:“只付钱,不吃馄饨,要是碰几个这样的主儿,我就发了。” 路灯把焦鹏远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辆车开到焦鹏远身边停下。焦鹏远上了第一辆车,沉默不语。 司机谨慎地问:“焦书记,咱们上哪儿?” “前边,往前开。” “前边什么地方?” 焦鹏远冷冷地说:“开车。” 车到了桥下。司机减速,不知该往什么方向拐,也不敢问。 “左拐,遇到第三个十字路口右拐,走八百米后左拐,五百米右拐,就到了。” “焦书记,拐来拐去,那是什么地方?” 焦鹏远沉默不语。街灯把他的脸照得时明时暗。 两辆车驶进悄无一人的胡同,司机靠着焦鹏远指路将停在一座门前,原来是派出所,门相上亮着一盏红灯。 焦鹏远下车,深情地打量派出所的建筑。 门前很静,随行人员不解其意,也不敢问。 焦鹏远进了派出所。 一民奋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很疲倦,头发花白,看上去已到快退休的年龄。 一个二十来岁的惯偷站在桌前垂手不语。 民警叼着一根烟,吸了一口说:“靠墙根,蹲着。” 惯偷到墙根蹲好。 “我没功夫老搭理你。你在这儿交待,咱们在这儿解决。你再跟我玩死鱼不张嘴,立马送你去看守所。” 焦鹏远进来,看了一眼警察审小偷的阵势,悄声问:“老同志,唐所长在吗?” 民警正眼不看焦鹏远。 “刚出去。” “一会儿回来吗?” 民警这才回头看了焦鹏远一眼,原来是个不起眼的老头。 “我怎么知道。” “我在外屋等他一会儿行吗?” “你有什么事?” “看看,老朋友。” 民警挥手说:“你跟所长套什么瓷?有事那你就等,回来不回来没准。晦,别乱动东西呀!” “谢谢。” 焦鹏远在外屋长条椅上坐下,打量这间老房子。 “那五百块钱,是不是你偷的?” “你再问一万遍,不是我还是不是我,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再损,也不至于偷下岗女工的钱。” 民警拧灭烟头说:“你小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只好送你了。” 小偷突然跃起,扑到桌前,拿起茶杯,猛击自己的前额。 民警大声喊:“你干什么!” 焦鹏远闻声进来,只见小偷血流满面。他忙说:“快包扎。” 民警与焦鹏远找到纱布给小偷包扎伤口。 小偷不服地嘟哝:“把我挤兑得没处走。” 民警拍着桌子,“你用自杀吓唬我?这种事我见过多了。” 小偷突然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是谁偷的。” “谁?” “你不能去抓他。” “你还管起警察来了。” “他妈病得躺在床上起不来,又没钱看病,才去偷的。你们抓了他,她妈非死在床上。” 民曾嗯了一声:“到底是谁?” “水车胡同八号的小秀子。” 焦鹏远掏出烟给了小偷一支。 小偷接过烟,“谢谢,大伯。” 焦鹏远拍了拍警察肩膀说:“来。” 警察随焦鹏远到了外屋,焦鹏远把里屋的门关严。温和地问:“你怎么处理呀?” “抓人起赃呗,你管这事干吗?” “人一抓,他妈死在床上,这不给政府增加困难吗,你去照顾犯人家属?” 民警瞪起了眼睛。“你是干什么的,上这儿指手画脚?” “提个建议总还允许吧。” 唐所长进来,见到焦书记他吃了一惊。 “焦书记,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懊,看看你们。” 民警诧异地打量老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焦书记? 唐所长意识到可能是发生了误会,解释说:“你不认识焦书记?一九四九年,咱们的第一任派出所所长啊。” 焦鹏远打量着四周说:“这院子,能保存到今天,也真不容易。老房子,拆得差不多了。上这儿来,像看见老朋友似的。” “焦书记,快请坐。” 焦鹏远的目光转向警察。 “那个小偷,是不是先不要抓了,给母亲买药去偷钱,也算是个孝子。你抓了他,闹不好家破人亡。屋里那个,对朋友挺仗义,又没犯案,让他回去吧。” 小偷猛地拉门出来,跪在焦鹏远面前,哭天抢地说:“焦书记,您救了人命啦,您真是清官啊!” 焦鹏远把小偷拉起来,“起来,起来,你去劝你那个朋友,到派出所投案自首,可以从轻处理嘛。” “我明天一早就把秀子给您领来。” 民警捅捅小偷,“还不回家。” 小偷冲他们—一点头哈腰说:“今天我算开一回眼,我谢啦。” 小偷抹着泪离开。 警察整整衣冠向焦鹏远敬个礼。 “对不起,焦书记,我没认出您来,谁能想到您这个大首长半夜三更上我们这个小派出所来呢。” 焦鹏远握住警察的手,“老同志,辛苦了,快退休了吧?” 民警尴尬地笑笑,不知说什么好。 唐所长笑着说:“他呀,他才三十出头。” 焦鹏远长叹一声说:“唉,基层干部没白天没黑夜,太辛苦了。我跟市财政打个招呼,给你们改善改善。” “焦书记,到我的屋里歇会儿,比这条件稍好点。” 焦鹏远摆摆手,“不了,你们忙你们的事,要是不打扰,你们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联会儿。” 唐所长与民警不知所措地悄悄退出。 焦鹏远的警卫、司机和唐所长、干警在院子当中悄悄地抽烟、聊天。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弄明白眼前发生的事,焦书记今天夜里是怎么了? 焦鹏远歪在长椅上睡着了。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睡个安稳觉。 同一个夜晚,也许是差不多同一时辰,焦鹏远的侄女焦小玉在夜审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陈虎轻轻地给她披上衣服,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五点。 他出了预审室的房门,去医院秘密病房向方浩汇报。 方浩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包西洋参冲剂,冲了一碗热水,端到眼睛布满红丝的陈虎面前。 “你也补补气力吧。” “没关系,还撑得住,方书记,你也一夜没睡?你这样住院,跟不住院也没什么区别呀!” 陈虎把审讯记录摆到方浩的床上。 “这是昨天晚上,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审讯马忠良的记录,您先看看。” 方浩埋头看审讯记录。 他抬起头来,突然发现陈虎趴在床头柜上睡熟了,均匀地发出呼吸声。 他又专注地看审讯纪录,看完后烦躁地划火柴吸烟。 陈虎被擦火柴的声音惊醒。 “我睡着了吧。” “你就是该好好休息一阵子,可惜我还不能放你的假。马忠良的这个交待非常重要,一亿元的非法挪用,焦鹏远同志是批了条子的。但是搜查何启章的家里和办公室的文件,并没有发现批条。批条会在马忠良手里吗?” “有这种可能,由于他突然晕倒,我还没来得及问他。” “找到这个批条,就能找出向焦东方拆借五千万的人,同时,也能搞清这里面隐藏着的大大小小的交易,纵向搞透,横向摸清,全靠这张批条。这是一个重要的物证,必须找到它。马忠良现在怎么样了?” “他是由于神经高度紧张造成一时昏厥,现在已经没事了。” “能继续审讯吗?” “能。 “让马忠良多休息半天吧。你继续审讯时重点审问他与何启章在五月三日凌晨谈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以及后一个亿的来源。” “好吧,我现在就回去准备,卷宗我先带走了。” 陈虎收拾好审讯记录,放进皮包,走到门厅,方浩叫住了他。 “陈虎同志。” “还有什么指示,方书记?” “我很抱歉,你的待遇还不如马忠良,我连一个小时也没让你睡。” 陈虎一笑,出了秘密病房。 桌子上电话铃响起来,方浩接电话。 来电话的是方洁的秘书。 “我是方浩…··焦书记找我?好,我这就过去。” 方浩放下电话,对刚进门来的夜班护士说:“对不起,今天我早走一会儿。” 女护士无可奈何地努努嘴唇,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方法走进焦鹏远的办公室。两个人看上去都疲倦。 焦鹏远没有像往常一样请方浩坐下。“方浩同志,你抓沈石,我不知道。昨天晚上你又抓了马忠良,他老婆刚在我这里闹完,现在还在接待室里又哭又闹,不知怎么收场。你为什么又不和我招呼一声呢?” “焦书记,拘审马忠良是经上级有关部门批准的。” 焦鹏远“啪”地一拍桌子。 “上级!上级!我才是你的上级!既然马忠良已经把损失的一个亿,千方百计找回来,就是以功补过嘛,为什么还要抓他?” “他这一个亿有问题,并不是原来非法挪用的那一个亿。” “笑话,追回款,倒成了问题!重要的是我们没有造成损失,有错误可以教育嘛!你今天抓一个,明天又抓一个,抓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市委市政府的正常工作怎么运转?广大干部的积极性还怎么保护?安定团结靠什么来保证?方浩同志,打击面不要太宽啦!要给自己留点余地,不要搞文化大革命打击一大片那一套嘛!” “焦书记,反腐败是在严格的法制轨道上进行的,没有搞人人过关,也没有搞群众运动,更不存在逼供信。拘留马忠良,是因为有充足的证据,他涉嫌参与了一桩重大的非法集资案。我希望你能冷静地面对现实,我们都不希望干部犯错误,更不希望他们犯罪。逮捕每一个干部,我都心疼,但罪犯必须受到惩罚,这不会影响安定团结。如果我们一手软,一手硬,结果就是会出现何启章、李浩义、郝相寿、沈石、孙奇、马忠良这样的干部。这个问题要引起我们的深思呀!” 焦鹏远把办公室的门推开说:“官话我不要听,你把这些道理讲给马忠良的老婆听,别让她大吵大闹影响市委的工作!” “好吧,我去。” 方浩离开办公室,门被焦鹏远使劲撞上。 焦鹏远冲着门叹气说:“唉,连小偷都知道给朋友分忧,你还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 马忠良被警察带进来,坐在方凳上。 周森林、陈虎主审,焦小玉笔录。 陈虎微微一笑,“马忠良,休息得怎么样?” “睡不着。” 周森林站起来,走到小桌旁,冲了一杯牛奶,送到马忠良手里。 “都这样,先是心存侥幸,然后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把问题交待清楚了,你自然也就放松。我问你,你这一亿是怎么补回来的?” “是焦东方一手操办的,他对我说你收钱就是了,其它的事用不着你管,我真的不清楚。” “五月三号凌晨,你和谁接触过?” “那天,大概是后半夜吧,何市长打电话,让我到他的办公室…,, 马忠良提着皮包,睡眼惺松地进了何启章的办公室,何启章没请马忠良坐,劈头就是一句:“焦书记的批条的复印件,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这是命根子,我一直保管在家里的保险柜里。原件呢?” “给我。原件在我这里。” 马忠良掏出一张纸交给何启章,他看了一眼,折叠好放进西装上衣口袋。 “你没有再复印留底吧?” “没有,你不是不让我再复印吗?” “嗯,很好。抽烟吧。” 何启章把一条中华烟扔给马忠良,马装进了皮包。 “何市长,你把焦书记的批条拿回去,要是有人查,我这里拿不出凭证,不好交待呀!” 何启章冷冷地注视马忠良。 “放在你那里不安全,这件事要绝对保密。这一个亿是绝对套牢了,那父子俩把这摊烂事甩给我们,让我们背黑锅,这是我俩活命的法宝。” “是呀,何市长,咱们怎么办呢?我找过焦书记,也找过沈石,找过焦东方,他们全让我找一个亿补上。我上哪儿去找一个亿呀!焦书记又说,耽误了公路施工,拿我是问,急得我连死的心都有。” “你能不能拆借一个亿来,救救燃眉之急?” 马忠良哭笑不得。 “我的何市长,我要能拆借一个亿,还发愁吗?” 何启章长叹一声:“唉,一着走错,全盘皆输。我当时就觉得集资的事干不得,让焦东方死缠活缠,还是陷了过去。焦东方今天晚上十点多去电视台找我,说冯艾菊的账号查封了。” “那就糟了,这说明冯文菊犯了案,很快就会直到我们头上。再不想办法,只有死路一条啦!” “是呀,要不这么严重,我也不半夜三更把你从家里叫来了。我刚和焦书记谈完话,瞧他的意思是想把责任扣到我头上。我现在的处境是潘金莲给武大郎服毒,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反贪局和焦书记,两头都饶不了我。忠良,咱们成了替罪羊啦!” “那也得想个办法呀!” 桌子上电话铃响起来,何启章接过电话。 “我是何启章,哦,东方呀,有事吗?” “何叔叔,我刚在电话里听我爸说了,你和他谈得不太愉快。你过饭店来吧,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好的,我一会儿过去,再见。” 何启章放下电话。 “焦东方让我过去一趟,还是谈一个亿的事,我看你也去,你是怎么来的?” “司机送我来的,车停在后门。” 何启章看看手表。 “你先回家,我们三点十分,在饭店大堂里见。” 周森林递给马忠良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他狠狠吸了一口,说:“我回到家,喝了一碗银耳汤,三点十分到了地平线饭店大堂,等了五分钟,何市长就来了。” 陈虎的态度像对待老朋友。 “老马,你给何启章的那张纸,是焦书记批条的原件还是复印件?” “复印件,上面批示是‘请何启章同志酌情办理’和焦书记的签字,还有何市长的批示,内容是“遵鹏远同志意见办,同意拆借出五千万’,签名是何启章。” “你见过向你拆借款项的人吗?” “没见过。实际上对方并没能提走钱,只是以对方的名义存入了冯艾菊的账号,是何市长亲自办理的。对方答应只收五千万百分之十的回扣五百万,其余的百分之二十五直接打到我们的账号上,但由对方开百分之三十五的收据。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账外的一大笔款吧。想得挺美,结果是大套牢,而对方一分钱也没有损失。” “你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吧?” “知道,叫景晓田,他是焦东方的朋友,我从来没见过。” “你没记错?” “保证没记错。” “你在地平线饭店见到何启章的时候,他穿的是什么上衣?” “就是那件黑西服。” “你接着说吧。” 在地平城饭店大堂,马忠良迎上何启章。 “何市长,你一点也没睡呀。” “火烧眉毛,睡得着吗!走,我们上去,你不要多说,当个证人就行了。焦东方太滑,我们不能不防。” 何启章空着手,没有带皮包。马忠良带着一个皮包。 他们乘电梯上楼,出电梯后进入走廊。 焦东方走下室内楼梯迎接。 “何市长,请进。马局长,你也来了,请。” 马忠良在焦东方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沙莉端过两杯牛奶。 “请用牛奶。” “谢谢。” 焦东方也坐到另一个沙发上。沙莉退出办公室。 “马局长来了也好,大家一齐商量商量。何副市长,一个亿是拿不回来啦。死马当活马医,我们想出一个妥善的善后办法,渡过这次危机。” “东方,我是被你拖下了水,现在一点办法也没有。你有什么应急措施吗?” “马局长也不是外人,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当前最主要的是保住老爷子,不能让他出半点闪失,这是我们根本利益的所在。责任吗,我不是政府干部,也不好出面承担,承担了反而更麻烦。我的那位朋友,来头很大,最好也不要牵涉在内,反正人家并没能拿走钱嘛,以后还用得着人家,伤了感情不好。何叔,你就受一回委屈,把责任承担下来。只要老爷子不倒,下届市长的人选,是非你莫属。疾风知劲草,患难见英雄,这回就看你的了。” “你让我怎么承担责任呢?” 焦东方点燃一支烟,跷着二郎腿说:“很简单,一个亿的挪用是你没有向老爷子汇报,自作主张。出发点当然是好的了,给财政创收嘛!” “嗯,我可以这样说。” “好!老爷子没有看错人,我服你啦。那你得把老爷子的批条交给我,留着麻烦。” 何启章把批条从上衣口袋里取出。 “你要的是这个吗?” 焦东方迫不及待地伸过手,接过去看了看,不满地说:“是复印件?” 何启章抱歉地笑笑,“东方,原件我不能给你。但我保证,也绝不会拿出去,这一点请你转告焦书记放心。如果上级来调查,我承担我擅自做主,承担全部责任。这样,你满意吗?” “既然依都承担了,又何必保留批条呢?” “东方,我知道你肚子里装着一部《资治通鉴》,我呢,《二十五史》也翻过一遍。远的不说,张学良保存蒋介石不许抵抗的手令,可谓用心良苦。要是将来谁坏了良心,不兑现诺言,这批条也许还能派上用场。” 马忠良被双方斗智吓坏了,不敢说一句话。 焦东方指着何启章的鼻子叫道:“你把老爷子比喻成蒋介石?你好大胆子!冲这一条,我就免了你的副市长!我看你是活腻味了!” 马忠良哭丧着脸站起来说:“东方,别生气,何市长是说着玩的!不过比喻是不恰当,太不恰当,简直就是不对!” “我根本没有比喻的意思,所以也没有恰当不恰当的问题。只是谈个历史故事而已。我倒是觉得你的话不够恰当,你能免得了我的副市长吗?你爸爸是市委书记,但你不是市委书记,至少目前还不是。你说变脸就变脸,让我怎么信你?我一再跟你说,一亿元的事责任由我承担,也不会拿出批条为我开脱,你还要我怎么样?要是这样,我们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再见。” 何启章站起来就走,马忠良见事不好,夹起皮包跟着出去。 他们来到大堂,何启章余怒未息。 “何市长,你去哪儿,送你。” “不用,你回家吧。我叫了一辆出租。” “那我先走一步,你也别生气了,他还是个孩子。” “我没事,你走吧。” 马忠良与何启章各自向自己的汽车走去。马忠良看着何启章上了出租,才钻进他的车。 周森林见马忠良声音沙哑,给他削了一个苹果。 “老马,润润嗓子。” 马忠良接过苹果。 “这就是我和何市长一同去见焦东方的全部情况。他说让我去了当个证人,看来对焦东方有防备。没想到我现在真成了证人。何市长后来上哪儿去,我就不知道了。” “我们知道。” 马忠良困惑地眨眼。 “你们知道?” 周森林又恢复了严肃神态说:“当然知道,你知道的,我们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们也知道,要是不知道,能请你坐到这里吗。你揭发别人的态度还算老实,但你自己的问题只字没谈。我们掌握了你的全部材料,不点出来,是留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下去吧,好好想想你的问题。” 黄昏在窗台上一间就不见了,办公室里黑了下来。方浩看看手表说:“老周,我们听一遍录音,然后你带着陈虎和焦小玉吃饭去。” 焦小玉关切地说:“方书记,你该去医院了。” 方浩急忙摆手,“别提这个。” 焦小玉伸了一下舌头。 周森林低声说:“你再提什么医院,我要打手板啦,开始吧。” 陈虎按下微型录音机的播放键,审讯马忠良的录音带开始播出。 “马忠良,你给何启章的那张纸,是焦书记批条的原件还是复印件?” “是复印件,上面批示是‘请何启章同志酌情办理’和焦书记的签名,还有何市长的批示,内容是“遵鹏远同志意见办,同意拆借出五千万’,签名是何启章。” 陈虎关闭录音机。 方浩沉稳地说:“我们已经抓住了何启章死前的整个晚上的活动脉络,他就是为一个亿被冻结在伤脑筋,马忠良的交待和沈石的交待可以互相印证。何启章、马忠良、焦书记、焦东方四人在如何解决一个亿的善后方面产生了矛盾。焦东方一心要想把焦书记洗个干净,逼着何启章交出焦书记的批条原件,但何启章只交出了复印件。” 焦小玉咬咬嘴唇说:“何启章死后,焦东方继续寻找原件。郝相寿带我们去搜查何启章的文件,说不定就有寻找批条的目的,但显然是没有找到。而进入何启章家打开保险柜偷文件的人,如果像陶铁良判断的那样是杨可,那么肯定是受焦东方指使,目的还是寻找焦书记的批条的原件。” 陈虎满意地点头说:“黎尚民副市长曾在何启章的别墅撞到从楼上下来的焦东方,焦东方肯定也是去找批件,他怀疑何启章把批件藏在了别墅,结果没有找到。” 方浩突然脑袋无力地沉落桌面。 焦小玉惊叫起来,“方书记!” 第二十八章 逼住院巧妙在权 保上级愚蠢丧生 方浩突然昏倒引起焦小玉的惊慌。周森林狠狠瞪她一眼。 “不许出声,小心泄密厂 焦小玉一门心思救人,央求说:“赶快送医院吧?” 周森林皱眉头说:“这样出去,全市委的人还不都知道了。你们俩先去医院。让医生做好准备,注意,只住秘密病房,不能扩散消息。我过一会儿陪方书记过去。” 焦小玉还不放心,想说什么,被陈虎拉出办公室。 周森林结方浩格人中穴与合谷穴。 方浩抬起头说:“没事了。” “老方,一直到上车之前,你还要再撑会儿。跟没事一样。” 方浩硬撑着与周森林并肩走,他觉得脚下轻飘飘的,还要与打照面的干部点头致意,装出很健康的样子。 一干部迎面走来,“方书记,有份急件给你。” 方浩笑着说:“请送到办公室去吧。不,不,我签收吧。” 方浩签字时手不住地哆嗦,周森林站在他身后,以便他能往后靠靠,支撑就要倒下去的身体。 电梯内没有别人。 方浩无力地靠在周森林的肩头,额头冒出虚汗。 周森林给方法擦汗。 方浩喃喃地说:“…他生病…千万保密呀……不然,他们……要追宫……” 出了电梯,方浩又咬牙撑着,独自走下办公楼台阶。 周森林打开汽车门,方浩进入车内。 奥迪车驶出市委大门。 方浩的头无力地靠在周森林肩上。他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周森林安慰说:“老方,老方,千万挺住,我让车再快点,从医院后门进去。” 奥迪车驶入医院后门,由于陈虎与焦小玉已先期抵达进行了安排,在秘密病房里,医生对方浩进行紧急处置。 周森林、陈虎、焦小玉神情焦急地在病房外等待。 第二天上午十点,在市委会议召开紧急会议。 林先汉、千钟、张广大、孔祥弟等十名干部陆续进入会议室,每个人的脸上都毫无表情。 方法进入会议室,他面色苍白,一胜病害,但仍装出很健康的样子,与每个人点头致意后坐下。 焦鹏远最后一个过来,在首席的位置上坐好。冲方浩侧过脸说:“老方,病好了吗?” 方浩一怔,“我没病,只是有点头疼脑热。” 焦鹏远把目光转向与会者。 “今天的常委会只有一个议题,关于方法同志的身体健康。老方对党的事业忠心耿耿,任劳任怨,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越是这样,我们越应该关心同志的身体健康。老方啊,我不能不批评你几句哟,你患了那么严重的肾炎,甚至尿出血,为什么要向组织隐瞒?你看你的脸色,眼皮全浮肿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好的,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呀。你要是累倒了,我对中央也不好交待嘛……” 方法意识到自己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急忙说:“没那么严重,没那么严重……” 焦鹏远不悦地说:“不要再隐瞒了。” 焦鹏远拿出诊断书晃了晃说:“这是医院的诊断书,你早该住院治疗。同志们,我们要向老方学习啊,为了不影响工作,他白天上班,夜里到医院治疗。还向组织封锁消息,在医院设立了秘密病房。要不是昨天晚上医院党委紧急给市委打了报告,建议方法立即住院,我们大家都还蒙在鼓里呢。对一名部级干部的身体负责就是对我们的事业负责。话又说回来,老方对组织隐瞒他患重病的实情,是不对的,很不对。我提议,暂停方法所有的工作,立即住院治疗,组织专家会诊。至于方浩分管的那摊子,临时由我先管起来。大家有什么意见?” 千钟深深佩服焦书记的韬略,装出受感动的样子说:“方书记就是活着的焦裕禄呀!为我们树立了学习的榜样。焦书记的提议体现了对干部的关怀和组织原则。我认为这样做很好。” “大家要是没什么意见,就这样决定了。老方,走,我陪你立刻去医院,一分钟也不能耽误。” 方法被迫住院的第二天上午,周森林被叫到焦鹏远办公室。 焦鹏远来回踱步,不满地指着坐在沙发上的周森林的鼻子说: “老周老周,早有人对我说过你是阳奉阴违搞得好,你果然是这样。方法一直有病,你知道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是你把他送医院去的,你会不知道?” “我也是那时刚知道。” “你去过他的秘密病房没有?” “没去过。” 焦鹏远用铅笔敲着桌子。 “先不追究这事。我给你宣布一条纪律,以后再搞阳奉阴违,立刻撤你的职,开除你的党籍。你立刻把方浩主持工作期间所有的调查案卷,送到我这里,少一页,少一行字,我惟你是问!” “还没来得及整理。” “先送过来。想脱离党的领导办案?你吃了豹子胆了!你办谁的案?办到共产党头上来了!” “我回去就办。” “还有,”焦鹏远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几张相片,摔到桌面上,“你还有更严重的政治错误,甚至是组成反党团伙。这些你怎么解释?” 周森林惶恐地拿起照片看,是他和方浩、陈虎、中纪委和反贪总局的两位领导,在军区招待所草坪上谈话的照片。他的心怦怦地乱跳,焦书记怎么会有秘密办公室的照片? “这…但是丁副局长找我们几个闲聊,没什么呀……” 周森林也觉得自己的解释软弱无力。 “胡聊?聊什么?聊怎么搞倒我焦鹏远吧。老周,就凭你们在军区招待所设立秘密办公室这一条,我就能处理体!” 周森林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他不认为焦鹏远是在威胁,他面对的确实是一座几乎不可能撼动的大山。他慢慢地说:“焦书记,我检查,认真地检查,我……” 焦鹏远的语气温和下来,他的思路很清晰,把周森林争取过来,再用周森林的揭发材料当打击方浩的炮弹。 “老周,我知道你是糊里糊涂地上了人家的贼船。我们党,历来上贼船的干部不少嘛,并没有都打倒。关键是你要下贼船,反戈一击嘛。你要是表现好,那我今天对你的批评只当是朋友聊天,我就不把你的问题端出来,不作为问题在常委会上提出。你的政治前途不会受到大的影响。但是,老周啊,你是让我寒心哪。我对你一向是提拔、重用的。犯了错误没关系,改了就是好同志嘛。方浩的问题,在性质上和你就不一样了。你是上当受骗,他是阴谋家、野心家,迟早要粉身碎骨的。你反戈一击,我给你一个机会,立刻把成立秘密办公室的来龙去脉写个详细材料给我。另外,今天的谈话不许外传。” 周森林诚恐诚惶地点头。 “去吧。” 陈虎、焦小玉愁眉不展地坐在周森林办公室研究对策。 陈虎挠着刀疤,“周局,卷宗交不交?” 焦小玉不假思索地说:“不能交。交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周森林把手放在准备上交的卷宗上说:“不交不行,不交,焦书记会立刻撤我的职,他是一把手,有权力阅卷,这是体制的问题,纪委和公检法在同级党委领导下工作。这样下去,我们怎么对同级党委进行监督?更别提办上级的案子了。我不在乎乌纱帽,但方书记被迫住院,实际上是夺了他的权。我再一被撤职,我们就溃不成军,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你们听见吗,贪官污吏正偷偷笑呢。” 周森林没有把焦鹏远对他的那番严厉的谈话告诉陈虎和焦小玉。他怕乱了阵脚,也怕使与焦鹏远的关系更加紧张,毕竟焦鹏远还是市委书记,况且谁胜谁负尚在模糊之中。涉及到上层的斗争,他根本吃不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唉,反贪,反贪,这真不是人干的活啊! 方浩住院的第三天傍晚,沈石在焦鹏远以回市委整理旧文件交待工作的名义下办了取保候审。 在看守所办公室里,负责人拿出三张表格,“沈石,已经批准你取保候审,签个字,你可以走了。” 沈石根刷地签完字。终于雨过天晴,他找回了市委书记秘书的感觉。 高尔夫球场上焦东方挥杆,球高高飞起。父亲强迫方浩住院、收回权力这一举措,使焦东方对父亲刮目相看。“杯酒释兵权”,姜还是老的辣。 沈石在旁边看,仍提不起精神,出是出来了,但“取保候审”意味着他仍然要接受审讯,甚至是审判,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焦东方往前走,沈石跟着走。 “打起精神来,找饭店里什么女人没有,你偏偏到大马路上找‘鸡’,废物。” “我” “你什么也不要说了,要想保住你的脑袋,你就干一件事,推翻全部的供词,告反贪局对你逼供。我老爸力挽狂澜,使你脱离苦海,是超生了你,你得对得起他老人家!” 焦东方冷冷看了沈石一眼,挥抨击球。 方浩住院,沈石出狱,周森林挨批,焦书记收回所有权力…… 市委这新一轮的权力斗争不仅引起了中上层干部的极大关注,甚至搅得他们睡不着觉。赌注只能押在胜利者一方,前一段已经在心里背离了焦鹏远以避免一同沉没的人庆幸自己没有公开说出内心深处的想法;那些已经在行动上疏远了焦鹏远。千钟的干部,懊悔自己过于轻率,处心积虑地往回找补。市委市政府的私下议论随风向的改变而改变,“方浩想扳倒焦书记,简直是不自量力;焦书记是谁,是谁想扳倒就能扳倒的吗!” “焦书记是载入史册的人物,你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谁负得了这么严重的政治责任?” “别看中央有人支持方浩,没用!焦书记在中央的力量大着哩!人家有人家的权力来源和政治资源,树大根深枝繁叶茂。” “我看林市长这回是站不住了。焦书记不倒,他得走,因为他态度暧昧;焦书记倒了,他也得走,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他说得清吗?” “方浩这回是走了着险棋,我看他能平安着陆退休回家就算是万幸了。搞不好就是反党小集团,成立秘密办公室搞焦书记的材料,简直是目无党纪国法!” “反腐败?说的好听,谁没有点毛病?” 这些议论,通过各种途径传到了焦鹏远的耳朵里。他的脸上重又放射出光彩。虽然眼下是拨云见日,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危机并没有真正排除,方浩的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绝不可忽视。 对,召周森林,问问他揭发材料写得怎么样了,不,再等一等,还是先从小玉入手吧,先除内忧,再安外患。 焦鹏远把焦小玉叫到了他的书房。 焦小玉忐忑不安地坐在叔叔的沙发上,听叔叔的训斥。 “周森林要查办,他阳奉阴违,对首长秘密侦查,严重违反了党的组织纪律。到现在他还阳奉阴违,我让他把材料送过来,他零零碎碎地拿来一些没用的东西搪塞。小玉,你也跟他们跑了一段弯路,现在该清醒了。我一直拿你当亲闺女看,以后也还是这样。你说实话,周森林、陈虎,把材料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真不知道呀,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信任我,不让我接触重要的卷宗。” 焦鹏远怀疑地盯着侄女,“你是不是也对我搞阳奉阴违?小玉,政治斗争是非常残酷的,你年轻,没有政治斗争经验,容易上当受骗。就拿周森林说,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反过来整我。我让他写检查,他说好,不上班了,说是在家闭门思过。其实是逃避我!好,先不说了,过去我怎么疼你,以后还怎么疼你,陪我吃点夜宵去。” 黄昏,陈虎把车停在路边,与焦小玉进入他们曾倾心而谈的街心公园。 他始终保持警觉,发现没有人跟踪。 焦小玉苦恼地说:“要是能见方书记一面就好了,听听他的指示。” “我试过,根本不行,任何人不许看望,电话也拆了,简直是监视居住。” “我叔叔说周森林在家闭门思过,能找他谈谈也行啊。” “联系不上。周局也不找我们联系,不知他怎么想的。” “我们怎么办?还查下去吗?就剩下我们两个虾兵虾将。” “你还记得方书记引用一位领导的一句话吗?反腐败,预备好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口棺材留给贪官污吏,最后一口留给我们自己。这最后一口棺材的盖子有人已经替我们打开了,等着我们躺进去呢。就是非躺过去不可,我也拉几个贪官污吏陪葬。” 焦小玉猛地说:“崔燕出国演出回来了,我们找她谈不谈?” “当然谈,但除了你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周局。” “她今天晚上在国际剧场参加警惕艾滋病的宣传义演。” 国际剧场舞台上悬挂着醒目的横幅:警惕世纪末杀手——艾滋病! 陈虎和焦小玉出示了证件进入剧场后,在后排坐下。 舞台上,衣着华丽的女模特风姿绰约地走来走去,他们用自己躯体的流畅的线条和飘逸的服装告诫人们去热爱生命,警惕艾滋病在中国的蔓延。 著名模特崔燕停停玉立,仪态万方,严然是群花争妍的皇后。 陈虎饶有兴趣地欣赏。 焦小玉见他出神的样子,挖苦地一笑说:“陈虎同志,你不俪了吧?” “等崔燕演完了,我们去后台找她。现在打扰她,不是影响义演吗?” 焦小玉不由分说拉起陈虎,从侧面通道进入后台。 后台上,舞台监督指挥忙忙碌碌的模特们更衣。 这时崔燕回到后台,焦小玉迎上去,陈虎怕遇到熟人,躲到边幕的后面。 “你是崔燕吗?” “我是呀。” 焦小玉拿出自己的证件请崔燕过目。 “我是反贪局的焦小玉,可以和你谈谈吗?” “我又不是你们的工作对象,在这个地方谈也不合适呀!” “你演出完了吗?如果完了,我们换个地方,有些事情需要你尽一个公民的义务。” “下面的节目是歌舞,没我的事了,咱们走吧,去咖啡厅谈好不好?” “就去咖啡厅,谢谢。” 国际剧场的咖啡厅空无一人,他们找了一个角落的座位。由于对方是女人,所以由焦小玉主谈。 “崔燕小姐,你认识何启章副市长吗?” 崔燕略一犹豫。 “认识。” “能说一下你们怎么认识的吗?” “有一次我们演出完,他上台来和演员们握手,那次就认识了。” “认识有多少时间了?” “两年了吧。” “你们来往多吗?” “不多也不少,但他很照顾我,我也很感谢他。” “今年五月三号凌晨四点多钟,何启章去过你家吗?” 崔燕得住了。半天才说:“他来过,天刚亮就走了。过了两天,我听说他自杀。但我跟他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崔燕沉默,低下了头。 “崔燕小姐,我们不认为你和何副市长的死有什么关系,但你是他在五月三号夜里见过的最后一个人,请你协助我们的工作,把他在你家谈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如实地告诉我们。这对查清楚何启章副市长的死因有很大的帮助。” 崔燕抬起头来。 ‘担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保密。因为这不仅关系到我的名誉,而且关系到我的人身安全。” 陈虎点点头说:“好的,我们答应为你保密,并负责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谢谢,那我就把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崔燕听到两长一短熟悉的电铃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厅开电灯,开门。 神情疲惫的何启章进来。 “一听两长一短的铃声,就知道是你。” 何启章猛地抱住崔燕亲吻,披在她身上的睡衣滑落,露出了修长的大腿。 “燕燕,到你这里,我才恢复人的生活。” “怎么,你气色不好,和谁生气了。” 何启章自嘲地一笑,“我有资格和准生气?” “进卧室再说吧,看你的手,这么凉。” 崔燕的卧室里到处挂着她的表演照片。她给何启章脱下衣服,放在沙发上,自己钻进被窝。 “我冷,你上来吗?” “先不,我坐在床边,看你睡,就是我人生的最大享受。” “那我给你捂捂手吧。” 崔燕拉过何启章的手,用被子盖住。 何启章的手在被子里抚摸崔燕光滑的大腿,崔燕的眼睛浮起一层迷离。 何启章深深地吻她的唇。 “燕燕,我接触过不少女人,但真爱的只有你一个。” “听上去,像古典浪漫剧里的台词。” “这是真的,看你一眼,我就心跳半天。在你面前我才知道,原来男人在美丽面前也会胆怯。” “那你是色大胆小,嘻嘻。” “燕燕,如果有一天我倒台了,不当副市长了,你还爱我吗?” “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你是我惟一能说说心里话的人,我来找你,就是对你诉说心里的苦闷。” “那你脱了衣服,钻被窝里说吧,挨着暖和。” “先不呢,我怕一挨着你那凝脂般的肌肤,会失去说话的勇气。” “你还真背上台词啦!挺逗,说吧,我特爱听。” 何启章出口长气。 “我刚从地平线饭店出来,和焦东方吵翻了,堵了一肚子的气。这些事,你爱听吗?” “爱听,当官的都挺神秘,故事好听。” “焦东方和他爸爸,一直拿我当枪使,我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去年圣诞节,焦东方要为他的朋友从市政府拆借五千万,连同我拿出去投资的五千万,一共一个亿,是焦书记批了条子的,现在那一个亿被套牢,那头出了事。这父子俩不认账,让我顶雷,我也答应了,如果上级调查,我承认是我擅自做主投出去一个亿。但焦东方还不知足,逼着我把批条交出去。你想我再傻,也不能交出批条呀,一旦交出去,他们父子说我什么,我都得认着,手里连说话的一点本钱都没有了。我不交,焦东方竟然骂我活腻味啦!还说要撤我的职,他有什么资格撤我的职,我真咽不下这口气!” 崔燕在被窝里伸了手,摸着何启章的脸说:“我看也不能交,交出批条,你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啦!” 这时,西服口袋里的BP机响起了呼叫声。何启章站起来从西服口袋里掏出BP机看。 “是焦东方打来的,让我给他回电话。” “那你就给他回一个,怎么说他也是市委书记的儿子,不要闹到不可收拾。” 崔燕的电话是子母机,有两个听筒。 何启章拿起子机拨号,崔燕拿起母机监听。 “我不说话,听听,好给你参谋参谋。” 何启章拨通电话。 “东方,你呼我,有什么事?” “何叔,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胡说八道。我跟我爸说了,他让我立即向你道歉。打了几个电话找不到你,所以才呼你。何叔,你就原谅我吧。” 何启章脸上浮起了微笑。 “算啦,我说话也有不恰当的地方。过去就算啦!我还是那句话,一切由我出面承担责任,请你转告焦书记,请他放心。” “我平说过,我爸没看错人,何叔,我们明天上午好好谈谈好吗?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责任,该我承担的,我一定承担。” “好吧,明天我去饭店找你。” “老关在饭店里没意思,我们上远的地方玩玩,散散心。去野山坡好吧?” “亏你想得起来,这个主意好,我对那里还真有感情呢!” “那就说定了,我们在野山坡小树林里见,十一点左右吧,各去各的,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 “别生气了,何叔,好好睡一会儿,明天见。” “明天见。” 何启章关闭电话,崔燕也放下电话。 “焦东方向你认错了,这回你该消气了吧。” “是呀,他总算也认一回错。” “钻被窝来吧,天下平安,我们也睡一会儿。” 何启章脱下衣服,钻进被窝,一把搂着崔燕。香喷喷的肌肤令他疯狂。 崔燕发出快乐的呻吟:“你弄疼我了。” 他们偎依着喘着粗气。 “启章,我快要结婚了,你不反对吧?” “我反对又有什么用,家里的黄脸婆身体还挺硬实,他是不会跟我离婚的。” “谢谢你的宽宏大量。” 崔燕说着,深情地吻何启章。 何启章突然想起什么。 “哎哟,我差点把找你的正事忘了,焦东方是个当面好话说尽、背后坏事做绝的人,我不能不防着他点。这有一张焦书记的批条,放在哪儿也不安全,就由你要善保看吧,千万别丢了。如果我有一天出了什么事,咱们见不到面了,那时候你再把它拿出来,给我鸣冤。” 说完,何启章取过上衣,从口袋里取出批条交给崔燕。 咖啡厅里响起了崔燕的哽咽声。 “谁想到,这竟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听说他死了的消息,我曾经想把条拿出来,一来不知道交给谁;二来又怕焦东方报复。焦书记也没倒,天天在电视里露面。我拿出批条,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说良心话,我对何副市长的死,心里~直前咕,但他对不幸似乎有所预感。” “也就是说,批条还是在你手里?” “在我家呢。” “我们现在能和你一起回家去取吗?” “当然行。但请你们千万保密呀,昨天焦书记还在电视新闻里露面了呢!要是让他知道了,我这小命还不是就交待啦!” “你放心,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还有,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请不要把我和何副市长的关系说出去,最好不要提我名字。我不想失去现在的未婚夫,他是个博士,书呆子气特重,认死理。” “我们会给你保密的。那我们现在走吧。” 崔燕上了切诺基,陈虎驾车向翠华西里小区疾驶。 这是陈虎第一次走进何可待的办公室,它虽然不及焦东方的办公室那样宽大、豪华,但也称得上有现代气派。陈虎尽管早就知道这是司空见惯的官场一景——老子官居高位,差不多都是一子经商,另一子做官,既抓钱又抓权,以权生钱,以钱养权,革命生产两不误。如果还有富余下来的子女,就打发去美国,与世界接轨,来个东西合壁。但他还是感到压抑,觉得这与平头百姓根本不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公平竞争。 焦小玉与陈虎一同进来。何可待从老板台后面的座椅上站起来迎上去。 “稀客,稀客,二位检察官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陈虎略带讥讽地一笑说:“我们今天是专门来感谢你的,不欢迎吗?” “当然欢迎,请坐。但我们素无往来,我有什么值得陈处长亲自登门致谢的呢?” 陈虎注意到老板台的五枚飞镖和对面墙上的镖靶。镖靶上焦东方的照片被扎了许多口子。但陈虎仍然认出这是焦东方的照片。 “你这么痛恨焦东方吗?他是你的朋友呀!” 何可待掷出一枝飞镖,掠过陈虎的肩膀,射中照片。 “怎么样,我的技术不错吧?” 焦小玉急了。“可待,你差点打着陈处!你怎么能这样?” 何可待走到镖靶前,从照片上取下飞镖。 “不会的,我向来是说打谁,就打谁,绝不会误伤他人。” 陈虎坐在老板台对面的转椅上。 “你为什么恨焦东方?” 何可待回到老板椅上坐好。 “陈处长,我不会回答你任何一个问题,除非你请你的助手、我的朋友,这位漂亮的小姐回避。” “你的理由是什么?” “很简单,小玉是焦书记的亲侄女,焦东方的堂妹。要谈焦东方,小玉当然应该回避。大义灭亲,胳膊肘向外拐的,我还未见过一个。而且我听说,焦书记杀了一个回马枪,把你们打个落花流水。尽管我对小至一向是很尊重的,但你想谈的话题,她不宜在场。而且我希望你也不要把我们谈话的内容告诉她,这也是为她好,免得她控制不住感情犯错误。” 焦小玉怕陈虎为难,不好启齿,走过来。 “可待,我答应你的条件,我愿意回避。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陈处。” 何可待歉意地笑。 “小玉,你不生我的气吗?” “当然不,我认为你的要求是合理的。陈处,你们谈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焦小玉转身离开了房间。 女秘书给陈虎端过一杯茶,然后离开。 “陈处长,请用茶,君子之交谈如水嘛。请先说说您为什么感谢我,我很愿意接受别人的感谢,只要这种感谢不是圈套。” “感谢你寄给我的照片,那些关于焦东方活动的照片。照片在侦破中起到了一点作用。当然,没有你的照片我们也一样破案。” 何可待故作惊讶地说:“什么照片?我从来没有给你寄过照片。” 陈虎拿出照片放在老板台上。 “你没必要否认。公安局从你寄来的照片上提取了你的指纹。不管你出于什么动机,照片在我手里还是起了作用的,所以我才会感谢你。” 何可待掩饰地笑笑。 “也许寄过吧,我忘了。” “其实你不必匿名投寄,举报是公民的权利与义务。” 何可待冷笑。 “我才不会那么傻。一是你们不会相信我,二是我对你们也抱有怀疑,官官相护,这个道理我还懂。你是不是真的能扳倒焦东方?我到现在也不能确信。不客气地说,我也怀疑你的能量,不是怀疑你的能力,是怀疑你的能量。焦东方树大根深,扳得动他吗?所以,我不能不采取匿名方式来自我保护。除了这些,有一个纯属个人的理由,我喜欢玩捉迷藏,从小就喜欢。你今天能猜到谜底,我很高兴。可惜,像你这种高智商的人不多。” 树大根深吗?陈虎心里暗想,根烂掉后,再茂盛的枝叶也会枯萎。春秋时吴国贪财卖国的大夫伯级,秦二世时指鹿为马的丞相赵高,东汉桓帝时祸害国政的小黄门张让,东汉晚期权倾朝野的乱世好雄董卓,北魏擅权乱政的重臣元叉,魏晋南北朝时期北周贪婪暴虐的晋公守文护,隋炀帝时富比皇帝的尚书令扬素,唐朝显庆年间结党肥私的中书令李义府,唐玄宗时期贿赂公行的国公杨国忠,宋徽宗时期提倡‘丰亨豫大’之说的宰相蔡京,北宋末年大搞花石纲肥私的节度使朱勋,南来极尽享乐的三朝宰相贾似道,辽金势倾朝野的丞相萧裕,元朝茶毒生灵的尚书平章政事阿合马;明朝英宗时期贪欲成性的大太监王振,明朝武宗时期横聚暴敛的太监刘谨,明朝嘉靖中期招财纳贿的严嵩、严世着父子,明磊宗时期操纵国计民生的大太监魏忠贤;清初圈上占地的鳌拜,乾隆年间作威作福的户部尚书和冲……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树大根深,哪一个不是权倾朝野,但都逃脱不了一个结果,那就是他们在还活着时受到了审判,并被处以极刑。中国老百姓历来就有仇恨贪官污吏,崇尚清官廉政的文化传统,这一点仍然是我们今天反腐败来自民间的力量,尽管这种传统力量往往很苍白。 想到这里,陈虎微笑着说:“何先生,历史上那些树大根深而最终变成粪土的人,我们见得还少吗?你是不是还有些话要告诉我呢?” “陈处长,如果你我不是现在这样的关系,我倒很希望有你这样一个朋友。焦东方倒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但当他知道我着手调查我爸爸的死因时,竟然在我们去骑王俱乐部骑马时,买通了骑师,在我的马楼上做了手脚,险些要了我的命。他的目的就是除掉我,因为我们的利益已经不一致了。以利益为基础的朋友,在利益出现分歧时,差不多都这样;但想杀死对方的并不多,焦东方就是其中一个。我怀疑焦东方与我爸爸的死有直接关系,但我拿不出证据,我知道,你在帮我寻找这些证据。现在你我的利益,在这方面倒是一致的,所以我才把雇用的私人侦探拍下来的照片送给你。陈处长,你知道焦东方运出市委、装入集装箱的木箱子里的是什么东西吗?” “我们已经知道一些。” “我虽然没看见,但我知道,木箱是市委和市政府保存的国际友人赠送的礼品。很早焦东方就想把这些珍贵的礼品偷出去,让我跟我爸爸说。当时由我爸爸对这些礼品总负责。但我爸爸没同意。没想到,焦东方现在自己干了。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没有证据。” “我们会找到证据的。” 陈虎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边回答,何可待拿出一瓶XO。 “喝点吧。” “谢谢,我喝茶。” 何可待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了一口。 “我还可以提供一种推测,导致宋慧慧自杀的那盘录像带,肯定是焦东方偷偷录制和偷偷寄出的,因为我听焦东方跟我说过,地平线饭店在兴建时根据他对日方提出的要求,在一些房间安装了秘密录像和照相的设备,并有一个总控制室。但他没让我进去看过,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在哪个房间。” 这个情况引起了陈虎的注意,他在记录下来的这段话上画了一个大的问号。 何可待又喝了一口酒,拿着酒杯。 “陈处长,焦东方有一个功夫特律的女保镖叫朱妮,我用一种特别的方式问过她,是她供出焦东方害我的阴谋,她知道焦东方的事情不比杨可少。” 陈虎的手摸着刀疤。 “朱妮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香港我一个朋友家里,我出钱养着她。” “你认识一个叫张芝兰的女人吗?” “认识,他是被处决的易新的妻子。” “你给你爸爸开追悼会的那天,张芝兰在灵堂里和你说了些什么?” “她是来找我要钱,她说我爸爸生前欠她十五万块钱,这不是天下奇谈吧,我爸爸怎么可能欠她的钱?我当场拒绝了她的无理要求。” “张芝兰在你拒绝之后,说了些什么?” “她威胁我,说我要不替父还债,她就要拿出一封信公布于众。” “什么信?” “她没说,我也没问。我才不怕她什么信呢!后来她也没找过我,显然是破鼓万人捶,她趁火打劫罢了!” 陈虎在这几行的记录上又圆了一个大问号。 “何可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何可待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来日方长,下回我主动去找你,可以吗?” 陈虎台上本子,站起来。 “谢谢你,再见。” 陈虎离开何可待的办公室,驱车来到公用电话亭。下车后走到亭前,用公用电话呼04焦小玉的BP机。 收费老头生硬地说:“四角。” 陈虎掏了四个一角的硬币交给老头,这时电话响起了铃声,他拿起电话。 “喂,是小玉吗?你在什么地方,我立刻去找你,我们去张芝兰家。” 汽车停在新华书店门口,焦小玉上了车的第一句话就是,“有收获吗?” “有,还不小呢!何可待说张芝兰以有一封信为要挟,让何可待替父还债十五万元,显然,张芝兰并没有和我们说实话,我们去张芝兰家,把这件事搞清楚。” “她能在家吗?” “现在是中午的时候,她应该在家。只是,我们又吃不了饭啦!” “早给你想到啦!工作狂。你停下车,我开。” 陈虎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车后交换了位置。 她从手提塑料袋拿出两个褐色的纸盒和一听可乐。 “你吃了吧,一个巨无霸,两个麦香鱼,麦香鱼是我特意朝服务员要了一个巨无霸的纸盒装的,还有可乐。” 陈虎打开巨无霸的盒子盖,拿起来咬了一口。 “是好吃,其实也就是面包夹馅,你吃了没有?” “刚想起来问我呀!吃你的吧,我在店里吃的。” “那我就如狼似虎,大吃大喝啦!” “你本来就是一条虎。” 陈虎刚吃完美国快餐,车子已经停在张芝兰住的楼门口。 “谢谢你的巨无霸,还有可乐。” “你就不谢人,只谢东西?” “谢谢我的小玉。” “这还差不多。” 张芝兰对陈虎和焦小玉的突然出现吃了一惊。 “你们还找我干什么?” 陈虎站在门口,通视着对方的眼睛说:“你不是让何可待子还父债,要那十五万块钱吗?我们来,就是了结你与何家的这~段恩怨。” 张芝兰只好请他们进去。 在沙发上坐下后,陈虎单刀直入说:“张芝兰,上次我们找你,你态度不老实,编造出一个什么你丈夫的朋友托何启章把钱给你的谎话。今天你要是不说实话,那我们就换个方式,请你到反贪局去谈。” 张芝兰的脸色骤然灰白,低头不语。 “你上次参加何启章的追悼会,跟何可待讲了些什么?” “我…我去找他要钱,是让他替他爸爸还钱。” “什么钱?” “何启章欠我的钱。” “何启章跟你借过钱吗?” “没有……没有……” “既然他没跟你借过钱,你为什么让何可待子还父债?” 张芝兰神态慌乱,语无伦次。 “没借……借是没借过……但他欠我的……” “何可待给你钱了吗?” “没有。” “你遭到何可待拒绝后,你又说些什么严 张芝兰的头低得更低了。 焦小玉冷笑说:“张芝兰,你要老老实实回答。于是你就要挟何可待,提到一封信,对吗?” 张芝兰突然放声大哭,“易新!易新!你死得冤呀! 陈虎和焦小玉敏捷地交换一个眼色,焦小玉把坐在地毯上哭天抢地喊着的张芝兰扶到沙发上坐好。 “让我们母子以后怎么活呀…你们保护官大的,欺侮官小的,他何启章,副市长,就是欠我们的,他欠我的是一条命的钱呀!易新要不是用命给他扛着,他何启章能当上副市长?他早进了大狱啦…好,钱也要不回来,瞒也瞒不下去,我就全告诉你们…伤处长,你是参加了案件侦查的,不是差三百五十万吗?那三百五十万根本没在易新手里,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我把那封信找出来,你们自己看吧。” 张芝兰流着泪,从里屋抱出一个装针头线脑的糖果盒,她当着陈虎的面,把杂物倒出来,取下底层的一块硬板,露出一张横格纸。 张芝兰小心地取出信纸,交给陈虎。 “这是易新死前托人从监狱偷偷带出的一封信,你们看吧。” 陈虎展开信纸看。 芝兰吾妻如面:我案情太重,肯定是要被处决的,连累了你和孩子,这是我死前惟一不安的事。我是罪有应得,但你和孩子无辜,以后你们好自为之吧!为了你和孩子今后的生活,我隐瞒了何启章局长接受了我三百五十万赃款这一事实,他把这三百五十万作为投资转给了一位在我市挂名政府投资顾问的香港人何先生,干什么用了,我不知道。作为隐瞒这一事实的交易条件,何局长答应在我死后照顾你们的生活,并给你三十五万元。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不如留给你们一条后路,就应承下来。但你要切记,不要拿此信作为凭证去找何市长要钱,那样只会对你不利。我相信何局长是讲信用的人,给你露个底,是让你心里有数。芝兰爱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生前我对不起你的地方太多,请你原谅吧。我死后,你要尽快改嫁,但不要对新夫提这件事。三十五万就作为你的私房钱,以后供孩子上大表结婚用。切记,此信看后烧毁。别了,爱妻。 吻你,替我向孩子祝福。 易新于临刑前夕 陈虎把信放进他的公文包,啼嘘地说:“张芝兰,你能出示这封信,态度还是好的。根据你丈夫生前这封信,何启章给你的二十万属于赃款,应在追缴之列。请你不要再动用那笔钱,怎么追缴,我会通知你的,不打扰了,再见。” 回到汽车里,焦小玉坐在驾驶座上。陈虎坐在她的旁边。 焦小玉从心底深处冒出一股凉气,“真没想到,死刑犯在死之前又做了一笔交易。陈虎,你对三百五十万元的判断是正确的。张芝兰说的对,如果易新当初如实交待,何启章也就当不了副市长,也就没有现在一个亿的损失。” 陈虎狠狠吸一口烟。 “何启章是用人头换乌纱,尽管易新是死有余辜。” “不过看了易新的信,我挺难受的,倒不是同情他,张芝兰母子怪可怜的。陈处,咱们把二十万要回来,她以后的生活怎么办呢?” 陈虎看看焦小玉。 “你还是个感伤主义者呢,建筑在赃款上的幸福生活本来就是靠不住的,赔偿时,倾家荡产的并不少见。追不追缴,以后再说吧。” 第二十九章 女干警酒店失踪 男劫匪街头狙击 国家反贪局了副局长与周森林同乘一辆车来到市委门口,丁副局长先下车,打开车门请周森林下车。上级给下级开车门”这一反官场习惯的举动,富有象征的暗示,使每一个看见的人都明白这是真理对真理的支持。 焦鹏远、林先汉、千钟,到停车场迎接中央来的小组。 焦鹏远迎上,握住了副局长的手说:“欢迎,欢迎,中央亲自坐镇我市,我也能松一口气了。” 周森林伸过手,焦鹏远没有理睬。 焦鹏远、林光汉、张广大、孔祥弟、千钟、周森林、蒋大宾等十几名干部依次进入市委会议室。 丁副局长在助手陪同下进来,坐定。 丁副局长拿出红头文件放在桌子上说:“中央决定,方浩同志出院工作,并协助我主持何启章一案的调查。焦鹏远同志为首的三人小组,立即解散。请同志们执行中央的决定。” 市委市政府机关干部都觉察到了风向突变,又是东风压倒西风了。沈石被重新投入看守所,丁副局长亲自坐镇,这个讯号使人们懂得反腐败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陈虎办公室内非常忙碌,增加了不少人手。焦小玉晋升为组长,领导一个小组。 在反贪局会议室里,几十名检察官听了副局长作报告,他动作有力,言词激烈,从听众庄严的表情看出来,一场反腐大战拉开序幕。 丁副局长、周森林、陈虎、焦小玉和十几名检察官到医院迎接方浩出院。 方浩出院的第二天,焦鹏远住进了医院的高干病房。而千钟被安排到党校学习。 住院治疗与去党校学习这两件事对没有经过官场磨练的老百姓来说难解其中立机,但对于干部特别是中高级干部却完全明白它的内涵与外延。在某一政治事件中突然住院治疗,并非生理疾病所致,是政治帕金森综合症。强迫你住院是“自动请假”,暂时中断你的政治操作,意味着你出了问题,虽然这时还不会有任何政治结论;要是自己决定住院,目的是保留对变幻莫测的事件一个观察而不介入的合理借口,以待局面明朗后再作出表态。 焦鹏远的突然住院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市委市政府的中高级干部看法不一。有的认为焦书记大势已去,被“自动请假”了;有的看法则截然相反,焦书记怕是躲进白云中观察人间烟火,不知什么时候也许就在明天早上会带着上天旨意下凡,又坐回到他的第一把手的交椅上。 对千钟去党校学习也有两种不同的议论。一种是千钟出了问题,到党校学习实际是冷冻起来,待查清问题时再作处理,持这种看法的人能举出许多例子,先进党校学习而后变为降级使用,甚至停职查办的人并不少见。对立的看法认为千钟的地位会提高,因为去党校学习一段时间,“镀金”后高升的人更多。 只有对郝相寿的看法是众口一致,这个人是彻底的完了。 甘蔗园里,郝相寿在露天厕所把他身上推一值钱的一块劳力士手表和写好的信交到司机手里。司机是当地人,他随手把信和手表放进裤兜。 郝相寿赶紧走出厕所,超过时间就要遭到一顿暴打。他把一捆捆的甘蔗举起来,由卡车上另一个苦工接住,往卡车上装。 卡车装满后,司机上车,把卡车开出了警戒森严的大门。 望着卡车逐渐消失的背影,郝相寿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我早日逃出这个人间地狱吧! 褐色皮肤的监工举起杖鞭抽在瘦骨嶙峋的郝相寿背上,用土话喝道:“猪!干活去!” 第二天,郝相寿的信寄到驻在国的中国大使馆。拆阅后发现情况紧要,立即用电子邮件发回国内有关部门。 在方浩办公室,陈虎从了副局长手中接过从电脑下载的郝相寿的信。 方浩坐在旁边欣慰地笑了, 丁副局长说:“这是我国驻外使馆发来的,看来他叛逃后的下场并不美妙。” 市委领导: 我希望这封信能尽早转到你们手中。我是一个罪恶深重的人,为逃避应有的惩罚,我到香港后,经焦东方与香港人打中信的安排,被骗到拉美一个甘蔗种植园做苦工,每天十四小时的奴隶一样的重活和随时的鞭打使我痛不欲生,求死不成。我渴望回到祖国,宁肯站在被告席上接受审判,也不愿意沦落他多异国为鬼。我有许多罪行要交待,也有许多问题要揭发。市政府原秘书葛萌萌在香港为何启章物色女人,得到何启章利用职权分给她十套房子;而何启章把五千万港币划到香港作为妓女丘思雨的投资又打回来,买下了新月饭店的股权;以市政府投资顾问名义出现的香港商人何中信与焦东方有重大的经济往来。市长助理千钟,在五彩广场的批准过程中,与焦东方、何启章都曾接受过王耀祖的贿赂;我接受过二十万元的贿赂,这些王耀祖都能证明。除此之外,关于李浩义、沈石、孙奇等人,我都掌握他们贪污受贿的材料,我愿意彻底坦白交待,只盼着组织早日营救我出去,赐给我一个坦白交待、接受法律给我任何裁决的机会!你们再晚来一步,我可能已经死了! 罪人郝相寿泣笔 陈虎看完后把信交给方浩,方浩把信送到在一旁的焦小玉手里,“你也看看。” 方浩坐在办公室沙发上,又吃了两片药。 丁副局长把通缉令的复印件交给大家传阅,他说:“经上级有关部门研究决定,由红十字会与国际刑警组织相配合,把郝相寿从甘蔗园解救出来,引渡回国,接受审判。国际刑警组织中国中心局也已经对孙奇发出了红色通缉令,郝相寿、孙奇、葛萌萌三个人的缉拿归案,由中央安排其他部门负责。但我们调查取证的工作也很繁重。” 焦小玉看完信,把信交到丁副局长手里。 方浩从沙发上站起来,“陈虎同志,焦小玉同志,经组织决定,报请上级批准,决定由你们俩到境外取证,到香港去找何中信,到新加坡去找王耀祖,耐心做好他们的思想工作。拿回我们所需要的证据。这个担子不轻啊,这不同于在国内的侦查,你们要熟悉并尊重当地的法律。不允许你们无功而返,又不能长期滞留。” 飞机在花园之国新加坡降落。 西服革履的陈虎与职业女性打扮的焦小玉走出机场。 苍翠欲滴,艳花如血,热带风光的奇异使焦小玉真想在洁净、清新的街道上步行一会儿,但出租汽车载着她和陈虎直奔新加坡警署。 两位华高新加坡警官听了陈虎讲明来愈后说:“陈先生,焦小姐,根据你方照会所提供的内容,以我国的法律来看,王耀祖先生的行为不构成犯罪。如果王耀祖拒绝见你们,或者即便见了但不肯提供证言,我们都没有办法采取强制手段。” 陈虎意识到这就意味着搞不好一无所获,但除了遵守新加坡的法律别无选择。他谨慎地说:“警长先生,我们来的目的,并不想追究王耀祖的责任,只想请他证明一些情况。还是请贵方通力合作,用温和的方式请王耀祖与我们见面。” “我的祖上也是中国人,我会帮忙的。我和刑侦局的商业罪案处联系一下,共同协助你们的行动,请稍候。请吃水果,我去商量。” 警长离开,稍刻即回。 “还好,王耀祖先生很买商业罪案处的面子,他请你们过去。我和商业罪案处的先生同你们一道去他的酒店。” 三辆汽车停在王耀祖大酒楼的大门车道。 这是一家五星级的酒店,非常豪华,门童礼貌地把他们从汽车上迎下来。 已经在大堂等候的小姐显然认识商业罪案处的黄先生,把一行人引进了电梯。 出电梯后小姐把他们领进会客室,传者在每人面前献上一盘热带水果。 王耀祖一进会客室,陈虎就认出曾在地平线饭店见过这个人,但他没有动,装出不认识的样子,等着警方人员介绍。 刑侦局商业罪案处的黄先生出面介绍说:“这位就是你们要拜访的王耀祖先生。这位是中国反贪局的官员陈虎先生,这位是反贪局的焦小五小姐。陈先生从中国来,是想请王先生协助查证几个属于中国罪案的问题。” 王耀祖与陈虎和焦小玉握手后说:“请坐,但我不知道能为二位效什么劳。” 焦小玉不卑不亢地说:“王先生,您的五彩广场计划引起我市人民的关注,由于一场国际官司也引起了国际舆论的关注。我们来的目的,不讨论五彩广场开发中的谁是谁非。只是想请您作个证明。您看可以吗?” “怎么,中国的改革开放政策改变了吗?”王耀祖拉长了脸,“当初是你们轰轰烈烈把我们请进去投资的,我在五彩广场的开发中亏了本,到今天还不知道怎么收拾残局。我只关心自己的事,管不了你们反贪局的事。至于我所接触的中共干部,用你们的话来说,都是党的好干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知道的就这些。” 焦小玉微微一笑说:“王先生,您误会了。中国改革开放的政策没有变。反腐败是为了加快改革开放的速度,对来华投资的外商也是一种利益上的保护。个别党政干部用手中的审批权,卡外商的脖子。外商不情愿行贿,但不行贿又办不下来手续。所以,腐败的党政干部不仅损害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也损害了外商的正当权益。类似的情况王先生也遇到过吧?我们是在掌握了大量证据之后才来拜访您的,希望您能和我们合作,并且欢迎您继续到我市投资。清除腐败分子,对五彩广场的后续工作也很有利的。您说对吗,王先生?” “焦小姐的口才像你的人一样漂亮。你们远道而来,先在我这里住下,不必担心房价,我会通知前台打个对折,中午请在我这里吃个便餐,至于你们的要求,我可以考虑。” “谢谢。吃饭就不打扰了,您看我们下午继续谈好吗?” “你们先住下,我会让秘书通知你们的。” 新加坡刑侦局商业罪案处设便宴招待陈虎和焦小玉。 席间,商业罪案处的黄先生举杯说:“焦小姐,你说话得体,含威不露,态度可亲,我祝贺你马到成功。” 焦小玉站起来,碰杯后一饮而尽说:“谢谢,谢谢你们的通力合作,为我们节约了不少时间,如果你到中国来,我和陈处长一定陪你好好玩玩!” “新加坡也是很好玩的哟!你和陈处长要好好玩玩哟,我一定尽地主之谊。” 陈虎笑着说:“只怕没有时间了。我看王耀祖还有顾虑,要打消他的顾虑才行。” 黄先生说:你们走后,王先生把我留下来,谈了两点顾虑。一个顾虑是他在你们那里投了资,怕得罪了市政府头面人物对他不利。你们的政局变幻莫测,透明度很低。他担心头面人物倒不了台,以后的事情会很难办。第二个顾虑是他不想到中国法庭作证,那会影响他的商业信誉。不知王耀祖这两个顾虑,你们怎么打消?” “我市个别重要干部受贿,不止于王耀祖一处。中央的政策很清楚,无论涉及到哪一级干部都不能手软。如果今后有打击报复王先生的事情,我们会出面干预,这一点请及时转告王先生,最好在下午会面前就打消他的这个顾虑。至于王先生不愿去中国法庭作证,因涉及司法程序,我无权作出解释,要请示上级。黄先生,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当然可以,请随我来。” 陈虎接过黄先生拿过来的电话拨通了方浩的办公室。 “方书记吗?我是陈虎。对,我们已经到了新加坡,我在新加坡刑侦局商业罪案处给你打电话,他们非常热情地协助了我们。现在有个情况,根据新加坡的法律,王耀祖的行为没有犯法,不能采取强制手段。他不与我们见面或见了面不说,新加坡方面没有办法一定让他说。刚才我们在商业罪案处的协助下已经与王耀祖见面,第一次接触由焦小玉主谈,效果还可以。王耀祖可能会提出不到我国法庭作证的条件,我该怎样回答他才能解除他关于这一类涉及司法程序的顾虑呢?” “我想,他这个条件我们可以接受,我们的目的是清除党政干部的腐败,对被迫行贿的外商,不予追究责任,也同意他们不出庭作证。你就答应他,这个问题由我对上级作出解释。还有别的困难吗?” “没有了,马上就与王耀祖进行第二次接触,有问题我再来电话请示,再见。” 陈虎放下电话说:“谢谢,黄先生。我请示了上级,如果王耀祖提出不到我国法庭作证之类的要求,我被授权可以承诺。” 黄先生高兴地说:“那我看就没什么问题了。” 当日下午五时,在王耀祖酒店的会客室里,陈虎,焦小玉与王耀祖第二次接触。 新加坡警署和刑侦局商业罪案处的人为了谈话和给王耀祖留面子,都回避没来。 王耀祖首先说:“请二位吃个便餐,你们都不给面子。看起来你们反贪局比起其他部门,纪律要严格多噗!” “谢谢王先生对我们工作的理解。您不必担心打击报复,中国是个法制国家,利用职权打击报复将受到严惩。保护外商的合法权益政策不会改变。王先生,您如果有什么顾虑,可以坦率地说出来,我相信我们会取得共识。” 王耀祖把上身靠在椅子后背。 “我是支持中国反腐败的,某些干部敲诈勒索外商确实到了让人无法承受的程度。但我有三个具体条件,你们承诺之后谈话才能顺利继续下去。否则,我爱莫能助。” “我愿意听听您这三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如果我提供证言,不受中国法院和检察院的指控。第二个条件,我不到中国法庭作证。第三个条件,你们除了办案所需,必须严守机密,不能向中国及外国新闻媒体透露。这三个条件都关系到我和我公司的商业信誉。我的公司是上市公司,传出去,对股票行情是个重大打击,也不便于我今后在中国继续投资。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你能答应吗?” “我已得到授权,您的三个条件,我都可以承诺。” “陈先生,我是个商人,信守合同,请你把三个条件用书面方式写下来,由我保存。” 陈虎与焦小玉小声交换了一下意见。 “好的。” 陈虎在打印好的中英文两份承诺书上签好字,交给王耀祖。 王耀祖很满意地点点头。 “陈先生、焦小姐,现在我愿意回答你们的问题,请提出来吧。” “王先生,请您谈谈和焦东方的第一笔生意。据我们了解,您是地平线饭店的承建商,当时地平线饭店采用了国际招标,您是怎样中标的呢?” “陈先生,你真是下了大力气呀,连五年前的事请你都知道。我对在中国投标,很没有信心。你们的经济结构是听命于政府,所以,当我知道了焦东方是焦市长的公子,嗅,当时他是市长,我就拜托孙奇介绍,认识了焦东方。他们来新加坡考察,我在酒楼设宴……” 五年前的一天。 王耀祖请孙奇、焦东方、千钟在他的酒楼吃饭,席上珍味满桌。 王耀祖举起酒杯说:“几位高朋,在新加坡多逗留几日,给我一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孙奇不屑地说:“只怕你这座庙小,供不起我给你请来的这两位大佛。” 焦东方拍着千钟的肩膀说:“真佛只有一位,千钟千助理。主管城建的一支笔,在这儿呢。” 千钟赶紧摇头,“我哪里是什么真佛,顶多也就是护法的韦驮,真佛是焦市长。东方至少也是个候补佛吧。” 王耀祖谦卑地说:“东方兄,以后要请您多多关照峻。接到了地平线大厦招标通知后,我已经组织人写了标书,您看看行不行?” 王耀祖郑重地递上标书,焦东方推回,哈哈一笑。 千钟、孙奇跟着焦东方会心地笑。 王耀祖被笑得发毛。 “我……说错了什么?” 焦东方忍住笑说:“没错,没错,错的是你不了解中国国情,你以为是资本主义呢,标书写得好,就能中标,哈哈!” 王耀祖不解地摇头,“标书要是写得不好,就更中不了标呀。” 焦东方又笑起来说:“王老板,你穿一双皮靴,脚脖子痒痒,你隔着靴子挠,能解痒痒吗?哈哈哈哈哈!” 孙奇怕把王耀祖搞糊涂,解释说:“东方,王老板是个老实人,你就别让他闷在葫芦里了,窗户纸不点不透嘛!” 焦东方说:“那就你来说吧。王先生是你介绍的朋友。” “招标,不过是个形式,功夫在诗外,在中国没有谁能靠标书中标,要先期私下交易,谁能中标,早内定了。这就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哈哈哈哈。王先生,这回你明白了吧?” 王耀祖起身举杯说:“多谢指点迷津,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王耀祖边讲,陈虎边记。 “我拿出地平线饭店总造价的百分之六作为佣金给了焦东方。至于他们每人分多少,我就不知道了。结果是我中了标,拿到了地平线饭店的承建权。” “百分之六是多少产 王耀祖在纸上写了一组数字交给陈虎。 陈虎看纸上的数字。 “这么多?” “对,都记在账上。还有,另外一件事……” 香港,璀璨的东方之珠,一座充满诱惑与陷饼的国际大都会。 陈虎和焦小玉走出机场。 面对不同肤色熙熙攘攘的人群,陈虎用身体护卫着焦小玉。 “靠紧点我,别让人流冲散。” 两人顺利出关,走出人群,上了一辆的士。 在新加坡找王耀祖取证顺利,陈虎觉得在祖国的土地上更不会有什么克服不了的障碍,内心的警惕放松了。 焦小玉“哦”了一声说:“这就是香港。” 他们在一家中资饭店办好了住宿手续,每人一间房,两间紧挨着。 刚住好,陈虎拨通了何中信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位小姐。 “先生,我能为您效劳吗?” “我是陈虎,是何中信先生任政府投资顾问的市政府派我来的。我希望能与何先生见一面。” “陈先生,我会把您的要求转达给他,请留下您的电话号码,以便通知您。” 陈虎留下电话号码后说:“谢谢,谢谢!” 焦小玉倚窗欣赏森林般的楼群说:“是呀,这不像在家里,想见谁,一张传票就能解决问题,不来就拿警车去请。咱们入乡随俗吧,但愿能像新加坡那样顺利。” 正当陈虎等得不耐烦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起来,他抓起电话。传来的竟然是丘思雨的声音。 “陈虎先生在吗?” “我就是,访问你贵姓?” “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思雨,丘思雨,没良心的。” “丘小姐?你好呀!” “这还差不多。来香港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好尽地主之谊呀!” “我不知道你已经回了香港。” “我是回来料理公司财务,很快就回去。我请你吃饭,肯赏光吗?” 陈虎与焦小玉交换了目光。 “丘小姐,今天怕不行,改日好吗?” “我已经定了桌位,有个朋友托我转交给你一件东西。” “那好吧,你过十分钟后再来个电话好吗?” “好,拜拜。” 陈虎放下电话说:“丘思雨打来的,她在香港,约我见面,你有什么看法?” “奇怪的是她怎么知道你住的地方?” “也可能是从何中信那儿知道的。” “她约你,你就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丘思雨在整个案子里至少也是个穿针引线的人物。” “那我们一起去。” “我去多煞风景,你自己去灵活方便。只要别中了人家的美人计,我在一本武侠小说里看过,这叫美人拖刀。” “那好,我再给何中信打个电话,方便的话,还是先见何中信。” 陈虎又拨通了电话,“我是陈虎,何先生有回音吗?” “对不起,何先生去美国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对方挂断了电话。 焦小玉说:“姓何的是不是有意回避我们?” “他不好对付,但他迟早要露面,他毕竟在我市有上亿的投资,我估计他是想观望一下谁胜谁败,然后再决定究竟脚踩哪条船。” “那葛萌萌呢?什么时候与她接触?她盗窃了易新的证词,应该把她从香港弄回去。” “有关部门正在研究方案,她早就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 “我有个预感,这次香港之行,会比新加坡困难得多。” “我先单刀赴会再说,管她什么美人拖刀。” 豪华的房间里只有丘思雨与陈虎两个人。进门时,陈虎发现这里没有客人,不像正规的饭店。 丝绒幕布挂满了包间的一面墙,灯光很暗,长条餐桌上摆着金色的烛台,几支燃烧的蜡烛使屋里平添了温馨的气氛。 丘思雨与陈虎各坐在餐桌的一端,两个白衣侍者一个倒酒,一个布莱。 丘思雨轻轻挥手,两个侍者悄悄退出。 “陈处长,为你光临香港,干杯。” 陈虎举起酒杯说:“谢谢,为你的光彩照人,干杯。” 丘思雨品一口,放下酒杯。 “为了谈话方便,也是怕你纪律太多,我没有请小姐陪坐,你不怪我吧?” “有你这秀色可餐,我已经无福消受了,这样很好。” “不过,总要助助酒兴的,既然来了香港,总要领略一番这个花花世界的风情。” 丘思雨走到紫色的丝绒幕前,按了一下电钮,幕布缓缓分向两侧,露出了一面玻璃墙。 在玻璃墙的另一面,赤裸的两男两女表演着做爱的各种奇技淫巧。 陈虎先是一怔,看得太清楚了。他没想到会有这一招,一霎时紧张的心跳很快恢复了平静,心想,这是射向我的第一发炮弹吗? 丘思雨淡淡地说:“你别紧张,这是单向玻璃,我们能看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我们。” 做爱的呻吟声经麦克风清楚地传过来。 “陈处长,你觉得这个特别节目还有趣吗?” 陈虎轻松地说:“仅此而已吗?你还有没有更刺激的?” “花花世界与你仅隔着一面玻璃,你只要敢于穿越这面玻璃墙,你要什么,就得到什么。” “丘小姐,你为谁当说客?” “我是为了你的前程。依你能力,顷刻之间就能成为千万富翁。你是反贪局的高手,当然知道有人在利用手中的特权为自己捞好处。这些人哪个职位不比你高?资历不比你深?你一个小处长又何必呢?” “所以你想重新安排我的命运?” “如果你能给我这种荣幸,我会尽犬马之劳。” “请你把幕布拉上好吗,我怕倒了胃口。” “当然。 丘思雨走到幕布前,按动电钮,玻璃墙被挡在紫色的幕布后面,呻吟之声也停止了。 “谢谢,你总算没让我吐出来。” “陈处长,你的一个朋友,托我带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封得很严实,你自己打开看吧。” 丘思雨拿出一个用缎带和彩纸包装的盒子交给陈虎。 陈虎放在手心里掂掂分量,拆开缎带,撕开彩纸,露出一个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铁笼子,笼子里的物件包着一层软纸。 陈虎把铁笼子取出来,放在餐桌上。 “我们看看铁笼子里是什么东西。” 陈虎拿开精致的铁笼子,硬木底座露了出来,他取下软纸,露出了一只打造精美的金虎。 丘思雨瞪大了眼睛。 “好漂亮!我可以碰一下吗?” “请” “陈处长,这肯定是纯金打造的老虎,怕有半斤重呢!而两颗虎眼是红宝石!” “送我如此贵重礼物的人是谁?” 丘思雨狡黠地一笑。 “她说,你能猜出这件礼物的含义,才让我把她的名字告诉你。” 陈虎点燃了一支烟,冷笑说:“这只虎,当然是我,因为我叫陈虎,又是属虎的。这只铁笼子的含义也很清楚,送这礼物的人显然是告诉我,只要我冲出铁笼子,就会变成一只金虎,就会有一个铺满黄金的前程,你认为我猜得对吗?” “我想你猜对了,我告诉你吧,送你这礼物的人是葛萌萌。” “那么,你是葛萌萌的说客?” “她说,只要你肯合作,你的后半生由她安排。” “她怎么安排?” “她保证你后半生活得像一个神仙,她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你和她合作。” “怎么合作?” “具体的要你们双方面谈。陈处长,你开始考虑了是不是?” “丘小姐,你立即安排我和葛萌萌见面。” “这次怕不行了,你到新加坡的那一天,葛萌萌离开了香港,具体她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她这个人总是神神秘秘的,谁也摸不着她的踪影。” 陈虎沉吟了一下。 “丘小姐,你已经卷入了我市一起重大的腐败案件,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一直给你保留着机会,你所依靠的那些贪官的下场,我不说你也想得出来。我希望你能和我们合作。嗅,你不想让我请你‘喝咖啡’吧?” “在香港,喝咖啡的意思就是被传讯,陈先生,你威胁我?” “香港廉政公署的咖啡可不那么好喝哟!我当然不希望这样。” 在客房里,陈虎向焦小玉通报了与丘思雨见面的经过,只是没有提及玻璃墙另一面的做爱景观,他怕焦小工单纯的心接受不了这丑恶的现实。 “丘思雨为葛萌萌当说客,那葛萌萌又为谁效劳?” 焦小玉听后说:“我怀疑葛萌萌并没有离开香港,她在暗中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们面对的是一张编织得严丝合缝的大网啊。” “我们已经在网上捅了个大窟窿,下一步就是彻底撕开它。” 电话铃响,陈虎接电话。 “陈虎先生在吗?” “我就是。” “我是何先生的私人秘书,何先生去美国行程改变了,他邀你们会面,不知陈先生意下如何?” “什么时间?” “现在可以吗?何先生的时间很宝贵。” “那好吧。” “三十分钟之后,雅仙酒楼见。你们到了之后,只要说是何先生的客人就行。” 陈虎与焦小玉搭乘的的土在雅仙酒楼门外停车。 他们被领进雅座。 接待小姐说:“二位是何先生的朋友,就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请用茶,何先生刚来过电话,他马上就到。” 焦小玉喝了茶后,肚子发胀。其实是茶水里加了催尿剂。“我去洗手间。” 焦小玉离开雅座,沿着走廊进人洗手间。她打开水龙头。 这时,她身后进来三个年轻的女人。 焦小玉欲转身,头上便挨了橡皮根重重一击,失去了知觉。 一个女人到洗手间外面看看周围没有人,另外两个女人架着昏迷的焦小玉出了洗手间,沿着楼梯下了楼。 三个女人扶着焦小玉出了饭店后门,又把她推进了一辆守候在这里的黑色轿车,疾驶而去。 陈虎等了十五分钟,不见焦小玉回来,有些着急,离开座位,来到女洗手间的外面。他拉住一位小姐。 “对不起,请你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小姐推开洗手间的门,进去看了一眼出来说:“有个老妇人在洗手,没看见别的人。” 陈虎的心头一阵紧张,这时老妇人出来了。 “麻烦你再进去仔细看看,还有没有人?” 小姐不耐烦地摆手说:“你们大陆来的土包子,就是事情多,里面没人。” 陈虎焦急地对着女洗手间大声地连问了三遍“有人没有?”他突然猛地推门进去,迅速拉开一排三间的每扇门,全是空的。他敏锐地扫视四周。 他在马赛克地面上发现一粒银灰色的纽扣,他捡起来,他认识这颗纽扣,是焦小玉衣服上的。 一个女人推门进来,看见蹲在地上的陈虎,吓得大叫一声退了出去。 陈虎冲出女洗手间。 陈虎冲出酒楼,他招手拦住一辆的土,上车。 “到离这里最近的警察局!” “好的,先生。” 汽车停在警署门口。 “多少钱?” “三十五,先生。” 陈虎掏出四张十元港币塞过去,连话也没说,就冲进了警署。 他向穿黑色警服的警察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我要见这里的最高负责人。” “先生,只有史警长在,你一直走进去,最里面的一间就是警长的房间。” “谢谢。” 陈虎疾步走到警长室,敲门。 四十岁出头的警长拉开门。 “先生,你有什么事?” “你是史警长?” “我是,你是谁?” 陈虎掏出自己的工作证交给史警长。 “我是中国反贪局的,有紧急事情请您协助。” 警长把证件还给陈虎。 “请坐,陈先生,我能为你效什么劳?” “是这样,我的女同事焦小玉小姐在二十五分钟以前,在雅仙饭店二楼的女洗手间突然消失。” 陈虎拿出照片,“这就是焦小玉小姐,是反贪局的干部。这是我从女洗手间地面上捡到的从她衣服上掉下来的扣子。显然,她出了意外,我怀疑这是一次绑架。” “我可以把焦小玉的照片翻拍下来吗?为了便于寻找。” “可以。 “陈先生,在你没有收到绑架者打来电话要求得到赎金之前,我们不能按绑架立案。但我们会认真寻找失踪者。现在,你坐下来提供尽可能详细的情况。” 焦小玉在空无一物的房间地板上醒来了。 门从外面推开,射进一束光线,照亮了黑暗的房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清脆的声响使焦小玉的注意力集中在走进来的一双高跟鞋上,她眼前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 “欢迎你来到香港,焦小姐。” 一同进来的两个女人站在她的身后。 焦小玉挣扎着从地板上站起来,她认出了来者。 “葛萌萌?” “是我。用这种办法欢迎你实在是迫不得已,现在我们见面了,希望能愉快地合作下去。” “你应该立刻回去投案自首!” “你现在是我的犯人,我让你死,你就得死,居然还对我发号施令,可笑,太可笑了。是的,易新的供词是我拿走的,你能把我怎么样?别忘了,焦小姐,这里是香港!” “香港又怎么样,这里同样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广 “但现在还是英国管辖,你们鞭长未及。我劝你还是和我合作。我的条件很简单,你写一封信,我口授,你写。内容嘛,就这样说:我,焦小玉,作为市委书记的侄女和焦东方的堂妹,由于反贪局对焦家父子的非法迫害,我不愿意受到牵连,所以不想回去了。你看,就这么简单几句话,只要你写了,我负责你今后一生的生活。你写不写?不然的话,我可以把你卖到妓院去,不是香港,是泰国妓院。就算有一天陈虎把你救出去,他还能要你吗?” “你这个无耻、下流的女人!” 焦小玉猛地扑过去,她还没扑到葛萌萌的身旁,就被一个女人飞起一脚踢中心窝,她趔趄着往后退,摔倒在墙上,身体顺着墙滑落。 她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着葛萌萌。 “你做梦!你们想绑架我,逃避国际刑警的追捕,办不到。” “好啊,我劝不动你,让你堂哥劝劝你吧。” 焦小玉低了,远在数千里之外,堂哥会与此事有什么联系? 葛萌萌拿出手机拨号。 “东方吗?你堂妹不听话,我没办法,只好把她卖给人贩子了。你跟她说吧。” 葛萌萌把电话递给身旁的女人,那女人把手机送到焦小玉手里说:“你堂哥要和你说几句话。” “小玉吗?” “东方!” “小玉,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还是听她的好,以我的面子,只要你和她合作,你在海外会过上阿拉伯公主的生活。何必那么死心眼呢!” “你……你这个混蛋!” “小玉,别把话说那么难听,既然你们到境外取证,我总不能束手待毙吧?陈虎也回不来了,对他,我就不会像对你这么客气了。你毕竟是我的妹妹呀。如果你不合作,葛萌萌真敢把你卖了。到时候,我救你都晚了。” 葛萌萌一挥手,从门外进来两个赤背的彪形大汉。 “给你一天时间想个明白。你再顽固不化,我把你先交给这两个男人玩烂了。我们走。” 葛萌萌带着打手出去了,门被关严,没有窗户的房间重又变得漆黑一团。 陈虎到警署报案后回到酒店他的房间,收拾了东西。他又打开焦小玉的房间,把她的东西也收拾好。 看着焦小玉的衣物,他狠狠地敲打自己的脑袋,强烈的自责使他的心阵阵绞痛。 “陈虎呀,陈虎,你这个混蛋!" 陈虎带着装有王耀祖证言证物的密码箱冲出酒店,拉门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的士。他在司机旁边坐好。 出租司机很有礼貌地问:“先生,你要到哪里?” “去警署,要快。” 司机意味深长地一笑。 “是,先生,我会送你到要去的地方。” 后座上捅过来一枝枪口,顶住陈虎的后脑。 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不许动,动就打死你。陈虎先生,我们是专程来接你的!” 陈虎的右手紧紧抓住密码箱的手柄。 “我知道你的箱子里装有炸药,你一按钮,里面的文件就会炸碎。你可以按钮,炸了它,我们的目的同样达到。你想把这些证据带回大陆,是不可能的。”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正是你要找的人,老板请你走一趟。” “你们是何中信派来的?” “到了你就知道。你听着,把箱子轻轻举到头顶,交给我,老板对你箱子里的宝贝有兴趣。” 陈虎双手握紧箱子的两侧,轻轻举到头顶,在箱子接触头发的一刹那,猛然用箱子击打后座上那个人的手腕,他觉得对方的枪被撞到车底盘上,然后抽回箱子,猛地朝司机头上砸下去。 司机被砸昏了,汽车失去了控制,撞到路旁的隔离护栏上。 他打开车门,提起箱子,一个前扑,跃上人行道。 这时,一串子弹从他身后呼啸而来。 陈虎没有枪,无法还击,只能提着箱子在人群中夺路而逃。他的后面,手持无声手枪的人紧紧追赶。 街上的人群大乱。 陈虎借着人群的掩护,拼命跑着。 后面的人紧追不放,离他越来越近。 陈虎跑到人群稀疏的地方,这于他很不利,但又别无道路。 后面的手枪继续射击,子弹打在他的前边和后边。 这时,迎面驶来一辆汽车突然刹车,从车上下来两名手持美式冲锋枪的男人,准备向陈虎射击。 突然,警笛长鸣,一辆警车在他身边急停,车上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陈先生!上车!” 车门打开着,陈虎一个鱼跃,扑到警车前,脚后跟着是一串子弹。 陈虎上了车。 急驶的警车里两名警察用手枪还击。 一个冲锋枪手被击倒。 警车车身挨了串子弹,车窗玻璃全被击碎,车身出现了许多弹洞。 警车加速,冲出对方的火力控制区。 一名警察才发现陈虎的左臂已被鲜血染成红色。 “陈先生,体受伤啦!我给你包扎!” 警察撕下自己的衬衣袖子,给陈虎的右臂紧紧扎住。 “谢谢,你们是……?” “警署把你们焦小姐失踪的消息通知了我们,我们去酒店接你,听说你已经离开,就在这一带寻找,果然发现你很危险。” 车上三名警察中有两名华人,一名英国人。 英国人的中国话很流利,他坐在司机旁边,扭头过来。 “陈警官,我叫理查德,国际刑警。” “我是陈虎,认识你我很高兴。” 警车在警署门口停下。 陈虎提着密码箱下来,与三名警察走过警署。 一个身穿西装的人迎出来。他是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的李云龙。 “你好,陈虎同志!你受伤了?” 陈虎握着对方的手。 “你是?” “我是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的李云龙。” “你好,云龙同志!咱们是老乡见老乡了!” “先送你去医院吧?” “没事,擦破点皮,还是先解救焦小玉同志要紧。” “也好。我们马上开会。” 警署会议室里,四名国际刑警及十几名香港警察在巨大的电脑香港地图前研究解救行动。 理查德说:“据线人说,今天葛萌萌抓来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关在她酒店的地下室里,我们怀疑就是失踪的中国警官焦小玉小姐。我们已拟定了一个解救方案。如果诸位对这个方案没有什么补充,我建议立刻行动!” 陈虎举起手,“理查德警官,我可以参加这次行动吗?” “但是你受了伤,我的中国同行。” “一点轻伤而已,我认识焦小玉,我去会方便些。” 李云龙插话,“陈警官参加,对确认人质的身份有好处,但他不宜担任突击任务。” “陈警官,你可以参加。但你不能带任何枪械,而且只能以观察员的身份。” “谢谢,理查德警官。” 十辆各型警车,呼啸着驶出警署大门。 陈虎与理查德在同一辆车里,理查德推推鼻子上的眼镜说:“我们接到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局的红色通缉令后,立即在香港进行了侦查。根据中国警方提供的孙宏与一个叫葛萌萌的女人在香港有过接触的线索,我们窃听了葛萌萌的电话。在窃听中一个叫大卫·孙的人从芝加哥打来的电话引起了我们的怀疑,葛萌萌在电话里祝贺大卫·孙获得了新身份。大卫·孙要葛萌萌在中国发展申请去美国经商的商务签证的申请者。这个大卫·孙很可能就是从巴黎潜逃的孙奇。在窃听中,我们还发现葛萌萌与何中信通话频繁,在他们的电话交谈中也几次提到大卫·孙的名字。” ‘对不起,理查德警官,我补充一句,葛萌萌虽然没有被列入通缉名单,但她同样是我们要缉拿归案的罪犯。” 葛萌萌的酒楼被数十辆警车堵住了前门和后门。 香港警察快速冲进酒楼。 不一会,葛萌萌的同伙被戴上手铐,押进囚车。但葛萌萌本人失踪,她乘一艘机帆船在海面上消失了。 在线人的引领下,陈虎与四名持枪警察来到地下室门口。 线人用钥匙打开地下室的门。 几支手电筒射过来,偎缩在墙角的焦小玉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 她挣扎着站起来,大喊一声:“我跟你们拚啦!” 焦小玉被紧紧抱住,但她的脚使劲踢抱住她的人的腿。 “小玉,我是陈虎!” 焦小玉这时才看清,紧紧抱住他的是陈虎。 她的泪水喷涌而出。 陈虎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都怪我…都怪我……” 第三十章 哥成双潇潇洒洒 妹影单悲悲戚戚 香港半山一所豪华住宅。 客厅里,焦小玉与两名香港女警正与豪宅的女主人丘思雨较量,丘思雨慢悠悠地说:“什么时候回大陆,是我的自由,用不着你们安排。” 香港女警好言相劝:“丘小姐,这样被请回去,你不伤面子。依据香港法律,你也有责任提供证言证据。要真是由国际刑警组织或是廉署出面,你的麻烦更多。” 陈虎按何可待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隐身在香港的朱妮,把她作为证人带回。 焦小玉陪着没戴手铐的丘思雨和朱妮,上了飞机。 陈虎握着她的手,“保重。” “你也保重。” 李云龙握着焦小玉的手,“再见,小玉同志。我去美国办理完孙奇的弓踱手续,也马上回国。我们再见面。”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 陈虎从香港直接乘火车到了深圳,他要对后来的一亿元调查取证。邀见景晓田碰了两次壁,第一次说是暗中央首长视察,腾不出时间;第二次的理由更干脆,“让你们的头头找我,我没时间陪阿猫阿狗玩。”终于经过朋友的疏通,陈虎承诺只取证,不追究,对方才答应了见面。 陈虎与三十岁上下极有派头的景晓田谈话。 “你与焦东方是什么关系?” “生意关系。” “焦东方的美元是怎么到你账户上的,你又怎么转到我市财政局的,清说清楚。” 景晓田不情愿地提供了与焦东方往来的相关票据。 从深圳飞回,一出机场,陈虎没有想到接他的人除了焦小玉还有方浩、公安局长蒋大宾、反贪局长周森林、公安局刑侦处长陶铁良。焦小玉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方浩迎上来,握住陈虎的手,“欢迎你回来,陈虎同志!” 周森林握住陈虎的手,“辛苦了,伙计。” 蒋大宾打个招呼:“陈虎同志,你辛苦了!” 陶铁良兄弟似的拥抱陈虎,“陈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持枪潜逃的野山坡派出所副所长孙瑞,在广西境内被捕,已押回我市,等着你提审呢?” 陈虎拍着陶铁良肩膀,“这太好啦* 焦小玉挤上来,“你们大官说完了,轮到我这个萝卜头啦!陈虎,献给你!” 焦小玉把一束鲜花送到陈虎的怀里,陈虎的脸腾地红了,“谢谢,小玉。” 方浩开心地笑了,“你们看,陈虎还不好意思起来啦!好,大家上车!” 一辆中巴开过来,方浩伸手请陈虎上车。陈虎谦让了一下,还是第一个上车,随后是焦小玉,大家都上了中巴。 但陶铁良和蒋大宾没有上车。 陈虎见车开动,说:“他们还上车呢!” 方浩解释说:“他们该登机了。蒋局长去上海,陶处长去重庆,分头去追回被焦东方运往两地的赃物,就是市政府被盗的礼品。” “一共有多少件?” “大大小小,焦东方偷运走一共是一百四十三件,占外国友人赠送礼品的百分之五十!” “这么多,快要把礼品室搬空了!谁在内部配合?” “还是让你的助手回答你吧,是她办的案。” “不是我,是周局长亲自上阵。” 周森林叹息说:“是呀,这件事真让人想不到。是千钟点头放行,理由是市委礼品室保管不善,有些礼品生锈,委托焦东方拉出去进行技术保养。真是巧立名目!” 陈虎和焦小玉提审野山坡派出所副所长、持枪潜逃犯孙瑞。 孙瑞原来体重一百五十斤,进来的却是一个头发花白、骨瘦如柴,体重只有九十斤的人。自通缉令发出后,他东躲西藏,吃不好睡不好,体重迅速下降。广西武警在山区捕获他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野人。 孙瑞被押进来,他精神已经完全崩溃,瘫坐在方凳上。 “孙瑞,你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与翻车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什么都说,是我上了焦东方的贼船。我原来以为,他是市委书记的儿子,抱着他的大腿,我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没想到落到今天的下场…钱和焦东方认识已经有三年了,我能当上副所长,就是他替我说了话。在何副市长出了事之后,焦东方交给我一个任务,任何人到野山坡来调查这件事,我都必须向他汇报。那天,你陈处长给我们派出所来电话,说要来勘查何副市长出事现场,我立即告诉了焦东方。后来一个叫杨可的人赶到了。杨可给了我五万元,让我安排一个人去破坏你的刹车。我不敢不办。我给了摩托修理店的老板史海两万五千元,让他干,史海又找了他的帮手张二铁……后来,二铁在你的刀刃上做了手脚,结果造成了翻车事故。” “史海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我认为这事做的人不知,鬼不觉,焦东方还算满意。但他怪我功夫不到,没把你摔死。谁想到,史海把挣来的钱胡花滥赌,史海一次喝醉了酒,说走了嘴,让一个小偷知道了他破坏刹车的事。这个小偷刚好是我审的,由于参加审讯的还有别人,我也不敢不往上报,但压了两天。在这两天,我先向焦东方报了信,他派杨可带来一瓶酒,说酒里下了毒,让我就把毒酒给史海送去。我原指望把张二铁和史海一起毒死,没想到张二铁命大,只毒死了史海。史海一死,张二铁就跑了。等风过去之后,张二铁回来,从史海老婆手里盘下了摩托车修理部。我想,留着二铁以后也许还用得上,就没搭理他。” “以后你又见到焦东方没有?” “没有,有事情都是焦东方派杨可和我联系。后来,杨可又来过一次,是二铁传的话。他让我到山坡再找找子弹壳,我跟他说,我已经找过两遍,根本没找到。他就走了。” “孙瑞,你和何副市长的死,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就是给我一百万,我也不敢杀副市长呀!” “孙瑞,五月三日当天,你见过焦东方或者杨可没有?” “见过。五月三日早晨八点,焦东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今天上午有领导来视察,不许任何人上山或在附近转游。我照办了,赶走了山上砍柴和在山下做小买卖的人。大约是十点半刚过,焦东方和杨可坐着摩托车上了山。他们没看见我,但我看见了他们,是杨可开的车。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两声枪响,后来就听说何市长自杀了……” 审讯完孙瑞,接着审讯朱妮。 陈虎与焦小玉交换了位置,焦小玉坐在中间。 朱妮被两名女警察押送来,坐在木凳上。主审是焦小玉。 “姓名?” “朱妮。” “年龄?” “二十六岁。” “文化程度?” “体育专科学校毕业。” “你的职业?” “饭店保安人员。” “具体点,具体是什么工作?” “是焦东方的贴身保镖。” “朱妮,是我们把你从香港解救回来的,你要老老实实地交待,你跟焦东方干了什么坏事?你在香港和什么人接触过?” “我被何可待的朋友看管很严,什么人也接触不到。” “朱妮,你在香港试图与焦东方取得联系没有?” “试过一次,我想给他打电话,跑出去后被他们抓回来,挨了打。以后再没有试过。” “何可待骑马时受伤,是你干的吗?” “是焦东方让我干的。” “焦东方为什么要害何可待?” “焦东方听说何可待要追查他父亲的死因。” “焦东方还让你办过别的什么坏事?” “焦东方让我送过一封何启章的遗书……” 御苑饭店,朱妮开着奔驰在停车场停下。她背着一个意大利羊皮挎包走下车,进了御苑饭店。她来到何启章包房的门口,见周围没人,掏出挎包里的钥匙打开房门。把钥匙插进电源开关,屋里灯亮了。她从挎包里拿出信,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有一封信,她把抽屉里的信取出来,把带来的信放进去。转身离开,在门口她拔下钥匙,出来并关好门。看看周围没人,迅速上了电梯。 预审室里,朱妮说:“经过就是这样。” 焦小玉追问道:“这事发生在什么时间?” “五月三号上午十一点。” “你怎么会有何启章在御苑饭店房间的钥匙?” “是焦东方给我的。据焦东方说,何启章在本市五个饭店有长期包间,焦东方都偷偷配了一把。他对何启章的活动了如指掌。” “对于何启章的死,焦东方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何启章是自杀,是天命如此,别的他没说过。” “焦东方违法乱纪的事,你还知道什么?” “他的经济来往,从来不让我过问。但我知道,他的保险柜里有氰化钾毒药,他还非法购买过五支手枪。别的事,我真的不清楚。我说的都是实话。” “朱妮,把你说的,下去写份材料,想起什么新情况,可以补充。带她下去。” 两名女警进来,把朱妮押回去。 陈虎满意地说:“小玉,你审理得不错。现在情况基本清楚,何启章的所谓遗书是焦东方伪造的。现在只差两件事没有落实,两声枪响究竟是什么关系?何启章到底是怎么死的?如今线索都集中到了焦东方的身上。” 焦小玉心想,哥哥,你断手足之情在先,要把我卖到妓院,这回你就别怪我了。她说:“我认为,逮捕焦东方的证据已经很充分,应该采取行动,防止他逃往境外。 方浩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他下了出发命令。 几十辆警车驶出公安局,扑向地平线饭店。 陈虎驾着他的切诺基。焦小玉在他的旁边,亲手去逮捕自己的堂哥,使她的思绪很不平静。 陈虎看了她一眼,“去抓自己的堂哥,你下得了手吗?” “难说,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给他戴上手铐。” “记住,丁局长、方书记有命令,一枪不放,因为饭店里有许多外国客人。” “我明白。” 车队包围了饭店,警灯没有闪亮,一切悄悄地进行。 陈虎、陶铁良、焦小玉和另外四位警察乘上电梯。 他们来到焦东方办公室外面的走廊。守卫在走廊上的保安见突然出现这么多人,意识到情况不妙,刚要转身进去报告,被早就埋伏在对面房间的两个便衣冲出来按倒在地。 陶铁良,陈虎、焦小玉及另外两名警察推门过去,另外两名警察守住门口。 沙莉在楼下刚走出浴室,见到拿着手枪的人们突然出现,大叫一声:“警察来啦!” 一名警察上去给她戴上了手铐。 楼上突然传出关门的声音。 陈虎、陶铁良、焦小玉及一名警察顺着室内楼梯冲上去。 陈虎拍打二楼的门。 “焦东方,开门!” 焦小玉用力朝门撞击,门被撞开,焦小玉没站稳就冲进屋内。 刘思德穿着焦东方的衣服站立在窗前,他慢慢转过身来。 陈虎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不是焦东方! “焦东方呢?” “不知道?他让我今天晚上值班。” “你为什么穿焦东方的衣服,还故意站在窗前?” “这是我的衣服,不过样式相同而已。我在自己的办公室,站在什么地方还受限制吗?” 陈虎冲上去,一把将刘思德扭住,铐上手铐。 在方浩的指挥车旁,召开了紧急会议。方浩的脸因消瘦只剩下了一个条条。他沉思地说:“这次行动非常秘密,还是走漏了消息,有内奸啊!焦东方已有所准备。” 陈虎挠着刀疤,“焦东方会不会逃往境外?” “不排除这种可能,丁局长已指示向全国发出通缉令,特别是所有口岸和空港。” 陈虎在地平线饭店蹲守了一夜,还是不见焦东方的踪影,所有监视哨都没有一点消息。难道焦东方蒸发了?是谁走漏了消息?陈虎百思不得其解。方浩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有内好啊!”,这个内奸是谁呢?看来,公检法绝不是一方净土啊。 方浩的猜测很准确。确实有一个人把密捕焦东方的行动方案事先通知了焦东方。而方浩无论如何怀疑不到这个人身上,因为他不仅官居高位,与方浩平级,而且不在市委市政府系统之内。 当密捕行动扑空的时候,焦东方与这位中年人在市郊的一所隐蔽的别墅里进行最后的密谈。 焦东方饮下一杯路易十三,放下酒杯说:“谢谢,谢谢你在我最危急的时候拔刀相助。” “东方,你准备怎么办呢?出境是不可能的了。” 焦东方微微一笑说:“我准备束手就擒。他们捆住了我,就是捆住了一枚炸弹,引信在我手里,顶多不过玉石俱焚罢了。” 中年人沉默良久才说:“东方,以往我多次劝过你,不要太张狂,要收敛锋芒。看起来,你到此刻也没改得了这个毛病。你呀,真是你爸的儿子。不说这些了,你临危不惧,敢于笑对刀丛,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来,再干一杯,给你壮行。” 两只高脚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谢谢。大哥,给我收尸,就拜托你了。” “别说丧气话。我看他们还不至于欣你的头。东方,该清理的都清理好了吧7’ “那当然。大哥,你放心,绝不会牵累到你。这回是何启章那条线出了问题。他们的侦查始终是围绕着那条线。你我的事,何启章那条线上的人根本不知情,我身边的人也不知情,连我老爸也仅仅知道你我仅仅是泛泛之交而已。所以火只能沿着市委市政府这条线燃烧,根本不会烧到你的身上。必要的时候,我准备承认与何启章一案有关连的问题,把他们的注意力始终吸引在我身上,确保我俩的这条线不出事。” “东方,我没交错你这个朋友。” 焦东方点上支烟,深深吸了两口。 “大哥,也不能排除我被判死刑的可能性,至少二十年的徒刑是跑不了的。嗅,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女朋友已经怀上了小焦东方。她与我的案件没有任何关连,我已安排好了她去美国读书。大哥,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我死了,请你把该我得的那份钱,用稳妥的办法转到我女朋友的名下。我在九泉之下也要尽对她们母子的责任。” “我答应你。你和她履行结婚手续了吗?” 泪水涌出焦东方的眼眶,他似乎并没有觉查到自己流泪。 “是我有意拖延了结婚。或者说,另一个我阻止我和她结婚,我不能毁了她的一生。我更希望她将来嫁给一个好人。大哥,即便她将来跟别人给了婚,即便她生下的孩子不姓焦,你还是要把钱给她和她的孩子。” “我记住了。东方,你放心的去吧。” “谢谢。大哥,可惜的是我们兄弟一场,以后怕是不能见面了。” 中年人从茶几上的美国箭牌香烟盒抽出一支,又从焦东方的中华牌香烟盒抽出一支,他拿着这两支烟玩弄了好一会儿说:“我们见面的机会可能是没有了。但我紧密关注你的案情进展,并派一个人和你联系。这个人很可能是审理体案件人员中的一个,或者是利用审案与你接触。这个人也许你以前认识,甚至也可能认为是仇人,当然也可能你不认识。不管他是谁吧,你一定要相信他。” “什么暗号接触?” “这样吧。你看,这支是白色过滤嘴,这支是黄色过滤嘴。这个人的嘴叼住烟后,用火柴划了两次才把烟点燃。然后用右手中指和食指的第一节夹住烟,抽了两口就把烟灭掉,这就是我派去的人。为了让你确认他的身份,几分钟后他会再掏出一支黄色过滤嘴的烟,这次用打火机点燃,那你就不用怀疑了。不会发生巧合,很少有人在抽了白色过滤嘴香烟后的几分钟又抽一支黄色过滤嘴的。” “妙,你这个联络暗号很别致。” “东方,你记住,要验证每个细节后再和他接触。我会安排密写的方式,把重要情况通知你,算是我的指令吧。密写有两道程序,首先我用密写药水把内容写到纸上,你用密写显影药水涂抹后就会显出字迹。暂时还不能给你显影药水,你不可能把它带进监狱。我会通过接头人,用巧妙的方式把显影药水送到你手里,那时你可能已经在监狱里了。你呢,要确保他的安全,因为他是我和你之间惟一的连接点。” “大哥,我过去,就不打算活着出来。你就放心吧。‘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昨喷”一声,焦东方折断了手中的筷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虎在办公室接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电话。 “陈虎,听说你找我?” 是焦东方的声音!陈虎的心紧张起来。 “你是焦东方?” 电话传出了笑声。 “是我。” “你在哪里?” “陈处长,你不要紧张嘛,你们以为我会跑?笑话,我要是一跑,你们更会给我父亲加上不实之词,再说也不符合我的性格。” “你在哪里?” “别急嘛。昨天晚上你们何必那么兴师动众?打个电话,我自己会去的。” “你在哪里?”陈虎问了第三遍。 “你怕我消失?像郝相寿一样?不会的,你会玩魂斗罗吗?游戏还没完,我是不会自动出局的。” “这很好,我陪你玩。” “你还记着吗,在湖畔公园我对你说过,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帮助你整我的材料。我说过的话,我兑现。今天我结婚,在丽彩影楼拍结婚照,你来吧。” “丽彩影楼?” “对,专门拍结婚照的,其实也就是照相馆,换个说法蒙钱呗。你还别说,自愿来挨蒙的冤大头还真多,人生总要当几次冤大头吧。我是预约今天上午,所以昨天晚上回避了你们。陈虎,你来看看,以后你和小玉结婚也到这里拍照片吧,质量确实不错。一会儿见,拜拜。” 陈虎放下电话,脑子几乎空白。这是真的吗?焦东方自报姓名、地址?他为什么这么平静,是有恃无恐还是圈套? 他立刻向周森林汇报,得到批准,带着人驱车奔赴繁华闹市的丽彩影楼。 根据方法的指示,参加逮捕行动的人一律便装。 到了丽彩影楼,二十几名便衣悄悄在影楼前门和后窗设置了警戒线。陈虎与焦小玉进了影楼。 焦东方果然在这里,他与田聪颖分别在男女化妆间。焦小玉进了女化妆间,陈虎进了男化妆间。 在男化妆室,几个人给穿黑色燕尾服的焦东方整理下摆。 在文化妆室,两名化装师给穿白色婚纱的田聪颖做拍摄前的化妆。 她看上去楚楚动人。 焦小玉静静地、略带伤感地注视田聪颖。 田聪颖从镜子里看到了刚进来的焦小玉,眉毛一动。 焦小玉走到田聪颖身边,亲切地耳语:“我可以单独和你谈谈吗?” “这个时候吗?” “对不起,没有时间了。” 田聪颖点点头,她对化妆师歉意地一笑,“对不起,请你们离开一会儿好吗,我们谈完话,请你们进来继续化妆。” “好的,您招呼一声,我们就进来。” 化妆师离开。 焦小玉把门关严,伤感地一笑,“你真漂亮。” “谢谢。” “你真的要和我堂哥结婚?” “当然。” “是呀,你和我堂哥结婚,你就是我嫂子了,小田,你是个好姑娘,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呀!我可以告诉你,我哥有严重的问题,警车在影楼外面等着他呢。你嫁给他,就毁了你一生啊!” “已经到了这地步,你让我怎么办?” “现在结束一切,还来得及。” 田聪颖苦笑说:“过去有来得及终止一切的机会,我都放弃了。这不仅因为我已经怀了东方的孩子,更因为我是焦东方阴暗心理中的推一的一盏灯。如果我熄灭,他的心中就只剩下了一片黑暗。一个心中一片黑暗的人即便去死,也是非常痛苦的。我要和他结婚,哪怕我这盏灯,只能照亮他心中很小的一块地方,哪怕只能照很短的时间。” 焦小玉被感动得流下眼泪。 “你真是个好人,那我就不说什么了,把化妆师叫进来,你继续化妆吧。” 焦小玉拉开门。 “请进来。” 两名化妆师进来继续给田聪颖化妆,她的脸上出奇的宁静,既无幸福,也无痛苦。 只有陈虎和焦东方的男化妆间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立。 “今天就算是我的婚礼,谢谢你来参加,来不及印请柬了,请包涵吧。” “结婚是你的权力,但你应当谨慎地使用你的权力,你的前途并不美妙,何必再拉进来一个无事者呢?” “你还挺有人性的,真是难得,检察官先生。我可以单独和田聪颖谈谈吗?如果你给我这一个机会,你我都不会后悔。” “可以,但你不要要什么花招,影楼已经被包围,你是逃不了的。” “我要逃就不会给你打电话了。你以为你一个小处长,玩得了我吗?不自量力。” “你呢,你是市委书记的儿子,但口出狂言不能掩盖你内心的空虚。不错,我是一个级别很低的干部,但我头顶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徽,我以共和国的名义,宣布你被依法逮捕。” 焦东方伸出双手。 “那你就铐上吧,这样拍一张结婚照更有意思。” “逮捕在你拍完结婚照后执行。现在你可以与田聪颖单独谈谈,时间请不要超过五分钟。” 陈虎陪着焦东方出了男化妆间,来到紧邻的文化妆室门外。 陈虎推开门说:“请。” “谢谢。” 焦东方进入女化妆间。陈虎把焦东方随手关上的门推开,他担心焦东方自杀。里面只有田聪颖一个人。 焦东方绅士般地吻了田聪颖的手。 “真是天仙下凡。” “你也很帅。” “小颖,结婚照就不要拍了吧,何必给你留一个伤心的物证呢。” 田聪颖用手指压住焦东方的嘴,温柔地说:“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别说不好听的话。” 她拍拍肚子。 “他也不答应。我相信孩子已经有感觉,他能感觉到父母正处在庄严的时刻。” 焦东方热泪涌出,深情地吻田聪颖。 拍摄的时间到了,穿燕尾服的焦东方和穿婚纱的田聪颖在灯光照射下神采奕奕,但他们都没有笑容。 陈虎、焦小玉及四名便衣在摄影机后观察守候。 摄影师招手说:“笑一笑,笑一笑。” 田聪颖微微一笑,焦东方依然不露笑容。 摄影师按快门。 “第一张拍完,换个姿势。” 工作人员帮助新郎新娘调整姿势。 陈虎低声问焦小玉,“一共拍多少张?” “三十张,要不,让他们少拍几张?” “不,不要打断,三十张全部拍完,对于焦东方来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流洒,给他这个机会。” 焦小玉黯然神伤。 摄影师不断拍照。 焦东方和田聪颖变换各种姿势。 四名便衣有些不耐烦,一个便衣悄悄拉了陈虎一下,陈虎随着出来,来到影楼外面,“陈处,等三十张拍完了,得什么时候,立马抓走算了。” 陈虎冷冷地说:“出了事,我负责,不许打断拍摄!” 照片全部拍完后,焦东方被两名警察带出影楼,行人及进出影楼的人没有发现情况异常。 焦东方很坦然。 焦东方被推上警车。在车内,陈虎给焦东方戴上手铐。焦东方问:“照片冲印好后,我能看到照片吗?” “可以。我来办。” 田聪颖穿着婚纱冲出影楼,对着已经开走的警车,突然涌出泪水。 方浩与反贪总局了副局长同乘一辆车去向前来坐镇的中纪委副书记汇报。 丁副局长看看方浩深陷的眼窝,“老方,你还是住院吧。” “这你知道,人犯逮捕归案,只是侦查的开始,而不是侦查的结束。老丁,焦小玉想见你。” “陈虎这个家伙有福气,碰到了小玉这样一个好姑娘。我们一起和小玉同志谈谈。” “她想和你单独谈谈,她有事求你。” 在一间办公室里,丁副局长约见了焦小玉。 “丁局,我是为了我哥哥来求情的。” 丁副局长一怔,微笑说:“嗅,这个情是怎么求法?请坐。” “我请求您和我哥哥谈一次话。他很狂,您能打下他的气焰,让他清醒。能救他自己的是他的认罪态度,我不想他顽抗到底,我很怕他走上绝路。我请您给他一次机会。” “小玉……好吧,我答应恢。” 焦东方被两名干警押进看守所的办公室。 了副局长指指沙发,“请坐,焦先生。” “谢谢。” “抽烟?” 焦东方接过烟,“谢谢。” 焦东方注视丁副局长手中的香烟,是黄过滤嘴,但不是“大哥”所规定的用中指与食指的第一个关节夹烟。显然,这个人不是找我接头的人。那个人会是谁呢,他为什么还不出现。 “我是应你妹妹焦小玉的要求,和你谈谈。你爱你的妹妹吗?” “我对不起她。” “你所犯的罪及应该承担什么样的后果,你心里是非常清楚的。小玉的心里绝不会比你好受,她对你的关心和爱,连我都感动。你策划、参与了对焦小玉的绑架,还要把她卖到泰国妓院,早失去了当哥哥的资格,但她还是安排了我们这次谈话。希望我劝劝你,不要顽抗到底。东方,你父亲救不了你,任何人也救不了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东方,你是机关大院长大的孩子,在大学就入了党。大道理就不讲了。我亲自办你的案子,绝不会手软。你妹妹说得对,能救你自己的只有你的态度。我什么也不会承诺,害你的是你自己,救你的也是你自己。你想怎么办呢*” 焦东方黯然地把一支烟抽完,微微一笑说:“工局长,谢谢,谢谢你见我。我知道,依你的地位是不会接见在押的人,我领这个情。请你转告我妹妹,如果有来世,我仍然希望她是我的妹妹。” 焦东方拉开门,泰然地走出去。 历史终于走到了这庄严的一刻。 方浩、周森林、蒋大宾、陈虎、陶铁良、焦小玉坐在长桌后面。 戴着手铐的焦东方被警察押送来。坐在中间的凳子上面,警察取下了手铐。 他揉揉手腕子,坐在木凳上,扫视坐在审判桌后面的一张张脸说:‘好,很好,被我爸爸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差不多到齐了。你们哪一个没有拍过我爸爸的马屁?哪一个不是我爸爸提拔上来的?如今你们恩将仇报,要杀被你们整天书记长书记短的市委书记的儿子啦!你们想借此机会再往上爬吗?好,很好,我看不起你们。好,很好。过去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用不着那么长时间,我看是三年河东,三年河西,等我爸爸伸个懒腰,打个喷嚏,我看你们还有什么脸去见他!” 方浩冷笑道:“焦东方,你以为中国是封建社会的家天下吗?因此你才倚仗你是市委书记的儿子,而目无党纪国法。你的封建意识和你的贪婪把你引向了罪恶的深渊。你现在只有认罪伏法这一条路。同样都是市委书记的家属,你是个罪犯,而你的堂妹,正坐在审判席上审讯你,道路是自己选择的,你怨天尤人无济于事。你老老实实地交待你的罪行吧!” 焦东方似乎并没有听清方浩讲些什么,不外乎是一些官话,他没有兴趣听。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长桌后面的每一张股,期待着有人用中指和食指的第一个关节夹起白色过滤嘴香烟,再用火柴两次才点燃,抽了两口后掐掉,等几分钟再用打火机点燃一支黄色过滤香烟。要是“大哥”派来的这个人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我已经受到保护。然而,坐在长桌后面的人没有一个吸烟。他的心里凉了半截。是“大哥”欺骗我,他根本就不想派个人和我联系,还是他来不及安排,找不到适当的人选? 陈虎严峻的声音打断了他不安的思绪。他敛神静听,因为陈虎的谈话一定会触及到案情。 “焦东方,你组织、策划、实施了非法挪用一个亿的重大经济犯罪,你利用五彩广场开发权的审批,向外商勒索数百万美元。你伙同孙奇向国外转移国有资产。你伙同葛萌萌、何中信在香港利用转移出去的国有资金经营你们犯罪的大本营。何启章、郝相寿、李浩义、马忠良、沈石,还有暂时我不想提名字的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参与了你的经济犯罪。我们已经掌握了你和你的同伙犯罪的大量证据。除此之外,你又在个别担负重要职务者的巧立名目下,公开盗走了外国友人送给市委市政府的一百多件资重礼品,赃物已经追回。我还告诉你,持枪潜逃的原派出所副所长已经逮捕归案,交待了你命令他破坏办案人员汽车刹车的罪行。你的同伙,携款潜逃到美国的孙奇也将要被国际刑警逮捕后引渡回国。你的女保镖朱妮也在我们的看押之中,所有这些人都揭发了你的问题。在刑事犯罪上,你除命杨可找人破坏汽车刹车,造成纪检干部死亡外,还毒死了参与破坏刹车的主犯史海。你企图制造惊马事件谋害何可待。你私藏枪枝、剧毒氰化钾。你在地平线饭店非法安装秘密录像设备…” 焦东方听得呆傻,他没有想到陈虎掌握了这么多犯罪事实,他的傲气一扫而光,无力地低下了头。也罢,就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吧,反正我对何启章的死并不负法律上的责任。把这个案底抛出去,吸引住他们的注意力,好保住另一条线。只要另一条线不败露,就是把我枪毙了,钱也还是能转到田聪颖和我未来的儿子手里。儿子,我未来的儿子,会是个儿子吗,一定会是的,我焦家不能绝后,你长大后会想起我吗?也许,你的母亲不会把我的身世告诉你。这样也好,就让我冥冥之中信护你一帆风顺吧。 “现在,留给你一个机会,何启章的死,你负有什么责任?” “……我找何启章要批条,他不给,吵翻之后,我怕何启章有一天拿出批条,会危及我爸爸的地位,就决定再找他谈一次… 野山坡上的小树林,焦东方与杨可,警惕地观察四周。 “你躲到灌木丛后面。” 杨可走到灌木丛后面,用美国警用手枪对准焦东方瞄准说:“没问题,一枪命中眉心。但要站着才行,但我一站着,何启章就发现我了。” “又不是让你开枪杀他,我一咳嗽,你拿枪吓唬他一下就行了。” 杨可躲到灌木丛后面,藏起来。 焦东方找来一块石头,坐在上面等着何启章的到来。 何启章爬到了山坡上,焦东方迎上去。 “何叔,你来啦厂 “你早来了?” “也刚到。来,坐会儿。这里空气多好。” 何启章坐在石头上。 “还真有点累。东方,这儿风光不错吧。你看,当年绿化时我亲手栽的这些树苗,现在都长这么高嘤。” “何叔,我再次向你道歉。昨天晚上是我不对,我不该胡说人道。” “过去就过去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何叔,但批条的事,我还是放心不下。其实保存在你那儿也不太方便,不如交给我保存好不好?你需要的时候,我再还给你。” “这不合适吧,东方,批条现在我不能给你。你放心,总之,由我出面,承担一切责任不就行了嘛!” “何叔,你真不给我?” “是没那个必要。” “好,那就由你妥善保存吧。何叔,我给你看一些照片。” 焦东方掏出几十张彩色照片塞到何启章手里。 “何市长,你好好看看吧,像不像一本连环画,绝对有故事。” 何启章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照片全是何启章和宋慧慧做爱的镜头。 “这还有一套呢。” 焦东方又递过来一组,是何启章和丘思雨赤裸拥抱的照片。 何启章的嘴唇颤抖。 “这…你是怎么…哪儿来的…吹……” 面对何启章的语无伦次,焦东方得意地笑了。 何启章面色苍白,晃了晃,险些倒下。 “东方……你要怎么样?” “把我爸的批条给我!” “我……没带在身上。” “我向来不和别人讨价还价。” “我真的没带在身上。” “你放在什么地方?”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暂时我不会给你。” 焦东方把照片从何启章手里夺过来,冷笑说:“你看到的仅仅是一部分,我有你和宋慧慧、丘思雨、崔燕的录像带,你在地平线饭店所有的精彩演出都被录下来了。外国的毛片,和你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这些材料我要公布出来,哪怕是十分之一,别说你当市长,你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了。你这种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经济犯罪与生活糜烂,迟早要上断头台,死了也要遭人耻笑。连你老婆和儿女也会抬不起头来,他们也会恨你…” 在焦东方讲话同时,灌木丛里,杨可突然发现一只野兔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举枪瞄准。 何启章抬起低垂的头,目光中一片空虚。焦东方微笑着说:“难道你愿意我把你的照片公布后身败名裂?难道你愿意中纪委和反贪局把你送进监狱?今后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哟。我们朋友一场,彼此都为对方付出了很多,思恩怨怨全让它过去吧。再见,老朋友,我的何副市长。” 何启章突然愤怒地举起了拳头大叫。 “不!” 一只野兔蹿出。 “砰”的一声枪响。 何启章吓了一跳。 焦东方气愤地扭头向杨可隐蔽的地方看去。 杨可从树丛中站起来,害怕地说:“……对不起……焦总…我看见一只野兔……我没想打……我只是瞄……走了火 “别说了!”焦东方对杨可狠狠地骂了一句:“你要是一枪走了火,要了何副市长的命,何副市长差点来个永垂不朽!你吓着了吧,何副市长,你可想明白呀,千万千万别寻短见。什么开枪呀,上吊呀,服毒呀,虽说能使人摆脱烦恼,可使不得呀!再见。” 何启章瘫软在地,轻声地说:“你埋伏了杀手?难道我为你们焦家父子牵马坠楼二十多年,换来的就是这样的下场?” 何启章坐在树根下的一块石头上,后背靠住树干,从风衣兜掏出手枪说:“用不着,我带着呢。” 杨可的枪口一直对准着何启章,只要何启章企图开枪射击焦东方,他就会勾动扳机。 何启章长叹一声说:“请转告焦书记,我对得起他。焦东方,我在地狱门口等着你。” 何启章闭着眼睛养神,使自己恢复平静,他想尽量使自己死得从容。 他猛地举起握着枪的右手,枪口顶住两眉中间的印堂穴,右手有些颤抖,左手伸过来握住右手腕,努力使枪口垂直于脑门。 焦东方稍微挪开了些,他怕血溅到自己身上,而杨可的手枪口始终对准何启章的心脏。 何启章的背部向树干压了压,脑袋向下一低,右手勾动了扳机,子弹平行地从后脑相应部位穿出。他的尸体没有倒下,仍然靠在树杆上。 “我们快走,不要被别人碰见。” 杨可跟着焦东方跑下山坡,从树林后面推出摩托车,杨可驾车,焦东方坐在后面。他们都戴着头盔,怕别人认出来。 由于事先孙端已赶走做小买卖的,没有人看见他们。 走了一段路,杨可刹住车说:“糟糕,忘了找我的子弹壳,当时我找了一下,没有找到,你一催下山,我就给忘啦!” “算啦,不能再回去,我们赶紧撤!” 焦东方的交待语调平静,仿佛讲的是别人的故事。但他始终没有看焦小玉一眼,他不愿意在妹妹面前失去尊严。 “你们枪毙我吧,越快越好,只怕你们做不了主。不等你们给我结案,也许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陈虎忍受不了焦东方的嘲弄,厉声说:“押下去!” 看着被两名警察押下去的焦东方的背影,焦小玉心里突然漾起一阵酸楚。仅仅是几年功夫堂哥怎么竟然堕落到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程度呢?他还这样年轻,但很快将永远地从地球消失,化为一把骨灰一缕轻烟。但她嘴里说出来的却是,“陈虎,你审讯的技巧真高,把他的精神防线完全摧毁了。” 陈虎像是没有听见焦小玉的声音,他怔怔出神。接着陈虎怔怔地缓缓举起了右手,食指顶住自己的印堂穴,左手握住右手腕部,持续了近一分钟后,头部往下一低,嘴里吐出一声:“砰!” 焦小玉吓了一跳。 “陈虎,你发什么神经?” 在场的人也都把不解的目光投向了陈虎。 陈虎苦笑一下说:“何启章自杀的子弹从印堂穴射入后,平行地穿出后脑相应部位,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因为这是很难办到的。我做过多次模拟实验,都找不到根据。听了焦东方的交待,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只要何启章勾动扳机之前稍微低头,就会出现这种后果。我现在觉得当初我的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很可笑,也很可怕,差一点使侦查进人误区。何启章应当结论为自杀,畏罪自杀。” 在焦小玉的心里,陈虎真诚的自我否定使她读懂了他的另一面。 方浩在他的办公室整理需要提交市常委传阅的文件,接到了陈虎从预审室打来的电话。 “方书记,我第三次提审了焦东方。他交待说,宋慧慧在死的头一天夜里,和他睡过觉。在宋慧慧xx道提取的O型血精液正是焦东方留下的。而在此之前,焦东方已经寄出了宋慧慧和何启章淫乱的录像带。这家伙,又要和人睡觉,又要夺人性命,真是坏透了。我们在搜查焦东方饭店的秘密录像中心时,发现了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同志和电视节目主持人美女宋慧慧淫乱的录像带。焦东方承认,这也是他偷偷录下来的。并承认他之所以要宋慧慧自杀,是为了保住焦鹏远的名誉。我没有想到,美女宋慧慧竟和焦东方父子俩都发生过性关系。我还在继续审讯。” 方浩说:“我明白了,关于焦鹏远书记和美女宋慧慧淫乱的录像带,一定不要扩散。” “明白。” 方浩放下电话,拿起卷宗离开办公室,进入会议室。 在家的常委林先汉、张广大、孔祥弟、方浩等七八位同志及丁局长已经到齐。在党校学习的千钟奉命赶回了。 显然,大家已经知道真相,一个个面色严肃,正襟危坐。 市委书记焦鹏远神色恍惚地推门进来,他是直接从医院来的。他坐在首席上,从上衣兜里掏出救心丹,放进嘴里,然后拿出两张纸放在桌面上。 “同志们,市委常委会现在开会。由于我对何启章的经济犯罪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是我的检查。在我的任期内,同时有这么多重要岗位上的领导干部出了问题,使我感到很痛心,也很内疚。由于我的失察,没有及时帮助这些同志纠正错误,以致越陷越深,触犯党纪国法。现在,我认为我继续参加常委会议已经不合适,我退出会场,回家闭门思过,听候组织的处理。在此,对于同志们多年来对我工作的支持和帮助,我表示谢谢!” 焦鹏远把检查推到会议桌中间,然后站起来,摇晃着走出会议室。 常委们虽然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但精神上仍然受到震撼,保持着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千钟,他从座位上站起来。 “同志们,我认为焦鹏远同志不仅对何启章的经济犯罪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应该主动向组织说清楚他个人的问题,我们也应该揭发,现在我来谈几点……焦鹏远同志的问题。首先,我对焦鹏远同志在如何与中央保持一致这点上的犹豫态度,表示强烈的不满。他自高自大,目空一切,独断专行,许多重要事情不和常委打招呼,我作为市长助理对于许多情况都不了解,就因为焦鹏远同志包办代替,自作主张,…” 方浩冷静地看着千钟欲盖弥彰的表演,而心里泛起一阵阵恶心。千钟,你倒真会见风使舵呀,为了保住你的职位,你还会不遗余力地表演下去吧?说不定成为揭发好、退赔好、态度好的“三好干部”呢!但他嘴上什么也没有说,重大的组织调整,只能一步一步稳健地进行,这是保持安定局面非常重要的一环。 与市委常委会在严肃、并略带凄凉的气氛中进行的同时,何可待进了陈虎的办公室。 “陈处长,我是来说明一些情况的。” 焦小玉板着面孔说:“你来了就好。照我的意思早请你去。但陈处长说你自己会来。” “陈处长,你认为我会来吗?” 陈虎递给何可待一支烟说:“这是我的希望。” 何可待接过烟说:“谢谢,谢谢你的烟,也谢谢你留给我的机会。其实,上次你到我的办公室找我,我就想说,但我没有说,因为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敢虎口拔牙,看看你是不是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 陈虎冷笑说:“那么,你现在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所以我来了。” “你是想说摩托车撞倒我的那件事吗?” 何可待怔住了,半天才说:“你早知道这件事?” “还是听你说吧。” “是这件事。用摩托车撞倒你,并在你脸上划了大口子,是焦东方安排杨可和刘思德干的。这件事,事先我确实不知道,但事后焦东方告诉了我。当时我还挺受感动,因为焦东方说你是妨碍我父亲提升的绊脚石,抓住‘11.2’案件大做文章,必须给你点颜色看看。就因为这件事,我一直把焦东方视为我最好的朋友。我虽然不是此事的同谋,这一点你们可以进行调查核实。但我知情不举,也是非常不对的。我现在向你道歉,该我承担什么后果,我都心悦诚服。” 陈虎用铅笔轻轻敲着桌子说:“知情不举,当然是错误的,严重了也会触犯法律。现在你说出来就好嘛。你父亲的问题是非常严重的,还要继续进行调查、取证。我们的政策是不搞株连,但希望你和你的母亲能正确对待此事,协助我们查清一些事实。” 何可待点了点头。 焦小玉陪着陈虎乘车来到安葬陶素玲骨灰的公共墓地。为了不打扰陈虎对牺牲战友的倾诉,她没有上墓地,她站在汽车门旁,远远地注视手捧一束洁白的马蹄莲缓缓在墓碑间穿行的陈虎。 穿戴整齐检察官制服的陈虎来到陶素玲的墓碑前,他把鲜花放在墓碑底座,右手托着帽子,默默地肃立。 三分钟后,他掏出带来的一瓶白酒,拧开盖子,把酒一滴一滴地倒在墓碑上,用手绢借着酒水冲洗擦去墓碑上的尘土。 一瓶白酒倒光了。 陈虎掏出陶素玲送他的硬盒万宝路香烟,抽出一支,深深地吻了一下说:“陶素玲同志,案件已经基本侦破,除葛萌萌郝相寿在逃外,其他罪犯将受到法律的审判。嗅,告诉你,我戒烟了。” 陈虎戴好帽子,走下墓地,向焦小玉走去。 他惊异地发现,焦小玉被五六个人围住。刚才来时,墓地空无一人,只有他开来的一辆汽车,此刻,停车场上增添了三辆小汽车。 出了什么事?他快步走下台阶。 这五六个记者见陈虎下来,放弃了焦小玉,团团把陈虎围住,麦克风举到了嘴边,照相机咋咋乱响。 “陈处长,焦东方被捕是确实的吗?” “焦书记辞去市委书记的传闻可靠吗?” “何启章一案究竟是什么背景?” “陈处长,你在办案中遇到了阻力没有?如果有阻力,你是怎么克服的?” “宋慧慧与何启章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陈处长,本市的反腐败是已经结束,还是刚刚开始?” 几十个问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这并没有使陈虎惊慌,令他困惑的是与焦小玉来公共墓地事先没有任何人知道,记者怎么会闻风而来呢? “陈处长,诸多少给我们透露一些消息,这毕竟是我市反腐败运动取得的重要成果呀!” 陈虎的心中非常清醒,他倘若说出一句不该他说的话,后果就将十分严重。他想马上躲开这些纠缠不休的记者,他把焦小玉推进车内,自己想上车时,胳膊却被女记者拉住。 “陈处长,关于此案的背景,你现在可以说吗?” “你问我?” “当然是问你。我想,我们是有知情权的吧?” “对不起,无可奉告。” 陈虎发动了汽车。女记者提高了嗓门对逃走的切诺基大叫:“失去监督的权力是产生腐败的温床,而新闻舆论是最有效的监督方式,你们怎么会不明白这个!” 焦小玉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说:“咱们倒成了逃犯了。无可奉告,你的回答太官腔了。” 陈虎猛地刹车,盯着玻璃前面的一棵大树怔怔出神,像是问焦小玉,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着什么人,轻声说:“那你告诉我,现在可以说吗?” “谁知道呢,该说不该说,我们又做不了主。” 陈虎加大油门,汽车突然前冲。这时,天空响起了几声炸雷,仿佛要把地面炸开一道口子,一声比一声来得强烈。 陈虎看了看阴沉的天空说:“哼,干打雷,不下雨。” 焦小玉回头看了一眼被切诺基抛在后面的记者,笑着说:“也许是老天爷发怒了吧。” “发怒管什么用,倒是下场雨呀!” 几滴大雨点稀稀落落地打在挡风玻璃上,陈虎出了一口气,“总算下了几个雨点。” “等着吧。”焦小玉把手伸出车窗,手心向上去接雨点,“憋得时间越长,雨下得越大。” 王庆升手中拿着一份名单,向十几名编辑布置工作。 “我布置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是千钟同志亲自交办的。全台各部工作人员一定要动员起来,完成这项政治任务。这次工作量大,同志们加班加点吧。” 众编辑窃窃私语。 一个老编辑对身边的人说:“大蒸发开始了。” 王庆升提高了音调:“以下人员的图像和声音不能出现在任何电视节目里,他们是市委书记焦鹏远,原常务副市长何启章,原市政府发展办主任李浩义,原市委办公厅主任郝相寿,原钢铁公司副总孙奇,原延星县县委书记徐家宝,原地平线饭店集团总裁焦东方,原市委秘书沈石,香港商人市政府投资顾问何中信,香港地产商原市委干部葛萌萌,新月饭店港方经理丘思雨,市电视台记者宋慧慧……” 电视台一片混乱,像地震了似的编辑们抱着带子钻来钻去,忙着执行被他们讥笑为“蒸发密令”的指示。 田聪颖被列入了知情人名单。公安局从联网电脑里查出了她去美国的出境卡的号码,从民航电脑查出了她订好的机票。放不放她出境,方法把焦小玉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研究这个问题。 “小玉,田聪颖也算是你的嫂子,她出境赴美留学的事,你看怎么处理严 焦小玉第一次对方浩产生了不满,她没有说话。怎么,我已经亲手抓了我的哥哥,现在你们又让我再去亲手抓我的嫂子吗? 抓焦东方之前在照相馆发生的那一幕使焦小玉的心受到了猛烈的触动,哥哥面临灭顶之灾所表现出来的从容,她并不奇怪,因为哥哥就是那种笑傲人生的人,他从不认真,所有的事在他的眼里都是一场游戏、一个局,输赢都无所谓。但嫂子是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勇气,非要和永无出头之日的哥哥结婚?这不会是信仰的力量,只能是爱情,是真爱使她毅然地牺牲了自己。田聪颖的话又一次敲击她的耳鼓,“我是焦东方阴暗心理中的惟一的一盏灯,如果我熄灭,他的心中就只剩下了一片黑暗。一个心中一片黑暗的人即便去死,也是非常痛苦的。我要和他结婚,哪怕我这盏灯,只能照亮他心中很小的一块地方,哪怕只能照很短的时间。”一个女孩子的爱,能达到这种境界,也许才赋予了爱情真正价值。我怎么能去阻止她出国?不,我办不到,办不到!在婚照的那一刻,焦东方也给了她全新的意义,她是第一次看到哥哥的真诚,他真诚地与心爱的女人站在镜头前,甚至带有几分庄严,原来哥哥也有真诚的一面,或许是童年生活留给他的馈赠的一次回光返照吧。 “小玉,谈谈你的看法。” 方法的声音阻断了焦小玉的思绪,她抬起头。方浩看见她的双眼上挂了泪花。 “方书记,案件已经基本查清,能做的我已经做了,现在我请求回避,不参加对焦东方的审讯。继续参加审理此案,这对东方、对我,都是一种折磨。他自尊心特强,不想在妹妹面前失去哥哥的尊严。至于田聪颖,从目前掌握的材料看,她与焦东方的关系只是爱情关系、夫妻关系,她怀了东方的孩子,没有发现她参与过焦东方的经济犯罪和刑事犯罪,不应该受到株连。我想不出什么阻止她出国的理由。当然,决定权在组织,这是我的建议。” 方浩沉默地点点头,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要求焦小玉做些什么,她的实际表现已超出了他对她的期待。他要为焦小玉请功,但这话此刻不能说,因为她正经受亲情的折磨,现在说出来只能是加重她的心理负担。但田聪颖的事,似乎还是由焦小玉出面来谈为好,免得田聪颖受到伤害。想到这里,他说:“小玉同志,我非常尊重你,尊重你在本案中的表现,尊重你的感情。你请求回避,我会慎重考虑的。但你是不是找田聪颖谈一次话?我们也了解,她没有触犯法律的行为,你找她谈次话,走个程序,她毕竟是知情人嘛,如果没发现什么新的问题,我负责与有关方面协调,批准她按期出境。” “嗯。”焦小玉点点头。 “谢谢,”方浩坐回到沙发上,吃了两片药,“告诉你两个不好的消息。一个你已经知道,葛萌萌离开了我们的视线,国际刑警来电话说没有任何线索。另一个消息是我刚刚得到的,郝相寿已突然失踪,当我们的人赶到甘蔗园时除了郝相寿留下的破被子烂袜子,什么也没有发现。郝相寿与葛萌萌是罪犯也是证人,两名证人在逃,给今后的侦查和结案带来的困难,你是能想到的。” 焦小玉这才明白,斗争远远没有结束。 田聪颖在焦东方被捕之后搬出了学校集体宿舍,“傍大款傍出了同谋犯”的议论使她无法面对同学投来的讥讽的目光。 她租了一间农民房,回到艰苦的生活中对她并不困难,把那些“丑小鸭就是丑小鸭,永远变不成天鹅”的议论抛在脑后,专注地练习英语。只是在腹中婴儿躁动时她才感到孤独,但泪水已经流干,情感也已麻木,把孩子生下来抚育成人是她活下去的信念。 焦小玉在简陋的农民房找到了她,驱车来到湖畔,坐在绿色的长椅上。 田聪颖失神的目光久久停在泛起涟漪的湖面。焦东方就是在这里悲伤地对她说过,要是能再一次出生决不愿生在相候之家。她冷漠地说:“小玉,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带到让我伤心的地方?” “这也是我最伤心的地方,”焦小玉的泪水籁籁流下,“小时候,我经常和东哥到这里玩,划船、捉迷藏、温书。可惜,这些都不可能再有了。” “小玉,你把自己的哥哥送进监狱,难道你一点也不爱他?” “我当然爱他。小时候特崇拜他,他比我聪明,对我特好。他出了事,我比你难受,真的,我哭过许多次。” “但你……还是…把绞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焦小玉苦笑。 “是呀,表面上看是这样,我不顾兄妹之情,背弃人伦道德,辜负了叔叔对我的关怀……我这双手,从此是洗不干净了。其实,是东哥自己把绞索套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他心里也很明白。我们都救不了他。” 田聪颖冷冷地打断说:“你别对我诉苦,你让我恶心。不是因为你抓了东方,是你到现在还说他好话。要狠,你就狠到底,也算你焦小玉是个人。我懂,从你穿上检察制服,你就不是人了,你是一台机器,其实是机器上一个没有人性的零件。还谈什么你爱她,真让我恶心。” 心在流血,田聪颖的话使血口又加深了尺寸。焦小玉只有默默承受。她关切地问:“小田,以后,你怎么办呢?出国?” 田聪颖从长椅上站起来,背起书包说:“如果我犯了法,你把我抓起来;如果你认为我不能出国,你把护照扣下好了。如果我没犯法,对不起,我不认识你,请你以后不要干扰我的生活。” 田聪颖头也不回地走了,昂首挺胸,脚步坚决。焦小玉把头理在双手里,止不住的硬咽。 焦小玉没有想到随着焦东方被捕、焦鹏远回家闭门思过,连市委市政府的机关干部也开始疏远她,仿佛她是专门刺探秘情的探子,是个一心要把人送上断头台的冷血杀手,一个不可接近的危险人物。她亲耳听到两个并不认识她的厅局级干部议论她,“哎,焦书记一家人倒霉就倒霉在他的侄女身上了,那个叫什么玉,对,叫焦小玉的侄女,成了反贪局安排在焦家的卧底侦探。你说,现在还敢相信谁呀?” “是呀,人心不足蛇吞象,侄女为了向上爬,把哥哥送进监狱还不说,我听说这狠心的丫头到处整她叔叔的材料呢!” “年轻,再加上野心,这人就更坏。方浩给她立根杆,她就往上爬,说穿了是给人家当枪使。” “老王,你说中央到底会把焦书记怎么样?他要是真倒了,我们会不会?” “难说,动上层容易,动中层难,总不能人人过关,处处开花吧!再说,换上个新书记,他两眼一抹黑,不靠中层干部玩得转吗?焦书记经营了这块地盘几十年,还有焦书记的上级,焦书记上级的上级呢?还有焦书记的战友,战友的战友呢?同一条船上,利益共同体,你知道有多少人?我看,焦书记交出检查,不见得是出自内心,他是叫板。以后的戏怎么唱,还难说呢。” “反正这一局庄家是和了,他要是打个十三不靠,那倒好;要是和个一条龙,我们能不能软着陆,就没有把握哟!” 风言风语使焦小玉像吃了什么催老剂似的迅速衰老,陈虎发现她的云鬓突然增加了许多白发!这几丝白发像利刃切割陈虎的胸膛,他觉得自己愧对焦小玉许多,许多。 焦小玉搬出了焦东方在她上大学时当作礼物送给她的两居室。并不是有关部门作出的决定,也不是她母亲的驱赶,是她不想继续住在这里,她给该房的产权单位写了封信,请他们收回这套房子。 陈虎知道后开着切诺基赶到了焦小玉的家,看见搬家公司正往卡车上搬家具和书籍。焦小玉在卡车旁整理散了包的杂志和报纸。 陈虎走到焦小玉身旁,帮着她把杂志放到卡车上。 “小玉,你搬家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我不想占你的时间。” “小玉,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她的神情依然淡漠,仿佛陈虎是个陌生人。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请快点。我要上卡车了。” 陈虎拉住焦小玉的手。 “小玉,搬到我那儿去住吧!” “搬到你那儿?”焦小玉苦笑着摇摇头,“有一夜,我提着箱子是想住到你那儿,你说了什么?” “我…我说了什么?”他真想不起来了。 “你的忘性真快,你说,你不知道我要什么。” 陈虎用手挽着刀疤。 “你知道,我……我在女孩子面前就是木,真的,太木。那句话伤害你了吗?” 唉,陈虎呀陈虎,你到现在仍然是木,仍然是不明白。心里想的,焦小玉嘴上并没说出来,她已经学会了嘴与心的分离。她抽回了手。 “我租了一间房子,谢谢。” “小玉,还是搬到我那去住吧!” “那你住哪儿?你也不睡,我也不睡,整晚下跳棋?” “我们……结婚。小玉,我们结婚。” 焦小玉板着脸看着陈虎。他发毛了。 “请你搬到我那儿,是个借口,我想和作结婚,共同经历这些事后我们不能再分开了,你说呢?” 焦小玉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尽管她的心里波涛汹涌。 “我不会和你结婚的,陈虎同志、陈处长。我不和你结婚,与你的为人好坏无关。纯粹是我的个人理由。我的哥哥在监狱里,我爱他,兄妹之情不会因此而割断。我的叔叔……不说这些了。但我请你记住,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感情联系,更别提结婚。我背弃了家庭,他们永远是我的阴影,生活在这种阴影里,和一个摧毁了他们的人生活在一起,我们毫无幸福可言。时间一长,也许我还会恨你。” “小玉,方书记要为你请功呢。你背弃家庭,是为了真理与正义呀。” 焦小玉嘲讽地一笑。 “这么说,和你结婚就是与真理和正义结婚了?对不起,如果你记住了这番话,请走吧,不要妨碍我搬家,不要妨碍我的生活。” 陈虎还想说什么,焦小玉拉开卡车的门,脚一蹬进了驾驶座。 陈虎的拳头狠狠地砸切诺基的车门,他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焦小玉。 第三十一章 探幽踪华字纳垢 遇故人金屋藏娇 搬家公司的卡车驶离了陈虎的视线,但他还怔怔住立。刚才装车的地方留下几张旧报纸,他俯身把旧报纸拣起来,装进路边的垃圾箱。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这几张旧报纸一样,属于不能装上焦小玉卡车的垃圾。 他靠在切诺基的车门上,点燃了一支烟。 此时,他才最清醒地意识到他对焦小玉的爱是何等的强烈,爱的觉醒恰恰是在焦小玉义无反顾地离开他的时候,懂得爱恰恰是在失去爱的同一时刻。 他明白了: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爱,他失去的是自己的精神家园,从此他的心灵只有枯草,没有鲜花、阳光和绿地。 慕地,他想起影楼里焦东方和田聪颖拍摄结婚照那一幕。那是面对死亡的微笑,那是面对屈辱的自尊,焦东方展示了男人的尊严和责任。当时陈虎确实受到感动,他不认为同事们说的焦东方故意玩潇洒、一个花花公子哪里懂得什么叫真爱的说法能够成立。他亲眼看到焦东方和田聪颖表情上像朝霞一样缓缓升起的庄严。而自己与焦东方比起来,倒更像一个失败者,一个被爱情抛弃的可怜虫! “陈虎,愣什么神呢?” 陈虎回头一看,是何可待站在他旁边,他的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王。 “何可待?” “是呀,我们俩有缘,又见面了。” 何可待的口气很轻松,完全没有敌意。 “你找我?” “我哪敢占你的时间呀,焦东方的案子够你麻烦的了。我听说焦小玉今天搬家,想过来帮帮忙。看来,我来晚了。” “你知道她今天搬家?” “知道。除处,咱们说句朋友的话,看你这表情,是被爱情撞了一下腰吧?” 刚刚失去焦小玉,此刻又受何可待的嘲弄,陈虎的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他一把抓住何可待的领子,“你给我老实点,少给我耍贫,你的事还没完呢!” 何可待依然面带微笑,激怒陈虎使他心里很得意。 “陈处,打人是犯法的呀。不过呢,打我你能好受点,我不投诉。谁让你让爱情撞了一下腰呢。” 陈虎松开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们这号人,什么都有了,就是没人心。” 何可待笑起来。“我已经被你说的这号人开除了。我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了人心。” “那就留着你的人心吧,别让你那点人心让狗再给吃了。” 陈虎不再理睬何可待,拉开车门,钻进去,驶离。 何可待凝视着切诺基的背影,略一沉吟,开车追上去。 陈虎从反光镜看到丰田王尾随不舍,不禁笑出了声,这小子,还要跟踪我?何可待,你玩得太过了。 切诺基与丰田王一前一后驶入闹市区。在红灯前,切诺基猛然刹车,紧跟其后的丰田王刹车不及撞到切诺基的后保险杠上,咋噪一声,丰田王的前大灯爆裂。 交警从警楼快步走过来,敲何可待的车窗,“把车开到边上来。” 他妈的,陈虎,我好心想帮你,你跟我玩家伙!何可待骂了一句,正准备下车。只见陈虎已经下车,他掏出工作证对交警说:“对不起,都是检察院的车,执行公务,我们自己处理吧。” 交警看了看陈虎的证件还给他,又看看何可待车的车牌说: “你的车没问题,丰田王的牌号不是检察院的车吧?” “丰田王是普通牌,为了工作方便。我们有公务,可以走了吗?” 交警冲陈虎敬了个礼,把手一摆。 “走吧,以后别给我玩车技。” 陈虎说了声“谢谢”,趴在丰田王车窗上低声说:“小子,傻了吧。跟我保持五米距离,别再追尾。” 陈虎回到切诺基,把车开到自选商场门前停下。下车后看到丰田王乖乖跟着五米停车。 何可待下车,蹲下来看碎裂的车前大灯。 “陈虎,你给我下家伙是不是?” 陈虎双手插在兜里。 “教你一手,下次跟我的车,别再吃亏。我的后保险杠让你撞坏了,怎么赔呀?” “我还没让你赔我的大灯呢,少说也要八百多块。” “丰田王整个撞飞了,你何大公子也不过当丢了辆自行车。说吧,你有什么事?” 何可待站起来,狡黠地点点头说:“我原想帮你一个忙,现在,不想帮了。” “那好,咱们各走各的路,别再跟着我。” 陈虎拉开切诺基的门。何可待叫住他:“慢着,这回你在我的车后头跟着,五米距离,小心追尾。” “跟你?干什么去?打鸟?” “到了你就知道,作绝不会后悔。” 何可待钻进丰田王,朝高速路方向驶去。 陈虎驾车紧紧跟上,直觉告诉他,何可待可能又在玩弄借刀杀人的把戏。 两辆车驶进高速路人口。何可待在人口处停车,交了两辆车的费用二十元,路障升起,两辆车以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的速度疾驶。 高速路一倒出现了一个路标“前方五十米神岭出口”,丰田王朝出口处拐去,切诺基紧紧跟上。 车进入了古树参天、河流淙淙的风景区,这里就是闻名世界的神岭。 丰田王减缓了速度,等切诺基跟上来。 何可待刹了车,推开车门下来,来到切诺基前。 “陈虎,快到了,有个事要和体商量一下。” 陈虎跳下来,看着脚下百米深的山涧,不禁想起陶素玲滚下山坡的往事。 “何先生,你想把我推下去吗?”陈虎开玩笑说。 “你不把我推下去就念阿弥陀佛了。再往前开,就快到了。你这辆车太扎眼,车牌上‘检察’这两个字,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 “你要带我到什么地方?”陈虎挠着刀疤,露出怀疑的神色。 “我说过,到了你就知道,现在告诉你,怕你没胆子进去。我有个建议,把你的车找个什么地方停下,然后你上我的车,我把你偷偷带进去。” “够神秘的,你能进去吗?” “也许能,我有这里的特别通行证,是我老爸的东西,他们认证不认人。” “这么说,你今天是有准备而来,故意碰见我的?” “也不能说是有准备,遇见你,灵机一动吧。我们要去的地方,对我没有什么意义,对你意义重大。你要是改变主意,咱们掉头回去。” “你是说,这事有点冒险?” “嗯,搞好了,是有惊无险;搞不好,又惊又险。” 陈虎挠着刀疤。 “你要是故弄玄机,我非接你一顿不可。走,找个停车的地方。” 丰田王和切诺基点火发动,向前缓驶,来到一处;防街的小酒店。 陈虎把车停在小酒店门前,上了丰田王,坐在何可待的旁边。 何可待从丰田王的储物箱内拿出一张红底反白字的通行证,放在挡风玻璃上。 “什么鬼东西?”陈虎说着取下通行证查看,发现上面有市政府的钢印压痕,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通行证,编号是02。 “这样的通行证有几张?” ‘了知道,这张是我老爸的。不会超过五张吧?” 陈虎把通行证放回挡风玻璃。 “陈虎,你和小玉的事情,怎么样了?” “你还想刺探他人的隐私。何可待,你雇用叶宝信玩得就过了,还想玩这套?” “朋友间的关心而已。你可能不承认是我的朋友,小玉是我的朋友,当然是从前的朋友。我对她还是有点了解的,这个人,太好强,感觉极为敏锐,你不用说话,她能知道你想什么。” “这有什么不好吗?” “麻烦就出在这儿呀,你根本不知道你怎么一下子就得罪了她,也许你一个眼神,眉毛动了那么一下,就把她得罪了。” 陈虎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何可待比自己还熟悉焦小玉。 “不谈这个了。何可待,你参与过五彩广场的项目,有些事情以后还要找你调查、取证。你没事的时候,把你自己的问题梳梳辫子,彻底说清楚,早点解脱,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谢谢。我惟一不知道的就是以后该干什么。出国怎么样?” “你怎么一句不问问你的老朋友焦东方的近况?” “他进入托儿所,那么多叔叔阿姨教他看图识字,还用得着我关心他。有你一个人就够了。他已经不是我的目标了,我现在关心的是另外一个人。” “谁?” 何可待没有回答。 前方二十米出现了一块禁止鸣笛的交通标志牌。丰田王缓缓停车。 “陈处,你看见岔路口了吧?” 陈虎的左侧是一条岔路,它是把一座山劈开的缺口,花岗岩铺成的三十度角山坡,两车道的水泥路面,古树参天,非常隐秘。 “看见了。我们要进去吗?” “我改主意了。”何可待发动了引擎,“不走这个门了,警戒非常严。” 丰田王驶过了路口,继续向前开。 “何先生,这是什么地方?” 何可待的神情有几分紧张,驶出五百多米后,他冷笑着说:“陈处,我不相信任何系统的可靠性。你当然知道,我指的是政府的各个系统,其中包括公检法系统。凡是系统,都免不了要出毛病。这样的例子太多,我老爸是政府系统中一个重要的开关,不也出了毛病。官僚体制是靠不住的。系统已经被渗透,无密可保。” 陈虎意识到何可待并不比焦东方简单。 “你想说什么?” “我和焦东方不同的地方很多,其中一点是他把系统当成他的私人工具,所以他陷得很深。我对这个系统从来就不信任,只是有限地利用,保持着距离。我说这些,你明白吗?这才叫政治。而我老爸呢,他的悲剧就在于他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 陈虎心里觉得何可待的话有一定道理。检察机关内部也有可能出现内奸,不排除有人向焦东方走漏了信息。但他不想让何可待这种假超然的面貌得逞。 “何先生,你有一点是说了实话,你对这个系统也有限地加以利用,这就是特权,所以我劝你别把自己打扮成纯洁无暇的孩子。至于你父亲,他并不是因为这个系统出了问题他才出了问题,恰恰是他的问题使系统出了问题,你把因果关系搞颠倒了。” 何可待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咱俩辩论一年也出不了结果。我还是认为系统先出了问题,系统给某些人提供了诱惑和机会,系统能把好人变成坏人,个人的品质好坏在系统面前无足轻重。你官当大了以后,也许才能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不过,今天这一趟,我不是和你讨论理论问题。我相信你这个人,所以避开检察系统,单独和你接触。我不相信系统,系统会要我的命,但我相信你。” “谢谢,尽管我不赞成你的观点。我们现在去哪儿?” “绕到山后去,避开系统会带来的麻烦。” 丰田王停在山脚下。 “我们爬上去吧,就当玩一趟。” “爬上去?爬上去有风景吗?” “有风景,有故事,就是累点。” “耶…爬吧” 何可待与陈虎下了车。 山势并不陡峭,但没有路。坡下竖立一块木牌:禁止攀登! 何可待指着木牌说:“这就是系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立这块牌子的,它告诉你了,禁止攀登,但没有写明理由。” 山坡上布满了灌木丛和一堆一堆的乱石,没有什么好风景,让爬也没人爬。何可待与陈虎不到半小时就爬到了山顶,这里突然出现了茂密的高大古松,听见了淙淙的流水声。 他们穿过树林,来到山坡的向阳面,脚下是长达数公里的三米多高的铁网,别说人钻不过去,连狗也钻不过去。 “到了,”何可待抹了一把额头上汗珠,‘称好好欣赏风景吧。” 陈虎的目光穿过铁网的六角形孔往阳坡下看,见到以一座飞檐斗拱琉璃瓦顶的三层楼为主的大庭院,一道瀑布注入庭院的小溪,又向下流去。 古树掩映下看不真切,没发现庭院里有人。这是什么地方呢?陈虎想,如果是私人别墅,不能封山,不能有这么大阵势;如果是政府机关,也不可能设置在离市中心这么远的地方。 “可惜,我不能带你进去看看。你是检察官,没有搜查令,闯进去被他们抓住,不好解释。我原想用车证带你进去,改了主意,是替你的乌纱帽着想。” “这是……一个挺神秘的地方吧。” 何可待看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说:“焦鹏远的私人别墅,是我老爸批款并督建的,非常保密,几乎没有人知道。” “嗅,原来是这样。” “陈处,以后你能不能进里面看看,就看你的道行了。但你要替我保密,不要对你那个系统说是我提供的情况。焦书记还在台上,我不想找麻烦。” “可惜,我没带照相机。” “陈虎,我们下去吧。说不定,有人用望远镜观察着我们呢。” 两个人下了山。 返回的路上,陈虎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如果这个情况属实,那就太重大了。市政府拨专款给市委书记建造私人别墅,这是空前的腐败,会是这样吗?他心中有几分怀疑。 “何先生,你举报的这个情况,你有把握吗?” “把握?不能说有。我刚才说了,是系统出了毛病,你没听说过现在是‘贪污腐败成系统’?既然是系统,它就能巧立名目,这种事我也干过不少。也可能,这个地方不叫焦鹏远别墅,甚至我敢保证它不叫焦鹏远别墅,随便起个名字,比如市委第三招待所,或者老干部疗养中心,一切不就合法了。我没有把握,我仅仅是提供线索。系统的腐败,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名义,到最后,人很难把腐败落实到个人的头上,有公章,有批文啊!为什么那么多人敢于搞腐败,就是因为出了事有系统兜着。陈虎,这算不算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特色啊?” 陈虎突然想起一位哲人说过的话“痛苦使人思想清晰”,何可待的头脑是越来越清楚了。 “何先生,如果你父亲的问题没暴露出来,还是常务副市长,你会怎样呢?” 何可待把一张镭射碟塞进去,车内立刻响起了轻柔的小提琴乐曲。 “难说。陈虎,你喜欢看足球吗?” “算不上球迷,还成。” “现在足球也腐败了,贿赂裁判的,踢假球的,全有。系统,它太方便了,有点像足球,不过,比足球还厉害。有权力使用系统的人,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能进攻就进攻,要是对自己不利,立刻改变身份,从运动员摇身一变,变成裁判员,吹对方犯规,罚点球,你说这球能不赢吗?哈哈,肯定赢。我不像焦东方那样张牙舞爪,可能因为我父亲的富没有焦东方父亲的官大。说真的,如果我老爸不出问题,我真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系统,它太好使,它太有诱惑力了,傻瓜也能变成大富豪。” “何先生,当你使用系统给自己捞好处的时候,有没有犯罪感?” “当然没有。别说犯罪感,连一点点内疚都没有。又不是去偷、去抢、去骗,使用的是权力。要说有一点优越感,有一点自豪感,倒是真的。有时候,甚至有成就感,能操纵国计民生,这是进入主流社会的象征。那时候,我还真有过一言兴邦的感觉,你没到过那个位置,永远不会有那个感觉。套句广告词,味道好极了。” 陈虎冷笑一声。 “你说错了吧,应当是一言丧邦。” “你又来了,是不是?绝对是一言兴邦的感觉。举个亲身经历过的例子,我有个房地产项目,要占两千间平房。我们前呼后拥地在各个胡同转了一圈,我说两个月把它拆完,稀里哗啦就拆了。有的老房子有六百年的历史,住过明清两代的大官,怎么样,说拆就拆了。两千间房就是五六千口子,全搬到郊区去了。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比皇上还厉害,颇有创造历史的感觉。” “拆了以后呢?你盖了什么房子?” “没等我盖,我老爸就出了事。千钟不认账了,不发给我外销房上市许可证。那地方,到现在还荒着,还不知荒到什么时候呢。” “所以你要报复焦东方和他的父亲?” “不是报复,是寻求社会公正。该下地狱的要下地狱。” 这时,对面出现了两辆奥迪和一辆大奔。第一辆奥迪闪着警灯。 何可待急忙说:“你快把头低下!快!” 陈虎顺势把头埋下。丰田王与车队会车而过。 “八成是焦书记的车,我认得车的牌号。” 何可待回头看看车队已经走远。 “起来吧,陈处。让他们看见你,对你不太方便。” 陈虎朝后窗看看,不见任何踪影。他流梳头,说:“一共三辆车,奔驰600是谁的?” “不知道,但他们肯定是去别墅。好险,幸亏我们没硬闯进去。差点发生一场遭遇战。” 车队缓缓驶入警戒森严的别墅。 陈虎与何可待在山顶上只看到了别墅的一小部分,高大的树林与山峦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它的规模不亚于昔日皇帝的行宫。瀑布流泉、小桥溪水、亭台楼阁、九曲长廊,行宫里有的这里都有;舞地歌台、私人影院、桑拿按摩、游泳健身,行宫里没有的这里也有。 车队的头车是警卫车,它停在人口处。另外两辆车驶过汉白玉小桥,停在主楼的车道上。 焦鹏远从车上下来,来到奔驰600前,打开车门,请里面的人下车。这个细节引起负责警卫主楼的便衣的紧张,因为他知道焦书记从不给任何人开车门,这个人的地位一定比焦书记还要高,他会是谁? 下车的竟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陌生中年人。 焦鹏远与中年人匆匆进入楼门。 两辆车驶离车道。 这是一间罕见的中式客厅。 一角是以三块巨大的太湖石为中心的休闲区,围绕在太湖石下的是苍翠欲滴的花草和一汪清池,池内数百条金鱼游来游去。从太湖石顶不断有清澈的水向下冲流,弯成一道小溪,流到室外。如果不是四壁有墙和玻璃,分不出,这是室内还是室外。 “请坐。” 焦鹏远指着藤椅对陌生人说。 中年人落座,饶有趣味地欣赏充满野趣的客厅。 “焦书记,您真是活神仙哟!” “其实我也很少来,倒是朋友们来得比较多。” 焦鹏远取下一只一次性水杯,在太湖石滴水接了一杯,递到中年人手里。 “真正的泉水,从山上引来的,又经过了电子消毒,绝对无污染。请。” 中年人喝了一口。 “妙,妙极了。清冽甘甜,又是活水,亏您想得出来。这么好的矿泉水白白流走,岂不可惜产’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嘛。要不要再来一杯?” “谢谢。希望我下次来这里,还能喝到您的矿泉水。要是那时这里换了主人,我也就无福消受了。” 中年人直指焦鹏远心病,他顿时黯然无语。 “您这里绝对安全吗,焦书记?” “没问题。” “那些武警呢?” “都是我亲自挑选的,对他们的家属也给安排了工作。” 中年人冷冷一笑,“您的私人卫队?” “不能这么说,我仍然是卫戍区政委嘛。不过,他们只对我个人负责。个个忠心耿耿。” 中年点燃一支烟,吸了两口说:“齐奥塞斯库的卫队上千人,到最后也保不住他的命。我们谈正事吧。焦书记,您认为中央会批准你辞职吗?” 焦鹏远弯身,从地中捞起一条金鱼,看了看,又放回到水里。 “我觉得不会,不是他们喜欢我,是怕他们没有这个胆识。他们更需要稳定。你认为呢?” “我认为会,地球离开谁都会照样转动。所以我劝您做好思想准备。” 焦鹏远看了一眼中年人,目光又转向了池中的金鱼。 “焦书记,从何启章家里搜出的黑皮本,您带来了吗?” “就在这个地方,我去取,请稍候。” 焦鹏远离开会客室,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三扇门,来到他的卧室。他用钥匙打开门,打开灯,被厚重的窗帘遮得密不透光的房间顿时雪亮。 赤身裸体的宋慧慧含羞带笑地站在他面前。 你来看我了,是吗? 声音宛如猫咪,柔软,尖细。 拖了这么久才来,我每天都盼着你呢。 若远若近,声音飘忽不定。 焦鹏远怔怔出神,他见到宋慧慧款款走来,朝他伸出肌如凝脂的手臂。 他急忙伸出手,想握住宋慧慧的手。 你害苦我了,书记大人。 宋慧慧往后退,往后退,轻飘飘地贴在墙上,成了一个画中人。 焦鹏远终于明白,宋慧慧是永远离他而去了,挂在墙上大镜框内的是一比一的赤身裸体的宋慧慧的照片。 唉!慧慧,我真想你呀。焦鹏远喟然长叹,坐在沙发上,目光滞留在宋慧慧的身上,往日的甜蜜伴着今日的辛酸涌上心头。 焦鹏远从尼康用照相机取景器看着站在紫色条绒窗帘前的宋慧慧。 摄影,是他第四大爱好。第三爱好是收集世界名牌手表,第二爱好是喜欢多情的女人,第一爱好是政治。 摄影在他的生活中尽管排在第四位,但专业摄影师也不敢和他比高低,他不仅拥有二十多架如尼康、莱斯、如莱福莱顶级相机和各种镜头、器材价值数百万元,在摄影技巧上也颇有建树。在某些隆重场合,他会心血来潮,从主席台走到台下举起相机拍照,充当新闻记者的角色。而他的特殊身份使他得以出入某些禁地拍照,使得他的照片很有价值,甚至具有历史和文献价值。 “慧慧,你把右胳膊抬起来,放到脑袋后面,我看看姿势怎么样。” “给你当模特,真麻烦。” 宋慧慧把右臂弯曲放到长发后面。 “这样对吗?” 焦鹏远手托着腮看了半天,没说话。 “倒是行不行,你穿着衣服,我非着凉不可。” “对不起,我看走神了。”焦鹏远低下头去看取景器,“好是好,左手放的不是地方,太生硬。把左手放到那地方,盖一点点。” “就这一回,你再找不到感觉,我罢工了。” 宋慧慧的撒娇使焦鹏远拍照的兴趣更浓。 “别,别,说不定一张伟大的照片就要诞生了。再坚持一会儿,手放松,对,就这个姿势……不好,还有点毛病……对,这样!” 焦鹏远的目光离开照相机取景器,小心地绕过三脚架,到茶几旁从花瓶里取出一支郁金香,走到三米外的宋慧慧身旁。 “赌,你右手还是放在脑袋后面,左手拿着这枝花,用花挡住你的秘密,一定别有洞天。” 宋慧慧接过郁金香,闻了闻,放在小腹下面。 “太好了,绝对是艺术佳品。身体再放松一些,不行,灯光还有些毛病。” 焦鹏远离开三脚架,来到美国伞灯前,重又调整了它的角度。他觉得一切已经尽善尽美,回到照相机前。 “我开始了,你放松点,动动也没关系,我连续拍摄。” 咋喷、咋嚷、咋呼,他一口气拍了整整一卷。 “好了。” 焦鹏远把一件真丝睡袍披在慧慧身上,兴奋地说:“辛苦了,你就等着伟大的照片问世吧!” “我不辛苦,”宋慧慧菀尔一笑,“书记大人才辛苦,为我这么一个小女子忙了整整半天。” “忙了整整半天?”焦鹏远关闭了伞灯,“应当说,我为你这个小女子忙了整整两年。为了拍好这张照片,专门从美国进口了三盏伞灯,从日本进口了最新的尼康,从德国进口了最好的三脚架和几个镜头。你都想象不出多少人为你忙乎。胶卷还要送香港冲印,我告诉何启章了,要找最好的技师,做成一十b一的,当成快件和秘件完成。同时还要在香港做一个灯箱,把你的照片扫描在特殊的纸上,像广告灯箱那种,但要一个镀金镜框。一切完成后给我运回来,就摆在我的别墅里。” “你想把我展览呀?” “只给我一个人看。” “兴师动众的,得花多少钱?再说即便拿到香港冲印,也不见得安全。我天天在电视里露面,说不定香港人也认识我,传出去,可丢丑了。” 焦鹏远哈哈大笑,“香港那一亩三分地,花几个钱,什么都能摆平,资本家是很讲商业信誉的。” 照片从香港免检进入海关,运到别墅之后,宋慧慧面对两幅一比一的照片惊呆了,她没想到自己会是如此惊人的漂亮。娇艳。一幅是布面,处理成古典油画风格,镶嵌在红花梨木的三层套框内;另一幅是镶嵌在镀金钛钢框内的灯箱画,灯亮后人顿时活了起来。 “慧慧,你喜欢哪一幅。” 宋慧慧偎在焦鹏远的怀里说:“我没这么漂亮吧?” “你比画里的还漂亮。怎么样,我的摄影技术还说得过去吗?” “你简直可以开一家影楼了,非常地道。我真没这么漂亮,肯定是香港技师把我美化了一番。” 焦鹏远抚弄着宋慧慧的长发,“是我的心,把你美化了。” “谢谢。” 宋慧慧温柔地送上芳唇。 焦鹏远用舌尖舔了舔自己干裂的上下唇,由于着急上火,嘴唇裂开了几个小口子,很疼。 他长叹一声,目光困难地离开宋慧慧的镜框,进入里间。 一张特大的日本进口水床又一次刺激了他的神经,在随肌体而起伏的水床上度过了多少如醉如痴的夜晚,而此刻人去楼空,他再也不愿踏进这间卧室,除非像今天这样不得已。 他拉开意大利进口的衣柜的柜门,按动一个隐秘的电钮,床头的整整一面用白样木包镶的墙体缓缓升起,出现了一间六十平方米的密室,没有一扇窗户,但有一扇非常隐蔽的门通向山洞。这个秘密房间连宋慧慧也不知道,是何启章请香港设计师专门设计、秘密施工。何启章一死,知道这个秘密的就只有焦鹏远一人。 当初设计这间秘室,焦鹏远的指示是应付突然事件和战争状态时逃生,但实际的用途是存放机密文件。 尽管四壁无窗,但中央空调使屋内空气良好,温度适宜。 一张大床、一张老板台、几只沙发,最多的是保险柜。墙上是连每一条胡同都清晰标出的市地图,这张图最不同凡响之处就是标出了全市地下防空暗道的路线图,哪条线通向地下指挥部,哪条线通向停车场,哪条线通向飞机场,哪条线通向主要路口,都一目了然。 焦鹏远站在地图前,突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要是从这个城市突然消失会是什么后果?从暗道出走是没问题的,但能像林彪那样登上飞机吗?不,绝无可能。如果逮捕我,我的卫队会抵抗吗?军区会保护我吗?看来这种可能怕也微乎其微,在中国培养一支私人军队是太难了,连林彪也只是搞了个小舰队。 焦鹏远沮丧的目光离开地图,移到一只小号保险箱上,他调好密码,那是宋慧慧的生日,门打开了。 他从第一格拿出郝相寿被迫交出的何启章的黑皮本。 这个本子,他已认真读过三次,何启章记下的那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有些与他有直接的关系,有些与他有间接的关系;涉及到的人员、单位、资金等等方面数额之巨连他都感到吃惊。他一直拿不准该怎么处理这个黑皮本,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东西一旦落入中纪委或者反贪局,必然会掀起一场风暴。 他在手心里掂着本子,我该把它交出去吗? 第三十二章 洒热泪孤臣用命 横冷眉将相对阵 交出去吧,自己就失去了王牌,失去了讨价要价的本钱;不交吧,人家不会给予我保护,说不定会与反贪局一起加害于我。 焦鹏远手里拿着本子犹豫。 他看看手表,已经离开了十五分钟。再拖下去对方会等得不耐烦。 他锁好保险柜,来到外屋,按动电钮,墙体恢复原状,完全看不出里面有一间密室。 慧慧,你在冥冥之中保信我吧。他看了一眼宋慧慧的照片,离开了房间,回到尊贵的客人身边。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焦鹏远抱歉地一笑,坐在中年男人旁边的藤椅上。 “没关系,往外掏宝贝,总要想一想的。不过,你还是想明白了。” 中年男人似乎并不把焦鹏远放在眼里。 “你这里绝对安全?” “当然,今天不接待任何人。只有你我。警卫不招呼是不进来的,你放心吧。我还是市委书记,还能控制局面。” “那好,给我吧。” 焦鹏远把黑皮本递到中年男人的手里。 “就是这个东西。” 中年男人打开本子,手迅速翻动纸页,有时停下来,有时一翻就是几页。很快,全都翻完,把本子放进皮包。 “焦书记,就凭何启章记下了这些东西,他确实是死有余辜,死有余辜啊!何启章死得好,死得及时。你找他谈的那次话,是起了作用。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就是亡羊补牢,保住你的位子。” 焦鹏远的心咯雕一下,他最不愿记起的就是五月三日凌晨他与何启章的最后一次谈话。 从五月二日子夜到五月三日凌晨,焦鹏远度过了难熬的每一分钟。对于他,这一夜长于百年。 夜里十二点,他在湖畔小区宋慧慧的卧室里做爱被沈石突然打来的电话所打断,便是他噩梦的开始。沈石电话中说,何启章因一个亿资金的事要求紧急见面,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这条大船已经漏水,如不及时堵漏,说不定会很快造成沉船的悲剧。床事之欢顿时显得渺小,他立刻回到市委。 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与何启章谈得很不愉快。一个亿原本应用于公路建设的资金因参与H市集资被套牢使他既震怒又非常懊悔。参与集资是自己批了条子的,免不了要承担重大责任,况且又是儿子东方直接策划和经办,责任就更加重大,查办下来演职是跑不了的。情急之中,他当着沈石的面,斥责何启章擅自挪用资金,并责令何启章立即想办法补救。何启章唯唯离开,他心里还是不踏实,就是神仙也不能说变就变出一亿元来,要紧的是让何启章交出他签字同意参与集资的批条,即便上面调查,自己也能摆脱,至多承担个失察的责任罢了。当然,出面要批条,东方比较恰当。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地平线饭店的总裁办公室。 “东方,你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来。不要,等等……不要到我办公室了,小沈值班,不要让他碰见。你到我午睡那个房间吧” 电话里传来儿子的声音:“这么急,老爸?” “再不急,你的小命就死定了。少喷嚏,快点。” 东方没来之前,焦鹏远想见了面先劈头盖脸大骂一顿,要不是你鬼迷心窍非要去搞什么集资,拿百分之三十五的回报,也不至于把你老爸也拖下水,闹得现在不可收拾!但当儿子匆忙赶来,一脸愧色地站在面前时,他却没有发怒。是呀,现在发怒又有什么用处呢。 焦东方见父亲忧容满面,动情地说:“爸爸,这几天,您又见瘦了。” 焦鹏远叹息一声:“关云长大意失荆州,失去的不仅是一块地盘,还失去了性命。我这块地盘,比荆州要大得多,重要得多。一旦也上演了一场大意失荆州的悲剧,你我父子俩的命运比起关云长父子也许更糟。关家父子死是死了,但留下个好名声;焦家父子只怕要万人唾骂。真到那时候,我们连给自己辩白的权利都没有。” “爸爸,您的心病我知道,您是担心您那张批条留下隐患。” “隐患?”焦鹏远划着一根火柴点烟,“隐患已经变成明火,一旦火势蔓延,烧掉一座城市也是片刻之间的事。” 焦东方把烟灰缸挪到父亲的手边。 “爸爸,您的忧虑我早就想到了。李浩义刚一出事,我就想到了您的批条。它放在何启章手里很不安全,我想今天晚上约何启章见面,让他交出批条,并承担全部责任。” “嗯,这样嘛,那最好不过了。启章这个人,是条汉子,他应该懂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你马上邀他,他刚从我这里走,找马忠良商量办法去了。” “那我走了。爸爸,您还有什么吩咐?” 焦鹏远转身躺在床上,他实在是累极了。 焦东方轻挪脚步离开。 地板咯吱咯吱地由中间向侧分开,地板下面出现了~个深不可测的黑洞。躺在床上的焦鹏远先是觉得床剧烈地摇晃,他以为是地震了;接着,床身倾斜,整个床掉进黑洞,耳畔是呼啸的冷风,他的身体快速地下坠,下坠。 他惊出一身冷汗,看看手表,是凌晨两点。 电话铃声还在响着。焦鹏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要不是铃声惊醒噩梦,还要继续经受坠入黑洞的折磨。 手触摸到电话,他没有抓起话筒。是谁半夜三更打来的?这台机密电话的号码知道的范围很小,非紧急情况一般不使用,会是谁呢? 他拿起了电话,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老焦吗?” “是我。” 焦鹏远从声音知道了对方是谁,立刻肃然起敬。 “老焦呀,你的公子给我打了个电话,事情我都知道了,东方的分量不够,何启章怕不会听他的。我看你还是亲自找何启章谈一次,他会听的。” “我。…好的.” 对方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会儿,焦鹏远凭以往的经验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最重要的。谈出最重要意见之前沉吟片刻,是对方的老习惯。 “老焦,总的事情到你那里为止。你的事情,到何启章那里为止。” 电话更然挂断,意味着必须照办。焦鹏远反复琢磨这两句话。后一句的含义很清楚,必须把一切不利的线索终止在何启章身上,但怎么样做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第一句话越想越可怕,总的事情到我焦鹏远为止,这就意味着我可能被抛出来! 如果一切都能到何启章身上为止,我也就不会出什么大的问题了。对,找启章谈一次话,该从何谈起呢? 他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了。迷迷糊糊到了四点三十五分,他刚有些困意,儿子打来了电话。 “爸爸,何启章其他妈的不是东西,关键时刻他要和咱们斗心眼,他拒不交出批条不说,还口出不逊,骂您是蒋介石。我把他狠狠骂了一通。他刚走,要是出门让车撞死就万事大吉了!” 焦鹏远并不感到吃惊,何启章怎么会轻易交出批条呢。他反倒觉得口出不逊的是儿子,怎么能开口骂副市长,况且把柄在何启章的手里。 “东方,你胡闹。不能与何副市长硬来,你打个电话给他,表示道歉。” “那批条,他不交出来呀!” “你不要管了,立刻打电话道歉。都是你惹出的祸,非要参加那个婆娘的集资。女人能办什么大事,荒唐,实在荒唐。” 五月三日早晨六点一刻,何启章从女模特崔燕家里赶到焦鹏远在市委办公楼的休息室。依惯例,焦鹏远找何启章都是由秘书沈石出面打电话,而刚才是焦书记亲自呼他的BP机,何启章知道一定有特殊的情况,便匆忙赶来。 他进了门,并没有见到什么异常的紧急情况。推一反常的是茶几上摆着一瓶茅台和两个酒杯。焦书记虽然喝点酒,但从来没有在凌晨请人喝酒的先例。” “焦书记,这是?” “坐,坐,启章。我们俩从来没有在凌晨喝过酒,今天就破一回例。” 何启章忐忑不安坐在沙发上,不知道焦鹏远究竟要干什么。这种困惑在他是第一次,以往他不需要焦鹏远把话说得很清楚就能领悟首长的用意。 焦鹏远拿起酒瓶,何启章伸手想接过来,被焦鹏远微笑着按在沙发上。 “还是我来。你也知道,我向来不给别人斟酒,今天也破一回例。” 焦鹏远先给何启章斟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启章,我们干了这杯。” 碰杯,两人都是一口喝干。 “法不传六耳。启章,现在只有你和我,你说实话,除了被套率的那一个亿可能要打水漂,我们还有什么麻烦?” 何启章欲言又止,拿起酒瓶结焦鹏远斟酒,给自己也斟满一杯。 “启章,不要有顾虑,我还是市委书记,公检法在我的领导之下,包括反贪这一块。你呢,也是反贪领导小组的成员,我们有能力控制局势。兜兜情况,是为了心里有底。” “好,其实主要情况您都清楚。除了那一个亿是挪用公路建设专款,这几年,唉,如果他们跟我们认真的话,把截留的税款和应该上缴中央财政的加起来,将近二百个亿吧。” “二百个亿?那么多?” “差不多是二百个亿,就看他们是不是动真格的。也可以是一分都没有,也可能是二百个亿,甚至更多,就看他们想把我们置于何地了。人嘴两张皮,怎么说都行。” 焦鹏远由于紧张、焦灼、恍惚,把酒杯碰落,掉在地下摔个粉碎。 何启章心里颤抖了几下,性命攸关时他特别迷信,这是个不祥之兆,喃喃而语:“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焦鹏远的右手按住何启章的肩膀,传递兄弟的情谊。 “说得好,碎碎平安。古人说,宁为玉碎,不愿瓦全。启章,你我共事这么多年,肝胆相照,合作得很愉快。现在出了事,该我担的,我担起来。该你担的,你要是觉得担不起,扛不住,说出来,没关系,我这肩膀替你扛……” 何启章知道他两肋插刀的时候到了,神色肃然地站起来说:“土为知己者死。焦书记,有你这番话,就什么都有了。我何启章要没有你和嫂子的扶植,也没有今天。滴水之思,当涌泉相报,只要能保住局面,我这一百八十斤交给他们,任凭发落。” 焦鹏远双手抱住何启章的肩膀,“我没看错你,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足矣。” 何启章看看手表。 “我该走了,让别人撞见,对你多有不便。” “好吧……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走到门口,何启章又扭过头,他似乎已感觉到这一分手,便成永诀。 “焦书记,有这样一首古诗,你肯定记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何启章拉开门,坚定地走出去。 回到常务副市长的办公室,何启章从保险柜里取出两个月前从警卫处借的手枪,放进皮包。 七点,司机杜心正开车来接他。他提着沉甸甸的皮包上了车,去野山坡会见焦东方。 车轮转动,载着他奔向不归之路。 清澈的泉水从太湖石滴人养鱼池。 焦鹏远因往事的折磨而沉默无语。中年男人微笑着晃晃手指,“焦书记,你还为何启章自杀难过吧?没有这个必要嘛。历史的前进不计小数,妇人之仁是要误事的。不过,启章死得其所,死得其时,也算难能可贵了。” “不瞒你说,我常常梦见他。” 中年男人拍拍皮包说:“何启章这个小册子,说明他对你也是留了一手。焦书记,这个本子,有没有复印件?” “没有吧。我没有复印。郝相寿交给我之前,他复印了没有,就不知道了。” “都谁知道有这个本子?都难看过这个本子?” “郝相寿是从陈虎手里要过来的,是焦小玉搜查何启章家里时发现的。周森林知道有这个本子。详细看过的可能只有郝相寿一个人,我要是不找他要,他不会主动交出来。” “方浩知道有这个本子吗?” “方浩没有对我提起过这件事。我想,陈虎应当向方浩汇报过。陈虎是方浩的马前卒。” 中年男人站起来。 “把本于这件事忘掉吧,就当它从没有发生过。我先走一步。” “我送你出去。” “请留步。把我们这次见面,也忘了它。” 中年男人与焦鹏远淡淡地握手告别说:“再见。” “再耽误你几分钟,你觉得,你爸爸,懊,中央会批准我的辞职吗?” 中年男人苦笑说:“我是在商言商,久已不过问政治了。提出辞职,依我看,是你失策的地方。你给了人家一个借口,是你主动提出来的,批准了你也没话可说。不过,暂时还不会吧,总要走个程序,权衡一下利弊,计算一下操作成本,预测一番后果,找到一个人选。老焦呀,还是我爸爸那句话,事情到你这里为止,好自为之吧。” 空荡荡的大屋只剩下了焦鹏远一个人。他烦躁地踱来踱去。 太不近人情了!他竟然连一句关心东方的话都没有提起,他明明知道东方关押在看守所里,为你们狐朋狗党承担这一切恶果,你们却对遭受苦难的小兄弟置若罔闻,不管不问!一点情谊也没有! 东方啊,你受苦了。我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还当什么第一把手。往日对儿子的恨,特别是儿子以录像带事件羞辱宋慧慧自杀所引起的愤恨,随着儿子的被捕一点点消失了,剩下的是忧虑与思念。 焦鹏远拿起电话打给公安局一个副局长。 “东方这几无情绪怎样?吃得好不好?” “焦书记,我正要向您汇报。上面决定要把东方转移,转移到外省市吧,具体的不清楚,也打听不出来。” “欺人太甚!”焦鹏远对着话筒大吼一声。 “对不起,我无挂断了。保重身体,焦书记。” 他觉得胸口憋气,从兜里掏出救心丹,倒在掌心里六粒,放进舌下含服。 他把警卫叫送来说:“去看守所。” 警卫对这个指示有点愕然,尽管他知道焦东方关押在看守所里,但他不知道首长去看守所是父亲探视儿子,还是去视察,要是去视察怎么没有人陪同? 他什么也没问,立即安排,车队离开别墅,驶向看守所。 三辆车很快到了看守所。森严的大铁门,荷枪实弹的岗哨,高大的院墙。焦鹏远心如刀绞,他只朝大铁门看了一眼,低沉地说:“不许进门,绕着院墙,给我绕几圈。” 司机在就要拐进通向大门的一刹那,掉转车头,朝环绕看守所的隔离道开去。已经拐上大门通道的第一辆警车掉头回来,仍然走在奥迪的前面,断后车跟着尾随。 占地十几平方公里的看守所四周有宽阔的隔离带,只有特准的车辆才能在隔离带路面上行驶。隔离带的外侧才是车辆往来公路。焦鹏远的车队像检阅似的围着看守所缓缓行驶。绕第一圈用了十几分钟。当车队回到看守所大门外时,得知焦书记光临着守所消息的公安局长蒋大宾率看守所几个负责人及检察院驻看守所的干部在大门口迎接。 蒋大宾站在最前面,等待车队的出现。他看见了车窗内板着面孔的焦书记,刚要上前拉车门,请焦书记下车,没想到奥迪突然加速,一下开过去,在拐弯处消失。 蒋大宾不敢离开,要是焦书记的车队再绕回来呢。自焦东方受审以来,焦书记一直沉默,对儿子被捕未发一言,今天骤起惊雷,绕着看守所转圈,这不是视察是示威呀!蒋大宾心里很紧张地思索,一定是焦书记要重返政治舞台了!他觉得有必要通知反贪局局长周森林,因为焦东方的案子由反贪局负责,只是由于检察院没有看守所而把焦东方押在由市局主管的看守所里。如果焦书记要人,还是由周森林出面吧。 蒋大宾对身边的看守所所长说:“你立即向周森林局长江报,就说焦书记到看守所未了,快点。” 看守所所长立即跑步回到门卫处打电话。 这时,车队第二次绕回到大门处。蒋大宾招招手,车队连减速都省略了,一下又过去了。 周森林在方浩办公室愁眉不展地闷头抽烟,方浩刚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去美国引渡孙奇的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舶李云龙从美国打来电话,孙奇在美国黑手党的掩护下消失了。 方浩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输液,翻看着膝头上的卷宗。他手中的铅笔微微抖动。医生告诉他,搞不好,他的手神经会麻痹,以后连铅笔也握不住。 “老周,葛萌萌在香港消失,郝相寿在我们到达之前也消失了,现在又是孙奇消失。你说,是我们这里有内奸通风报信,还是国际刑警不配合?” “我看,两种不利因素凑到一起了,才造成这么大的被动。公检法司也不是真空的,腐败起来难免会出现内奸。方书记,我们是不是从内部查一查?”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周森林抓起电话。 “……嗯……嗯……我知道了。” 周森林放下电话,脸上愈加阴沉。 “方书记,看守所来电话,是蒋局长让打来的,焦书记带着两辆警车围着看守所绕圈呢。” “绕圈,绕什么圈?” “车队围着看守所,在隔离路上绕圈。不知道焦书记是什么意思?蒋局长让我去看看。你看呢?” 方浩猛地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针眼立即冒出个血珠。这是什么意思?他实在不能容忍焦鹏远超越党组带着车队在看守所游车示威的荒唐举动。方浩的手掌,猛地击在茶几上,玻璃板顿时碎裂。 “老焦……他这是什么意思嘛!向党示威……” 方浩的心绞痛又发作,捂着心口缩在沙发里。周森林急忙把救心丹从方浩的上衣口袋掏出,放进他的嘴里,然后去倒水。 周森林把玻璃杯送到方浩手里,他没有握住,玻璃杯先掉在他的膝盖上,又滚落在水磨石地面。水泼湿了他的裤子。 “方书记,去医院吧。” “去看守所,你陪我去。” 周森林清楚方浩受不了这个折腾,劝阻道:“看守所,我~个人去就行了。你还是去医院。” 方浩支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 ‘法看守所。你和蔡大宾都挡不住他,走。你听见没有,我们走。” 用森林搀扶方浩出了办公室,刚一来到走廊方法就甩开局森林的胳膊自己走。他不要给市委的上千双眼看到他的病态,特别是在反腐败斗争进人白热化的现在。 为了照顾好方浩,局森林与方浩上了同一辆车。 车上,周森林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方书记,你是怕他们父子见面串供?” “串供?让他们串好了,越串供暴露出来的问题越多。我是担心焦书记这样一示威,动摇广大干警的信心,这比什么都可怕。还有,我是怕书记犯错误澳。” “嗯,你想得很深呀。焦小玉最近的情绪不太对头,她已正式向我提出要退出专案组,另行安排工作。我还没有答复地。” “她和陈虎的关系怎么样了?” “难说。他们见面互相客客气气的,除了工作什么也不谈。” “小玉这个孩子,她所处的地位太特殊了。五六十年代出现她这样的人并不新鲜,那时候大是大非很明确,动不动就和家庭划清界线。” 周森林嘿嘿一笑,“你不是说我吧,我也表过这样的态呢,而且表了上百次,差点没通过我入党转正。” “嗅?” “你忘了,我出身是破落地主。” 方浩苦笑着说:“所以你这几十年才谨小慎微呀,原来毛病出在这儿。我的家庭出身也不好,是资本家。解放初期,工农子弟能上大学的很少。家庭出身决定论,确实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影响了相当一批干部的提拔和使用。” 周森林叹口气:“甚至影响考大学。不过,方书记,我还是有些顾虑呀。最近,我就听到这种议论,说他们为什么对共产党的干部整这么苦,几十年的功劳苦劳就不算数了,连子女也跟着倒霉,来个宰尽杀绝,就因为他们是右派,从来跟党不是一条心,借反腐败专门看共产党的笑话,是地富反坏右长期受压之后的反攻倒算,要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非把他们揪出来不可。言外之意,他们是左派,我们…··提……” 周森林欲言又止,他知道方浩在五七年被错划成右派,不愿提起伤心往事。 方浩微微笑道:“怎么不说了?他们说我是右派。哼,极左的东西过去给我们的事业造成了极大的损失,现在他们又借助极左的旗帜对抗反腐败,保护自己的特权。极左的东西说到底就是特权思想,惟我独革,惟我独尊,超越党纪国法之上,反对社会和舆论监督,哪一样不是特权?小平同志说,要警惕右,但主要是反对左。这条指示在反腐败斗争也要遵循。李浩义平时很左,郝相寿更是以左派理论家自居,还有孙奇,何启章,他们都抱着计划经济的体制不放,他们真是那么热爱计划经济吗?他们所要维护的不过是计划经济赋予他们手中批配额、批指标的特权,用这种特权捞好处。其实,回到彻底的计划经济,他们也是不干的,他们要保留市场的成分,利用双轨制捞好处。老周啊,反腐败要特别注意权力资本进入市场这件事,因为它会严重破坏经济秩序,会造成袭断和不正当竞争。要抓几件这样的大案。权力进入市场,不仅会造成大面积的国有资产流失,还会导致政治上的腐败,这比损失几十个亿更可怕呀!” 周森林悄悄给方浩捏了一把汗,他知道方浩这种理论在市委里是少数,难怪背后有些人说方浩的观点有右派分子的根源;特别是腐败,一般只提经济腐败,只限在经济领域里,而他提出政治腐败的概念,性质就立刻严重了十倍。如果有人把方书记列入“要反对右”的那个范畴,后果会是多么可怕。他低声说:“老方,你我私下谈,怎么说我都能接受。但在常委会或者中层干部会上,你说话是不是悠着点,省得人家抓辫子。” 方浩侧过脸来说:“怎么,共产党人还有什么观点需要隐瞒吗?过去,对主席所说我们共产党人除了人民的利益并没有自己的特殊利益这句话理解不深。现在看到有些共产党的干部,包括个别的高级干部,除了谋求他们自身的利益已经不顾及人民的利益,才理解了这句话深刻的含义。老周,我怕是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一条路了。” “话是这样说,但还是要注意策略,不要锋芒毕露。有些特殊的场合,说几句违心的话也未尝不可,连周恩来总理在某些情况下也说过违心的话嘛,何况我们。事情并没有到一言兴邦或者一言丧邦的程度。我是出于好心呀,也许说的不对。” “谢谢,周森林同志。” 方浩轻轻拍拍周森林的膝盖。 轿车到了看守所门口,方浩一眼看见焦鹏远的座车正朝大铁门缓缓驶入,还有五十米的距离。 “快,把车横在门口。” 随着方浩的一声命令,司机提速,从斜路上直奔看守所大门。 方浩的车横在大门人口处。 焦鹏远的奥迪被这辆突然出现的车挡住了去路。跟在奥迪两侧小跑着的蒋大宾及看守所所长吓了一跳,不禁茫然,止住脚步。 焦鹏远在车内看见了横在前方的车,认出那正是方浩的车。 “焦书记,”司机回过头来,“是绕过去往里开,还是停车?” 焦鹏远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混蛋!” 两辆奥迪在相距十米的地方刹住车。焦鹏远的座车像箭头顺着直指看守所的大铁门,方浩的车像盾牌横在箭头的前方。 蒋大宾等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静观这一场较量。他们不敢让方浩的车挪开,也不敢让焦鹏远的车退后,这是一场权力角斗场的重量级较量,没有他们置碌的位置。 焦鹏远推开车门,下车,他一手搭在车门上,另一只叉在腰间,傲慢的目光横扫周边每一个人。 方浩推开车门要下车,周森林拉了他一下。 “我下去吧。” “你就呆在车里,我下车。” 方浩下了车,站得很直,毫不畏惧地迎接焦鹏远的目光。 这是钢与钢的对峙,剑与剑的交锋。 焦鹏远冷峻的沉默。 方浩沉默的冷峻。 没有谁能计算出双方对峙的时间,在场的人都感到一种强烈的压抑感,仿佛时间在对峙中凝固了。 后来,关于这次对峙市委里有截然不同的两种说法,一种说方法绷不住劲,他的车让开了道路,但焦书记的车根本就没打算开进去;另一种说法是焦书记回到车里,让司机倒车,离开了看守所。 这两种说法有一点是相同的,焦书记的车没进看守所的大门。 第三十三章 押人犯戒备森严 选新官莫测高深 机场戒备森严。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三人一组在通往机场的公路上巡逻。沿途主要路口停着警车以备突发事件。 这种阵势只有在一级勤务时才采用,但今天凌晨并没有领导人去机场。 一辆满载士兵的卡车驶来,跟在后面是十辆从日本进口的警车,最后面是两辆奥迪轿车。 前三辆警车里是临时从武警部队借来的干警,他们负责押送犯人的任务。为了保密和安全,这次行动没有市有关方面介入。第四辆警车里押解的是焦东方,第五辆警车里押解的是沈石,第六辆警车里押解的是郝相寿的副手、市委办公厅副主任,第七辆警车里押解的是马忠良,第八辆警车里押解的是沙莉。每名犯人有三名干警看押。第九辆警车里是陈虎和周森林。第十辆警车是应付突发事件的武警。警车后面第一辆奥迪里是方浩和中纪委的一名领导,最后一辆奥迪是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的李云龙和另一名干部。 “陈虎,”周森林递给身边的陈虎一支烟,“你就要登机了,这次去拉美,~定要把郝相寿失踪的真相查清楚,不允许无功而返。” “是” “要和云龙同志合作好,他处理涉外事务很有经验。” “放心吧,在香港我们合作得很愉快。” 陈虎总想问为什么这次行动没让焦小玉参加,但他没敢问,不该知道的就不要打听。但此次远行,他对焦小玉根不放心。 “周局,托你一件私事。” “你什么时候也有私事了?” “小玉的请给好像不太稳定,你多帮帮她D入” “我心里有数。好钢也不能炼起来没完,没完没了地炼人家,谁也得烧化了。我有意让她休息休息,暂时不给她安排工作。” 车队驶入某军事机场,一架专机停在停机坪上。 警车直接开到飞机务停住。 焦东方第一个被押下车,在左右两名干警的监护下登上车梯,进了机舱。接下来是马忠良。依次是沈石、沙莉。 方浩与中纪委的负责人下了车,看着犯人们被押上飞机。周森林与陈点站在车梯旁清点人数。 “陈虎,我该上机了,你也要去民航机场登机了。我到那边安排好就返回来,等你的消息。” 周森林与陈虎紧紧握握手,转身走到方浩身旁。 “两位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方法捂着隐隐作疼的胸口说:“老周,这次更换羁押地点,一定要注意保密。绝不允许再发生递纸条串供的事情。” “我记住了。” “老周,辛苦你了。”中纪委负责人压低了声音,“机上已经来取了隔离犯人的措施,但还是要注意安全。到达地点后,会有人配合你们的。这是名单。” 他递给周森林一张名单。 “只有这四个人有权提审犯人。除了这四个人,任何人无论带什么样的介绍信和口信,都不能提审。” “是,坚决照办。” “好,你上飞机吧。” 周森林转身登上车梯。 军用飞机关上舱门,转弯进人跑道,滑行了一段后呼啸跃上太阳初起的天空。 方浩拉住了陈虎的手。 “小陈,我就不去机场送你们了。缉拿郝相寿非常重要,因为何启章的本子可能被他带到了境外。云龙同志和你同行,我也就放心了。” 中纪委负责人与李云龙一起走过来。他说:“我刚才和李云龙同志交待过了。陈虎,担子压在你们身上。郝相寿主动。单独逃跑的可能性不大,种植园看护劳工很严格。或者是郝相寿被别有用心的人劫持,或者是里应外合脱逃。你们一定要把线索弄清楚,活要归案,死要见尸。” “是” 陈虎与李云龙同乘一辆奥迪车,驶离军事机场,朝民航机场开去。 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人物使不平静的市委更加不平静。 一个是苏南起,接替沈石任焦鹏远的秘书。 一个是辛茅,接替郝相寿任市委办公厅副主任。 苏南起四十五岁,四方大脸,戴金边眼镜,人民大学毕业,一直在市委政策研究室任个闲差,正处级调研员。 辛茅四十岁,上宽下窄,运动员的体型。五年前在美国哈佛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归国后在市委机关内部刊物《理论与实践)任副总编辑。他与众不同之处是从来不穿西服,永远是退了色的绿军装;冬天不穿皮大衣,只穿绿色士兵棉大衣。但脚下的黑色三接头皮鞋擦得很干净。 他们是焦鹏远提名,市委组织部考核,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任命的。 市委书记重整班底这一举措使他可能下台的传说一风吹,保焦派抬起了头,他们说市委现在又是西风压倒东风了。 苏南起和辛茅并肩走进焦鹏远办公室的两扇大门。市委书记宽大的手掌热烈地与他们握手。 他给两位新秀斟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 “谢谢,焦书记。”苏南起颇有临危受命的庄重。 辛茅正襟危坐,军人气派,尽管他一天兵也没当过。 “南起,”焦鹏远坐回到他的皮转椅上,“这么多年,一直让你坐冷板凳。不过,事物总是有两面嘛,调研员虽然没什么权力,但你对信息的占有比我们强得多,这是一笔很可贵的财富哟?” “小辛呀,我最欣赏你一点,依知道是什么?” 辛茅困惑地摇摇头。 “是你在大是大非面前表现出来的冷静和勇气。‘六四’之后,在美国的留学生一窝蜂去拿绿卡,低三下四去拍美国的马屁。你呢,大义凛然,毅然回国,给我们争了一口气呀。” 辛茅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说话。 “南起,你是学马列主义的。小辛,你是又学了马列主义,又在美国优那儿拿了政治学博士。当前,我市的重点是反腐败,你们说说,腐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理论上要把它讲明白,这是你们今后一个时期的任务。” 苏南起明白这是焦书记的第一道考题,与这么大的人物坐在这么近的地方在他是第一次,不免有些紧张。 “辛副总编的理论比我强,还是他先说吧。” “以后就叫辛秘书。小辛,你有何高见严 辛茅并不怯场,他的老文人同样是一名高级干部,比焦鹏远更高的干部地也在自家的客厅里见过。 “何启章、郝相寿、李浩义等等一批干部之所以腐败,除了他们自身的原因还有更重要的社会原因。改革开放是在争议中进行的。如果我们回忆一下,从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所提出的每一个理论都含混不清。‘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推一标准’,这种提法偷换了概念,要害在于惟一这两个字。科学共产主义提出时,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进行过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本义上的实践,但它是真理。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实现,也没有经过足够的社会实践,但能说它不是真理吗。反之,被实践检验过的也不一定是真理。东欧的社会主义阵营解体了,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解体了,他们成了资本主义,但能据此就说社会主义失败、资本主义胜利吗?当然不能。‘白猫黑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的‘猫论’,‘摸着石头过河’的‘摸论’,都混淆了是非。至于目前作为党的政策的‘不问姓社姓资’,就从本质上抽去了马列主义的灵魂和最高的原则,我们共产党人就是在问姓社姓资这个根本点上成立、发展、壮大的。不问姓社姓资,还要我们共产党人干什么。还有‘三个有利于’已完全滑入了实用主义的泥潭。当前大面积的腐败是历史对改革开放的报复。与我回国的一九八九年相比,现在非国有经济产值已从数量上超过了国有经济,发展速度迅猛,而国有资产以每年超过千亿的数额流失。社会主义公有制是江河日下,资本主义如旭日东升。社会主义共和国的经济基础动摇了,上层建筑也必然随着动摇。道德属于上层建筑的范畴,道德的滑坡给腐败分子提供了合法性;市场经济给腐败分子提供了聚敛财富的渠道;改革开放给腐败分子披上了真理的外套;资本主义因素在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大举入侵为腐败分子侵吞国有资产敞开了绿灯。这样下去,不仅仅是腐败,离腐朽也不远了。所以,反腐败要正本清源,纠正理论上、政策上的失误,重新确立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的世界观,使中国回到毛泽东的道路上来。仅仅靠抓人只能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焦书记,我的看法可能有许多错误,至少是不合潮流。您要是觉得我不适合做这个工作,我还是回去编杂志吧。理论战线黑白颠倒的状况让我很痛心,真正的马列主义者发表文章的地方已经不多了,报纸、杂志的版面大多数被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文章占领,电视台差不多都是诱导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文化陷阱。” 辛茅突然止住了慷慨激昂的话语,眼窝默默涌出热泪。 屋里顿时沉寂。 “对不起。”辛茅掏出纸巾擦干泪水。 焦鹏远不动声色地听着辛茅的每一句话。这个年轻人慷慨陈词,锐不可当,与他见惯了的满嘴空话、套话的干部完全不一样。在“四人帮”时期,满嘴马列的干部随处可见,但眼下几乎找不出一个。而此人不是装出来的马列。他觉得选辛茅当秘书这招棋是走对了。他猜出辛茅的观点肯定受到他的老文人、那个著名的理论家的影响,这个时候提拔他也是对理论家暗送秋波,同时也能加强自己的法统地位,渡过眼下的危机。况且,辛茅是方浩的天敌,方浩在市委里是出了名的改革派,让辛茅专和方浩冲突,打没完没了的理论仗,自己刚好坐收渔翁之利。 焦鹏远把目光转向苏南起。 “苏南起同志,你觉得辛茅的看法是否准确?我觉得辛茅的看法有些偏颇。改革开放这条路是走对了,也是不能动摇的。” 苏南起微微欠起身,让后背离开沙发,以显示对上级的尊重。 “焦书记,我感到当前最迫切的是在理论与实践上与中央保持一致。在这方面,我们不能再接人以柄,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变被动为主动,才能渡过何启章自杀引起的震荡。我的浅见仅供您参考吧。” 又是一个滑头,但稳健可用。焦鹏远心想。 焦鹏远点点头,下了决心要把辛茅这发炮弹装上膛。 "我就是用敢说实话的人在我身边工作。辛茅,新工作不影响你的理论研究嘛,我还能给你创造一些条件。不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不和党内外、国内外的敌对势力作斗争,我们共产主义的理想怎能实现?一九八九年我就是这样做的,以后还要这样坚持。市委的一些领导同志只顾抓细枝末节,忘记了根本,甚至以反腐败为借口把矛头指向了坚持马列主义的同志,这是党纪国法不能允许的。我在考虑,市委市政府掀起一个学习马列主义的高xdx潮。辛茅,你立刻给我拉出个计划来。苏副主任,你走马上任第一件事,就把这件大事给我抓好,文章要做得大,做得足,在市委机关报发社论。压一压歪风邪气!” 召见结束后,焦鹏远把辛茅留下来共进工作午餐。 市委机关小餐厅是厅局级以上干部吃工作餐的地方。只有八张餐桌,周围是皮沙发。焦鹏远从来不与秘书共进工作午餐,所以当他与辛茅并肩而入时引来人们诧异的目光。 辛茅本来是落在焦鹏远身后两步,进门时焦鹏远拉了他一把,并肩而入。这个细节立刻引起已在这里等候的林光汉、千钟的注意。 千钟笑盈盈地迎过来说:“焦书记,请坐。” 焦鹏远在椅子上坐下。“辛秘书,你们以前不太熟悉吧。” 千钟握住辛茅的手,“久仰,市委的笔杆子。辛秘书,言公身体好吗?” 被千钟称为“言公”的是辛茅的老丈人。 “谢谢,他老人家身体很好。” 辛茅对千钟并不很热情,觉得此人过于诌媚。 林先汉明显地瘦了,他甚至找不到如何与焦鹏远相处的感觉。凭借多年的政治经验,他觉得焦鹏远重新工作可能是回光返照,粉碎‘烟人帮”后的庆祝游行时,马天水还站在天安门主席台上,不久便撤职查办了。但个人情谊及提携之恩又不能不顾及,总不能落个背信弃义、趋炎附势的小人名声。他与辛茅过去虽然没有什么工作上的接触,但知道此人有深厚的政治背景和权力资源,在焦鹏远风雨飘摇之际来当他的秘书,他的老丈人不会不知道,那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是对焦鹏远的支持,还是接砂子?官场上有两条决定着一个人的命运,一是人脉,你是哪条线上的人;二是权力资源,你的权力是谁给的。林光汉知道,所谓权力是人民给的不过是理论上的说法。他的人脉是焦鹏远的前辈创造的体系,他的权力资源同样来自这个体系,这就决定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他能离开这个共同体而单独存在吗?他始终怀疑自己。 焦鹏远主动拍着林光汉的肩膀说:“老林呀,气色不好,去看看病。我还是那句话,我当一天市委书记,你就当一天市长。过去我怎么信任你,今后还怎么信任你。我不当这个市委书记了,你另择高枝,弃暗投明,也不迟嘛。” 林先汉心里骤然收紧,焦鹏远是明显对他发出了警告。他陪着尴尬的笑说:“焦书记,一块儿吃吧。” “不了。”焦鹏远摆摆手,“我跟辛秘书一块吃。” 焦鹏远与辛茅走到角落处坐下,他低声说:“小辛,古人说,柱之将倒,扶之何益?你这个时候给我当秘书,说不定要当陪葬品哟!” 辛茅没有料到焦鹏远会这样坦率,一反高级干部韬光养晦的策略,坦诚地对下级说出心里话,这使辛茅非常感动。 该怎样对焦鹏远说呢?辛茅犹豫着。这时,服务员送来了四菜一汤的工作餐。“焦书记,请用。”焦鹏远说了声“谢谢”。待服务员离开后,他点上一支烟。 “不好说,是不是?秘书这个行当,级别不高,权力够大。我也当过秘书,言公也当过秘书。我们那时候当秘书是谨小慎微,从不自作主张。但政治运动来了,也免不了受冲击,抓起来的,自杀了的,都有。后来,风气坏了,秘书的权力膨胀了,这个首长的秘书与那个首长的秘书,几个首长的秘书在卡拉OK一唱歌,什么大事都能敲定。郝相寿、李浩义、沈石不就出了毛病!言公呢,他支持你跟我Xi作吗?” 果然不出老文人所料,辛茅想,做实际工作的头脑是比做理论工作的简单。 上周六的晚上,在老文人的书房里,银发飘洒的老人揉着因眼压过高而疼痛的眼眶说:“焦鹏远是一方诸侯呀,他乱了方寸,有病乱投医,用你,是想托庇于我。我怎么管得了他的事。诸侯坐大,向来是犯忌的。此公刚愎自用,雄踞一方,目中无人,五彩广场就是一个例子。文章有两种做法,一种是举重若轻,看上去重得不得了,找到~个支点,一拨也就翻了。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地球’,就是这个意思;另一种做法是举轻若重,这个重,是慎重的重,已经不是物理学上的意义了。处理焦庄远的问题,先举重若轻,后举轻若重比较好。他腐败,纵容子女与下级巧取豪夺,就是一个支点,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支点;但掀翻了之后就要慎重了。我说的,你都懂了吗?” 辛茅点点头,却又依然不解,“我不是大整焦鹏远,是给他当秘书。您老觉得我去好还是不去好." 老人笑笑,“你过来。” 辛茅跟着老人来到墙上挂着的长一米宽二十厘米的数百人集体照片前,指着高坐在中间的他右数第三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说:“他,你当然认识峻,大主编嘛。” 辛茅点点头。老人用指尖划着镜框玻璃说:“这是我最好的学生之一,他才气平平,文章不改九次不能用。但现在官居高位,除了我,谁敢说他才气手平。此人不同凡响之处,在于他不是跟对了人升官,是跟错了人升官。‘四人帮’时期他一开始就跟错了,眼错了三个人,升了三级。后来,又跟错了三个人,那三个陆续倒了,退了,赋闲了,他又升了三次职。奥妙何在啊?他能看出他的上级决倒了,帮着整他上级的人找一个好支点,于是他功不可没,升职加新。” 辛茅对此人陡生厌恶,不屑地说:‘灾人不正,其文也歪。他永远也写不出好文章。” 老人摇摇头。 “不可求全责备,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嘛。你去不去,我是不干涉的。但你要是跟着搞腐败,搞假马克思主义,我就要干涉了。” 辛茅没有把老文人的话向焦鹏远传达,他觉得没有传达的义务和必要。他相信焦鹏远对自身的处境能有准确的判断。 “焦书记,我到您身边工作,首先是党组织的安排,作为党员我服从安排,其次是您对我的信任,再者我也愿意来。您有高级干部中少见的人格扭力,敢于讲实话,敢于提出不同意见,不推上,不像有些人整日看上面眼色行事,唯唯诺诺,蝇营狗苟。给您当秘书是我的荣幸;如果您对我不满意,随时把我调走,我也不会有情绪。” 焦鹏远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把汤匙拿起来,“来,从现在开始,我们在一个碗里喝汤了…味道不错。” 吃得兴趣正浓的焦鹏远突然感到情绪烦躁,侧目朝窗口一看,方浩与蒋大宾正朝他焦急地走来。自何启章死后,焦鹏远发现他对方浩已经不是理性和感性上的厌恶,转化成了生理上、磁场上的厌恶与冲突。只要方浩出现,哪怕很远,哪怕背对着看不见人影,他的磁场立刻会发出对抗的波长,在这波长的刺激下他再好的心情也会变坏。 “丧门星。”他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但辛茅仍然听得十分真切。 “焦书记,对不起。”方浩来到桌边,“打扰你吃饭了,出现了紧急情况。”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书记?还向我汇报工作?焦鹏远心里不满,但没说出来。看守所门口那一幕让他耿耿于怀。 焦鹏远原想放下手中的汤匙,但他不想给方浩以应有的尊重,反而把汤匙放进碗里盛起一勺汤,送进嘴里,喝下去后才慢慢地说:“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你连饭也不让我吃踏实吗?” 方浩受到冷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辛茅从椅子上站起来,“焦书记,您有事,我先告退吧。” 焦鹏远瞪了辛茅一眼说:“坐下,吃饭,吃饭。民以食为天,吃饭就是吃天,而且吃饭大于天嘛。古人不是说吃饭大于圣旨吗?” 辛茅对方浩歉意一笑,坐回原位。焦鹏远没有发话请方浩落座,他不便自作主张请方浩坐下。 “说吧。”焦鹏远又喝了一勺场。 “那好,对不起,等您吃完了饭。我和蒋局长在外面等您。” 方浩说完,转身离开。 临时碰头会就在小食堂召开。除了焦鹏远、林光汉、方浩、辛茅、苏南起、蒋大宾、千钟外,还有焦鹏远紧急通知前来开会的市人大副主任田醒。她是精明干练的女人,前一段时间出国考察,刚刚回国,因她曾在出事的制冷设备厂带过职,比较了解情况,所以焦鹏远特意把她叫来。 焦鹏远慢慢转动手中的茶杯,“我已经向中央提出了辞职申请。年岁大了,身体又不好,不宜继续在第一线工作;何启章的问题,焦东方的问题,李浩义的问题,郝相寿的问题,我作为市委书记负有一定的责任。但有的领导同志希望我再干一段,中央也还没有讨论我的辞职报告。那怎么办?退役老兵还要不要站好最后一班岗?我继续干,有些人心里可能不舒服,那我只好对不起你了,你就耐着性子再等一段时间,党的利益高于一切嘛!” 围在两张餐桌周围的人没有一个说话。但人人心里明白,焦书记的话是冲着方浩来的。 方浩神色坦然地沉默。 “今天的碰头会只研究一个问题。黄鼠狼单咬病鸭子,市委市政府上面出了问题,现在下面也出了问题。刚才吃饭的时候,方浩同志找我,说制冷设备厂出了问题。一个劳模家庭全家服毒自杀了,工人准备闹事。方浩同志是政法书记,分管治安这一块。方浩,出了事,我是要惟你是问的。具体的,由方浩向同志们汇报。老方,你讲吧。” 第三十四章 偷鸡食劳模自杀 讨说法市长被围 方浩面对焦鹏远检俄通人的气势,采取了避其锋芒的策略。 “焦书记对我的批评很中肯,也很及时。在稳定中求发展与在发展中求稳定是互为因果的辩证关系。维护好社会治安才能给改革开放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同样,只有改革开放取得更大的成果,让老百姓从改革中取得切实的成果,才能使社会安定。” 焦鹏远不耐烦地打听说:“老方,时间紧迫,大家碰头,不是搞先稳定还是先发展的理论研讨会,空谈误国呀!有那么一种人,说大话、说空话、说套话,就是不办实事。不但不办实事,还处心积虑地整干实事的同志。你直截了当地向我们说清楚,制冷设备厂究竟出了什么事?简明扼要一点,好不好?” 田醒不阴不阳地说:“焦书记呀,您也要给不办实事的人留一点生存空间,他们除了嘴皮子上的功夫,除了整人,别的都不会,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也难为他们哟。” 林光汉一言不发,碰头会前,方浩已告诉他出了事的情况,他心里沉甸甸的,思考着怎么解决这个棘手的事件。 千钟从焦鹏远对方浩寸步不让的神态看到了希望,焦书记终于振作起来了。但他一言不发,保持着必要的谨慎。 方浩感到喉咙发干,声音也变得嘶哑。“是这样,制冷设备厂的工人要闹事,起因于一名叫王双喜的老劳模和他的儿媳、儿子一家自杀。儿子叫王紧跟,也是位劳模。厂保卫处得知工人要上街,立刻向公安局汇报了。自杀的来龙去脉还不清楚,蒋局长已经着手调查。”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焦鹏远的手指敲着自己的太阳穴,“刚才你提到王双喜、王紧跟这两个名字,我就觉得有点耳熟。我在市劳模表彰大会上还接见过他们呢,是个很好的工人,捡拾废零件出了名。怎么好端端非要全家自杀?” “我给厂常委打过电话,他们只简单地说工厂不景气、工人生活困难。” 焦鹏远长叹一声:“唉!我们天天说全心全意依靠工人阶级,改革改到劳模都活不下去,这怎么得了,该谁承担责任?田醒,你到制冷设备厂带过职,搞了合资,蛮红火嘛。怎么突然就不景气了?” 田醒用鼻吼吟了一声说:“领导班子不团结、窝里斗。哪个地方班子不团结,哪个地方就要出问题。我当时是去抓合资项目。其实,制冷设备厂只是重机厂的一个分厂。重机厂两万多人,产品老化、设备老化,外商不愿意背这么大的包袱。我去抓了机构调整,用重机厂一部分人力、物力、资金和外商合资建了制冷设备厂。工人也就分成了两拨,大部分留在重机,少部分进了制冷。对外两块牌子,班子基本上是一个。制冷设备厂的效益不错呀,十强企业,焦书记表彰过。那个王什么喜,我不认识。他要是分在了制冷这一块,应该日子过得不错。不过,对现实情况我也不了解,带职回来到了市人大,我也没再过问重机厂的事。” “成立个调查组,”焦鹏远打了个呵欠,“谁牵头呢?” “我牵头吧,”林先汉眉头紧锁,“是我的工作没做好,我们对工人关心得太不够了。” 焦鹏远感慨道:“老林,你这种入地狱的精神真值得我们学习。好,就由你牵头。我派辛茅和苏南起陪你去,让他们多做些实际工作,增加点见识。” 两辆奥迪车从市政府朝制冷厂驶去。 在第一辆奥迪车里,苏南起坐在司机旁边,他扭过头对坐在后排的林光汉说:“去工厂的后门吧?走前门怕被工人包围。” 坐在林先汉旁边的是辛茅,他提醒自己要把握好这次深入工厂调研的机会。他觉得此行责任重大。 “苏主任考虑得很周到,林市长,走后门吧?” 林先汉习惯地用左手指甲压住眉心。由于他天天重复这个动作,眉心处留下一个凹痕。他说:“不去制冷厂了,先去王紧跟的家。” 苏南起暗吃一惊。按照市委常委的布置,由林市长牵头组成自杀调查组前往制冷厂,安排中并没有去王紧跟家这个内容,那里是事发现场,很可能会出现意外。他赶紧说:“不妥吧,林市长。警卫及先遣人员已经去了制冷厂,采取了对首长的保卫措施。但王紧跟家没有派人去,你突然前往,临时不便保卫呀,万一工人们失去理智,你的安全可能会出问题。” 林先汉摇下车窗,一股风沙刮了进来,但他心里还是在觉得燥热,不耐烦地说:“要什么保卫?多此一举,我们共产党的干部从什么时候开始怕起群众来了?只听厂党委的一面之词不行,一定要去现场看看。” 苏南起打开手机说:“那我立刻通知公安局,派人去王紧跟家进行保卫。” 林光汉瞪眼说:“就你的命值钱?” 苏南起叹口气对司机说:“好吧,去正紧跟家,我这里有地址。” 奥迪车内沉默了。 重机集团是林光汉的噩梦,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他靠在奥迪车柔软的靠背上仍然觉得摆脱不了噩梦的侵袭,无数根钢针刺进肌骨。 这个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与共和国同一天诞生的大型国营工厂有着辉煌的历史,历次由国务院总理所作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所提到的国民总产值数字有一部分就是这个厂的贡献,它的名字每隔几个月就会出现在<人民日报》上,有时还是头版头条;它是共和国从日本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留下的废墟上走向繁荣昌盛的雄辩证明,这里从来都是社会主义凯歌峻亮,红旗招展。不同历史时期的党和国家的领导人都亲临视察过,并留下了美好的祝辞;外国元首只要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大多也要光临重机厂,亲自体验社会主义中国的建设成就;抗美援朝、三反五反、增产节约、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的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以钢为纲、三面红旗、四清、反对右倾机会主义、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打倒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清理阶级队伍、工业学大庆、工宣队、工人阶级领导一切…… 所有的政治运动,重机厂都走在前列;劳动模范、学习标兵、先进工作者、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层出不穷;“走资派复辟资本主义,我们工人阶级坚决不答应”、“我们工人阶级坚决拥护党中央一举粉碎‘四人帮”’等等重机厂工人的表态都是必上报纸头条的时代最强音。这里还是培养革命干部的熔炉,从这里走出的有人大代表、局长、市长、中央委员、政府部长、部委主任、省委书记、国务委员,重机人自豪地说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林先汉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心里非常明白,重机厂是横在他面前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尽管这个厂在由计划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转型之后,早已瘫痪,产品滞销、银行贷款无力偿还、工人三年发不出全额工资,但它仍然是社会主义制度最好的注解;劳保福利、公费医疗等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由于没钱早已无法体现,但它的存在向世界证明中国仍然是以国有企业为主体的社会主义国家。全民所有制赋予重机厂的政治符号价值并不因它没有任何经济效益而消失,反而变得越来越重要。“国有大中型企业改革调研组”、“国情调研级”等名目繁多的调查研究小组经常光顾重机厂,林先汉往往陪同并回答来者提出的问题。抱着不同目的而来的调查组所得出的结论也不同,有的报告说重机厂是传统计划经济弊病大写照,有的又说重机厂是社会主义岿然不动的堡垒。林先汉不对上面针锋相对的调查报告谈个人的观点,这倒不全因为调查者全是中央派来的,他摸不清背景与来路,主要是他心里明白所有来的人只不过是为他们的论点来重机厂找论据,都没有能力也不可能解决重机厂的具体问题。而重机厂不可动摇的政治符号价值与非改不能活下去的经济现实之间的强烈冲突使这里成为一个雷区。现在,一个劳模自杀了,雷管已经点燃,千万不要引起连锁爆炸啊! 林光汉想到这里深深地出口长气,轻声地问:“王紧跟的名字是文化大革命时改的吧!" 苏南起回过头,“是这么回事。王紧跟原名叫王福根,他的父亲王双喜是重机厂五六十年代的劳模,‘文革’时当上了进驻大专院校的工宣队党支部书记。这父子俩都是上过报纸的英雄人物。一九六七年王福根托他父亲的福,没有下乡插队,过重机厂当了工人,后来进了重机集团的制冷厂。” 辛茅忧心忡忡地看着林光汉。“林市长,您看我的想法对不对,劳模是党和人民的财富,他们为共和国勤勤恳恳工作了一生,如果改革到连他们也活不下去的程度,那么这种改革还有什么意义?是不是到了我们该反思的时候了呢?” 林光汉觉得辛茅提的题目太大,没有回答。 繁华街道的两侧依然熙熙攘攘,高级饭店、精品大厦的大门人流进进出出,豪华车停在路边使路面变得狭窄。人们的正常生活并没有因劳动模范一家人自杀发生什么变化。林先汉目光有些惶惑,他不知道该怎样理解由他管理的这座城市,一个侧面是几乎所有的大中小国有企业亏损或严重亏损、大批工人下岗,一个侧面是灯红酒绿、大吃大喝,仿佛人人都腰缠万贯。究竟哪个侧面才是真实的呢?他想起了他看到过的一场残疾人坐轮椅上的篮球比赛,运动员个个都是胸肌发达、手臂有力,两条腿却瘦弱枯干。也许,这就是我的城市,一个坐在轮椅上参加竞争的城市,一个一半发达一半瘫痪的城市。 人行道上出现了三人一组、荷枪实弹的武警,这非比寻常的巡逻是防止工人闹事的紧急应变措施。 林光汉觉得自己坐在火药桶上。 两辆奥迪车谨慎地驶进了由一排排六十年代修建的简易楼组成的大院。七十年代的大地震在墙壁上留下了一道道裂缝。 林光汉指着墙上的裂缝不满地说:“千钟一天到晚忙些什么?市政府早决定拆除所有的简易楼,也拨了经费,怎么这里还剩下这么一大片?房倒屋塌要压死人的!” 辛茅冷笑说:“不用打听,科以上的干部肯定不会住在这鬼地方。听说重机集团的干部宿舍非常漂亮。” 王紧跟家住在十八排底层。苏南起尽管是第一次来,按照地址没向人打听,很快就找到了。 门口,站着两名警察,他们守住王紧跟的家门,阻止围观的人进来。见来了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堵在门口的几名退休工人、抱孩子的妇女和孩子们悄悄地离开了。 春节的热烈气氛还没有完全消失,家家窗户上贴着“福”字,门破旧得开着很大的缝隙。王家也不例外,门两侧贴着红纸黑字的印刷春联: 昨天好今天好明天更好 你也笑我也笑人人欢笑 守在门口的警察不认识林光汉,拦住了他们。 “你们是干啥的?” 苏南起低声神秘地说:“这是林市长,你要负责保护好首长的安全。” 警察点点头说:“你们要进就进去吧,请保护好现场,局里没来人勘查现场,动乱了就不好办。” 苏南起站在门口,往里看看,回过头问警察:“公安局怎么还没来人?” “他们说警力不够,都忙着巡逻,抽不出人来。请进吧。” 苏南起和辛茅等先进去。林光汉跟着迈进已经磨得与地面一样平的门槛。红砖地很脏,从门外刮进来的风沙跟着脚步而入。 林光汉没有想到一个两代劳模的家庭这样寒酸,外屋除了一张破桌子和两条板凳什么也没有,破桌子上摆着一个铝锅和三只粗碗。只有墙上一张紧挨着一张的奖状非常醒目地昭示着房主人的身份。 “人在里屋呢,他们一家三口是上吊死的,我们解下来,放在里屋板铺上。”警察撩开破旧的蓝色棉布门帘,屈身轻挪脚步进去。 板铺上并排摆着三具尸体,一个头发全白的瘦老头,市长不用问猜得出那是王紧跟的父亲。王紧跟和他的老婆躺在靠窗的地方。三个人的脚都搭在板铺外。 林先汉注意到王双喜的脚连袜子都没穿。他摸铺,冰凉冰凉,没有一丝热气。 突然,林先汉的目光像被灼痛一样,他惊愕地发现,三具尸体的胸前都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市长,”警察伸出手指着脏兮兮地墙,“那上面可能就是王紧跟写的遗嘱。” 林光汉的目光落在墙上用小学生的红蜡笔写下的一行字,每个字有半尺长,看起来像一条标语: 我们去找毛主席问个明白! 巨大的惊叹号如同一把锐利的匕首插在市长的心上,他心里揣摸着,这起举家自杀“去找毛主席问个明白”案件的政治含量比三条人命更会产生强烈的社会震荡。 苏南起的反应很快,他对警察说:“找张报纸,把字糊起来。” 警察苦笑说:“没有胶水。” “打点棚子呀。” “哪找白面去?王紧跟家要是还有几两白面,也许就不会去找毛主席。唉,真够惨的。” 苏南起掏了掏兜,掏出一圈透明胶带,交给警察说:“正好,我领了胶条还没用,用它吧。” 警察设脱鞋,上铺用两张;日报纸把墙上的字盖起来。 林光汉松了一口气说:“这是遗言也好,是胡乱写的也好,除了有关同志,不许看,不许传,不许扩散。给他们盖上被吧。” 警察拿过炕上一床;日军绿棉被,那是王双喜进驻工宣队时军队发的。 警察边盖边说:“没给他们盖,是怕尸体腐烂。” 林先汉抽了抽被角,把王双喜的光脚盖住,问:“是谁发现的?” 苏南起轻声说:“市长,我们到外屋说吧。” 几个人回到外屋。从进屋到出来,林光汉始终没敢看死者的面容,他怕只要看上一眼就永远不会忘记。 外屋没有人,另一名警察守在屋门外面。 没有人坐,仿佛碰到桌子、板凳,就会沾上晦气。 “你说说情况吧。”苏南起说着,掏出中华烟给每人一支。 警察谦卑地接过烟说:“我得慢慢抽,一支就小两块呢。” 警察一口吸进去,慢慢吐出来说:“事情发生在昨天半夜。这旁边有个养鸡场,最近连续丢鸡饲料,我们派出所对这一带就特别注意。再加上外来人口多,治安更加大了力度。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我在养鸡场外面巡逻,看见一个黑影从养鸡场院墙翻出来,肩上背着口袋,有半袋子吧。肯定他就是偷鸡饲料的贼。我就悄悄跟上他,一直跟到这个大院,跟到这个门口。这个大院,谁家的尿壶摆在什么地方我都J刀L清,是我的管片儿呀。原来是王紧跟,我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这一家子用老话说叫苦大仇深,两代劳模,没有比他们再本分的了。我就没进去,往回走了一段路,又觉得不对劲,王紧跟家又不养鸡,偷鸡饲料干啥?不行,这事要不弄明白是我的失职,这日子口不一样啊。转游了二十来分钟吧,我又回来,推开王紧跟家的门,一看,我心里当时就凉了,原来王紧跟和他老婆,还有他爸爸,一家三口正吃鸡饲料熬的粥呢。他们三个人看见我突然闯进来,又穿一身警服,一下子全傻呆呆地不动。我往回抽身也来不及了。王紧跟他爸放下半碗鸡饲料,两只手左右开弓抽打自己的嘴巴,边抽边骂自己,‘我混蛋,对不起毛主席!我混蛋,对不起毛主席!’吓得我不知说什么好。这事也怪我,我不该来呀,当时要是我劝他们两句,也许不至于有后来的事。当时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回家给他们扛粮食。我什么也没说,一句话也没说,退了出来。一出大院,我就撒开腿跑,到了我家,找米袋子,让我老婆帮忙,盛了一袋子大米,放在自行车后架上,蹬车就奔了王紧跟的家。我拎着米袋子一推门,立刻就傻了。一家三口全上吊了,吊在房梁上。” 警察用袖子擦擦眼角的泪水,接着说:“这也太惨了,他们连碗鸡饲料也没吃踏实,我赶紧把他们解下来。人命关天,马上向分局汇报了。唉,他们肯定是以为我回去报案,带人来抓他们。再不,就是没脸见人了。这一家子人,特好面子,有了困难也不求人。唉,当时我要是告诉他们,这不算什么事,我去拿粮食,就不至于一家三口上吊了。” 林光汉默默拿起一个饭碗,由于时间长了,里面的鸡饲料粥已经板结。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市政府每年迎来送往的宴请开支要三千多万,宴会每桌小则三千、多则上万,而眼前躺着三具因偷吃鸡饲料而自杀的尸体。他胃里一阵恶心,喃喃地说:“我们……走吧。” 警察有些着急,语无伦次地说:“看看就走了?您得有个指示呀,尸体不能老摆在铺上…我怎么办?” 苏南起说:“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很难过。你们辛苦了,林市长视察之后,市委研究了会有统一的部署,就这样吧。” 他只想护卫市长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苏南起拉开门,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门外,几百双仇恨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他看。 堵在门口,把两排房之间的通路塞得满满的大多是老工人和妇女。他们没有叫嚷,林先汉从他们的目光看出了愤怒。他轻轻对苏南起和辛茅下了指示:“千万不要刺激群众。” 双方默默对峙了五六分钟,突然,后排的人往前猛挤,站在第一排的工人们被推进了屋内,年久失修的木门从柜上吹嘟一声砸下。苏南起和辛茅等人保护林先汉退回里屋。 两名警察举起胳膊大叫:“不要挤!不要挤!这是什么日子口,谁闹事我就抓谁!" 林光汉被挤压到铺边,再也没有退路。五名老工人和一名青工互相挽起胳膊组成人墙保护市长。 一名叫施三宝的干瘦老头跳到铺上大叫:“谁再瞎哄瞎吵吵,就是存心环咱工人的事,诚心给政府留话把!好让咱们挨整!" 屋里屋外的工人们顿时安静下来。 施三宝弯腰对铺下的林先汉说:“林市长,你也上铺来吧,说什么话好让大家听个清楚。” 林先汉抓住施三宝伸过来的手,被拉到铺上站好,他们的脚下是三具尸体。 施三宝像拉家常里短似的开了腔:“林市长,你不认识我,我自我介绍。我叫施三宝,今年七十二岁,与躺在铺上的王双喜是师兄弟。紧跟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所以这档子事,我得出面讨个说法,以后你们要抓领头闹事的,你就抓我,跟大家没关系…” 林光汉在这种时候,既不能拿出市长的架势,那样只能激怒在气头上的工人,又不能无原则的应承,那样必然损害政府的庄严。他找不到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只好沉默,保持庄严的沉默。他深知,一个表态错了,不是激怒工人,就是激怒市委,被扣上煽动工人闹事或者激化矛盾的帽子,一定要避免猪八戒照镜子两头不是人的局面出现,不能左,也不能右;不表态是最好的表态,将来以便因势利导,既可以用沉默来表示赞成工人的意见,也可以用沉默来表示反对工人的意见。 施三宝看了一眼铺上的死尸,又看了一眼铺下的十几双眼睛,带着讥讽的语调说:“首先我搞不清你与我的关系,按说呢,您是市长,我是市民,是您领导我。但按咱党的大道理说呢,我是主人,您是公仆,是我领导您才对……” 林先汉知道通上了一个强劲的对手,继续保持沉默。 “实际上的关系又是另一回事了,您是官老爷,父母官呀,我是光头光脚的老百姓。不管是什么关系吧,这一家三口自杀的事情,您今天得给个说法。双喜老弟谁不知道,登过报的劳模,他一辈子车出的铁屑一百辆解放牌也拉不完,最后落个偷吃鸡食的下场。他是太老实,脸皮又薄。要是我,就上你们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的宴席上去吃去喝……” 苏南起悄悄溜到外头用手机打了求助电话。 铺下,一个工人突然发现了墙上刚用胶条贴上的报纸,大叫起来:“施大爷,他们用报纸把字盖上啦!” 不明真相的人们议论起来:“什么字?什么字呀?” “他们又做贼心虚了!” “不用跟他废话,让他也吃一口鸡食!” 施三宝扭过头,一把把报纸撕下来,露出了那行字: 我们去找毛主席问个明白! 屋外的人往里拥,外间的人往里间拥,人群又乱起来。 施三宝挥挥手。“安静!你们谁也别说话,今天的事是我一个人的事,跟你们没关系。天塌下来,我一个人扛着,判个十年二十年,我施老头去蹲大狱。” 林先汉的心剧烈地颤抖,王紧跟临死前留下的这句话太敏感了,涉及到的许多理论问题和改革实践问题不是他能回答得了的,怎么办?他紧张思考着对策。 施三宝又挥挥手,“大家安静,别往里挤!墙上写的字,被他们用报纸盖上的,今天刚一擦亮我就看见了,没想到他们用报纸给盖上!” “给我们说清楚,写的是什么?”看不见字的人群嚷成了一片。 “安静!这行字我认识,是王紧跟的笔迹,写的是,我一们一去一找一毛一主一席一问一个一明一白一” 人群开了锅,“毛主席要活着,他们敢对工人这样!” “早把走资派打倒了,游街!开批斗大会!” 有名老工人嚎啕大哭,“毛主席呀毛主席,您把我们扔下不管啦!要是您老人家睁开眼睛,还不气死呀!您老人家手太软了,要是把他们斗死,我们也不至于有今天呀!” 施三宝的冷静在群众激愤情绪的鼓动下突然消失,他猛地抓住林先汉的衣领子喊叫:“你为什么盖上字?你们害怕毛泽东思想是不是?你说!你说!你哑巴啦?……” 林光汉没有失去冷静,他明白只要开口说话,不论说什么,不是遭到这一方的反对就是遭到另一方的反对,沉默下去也只能激起群众更大的愤怒。他狠狠心,牙齿咬住舌尖,身体往后一仰,摔倒在板铺上。 苏南起奋力分开人群,冲到铺边,只见市长两眼紧闭、口吐白沫,嘴角往外流血。 施三宝吓坏了,是他先抓住市长的衣领后导致了这场人身伤害,非进大狱不可了。 苏南起跳到铺上大叫:“还不快让开路,你们负得了这责任吗!” 林光汉有意绷紧四肢,造成急性中风的印象。他告诫自己,以后不仅对工人,就是对苏南起、辛茅等人和市委市政府,也绝不能说自己是急中生智假装中风才缓解了这一场危机。 苏南起、辛茅、施三宝等几个人把林先汉抬起,抬到屋外。林光汉发出微弱的呻吟,心里很佩服自己的聪明,这一次是真正做到了既不左也不右;但也泛起几丝苦楚,他从没有想到当市长还要有咬破舌尖、吐出白沫的能力。 五辆警车驶来,停在院大门口,二十几名警察跑步来到王紧跟家门口,工人们自动让了一条路,把市长抬到一辆勉强开进通道上的三菱越野警车上。 施三宝怕人家把他忘了似的走到警察前,伸出双手说:“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别人没关系,你们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吧。” 一名警察给他戴上手铐,推进警车。 第三十五章 走险棋作茧自缚 取旁证夜人凶宅 高干病房里,市委书记焦鹏远与躺在床上的市长林先汉低声议论着他们最关切的问题。焦鹏远剥开了一只进口香蕉递给林先汉。 “老林呀,你放心吧,我刚才问过了院长,你的心脏、血压,都没有问题。我知道,你也没有羊角疯的病史,神经也不衰弱。”焦鹏远狡黠地一笑,“我佩服你的聪明呀,急中生智想出了突然抽疯这招棋,摆脱了工人的围攻,亏你想得出来,哈哈哈哈!” 辛茅回来后向焦书记汇报说林市长可能是装病。 “我……当时确实不舒服,不知道怎么就摔倒了。” “当然,谁被围攻也不会舒服。好了,无论什么招数,能解决问题就好。不过,我也要批评你,如果当时你真出了什么事,让我对上级怎么交代?市长让人家打死打伤,这还了得?” 林光汉深深叹口气,朝床靠背始抬上身说:“工人同志们的怨气不是没有道理的,国有大中型企业的改革怎么个改法,是要认真研究了。” “工人闹闹事,没有什么了不起,怕就怕上面有人借此做文章摘我们。老林,市委的稳定才是最重要的。我下了台,你能好过?方浩野心膨胀,抓住几个干部的经济问题大做文章,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我这个沛公嘛!你呢,你当场被工人袭击,重病入院,已经把工人闹事升了级,定了性。方浩要是知道你装疯,会对你怎样?” 林先汉心里一阵紧张,如此严重的后果是他没有想到的,不免焦急地问:“你想怎样处理?” “把球踢给方浩,不怕事情闹大,重重处理施三宝,你要坚持是施三宝打了你。方浩的手脚就会被工人捆住。” 林先汉撩开白色棉被,坐起来,摆手说:“施三宝是老工人,不过是替他们兄弟王双喜讨个说法,没有触犯法律,充其量是个说服教育的问题……” 焦鹏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临街的窗前,撩开紫红绒布窗帘,一束阳光斜射进来。他缓缓地转过身说:“施三宝殴打市长,致使市长重病住院,这个罪还轻吗?” “你刚才说,医院说我没有任何问题呀。” “那是你我的私人谈话。医院出示了诊断证明,由于遭到暴力引发了你的心脏病。施三宝打你,有五个以上的人作证,其中包括我的秘书辛茅和办公厅主任苏南起,还有一名值勤干警和几名在场工人。这足够给他定罪了。” “不,不,不是这么回事……”林先汉感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焦鹏远鼻孔吟了一声,嘴角挂着冷笑。 “不是这么回事,那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们的大市长在群众面前不敢宣讲党的政策,当众装病,陷害他人?要是照此一说,你的市长还能干下去?” 林光汉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老林呀,你我都是党的高级干部。政治斗争是残酷的,市长装成受害者,这是多大的政治丑闻。维护你是为了政府的尊严,维护法制的尊严。施三宝也许只是个有朴素阶级感情的好人,但他既然与你发生了冲突,你让我怎么选择,让我去说是你装病骗了他,而不是他打了你?老林呀,把火从你身上引开,烧到方浩那里,是我们的共同利益。你就照办吧。好了,你的心脏病还没有治愈,仅仅是在医生的抢救下脱离了危险期。好好休息吧,出院时我亲自来接你。” 焦鹏远与林光汉连手也没握,转身拉门出了病房。他心里有几分兴奋,林光汉被打事件或许是个转折点。 林先汉捂着胸口,回到床上躺好,他觉得心脏这回真的出了毛病,隐隐作痛。 施三宝仿佛站在床前指着他说,是你把我送进了监狱,而这一切全是因为你装病! 在看守所的会客室,陶铁良请施三宝坐在沙发上,递过一条毛巾。 “上了岁数,会哭出毛病的。擦擦,喝杯茶,有什么话,慢慢说。” 老人仍在啜泣。陶铁良递给他一支点燃的烟。 “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把问题说清楚,要相信党的政策嘛。你刚才说是你害死了王双喜,是怎么回事?” 施三宝擦干了泪水,面有愧色地说:“别看我和双喜是同一年入党的,我的觉悟一直没他高。双喜父子俩都是职工代表大会代表,人老实,有人缘。我对不起双喜父子,是两封信的事。” “什么信?” “两封举报信,写给市委的两封举报信。是这码子事,小四年前,重机厂一部分和美国佬合资,组建了制冷设备厂。双喜和我是早退休了,紧跟分到了制冷厂。都满以为一搞合资,效益就上去了。没想到,制冷厂拉的架势挺大,就是出不了好产品。压缩机根本卖不出去,冰箱也卖不出去。后来才知道,美国佬搬来的是一条早过时了的流水线,是人家淘汰的东西,我们反倒拿宝贝似的供着。干部宿舍楼倒盖起来了,刚盖的时候说是办公楼,制冷厂的办公楼,盖完了才知道是干部楼。二十四小时热水,豪华得跟宾馆似的。听说美国佬也生了气,说我们擅自挪用资金,人家生气一跺脚,走了,认赔了!好好的一个工厂让他们越折腾越穷,当官的越折腾越富,工人连饭也吃不上了。凡是个好人能不生气!重机财务处一个叫刘翠的会计找到了王双喜父子俩,愿意提供材料告厂领导,说王双喜。王紧跟父子俩都是劳模,社会影响大说话有人听。刘翠的丈夫是厂基建科的,他也提供了不少情况。举报信写好了。五个人签了字,王双喜父子、刘翠夫妇,还有我。好在我们五个人都是党员,举报信署名是五名共产党员。信,决定由我负责寄出。我当时没敢寄,寻思再看看动静。但我对双喜父子俩说信已经寄出去了。信虽然没寄出去,但风声却传了出去,说有那么一小撮人背后整厂领导的材料,告黑状,要追查。搞得厂里人人胆颤心惊,怕被优化下去,优化谁还不是一句话,现在改成下岗了,比优化更厉害。厂领导又放出话来,别说告到市委,告到中央也不怕,厂领导有靠山,反对厂领导就是反党,制造动乱。双喜和我喝闷酒,说就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毛主席他老人家要是活着,还容得下贪官污吏?早杀光了!十个月前,刘翠两口子突然双双下岗了,厂领导逼着他们承认写举报信的事。这两口子有种,硬是没承认,也没有交待写举报信的黑后台。但拍马屁的人有的是呀。别看厂领导搞生产不行,整起人来个个都有能耐。他们不知怎么闻出味来,找王紧跟谈话,让他交待举报信的事,王紧跟没承认。人家二话没说,下岗,还一分不给,说等问题查清了再说。王双喜的退休工资也停发了,医药费不给报销,还大会小会点他们的名,硬说劳模称号也是弄虚作假骗来的。这一家子人天生倔脾气,不服输,卖东西过日子。本来他们家就没有底儿,卖了半年多,就剩下破桌子烂板凳了。他们又死好面子,跟谁也不张口,连我送上门的白面都不要。为了一袋子白面,差点跟我翻了脸,没办法,我只好扛了回来。谁能想到,这一家子靠偷鸡饲料过日子呢,唉!那是人吃的吗!双喜死前的一个星期,他问我,举报信寄出去怎么没有回音呢?我心想,没寄出去,你们家都惨到这地步;要真寄出,再批转回厂党委,你这条老命早报销了。我说等等再说,也许上面正在研究呢。没想到,他又拿出一封信来,说是紧跟自己动手写的,这回不牵连别人,就他们父子俩签名。他流着老泪对我说,没钱买邮票了,你就破费一回吧。活着告不倒他们,死了见到毛主席,也还要告他们。我能说什么,他是一根筋跟着毛主席、跟着共产党走过来的,我能说这世道跟从前不一样了吗。我应承下来,但信还是没有寄,我怕给他们雪上加霜,怕害了他们呀……” 施三宝再也说不下去了,双手抱头嚎啕大哭。 陶铁良的冷静随着施三宝的“交代”早已消失,他双眼含泪,拳头紧握,胸膛憋得喘不出气。他划火柴点烟,手颤抖着,三次都没划着,他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施三宝会揪住林先汉的脖领子。或许揪住林先汉脖领子的不是施三宝,而是附着在施三宝身上的王双喜的冤魂? 陶铁良从会客室一角的冰箱里取出一筒可口可乐,拉开,送到施三宝的手里。 “老人家,喝吧。” “我糊涂啊!”施三宝敲着自己的脑袋,“我早该把两封举报信寄出去,要是万一碰到个清官,下来查查,把贪官撤职查办,双喜父子俩、他们一家子,也不至于寻了短见呀!是我害了他们,害了他们一家子……双喜,双喜,我对不起你们一家子啊!就这样让你们带着一肚子的气,光着屁股走了……” “老人家,那两封举报信,还在吗?” “在,在,在我家藏着呢。” 陶铁良一口接一口地吸烟。他想起何启章自杀的案件在侦查中挖出萝卜带起泥,发现了一连串的腐败案件;无独有偶,一个普通工人举家自杀的案件也涉及到了腐败,又一场斗争看来是不可避免的了,要谨慎啊! “施师傅,举报信的事,我还没有记录在案。此事可能事关重大,除了我,你暂时对任何人不要提。你说说藏信的具体位置,我立刻去取。” 施三宝止住了哭泣,抹把泪水说:“同志,千万别昧了良心,替我们工人出口气呀!” “你放心吧,老人家。天下还是我们共产党的天下嘛。” “话是这样说,理也是这个理,就是没有好人走道的地方。” “施师傅,谁能证明你只是揪住了林市长的脖领子?” “多着哩,里屋地下站着十几个人,都能证明。嗅,苏三趟能证明,他紧靠铺治站着。林市长躺下后,他还跟着救了呢。” “这么个怪名字,他是干什么的?” “其实他叫苏文新,看传达室,也退休了。此人会点中医,神魔鬼道的,也治好了不少小病小灾的。爱吹个牛,说到他那儿看病,不论多重,不出三趟准好,就落个苏三趟的雅号。他与双喜家是邻居,过去也是酒友。我倒想起一件事,苏三趟对我说过,有一天半夜,他听见紧跟在屋子里骂人,骂得可凶呢。你们要是找找苏三趟,兴许能多了解点什么。” 输液一滴一滴地进入方浩手背上的血管。三天前,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他要在医院的特护病房输液。 周森林坐在病床边,仔细阅读方浩交给他的两封信。这正是陶铁良从施三宝家取出的两封举报信。陶铁良觉得事关重大,涉及到领导干部腐败问题,超出了刑侦处的权限,便复印了一份,悄悄地向方浩作了汇报。 周森林看完信,陷入了沉思。 方浩在病床上换了个姿势,神色黯然地说:“老周,这不是一般的举报信,写信的人,我指的是王双喜、王紧跟同志,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腐败的恶果已经直接剥夺了工人的利益,造成了工人和政府的对立,加重了国有大中型企业改革的困难。为什么引进了一条国外淘汰的流水线,四千五百万呀!为什么擅自挪用外商投入的资金盖超标准的干部宿舍?为什么合资以后制冷厂更加困难?为什么产品滞销?为什么厂党委要千方百计打击、迫害写举报信的同志?老周,你立即组织人力对举报信所列出的问题进行调查。” “哎,方书记,难哪。何启章、李浩义、沈石、焦东方。郝相寿、葛萌萌、孙奇等人,显然是一起窝案、串案,由于对案犯的审讯刚刚开始,特别是郝相寿、孙奇、葛萌萌还没有逮捕归案,我们调查取证还有大量的工作没有进行。陈虎又去了拉美,估计进展也不会顺利。人手不够呀。我是怕战线拉得太长,反而收效不大。我们的压力已经够大了,制冷厂的事,是不是先放一边?” 方浩绷起脸说:“人手不够,可以重新安排嘛。已经出了人命,难道还是小事?重机厂、制冷厂的工人要闹事,我们要给工人一个说法。压是压不服的。当然,战线不要拉得太长,也有道理、但我有一种直觉,重机集团的问题不是孤立的,个别人不是嚷嚷他们有后台吗?那好,我们就看看这位后台是何许人也。陶铁良提供了一个线索,王紧跟的邻居苏三趟可能了解一些情况,你派个人找找这个姓苏的老工人。那种简易楼,我见过,这屋说话,那屋听个清清楚楚。” 周森林想想:“派焦小玉去怎么样?她目前没什么具体工作。” “好,就派小玉去。你告诉她,调查要悄悄地进行,不要打草惊蛇,要巧妙一点。要吸取林市长被围攻的教训。” 按照周森林的布置,在一天夜里十一点,焦小玉带着两瓶二锅头,敲响了苏三趟的家门。 “谁?”屋内传出几声干咳。 “看病的,苏大爷,开门吧。” 门开了,焦小玉门身进去。 “苏大爷,您还没睡?” “孤老头子一个,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没个钟点。你咋不好?” “心里憋闷。这酒是给您的。” 焦小玉看着苏三趟一脸病容和枯槁的身板,庆幸自己不是真来看病的,没病也得让他治出三分病来。 “我看你额头发亮,两眼有神,走路带风,声音洪亮,唇红齿白,呼吸均匀,你没病。你是打听事来的,对吗?” “您还真神呢!”焦小玉赞叹地说,觉得这个老头不凡。 苏三趟拉过一条木凳。 “委屈坐会把,我苏三趟用板凳待客是老规矩。你想打听那屋的事,对不对外 “您老真是越来越神呢!” “学会专门通甲,来客不用问。上我这里来,当然是打听我能知道的事。我知道的事是不少,看门的什么人没见过。眼下最大的事一是国家的大事,二是王紧跟一家子自杀。打听国家的大事你不会找我,那肯定是为王紧跟来的了。” “嘿!还会心理学呢,不凡,我说您不凡呢。您老高寿哇?” “小咧,六十六,不死掉块肉,我今年刚到六十六,流年不利呀。” 焦小玉看到桌子上放着(黄帝内经)、(柳庄相法》等十几本纸页发黄的旧书。 “您老会算卦?” “马马虎虎。姑娘,记住了,人算不如天算。人算千四,老天爷只算一回,就全部收回。” 苏三趟狠狠抽了一口旱烟袋。 “好死不如赖活着。紧跟这父子俩就不一样了,他们不是好面子,简直是把面子当命。也难怪,他们家面子太大,奖状贴满了墙。这劳模,那先进的称号太多。这爷儿俩也时时处处把名声当个真神似的供奉着,多~步不走,少一步不行,紧跟慢跟地过了~辈子。毛主席不是说过,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这爷儿俩就是~辈子只做好事不做坏事的人。谁承想,一辈子都走完了,做了偷东西的坏事,他们栽得起这个面子吗?其实,他们偷鸡饲料算个啥?不就是把自己当只鸡嘛!你还别说,一把鸡饲料就是要了他们的命。别说比起每天山珍海味、脑满肠肥的干部他们活得太冤,比起今天从厂里偷根铜管、明天从厂里扛块铁皮卖两个钱的下岗工人,他们也活得冤呀!” 焦小玉叹息一声:“是够冤的。大爷,那天工人们把林市长堵在铺上,您在场吗?” “这热闹少得了我?我在场,看得真真的。” “施三宝打了林市长,您看见没有?” “老施头一个指头也没碰,也就是刚抓了他脖领子。” “这一抓不要紧,触发了林市长的心脏病,差点儿死了。” 苏三趟敲敲烟斗说:‘橡别人行,蒙不了我。我看林市长装病,唱了一出《敬德装疯》。这人要是真抽了疯,犯了病,眼睛只是微微合着。林市长把眼皮闭得死死的,能把眼皮闭得死死的人心里都明白。眼睛用着劲儿,一看就是装。再者,他嘴里吐出的是硬挤出来的口水,也不是从胃里翻上来的沫子。” 焦小玉在小本子写上了几个字。 “你把小本本给我收起来,不然你就给我请。” “我什么也没写。” “没写?你画小人哪?你见过口吐白沫的心脏病?我当时就明白,这是林市长的脱身之计。给他留个面子,没说破。可倒好,你们拿着装疯卖傻说事,把老施头抓起来,这有点太损德性了吧。” “在场的其他人呢,他们怎么看?” 苏三趟从《柳在相法》书里取出三张纸,交给焦小玉。 “十八个人的签名,全能证明施三宝没打林市长,就是揪了脖领子。我原打算明天送到公安局当个旁证材料。” “大爷,王紧跟死前,跟什么人吵过架没有?” “他这个人跟他老子一样,从来不跟别人红脸,还吵架?不过,他哭过,哭得比死了爹妈还伤心。” “嗅,那是什么时候?” “你真想知道?” “真人沪前不说假话,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那好,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苏三趟眯着眼睛打量焦小玉,“不过,不能在这里说,要换个地方。” “三更半夜的,上哪儿7’ “很近。就看你心是不是诚?” “不心诚,我就不来了。” “那好,我们走。等等,我找根错。” 苏三趟从污黑墙上的一个钉子上摘下~把钥匙,又找到~根结。 “走吧。’, 焦小玉跟着苏三趟出了屋门,把门关严。 “大爷,不锁?” “我那屋,请贼贼都不来。再说也近。” 苏三趟走了五步就停住,停在~扇紧闭的门前。 焦小玉心里一个冷颤,莫非这就是自杀现场——王紧跟的家? 苏三趟用钥匙打开门上的明镇。 “大爷,这是?”焦小玉的声音打颤。 “你要心不诚,现在回头不晚,迈进门槛就不由你了。” “您还能吃了我。” “那你就给我过去!” 第三十六章 化冤魂两代英豪 分赃忙一群宵小 焦小玉跟着苏三趟刚一进黑漆漆的屋,就感到一股阴森的冷气,心里又是一个冷颤。 “大爷,灯绳在哪呀?” “死人的灵魂怕亮,不能开灯。” 三趟用打火机点燃了蜡烛。微弱的烛光摇曳不定,使焦小玉更加害怕。 “你过来。” 苏三趟手举着蜡烛,烛光下是破!目的方桌。 “过来呀,你没听见?” 焦小玉的双腿僵直,她想逃出去,但迈不开腿。 “这张破桌子,就是他们一家吃饭的地方。你看这锅,锅里就是鸡饲料熬的粥。” 黑乎乎的,锅里什么也看不见。 苏三趟把蜡举到墙前,在惨淡的烛光下布满墙壁的奖状在焦小玉看来像是一张张剪纸钱用的黄桂纸。 “看见了吗,全是奖状,一钱不值,擦屁股都没人要。” 两个人默默对峙了几分钟,焦小玉总觉得屋里还有别人。 “进里屋吧。” 见焦小玉站着不动,苏三趟左手举蜡,右手拉住焦小玉的手,进了里屋。 “三个尸体,就停在这铺上。林市长装疯卖傻也倒在这铺上。” 焦小玉不敢往炕上看,哆嗦着说:“屋里…有点凉。” “死人不怕冷。” 苏三趟穿鞋上了铺,把蜡举到墙前,那几个字几乎看不见了。 “你念念这几个字。” “看不清呀。” “那我念给你听,‘我们去找毛主席问个明白’。” “大爷…戏又不是勘查现场…刊您的屋说,行不?” 苏三趟索性盘腿坐在铺上,把蜡倾斜,满了儿满后把蜡立在铺上。 “纯粹是瞎掰,毛主席就是翻个身,从水晶格里站起来,他能说明白吗?双喜这爷儿俩是鬼迷心窍了。也难怪,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工人的铁饭碗,说砸就给砸了。说是改了革了,怎么只改工人,不改当官的?当官的比资本家还王道,动不动拿政策压作,你要敢放个屁,立马代化、下岗、卷铺盖滚蛋!当官的呢,这儿出了毛病,换个地方照样当官。工厂让他们卖了,机器设备让他们卖了,钱呢?全装进他们的腰包。这叫官逼民反……” 在阴森恐怖的自杀现场,在微弱的烛光下,听一个老人漫无边际的胡扯,焦小玉不能忍受了,但也不敢发作,便委婉地说:“大爷,这屋子太冷,阴冷阴冷的,您老身子板又单薄,冻病了麻烦。咱们还是回您的屋说话吧。” 苏三趟拍拍销沿说:“坐。” “我还是站着吧,站着暖和点。” “我还没问你姓甚名谁呢?” “焦小玉。名字特主,是不是?” “那你和市委焦书记是一个姓呀。从电视上我看焦书记两眉之间是针倒立,怕是有牢狱之灭等着他呢。这话千万别说出去,传出去,我真不死掉块肉了。” 焦小玉心里一沉,难道叔叔会出那么大的事?故意问:“真的?焦书记那么大的官儿还会出事?” “乌纱帽是戴在脑袋上的,不是长在脑袋上的,大风一刮,不就刮跑了,嘻嘻,这种事历朝历代多啦!” “苏大爷,您还是言归正传。您跟王双喜父子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您谈谈他们的情况。” 苏三趟磕磕烟袋锅子说:“王紧跟一家子人是死了,魂儿还留在这屋子里,四十九天之后才离开。我们看不见他们,他们能看见我们,还能听见我们谈话。其实,我能看见他们。小玉,你看顶棚那个左角。” 焦小玉的牙齿打颤,两眼只盯住跳动的火苗,什么也不看。 “紧跟的魂儿就在那儿飘着,还往下看,看咱俩。你别怕,你是来替他伸冤屈的,他不会害你。小玉,你以为是你的两腿自己走来的?才不是呢,是王紧跟的魂儿勾着你来的。他要借你的嘴说话。骗了活人,情有可原,这世道就是你骗我一把,我骗你一把。但要骗了死人,是要遭报应的,这点你可要记住了。紧跟现在是借我的嘴说话,我一句也不敢瞎说,知道的就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以后,紧跟就要借你的嘴说话了,知道的你要反映上去,不知道的你要调查,变成知道,才能让王紧跟的灵魂踏踏实实地去丰都城。” 苏三趟停了停,从炕上拿起蜡,举到焦小玉的脸前。 焦小玉觉得火苗里跳动着王紧跟的冤魂。 “孩子,你的脸色不好。”苏三趟冲着顶棚挥挥手,“跟呀,你们离这孩子远点,别扑着她。” 苏三趟把熄灭了的烟斗塞在焦小玉冰凉的手里。 “握着它,有点热乎气儿,鬼魂就不敢碰你。” 焦小玉紧握着烟斗,心里一阵阵恶心。 “那是紧跟自杀前三天的晚上十点多钟,我就听隔壁一声大叫,‘你滚!滚!以后再也别来找我!’我听出这是紧跟的声音,他这是冲谁发火呢?隔壁门一响,像是有人出来。我悄悄推开门,想看看出来的是谁。一个男人出了紧跟的屋门,借着月光我一看,原来是厂基建处处长余大金。我心里就纷上闷儿了,大处长找小工人,又是深更半夜的,不对头啊。余大金的背影还没消失,屋里就传出紧跟的哭声,深更半夜的,他不敢哭出声,便咽,让人听了特伤心。我敲敲门说了一句,‘跟呀’,上我屋来,咱爷俩儿喝两口。 “他过来了,把他一肚子心酸告诉了我。跟呀,我把你的事这就告诉她了。你要是同意,就弄出个动静来。要是不愿意,就什么声也别出。我自然就什么也不告诉她。” 焦小玉被恐怖感紧紧地包围,难道活人真能和死人对话?看苏三趟那副认真侧耳倾听的模样,好像这一切都是真的。 突然,蜡烛一声爆裂,火苗上窜,进出几个小火星。 焦小玉的心咯咯剧跳。鬼魂显灵了? “跟呀,我知道你同意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还要那面子管屁用。你没事了,往后稍稍,别扑着她。找个好人替你说话也不容易。” 蜡烛上的淡蓝色火苗平静下来。 “紧跟第一次偷鸡饲料,我就知道了……” 半夜十二点多,王紧跟捂着肚子到了隔壁。 “苏大爷,我不好受,肚子不好受。” “跟呀,你脸怎么蜡黄蜡黄的,盖上张纸,哭得过了。” 苏三趟扶王紧跟坐在板凳上,伸手给他把脉。 “跟呀,你是胃火上升,肾水干枯,肝盛脾弱啊!吃了什么不顺口的东西?” 王紧跟两眼发呆,半天不说话。 “讳疾忌医,我怎么给你看病?说呀。” 突然,王紧跟趴在桌了上哭起来。 “大爷,我不是人,我做了坏事,做了坏事……我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到底还是做了坏事……我……当了贼呀……” “你?当贼?送上门的东西你都不要,你有当贼的那两下子,还算你出息了呢!你别逗我乐了。” “我……偷了养鸡场的鸡饲料,熬粥……我是个贼呀!” 苏三趟拿起二锅头酒瓶子,对着嘴灌了一口。把酒瓶子狠狠朝桌面上一域,大骂:“你小子,窝囊废!偷鸡饲料?你怎么不去偷钱包!偷百货商店!偷当官的万贯家财!那也算你是条汉子!偏偏去偷鸡饲料,那是人吃的东西?咱们再穷,也是人呀,能吃那玩意吗!你不是给你爸丢脸,你是给人、一撇一捺的人丢脸呀!” “大爷,以后我可怎么做人……我当了贼……我是劳模,我爸是劳模,我们是劳模之家…我对不起墙上的奖状,我对不起劳模的称号……” 苏三趟猛地拍桌子大叫:“歇着吧你!还念念不忘你是劳模呢!劳动模范,劳动模范,先劳动后才能当模范。你王紧跟眼下让人家下了岗,连劳动的资格都没有了,你还是什么劳动模范?操!不是我说你们老王家,你们把挂在墙上的擦屁股纸看得也太重了!一张纸,就把你们父子俩骗了一辈子,最后混到偷鸡食!你看看那些当官的,大勋章人家有得是,从来不当回事,不戴那玩意儿。人家戴的是永不磨损雷达表、劳力士!戴着勋章再伸手去接钱,人家觉得别扭。你们倒好,天天把奖状当菩萨供着!好,好,要当贼,咱们一块儿干,我先把那些假菩萨拆了." 苏三趟几步跨出房门,又几步蹿进王紧跟家外屋。他一眼看见桌上几碗糊糊状的鸡饲料,顿时火冒三丈,一个箭步扑到墙跟,伸手扯下墙上一个奖状大镜框,狠狠地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玻璃碴溅得满地都是。 王双喜干瘦的身躯抱住了苏三趟的腰,惊慌地叫道:“三趟!你这是干什么?拿奖状出哪门子气?” 苏三趟还要伸手去拉、去拽、去扯墙上那一排排奖状,王紧跟跑过来,用身体挡住奖状,哭着说:“苏大爷,我求您了,留下它们吧,这是我们父子俩一辈子的见证啊!” 王紧跟的老婆抹着眼泪进了里屋。 苏三趟被父子俩紧紧抱住。他长叹一声,流下热泪,“你们哪!你们哪!你们一辈子也开不了窍,活得也太冤啦!” “第二天,我给他们买了半面袋馒头。这父子俩死说活说就是不收下,我急了,威胁他们,再不收下,我就满世界嚷嚷你们偷鸡饲料,他们才收下了。唉!姑娘,你吃过鸡饲料没有?” 焦小玉的心深深地被王紧跟一家的遭遇刺痛,她想起了在富豪俱乐部自己钦下的一杯价值三百元的鸡尾酒,想起了叔叔焦鹏远在高尔夫球场每杆六十万的豪赌,想起了表哥焦东方伙同何启章转移的一个亿和转移到国外的几千万美元,想起了在银行查账发现的几十个亿的呆账,只要首长画个圈从此就一笔勾销……而同在一个城市,同一个夜晚,却是共和国的劳动模范偷吃鸡饲料! 她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出神。忽然想到,这双母亲送的意大利进口皮鞋也一千多元呢,足够王紧跟一家两三个月的生活费。 对这阴森森的屋子,她已不那么恐惧,却被内疚所俘获,仿佛她欠这家人些什么,欠些什么呢? “大爷,你细说说王紧跟吵架的事。” “你问那件事,是我在屋里听见的。简易楼,就不是人住的东西,东屋放个屁,西屋听得真真的。要不然怎么说,东屋里两口子上床,西屋里光棍顶不住呢。吵架,是这么个原由 “那屋,没事吧?” “你说苏大爷,他一天是三饱两倒,早睡了。” “我原想约你去饭店谈,怕你不去,就来了。小王,我是按照厂党委的指示,给你送补发的工资来了。你下岗这十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少,按原薪给你补齐。还有你父亲的退休工资,该报销的医药费,连同给你们一家的补助,一共是一万块。从银行取出来的,封条还没拆呢,数数严。” “余处长,这钱你先收起来。是每个下岗工人,都照原薪补发吗?” “天上掉馅饼呢?不上班,天天在家睡觉,舒舒坦坦的,每月发全薪,那还叫下岗?那是老干部离休!只补给你一个人,对外千万不要说哟。厂党委重视你,培养你,才把你安排到制冷厂当电工组长嘛。只要你听话,过一阵子,你还可以回制冷厂上班。” ‘钱是职代会代表,做事要对得起工人……” “别提你什么代表,职代会早名存实亡了,还代什么表,扯蛋。现在人人只代表自己,能代表好自己就不错了。紧跟,你就没代表好自己,年轻轻的、又有技术,还是下了岗。看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钱,我是给你带来了,就要你一句话。你心里明镜似的,厂里有那么几个人,写黑材料,告黑状。没有不透风的墙,听说你和你爸爸也参与了此事。你们父子俩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当枪使了。你们是劳模,说话有分量,上级也信任,他们利用的就是这点。上了贼船没关系,下船就是了。你把举报信交出来,把这一小撮人的阴谋诡计揭发出来,我保证你立刻就回去上班。” “我没听说过什么阴谋诡计的事。要说党员超级向上反映情况,是党员的权利,是很正常的事。” “你别傻了。看你们父子俩是党培养多年的老实人,我才特意跑来,指给你一条光明大道。你要不走,我也就帮不上忙了。但是我要警告你,就凭你们几个阿猫阿狗,要告黑状,到头来倒霉的只有你们自己。制冷厂是田大姐代表市委抓的典型,后台硬得很呢,你们告得下来?毗坤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这一万块钱,摆在这,你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吧?痛快点,一句话。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你们再这么穷下去,紧跟,不是我说你,只怕你老婆要去卖裤裆……” “滚!滚出去!拿着你的臭钱,给我滚出去广 铺上的蜡烛快熄灭了,烛泪堆成了松软的一摊。 “我这耳朵,比录音机还灵,只有看门房的才有这本事。紧跟和余处长的对话,我记得八九不离十吧。” 焦小玉把烛泪捏在一起,火苗又旺了些。 “‘大爷,这个余处长叫什么?” “余大金。我是看着他怎么爬上来的。原来是个水暖工,后来当上了采购,不到两年功夫,先当上总务科科长,后来当上了副处长,处长。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鼓捣上去的,肯定是把领导摆平了。” “余大金说的那个田大姐,是谁呀?” 苏三趟又抽起了旱烟,寻思了一阵说:“不把牢的话,我不敢说。常听厂领导聊天时田大姐长田大姐短的。闹合资那阵子,有个叫田醒的大官来过几趟,前呼后拥的,派头大了。余大金说的田大姐是不是就是田醒,我说不准。” 蜡烛终于熄灭了,一片漆黑,只有烟袋锅闪着火亮。 屋内死一般沉寂,焦小玉打了个冷颤。 夜里十点,方浩输完液,没有离开,听周森林和焦小玉汇报。病房,成了他的第二办公室。 听完焦小玉的汇报,方浩皱起了眉头。 “唉,有些人说我专整高级干部。其实,我最怕牵涉到高级干部,一听到某某干部的名字,心里就咯陵一下。不是怕他们的权势,是痛心。田醒同志带职下过重机厂一段时间,抓了制冷厂的合资。要是田醒同志与重机集团的问题牵涉很深,我们的压力就更大了。老周,陈虎有消息吗?” 周森林从公文包取出三张电脑图片,交给方浩。 “陈虎的工作有进展。尽管当地警方不那么配合,但他们还是搜查了郝相寿在甘蔗园工棚留下的遗物。陈虎勘查现场时发现,床铺很零乱,日常用品没有带走,种种迹象显示,郝相寿可能是因被绑架而突然失踪。详细情况陈虎很快赶回国当面汇报。这三张照片是搜查郝相寿褥子的夹层发现的,陈虎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电脑网络传回的。” 方浩戴上花镜,仔细看电脑下载的图片。第一张图片上是郝相寿与一个二十几岁异常艳丽的女人在湖畔长椅上的合影,郝相寿的手臂搭在女人的肩上。第二张照片是这个陌生女人穿着比基尼与郝相寿在棕桐海滩的合影。第三张照片是这个女人靠在一辆红色宝马车的全身像,由于是从车头方向拍摄的,能隐约可见车牌号码。 方法把照片递给焦小玉。 “你也看看,然后谈谈感想。” 焦小玉对着照片端详良久说:“郝相寿逃亡还带着这个女人的照片,足见他与这个女人关系不同寻常。这个女人身高应在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匀称,和何启章的小蜜崔燕不相上下,说不定也是个模特;第三,这个女人经常在我市活动,这辆宝马车是我市的牌照,可惜号码看不清楚;第四,棕桐海滩这张照片不像是在海南拍摄的,从背景上咖啡厅的英文字母和风光上看,我猜是夏威夷,郝相寿和这个女人到过夏威夷。这都是我瞎猜的,你们别笑话。” 周森林满意地笑了。 “小玉,你天生是个干侦查员的好材料。这三张照片已经鉴定过了,穿泳装的那张确实是在夏威夷拍摄的。汽车牌照号码只要做一下技术处理,可能会辨认出来。方书记,要不要开个会,把有关方面找来,一起研究研究?” 方浩摊开双手。“你看,我这两只手,扎得没好地方了。开会,怕是没时间了。一会儿落局长来谈重机厂的事,工人们在酝酿上街游行。明天上午市委召开会议,讨论重机集团和制冷厂的问题。老周,你和小工着手找到这个女人,她姓什么,叫什么,住在什么地方,摸摸基本情况。” “哎哟,”周森林拍了下脑袋,“我倒忘了。有关部门要提审李浩义和焦东方,我明天要跟他们一起飞过去,我不在场不行呀。我也是忙晕了,连这么大的事都给忘了。” “老周,你要当心身体,别混到跟我一样天天到医院打吊针。小玉,你先干起来嘛。” 公安局长蒋大宾敲门,周森林和焦小玉站起来让座。 “老蒋,你来的真是时候,我们谈完了。” 周森林、焦小玉退出。蒋大宾坐下说:“方书记,我们连番轰炸,只怕你身体扛不住呀。” “扛不住也得扛。防止重机和制冷的工人上街,你采取措施了吗?” “焦点是工人们要求释放施三宝。检察院等着起诉,但陶铁良还没有拿出侦查终结报告。已经采取了说服与封闭并举的办法,厂党委和工会很配合,不让三个以上的人集会,更不许上街。市局防暴大队已经进人待命状态。” 方浩脸上阴云密布,呼吸也变得急促。 “老蒋,全心全意依靠工人阶级这个原则是不能动摇的。既要坚决地防止事态扩大和恶化,又不能伤害工人弟兄的感情,矛盾激化了不好收拾。明天上午市委开会专门研究这个问题,你也参加吧?” “焦书记通知我了,我参加。” “其实,王双喜、家自杀,是问题的现象,不是问题的本质。本质还是国有大中型企业的改革遇到了困难,也不能排除重机集团领导班子的自身的问题……” 方浩沉默了。蒋大宾以为方浩在思考问题,等了一会儿不见出声,才知道方浩昏过去了。 “护士!护士!” 蒋大宾冲出病房,去找护士和值班医生。 第三十七章 售其奸语惊四座 秉正义化解危机 通向市委会议室的走廊设立了平常没有的警卫,每个与会者要交验证件,警卫对着与会者验明正身后才允许通过,显示出会议的高度机密性。 坐在长条会议桌首端的焦鹏远的目光依次扫过每张脸,用铅笔轻轻敲敲桌子。 “开会。今天的会,不是市委常委会,也不是常委扩大会。市里原来就有一个叫突发事件对策小组的机构,太平盛世,没有发生什么突发事件,所以这个机构活动不多。今天开的这个会,是突发事件对策小组的扩大会。我是突发事件对策小组的组长,方浩同志是副组长,蒋大宾同志是常务副组长。参加今天会议的除公检法司外,还有工会、卫生、市社会科学院、武警、驻军、消防、交通等方面的负责同志。根据工作需要,苏南起和辛茅两同志吸收为突发事件对策小组的工作人员。” 焦鹏远发现坐在左侧的方浩额头出汗,关切地问:“老方,你是不是太紧张,怎么直冒汗?” 坐在方浩旁边的蒋大宾说:“方书记昨天夜里被抢救了一次,今天是带病来的。” 方浩摆摆手说:“没那么严重。焦书记,接着开会吧。” “老方,你这个分管政法的副书记担子更重了哟。同志们,林市长没能来参加会,他在接受治疗。大家知道了,林市长在重机厂宿舍遭到工人的围攻,一个叫施三宝的人袭击了林市长,导致林市长犯了心脏病,经过及时抢救,现已脱离了危险期,但目前还很虚弱。由于王双喜、王紧跟一家人自杀,工人队伍里一些不明真相的分子想借机闹事,上街游行,这就是今天把大家请来的原因。维护好社会的安定,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今天,我们就是集思广益,找出木安定因素的根源,认清目前的工作重点,制定出解决问题的一系列措施。绝不能手软,两个拳头都要硬嘛!” 出席会议的二十多人个个神色紧张。 焦鹏远用铅笔敲敲桌子,“蒋局长,施三宝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这个……由陶铁良同志汇报吧,是他经手的。” 蒋大宾丢给陶铁良一个眼色,陶铁良站起来。 “本案还在侦查之中,认定施三宝袭击、殴打林市长,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焦鹏远瞪着陶铁良,“证据要是像上超级市场购物想要什么就有,还要你们公安局干什么?林市长亲自对我讲述了他被殴打的经过,难道林市长会说假话?医院的诊断书也写得明明白白,苏南起同志、辛茅同志当时在场,也提供了证言。你们还要什么证据?蒋局长,贻误战机,你们是要负责任的! 陶铁良没敢吭声,默默坐下。 焦鹏远的语气温和了些,“对不明真相、上当受骗的群众的说服教育工作,当然也是非常重要的。所以今天也把搞理论的同志们请来了。清本正源,搞理论的同志也是责任重大,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要谈的?” 瘦长脸的李公显咳了一声说:“既然焦书记点了将,我就说几句吧。不对的地方请焦书记和同志们批评指正。” 焦鹏远微微点点头说:“我来报个幕,李公显,著名理论家。他的文章诸位一定是看过的,但人不一定认识。公显同志深居简出,所以和大家见面不多。” “焦书记过奖了,”李公显笑了笑,“作为马列主义理论家今天参加突发事件对策小组的会议,我确实感到责任重大。我们搞理论工作的,虽然拿笔杆子,不拿枪杆子,但也同样肩负着保卫社会主义共和国的使命。有人讥笑我们是‘二杆子政权’,这正说明了他们害怕我们的枪杆子和笔杆子这两个杆子。两个杆子坐在一起开会,就是我们的优势。枪杆子,还牢牢地掌握在无产阶级手里。但笔杆子,已经出了严重的问题。一些知识分子、报刊杂志,以改革为名,自觉不自觉地搞资产阶级自由化,搞和平演变,把思想搞乱了。工厂也不是真空地带,也必然会受到自由化的影响,所以一部分不明真相的群众在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鼓动之下才要闹事。” 辛茅托着腮,凝视侃侃而谈的李公显。是他把李公显推荐给焦鹏远,建议请此人参加会议。但辛茅心里看不起李公显,因为他就是岳父所说的那个跟错了人反而升官的人,由于找一位与自己观点完全相同的理论家不太容易,他只好推荐李公显,以免自己势单力薄。 “看问题,不能太简单。王双喜、王紧跟,两代劳模突然自杀,向我们发出了警钟。海明威写过一部书叫《丧钟为谁而鸣》,今天我们要问,警钟为难而鸣?” 方浩顿时提起了警觉,注意听李公显的发言。 “任何偶然事件的发生,都是客观大环境的必然因素造成的。工人阶级领导地位的丧失,是个不容忽视的现实的问题。新兴的资产阶级,包括那些所谓的民营经济、个体户、大款,对工人的剥削也已有目共睹。工人阶级无法接受这个,所以王紧跟留下一句非常深刻的话——去找毛主席问个明白!” 李公显的眼圈潮湿了,他动了感情。 “我们之所以对这些现象熟视无睹,见怪不怪,是因为这一切是在改革的旗帜下进行的;什么问题解决不了,认识不上去,只要搬出初级阶段理论,说一句初级阶段,再不合理、再不合法、再荒谬的事情,也就变成了真理。记得当年,我就说过,‘初级阶段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现在又搬出了这个筐,又要往里装些什么货色呢?是不是由于我们还是初级阶段,就不提阶级斗争?不提公有制?不提无产阶级专政?不提社会主义?而由于这个初级阶段的历史时期又特别的长,就合法地把私有制、把资产阶级自由化、把资本主义装进这个筐里?” 除了苏南起把李公显的谈话刷刷地记在本子上,别人都沉默着,不流露出反对或者赞成的任何表情。 “《共产党宣言》是怎么说的?共产党就是要消灭私有制嘛!我们共产党人就是为了消灭私有制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嘛!同志们,改革开放以来所有制结构的变动触目惊心啊!从一九八0年到一九九四年六月,在工业总产值中,国有所占比重由百分之七十六下降到百分之四十八点三。反之,私营、个体、三资企由百分之零点七上升到百分之一十三点五。在社会商品零售总额中,国有从百分之五十一点四下降到百分之四十点三。私营、个体、三资由百分之零点七上升为百分之三十点八还强。再加上那些挂着羊头卖狗肉,打着集体招牌的隐形私营所占的比例,非国有成分已经压倒了国有成分。还有,由于股份制改造和法人产权的推行,剩下不多的国有企业也成了空壳,国家很难控股。所有制的变化必然导致上层建筑的变化,导致我们党路线的变化,最终导致共产党作为执政党地位的沦丧。” 蒋大宾听得不耐烦,他轻轻说:“焦书记,话题是不是集中一些?许多情况等着处理呢,我怕……” “你怕时间紧迫?”焦鹏远点上一支烟,“各抒己见,集思广益,目标是一个,维护安定团结的局面。公显同志,你的发言完了吗?” ‘俄压缩着说。王氏父子劳模的自杀,及以此为导火线引发的工潮,警告我们必须反思了。处理突发事件,把坏事变成好事,前提是焦书记所指出的认清形势,提高认识。我市有一大批大中型国有企业,波及开来,了不得哟!大中型国有企业是社会主义的大阵地,公有制是支撑点,这里就是上甘岭,一寸土地也不能丢。守住这块阵地,就保护了工人阶级的根本利益,就从根本上杜绝了再发生类似王双喜王紧跟举家自杀的恶性事件。由于时间关系,我先说到这吧,请焦书记和同志们多多批评。谢谢大家。” 没有掌声,没有应和,也没有反对,仿佛并没有听到这一番发言。 方浩在心里掂量着李公显发言的分量,如果不予以廓清,除了现实的混乱还可能带来理论上的困难,弓怕工人在理论上与党的政策的对立情绪。他抑制着心中对李公显的反感,声调平静而严肃。“今天的会,按预定的议程不是理论研讨会,我更不是理论家。但既然听到了公显同志的高论,不能不谈一些感想,求教于公显同志和同志们。王双喜、王紧跟一家的自杀,确实给了我们很大的震动和痛苦。王紧跟写在墙上的一行字‘我们去找毛主席问个明白’相信对每个人的触动都很大。王紧跟想问明白的是什么事呢?是改革改对了还是改错了?是工人下岗对还是不对?还是反腐败是真反还是假反?如果紧跟同志听到了公显给他的答案,他是赞成还是不赞成?我是不赞成公显同志的基本观点的。国有大中型企业怎么会是上甘岭?这让我想起有人说过的另一句话,丐!进一分外资,就是引进一分资本主义’。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在第十二次党代会上,邓小平同志提出‘把马克思主义的普遍真理同我国的具体实际结合起来,走自己的道路,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是总结我们长期历史经验得出的基本结论,成为新时期指明我们前进的纲领理论。党的第十三次全国代表大会,根据邓小平同志的思想,系统地论述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理论,完整地概括了党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基本路线。而公显同志对初级阶段理论的批评和指责,只能起到制造思想混乱的作用。当改革遇到了困难的时候,当改革进入攻坚战的时候,也正是一部分同志发生动摇的时候,也是保守观念回潮的时候……” 方浩突然咳嗽不止。这时,窗外隐约传来嘈杂的声浪,两名干警走进来,递给蒋大宾一张纸条。 蒋大宾全看了看,立即离座,走到焦鹏远身边,轻声说:“工人,还是上街了,快到市委门口了。” 焦鹏远沉下脸。“不是采取了措施,不许工人离开工厂?” 进来的干警神色慌乱地说:“在岗的工人是被劝阻回去,没出工厂大门。退休和下岗工人是从各自家里到市委门口才集合成队伍的。等我们察觉,已经晚了。” 蒋大宾焦急地说:“焦书记,是不是立即实施第二套方案?” 焦鹏远阴沉着脸道:“好吧,立即行动。” 方浩站起来,大声说:“漫着!我们还有时间,我出去,去和工人对话。” 市委办公大楼门口警戒森严,长达一百米的警戒线由防暴警察组成了密集的人墙,他们手中的玻璃钢盾牌闪着寒光。 方浩与公安局长蒋大宾、刑侦处长陶铁良从市委大厅走出。方浩心里很清楚,这次与工人凶多吉少的见面关系到改革的全局。他们是载舟之水,也是覆舟之水;是改革的动力,也是改革的阻力,关键在于怎样引导。 就要迈出市委大门,下面是几十级台阶,一旦出现在台阶上向下走去,对抗就已经开始。方浩的手心出了冷汗,不是来自恐惧,是心灵深处迸发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他镇静地注视台阶下由警戒线隔阻开来的一千多名工人,他们秩序井然,前排高举着红布横幅,贴着黄色来体字——我们工人有力量!队伍里有十几个人手举着木牌,上面贴着毛泽东的照片。看上去根本不像是示威,倒像五六十年代的国庆节庆祝游行。 方浩迅速作出了判断:这是一次精心策划和组织,自我保护周密的请愿活动,除了没有事先申请外,没有迹象显示出蓄意的对抗和使用暴力的倾向,工人的自律依然存在,这就给温和解决留下了出路。 见到市委大楼出来了三名干部,领头一个年轻工人突然转身,面向工人队伍,他高喊了一声:“唱!” 他挥动有力的手臂打拍子,充当了合唱指挥。 上千个喉咙同时发出一个声音: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 盖起了高楼大厦, 修起了铁路煤矿, 改造得世界变呀变了样! 开动了机器轰隆隆响, 掌起了铁锤响叮当, 造成了犁锄好生产哟, 造成了枪炮送前方! 嘿!嘿!嘿!嘿! 咱们脸上放红光! 咱们的汗珠往下淌 嘿!嘿, 为咱全中国彻底求解放! 或许(咱们工人有力量)这支歌是被岁月风尘隔蔽得太久,或许是唱歌者的心境已与当年有了很大的落差,方浩没有从歌声中听到热烈,听到的是悲怆。不变的是豪迈、慷慨与激昂。 泪水情不自禁地涌满了方浩的眼眶。他低声地对公安局长蒋大宾说:“立即让防暴队撤退,用不着如临大敌。” “市委的安全怎么办?他们冲进市委大楼,这个责任太大了。” 方浩绷着面孔命令:“让你撤,你就撤!出了问题我负责。” “我……要请示焦书记。” “用不着,非常时刻,我有临机处置的权力,撤!” “那好吧,出了问题你要承担责任。” 蒋大宾快步下了台阶,走到防暴队前,向队长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队长面向头戴钢盔、手持盾牌的警察大声叫道:“全体稍息!立正!向左转!齐步走!” 防暴队整齐地撤离了。就在这时,工人队伍中的后排往前拥挤,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的工人们突然挽起了手臂,组成了人墙,挡住了向前拥挤的人们。 方法甩下了陶铁良,独自下了台阶,站到与工人只有三米的最后一个台阶上。他的右手向前方挥动说:“同志们,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首先,我向大家表示感谢,你们诚心诚意地跑到市委来给我们提意见,这说明在你们的心里,是把市委市政府当成了主心骨,说明了你们对我们的信任,为这个,我向你们表示感谢广 方浩摘下鸭舌帽,向工人们鞠了一躬。 市委大楼二层临街的一个大房间内,焦鹏远、苏南起、辛茅撩开窗帘的一角,注视着大门口的局势。苏南起不满地说:“方浩要干什么?他要干什么?撤了警戒线,一旦冲进来,后果不堪设想。又向他们脱帽鞠躬,完全丧失了原则。” 李公显也伸过头来,往外看,头也不回地说:“你去把方浩换下来,还来得及。” 苏南起怔怔说:“我?” 李公显转过身,鄙夷地说:“你不敢去吧?我注意到了,工人的对立情绪已经减弱了,如果这次危机能够化解,你们应该感谢方浩。方浩的政治观点、改革理论,有严重的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但他的政治勇气与政治智慧是一流的。可惜,他不是我们的人。” 台阶上,方浩向下迈了一步,来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身边,轻声说:“你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 青年本能地摇摇头,在方浩目光的注视下又点点头。 “那好,我要求你,一定不要让人墙被后面的人冲散,不要让队伍挤上台阶,不要把事态恶化。一旦冲上来,你们只有踩着我的尸体过去。你们不要犯更大的错误!” 方浩加重了语气。 “事态恶化,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可不想进公安局。” 青年转向,面向队伍,大声说:“安静!大家安静!谁要是往里冲,谁就是工人阶级的叛徒!” 人群安静下来。方浩走到几个老工人面前。 “大爷,您是哪一年进厂的?” “五O年。” “您呢,大爷?” “比他晚一年,是五一年。” 方浩转身上了台阶,把右手一挥说:“你们中间,有第一个五年计划就进厂的老工人。从第一个五年计划到第八个五年计划,你们和那些今天没有来的工人作出了重大贡献!你们,是社会主义中国的奠基人和建设者,我向你们致敬!” 方浩摘下帽子向工人鞠躬,他挥动着帽子说:“同志们,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我知道,你们成群结队而来,不是敲锣打鼓送喜报来的,过去,你们之中肯定不不少人到这里来送过各种各样的喜报。今天,你们是憋了一肚子气来提意见的!你们是来为王紧跟一家的悲剧鸣冤叫屈的!你们是为寻求社会公正请愿来的!更主要的,你们是为关心国有大中型企业的改革而来的!同志们,是不是这样?” 一千多个喉咙发出同一个声音:“是——” 方浩挥动帽子。 “刚才,大家唱了一支很好的歌,《咱们工人有力量》,有一句歌词是,为了全中国呀求解放!我们已经经历了十八年的改革,仍然是为了求全中国的解放!这一次解放是把生产力从落后的生产关系中解放出来!把资源的配置从计划经济的牢笼中解放出来,让它得到重组和最佳配置!一句话,从贫穷中解放出来!但是,改革也暴露出许许多多的问题,有些矛盾比如两极分化、贫富悬殊比以前更加尖锐了。工厂停工,发不出工资,大批工人下岗、失业。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有从改革中得到实惠或者相比之下得到实惠较小。王紧跟一家的悲剧就是一个例子。那怎么办?是用改革的办法来解决改革中出现的问题,还是用倒退的办法来解决?小平同志已经给我们指出了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条康庄大道。看着我们的周围,看看我们的城市,看看我们的国家,谁都不能不承认,改革使中国富裕强大起来了!由于综合国力的提高,实质上我们每个人都从改革中得到了实惠。但是,确实也存在着许多严重问题,要靠我们同心同德去共同解决!”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起来:“当官的腐败,你们知道不知道?他们吃国家的,贪国家的,他们才该下岗!你们敢动真格的吗?” “官官相护!你别糊弄老百姓啦!” 方浩见人群出现骚乱,提高了威慑力。 “谁想说话,站出来讲!如果有人想制造事端,扩大事态,我告诉你,腐败分子巴不得你们这样做,到头来触犯法律的是你们,他们躲在后面偷偷笑呢!” 人群又安静下来。 “反腐败是在严格的法制轨道上进行的。你们有权揭发!举报!但闹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依法治国,对任何人不能例外,对你们不例外,对我也不例外,对贪官污吏当然更不例外!” 人群被方浩的凛然正气征服了。 “同志们,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条路能不能走下去,就靠我们大家了。” 方浩给了工人们一个意外,他们以为听到的肯定是官僚不离嘴的套话和空话,没想到听到的是肺腑之言。他们也给了方浩一个意外:方浩认定回答他的肯定是此起彼伏的愤怒口号,没想到他话音刚落便响起了一片掌声。 泪水模糊方浩的视线,他双手一扬。 “谢谢!谢谢同志们!谢谢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市委确实非常需要倾听你们的批评、建议和呼声。同志们,大家请回吧,请你们选派出代表与我们共商改革大计。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保证,不抓辫子!不打棍子!虚心听取并采纳你们的合理意见和要求!现在,大家请回吧。” 几名老工人商议了几分钟,领头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上大声喊: “我宣布,和平请愿胜利结束!现在,解散,各回各家!” 焦鹏远站在市委二楼临街的窗前,看着人群秩序井然地撤离市委门口,忧喜同时涌上心头。喜的是一场危机终于化解,闹大了,他这个市委书记也摆脱不了责任;忧的是方浩这个人胆识、能力过人,利用王紧跟事件也没能把他搞倒,以后就更难办了。 焦鹏远刚要放下窗帘,看见方浩摇摇晃晃走上台阶,一个趔趄,摔倒在台阶上。陶铁良扶起方浩,抱在怀里大叫:“救护车!救护车!” 第三十八章 讲法制工人出狱 藏证据秘书入监 病危通知书! 陈虎刚下飞机,见到周森林递给他的方浩病危通知书,像被抽去了灵魂似的痴痴无语。 半天,才喃喃地说:“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周森林轻轻推了陈虎一下,默默地走向汽车。 奥迪车内,周森林忧愁地说:“陈虎,你不在的时候,险些出了大事。制冷厂两个劳模自杀,引发了工潮,几千名工人到市委请愿。方书记挺身而出,把工人们劝走了。他一向超负荷运转,这次又受了刺激,一下子就病倒了。贪官污吏拍手称快呢。” “脱离危险没有?" “没有,一直昏迷。他的病太多了,八成回不来了,唉 “我能去看他吗?” “不能。只有焦书记去了一次,也没能谈话,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 “那我们怎么办?向谁汇报?” “排长牺牲,战士就不不冲锋了?丁局等着听你汇报。” 奥迪在沉闷的气氛里行驶。 方浩觉得有人摇晃他的床。 迷迷糊糊醒来,只见施三宝站在床前。 “方书记,你知道我没有打林市长,他们给我扣上这个罪名,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不救我出去,工人还会上街,他们知道我是冤屈的。事态还会扩大,你想过没有?” “施师傅,我知道你没打林市长,在场的十几个工人也证明你没打人,但我也没办法。林市长指控你动手打了他,又有医院的诊断书,还有几个证人,这个案不好翻。” “哼,你算什么清官?你眼看老百姓受冤,不敢出面主持正义!为了一个林市长,你置工人的利益于儿戏呀!明明是林市长自己装病倒下的,为什么栽到我头上?” 施三宝抓住方浩的脖领子用力摇晃…… 方浩终于醒来。一直守候在病床边的护土惊喜地叫起来:“方书记,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我……想喝水……” 护士用滴管把几滴水滴在方浩干得起皮的唇上。 “我……要见林市长…清事……谈……” 医生在方浩神志清醒后的第六个小时,同意方浩会客,但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 林光汉与方浩住在同一所医院。他一直很关注方浩的病情,得知方浩脱离了危险期,他非常高兴。他穿着病员的长条睡袍,来到方浩的病房的门口,问守候在在病房门的护土:“我能进去吗?” “行,谈话不要超过五分钟。另外,千万别引起病人的激动。” “好,我记住了。” 护士推开房门,林光汉在进门的那一刻突然感到惭愧和不安。 方浩躺在病床上,伸出枯干的手。 林先汉紧紧握住它。 “老方,保重呀。” 方浩艰难地一笑,“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工潮的事,让我放心不下……工人提出了要求……释放施三宝……如果他有罪,不能放……没罪,放了他,有利于……安定……林市长……你……明白吗?” 林光汉默默点头。 “我怕是……不行了……老林……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啊……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老方……别激动。”林先汉给方浩擦干额头的虚汗,“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施三宝到底打了我没有?” 方浩点点头。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等你病好了,我再详细说给你听。我负责任他说,施三宝没有打我,他没有打我。我当时倒下,是想尽早结束冲突,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后来,抓了施三宝,引发了工潮,这么严重的后果,我完全没有想到。” “那…你能作证吗” “能,我能。我出具书面证言,证明施三宝没有动手打我。老方,你放心吧。” 方浩的热泪滚落。 “林市长……我……谢谢你……” “老方,你别说了。在你面前,我自惭形秽。”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施三宝走出看守所警戒森严的大门,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自由。 陶铁良陪着他出来,笑着说:“施师傅,我可不欢迎你再回来哟!” “我也觉得这不是我来的地方。没进来前,我以为关进来的不外是小偷、流氓、杀人放火的家伙。进来一看变高级哩,我那个号里不是公司经理就是董事长,再不就是财务主管。在社会上一比,我是穷人;进了看守所一比,我还是穷人。这工人的优越感在哪儿也找不着了。” 陶铁良被逗得哈哈大笑。 “您老的怪话说得也很别致。您这么大岁数了,以后有热闹的地方,我劝您还是少去。哪个庙都有屈死的鬼,要不是方书记,这一壶还真够您喝的。” 施三宝这才发现自己上衣的扣子错了位,忙解开重新扣好。 “要是老天爷开眼,让我见上一回方书记,这辈子也算见识了一位清官。” 一辆奥迪车驰到陶铁良身边停下。 陶铁良打开车门说:“施师傅,请上车。” 施三宝不知所措,“不是说没事,我能回家了吗?你们又要把我弄到哪儿去?” “上车吧,到了就知道了。” 施三宝上了车,陶铁良坐在他旁边。 奥迪车向医院驶去。 奥迪车驶入医院大门。陶铁良先下车,然后手搭车篷请施三宝下车。这个姿势使看到这一场景的人们发生了误解,以为这个脏兮兮的老头是什么大首长。 施三宝下车后愣愣神说:“这车里太闷气,哪有大公共敞亮,我头晕乎乎的。” “见了方书记,你可别再晕乎乎的了。” “方书记?” “是呀,你不想见他,他还想见你呢。他指示我,把你请到这里,聊一聊。” 施三宝转身往后退,被陶铁良一把抓住。 “施师傅,门在这边。” “我还是回家吧,我怕见当官的。” “咦,这就怪了,你揪林市长脖领子的那股劲儿哪儿去了?” “别提,别提,好汉不提当年勇,我那时是仗着人多势众,现在我是一个人,还真肝儿颤。” 陶铁良笑着拍拍施三宝的肩膀,“放了你,你倒肝儿颤了。你要是早肝儿颤,哪有这么多麻烦。走吧,走吧,方书记身体刚刚恢复,你说话简单明了点。谈不了几分钟。” 施三宝犹豫地说:“那我见了面,磕个头就出来行不行?感谢方书记的救命之思。” 陶铁良忍住笑说:“您别再出洋相了,领导接见,哪有磕头的,您还以为是前清见县太爷呢。这边请。” 方浩在的小会客室等候着施三宝,见陶铁良陪着施三宝进来,他站起来迎上,握住了施三宝的手。 陶铁良介绍说:“这就是方书记。” “我是方浩,施师傅,请坐。” 陶铁良扶施三宝坐在沙发上。 施三宝结结巴巴地说:“方…啃书记……您的救命之恩,我……终生不忘…我…我代表全家,谢谢您了。” “不要客气,”方浩谦和地一笑。“你的问题要是很严重,我也救不了你。施师傅,身体还好吗?” “好,好,没病。” “身体好就好呀。施师傅,你是新中国第一代工人,在重机厂和制冷厂是老前辈了,应该给青年人做出个榜样,以后遇事不要冲动。我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 “您让我往东,以后我绝不往西。” “不是我,我们是平等的,我怎么能命令你呢。我希望你运用工人老师傅的影响,回去说服那些还想采取过激行为的人,要维护安定团结的局面。有意见,提嘛,举报嘛!这都是公民的权利。但采取对抗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就不好了,只会使事情更复杂,给改革增加困难。你说对吗?” 施三宝没有想到这么大的干部说起话来一点训人的架势都没有,忙说:“对,对,回去之后,我一定挨家挨户去说,再也不要闹事了。方书记,我该怎么感谢您呀?” “我还没感谢你哪!你出来了,我去了块心病,这身体一下子就恢复了。你要是能到工人群众中去宣讲党的的政策,我又去了块心病,身体会更好起来。” 陶铁良推推施三宝。 “哎呀,方书记,”施三宝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陶处长让我只谈几分钟,我给忘了。您多保重身体,那我走了。” 方浩站起来送客。 “我也不耽误你时间了,一家子等你回去团圆呢!以后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意见,直接找我。铁良,你替我送施师傅。对不起,施师傅,护土不让我出医院的大门。你看,我也被禁闭着哩。” 一位意料不到的客人笑盈盈地进来,她正是市人大副主任田醒。 “哟,方书记,你真把我们吓了一跳。现在,谣言太多,说你病危了,这不好好的吗!我太高兴了!” 田醒热情地握住方浩的手。 “田副主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快请坐。” “我刚从南方回来,听说你病了,就赶过来了。病房的护士说你在这儿。方书记,全恢复了吗?” 方浩微微一笑。“你那么忙,何必亲自来呢。身体吗,一阵好一阵坏,让你挂念着,谢谢。” “是不是制冷厂工人闹事,把你累着了?制冷和重机,是老大难,我去抓过一阵,也没见什么成效。不过,是中央树立的典型,名声在外,好不好的,市里也不便过问得太细,企业自主,政企分离嘛。我也很长时间没去了,方书记要是了解什么情况,也许我能帮你理理顺。” 方浩听出了田醒的弦外之音,“中央树立的典型”、“市里不便过问”都是暗示他不要插手;所谓“理理顺”意味着关系很复杂,一旦陷进去就不好收拾。 “我不管经济,更不管企业,也没有手伸得太长的习惯,身体又不好,哪有精力去过问重机集团的事。田副主任,谢谢你对我的关心。” 田醒绽开了笑容。 “方书记,你要是老这么客气,就是把我拒之千里之外哟。我今天来,一是看望老朋友,二是有件事向你汇报,请你支持哩。” “好,你说。” “市人大的新办公楼就要动工了,拆迁的一千五百多户居民也初步进行了安置。新居的地点比较远,在三十多公里外的近郊,居民的意见很大呢。从市中心搬到郊区,要我也不愿意。对老百姓,我们还是要理解的。”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有七八家钉子户,死活不搬。准备强行拆除,可能会需要公安的支持。你是主管公检法,我来汇报一下,真有困难的时候,请你支持哟。” “这些事,找蒋局长就行了。他会酌情安排的。对群众,能说服尽量说服,除非触犯了法律,不能动用警力,执法者首先要守法。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方书记,以前我们来往不多,以后就是朋友了。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你打声招呼。好,再见,保重身体要紧哟!” 田醒走后,方浩满腹狐疑,她除了暗示我不要插手重机集团,还有什么别的目的?钉子户的事,找当地派出所,至多请求分局协助就足矣,为什么会直接找到我? 方浩报病危后出院,对于反贪局干警来说是个盛大的节日,但端上来的“蛋糕”是一大堆麻烦。 方浩拖着病后虚弱的身体听周森林、陈虎、焦小玉汇报。 周森林连声音都透出疲劳。 “中央对何启章一伙的串案的侦查进展不大,表示忧虑。这件案子因媒体部分曝光,引起了全社会、全国、甚至国际社会的关注。必须尽快拿出一个说法……” 方浩打断说:“我补充个情况。高检和高法的两院报告,代表们提出了尖锐的批评意见,觉得我们反腐败的力度还不够。这不能不说受到何启章一案迟迟不能结案的影响。老周,你接着说。” “我们不能老用主要案犯和证人在逃来搪塞。犯罪嫌疑人不能缉拿归案,是我们的失职。陈虎,你说说郝相寿的情况。” “根据我们对郝相寿失踪的调查,以及国际刑警提供的资料,初步判断三点。一是郝相寿并非主动脱逃,像是被一些人劫持、绑架了。二是郝相寿已不在该国境内。三是搜查郝相寿物品中发现的这个女人很值得怀疑。” 周森林的目光转向焦小玉。 “小玉,你汇报这个女人的基本情况。” 焦小玉从卷宗里取出一张女人的照片。 “陈处传回的这个妇人在红色宝马车头的照片,经技术处理查到了宝马的车牌号。这辆红色宝马属于我市蓝天投资公司所有。蓝天公司的负责人承认这辆车是他们的,但经郝相寿要求,借给这个女人长期使用。这个女人叫邵玉华,今年二十六岁,哈尔滨人,当过舞蹈演员。她一九九三年来到我市,经常住在地平线饭店。我去地平线饭店查阅了半年来的人住客人名单,并没有邵玉华这个名字。目前,不知道邵玉华是否还住在我市。情况就是这些。” 周森林看看方浩,怕他身体支持不住。方浩微笑着指着周森林说:“想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我身体吃得消。” “那我们先科抖情况,然后再分析。方书记要善解决了重机和制冷工人闹事,无罪释放了施三宝之后,我们取得了意外的效果。工人不但不闹事了,而且连续送来了署名和匿名的十几封举报信,我归纳出三个方面的重大线索。一是挪用制冷厂八千万流动资金修建了高标准的干部宿舍;二是引进的压缩机流水线是过时的设备,而竟然用去了四千五百万元。在引进的过程中,以出国的名义,先后三批六十九人次公款出国,举报怀疑有人拿了外方的高额回扣;三是厂党委借优化、下岗、精简为借口,打击迫害举报人王双喜、王紧跟、刘翠等人,工人们要求追查导致劳模一家自杀的厂方应负的责任。” “轮到我了吧?”方浩双手互相揉搓,以减轻关节的疼痛,“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你们都知道吧?” 方浩把话题猛然转到朱元璋身上,使大家感到很奇怪。 “朱元璋为了巩固政权,采取了严厉镇压贪官污吏的行动,也是反腐败。他把贪官的皮整张剥下来,填上干草,放在殿前给百官看。想以此震慑试图鱼肉百姓的高官。有没有用呢?用处不大,贪官污吏杀了一批又出了一批。你们说这是为什么?我看主要原因有三个,首先是政治体制的问题,那种官本位的政治体制给贪官污吏的产生提供了机会,体制不改变,就有人贪污腐败。第二个原因,是侥幸心理,高官们以为十个贪官能被皇帝察觉的不过一个两个,不会轮到自己头上。三是没有舆论监督,尽管有监察御史等机构,相当于今天的监察部吧,但信息来源太少,朝廷不知道贪官污吏在下面干了些什么,所以贪官污吏肆意为虐。言归正传,何启章串案,要以缉拿郝相寿、葛萌萌、孙奇等人归案为重点。如果郝相寿是被人劫持,.那一定是有目的、有计划进行的一场和我们的较量,也就是说对方知道控制了郝相寿,就控制了我们的进一步行动。这不奇怪,腐败早已超出了国界,他们是上下结合、国内外结合、白道与黑道结合。不能把郝相寿缉拿归案,我首当其冲,要引咎辞职。陈虎这次出国取证最大的收获,是发现了邵玉华的照片。邵玉华和郝相寿仅仅是感情上的联系?不太可能。权色交易,双方都要有好处,出卖色相的大多是为了获取权力提供的方便来捞钱。一定要找到邵玉华,她也许会成为一个突破口。重机和制冷厂的问题,至少提示我们三点。首先,腐败破坏了经济秩序,给国民经济造成了损害,制冷一个合资厂,竟然也到了破产的边缘,不会仅仅是管理不善的问题。第二点,腐败使群众和党离心离德,直接损害了党和政府在群众中的威信,重机工人闹事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怨气嘛。第三点,腐败是严重导致社会不安定的因素,过去有一句话叫官逼民反,王双喜一家自杀就是一个严重的警告。所以对重机和制冷厂的腐败,要下大力气侦查。何启章的专案与制冷厂一案,目前还看不出什么内在联系。但腐败是一张网,我们的视野不能太狭窄。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分工是不是可以这样,老周配合我抓重机和制冷,陈虎和小玉配合,继续对邵玉华和郝相寿侦查,组成两个工作班子。总的还是由森林同志负责,我对中央负责。” 周森林站起来。 “方书记,你休息一会。我们继续开会,拿出两个方案,再向徐汇报。” 郝相寿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他能记起的只是在工棚里自己脑袋被重重地一击,记忆在这里夏然而止。 在这间窗帘关严的屋内,四条汉子冷冷的目光逼来,其中三个中国人,另外一个是黄发碧眼的洋人。 窗外,隐约传来一阵时密时松的枪声。 “这是什么地方?”他胆怯地问。 “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你在大陆经常出国,但这里你未必来过。你醒了,我们很高兴。” 说话的是叼着雪茄的高瘦个子。 “你们…是什么人?” “是你的救命恩人。一路上,你都昏迷着,我们给你用了药物,但我们很紧张呀。在你昏昏沉沉的时候,你乘飞机旅行了很多国家。为你准备假护照,我们花了很多钱。现在是你还钱的时候了。” “我……没钱,这个你们知道。” “没有钱,用别的顶替。你把何肩章黑皮本的复印件交出来,我们就扯平了。我们帮你选一个国家,提供新的身份,新的护照,再给你一笔钱。这个交换条件很简单,不过是几张纸。” 他们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黑皮本的事?郝相寿的心里迅速地盘算。焦东方派来的人?他应该已经被捕,不会有这么大的能量;何叔派来的人?有可能,但何叔要黑皮本有什么用?也许是更有势力的人怕黑皮本把他牵涉进来,而雇用的海外黑道?郝相寿理不出头绪,但有一点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次越洋绑架、又劫持到第三国,操作成本极高,风险极大,显然是对黑皮本复印件高度重视,并有相当的财力和权力。我一旦说出复印件的所在,他们会立即杀我灭口! “我……当时没有复印,黑皮本我交给焦鹏远了。” 一记强硬的耳光抽在郝相寿的脸上,鲜血沿着嘴角流下。 “我们没功夫跟你玩。你对葛萌萌扬言过,你手里有黑皮本的复印件,现在忘了?” 郝相寿心里清楚,这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对案情的了解并不亚于反贪局。 “我……真的记不起来,…就是有复印件,也是在离开香港时丢在不知什么地方了。” 又是一记耳光,接着是四个人一齐上。拳打脚踢之下,身体原本很虚弱的郝相寿瘫倒在地上。 “别打死他,这家伙不禁打。”洋人的中国话很流利。 瘦高个蹲下身,抓住郝相寿的头发,提起他的血流满面的脑袋,嘲笑说:“你真是越活越糊涂!居然给大陆写信,请求回去受审。你立再大的功,他们能留下你的小命?就算你揭发有功,判个死缓,不如一条狗活着,有什么意思。郝相寿,你放明白些,我们知道,你把复印件存在香港的一家银行的保险箱里,你说出来,手续我们去办。就算扯平了,放你一条出路,不回甘蔗园,去什么国家,由你挑。不交出来,你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 一个肥胖男人用脚踢了踢郝相寿,说:“他昏死过去了。你们听着,他没说出是哪家银行前,不能让他死。否则,我们拿不到佣金。” 郝相寿是装昏过去,这几句话他听得非常真切。 第三十九章 宣传粉挑拨离间 劳力士泄露天机 焦小玉坐在切诺基车的副座上。这个重复不知多少次的场面,在陈虎与焦小玉的感情中断之后再次出现,使陈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 焦小玉却很坦然,从皮包里抽出一盒烟,拿出一支点燃。陈虎诧异地说:“你抽烟了?” 焦小玉的声音淡如凉水。 “你抽吗?圣罗兰。劲儿不大,很温柔。”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焦小玉吐出一口烟雾,似乎从烟雾中得到满足。 “这个,你就不必关心了吧,陈处。” “抽烟对你的身体不好。” “我知道。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什么好还是不好。” 陈虎的手猛地拍在方向盘上,车笛发出了惊人的鸣响。 “我在乎!我不愿意看到你抽烟!” 焦小玉冷冷一笑。 “那你可以不看,好好开你的车。市区禁止按喇叭。” “小玉,今天下班,我们谈谈,好不好?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我和男朋友说好了,去酒吧。” 陈虎的心被刺了一下,他不相信焦小玉说的是真话,但仍然很难受。 “你有男朋友了?” “这还需要向你报告?陈处,请记住,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互相之间,既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更没有约束力。往左拐,再走一千米,就到了。” 女人的拒绝比承诺更能激发男人的自尊。陈虎心中被道德压抑的男性意识猛然爆发,他伸手夺下焦小玉举到唇边的大半支香烟,扔到车窗外。 “你……这么粗暴!” 焦小玉已经沉入湖底的心被陈虎突然爆发的粗暴又打捞起来,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被理性捆绑的男人,她需要的是原始的活力。 陈虎左手扶方向盘,右手用力把焦小玉拉到身边,右臂紧紧勾住她的肩膀。 切诺基左摇右晃地前进,像是个醉汉。 “小心!”焦小玉紧张地大叫,从陈虎的手臂挣脱出来。 切诺基恢复了平稳,停在一幢黑色大理石嵌壁的巨大建筑群前。 焦小玉理理被陈虎拉乱了的头发说:“就是这里,蓝天投资公司。” 陈虎把车停在大厦的停车场上,这里停着奔驰、宝马、奥迪、法拉利等几十辆名车。 下车后,陈虎的目光扫过八根包嵌黑色大理石的方柱,嘴角一撇说:“好气派。” “当然,蓝天投资公司看上去更像是一家大银行。上次我来,在里面转了半天才找到总经理的办公室。门特别多。” “今天还是你主谈,我给他来个旁敲侧击。” 进入总经理办公室,陈虎的第一感觉是蓝天投资公司有深厚的国内外背景。墙上,悬挂着十几个金边大镜框,是公司主要负责人陪同中外大人物视察公司的照片。 总经理金生四十多岁,清瘦、白瘦,一脸病容,西装挺拔,一看就是外国名牌,领带显出贵族气派。 金生从老板椅上站起来,迎着焦小玉伸出手。 “欢迎,焦小姐。这位先生是?” “陈虎。”陈虎自我介绍。 金先从老板台名片盒取出自己的名片,双手迎上。 “陈先生,诸多多关照。” 陈虎接过名片,看见在名字旁边四个小字:法学博士。 “对不起,我没有名片。” “请坐。焦小姐,请坐。” 陈虎的目光转向墙上的照片。 “金先生,我能参观这些照片吗?” “当然,请。” 金先生领陈虎、焦小玉来到照片前。 陈虎的手指轻轻摸着镜框问:“是镀金的?” “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金箔,包金的,是从日本定做的。” “金先生是留日?” “对,我是留日的,陈先生怎么知道?” “这很容易看出来,我刚来时,还以为你是日本人呢。” 陈虎饶有兴趣地看照片,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蓝天还参与房地产开发?” “是的。我们采取的是投资、参股的形式。这张照片就是我们投资的隆兴国际商城。” “金先生。我有几个同学也去过日本学习,他们说日本社会很难融入,你的体会呢?” “表面上看是这样,其实不然。日本社会的结构是个瓶颈很细、肚子很大的瓶子。也就是说,瓶颈的人口处很窄,不容易进去,但一旦过去肚子很大,空间很广阔。” 陈虎微笑着说:“这么说,金先生是进了日本肚子的人了。你这个体会很有新意。谢谢。” “请,请这边坐。” 金生把客人让到老板台对面的两张扶手椅上,自己回到老板台后面的老板椅上坐好。 “请问焦小姐、陈先生,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焦小玉目光直视金生的眼睛说:“仍然想了解邵玉华的有关情况。你是怎么认识邵玉华的?” “是通过郝相寿认识的吧。有一次酒会,郝主任带她来了,就认识了。但来往不多。” “来往不多,你能把昂贵的宝马车借给邵玉华长期使用?” “是郝相寿要我们借给她。当时,郝相寿是市委办公厅主任,我们只好照办。” “你们是个股份公司,与市委没有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郝相寿说的话,你们为什么一定照办?” “我们不想为一辆车得罪市委,就这么简单。” ‘郝相寿经常来蓝天公司?” “很少来。” “你们的业务,得到过郝相寿的关照没有?” “没有。公司与郝相寿的关系,也就是在有些签字仪式。项目开发典礼时,请他参加,同时请的还有市委市政府的其他领导。焦书记、林市长、千助理、田副主任,我们都请过。简而言之,我们与郝相寿的关系是一般的关系。” “别的市委领导,向你借过车没有?” “没有。 “红色宝马车,现在的下落呢?” “不知道,不知道邵玉华把它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们想追回吗?” “能追回更好,但我们没有那个精力。” “除了地平城饭店,邵玉华还会住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对不起,我们与邵玉华没什么来往。” 陈虎突然冒出一句:“金总,蓝天公司有没有什么宣传画册?我希望能得到一本。” “过去是有过,”金生尴尬地一笑,“何副市长出了问题之后,画册我们已封存了。再送,怕影响不好,准备印一本新的。” “没关系,我们是想学习学习。” 金生犹豫了一下,按下对讲机:“刘秘书,拿一本公司的画册,马上送来。” 几分钟后,一位小姐拿着一本硬面精装、十六开本的画册送来。 “金总,画册。” 金先把画册接过来,放到陈虎面前。 “请多多指教。” 陈虎拿起画册,封面上焦鹏远的题字:蓝天投资公司。 “谢谢,我们告辞了。” 金生拉开老板椅,送陈虎、焦小玉到办公室门口。 “欢迎再次光顾。” “请留步。” 金生与客人握手后,推开房门说:“欢迎再来。” 离开总经理办公室,来到外间秘书室。刚才送画册的小姐早已迎候,手里揣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两个锦盒。 “对不起,两位,这是公司送给客人的小礼品,请收下。” 焦小玉推辞道:“谢谢,你们太客气了,请收回吧。” 陈虎把两个锦盒放进皮包。 “谢谢,我们收下了。” “请走好。要不要我们派车送?” “我们有车,谢谢。” 上了切诺基车,陈虎打开锦盒,“看看小礼品是什么。” 锦盒里是一对情侣表。 “陈虎,这算不算受贿?” 陈虎盖上盒子说,“腐败,往往从小礼品开始。今天敢收下一对情侣表,明天就敢收下一辆小汽车。” “那你还收下?” “就不许我也腐败一把?收下它,蓝天公司就会放松对我们的警惕,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情侣表是他们的试探气球。这家公司不简单,投资公司怎么会有这么大气派?” 切诺基车发动。焦小玉的心头又涌起阴霾,蓝天投资公司画册是叔叔的题字,焦鹏远这三个字成了她永远的梦魔,她想忘掉这三个字,但它反而更加清晰。 黄昏来临,城市在晚霞映照下涂上一层温柔。 切诺基车开到了街心公园。怔怔出神的焦小玉见来到第一次与陈虎幽会的地方,心里一愣,这里也是她想忘记的地方,她不快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陈虎把车停在林荫道,反问道:‘称没来过?” “我没来过。我不想过去。” 突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陈虎在车上一把拉过焦小玉,猛一亲吻。来得这样冲动,这样迫切,完全让焦小玉猝不及防。 啪! 焦小玉挣脱开来,给了陈虎一个耳光,推开车门,跳下车,急促地跑开。这迟来的吻深深伤害了焦小玉的自尊心,又是在她心情最不好的时候。 陈虎的拳头噢恼地砸在方向盘上,车笛发出长鸣,像是宣泄他的悲怆。 夜已经很深了,陈虎仍仔细地翻阅蓝天公司的画册,放大镜下照片上的人物很清楚。 董事会的董事单位很吓人,全是国字头的大公司。引起陈虎兴趣的不仅仅是市委市政府的头面人物全上了照片,有的是出席签字仪式,有的是剪彩,有的是视察;何启章的照片出现多次;还有一些熟人也上了画册。在一张剪彩照片中发现了焦东方与何可待;在一张聚会照片中发现了时装模特崔燕,她与何启章紧挨着站在一起;在一张参观新落成别墅的照片中发现了邵玉华,而邵玉华身边的一左一右两个男人是金生与何可待。在不同的照片里还出现了陈虎从电视屏幕上熟悉的影视明星、歌星、节目主持人,其中就有宋慧慧。 他下意识地用圆柄放大镜敲着画册,初步判断金生没讲实话,蓝天公司与上层的关系绝非一般。 提审焦东方,也许会问出一些情况,但异地关押,提审不便,他决定从何可待入手。 这时,他才觉得肚子饿了。 挨了一记耳光,与焦小玉分手后,他沮丧地回家,什么也不想吃。他噢恼当时的冲动,却又觉得很委屈。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百袋一箱的方便面,里面还剩下十几袋。他撕开一袋,又懒得再去烧开水,把方便面扔回箱子里,衣服也没脱,昏昏沉沉地睡去。 突然,电话铃响,他迷迷糊糊地抓起电话。 “是陈虎陈处长吗?”一个陌生的男声。 “是我。你是谁?” “姓陈的,你一直拿鸡蛋撞石头,你太不知道王道了。今天算警告你,你要是再自不量力,非要把天捅个窟窿,下回就不是打电话警告,跟你动真格的了!” 电话挂断。陈虎放下电话,嘟哝了一句:“妈的,吵了老子睡觉,吓唬人也不挑个时候。” 他翻个身,打起了呼噜。 周森林带领由检察、公安、监察、审计、纪检各方面组成的调查小组进驻了重机集团与制冷厂。 重机集团党委把相当于三星级宾馆的招待所腾出了一层。除直账外,还设立了举报室,专门接待前来举报的干部和工人。 党委书记吴国栋在第一天的接风宴会上,举起酒杯祝欢迎辞:“市委和中央组成的调查组进驻重机集团,是对我们的鞭策和鼓励。我们一定紧密配合,找出问题,尽快解决,打击腐败,提倡廉洁,使重机集团和制冷上一个新台阶!” 三天过去,没有一名工人前来举报。只有一名科长送来了举报信,举报施三宝、苏三趟、刘翠等一小撮人私下串联、企图再次挑动工潮。 周森林一筹莫展。反腐败的标语厂区处处可见,高音喇叭每到广播的时候播出的是中层干部“紧密团结在调查组周围,誓把反腐败斗争进行到底,维护安定团结”之类的空洞誓词。 第四天,市人大副主任田醒陪同几个部委的领导到制冷厂参观,厂党委全部成员陪同。田醒充分肯定了制冷厂改革取得的丰硕成果,是国有大中型企业改革的成功经验。 市报及时刊出了田醒视察制冷厂的照片,电视台在新闻节目播出了长达三分钟的新闻。 一个星期过去了,工作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调查组主动与工人约谈,竟然没有一个人前来。 方浩在一天傍晚,没让任何人陪同,找到了施三宝家。 见市委副书记突然出现,住在简易楼二层的施三宝的态度并没有方浩期盼的热情,只是淡淡地说:“我这庙小,只怕供不起您这尊大菩萨。” “庙小神灵大,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嘛。施师傅,我是找你来看病的。或者说,是找你取经的。” “要看病,你找苏三趟,我是不懂。” 方浩坐在椅子上,单刀直入说:“重机和制冷,反腐败表面轰轰烈烈,简直像搞运动,过了头,实际上冷冷清清。这是怎么回事呀?” “你是让我说实话,还是不说实话?” “要是听假话,我就不来了。” “实话就一句,你们的屁股坐到哪儿去了?” 方浩沉吟了一会儿。说:“一针见血,工人阶级的本色。”这时,进来一个小伙子,他见到方浩,怔住了。 “方书记?” 方浩也认出了他,正是到市委门口请愿的组织者。 施三宝说:“他是我孙子,施建树,电工。” “噢,原来你是施师傅的孙子,怪不得你带头闹事,你是为你爷爷鸣冤叫屈厂 方浩爽朗的笑声驱走了施建树的紧张。他放下手里的小册子,说:“方书记,您不是来秋后算账的吧?您当时一声令下,让撤,我立马就撤了。” “施师傅,你们住几间房?” “你都看见了,里屋一间,外屋一间。” “几口人?” “七口人。里屋是床上架床。要不我怎么没让你进里屋坐呢,连头都抬不起来。” 方浩摇摇头说:‘我们欠工人的,太多了。小施,你很爱学习嘛,看的什么?” “马列主义的书啊!” 施三宝瞪了孙子一眼,“你小子说话别那么大口气,就凭你,还张口闭口马列主义。你也不看看,在方书记面前也敢吹牛。” 施建树不服地说:“是马列主义的书嘛。方书记,您看看,我是不是吹牛?” 施建树把小册子递给方浩。 这是用订书机装订的打印稿,有十几张纸。方浩翻开看,心中骤然收紧。〈影响我国国家安全的若干因素》、(未来一二十年我国国家安全的内外形势及主要威胁的初步探讨)、(改革与经济人》、(关于坚持公有制主体地位的若干理论和政策问题》,这几篇文章大多没公开发表,以传单的形式在社会上流传。他都仔细地阅读过,觉得与小平提出的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理论有很大的出入,现在竟然在一个工人的家中发现了它,并装订成册,问题严重了。 方浩不动声色地说:“不简单,小施也研究起理论问题了。小施,能帮我买一本吗?” “那可买不着。” “那你这本,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谁寄给我的。上次到市委请愿,回来后第三天,就收到了封挂号信,信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撕开一看,就是这本书。” “你看过了吗?” “当天晚上就看完了,全是替工人阶级说话,看了特痛快。那几天我特烦,看了后,心里亮堂多了,我能背下好几段呢。” “噢,你能背?背一段我听听。” “好,我背一段,‘随着私营经济、外资经济和个体经济的发展,民间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人数和经济实力还在进一步扩大,官僚资产阶级和买办资产阶级的萌芽也已经开始出现。’下面一段是什么来了?” 施建树打开小册子查找,“对,这一页,‘使得许多工人对本阶级的领导地位和国家的社会主义方向产生怀疑,并且产生了对我党的离心倾向’。方书记,终于有人替我们工人阶级说话了。” “小施,这本小册子,你都让谁看过?” “找我借的人特别多,我复印了十份,工人全爱看。” “小旅,工人同志们看了之后,有什么感想?” “我们总觉得改革出了毛病,但说不清毛病出在什么地方。看了小册子,才明白了,我们是让资产阶级专了我们的政。工人阶级的地位一天不如一天,为什么,小册子给了我们答案。方书记,您说呢?” 方浩收敛了笑容。 “小施,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带头闹事之后,就收到了这本小册子?把小册子寄给你的人,出于什么目的?我看,是有人利用你,挑拨工人与党与政府的关系,让你接着闹事。这几篇文章,我很早就看过。我个人不同意小册子的观点,理论问题可以讨论,但有意制造思想混乱、挑拨工人阶级与党的关系,就不仅仅是理论问题的讨论,怕是别有用心了。小施,你爱学习,关心理论问题,这很好。但什么时候也别忘了,在政治上与中央保持一致。对这些来路不正的材料,不要轻信,小心上当。你要负责,把你复印的材料收上来。” 施建树不吭声了,但心中不服气。 施三宝长叹一声:“唉,这年头,一不留神,就给人家当枪使。人家把我们卖了,我们傻冒似的还帮人家点钱呢?” 方浩点点头说:“施师傅,你能不能找几位工人,我们一起聊聊?” “现在?” “最好是现在,我想听听工人的意见。” “好,咱们到苏三趟家去,他一个人,屋里宽绰。只要你不嫌寒酸就行。” 在高检、中纪委领导列席的汇报会上,方浩严厉批评了周森林脱离群众办案的倾向,决定调离三名收受礼品的工作人员离组;全体从招待所撤出来,到职工食堂办公;重机和制冷科以上干部每天集中学习四小时。 丁局总结说:“全心全意依靠工人阶级,是党的基本方针;专案与群众工作相结合,是我们的工作传统。我们依靠工人群众,木仅仅是依靠他们举报,更主要的是调动工人的积极性,参与国有大中企业的改革。这几年,我们有些同志全心全意依靠工人阶级的意识淡漠了,这个教训是深刻的,以后不允许再犯类似的错误。” 散会后,中纪委一名领导把方浩单独留下来谈话。 “老方,你老丈母娘住什么地方?” 方浩觉得非常奇怪,中央怎么会关心起我的老丈母娘来了。 “方块胡同。” “就是市人大征地那一块吧?” “嗯,就是那个地区。” “你最近回去过吗?” “顾不上,我一年也就去一两次。” “你小舅子和你老丈母娘一块住?” “是呀,他们住两间平房。” “他们拆迁,搬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我没来得及打听。怎么,出了什么事吗?” “中央收到了几封关于你的举报信,举报你利用职权借拆迁之机,捞房子。你老丈母娘应该搬到郊区,但你和田醒同志打了招呼,让她关照,结果不但把你老丈母娘留在了市中心一幢商品楼,还是个三室一厅,市场价是一百二十万,但你小舅子只交了四万。” 方浩惊诧了,“有这样的事?” “你老丈母娘拿到钥匙半个月了,你还不知道?我们找田醒同志及拆迁办的同志谈过话。田醒同志说,她去医院看你的时候是你主动对她提出要求的,她觉得照顾老人也是照顾你的工作,就答应了。” 方浩这才如梦方醒,想起了田醒到医院谈拆迁钉子户的事,看来这是个精心编织的圈套,以便阻止我对重机厂进行调查。但他不想在上级面前这样解释,还没有证据证明这是一个圈套。 “方浩同志,你怎么解释这件事呢? “这显然是以权谋私,应该深入调查。首先,让我老丈母娘和小舅子从商品房搬出来,迁到应该迁的地方去,不能有任何特殊。这件事,使我很痛心。我以党性保证,我事先不知道此事,也没要求过田醒同志照顾。但我有失察的责任,我应该检讨。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审查。” 对方沉吟一会说:“那就是说田醒同志说了假话?是政治陷害峻?” “田醒是否说了假话,我相信组织能调查核实。但我丈母娘搬进商品楼是个事实,应当依法追究一百二十万房款的刑事责任,对我老丈母娘、小舅子也不能例外。” “方浩同志,我明白了,这个问题不简单,怕有政治阴谋哩。你继续工作,我们会把事情查清楚的。” 职工食堂因工厂基本停产,已经停火。调查组在这里支架了行军床和办公桌,使这里又热闹起来。每天来投诉、举报。谈心的工人络绎不绝。一些干部也悄悄地来了,有的还带来了重要的材料。 工人举报,基建处处长余大金有一块劳力士满天星手表,过去到处炫耀,最近不敢戴了。 周森林果断地决定传讯余大金。 余大金的屁股像长了刺,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挪地方。 周森林盯了他半天,突然问:‘徐大金,你的劳力士满天星手表呢?” “没有,我没有劳力士呀。” “真的没有?” “是没有。” 周森林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嵌满钻石的劳力士。 “这块表,是不是你的?给他看看。” 干警从周森林手里接过手表,送到余大金面前。 周森林冷笑说:“在你被我们请来的时候,依法对你家进行了搜查,这是从你家台灯底座搜出来的,是不是你的?” 余大金垂下了头。 “是……是我的。 “哪儿来的?” “买的,花高价买的。” “从哪儿买的?” 余大金惶恐地抬起头,眨眨眼睛说:“我要说出来,命就没了。” “你不说出来,命就保得住?你吓唬不了我们,也别吓唬你自己。坦白交待,立功赎罪,是你推一的出路。说吧,手表是怎么来的?” “我说……我说……” 田醒到制冷厂带职,生活上由行政科照料。行政科科长余大金对田醒高接远送,安排了最好的套间,安排了粤菜和川荣两个专门的厨师,讨得了田醒的欢心。 一天,和外商谈判结束之后,余大金来到田醒在重机招待所的套间,送上一盒新茶和两条中华烟。 “田大姐,您住招待所,太委屈。我给您在对门的天龙饭店定了一个大套,比这里方便。我陪您过去看看。” 田醒往沙发后背一靠,踢掉高跟鞋说:“谈判真是苦差事,老得绷着劲,腰酸腿痛的。” “饭店的条件好,有桑拿和按摩。” “我又不是男的,让那些小婊子摸来摸去,多恶心。” “咱不会找个男的按摩。” “猴崽子,你拿老娘开心。嘻嘻,你太放肆了。” ‘豫过去看看,不满意咱们再换个地方。把您照顾好,是厂党委交给我的任务。” 田醒对天龙饭店的大套很满意,一个起居室,一个会客室,一个大卧,酒柜、吧台、冰箱,应有尽有。 住进的当晚,余大金以每个钟头(实际是四十五分钟)一千元的高价,请泰国专业按摩师给田醒按摩了两个钟头。一开始,刚出浴的田醒尽管穿着衣服,但在男按摩师前很不自在,特别是在脱掉上衣,盖上条毛巾时更尴尬。但随着按摩师娴熟的技巧,她渐渐地放松了。按摩师没有任何性挑逗的迹象。给谁按摩对他并不重要,他关注的不是躯体,是肌肉和关节。 第二天,按摩延长到三个钟头;以后每天保持三个钟头。 余大金的签单由二千元到三千元。每次按摩结束,余大金还给按摩师小费二百元,有时是五百元。 一个月下来,仅按摩一项开支就达十五万元人民币。这些都在行政接待费中支出。 人人都发现田醒比以前年轻、漂亮多了。额上的皱纹都浅得看不见,肌肉充满了弹性。田醒对此解释说,“革命永远使人年轻。” 只有余大金知道田醒焕发生命力的奥秘。 余大金见水到渠成,终于在一天晚上安排了新的节目。躺在床上的田醒在重新放松之后进入了迷离状态,她隐约感到一双手像波浪一样轻轻在身上滑动,渐渐地接近下体,这是泰国按摩师从没用过的指法。她睁开眼睛,一个漂亮、健壮的男人,赤裸着站在床前。 田醒刚想问你是谁,男人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上,又用手指往门指了指,示意不要出声。 按摩师激活的肉体渴望已久了,田醒顺从了那双温柔的手和健壮的胸膛。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她进入了平生从未享受过的佳境,连年轻时也没享受过的,在五十岁之后体会到了生命竟是这样奇妙。她第—次领略了什么叫妙不可言之后产生了恐惧。她把余大金叫到面前。 “你搞的什么名堂?那个男人是谁?” 余大金不屑地说:“连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问也白问,他告诉你的肯定是个假名字。” 田醒愤怒了:“连你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你就敢安排他上…我屋里来!” “大姐,这您就没有研究了。他不过是一只鸭子,给他钱,让他侍候谁,他就乖乖侍候谁,拿出浑身解数,还能挣点小费。我知道,您是怕他说出去,您放心,第一他不知道您是谁,他要的是钱;第二,他就是知道了,借他几个胆,他也不敢说出去。什么道有什么道的规矩,也算是职业道德吧。走在马路上,您再见到他,他都不会跟您打招呼。” “我时不时地在电视、报纸抛头露面,他会认出我来的。张扬出去,不把我毁了?” “绝没这种可能。我虽然不认识他,但介绍他来、且担保一切责任的是个熟人。” “谁呀?” “其实,我还是通过您认识的呢,蓝天投资公司的总经理金生。有金生担保,您还不放心。” 田醒困惑地摇摇头。 “投资公司还有这样的业务?” “大姐,这叫各村有各村的高招。仔细想想,女人挣钱没什么用。男人有权有钱,玩女人泡妞是个乐子,这钱也有个去处。女人就难了,有权有钱也白搭,这鸭店就是给有权有钱的女人开的。男女平等,男人能享受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武则天想得开,一天换一个,图个新鲜。要说大姐您的权力,比武则天也不小。她虽说是个女皇,但那时候国太小,也管不着外国人哪?您就不同了,洋人谁不哈着您,都想拿到制冷厂这个项目,再大的资本家在您面前也没脾气。您革命一辈子了,也该享受人生了。” 田醒哭笑不得地说:“你这乱七八糟的,还蛮有理呢。你告诉小金,出了毛病,我先掐死他。还有你,想跟着我,你的嘴两边一边给我站一个警察。” “大姐,像我这么忠心的,这辈子您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大姐,您要当上西太后,我保证比李莲英还李莲英。” “你看我像西太后吗?” “像,绝对像。” 田醒板起面孔,“你再说一遍。” 余大金才知道自己的思路出了偏差,西太后是丧权辱国的昏君,忙改口说:“不像,一点也不像。” 田醒被逗笑了。 “你还当李莲英?一句话说错,早拉出去砍头了。” ‘大姐,我有件事,想求您。不知道过分不过分。” “说吧。” “我想把制冷厂的基建项目包下来,我有几个搞基建的朋友,肯定能干好,绝不会给您丢面子。您看,行吗?” 田醒叼上了支中华烟,余大金赶紧划火柴点燃。 “你说晚了,想得也太简单。这么大的工程,市委市政府要过问,你那几个狐朋狗党也没那个实力。再者,还要外方的人认可。你这个提议,不能成立。” 余大金急了。 “那他们吃肉,也得让我喝汤吧?大姐,您就是把我当条狗,也得扔给我一根骨头是不是?” “看你急的,一看就是小家子出身,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这样吧,我想一想,找出一个好的运作方式” “大姐,要用钱铺路,咱们有。” 田醒冷冷一笑,用高跟鞋敲着余大金的脑袋。 “你想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入党几年了?” “我一九七五年人的。” “一九七五年?那老党员噗。受党教育这么多年,你怎么认识上还这样肤浅?有钱能使鬼推磨是糊涂观念,规章、制度、政策、法律、各部门制衡、逐级审批,这些是钱能解决的吗?要是钱那么灵,资本家、大款,早当上国家主席了!至少也当上县长、市长、省长了!钱只是个润滑剂,机器的润滑剂而已,机器的运转有钱所不能动摇的规律。我说这些,你能听懂吗?” 余大金点点头,又摇摇头。 “懂一点,也就是懂一点。” “懂一点就好,懂得越多成功的机会就越大。要紧的先成为机器的一个零件,先当个螺丝钉,争取当个齿轮,以后再争取那个连接杆,当然,能进入发动机内部就更好。只有你成为了机器的一部分,你才有了基本保证。即使你出了点毛病,但换个零件也不那么容易。你呢,一个行政科长,连个螺丝钉也谈不上。” 余大金眼睛一亮。 “大姐,您是说要提拔我?” 第四十章 消魂窟显贵云集 香港岛公司上市 沉渣泛起,竟把余大金这个人渣推到了台面上!周森林抑制心中的愤慨,听余大金继续交代。 “田大姐对我更加信任。我从蓝天投资公司又拉了几个鸭。金生挑选的人非常地道。他们把田大姐侍候得很周到,这我从她脸上焕发的光彩看得出来。每只鸭练一次活我付给金生三千元,他再与鸭子对折分账,我另付五百元小费给鸭子。终于有一天,田大姐把我叫了去……” “小金,我和你们厂党委谈好了,局组织部也认可了,提拔你为重机集团基建处处长,文件马上下。这回,你满意了吧?” 余大金双膝特自然地跪下,头撞地有声,感动得哭起来。 “大姐!大姐!我八辈子也忘不了您的恩德呀…” “起来,像什么样子。” 余大金站起来,眼里流泪,嘴却笑开了花。 “小余,你也别太高兴。压在你身上的担子重要呢,你先抓好工程招标这件大事。” “大姐,公开招标,那咱们就没戏了!” “懂什么?国家规定,外商也要求,形式还是要走的。我和千助理打了报以还是我指定的那一家。具体的操作委托蓝天投资公司进行,程序报复杂,跟你说你也听不懂。你做好协调工作就行了。” “那钱不全让蓝天公司抄走了?” “各人挣各个人的钱,不该你知道的,你少操那份心。我不便出面,提现款、佣金,全划到你的账号上。该你拿的少不了你,不该你拿的你一分也不要动,还是要转出来的。” “你放心,我执行您的指示绝不走样。” 周森林冷冷地问:“你是怎么执行田醒的指示不走样的?” "我……想喝水。" 周森林示范书记员结余大金一瓶矿泉水。 余大金的手颤抖着,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周森林感到一阵恶心。暗想道,这家伙,没费什么劲,就招了。 “我说,我全交代。我也听说了一些,何副市长自杀后,市委全乱了,连焦书记都提出辞职了,就别说田醒……我不当陪葬品,我要揭发、立功……走党指给我的光明大道。” “你说吧。” “奠基典礼热火朝天,焦书记、林市长、何副市长、于助理、郝相寿主任,还有部委的领导全来了。田大姐,不,田醒主持,千钟和何启章、焦书记剪的彩。这戏法到底怎么变的,我也搞不清楚。三百六十万人民币打到了我另设的一个账号上。后来,田大姐让我提现款一百六十万,我亲自交给了她,又让我汇到深圳一个账号上一百二十万,帐号是她指定的。给我剩下八十万,我以为是我自己捞下的了。没想到,唉……” “小余,你看这块表怎么样?” 余大金从田醒手里接过一块金灿灿的手表。 “真棒!棒极了!” “劳力士满天星,表盘上全是钻石。你要喜欢,就留下吧。” 余大金眼睛冒火。 “给我?” “表是我女儿给我买的,花了六十万。你就给我五十万吧。” “那……我谢谢您了。您什么事都想着我。” “其实,我根本不想要那块表,也根本不信她花六十万买来的,她什么时候花钱买过东西!但我不敢不要,不要就得罪了她。得罪了她,我还有什么好果子吃?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是不是您哪。我把五十万又打到她指定的账号上。后来,我上表店一看,跟我一模一样的表标价三十六万,她黑了我十四万!我也没让她以为我就是傻瓜,吃亏得吃在明处。有一天我跟她说,‘大姐,我上表店看了,跟您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真是六十万,您少要了我十万,您可吃了亏啦!’我说得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她心里明白我说的是反话。也别说,后来她倒对得起我,把我拉进了区人民代表大会,我还真被选上了。她到市人大当上副主任后,我们来往比以前少多了。” 周森林没有想到这个无赖竟然是人民代表,逮捕他还需要区人大批准。厉声说:“余大金,最近一个时期,你与田醒有没有接触,她又给了你些什么指示?” “何副市长自杀后,她带领市人大代表团去欧洲访问,我还以为她出去就不回来了,没想到她会回来。后来,厂党委听说有人写举报信,我查出来,是刘翠两口子加上王双喜王紧跟这父子俩背后搞鬼。我向厂党委和田大姐汇报了。田大姐让我找王紧跟谈谈,还让我拿一万块给他,说劳模的嘴有煽动性,不能轻视。没想到王紧跟不识抬举,把我骂了出来。你们进驻之后,田大姐让我在工人中散布谣言,说谁举报将来跟谁算账,让谁下岗。我也照办了,还吓唬住了一些人……” 当周森林提审余大金的时候,陈虎和焦小玉坐在何可待的本田车里驶向一个神秘的地方。 按照何可待的要求,陈虎穿了一身昂贵的西装,戴上了何可待的雷达表,熊小玉扮成陈虎的小蜜。 这种安排让陈虎的心里很不舒服,觉得垢污了心中对焦小玉的爱。但焦小玉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她穿得很暴露。 事情起因于邵玉华的照片。 何可待见到陈虎出示给他的邵玉华的照片后坦然承认,认识此人,并且知道她的呼机号码。陈虎让何可待呼叫邵玉华,回复的是邵玉华的女友,一个叫彩旦的女人。彩旦说有什么话面谈,约见处是丙120号。 他们驱车要去的地方就是丙120号。 何可待手扶方向盘,对坐在副座的陈虎说:“你们千万别带出检察官的味儿来,那就把我搁里了。这地方,出入的都是达官贵人,说不定你们能撞上熟人。陈虎,你的墨镜别摘下来。” “半夜在屋里戴墨镜,不透着假!" “没事,戴墨镜的不是你一个,都不想被认出来。” 焦小玉亲密地拉住何可待的耳朵。这个动作让陈虎很不是滋味儿。 一彩旦的真名叫什么严 “不知道,没问过。她娃娃脸,爱笑,不知谁给她起了个花名叫彩旦。” “什么叫花名?” “姑娘都有花名,什么彩蛋、织女、天宝等等,居然还有一个叫小凤仙、一个叫赛金花。” “有小凤仙,那就有蔡愕了?” “要怎么说小玉聪明呢。泡上小凤仙的是个离休将军,就是他给起的花名。” “你泡的姑娘,花名叫什么?”陈虎突然问。 “也就是我老实,嘴上功夫练练可以,真的,犯不上上这里来。我上这来,主要是交朋友,谈生意。头头脑脑的秘书常到这来泡妞、搓麻;几个秘书一凑,上亿的生意也能敲定,要不这丙120号怎么号称计划单列室呢!不是计划单列市,是计划单列室。不过比计划单列市厉害,用焦东方的话说是计划单列室管计划单列市。” “吹牛吧!"焦小玉讥笑说。 “全说出来,吓死你。过去,计划单列室有我一个套间,我爸一出事,金生这丫挺的给收回去了,好在他没取消我的会员资格。他也不敢,这两万平方米虽说是千钟批的,我爸不点头,不给他融资,他也干不起来。全是忘恩负义的王八蛋!陈虎,金生不会来吧?” “不会,我安排了人,正找他谈话,他抽不出功夫。” 何可待冷笑一声:“你们做局倒挺溜。不过,到头来也就是小打小闹。贪官污吏一把一把的,暴露出来的才几个?现在想想,我爸要是不自杀,你们也未必动得了他。” 陈虎不想与何可待争论,重要的是没有何可待,他进不了丙120号;如果拿搜查今去强行搜查,除了沙发什么也不会得到。 本田车驶入了郊区公路。 丙120号到了。 这里没有霓虹灯,没有招牌,没有停车场。四米高的灰砖墙和绿色沉重的铁门使这里看上去像个军事机关。 何可待说了一句“别现了”,掏出一张磁卡下车。他走到紧闭的两扇绿色铁门前,打开门垛上一个绿色小铁箱的门,把磁卡插进验卡机的小口,绿灯闪动,两扇大铁门向左右自动地挪开。 陈虎在车内骂了一句:“他妈的,连FBI的技术都用上了!” 焦小玉接了句:“要不怎么号称计划单列室呢!” 何可待回到车里,把车开了进去。迎面是高大茂密的树林,遮挡住了视线。本田车拐到树林右侧的南路,这才看见n字型的一座普普通通的二层楼。陈虎不由想起何可待带他去看的隐藏在山林中的别墅。 一层有几扇窗亮着灯,二层只有一间房子透出灯光。整幢大楼非常安静。但楼前停车场上的二十多辆高级轿车昭示着这里有不少客人,但他们在什么地方活动呢? 车刚停稳,从黑影里钻出两个男子围上来。其中一个说:“何先生,你好久没来了。” “出差了。” “这两位是?” “广东的陈副市长,那位小姐是他的秘书。” “欢迎陈副市长,欢迎小姐光临。” “彩旦来了吗?” “来了,在八号,和赛金花一起陪辛秘书和苏主任呢,你要叫她,最好先等一会儿,免得扫了别人的兴。” 何可待纳闷地问:“哪个新秘书,谁换了新秘书?” “一听你就老没来了。不是新旧的新,是辛苦的辛,焦书记的新秘书。我也让你搅成绕口令了,是姓辛的新秘书。” “我那个套间,还空着没有?” “工商行高副行长包了。反正有你的地方,妈咪会给你安排的。” 何可待从皮夹里抽出四张百元钞,递到车窗外。 “你们俩分吧。” “谢谢何先生。”男人收下了小费。 陈虎、焦小玉随着何可待进入一楼的厅。门厅很庄严、朴素,与机关的门厅毫无二致,迎面是红底金字标语:沿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前进! “陈副市长,请。” 何可待煞有介事大声说。陈虎心里有几分紧张,要是碰上辛茅和苏南起不就暴露了身份?他与辛茅、苏南起不熟,但毕竟在有些场会见过。而且知道方浩对辛茅的评价颇高,“辛茅理论水平很高,但受左的影响比较深,没关系嘛,观念是能够变的嘛。辛茅有一点长处,你们要学习,他特别艰苦朴素,要求自己很严格,年青人能这样难能可贵呀!”陈虎还听到有人称辛茅是“市委的新左派”,难道左派也会到这种地方消闲吗? 何可待推开通往地下室的I’1,强烈的光线刺得陈虎睁不开眼睛,名副其实的地下宫殿展现在他眼前:汉白玉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镀金栏杆闪亮,楼梯分左右两侧,一例上楼,一侧下楼;水晶吊灯悬垂而下,片片光怪陆离;墙壁贴金、古罗马的图案;披着白纱半裸的姑娘们迎上来引路,个个娇艳欲滴;U字的两条“胳膊”向左右延伸,各有许多房间,“胳膊”里灯光昏暗。 何可待拍拍一个姑娘的屁股,“我们去下面。” 姑娘嫣然一笑:“妈咪在下面呢。” 陈虎这才知道,地下一层之下还有一层。 地下二层与地下一层风景迥异,没有色彩斑斓的灯光,也没有贴金的罗马墙壁,一色是画栋雕梁的中国气派,墙壁每隔两米有个或扇形、或八角的仿苏州园林式的窗户,玻璃上彩绘花鸟与鱼虫。 上有奢靡之风的“罗马”,下有名妓堆云的“苏杭”。陈虎暗想,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两个穿彩色旗袍的姑娘手里举着罩粉纱的灯笼款款迎来,含羞带笑说:“请随我来。” 他们跟着姑娘送了九号。 这是一个套间,外间是红木仿明家具,硬沙发上铺着黄色的海绵垫,三个茶几,一盏宫灯;里间是硬木雕花大床,金钩吊起粉白相间的摔姊,古色古香。 “陈副市长,请坐。” 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知道了陈虎是副市长。 何可待接过姑娘手里的灯笼,插在九号JI的灯架上,表示这屋子里已经有了人。陈虎觉得何可待这个动作有点怪,走过来看。何可待指着走廊每个房间门前悬挂的灯笼说:“灯笼一挂,表示屋里有人,就没人打扰了。行话叫挂红灯。” 焦小玉也把头探到门外,好奇地说:“蛮讲究呀!” “那是,玩的就是个气氛。去,把蚂咪叫来。” 姑娘们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陈虎、焦小玉与何可待。 何可待往硬沙发靠背一靠。“温柔之地,销魂之乡,这里才是真正的干休所。” 一个穿黑色金边旗袍的年轻女人微笑着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举着托盘的姑娘。 “陈副市长,何先生,欢迎欢迎哟!” 姑娘把托盘上的开心果、女儿红、花生、瓜子、茶具等放在茶几上。她们跪在地毯上,但动作不受任何影响,缓慢而有节奏。 何可待笑着说:“你是妈咪?" “我叫园园。” 陈虎以为妈咪至少是个中年女人,没想到只有二十几岁。 “你是新来的妈咪?” “来了一周了,请您多多关照。” ‘哦说怎么不认识你呢。” “我把姑娘们叫来,你们选选?” “你没看见,陈副市长带着小姐。你把彩旦给我叫来。” “彩旦在隔墙,我去叫。” 何可待一挥手。 “让她快点过来。你们都下去吧,我们谈点生意。” “请慢用,何先生,唱歌再叫我。” 妈咪带着姑娘们走了。何可待敲敲茶几说:“吃呀,吃不吃都得给钱,最低消费,八千。” 焦小玉想起偷鸡饲料度日的王紧跟。财富的分配怎么这么不公正呢! 彩旦只穿着一个红兜肚,两胳膊和胸脯袒露,裤子又薄又肥又短。她一进来,就把陈虎吓了一跳,仿佛是人参娃娃突然钻出地面。 “谁找我?”彩旦的声音有些醉意。 陈虎把灯调到最暗,一进门他就寻找调节灯光的开关。 “彩旦,坐过来。我给你介绍个朋友。” 彩旦脚步不稳,趔趄着绕过茶几,坐到何可待的腿上。 “彩旦,这是陈副市长。” 一阵咯咯的笑声,彩旦从何可待的怀里探出身,手摸着陈虎的脸蛋说:“这个长,那个长,听得我脑袋都大。” “彩旦,把哥哥忘了吧?’ “哥哥太多,懒得记。” “彩旦,今天晚上跟我出台,好不好!” “好呀,八号那个什么秘书烦死人了,他抠得我肉疼。” “那我跟妈咪说了。” 门吮哪一声撞开,一个男人手里举着高脚杯,晃晃悠悠地进来叫喊:“彩旦!彩旦…该你喝了……” 陈虎认出,进来的正是辛茅。 彩旦迎过去,扶住摇晃欲倒的辛茅。 “大哥,你走错门了,这是陈副市长的包间。” 辛茅拨拉开彩旦,醉醺醺地说:“什么市长?…仅级市……地级市…计划单列市……还是直辖市…我才不管……走,喝酒去…” 妈咪闻声赶来,把辛茅的胳膊放在自己肩上,赔笑道:“这位爷,咱们回去,小姐等着您哪。” 陈虎确信辛茅没有认出他。 本田车驶离丙120号。 彩旦和焦小玉坐在后面,她把身边的女检察官也当成了鸡,靠在她肩头上说:“姐姐,我靠你睡会儿,让男人抓来摸去的,就没睡踏实过。” 焦小玉轻轻抚弄彩旦的短发问:“你几岁了?” “十七,你呢… 彩旦发出了安详、均匀的呼吸。焦小玉的心里却难以平静,才十七岁的小女孩,心中还没来得及装下光明,就已经让黑暗填满了空间。 本田车按照陈虎的安排开到了反贪局门口。 焦小玉推推彩旦,没有醒。 “陈处,她还睡着呢,怎么办?” 陈虎扭过身,看看后座上偎缩而睡的彩旦,叹了口气说:“她还是个孩子,找个旅馆,开个房间,索性让她睡个好觉。明天一早再问。可待,开房间的钱,你掏。” “小意思。大钱我是挣不到了,小钱倒不断进账。” “嗅,财运不错呀。” “陈虎,你信不信,钱都不知道谁给的。账号上今天过五万,后天进三万,全是莫名其妙的钱;还有汇款,隔三差五也收着,连寄款人的姓名、地址,都是假的。” “有这好事?” “一开始我还打听,后来我爸给我托了一个梦,我也懒得查了。” 陈虎来了兴趣。“你爸?你爸给你托什么梦?” “我爸说,你别打听了,打听也打听不出来,给你寄钱的人不愿暴露身份。他们过去都得过我好处,我一死,线头断了,他们平安无事,心里念我救了他们的恩情,所以给你点小钱,换个良心平静。我问我爸,您保了多少人呀?您太傻了。我爸说,差不多有一千个人吧,厅局级以上的就占了一半。” 焦小玉笑起来,“你骗谁呢,你爸真是这么说的?托梦说的?” “有一句瞎话,我立马出交通事故。我给我老爸造谣,犯得上吗?真的,全是他托梦的。” 陈虎拍拍何可待的手说:“你爸要是给我托个梦,把断了的线头都给我接上,我给他烧香。” “你还别说,我爸在梦里提到你了,真的。” “他怎么说?” “他说,…你别不爱听,保证是他说的,那个陈虎,以后没什么好下场,阎王爷那儿有他名字了,也就是报到早晚的问题。” 陈虎笑起来,“你爸在梦里还敌我分明嘛,有意思。” 一路说笑,本田车到了一家三星级旅馆。陈虎说:“小玉,开个房间,你陪彩旦一起住,明天一早我来。” “你不是着急了解邵玉华?” “那也得让孩子睡一觉。可待,你去办人住手续。” 何可待给焦小玉办了人住手续,帮着把彩旦放到床上。回到车里时,陈虎正打着呼噜。 这一夜,焦鹏远在他的别墅里会见了田醒。他不像他的秘书辛茅那样潇洒,田醒的哭诉搅得他心烦意乱。 “焦书记,你千万要保住我呀…他们,把余大金抓走了,那个家伙…他知道的不少……” 焦鹏远鄙夷地说:“哭什么,哭也感动不了上帝。过去,我大会小会对你们说,要收敛些,不要张狂。你们全当耳旁风。市委的风气就是你们给败坏的。现在让我保你们,我保得过来吗?你自己该转移的东西,都转移了没有?” “想起来的,都转走了。有些,一时也想不起来放在什么地方。见了鬼,我在家随便翻个地方,一翻就是钱。现在,我见到钱就害怕,当时要集中放在什么地方就好了。” “凡牵涉到朋友间的事,都不要讲。尤其是牵涉到老同志的,一点口风也不要漏。 田醒抹干泪水。 “这个我懂。组织性和纪律性,我一向是很强的。” “体回去吧。以后,我们不要见面。想见,怕也见不到了。各自为战吧,不要让朋友们失望,更不要让老同志伤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越到这时候越要保住气节。你到了这个级别,砍头是不会的,‘刑不上大夫’不是没有道理的。顶多判个十年二十年,办个保外就医,就当当平头老百姓,也好,也好。我是有充分思想准备的,就算进了监狱,他们也得给我支张兵乓球台子。枝不相连根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派别不同,但还都是党的干部嘛,他们真敢一枪崩了你?崩了我?我就不信!” “焦书记,您要保重啊!” “保重?以后保轻,也不易了。胜者王侯败者贼,我很坦然。刘邦就比项羽好?戏台上怎么唱项羽不唱刘邦?中国人历来同情失败者,失败者的故事反而会成为千古流传的美谈。当一回失败者,有什么不可以?完全可以嘛!老百姓明白我焦鹏远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群众的逆反心理这么重,他们越说我不好,老百姓越说我好,我焦鹏远站着是顶天立地,躺下是横贯中西。” 焦鹏远忽然举起双手长啸:“天不灭我,其亲我何!哈哈哈哈…·” 田醒带着焦鹏远强塞给她的“斗志”离开。焦鹏远觉得能够安静地想一想问题了。一些机密的账册已经转移到了国外;葛萌萌消失,堵死了一个大缺口,只要萌萌不让他们抓到;但香港怎么办呢,他们派员到香港去查我的上市公司是易如反掌啊!这件大事会不会出什么纸漏? 那是一九九二年底,何启章带着财政局长马忠良拿着在香港收购公司上市的可行性报告来到焦鹏远的办公室请示。 焦鹏远仔细阅读了报告,为难地说:“主意是好主意,资金也不成问题。麻烦在于财政部刚下发了文件,不允许任何部门在香港买壳上市。这道障碍不好逾越呀!” 何启章满不在乎地说:“中央挡得住别人,能挡得住您吗!宏观调控,指的是宏观方面的调控,我们买壳上市,放到全国一比也就是个微观而已。微观上我们有权力去办。” 焦鹏远沉吟一会说:“在香港上市,动静很大,中央立刻就知道。能不能变通一下,我们在暗处,当然董事局全是我们的人,但不要用市政府的名义出面,由第三者控股、注册、登记,利用第三者出个名义。这个第三者,最好不是中国的什么公司,能不能找到第三者?” 何启章拍着他闪亮的脑门,忽然重重一拍说:“有了。西印度群岛怎么样?” 马忠良困惑地看着何启章,“一下子蹦出了个西印度群岛?” 焦鹏远满意地点点头说:“启章的脑袋瓜就是灵,你说详细点。” “我有个洋关系,他在西印度群岛的英国殖民地维尔克群岛有一家公司。维尔克岛在什么地方,连地理学家也不一定知道,就别说香港媒体和中央了。这家公司,我完全能控制。” 焦鹏远哈哈大笑道:“妙,妙,英国殖民地维尔克岛,根本无从查起,大概外交部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就用这个岛的名义。此事可行。” “那我马上联系?” “启章,顶风上的事一定要谨慎,维尔克岛的这家公司,在香港登记时,不要留下地址,只报一个邮箱号码就行了。这样,即便有谁去查,找到了这个岛,也找不到这家公司。” 何启章佩服地说:“焦书记呀焦书记,就凭你这个才能,当副总理也绰绰有余!” 经过紧锣密鼓一番操作,市政府出资收购了香港纺织有限公司,再由维尔克岛上的公司出面控股,就这样“紫禁发展有限公司”在香港挂牌上市了!最红火时炒到每股十元! 那晚,焦鹏远和何启章喝醉了,财源滚滚,他们如醉如痴。 焦鹏远在别墅的壁炉前怔怔出神,他意识到曾引为自豪的“紫禁发展有限公司”眼下成了违反中央财经纪律、挪用公款。营私舞弊的罪证。必须指断这根线索! 狠狠心,他拿起了电话。近一个时期,他怀疑电话被做了手脚,不在电话里谈重要的事。但这处别墅外界很少知道,应当是安全的。 他叫通了英国殖民地维尔克岛一家公司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用英语讲了一通,他一句也没听懂。 第四十一章 大罪犯绝处逢生 小雏妓沐浴出台 焦鹏远在别墅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上午十时到了他的办公室。 一个拄着拐杖、银须飘洒的老头坐在门外走廊的椅子上;他双手扶着拐杖,脑袋压着手腕休息。 这间本市最权威的办公室已经很少有访问的客人,焦鹏远一怔,这个老头是谁? 焦鹏远来到门前,准备推门而入。 老人依然没有抬头,默默地把头压住扶着拐杖的双手。 门从里面拉开,辛茅恭敬地说:“焦书记,早上好。” 门关上后,焦鹏远不悦地问:“门口那个老头是谁?坐在那儿给我看门?” “八点半,我来他就在门口了。说要见您。我问他姓什么,有什么事,他就不说话。我见他上了岁数,就给了他一把椅子。” “怪人。我来了,他连声招呼也不打。” “他可能不认识您。” “让他进来吧,给他五分钟。这么大岁数,来一趟不容易。” 辛茅走到门口,“老先生,焦书记来了。他请你进来谈五分钟。” 老人艰难地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里走。拐杖头上挂着一个灰色的小布包,它随着老人的蹒跚脚步而晃动。 焦鹏远呆住了,他认出来者是“文革”前的副市长中央委员,当时自己只是个公社书记。他急步走过来搀扶。 “杨副市长!您老人家驾到,怎么不先打个招呼,我好去接您。辛秘书,快,快请杨老人座。” “不敢当,我坐下费劲,站起来也费劲,五分钟,就别折腾了。” 辛茅急忙出门,把走廊上的靠背椅搬进来。 “杨老,失敬之处请多包涵。您坐椅子吧,坐下和站起来都省点力气。” “谢谢。”老人坐下。 “杨老,您看我瞎忙,一直也没抽出功夫去府上拜望,该死,该死。” “两分钟了。我长话短说。老同志凑到一起,也偶尔议论一下你,不便太多,你地位不一样了嘛,比我们的级别高得多了嘛。你的手下出了那么多问题,根源在哪里呀?我是给你送礼来了。” 老人打开发布口袋,从里面掏出两本小册子。焦鹏远恭敬地接过来。 “焦书记,你不会嫌礼轻吧?一本〈宪法),一本(党章》,我们精老头子办事,靠的就是这两把尺子。这两把尺子对你管用不管用啊?违反(党章》的事不能做,违反(宪法》的事不能做。谁犯了这两个天条,也不行。” “杨老……”焦鹏远不知说什么好。他知道这个老头子很倔强。 “告辞。” 老人站起来,焦鹏远上去搀扶。老人微微摇摇头,拄着拐杖离开。 “辛秘书,你去把杨老送到车上。” “不劳远送,请留步。” 辛茅一直把老人送进电梯,又送到大门停车场。 “杨老,你的车呢?是哪辆?” “请回吧,谢谢。” 老人回过头,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他工作过几十年的市委大楼,叹息地摇摇头。 辛茅陪老人走到院门外,他以为老人的车停在便道上。 老人招招手,一辆夏利出租停下。老人上了车。 辛茅的心被深深地触动。 辛茅回到办公室,感慨地说:“杨老是乘出租车走的。” “不谈他了,人老了,思想难免僵化,仅仅靠(宪法》和(党章》就把什么都解决了?哪有这么简单。僵化的表现形式就是教条和简单化。我以前给人题过一副对联,上联是‘法无定法,非法是法,下联是‘理无常理,不理乃理’,你明白其中的哲理吗?” 辛茅有意不想说破,留给上级一个炫耀知识的机会。 “我才疏学浅,搞不太明白,正要请教。” “很简单嘛,从来没有固定的法,法是随着形势而变,历史上有多次变法,所以法无定法。非法是法这句学问比较深,一些看上去不属于法的东西,实际上人们的日常规则,现在叫游戏规则,或者叫习惯势力,它们才最强大,约束着所有人的行为方式,所以D归E法是法’。理无常理和法无定法是~个道理,没有永远不变的真理,马列主义也是这样认为的嘛;‘不理乃理’与‘非法是法’差不多,一些表面上看上去不是真理,甚至没有道理可讲的东西,才是人们心中真正的价值标准,所以说不理乃理。你以为然否?” 辛茅觉得“然否”这个古代用语从焦鹏远嘴里说出来有几分可笑。 “深奥,又深入浅出。我辈不及啊。” “你让千钟同志立刻来见我。” “我就去。” 不到十分钟,千钟来到焦鹏远的办公室。 “焦书记,有什么指示?” “我记得你说过检察院宿舍批地的事?” “这件事拖了两年了,你没点头,我也没放在心上,一直没给他们答复。” “他们申请多少平米?” “平面面积二万平米,包括配套设施在内。” “你马上批给他们,登门去办手续,按最低标准收费。把他们的报告找出来,我签字。” 千钟立刻明白了焦鹏远的用意,为难地说:“急来抱佛脚,是不是有点晚了?万一我们拿热脸蛋去贴人家的凉屁股,会不会?” “现在人人讲实惠,你送给他地,他能不要?我就不信,换个市委书记,他能痛痛快快地批下地来。房改开始了,这趟末班车他们能不上?此举就算无大补,也表示一下我对检察系统的友好嘛。以后,他们住着我批给他们的房子整我,不知作何感想。” “我立刻办……” 千钟走了。焦鹏远的思绪渐渐集中在郝相寿身上,凭相寿的敏捷,应当早给自己找到一条生路了吧?只要没有他的口供,许多事情到最后只能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 焦鹏远的估计没有错,郝相寿绝处逢生,化险为夷。 连续一个星期的拷打、折磨,郝相寿也没说出黑皮本的下落。他深信只要自己坚不吐实,这四个人不敢要他的命。 后来的发展果如郝相寿所料,四个人决定把他带到香港。 他们上了一辆考司特车。 考司特离开热带丛林,向公路驶去。 突然,公路两侧的森林里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子弹击碎了窗玻璃。 除司机外,郝相寿与看押他的三个人全趴到座位下面。 瘦高个惊慌地说:“糟糕,红色高棉和政府军打起来了,把我们夹在了中间。” 郝相寿这才知道他被劫持到了柬埔寨。 胖子骂道:“谁出的他妈的鬼主意,非要把这王八蛋弄到柬埔寨。搞不好,我们一个也回不去。” 瘦高个制止了他,随手掏出手枪说:“说这个有什么用,只有柬埔寨我们才能自由地出入。听着,谁朝我们开火,就朝谁还击。冲出去再说。” 司机把车速提到极限。 一枚火箭扑向考司特车,击中它的尾部。 郝相寿顿时失去了知觉。 剧痛使郝相寿醒来。 阳光刺目,他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感到呼吸困难,这才发现三具尸体把他压住。 他不敢动,恐怕附近有人。仔细听了一会儿,除了鸟儿的啼鸣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从死人堆中爬出来。发现自己浑身是血,但除了腿上插了一块铁皮,没有受到重创。 他把铁皮从大腿拔出来,流出一股鲜血。 看看四周,原来汽车翻到了山涧,被一排大树挡住。他不想弄清楚自己怎么会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只想尽快找个安身之处。 一个皮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皮箱从死尸肚皮底下拉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本护照、一叠美元和一把左轮手枪。 天不灭我!他在心里祈祷了一阵,提着皮包,钻入丛林。 陈虎、焦小玉传讯彩旦非常顺利。一开始,当彩旦知道问话的是两位检察官后,吓得哭个不停。焦小玉劝住了她,“你没事,别害怕,说清楚后,我们派人送你回家乡,还给你保密,不让你父母知道你这些事情。” 这个十七岁的东北妹子提供了邵玉华的全部情况,并把丙120号的内幕原原本本地说出。 一年前,邵玉华回到家乡。她的气派让邻居彩旦(那时她还不叫彩旦)惊呆了,邵玉华立刻搬进了一所新购的二百平米的高档商品楼,全套从广州空运来的进口家具;一辆崭新的高尔夫;特别让她惊奇的是~个穿公安制服的人当她一个人的警卫! 邵玉华在家住了一个月,走时带上了彩旦。 一下飞机,卡迪拉克车使她眩晕,车里还有电冰箱和电视,这简直是活动的宫殿! 彩旦以为玉华姐傍上了大款。不料玉华姐说;“大款能派个公安给我当警卫?这年头,一个局长项十个百万富翁,一个部长项个个千万富翁!你比我年轻,姐姐给你找个大官,你就享福吧!” 卡迪拉克把彩旦直接拉到了丙120号,在地下一层安排了一个单间。邵玉华说:“这里真正的老板叫金生,可邪乎了,当官的认识一把一把的。这丙120号,厅局级以下的别想进来。” 第一次见到金生,她没看出这人有什么能耐,文质彬彬的,身体也不好。金生问她的第一句话让她觉得特好玩,“你还是处女吗?” “是呀,我妈管我严着呢!” 金生不住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第三天,金生把她送到了市歌舞团,进行舞蹈和演唱的强化训练。三个月后,又把她送到外语学校学习了三个月英语。在歌舞团,除了唱歌、跳舞,她还学会了吹萧。在英语班,凭借过去的英语基础她进步很快。 半年后,金生对她说:“你现在是才艺双绝,我迟迟不让你出台,因为你是处女,我要给你一生安排个好的依靠。现在机会来了,今天晚上你不要出去。有人来接你出台。我要你让他高兴,你玉华姐能得到的你也能得到。” “我是晚上九点离开丙120号的,随着一个中年男士上了辆黑色的车,前面还有一辆警车开道。也不知走的是什么路,反正挺远,车跑得特快,还用了一个多小时。车进了一条小路,开进一个有站岗的大院。天黑,看不清楚,反正院子特大。一个人先带我去洗澡,水里往外冒泡,是温泉吧。洗了十几分钟,进来一个穿浴衣的老头,他下到他子里,让我给他搓澡。他对我挺好,说我年纪轻轻的应该去读大学,他说会让我幸福的;还说他参加革命就是为了后代能过上幸福生活,问我生活习惯不习惯,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我一个劲儿地促笑,逗得他特高兴。我心想,老干部是多么平易近人啊!洗完澡,他让我光着身子跳舞。我身段特别柔软,脑袋能伸到两条腿中间。他又说我应该去当杂技演员。后来,他又让我唱歌。不等我唱完,他就拉我上了床,说‘检验真理的时候到了’。我出了血,他很高兴,说我‘经受了检验,是原装正品’,逗得我又是一阵傻乐。” 焦小玉听得心里难受。陈虎在彩旦讲到来车接走之后就离开了。焦小玉明白陈虎非常自觉,讯问女性这方面的事情,他总是按纪律回避。 这个孩子,太幼稚,太天真,也太无辜了。焦小玉叹口气问: “这个老头姓什么?叫什么?”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也不许我问。丙120号都是这个规矩。” “后来,这个老头又接你去过吗?” “没有,就那么一次。我问过金总,怎么不叫我去了?他说,我只能去一次,因为老头只要处女,他有开苞的瘾,还说这是养生长寿之道。金总说,‘彩旦,你一辈子只能为他服务这么一回。你服务不错。”’ “你的这些‘业务’以后再谈,我把陈处长叫进来,问你几个重要的问题。” 陈虎回来,提问很直接:“邵玉华是怎样认识郝相寿的?” “玉华姐对我说过,她刚来的时候,也是住在丙120号。是金总把她介绍给郝相寿的。后来就傍上了。” “邵玉华跟郝相寿来往多不多?” “多,邵玉华是郝相寿包的,只陪郝相寿一个人。她让我看过好多照片,郝相寿带她去香港、泰国、夏威夷旅游过。” “在经济上,他们有什么来往没有?” “可能有。玉华姐让我看过她的三张信用卡,全是香港的。她特骄傲,告诉我,这三张信用卡全是美元,只有她和郝相寿两个人都签字才能取出来。有多少钱,她没说,我也没问。” “你最后一次见到邵玉华是什么时候?” “具体日子记不清了。那一天,我在玉华姐家里住,她让我陪她。她说,房子是何副市长给的,三室一厅,挨着展览馆。郝相寿为这房子跟何副市长吵了一架,到底怎么回事,玉华姐没跟我细说。她说郝相寿警告了她,下不为例,给别墅也不行,他不能让姓何的横刀夺爱。半夜,玉华的手机响了,我只听见她说一句‘你远走高飞了,我怎么办?’放下电话她告诉我,郝相寿可能出事了,已经去了香港,刚才就是他从香港打来的。我问她,那你怎么办?她说郝主任让她离开,离开时什么都不要,带上三张信用卡就行了,保证接她出去,以后再和她联系。第二天,她把BP机留给了我,说谁呼我,回个电话,就说我回老家了。分手的时候,她抱着我哭了好一会儿,也没让我送她,自己走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邵玉华和你有过电话联系没有?” “只通过一次,大约是十几天前,她往丙120号给我打了一次电话,问有什么人来调查过她没有。只谈了不到三分钟,她就挂了。” “邵玉华说她住在什么地方?” “深圳的什么宾馆,她没说清楚。” “如果她再给你打电话,你不要把我们找你的事告诉她。她手机的电话号码,你知道吗?” “知道。我给她打过,老说对方已关机。” ‘你暂时先回西120号,请个仅,就说回老家。然后我们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回到120号,跟任何人也不要提我们找你的事。你们的行话叫什么,出台?” “出台。” “那好,你就说出台了。记住,嘴不严,你生命就会有危险。” 方浩焦急地等着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的回复。 自从陈虎汇报了何可待带他去看过别墅之后,他立即向上级有关领导部门作了请示,得到了监视该神秘别墅的批准。几乎任何部门都不知道这所别墅是属于谁的。如果是私人别墅不会有武装警卫,还架设者通讯天线,应当是某个机关的了。但政府说可能是部委的,部委说可能是军队的,有的干脆不知道。 于是决定监视,终于有所发现。 前天晚上,截听到了从别墅打出的一个奇怪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属于什么地区,由中国中心局鉴别。 保密电话铃响,方法拿起电话。 “方书记,那个电话号码是西印度群岛中一个英属维尔克岛上的电话。电话主人的身份还不清楚。” “谢谢。” 方浩放下电话,陷入了沉思。已经知道,焦鹏远的座车和田醒的座车进入过该别墅,这从汽车的车牌知道的,但车里的人是谁并不知道,因为还不能进人别墅内侦查,只是在外围设立了监视哨。 如果是焦鹏远打的电话,那他与遥远的西印度群岛有什么关系呢?葛萌萌外逃,会不会在西印度群岛落脚?谁是知情者?何启章已经死了,郝相寿下落不明,孙奇没有归案,在押的沈石、焦东方、李浩义,会不会知道内情?对,先提审沈石。 他拿起电话找周森林。 十五分钟后,周森林从制冷厂职工食堂的办公室赶到了市委。 “老周,制冷和重机的账目查证,进展如何?” “他们显然做了花账。职工举报,怀疑他们已经把有些账册转移了,我们正在调查。” “嗯,要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立刻飞一趟,提审沈石。唉,异地监押,够麻烦的。这是关于西印度群岛的材料。同时也审焦东方、李浩义,围绕同一个问题。你先订票,把陈虎和小玉叫来,我们研究一下对蓝天投资公司的行动。拿出个方案,我向高检请示。” 检察院会同公安局对蓝天投资公司进行了突然搜查。 整个行动由蒋大宾指挥,第一组由陈虎负责,搜查计算机机房,封存所有的账册与文件。第二组由陶铁良负责,控制公司主要人员。第三组由焦小玉负责,封闭丙120号,拘留所有涉嫌人员,包括嫖客在内。 一共出动了二百二十名干警。一队直奔市区的蓝天大厦,一队直奔郊区的丙120号。焦小玉率领的第三组由于路程远,提前一个小时出发了,为的是两地同时行动,防止互相打电话通风报信。 两辆警车和四辆大轿车停在了丙120号高大的院墙外。 焦小玉用彩旦的磁卡叫开了绿色的铁门。不等守卫反应过来,他们已束手被擒,戴上手铐。 随队的公安记者开始摄像。 持枪的干警分四队冲进U形楼,每队控制一层,地上两层和地下两层不到五分钟已全部到位。 二十分钟后行动结束,三十六名小姐、四名调酒师、十六名保安、八名管理、两名妈咪、六名嫖客、四名料理人员被押上大轿车。最让焦小玉惊奇的是小姐中竟然有六名洋妞——两名美国人、两名俄罗斯人、两名澳大利亚人。她们的中国话非常流利,用中国话要求“和大使馆联系”。 拘留的六名嫖客是在同一个套间里,两名小姐给他们陪酒倒茶。焦小玉带着两名干警冲进来时,他们像是在开会,麻将桌上摆着许多文件和几枚公章。 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拍案而起。“你们是干什么的?没看见我们在开会!” “开会?”焦小玉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文件,确实是一份红头文件,印着“XX市一九九五年度扶贫款分配细则”等字样。 “扶贫会在色情场所召开,天下奇闻呀!把你们的身份证。工作证交出来。” “我们借个地方,没有别的事。” 一名干警把桌上的公章、文件装箱,另一名干警收身份证和工作证。又进来两名干警进行搜查。 焦小玉审查搜缴上来的工作证和身份证。 “你们自报姓名和身份。” 一名是某地级市的副市长,一名是该市财政局长、一名是该市民政局长、一名是某银行副行长、一名是某部委的副局长、另一名正是蓝天公司总经理金生。 搜查中发现进口(日本产)淫具一套,进口(香港产)避孕套一合一百支,人民币十七万元,及发票多张。 公安记者把这一场面摄入了录像带。 几乎是在同一刻,市中心蓝天大厦的大门紧紧关上,干警替换了原来的保安,人员只许进、不许出。 每个楼层进行封闭搜查。 陶铁良对部门经理以上的人员逐一讯问。 陈虎带着电脑工程师检索数据库,查封账册、文件。 在电脑“应召女”的软件磁盘中发现除专业三陪小姐(出台或不出台)外,还有女演员、女记者、女作家、女大学生多人,服务项目包括陪酒、陪茶、陪舞、谈心、旅游、散步、出席宴会、打网球、游泳、采访、倾听、做爱等多项内容,不同的服务有不同的收费标准。某女演员“倾听”一项,每小时收费三千元。如果是乘飞机去外地,除报销全部机票、食宿费用外,在途时间每小时收费一千元。 “应召男士”的开价高出“应召女士”的~倍。 从电脑里检索出来的“会员”一览表里大多是中高级干部,也有著名的企业家,还有外国人及港澳台人士。 与此同时,周森林在关押地提审了沈石。 沈石见到周森林后不但没有恐惧,反而流露出见到老朋友似的亲热。 “沈石,近来身体怎么样?” “身体还好,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报告政府,能不能把我调到普通监狱?整天~个人对着四面墙,我都快疯了。” 周森林递给沈石一支烟,并给他点燃。 “案件的审理还没完结。把你和普通犯人关在一起,对你也不见得好,那些刑事犯罪分子可能会欺侮你,甚至打你,抢你的吃的。你呢,毕竟是国家公职人员,江湖上那一套,你不懂,格格不久的。案件审理完了,该去哪儿去哪儿,那时你就新生了。你还年轻,对前途不要悲观。” “谢谢。” “沈石,西印度群岛的事情,你了解多少?你还有许多问题没交代,不要再拖幻想了。” 沈石苦笑,一副无奈的神情。 “报告政府,不是我不交代,事情太多,又都是以市政府名义,都有报告和批复,我一时划不清合法与非法的界线,不能诬陷好人,把好事当成坏事交代,也不利于改革开放呀。” 周森林严肃地说:“你还没有摆对你的位置。你是犯罪嫌疑人,只提供事实,不需要你作价值判断。是对是错,是合法是非法,由法律与政策界定。你应该做的就是提供事实,不扩大、不缩小。明白吗?” 沈石低下了头,他终于懂得他的价值判断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西印度群岛?……对,我听焦书记和何副市长谈到过几次这个地方,像是由这个岛上的一家公司出面做傀儡,充当在香港上市的‘紫禁发展有限公司’的控股人。具体怎么操作的,不是我经手,不太清楚。这件事由市府办公厅副主任汪大贺抓的,他应该知道。” 周森林知道汪大贺也在此地监押,但他从来没有交代过这件事。 “还有谁知道?谁介入过这件事?” “还有田醒,田副主任。她介入过。嗅,我想起了一件事。田副主任送过焦书记一块手表,就是在办西印度群岛这件事的过程中。” 周森林提起了警觉,但并没有表露出对这件事特别重视的神情。田醒卖给余大金一块劳力士满天星,会不会是同一款式的手表?他要诈一诈沈石。 ‘旧醒送给焦书记的手表是劳力士满天星吧,就是表盘镶满钻石的那一种。” 沈石脸上凝固在惊诧之中,这件事情他们也知道了! “你们知道了?” “我们掌握的,你还有许多问题没交代呢。” “对,就是劳力士满天星。那天,焦书记让我看一块手表,就是劳力上满天星。焦书记有个爱好,就是搜集世界各种名表,有的并不值钱,大概有一千多块表呢。他说,这块表值得收藏。又说,是田醒帮他买的。我一听就知道是田醒送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买的,是送的7’ “这是规律。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凡是说买的就一定是送的。别说焦书记了,连我都不买东西。焦书记的工资由我代领,每次都存人存折,他从来不取,也不问。小到一双袜子,大到房子车子,从来不花钱买,收礼品都没地方放,也懒得往家拿,顺手又送给别人了。有的发霉长了毛。” 周森林点点头说:“沈石,你对你的问题,开始有一些认识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封建社会的这种现象又出现在今天的现实中,你有多少责任?下去,好好想想吧。” 沈石回到监狱后,周森林提审了汪大贺。 汪大资如实交代了西印度群岛和紫禁发展有限公司在香港买壳上市的内幕。不料,汪大资在供出紫禁发展有限公司之后又爆出了大冷门。他以不屑的口气说:“紫禁公司算什么,我们的做法是有先例的。此种做法,在紫禁之前就有,在紫禁之后也有,做的比紫禁还大的也有;比紫禁更触犯财经纪律的也有。你们怎么不栋大老虎打?只挑小老虎打,这谈得上法律公正?丢卒保车,这一套我懂。” “汪大贺,你可以揭发嘛。” 汪大贸冷笑几声,“揭发?不是你审得了、调查得了的。说出来,怕你都没胆子听,也没资格听。” 周森林猛地一拍桌子,“你放老实点!” 汪大贺沉默了,但脸上仍是一副不屑的神情。 “带下去。” 汪大贺站起来,仿佛他依然是办公厅副主任,微微一笑说:“周局,我是为你好,见好就收吧。灯下黑,你应该比我明白。” 周森林看着被带出去的汪大贺的背影沉思。 “见好就收吧”这句话迟迟不愿意离开他的耳鼓,就像下了飞机后耳朵依然疼痛。他从来不愿意向任何人流露出一种感受:本案越办下去,他心里越没有底,越害怕。 但他搞不清怕的到底是什么? 第四十二章 献美女柳暗花明 买护照山穷水尽 金生金博士坐在预审室的方凳上时觉得不太对劲,想搬动一下,被桌子后面的陈虎叫住:“你搬不动它,凳子里装的是铁砂。与你的老板椅相比,不太舒服,是不是?别再找坐在老板椅那种感觉了。你的问题严重到什么程度,你心里是很清楚的,法学博士嘛。你的学历比我高,但你干的却是非常原始的罪恶,这与你的高智商不太协调,你连智能犯罪的量级也没达到。你的毛病出在什么地方,博士?” 陈虎的心里很清楚,金生进行的用色情手段去达到经济目的的犯罪,绝对需要高智商。他有意贬低金生的智商,在于打击对方的自尊,摧毁他的精神内持力。 金生摘下眼镜,似乎是想擦擦,但又戴上。不能挪动方凳,他只好挪动眼镜。 “金生,投资丙120号的U形楼,你花了多少钱?” “九千万左右。” “你发展了多少会员?” “不到两千。” “会员都是什么人?” “或者是有钱的,或者是有权的。” “你那里可以说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了?你包建包娼的直接收入是多少?” “谈不上什么收入,我是中介服务,连日常开支都不够。小姐要挣钱,客户愿意花钱,我只是提供娱乐场所,不是包淫包娼。我们有告示,严禁色情活动,有伤风化自己负责。每个房间都贴有告示。” “那你不是赔钱了?你是个精明人,是不会干赔本赚哈喝的买卖吧?” 焦小玉与书记员做着笔记。她毫不怀疑,如果发生一场中外战争,金生一定是个为外国军队提供中国慰安妇的汉奸。 金生爆慌地说:“我们公司的业务是组织、参与重大项目投资,利润也来自这一块。丙120号是公关部下属的内部会员俱乐部,没有创收的指标。” 陈虎翻开卷宗,看了一眼查账后的统计数字。 “仅蓝天投资公司账面上反应,你们撮合、参与的项目三十五个,总金额达一百九十六亿元人民币。你是用什么手段做成这些生意的?” “这些项目属于政府行为的,比较好办。投其所好,公关是起了一些作用。企业投资行为的,比较难办,因为花的是他自己的钱,我促成企业与政府在其它项目上的合作,补回企业的损失。” “说到底,仍然是挖国库。你所谓的起了一些作用的公关,是什么样的公关?” 金生犹豫了一阵,在陈虎锐利目光的逼迫下吞吞吐吐地说: “不外是……请客,送礼,拿回扣,从项目提成……当然,丙120号也起了一些润滑的作用。” “润滑作用?你说得轻巧。”陈虎拍拍卷宗,“丙120号的小姐交代、揭发、控诉的材料全在这里。你逼迫十六岁以下的少女卖淫就有十五人,最小的只有十三岁!你有一项服务是专门提供处女!你利用色情腐蚀了一批干部,再用被你腐蚀的干部打开国家的金库,连扶贫款也不放过!某些掌权者,中国姑娘玩腻了,你特意引进外国小姐,把她们送到语言学校学中文,然后接客,你的项目就一批又一批的上了红头文件,盖上了所有的公章。解放初期枪毙的妓院老板的罪恶还不到你的百分之一,她们还没有打开国库的能力。金生,等待你的是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坦白交代、立功赎罪是你惟一的生路!” 金生的脑袋像断了筋似的垂下。 “制冷设备厂引进的流水线,是不是你撮合的?” “是,我们介绍的美国厂家,牵线的其实是美籍华人,一九八五年才去美国的一个高干子弟,姓宋。我陪着田副主任带队的重机考察团去美国亲自考察了流水线。成交合同是田醒主持签订的,和我们公司没有关系。” “事先,你知道不知道那条流水线是已经报废了的设备?” “事先不知道。去美国考察时,随团的一位工程师发现了,他也不知怎么查出来是报废、准备卖废钢铁的设备,向田副主任汇报了。牵线的宋先生怕生意做不成,就送了四块劳力士满天星手表给田副主任。田副主任让宋先生督促美方重新检修设备,重新上漆,更换一些零件和出厂标牌。满足了这些条件就签字。美方照办了。回国后重机厂那位发现问题的工程师调离了岗位,被优化下去了。” “你从中得了多少好处?” “千分之五的中介费,这符合国家规定。” 卖国贼!一群卖国贼!陈虎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但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愤怒,讯问就是讯问,不能用感情替代法律。 "是不是你把邵玉华介绍给郝相寿的?” “人是我介绍过去的,关系的发展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郝相寿出逃之后,你与郝相寿有什么联系?” “他从香港给我打过一回电话,让我立即把邵玉华转移到其他城市,有可能的话帮她出国。” “你是怎么办的?” “我怕郝相寿的问题把我牵进去,就把邵玉华送到深圳去了,安排住在我朋友开的一家饭店。以后,就和邵玉华失去了联系。” 循公河从金边缓缓穿过,这古老的佛国首都疲惫地进入黄昏。断壁残垣及随处可见的战争痕迹使金边看上去像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柬埔寨建国于公元一世纪,公元九世纪到十四世纪创造出东方佛国的辉煌。一八六三年沦为法兰西的保护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遭日本帝国主义占领;二战结束又被法国二次占领;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九日在西哈努克亲王领导下宣布独立。 一九七O年一月西哈努克访问苏联,国内发生朗诺军事政变。西哈努克被废黜,更名为柬埔寨共和国。 西哈努克从此一直避难于中国北京。 一九七0年三月十八日是尼克松总统下令出动飞机轰炸所谓在柬境内的“北越司令部”,四十八架B52轰炸机从关岛基地起飞直达柬埔寨东部,连续三年狂轰滥炸。 柬埔寨人民愤怒了,纷纷加入成立于一九六0年的柬埔寨共产党(红色高棉)领导下的军事武装抵抗运动。西哈努克也改变一贯立场,支持红色高棉运动。 一九七五年四月十七日的黑衣黑裤、头戴方格巾的红色高棉以总数达六万人的武装力量攻克金边,宣布成立了柬埔寨共产党领导下的“民主柬埔寨。”一九七七年九月末共领袖波尔布特出任总理,开始了“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时期。 一九七九年一月七日越南军队攻克金边,成立以洪森为首盼“柬埔寨人民共和国”,执政三年零八个月的波尔布特率领红色高棉又回到了当初发迹的山区继续抵抗。 进入九十年代,拉那烈王子与洪森时而联合时而分裂的政治格局一直持续到今天。 联合国援柬计划已经启动,金边街头出现了美国军人和商人,夜总会以低廉的价格供应妓女,为形形色色的冒险家、投机商、流亡者提供服务。 在光顾夜总会的流亡者中有个中国人,他就是郝相寿。 五色人种杂处的夜总会气氛祥和,人们谈论爆笑,观赏脱衣舞,似乎这里并不是内乱频扰的国度。 郝相寿用死尸皮箱里的美元购置了西装、皮鞋,从黑市上买了一块价格很便宜的金表,也改了发型,看上去像个日本商人。 他不是来享乐,最迫切的是换个身份,拿到随便是什么国家的护照,好寻找一个安身之所。夜总会是黑道人物经常出没之处,他希望在这里能找到做护照生意的人物。 小舞台上脱衣舞娘搂着电镀钢管左右翻转的表演只短暂吸引了他的目光。啤酒也不如燕京牌对他的口味。 领班走过来,用英语和日语问他需要什么。他听得似懂非懂,便塞给领班二十美元小费,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一个方框,意思是护照。 领班点点头走了,不到十分钟,一个六十多岁的秃顶老头走到他身边。 “先生,中国人吧?” 对方的汉语很流利,引起郝相寿的惊奇。他起初不敢承认是中国人,怕引起对方的怀疑,但不说又解决不了问题,硬着头皮说: “你看出来了?” “我观察你有一阵子了,从你进来的时候开始。” “你是……中国人?” “不,不,我是柬埔寨人,也算是半个中国人吧。我在中国受过训,住过很长时间。” 郝相寿意识到对方不简单,担心地问:“这里说话,安全吗?” “绝对安全。我自我介绍,我叫波肯塞。先生贵姓?” “我……叫安黎。”他编了一个假名字。在下意识里他给了自己新名字以安全离开的象征。 ‘安先生是什么职业?” “我,经商,是商人。” “安先生来柬埔寨投资哪方面?” “宝石,宝石业。”郝相寿在国内看到过在柬共控制地区出产宝石的内部材料,柬共把宝石运到泰国换取军事经费。 老头嘲弄地笑了。 “你不是商人。中国商人除了官方的贸易机构,很少到柬埔寨来,这里很不安全,商人不会冒这个险。生意也只是做三合板,要做宝石生意去泰国不更方便?柬埔寨的宝石产地控制在红色高棉手里,是没有生意可做的。安先生,你是中共干部吧?” 郝相寿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夺路而逃。老人一把按住他的手。 “不要动,尽管放心,也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跟我来。我能给你新的身份。” 郝相寿跟着波肯塞离开夜总会,来到一家出售色情书刊的小书店,上了二楼。 郝相寿心里忐忑不安,坐在藤椅上,仔细审视波肯塞。 “波肯塞先生,我是中国人。但我想先弄清楚你是什么人,然后再看看我们能不能合作。” 波肯塞友好地点点头,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中文版(毛泽东选集》,翻开找了一阵,没找到他需要的内容,合上书说:“记不清在哪篇文章里了。毛主席说,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有这样一句话吧?” 郝相寿吃了一惊,此人竟然对毛选耳熟能详。 “你?” “我对你说过,我在中国受过训。除了学军事,也学理论,毛选是必修课。” “嗅,那是什么时候?” “一九七四年,你们正在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向资产阶级法权进攻,这使我们柬共深受鼓舞。我是一九七二年加入柬共的。安先生,你是中共党员吗?” 郝相寿点点头。 “那我们是同志了。我在中国受训八个月,又回到了波尔布特的身边,我是他的同乡。” “那你……还是柬共?红色高棉?” 波肯塞摆摆手:“我早退出了。那一天给我刺激太深了,从那一天之后我就想如何退出柬共。” “那是哪一天?” “一九七五年四月十七日,波尔布特把这一天宣布为零年第一天。在这一天,每个住在金边的城里人必须离开金边,连医院住院的病人也必须离开。黑压压的人群在一天内堵塞了所有的街道,我们拿着枪对准他们。一九七九年,越南军攻克金边,波尔布特又跑回山区。我就向政府投降了,永远脱离了红色高棉。这就是我的历史,不堪回首的历史。你呢,安先生,你不叫安黎,对不对?” 郝相寿呼嘘地说:“我有国难投,有家难回。我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你能帮我搞到吗?” 波肯塞拍拍郝相寿肩膀说:“你怎么会到了柬埔寨?” “我是被劫持到这里,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你要能帮我搞到身份,就出个价钱。如果不能,我就告辞了。顺便问一声,波尔布特现状如何?” “他带着势力越来越小的武装,每天逃避政府军的追捕。他的共产主义试验是彻底失败了。” “你究竟能不能帮我搞到身份?” “那要看你出多少钱?” “实不相瞒,再说我们都是共产党员,你和我能组织个亚洲支部了。我是个流亡者,没有钱。我身上只有一千美元。你要是帮我,以后我能有钱。目前还取不出来。” 波肯塞又拍拍郝相寿的肩膀。 “同志,毛泽东的话落后于形势了。现在,钱是我们的朋友,穷是我们的敌人,这才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你赶上了一个好机会,现在是重建柬埔寨,当年被波尔布特赶到农村的‘新人’幸存者,陆续回到了金边。手续不难办,只要有两个人证明你在一九七五年四月十七日之前住在金边,即便你拿不出任何文字证明,也能给你办个金边的居民证。我再帮你搞一个柬埔寨的护照,一个完全合法的护照,你就有了身份。” “我……不会柬埔寨话呀。” “没关系。当年赶出金边的有不少人就是华裔。手续我来办。” “那要多少钱?” “看在我们过去都是共产赏员的情分上,就收你两千美元吧。” “我加起来只有一千美元,你却要两千美元!” 波肯塞拉住郝相寿的手,露出奸笑。 “也许你愿意我领你到中国在这里的大使馆借上一千美元。我想,他们会欢迎你的。” “你威胁我?” “是个不错的建议,对吧?” 恶棍!流氓!郝相寿在心里骂,脸上却挂着微笑。 “那,我再去想想办法凑一千美元。” “这就对了。我会找到你的,你不要想逃跑,那对你很危险。” 郝相寿狠狠地瞪了波肯塞一眼,“波肯塞先生,你是个恶棍,怪不得你背叛了柬埔寨共产党。” 波肯塞一点也不恼,微笑着说:“彼此,彼此,我们都是共产党培养出来的嘛。我背叛了柬共,但我没有背叛柬埔寨。你呢,不仅背叛了中国共产党,还背叛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们就算同志加兄弟吧。明天,你还到这里找我,先带一千美元定金,全部证件拿到手后,你付另外一千美金。” 一周后,郝相寿又来到小书店二楼。 波肯塞把一本崭新的柬埔寨护照放在桌子上。 “祝贺你,吴成先生。这是你的新名字。吴成实有其人,是华裔柬埔寨人。年龄嘛,如果他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他死了,死在苦役中。剩下的一千美元带来了*’ 郝相寿把一千美元交给了波前塞。 波肯塞把护照及相关证件交给了郝相寿。 “吴成先生,你拿这全本护照,能去任何国家了。你自由了。” 郝相寿者到护照上自己的相片后喜出望外,连声说:“谢谢,谢谢。” “我建议你去泰国旅游一次,有了柬埔寨和泰国两国的出入境签章,你吴成的身份就更不容怀疑了。” 于是,曼谷街头出现了一名柬埔寨游客,他就是化名吴成的郝相寿。 钱花得差不多了。有了身份,钱就成了他迫切要解决的问题。想来想去,惟一的财源就是存入香港银行的美元,但信用卡在邵玉华手里,而且必须两个人同时签字才能取出。 怎么把部玉华弄出国呢? 他采取了第一步行动,给邵玉华打一个试探性电话,看看她是否被控制起来了。 在曼谷电话局,他拨通了邵玉华的手机。 紧张地等待。 电话里传来三声他熟悉的“喂。…喂……喂”,他确信是邵玉华的声音,便叫了一声“酸丫’。酸丫是邵玉华的乳名,很少有人知道。 “相寿!”电话那一头的声音非常惊喜。 “是我……”郝相夺激动得流出热泪,“你还安全吗?” “我还行,目前还没有人找我的麻烦,以后就难说了。” 郝相寿知道邵玉华用的是数字式手机,不易被窃听。 “酸”,你在什么地方?" “前一段在深圳,我觉得不太安全,到了广西。我住在寨子里。你在哪里呀?” “我在……国外。酸丫,信用卡还在你手里吗?” “在,我一直带在身边。” “那太好了,你必须尽快离开中国。很危险呀。” “我没有护照。走时忘了拿。拿也没用,他们能直到的,电脑可厉害了。” “你马上到昆明,记住,不要乘飞机。身份证会使你暴露的,乘火车。到昆明后包一辆出租到玉溪,走二一四国道到景洪。这段路走私犯毒、偷越国境的很多,你要是一个人不好走,就和他们搭帮一块走。过了景洪不远就是边境了,那些黑道上的人路线很熟。他们能把你带到老挝或者泰国。你把手机开着,我随时和你联系。” “相寿……”电话传来了哭泣声。 “别哭了。哭耽误事。我爱你,我等着你和你重逢。记住,千万不要说我们联系过,跟任何人也别说。我会再和你联系的。” 郝相寿挂上电话。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印有邵玉华照片的通缉令由公安部发往全国。 陈虎、焦小玉与公安部刑侦局的萧副局长一道飞往深圳。 与此同时,田醒推开了会议厅的大门。她接到通知来参加一个国际性妇女会议的筹备会。 空旷的会议厅只有五六个人。 她刚一进门,四名女干警把她围住,把她带到坐在一条长桌后面的几个人面前。他们是中纪委、监察部、检察院等部门的负责人。 方浩从椅子上站起来。"田醒,市人大讨论通过,并报全国人大批准,中央决定对你拘留审查。” 田醒当即昏了过去。 周森林主持对田醒的讯问。 “田醒,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田醒抹着眼泪,“我工作中有严重的失误……我要深刻认识。” “是工作失误吗?余大金收审了,金生也收审了,重机厂党委三个主要成员也收审了。没有充分的证据,能把你请到这里来吗?在何启章一案的侦查中也发现了你的问题,顽抗对你是很不利的。你曾经是一名高级干部,应当懂得党的政策。” 田醒沉默不语。 “田醒,在制冷厂引进美国压缩机流水线的过程中,你收过贵重礼品没有?” “收过一些礼品,我不知道贵重不贵重。” “如果不贵重,你能以五十万卖给余大金一块手表吗?” 田醒脸色煞白。 “你那不是卖,是变相索贿。价值三十六万的手表你卖五十万,况且手表本身就是你收下的赃物。你一共收下了几块手表?” “就一块,我卖给余大金那一块。” 周森林打开卷宗,取出金生的供词和从美国传回来的姓宋的证言。“你的态度非常不老实,这是金生的供词,这是从美国传回来的宋先生的证言。对抗下去,只能加重法律对你的惩罚!” “……我交代……一共是二块……” “是三块还是四块?” “四块,我记不太清了,是四块吧。” “四块什么表?” “全是劳力士满天星,一个款式。” “这四块手表,你怎么处理的?” “卖给余大金一块,送给我女儿一块,我留了一块。” “还有一块呢?” “我想不起来了,也许丢了吧。” “丢了?如此贵重的东西,你能随便丢了?你收四块劳力土,总值一百四十四万人民币,已构成严重的受贿罪,谁也救不了你。别幻想了。你送了人,送给了一个大人物,不想说出来,对不对?” 田醒全身颤抖了一下。 “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指望他来保护你,那是大错特错了。他要是能保护得了你,你也坐不到这个方凳上。你想想明白,不要错过立功赎罪的机会。这样的机会是我们留给你的,你要是不抓住它,那就别怪我们不给你机会了。” 田醒被击中了要害,低下了头。 “我说,我送给了焦鹏远书记。” 周森林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深知田醒这一供词等于给焦鹏远下了判决。 “你在什么情况下送给焦鹏远书记的?” “那是在压缩机流水线安装完毕之后。安装过程中发现了许多质量问题,工人和技术人员抱怨说买来的是废钢铁,往中央写了举报信。我怕压不下去,就找到焦书记,送给他那块劳力士满天星。希望他能把此事压下去。后来,焦书记在市委常委扩大会上说,‘资本主义是狡猾的嘛,我们刚刚开始和资本家打交道,还不熟悉他们的策略,上了一当,就算交了一次学费嘛。失败是成功之母,以后就有经验了嘛。田醒同志在制冷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嘛。别有用心的人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破坏改革开放和安定团结,那是要坚决追究个人责任的。’就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你最近和焦鹏远同志见过面没有?比如在一天夜里,在很远的郊区?” 田醒这才明白,她早被盯上了。 ‘现过,我去他的别墅找过他一次,谈了几句话。” “你们谈了些什么?” 田醒抬起头,看了一眼桌子后面的人,有几个她从来没见过面。她知道,那一定是中央来的人。 “焦书记很激动地说‘天不灭我,其亲我何’,我弄不明白他这番话指的是什么。” 田醒对自己的回答很得意,焦鹏远说了“天不灭我,其奈我何”,你们能拿他怎么办? 第四十三章 大搜捕维尔克岛 急逃亡云南国道 陈虎在深圳扑了个空。 金生在深圳开饭店的朋友供称,十天前邵玉华就离开了饭店,可能已离开了深圳,但他不知道邵玉华的去向。 追踪邵玉华陷入了停顿。 “萧局长,”陈虎烧着刀疤,“你说邵玉华是逃避追捕而流窜,还是有目的向某个方向运动?” 萧局长埋头看摊在桌子上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他用手指点着世界地图东南亚这一区域说:“根据国际刑警组织的报告,郝相寿是被国际黑社会组织从拉美劫持的,线索在东南亚一带中断了。” 焦小玉感到很神秘,好奇地问:“消息可靠吗?” “应当可靠。据说,这是在黑社会组织内部卧底的侦探提供的消息。连黑社会也不知道派出的人和郝相寿在什么地方,他们也在寻找。这一带无外乎是越南、新加坡、马来西亚、老挝、泰国、柬埔寨。新加坡太小,不易躲藏;马来西亚的可能性也不大。” 焦小玉困惑地说:“郝相寿有那么重要?值得国际黑社会出动人马?” “小玉,”萧局长看看焦小玉,又看看陈虎,“你们这一对搭档是最佳组合哟!你提出的正是问题的要害,为什么他们要大动干戈,越洋作业?我们已获得情报,这是香港黑社会与国际黑社会的一笔交易,香港出钱,国际黑社会组织出人。显然,真正要劫持郝相寿的是香港的什么人。他们的目的很可能是郝相寿手里的黑皮本。” 焦小玉还是不甘心。 “萧局长,我还是不明白。第一,郝相寿在香港停留过,完全控制在何叔手里,那时为什么不要黑皮本?第二,我和陈虎都粗略地翻看过黑皮本,上面似乎并没有记下什么黑社会的材料,也就是并没有什么能直接伤害黑社会的利益,那么黑社会下这么大本钱目的何在?” 萧副局长冲陈虎嘿嘿一笑,“陈虎,你要是找这么一个夫人,她的聪明劲儿恐怕你很难对付哟!小玉,我不是神仙,哪能回答你这么多问题呀。但有一种迹象已显示出来,黑道人物已经渗透进了政府有关部门,有些当权者也有意利用黑道达到白道达不到的目的。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都出现过这种状况,这可能是权力寻租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哟!我现在思考这么一个问题,如果郝相寿没有死,成功地从劫持者手中脱逃,那么他会怎样做?陈虎,你就是郝相寿,你的智商应该和他差不多,你会怎样做呢?” ‘哦?我是郝相寿?”陈虎挠着刀疤,“我会想办法回国自首。” 焦小玉和萧副局长同时笑出了声。 “你呀,你呀,”萧副局长指着陈虎的鼻子,“你哪里是郝相寿,分明还是陈虎嘛。你的智商不如他。我的意思是郝相寿会不会与邪玉华联系?” 焦小玉说:“有可能。彩旦说,郝相寿从香港给邵玉华打过一次电话,表示以后再联系。如果郝相寿有了行动自由,可能会旧情难忘,想办法把邵玉华接出国,来个比翼双飞。” “为了爱情?”陈虎摇摇头,“郝相寿是个非常自私的人,不可能为了爱情冒险。如果他与邵玉华联系,推一的方法是给邵玉华的手机打电话,惟一的目的是邵玉华手里有信用卡,他需要这笔钱。” 萧副局长把茶几上两个玻璃杯推到一起说:“为了爱情也好,为了金钱也好,还是既为了爱情又为了金钱也好,只要郝相寿试图与邵玉华联系,我们就有机会。现在怕的是郝相寿既不需要邵玉华的爱,也不需要她的钱,那郝相寿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不好找了。” 由国际刑警李云龙率领的一个小组在香港展开了对紫禁发展有限公司的侦查。 O纪(香港打击有组织犯罪罪案调查科)出面操作,法官签署了查询令,李云龙在律师、见证人与警方人员的陪同下,会同两名银行高级职员一同进入银行存放客户保险柜的大厅。警卫逐个查验证件后打开铁门放行。 两把钥匙同时插入两个锁孔,这是紫禁发展有限公司租用的保险箱。 取出了所有票据及文件,复印后放回原处。警方人员和O纪人员通知银行,此保险箱内任何文件及票据不得取走,除非得到O纪的批准。 分析这些文件及往来票据发现与瑞士银行有密切关系,有相当的资金已转入瑞士银行。 李云龙带着他的小组到了瑞士。 由于国际刑警组织出面协调,瑞士银行破例同意协助商业罪案调查。调查中发现,紫禁发展有限公司把在香港上市后的增值资金转移到了瑞士一家银行,其中五成开设了私人户头,户主是五个英文名字。至于这五个英文名字户头的背后是什么样的中国人,银行也无从知道。 李云龙小组结束了瑞士的侦查,他们前往西印度群岛。这次远征很艰苦,大飞机到小飞机,小飞机到直升飞机。由于维尔克岛是在英国管辖之下,经过外交努力才获准进入该岛。英国苏格兰场配合了这一行动,因为从国际刑警获得的情报,被香港警方和中国政府通缉的葛萌萌有可能躲藏在维尔克岛。李云龙小组虽然有国际刑警的身份,但仍不能佩枪在维尔克岛行动,所以苏格兰场派了四名警察一同前往。 宁静的小岛只有海浪拍打岩石的哗哗声,祥和的土著居民慢悠悠地在棕帼树下行走,连旅游者也很少,似乎这里是被地球遗忘的一个角落。 尽管紫禁发展有限公司在香港登记的只是一个信箱,由于截获了焦鹏远打给该岛的电话号码,当地警方很快就查到了电话号码的所在地——那是一所能躲避台风袭击的山背后的别墅。 两架突然出现的警用直升飞机吸引了岛上人们的目光。 飞机迅速扑向山背后的别墅。分乘在两架直升机里的李云龙小组和苏格兰场警察用望远镜观察别墅,火力完全能有效地控制这一地区。 轰轰隆隆的飞机声惊扰了别墅的主人。忽然,从别墅中跑出一个光脚的女人,她惊慌地奔向泊在小码头上的游艇。 李云龙从望远镜里认出这个人就是葛萌萌。 “就是她,葛萌萌。”李云龙用英语告诉身边的苏格兰场警察。 两架直升飞机在空中分开,一前一后阻断了葛萌萌的去路。一串子弹射在游艇的前方水面上,这是对葛萌萌的警告。惊慌失措的葛萌萌绝望地瘫倒在沙滩上。 两架直升飞机降落,持枪的英国警察冲出。 苏格兰场警察用英语对李云龙说:“我想,验明正身后,你们可以办理引渡手续了。” “谢谢。” 一株巨大的古松被起重机缓缓提到半空中。园林工人们用草和木板对它的根部泥土进行最后的加固。 以焦鹏远为中心的市委一批干部在现场观察古树迁移的场面,市电视台的记者忙着录下这一时刻。 新建的公路向这里延伸。施工现场车水马龙,各种机器轰鸣。焦鹏远、林光汉、千钟戴着安全帽,手拿铁锹参加象征性的劳动。 焦鹏远对身边的城市绿化委员会主任说:“你们一定要保证移址后的古松成活,它五百多年了,比我们的岁数大得多。要是古松死了,我撤你的职。老话说,‘人挪活,树挪死’,我们创造个奇迹,让树挪也活嘛!人挪是不是活,我看倒不一定了,坚守岗位嘛,撤退就要挨打。还是那条原则,路修到哪里,绿化就要到哪里。遇到古树,实在绕不过去的,要妥善迁移,保护成活。我这个人不怕会说话的东西,尤其不怕那些说假话、说空话、说套话的;但我怕不会说话的东西,树就不会说话。别看树木不会说话,但这是生命,绿色就是真理嘛!靠说,靠要嘴皮子,你就能把一棵树说死?我就不信这个邪!大家接着干吧,把我们的城市建造成一个立体的绿色花园!”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工人们完全听不出焦鹏远的弦外之音,但千钟等中高层干部则完全明白焦书记借题发挥的用意,神情不免紧张。 辛茅录下了焦鹏远的即席演讲。他上任以来,征求焦鹏远的同意录下了读出通的会议发言和一些印度讲话,理由是以后出版一本〈焦鹏远演讲录》,同时也给市委留下历史文献。 一辆奥迪驶来,停在十几辆奥迪车的后面。苏南起下了车,匆匆走向焦鹏远。 “焦书记,请过来。” 焦鹏远与辛等随着苏南起来到一较推土机旁边。苏南起低声说:“焦书记,葛萌萌在西印度群岛被英国警方抓获,公安部吕踱回国,押在什么地方,还不知道。” 焦鹏远脸色多时灰白,“准确吗?” “绝对准确,是部里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还特意嘱咐我,这是秘密,不能泄露。” “方法他怎么没对我提起这件事?我还是市委书记嘛。” 苏南起的声音更低了:“这显他们精心准备的一发炮弹,不会告诉您的。” 焦鹏远苦笑着摇摇头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植把中国政治斗争的残酷说到点子上了。我要给它续上两句…… 只因同根生,相煎才太急;若非同根生,也许有余地。毛病就出在同根生啊!惟其同根,共享一个权力资播,才有竞争嘛,才互相绞杀嘛。你们二位,觉得我续的这两句怎么样?是不是比吉值要大彻大悟?” 辛茅暗服焦鹏远反曹植原意的诗句,确实击中要害,洞见本质。“只因同根生,相效才太急”是大彻大悟之语。焦鹏远说:“不管他,接着种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嘛。” 焦鹏远拿起铁锹,又插在拌好的营养土上,然后走向他的座车。 辛茅和苏南起紧紧跟上。焦鹏远站住,“小苏,你把葛萌萌的事,再去落实一下,关押在什么地方。我去拜访个人,你就不必去了,有辛茅陪着我就行。” 辛茅拉开车门,手搭车顶,请焦鹏远上车,然后自己钻进车内。 林光汉、千钟等看着突然离去的奥迪车,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因为焦鹏远没有像往常那样提起红色的塑料桶给树浇水。而电视台的记者一直等着拍这一组镜头。 焦鹏远的座车在一辆警卫车的前导下减速驶入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便衣警卫在街上游动,行人和车辆都在他们的视野之内。 两辆车在距一个并不起眼的侧门前二十米的地方停下,停在一辆奥迪的后面。焦鹏远在车内“哦”了一声,“有客人。” 辛茅从车窗认出这三辆奥迪车是专用字头的车牌。 辛茅先下车,打开车fi,手搭车顶,请焦鹏远下车。 正门在这所深宅大院的另一侧。较亲密的人来访多走侧门。过去,焦鹏远来这里拜访,是秘书下车先去通报,然后他才下车,径直进人,甚至有时把车直接开进侧门。这次,似乎是为了表示虔诚,又似乎是表示势在必见的心情,也许完全是情急之下的下意识,他自己走到了哨兵前。 辛茅错后几步跟在后面。他看见哨兵向焦鹏远敬了个礼,然后示意请稍等,拿起电话向内请示。 五分钟后出来一名军人,看上去很年轻,是个下级军官。辛茅断续听到青年军人说“对不起……睡下了……” 焦鹏远沮丧地转回身往回走,眼圈里含着泪水。 铁门关上,青年军人一步也没有送。 这一刻,辛茅立刻明白,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焦鹏远被淘汰出局了!宅院的主人没有睡,侧门前的三辆奥迪车说明里面有一场重要的谈话,而说不定这场谈话与焦鹏远的命运有关。 辛茅拉开车门,手搭车顶说:“焦书记,去哪儿产’ “回家,闭门思过。” 就在这一夜,辛茅把他录下来的焦鹏远全部讲话的录音带复制了一套,装进一个大牛皮纸口袋,还附上一封短信: 这是焦鹏远近一个时期来的会议讲话和即席讲话,我个人认为不妥之处很多,甚至有严重政治错误,观呈上,请审查。 辛茅 广西公安厅传来了消息,他们接到通缉令后,一个乡的派出所提供了重要的信息,照片上这个女人曾在这里的某家住了几天。当派出所的人赶去时,邵玉华已经离开,去向不明。 萧副局长带着陈虎、焦小玉赶到广西某镇,当即传讯了该人。该人供称邵玉华可能去了昆明。 一行人立即飞到昆明,却没有发现任何关于邵玉华的消息。 在云南省公安厅的一间会议室召开了紧急会议。 萧副局长站在云南省地图前说:“这是你们云南,犯罪嫌疑人邵玉华既然到了这里,你们一定不能让她再离开这里。邵玉华到云南的目的很清楚,她要到边境线去,要逃往国外。接境的越南、老挝、泰国、缅甸,我看老挝、泰国可能性最大,因为有现成的道路。至于她究竟要去哪个国家,只要看她下一步选择什么路线就不难判断。我命令你们,把通缉令发到每一个乡镇,但不要公开张贴,不许走露风声,要外松内紧,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她,而是想通过她钓一条大鱼。这条大鱼很狡猾,一旦有所察觉立刻就会消失。现在,我们研究个方案。” 邵玉华包了一辆出租,从昆明驶往玉溪。 在狭窄的二一四国道上奔跑的多是卡车和大巴,一侧是层层染绿的悬崖峭壁,另一侧就是泉水丁冬的山涧。 迎面驶来一辆大卡车,出租司机灵巧的一躲,两车会车而过。稍一不慎,就会坠下山涧。邵玉华惊慌得“哎呀”大叫,引来司机一顿臭骂:“你再他妈的乱叫,我推你下去!走不了五十米就是一个拐弯,我一不留神咱们一块玩完。你老实给我坐着!” 拐弯减速时,邵玉华看到路标上的黑字:上月本处死亡十二人! 她吓得不敢出声。 出租车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沉默寡言,好像没有爱挑逗女人的毛病。这使邵玉华多少获得一些安全感,她最担心的是司机乱摸,摸出藏在乳罩里面的信用卡。 郝相寿又和她联系了一次,约她到泰国曼谷的玉佛寺会面,并把他所购置的手机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但嘱咐她不到必要时刻不要打,尽管双方都是数字式电话,下功夫也能监听。 前面的路口像是出了什么事,路上的车辆停下,排起了长龙。 出租司机下了车,站在路边撒尿。他问一个从对面开车过来的司机:“哥们儿,前边是不是出了车祸?” “不是车祸,检查站像是查什么人呢。” “查什么人” “我有个朋友在检查站,他告诉我查一个女人,他手里有照片,是个漂亮妞。” “倒霉。” 出租司机回到车里,往前开了五米,又停住了。 邵玉华不安地问:“师傅,前边怎么回事呀?” “抓人呢。” “抓谁?” 司机看了一眼邵玉华,“抓谁?抓你,对着照片,抓一个漂亮妞。也许是你吧。” 司机无心的玩笑吓得邵玉华的嘴僵住,闭不上,上下打颤。 这回真的引起了司机的怀疑。“你怎么了?为什么害怕?” “我……不怕……” “不怕,你刚才脸上红扑扑的,现在都没人色了。” 车队松动,司机发动引擎跟上。 邵玉华的直觉起了作用,她断定检查站要查找的就是她,不管是不是,不能硬往枪口上撞。她一把抓住司机的衣服,“别开了,我下车,下车。” 司机继续开车,但减慢了速度,“这么说,抓的真是你了。你是什么人?犯了什么案子?卖淫不至于有这么大动静,马路上的姑娘隔一个抓一个,肯定是鸡。你抢了银行? “不,你别胡说……”邵玉华摆着手,“我是好人,好人 “好人?好人里挑出来的吧?你是女飞贼?再不贩毒?” “全不是!你别瞎猜好不好!我是好人!” 司机意味深长地一笑,“那我们俩是好人遇见好人了。我开快点,快点到检查站,早点赶到玉溪。” 司机真的超过了两辆卡车,离检查站越来越近。 邵玉华惊慌地叫起来:“停车!停车!” 司机把车往右一打,半个车身钻进右侧的灌木丛停住。不能再往里开了,里面是山坡,没有车道。 “好了,小姐,我不管你是谁,犯了什么案,咱们谈谈条件。条件合适,我想办法把你弄到玉溪;条件谈不好,我把你往检查站一交,也许还有奖赏。” 邵玉华觉得只有在这个司机身上赌一把,便说:“你要多少钱?” “那得看你值多少钱?” “我不值钱。” “别客气。遇上我,是你的福分。常在二一四国道上跑的黑道,我都认识。我把你送到玉溪容易,再往前走,就凭你人生地不熟根本到不了边境。” “我……才不去边境呢。” “要演戏你上公安那儿演戏去,我没功夫。这条道上跑的人有几个好人?不外是贩毒,再有就是偷越国境,再不就是走私香烟。好人在这条道上没事可干。你实话实说,我能帮你。” “我……想去泰国。 “你早说呀,兜这么大圈子。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有蛇头接应你吗?” “蛇头?什么叫蛇头?” “冲你这傻逼,在街上走不了十步就得让公安抓起来。蛇头是能把你带出国境的人,专做偷渡国境这一行生意。你把钱交给他,就什么都不用管,乖乖跟着走就行了。” “交多少钱?” ‘三万。我给你介绍个朋友,就是这个价。你自己找,他要五万,你也得给他。” “那你要多少钱?” “也是三万。” “你太黑了!我没有那么多钱。” “谈不拢,咱们上车吧。奖金也许不止三万呢。” 邵玉华哭着哀求:“两万吧,剩下的算我欠你的。” “不行,最少两万八千。你过了境,人民币是废纸一张,擦屁股都硬。” 邵玉华点点头。 “什么时候给你?” “现在。你把五万八千块全给我,我给你找蛇头。” “你不会骗我?” “黑道上的规矩比白道上厉害。拿钱不办事,传出去,我还混不混了。” “大哥,我把钱给你,你可别坏了良心。” “放心吧。” 邵玉华从皮包里拿出五万八千元交给了司机,她还剩下四万二千元。她带了十万以备急需。 “谢谢。”司机接过钱放到工具箱里,“我要是好人,你那十万块钱都归我了。这世道,坏人比好人可靠,坏人懂规矩,好人是贪得无厌。” 司机拿出一套纳西族妇女的民族服装,扔给邵玉华。 “你把它换上,我帮你把头发弄弄。” “你车上还有少数民族服装?” “跑二一四国道,什么都得带上。是我一个朋友的,穿吧,干净的。” “在车上换?” “你又不是姑娘,还害什么臊。两万八我是收下了,差的两千块,我得在你身上找齐。” 司机爬到后座,不到五分钟干完了他早就想干的事。邵玉华没有反抗,这种事对她无所谓。她换上了纳西服装,司机又帮她整理好了头巾,弄好了头发。 “行,像是纳西族跑生意的姑娘。” “他们……要是看出破绽呢?” “有我呢。”司机开动了汽车。回过头来说,“你的身价比本地姑娘高多了,玩她们,二百块钱一回,玩你用了我两千,亏啦,亏啦。”车内响起了司机淫荡的笑声。 第四十四章 走雨林秘密潜逃 入虎穴暗中联系 过检查站比邵玉华想象的要简单得多。司机塞给公安二百块钱,他们连往车里看也没看,就放行了。 邵玉华松了一口气。 到了玉溪。 处处是烟的招牌,卖烟的摊位挤满了一条街,装烟的卡车在人群中穿梭。司机把车停在一个小旅馆门前,带着穿纳西族服装的邵玉华进了小旅馆。 陈虎与焦小玉在前一天就抵达了玉溪。他们在街上闲逛,感到这里情况非常复杂。这里云集从全国各地来的烟商,有套购真烟的,有专门贩假烟的,有走私枪枝、武装贩毒的,还有人口走私的。美国FBI把玉溪称为世界最大的人口走私转运站。 陈虎走到一个烟摊前,掏钱买烟。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回头一看,是萧副局长。 “小心,别买假烟。别看这是烟的王国,假烟比什么地方都多。公安局送来几条真烟,够你抽的。” 陈虎挠着刀疤说:“这地方,真够复杂的。” “当地警力明显不足,黑道已渗透进了我们有关部门。看来我们只有靠自己了。” “萧局长,这里应当是偷越国境的必经之地。邵玉华会不会已经到了这里?” 萧副局长反问道:“就算邵玉华突然出现,你怎么办,抓还是不抓?” “我明白你的意思,抓了,怕她与郝相寿失去了联系,怕郝相寿消失。不抓,又控制不住她。萧局,你有了新方案?” “还不成熟。我们边走边谈。街上谈话更安全些。” 陈虎与萧副局长都是便装,走在街上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焦小玉跟在他们身后十步,为的是应对突然情况,保护上级的安全。 ‘陈虎,邵玉华单独逃往境外的可能性不大,她人生地不熟,又不懂当地语言,至少要找个向导,但加入蛇头组成的团伙的可能性最大。这里的人口走私很猖狂啊!本地公安有在蛇头里卧底的。重要的大蛇头只有十几个人,控制起来不太难。如果邵玉华与蛇头联系上了,我们派个人打入进去,跟邵玉同行同住,就能把她控制起来,并通过她把郝相寿的行踪搞清楚。” 陈虎站住了,“你是想派焦小玉打进去?” 萧副局长点点头,“你舍得吗?很危险,很艰苦呀。又不能让蛇头知道,一路上的苦根本不是人能忍受得了的,蛇头把他们当成猪似的运。” 陈虎不好意思地笑笑,‘识要组织决定,小玉会接受任务的。” “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但目前这是谁一可行的方案。以前的方案作废。我们找小玉谈谈?” 陈虎回头看了一眼焦小玉。 焦小玉知道他们俩在议论自己。 夜里十一点三十分。 两辆带车篷的大卡车从玉溪出发,驶向景洪。 在焦小玉乘坐的第二辆卡车里装的是六大简新闻纸。新闻纸筒经过了改装,中心的部分比原来扩大了许多,能够平躺着装下一个人。两头用印商标的纸盖封堵,检查人员即使上车检查,不把纸盖取下,也发现不了这个秘密。躺在里面的人就受罪了,不能翻身,不能伸胳膊,尤其不能忍受酷热和窒息。 纸筒分上下两层摆放,上层三个,下层三个。焦小玉在上层。邵玉华在下层。六个人是在晚上十一点上的车,按照蛇头的指示每人爬进一个纸筒,蛇头再把印有商标的纸盖封堵好。 很黑,看不清人的模样。但焦小玉从黑乎乎的人影看出是四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就是邵玉华。在四个上车的男人里有一个是扮成偷越国境者的警察,但焦小玉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人。萧副局长和陈虎对她说:“安排了一名同志和你同行,他以什么面貌出现,要看当时的情况。你不要找他,他会主动配合你的行动。” 出发前,蛇头冲着纸筒里的人说:“谁也不许出声,你们想上天堂,就得忍着点。谁出声,我就一刀捅了谁。” 卡车上路了。不到十分钟,焦小玉全身泡在自己的汗水里,几次差点呕吐。 一个小时以后。 邵玉华再也忍受不住,她用脑袋项开了卷筒的纸盖,上半身借助脚的用力,像蛆一样蠕动,终于挪出了胸部,但再也没有力气,两只胳膊卡在卷筒里。 焦小玉的耳朵一直倾听着车内的动静,她从声音的方位上判断一定是邵玉华忍受不住了,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死掉。她身材细长,用头部项开纸盖后,全身挪出来。 卡车内还余下两千米左右的空间。 焦小玉的双手先落地,全身顺势滑下,坐在车箱里,贪婪地呼吸着从苫布缝隙送进来的新鲜空气。 “帮帮我……”邵玉华的呻吟声非常凄楚。 焦小玉站起来,用力把邵玉华从简芯里拉出来。 邵玉华刚出来,还没站稳,“哇”地吐了。焦小玉把随身携带的手巾拧出汗水,给邵玉华擦干脸上的汗水。 “我有清凉油,你等等。” 焦小玉从她的卷筒里拿出一盒清凉油,在邵玉华的额头和鼻孔处抹了一些。 “你好受点了吗?” “谢谢……好多了。再不出来,我非死了不可……” 车忽然停住了。蛇头下车,打开苫布的一角,声音很低但非常严厉:“你们出来找死?快回去!” 焦小玉哀求说:“大哥,我们快憋死了,让我们坐一会儿。” “憋死?我拉过多少回了,没憋死过一个。快到检查站了,你们十分钟内必须回到筒里去。” 苫布放下,卡车继续向前开。 邵玉华的脑袋靠在焦小玉的肩上。 “谢谢你了。你叫什么?” “我叫小小,逃难的,还有什么姓名,你就叫我小小吧。”焦小玉没有问对方的姓名。 “小小,你摊上了什么事?” “我是银行会计,挪用公款。别打听别的人的事,我是为你好。” “唉,愿老天爷保佑你吧。” “老天爷也保佑你。” 黑暗中,焦小玉感到一只手朝邵玉华身上摸过来。邵玉华突然发出一声嚎叫:“哎呀!" 焦小玉的胳膊肘猛地朝黑影一击,只听到“扑通”一声。她转身从卷筒内掏出手电筒,打开。光柱下一个年青男人的鼻子流了血。 “你想干什么?”焦小玉低声盘问。 男人抹抹鼻子,“没什么,闷得慌,凑一块解解心烦。” “你手里拿的什么?” 邵玉华认出男人手里拿着的是她的钱包。 “小小,钱包是我的。” “把钱包还给这位小姐!” “我要是不还呢?” “那我就要你的双眼。告诉你,我是学过武术的!” “都是天涯沦落人,何必认真呢。我刚才是想摸她的xx子。没想到摸出这东西。还给你。”男人把钱包扔过来。 焦小玉的手电筒对准了邵玉华接过的钱包。 “看看,里面少了什么东西没有?他手够快的。” 邵玉华犹豫了一下,拉开拉锁。一瞬间,焦小玉看见了钱包里面的三张信用卡。 “没缺什么。” “收好。别怕,有我,没有人敢欺侮你。” 邵玉华喃喃自语:“我的手机呢?我的手机呢?” 焦小玉把手电筒的光柱又对准了年青的男人。 “你拿她的手机没有?” “没拿,逃难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焦小玉走到邵玉华的卷筒前,用手电筒往里照,发现了手机。 “他没拿,在你的筒里呢。” 这时,卡车又停住了。蛇头撩开了苫布一角,厉声说:“都给我爬进去,检查站到了。” 焦小玉帮邵玉华倒着进了卷筒后,自己也进去了。小偷也爬进去后,蛇头把纸盖盖好。 五分钟后,卡车到了检查站。 焦小玉在卷筒里只感到几束光晃了晃,车子就继续开动。她不知道这是检查的疏漏,还是萧副局长安排有意放行。 终于到了景洪。 美丽的西双版纳首府,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荡漾在如诗如画的热带雨林的长卷里尽享人生。 萧副局长和陈虎赶在卡车到达的前一天乘直升飞机到了景洪。在武警景洪支队的办公室,武警少校向萧副局长和陈虎介绍情况。 少校用小棍指着地图,“这是玉溪,这是景洪,这是孟腊,这是我边防的最后一站度贡,这里是294号界碑,驻守着我方一个连。这里是老挝境内的磨丁。这一路地势复杂,热带雨林密布,藤缠树,树缠藤,外地人进去,根本走不出来,除非有本地人带路。当然,搜索也非常艰难,五米之外就看不见人。用砍刀开路,刚砍出来的路,三天之后就会被新冒出来的藤萝堵死。当地接尼人居多。进热带雨林,必须带砍刀,边砍边走。正是由于这条路地形复杂,成为贩毒、走私、偷渡国境者的天然保护伞。” 萧副局长面对地图,思考着在什么地方收网最合适。要是在景洪把偷越国境者扣下,单独放邵玉华和焦小玉走,可能会引起邵玉华的怀疑,从景洪到孟腊这一段路的安全也没有保证,而蛇头倒能避开一切危险。想到这,萧副局长指着地图上孟腊说:“我们在孟腊收口,从景洪到孟腊还可以加强邵玉华对小玉的信任。” “嗯,只是还要让焦小玉再受点罪。” “你又心疼了是不是?走,咱们吃饭去” 蛇头把偷渡者安排在一个小旅店休息,这里是他的窝点。 焦小玉和邵玉华同住一个房间。 “唉,终于可以洗澡了。”邵玉华畅快地说。 “咱俩谁先洗?” “一块儿洗,互相搓搓,太脏了。” “一块洗就一块儿洗。” 焦小玉和邵玉华进了卫生间。邵玉华打开柜门看看自己的皮包,又看看插好的房间,才进去。 她们脱光了衣服。焦小玉洗衣服,邵玉华冲澡。 焦小玉边洗衣服边看邵玉华。 “你身段真好,迷倒过多少男人?” “你身段也不差呀。小小,你出去后,有落脚的地方吗?” “我在曼谷有个朋友,很有钱,我投奔他去。你呢?” 邵玉华任喷头的水冲涮,身体恢复了活力,但情绪还有些忧伤。“我也有个朋友,不知道能不能见上面呢。” 焦小玉有意不深问。她洗完了自己的衣服,又洗邵玉华的衣服。 “小小,你真能干呀。” “我给你搓背。”焦小玉拧干毛巾给邵玉华搓起了后背。“你是不是每天用牛奶洗澡,皮肤这么好。” “我用的是法国的洗浴露,比牛奶还好呢。一小瓶就一千多块呢。” “一小瓶使几次?” “我不管,就用两次。反正有人供呗。” “你真有福气,傍上大款了吧?” “大款算老几?要傍就傍个大官。小小,依傍过大官没有?” “我没那个福气。” “将来姐姐给你找一个。我手里一把一把的。咦,小小,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姓什么叫什么?” “我这个人,别人不说,我从来不问。操心太多,我怕长白头发。” 邵玉华咯咯地笑起来,“以后你就叫我华姐。到了国外,咱们互相有个照应。” “你放心,我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卫生间外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邵玉华光着水淋淋的身子拉开门,只见窗户大开。她扑到前窗前,看到一个女人从窗下跑到路上的人群里。 邵玉华刚喊出一声“抓”,“贼”字还没出声,被焦小玉捂住了嘴。“别喊,真招来了警察,我们会因小失大,先看看丢了什么。” 邵玉华扑向放在柜内的手提包,取出手提包内的钱包,拉开一看,“哇”地哭出声,“钱……我的钱……全丢了。” 焦小玉掀着床板,发现自己的布包还压在那里。 “还好,我的钱没丢。华姐,除了钱,还丢了什么没有?” “好像没有,信用卡没丢。” “小偷要信用卡没用。要不,你也得丢了。” 邵玉华止住了哭泣,两眼失神。 “路还远着呢,没钱哪行呀。” 焦小玉拍着自己的布包说:“用钱,用我的。我这儿还有两万呢,足够咱俩路上用的。” “小小,你真好。等我渡过这道难关,我一定报答你的好处。” “别这么说,人和人凑到一起就是缘分。你说咱俩要是没缘分能凑到一起?华姐,你说是不是?” 邵玉华刚想说什么,蛇头在门外敲门,“吃饭,吃饭,吃完饭该上路了。” 两辆卡车上的偷渡者安静地躺在纸筒里,离边境越来越近,成功越境的可能性随着车辆转动而增加。 邵玉华几次想给郝相寿打电话,都忍住了。到目前一切还算顺利,没有到非打电话不可的程度。 乘直升飞机从景洪飞到孟腊的萧副局长和陈虎,与陪同而来的武警少校给两辆卡车精心布置好了圈套。 陈虎是第一次到孟腊。这个偏远的小地方竟然是想象不到的喧嚣和热闹,仿佛是世外繁华之地,街上全是霓虹灯闪烁,摩托车和内地少见的豪华进口车穿梭而过,一派异国情调。 两辆卡车终于到达孟腊,这是汽车行程的终点,接下来是步行穿越热带雨林到达摩贡,再越过294号界碑进入老挝。 卡车停在丛林里。蛇头下车,给每人发了一条白布。 “系在胳膊上,跟我走。” 焦小玉和邵玉华紧紧挨在一起。 突然,巨大的探照灯的光柱射在这十几名偷渡者身上,把他们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 响起威严的声音:“你们被包围了。抱着脑袋原地蹲下!抱着脑袋原地蹲下!” 一霎时,所有的人怔住。蛇头撒腿就跑,一梭子弹射来,他倒在血泊中。 焦小玉伸手捅了邵玉华一下,轻声说:“快蹲下。” 邵玉华跟着焦小玉蹲下。 与她们同车的小偷悄悄地说:“要想走,跟我来。” 小偷在灯光挪开的一刹那,站起来就跑,焦小玉拉着邵玉华紧紧跟上。三个人迅速逃进丛林深处。 他们的身后响起密集的枪声。 邵玉华摔倒,焦小玉把她拉起来,小偷带着她们越逃越远。 身后,传来搜捕者的叫喊声:“抓住三个人!一个男的!两个女的!” 焦小玉听出这是陈虎的声音,顿时她明白了,那个在车上偷钱包的“小偷”就是自己人,而逃跑是计划的一部分。 “小偷”把焦小玉和邵玉华拉进一个隐蔽的地方,趴在地上。搜捕者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发现”他们。 远处,又传来陈虎的声音:“我们回去吧,到磨丁去截他们!” 走了半小时后,小偷突然停住了。 “歇一会儿,咱们谈谈。” 焦小玉这才发现身上衣服被刮成了布条,浑身留下了血印。邵玉华躺在草地上休息,她的呼吸很急促,说不出话。 “别躺,有蛇!”小偷把邵玉华拉起来。 焦小玉试探说:“你这个贼,心眼还不错,为什么救我们?” 小偷好笑几声,“救你们?我救的是钱,你们俩是我的财路。要命,你们俩把钱都拿出来,我带你们过去。舍不得钱,你们俩就留在这里等死吧。” 邵玉华哭丧脸说:“我的钱丢了。” “丢了?骗谁呢,我知道你钱包里有钱。” “真丢了,不信你问她。” “她的钱让人偷了,我证明。” “她的钱丢了,你的呢?” “我还有两万。” “给我,我带你过去。她嘛,钱丢了,命也得丢,让她在这等死吧。” 焦小玉从布包里取出钱,小偷~把抢过去。 “拿过来吧,你。” 小偷站起来说:“跟我走。天亮前要过去,天一亮该进林子搜了。” 邵玉华扑到焦小玉身边,抱住她的腿哭泣,“小小,小小,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呀!" 焦小玉把邵玉华拉起来。 “华姐,别怕,有我呢。”她盯着小偷,“把她带上,不带上她,我也不走,你也别想走。我们俩一人抱住你的一条腿,看你怎么走!” “嘿,邪门,”小偷好笑几声,“你们俩还治得了我?” “你要走,我就喊!” 小偷软了。 “好,好,一块儿走就一块儿走。你们还欠我一个人的钱,过去之后,得还钱。” “大哥,”邵玉华拉住小偷的胳膊,“只要你把我带出去,我给你四万!四万美元!” “说话算话?” “肯定算话,我在国外有钱。” “那……我们走吧。我得找个人当向导,有个低尼人是我朋友。” 三个人手拉手,摸黑向前走去。 葛萌萌见大势已去,交代了焦鹏远在香港、瑞士以英文化名开设的账号…… 从香港紫禁发展有限公司的账目查出了何启章、焦鹏远转移出去的巨额国有资产…… 田醒交代出焦鹏远接受劳力士手表等贵重礼品的事实…… 查出焦鹏远纵容焦东方、孙奇、沈石利用国家资金炒房地产的犯罪事实…… 查出…… 中央批准了焦鹏远的请辞。 陈虎从方浩打到腐丁的长途电话知道了这个重大的决定。方浩在电话中特别强调一定要把郝相寿缉拿归案,中央即将发布对焦鹏远立案侦查的决定,所以证据既要确凿,又要充分。 “是,我一定完成任务。” 陈虎放下电话,深感责任重大。 第四十五章 黑社会寺庙接头 侦剿部曼谷围抄 度丁,与缅甸接壤的中国最南端的小镇。 萧副局长和陈虎站在294号碑观察着对面的地形。 “萧局,你说郝相寿是在缅甸接应邵玉华,还是在泰国等着她?” 萧副局长放下望远镜说:“到了逼迫邵玉华给郝相寿打电话的时候了,我们从郝相寿的电话号码就能知道他所处的地方。” “小玉她们快到了吧?” “你放心,”萧副局长拍拍陈虎的肩膀,“小王找的那个援尼族向导是我们的眼线,三个人还看不住一个邵玉华?他们应当下午两点到达界碑附近。陈虎,如果我们不能把郝相寿引过来,只好实施第二套方案,你去一趟泰国,把他引渡回来。外交文件已经给你预备好了。” “这个败类,太狡猾。我非让他栽到我手里不可。”慢尼族向导带着焦小玉、邵玉华、扮成小偷的侦查员小王,趴在一个草坑里,他指着界碑悄声说:“看见没有,那就是294号界碑,碑的那一头是老挝。我送你们就到这里。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了。” 焦小玉说:“不行,你把我们送过去才能走。” “偷越国境,是要人大牢的。除非那边有人接应。缅甸军队抓住更麻烦。你们商量商量再说。让我送你们过去,还得加钱。” 慢尼人不说话了。 “小偷”想了想说:“你们二位自己想办法吧,我一个人好过去,不能再带着你们。” 邵玉华焦急地说:“小小,我们俩怎么办!你在泰国不是有朋友吗?” “有是有,联系不上。华姐,你的朋友呢?能不能过来接应?” 邵玉华摇摇头说:“他对这一带也不见得熟。我联系一下试试。” 邵玉华掏出手机,焦小玉~把按住。 “慢点,咱俩找个地方。” 焦小玉和邵玉华爬出草坑,钻进深得比人高的草丛里。 “华姐,你怎么说?” “问问他能不能接我。” “你说几个人?” “要不,就说咱们俩?不管那个人。” “不行,你就说你一个人。其实,你有人接应就行了,我自己再想办法。” “那我先说一个人。小小,你放心,我不会扔下你不管。” 焦小玉点点头。 邵玉华打开手机拨号,接通了。 “喂,喂,我是酸”,你是老郝吗?” 电话里传来郝相寿的声音:“我是…你到什么地方……” “我到了界碑。” “听不清楚……等会儿,我换个电话……” 邵玉华合上手机盖。 “听不清,他一会儿打给我。” 半个小时过去了,邵玉华没有接到电话。 焦小五比耶玉华还忐忑不安,会不会是郝相寿觉察到了什么危险,脱钩了? 手机突然振铃。 邵玉华拔出天线。 “喂,我是酸丫。” “你到了什么地方?” “294号界碑。你能过来接我吗?” “你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 “一个人,就我一个人。” “是蛇头带你过来的?” “是” “蛇头呢?” “走了。各走各的了。你能来吗?” “我去不了,从老挝到泰国,很好走。我在曼谷玉佛寺等你。信用卡在身上没有?” “在呢。你在什么地方?” “这个你别问,到了曼谷,你还打我的手机。祝你成功。我收钱了。” 邵玉华失望地关上手机。 “他来不了。让我到泰国找他。” 焦小玉撇嘴说:“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你为他去冒险。没有接应,我们过去也没用。老挝边防军和这边公安勾着,让他们抓到,还是送回来。” “小小,那我们怎么办?” “嗅!我想起电话号码了,我给朋友打个电话试试,他在老挝有个公司。” 邵玉华把手机递给了焦小工。 打开手机盖,只两三秒钟焦小玉记住了显示屏上记忆下来的刚才通话的电话号码。 焦小玉拨动了国际刑警李云龙的手机。她知道按照预定的部署,他应该早去了泰国。 “龙头大哥吗?我是小小,我到了294号界碑,你能来接我吗?就我一个人……好,我等着。谢谢你峻。” 焦小五把手机还给邵玉华,合盖之前她删去了号码。 “怎么样?”邵玉华急切地问。 “联系上了。正好,龙头老大有个朋友是缅甸边防军的一个头头。过去之后,他负责接应,并派人送我到泰国。” “我听你说,就你一个人?” “是呀,我只能这么说。要是说还有你,怕他不管,干脆不来接了。” “小小,你不会把我扔下吧?等到了泰国,我给你好多钱。我的朋友是个大官,等他翻过身来,光中国的钱我们就赚不n。 焦小玉故作不解地说:“国家的钱才不好赚呢!” “这你不懂。国家就是钱柜,伸手就拿,就看你有没有钱柜的钥匙。” “那你怎么还落到这步田地?” 邵玉华不说话了。 ‘华姐,我们回去吧。跟他们俩,别提咱们的计划。想个办法,把他们甩开。” 她们回到了草坑。 “你们俩背着我搞什么鬼?” 焦小玉瞪了“小偷”一眼。 “管你屁事。你不是不愿意带我们俩吗,干脆,你走你的,我们走我们的,谁也甭管谁。” “畸,翅膀硬了。那太好了,咱们各走各的。” “你们另找地方,我们俩就留在这儿,一块儿过去,目标太大。分开走,目标小。” “小偷”站起来要走。 焦小玉叫住他:“就这么走了?好歹我们也是一起来的,祝你顺利。” 焦小玉伸出手。“小偷”把手也伸过来,在握手的一刹那焦小五把一个纸条塞到对方的手心里。 “小偷”和慢尼族向导爬出了草坑,消失在雨林深处。 草坑里只剩下了焦小玉和邵玉华。 “华姐,你怕不怕?” “不怕,就咱俩,心里更踏实。” “我们等天黑就爬过去。你睡会儿吧,我给你放哨。” “睡不着,天快点黑下来就好了。” 陈虎收到了“小偷”交给他的纸条,上面只有个电话号码。 萧副局长立即给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打电话,请迅速查清电话号码的位置。 半小时后回复来了,确认是泰国曼谷空余饭店总机的电话。 萧副局长与陈虎商议出个决定:立即请李云龙监视空金饭店,查出电话号码是从哪个房间打出的?包房的客人是什么身份? 他们焦急地等待李云龙的回复。 晚八点,李云龙打来了电话:电话是从空金饭店210房间打出的,包房的是柬埔寨人波肯塞先生,没有发现郝相寿的踪影,对210房间正在密切监视。 萧副局长皱起眉头说:“情况复杂了,又冒出个柬埔寨人?郝相寿与这个叫波肯塞的是什么关系?” 陈虎挽着刀痕,“郝相寿是不是在曼谷,还不能确定。云龙没有发现郝相寿的踪影,会不会是波肯塞出面接应邵玉华?也不能排除波肯塞是劫持郝相寿~伙的,那样情况就更复杂了。也就是说,我们在找郝相寿,劫持者也在找郝相寿。” “要是这样,我们面前有两个对手,一个是郝相寿,拿到邵玉华的信用卡后消失,是他的目的;另一个是劫持郝相寿的黑道组织,他们的目的是继续劫持郝相寿,甚至是从我们的手里抢走郝相寿。” “萧局,你有什么办法?怕是需要泰国警方援助才行。” “让我想想……有个熟人,他访问过中国,我宴请过他,叫莫提乃,是位将军。让李云龙去找泰国警方协商吧。泰国有个军警宪特合一的官方机构,名称叫侦剿部。我协助过侦剿部办案。莫提乃将军是侦剿部的长官。你需要时,去找他。我给你写封信,带给他。” 萧副局长看看手表说:“小玉该出发了吧。老挝方面已经安排好了,他们非常配合。我们正在协助他们实施绿色戒毒工程,把过去种毒品的土地改造成稻田,派了许多农业专家过去。所以两国警方合作得非常愉快。如果郝相寿到老挝来,抓住他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可惜,他没钻进我们的圈套。”陈虎的语气忧心忡忡,他最不放心的是焦小玉的安全。 当陈虎为焦小玉忧虑的时候,她与邵玉华已在老挝境内了。 李云龙派来的接应人员把焦小玉和邵玉华直接护送到曼谷。 邵玉华对焦小玉非常信任,觉得没有焦小玉的关系就算到了老挝也进不了泰国,因为身上没有合法的证件。她完全不知道是国际刑警设下的圈套。 就在焦小玉和邵玉华从陆路进入泰国时,陈虎已经从空中抵达曼谷,并和李云龙江合。 战友相逢,他们来不及畅谈香港一别后各自的情形,马上讨论缉拿郝相寿归案的细节。 李云龙介绍情况说:“泰国警方查阅了半个月来进关的外国人名单,没有发现郝相寿这个名字。我怀疑他改了名字,仔细查找进关的中国人,也没有他的踪影。看来,他不是持中国护照。” 陈虎烧着刀疤说:“即使中国护照还在郝相寿手里,他也不敢使用。那个柬埔寨人还住在空余饭店吗?” “还住在210房间。但没有发现进出这个房间的人有郝相寿。奇怪的是波肯塞能讲很流利的汉语。赌,这是偷拍的照片。” 李云龙递给陈虎一张照片,波肯塞刚走出空亲饭店的全身照片。 “在监视波肯塞的过程中发现有两个人好像在跟踪他,这两个人的来历还不知道。” “是泰国人还是中国人?” “一个黄种人,一个洋人。他们似乎对波肯塞很有兴趣,但没有动他。” 陈虎点上一支烟,“我和萧局也研究过这个问题。现在看来,从拉美劫持郝相寿的人,准备继续劫持郝相寿。如果劫持者跟踪上一个柬埔寨人,说明他们发现这个波肯塞与郝相寿有什么联系。那么会不会是劫持者把郝相寿劫持到柬埔寨后才导致了郝相寿脱逃呢?” “嗯,你说的有理。柬埔寨内乱,出入境管理松懈,黑社会容易在那里进出,就像当年的贝鲁特一样。最简单的办法是郝相寿一露面,我们悄悄抓住他,再把他悄悄押回去,这样就避免了和劫持者的正面接触,又避免了引渡手续的麻烦。把葛萌萌从维尔克岛引渡回国,程序繁琐极了,英国的法律条文让人没法变通。焦小玉该到了吧?” “焦小玉一直没引起邵玉华的怀疑,但到了曼谷,焦小玉就不便继续和邵玉华在一起,因为郝相寿会认出她来。云龙,你说气人不气人,郝相寿这个大腐败分子,竟然是我和小玉的顶头上司,焦鹏远派他进驻反贪局主管何启章的案子。” 李云龙深有感触地说:“怕就怕司法腐败,司法一旦腐败,天下就成了腐败分子的天下了。” 陈虎鼻孔哼了一声:“云龙,不是我发牢骚。司法腐败是人的问题还是体制的问题?司法在同级党委领导之下,你怎么办同级党委的案子?权大于法这个问题不解决,司法独立的问题不解决,司法腐败就没办法从根上断绝。郝相寿进驻反贪局,何启章是市委反腐领导小组副组长,焦鹏远成立何启章专案三人小组,自任组长。你说这案子怎么查?只有中央插手,否则案子就办不下去。要是真从体制上保证司法办案独立,而不是靠尚方宝剑,才能谈得上法律公正。” 李云龙摇摇头,笑着说:“老弟,你这番言论要是在五七年,非打成右派不可。咱们当差的,当好差就行了。牢骚太盛防肠断哟!” “我也就是跟你说说罢了。我们是人微言轻啊!谈正经事吧,小玉会跟你联系的,下一步,你让她怎么行动?”‘林看这样行不行……” 两名泰国人走进焦小玉和邵玉华下榻饭店的客房。‘哪位是我们龙头大哥的表妹?”泰国人的汉语很流利。 “我。”焦小玉知道这是李云龙派来的人。 “龙头大哥派我们请你过去,他给你安排好了住处。” 焦小玉为难地说:“我还有这位同来的朋友呢。” “对不起,龙头大哥说只有你一个人。” 焦小玉转向邵玉华。 “华姐,你看怎么办?” 邵玉华有些慌乱。 “我……还没联系上我的朋友。” “这样吧,我先去龙头大哥那里,看看他能不能让你和我一块去。你呢,也和你的朋友联系一下。对了,你没有钱。” 焦小玉对两名来者说:“你们能不能留下些钱,我的朋友会还给你们的。” “这个容易。” 其中一人掏出一沓钱交给焦小玉。 “美元、泰殊,足够一个月用的。” 焦小玉把钱塞到邵玉华手里说:“你先花着,我住下后马上给你打电话。” “谢谢,小小,你真好。” “那我走了。” 邵玉华送焦小玉到饭店外,看着焦小玉上了一辆大奔。她虽然若有所失,但心里更踏实些了。毕竟一个人与郝相寿联系更安全。 给邵玉华一个独立活动的空间正是李云龙和陈虎的安排。 邵玉华叫了一辆的士,直奔玉佛寺。 在出租车上,邵玉华用手机给郝相寿打电话,却总是没人接听。其实,郝相寿接到了电话讯息,他怀疑有人跟踪邵玉华,故意不接。 在出租车的后面尾随着一辆丰田车,车里是李云龙和陈虎。他们放出鱼饵,只等郝相寿上钩。 车开到玉佛寺,陈虎没有下车,怕郝相寿认出来。李云龙一身本地服饰,像个典型的泰国商人,他与郝相寿从没见过面,不怕认出来。 李云龙在视线可及的远处尾随邵玉华。 玉佛寺以一座完美无假的玉佛成为佛国的象征。善男信女与各国游客云集。 邵玉华到处走动,左顾右盼,没有见到郝相寿。 太阳落山,邵玉华快快返回她住的饭店。 比邵玉华更失望的是李云龙,他想不明白郝相寿为什么没有露面?是躲在暗处考察邵玉华,还是郝相寿已经死了,死在劫持者的手中?或者他被劫持到别的地方去了? 或许是由于李云龙在场,陈虎与焦小玉在异国的相逢竟然是平平常常,他们连手也没有握。 陈虎只说了一句:“小玉,你瘦成一条了。你受大罪了。” 焦小玉淡然一笑,“还成。” 李云龙抱歉地说:“本来应当让你们出去玩一玩,怕暴露目标,只好委屈你们了,就憋在这饭店里吧。在这里也不能随意走动,防止有人监视我们。今天,邵玉华没能和郝相寿接上头,不知在什么环节出了毛病?” 焦小玉担心地说:“现在,谁监视邵玉华?” 陈虎神秘地一笑。 “想你的难姐难妹了?你放心吧,泰国侦剿部的莫提乃将军派了得力警员监视着邵玉华的动静,随时会和我们联系。” “我要不要给邵玉华打个电话?” “不要。”李云龙摆摆手,“我们既不能让邵玉华觉得有人监视她,也不要惊动郝相寿,还不能惊动准备劫持郝相寿的黑道人物。让她自由去表演。” “那我干什么?” “你呀,小玉,”李云龙把焦小玉推进了套间里屋,“你给我踏踏实实的睡觉。” 第二天,邵玉华又去了玉佛寺,仍然没有见到郝相寿。但在这一天,李云龙发现了柬埔寨人波肯塞出现在玉怫寺的人群中,他与邵玉华迎面错过,没有说话,仿佛对邵玉华根本没有留意。 李云龙悄悄拍下了波肯塞与邵玉华迎面错过的照片。 在侦剿部莫提乃将军的办公室,李云龙、陈虎、焦小玉及国际刑警泰国中心局一名高级警官研究案情。 李云龙拍下的照片是波肯塞下台阶、邵玉华上台阶。邵玉华完全没有留意波肯塞,而波肯塞的眼睛直机邵玉华的面孔。就在这张照片上,在台阶的最高处,有两个男人注视着波肯塞。 泰国警官出示了一组偷拍的照片,也是这两个男人尾随波肯塞,但波肯塞没有察觉,神色坦然。 泰国警官指着照片说:“这说明,这两个人在跟踪波肯塞,他们从来没有跟踪过邵玉华。” 李云龙说:“这两个人的身份,贵方查清楚了吗?” “一个持香港护照,一个持美国护照。” 莫提乃将军说:“你们的麻烦来了。这两个人,由我们解决,不能让他们阻挠你们抓郝相寿。郝相寿和邵玉华由你们解决,如果在泰国真有郝相寿这个人的话。” “谢谢,有侦剿部的协助,我们能够成功。” 第三天晚五时,邵玉华在玉佛寺没有任何收获,返回下榻的饭店,刚一下出租车,被突然驶来的一辆汽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强行拉进车内。 汽车疾驶而去。 尾随邵玉华回到饭店的李云龙和陈虎在车里目睹了这一场面,他们惊住了,完全不知道劫走邵玉华的是什么人。 第四十六章 追逃犯一波三折 听琵琶十面埋伏 陈虎看着劫持了邵玉华后加速逃离的汽车,似自言自语又似问李云龙发问:“半路杀出来的是哪一家的程咬金?” 李云龙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难道是第三者插足?” “什么时候了,你老兄还开玩笑?”陈虎有些不满。 “我这个人有毛病,环境越紧张,我神经越松弛,没办法改了。” “大侦探的臭毛病。我们追不追?” “气球飘起来了,就让它飘飘,我们好知道风从何处来。” 就在这时,又一辆汽车从他们身边超过去,直追前面的那辆车。 李云龙笑笑说:“有点意思了。刚才我们要是光追上去,这第二辆车就不一定敢追了,岂不少发现一个重要环节。” 陈虎心里这才承认,作为国际刑警的李云龙比他厉害。 “云龙,我们怎么办?这两辆车的来历都不清楚。” “别慌,我们不能贸然去追,你我都没有枪,发生遭遇战,只能被动挨打。我马上和莫提乃将军联系。” 李云龙用手机拨通了侦剿部的电话。 “将军,邵玉华刚刚被劫持了,劫持者身份不明。另外一辆车去追劫持者的车。这第二辆车是侦剿部的吗?” “李警官,这两辆车都不是侦剿部的车,但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下,你们没接到通知之前不要有任何动作。” “明白,谢谢。将军让我们等他的通知。” 第二辆车在公路上被侦剿部强行堵截,理由是“在旅游区超速行车”。 车里是持香港护照的华人和持美国护照的洋人。他们被带往警察局。 第一辆车扬长而去。 在第一辆车里,波肯塞对他的马仔说:“把她嘴上的胶布拿下来。” 原来,邵玉华刚被拉上车时嘴上就被贴上了宽胶条。 “我们认识一下吧,邵小姐。” 邵玉华听到只有郝相寿一个人知道的乳名,心才不那么慌乱,但嘴唇禁不住颤抖。 “你是?” “我是郝相寿先生的朋友,叫波肯塞。以后你就叫我老波。” “郝先生呢?他怎么不来接我?打电话他也不接?” “郝先生只在泰国呆了一天,已经返回柬埔寨了。” “柬埔寨?” “对,郝先生是柬埔寨人了。我受郝先生之托,把你带到柬埔寨和他会面。其实,我观察你好几天了,确信你没被任何人跟踪,才用这种突然袭击的方式请你上车。中国人很喜欢用突然袭击的方式,对吧?” 邵玉华出了口长气:“你们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中国公安呢。” “中国公安?”波肯塞大笑,“他们那一套,我懂,还是我的老师呢。邵小姐,你的护照我准备好了,就缺一张你的照片。我们现在就去办这件事。” 泰国侦剿部办公室。 莫提乃将军说:“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可以肯定地说,你们要缉捕的郝相寿不在泰国境内。柬埔寨前红色高棉分子波肯塞是郝相寿的同伙。我们在波肯塞的汽车里安装了窃听器,窃听了车载电话。知道了波肯塞受郝相寿的指使,要把耶玉华带往柬埔寨,他给邵玉华预备了一份假护照,并订了两张去金边的机票。他们两个人一出境,我就没办法了。由于大量柬埔寨难民进入泰柬边境一带,泰柬两国政府都有些麻烦,我们不便插手柬埔寨警方的事务。以后的事情,我对你们就爱莫能助了。” “谢谢,”李云龙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们非常感谢将军的协助。请将军放波肯塞与邵玉华出境,我们直接与柬埔寨警方联系。” 波肯塞与邵玉华登上了飞往金边的小飞机。他们全然不知一举一动全在李云龙、陈虎的严密监视之中。 焦小玉因重病于前一天乘机回国,同时向上级汇报。 李云龙和陈虎坐在波肯塞与邵玉华后面的第三排座位上,在机上没发现波肯塞与什么人接触。 登机前,李云龙已经与柬埔寨警方取得了联系,请求对波肯塞进行监视。 飞机在金边降落了。一出机场,波肯塞与邵玉华就消失在人群中。 李云龙和陈虎心里蒙上一层阴影,在一个陌生和混乱的异国首都他们觉得力不从心。 三天后,李云龙、陈虎到金边警方询问郝相寿的下落,得到的答复使他们亦喜亦忧。 警方已拘留了郝相寿和邵玉华。但当李云龙提出与郝相寿见面时却遭到拒绝。对方的理由是这个人持有柬埔寨的护照及其它合法证件,姓吴不姓郝,是华裔柬埔寨人,不是中国人。如果你们拿不出证明该人是中国籍的有力证据,不能见面,更不能讯问。外国政府无权到柬埔寨境内逮捕一名柬埔寨公民。 警方态度坚决,没法通融。 “陈虎,你只有飞回去了,把郝相寿中国籍的法律文书准备齐全,我们再与他们交涉引渡的事情。” 陈虎乘机转道回国。 李玉龙要求金边警方对郝相寿严格看押,不能脱逃,不能自杀。 波肯塞买通了警方,到监狱看望郝相寿。 “老郝,中国警方持有国际刑警组织对你的红色通缉令,这边警察不得不把你拘留。但你有合法的柬埔寨公民身份,暂对不会把你交给中国警方。但一旦中国拿出充分的证据证明你是中国籍,他们也不得不交出你。” “老波,你有什么办法?我答应过你的一定兑现,我把香港银行的钱取出来分一半给你,一百三十万美元呢。” “只有一个办法,怕你不接受。” “你说说。只要不回中国受审,什么条件我都接受。” “实话告诉你,警方我有很多朋友,能买通他们。但你的钱远在天边,取不出来。有人愿意出钱买通警方,不过,他们有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你,当初劫持你的人,在泰国就盯上找了。他们已经到了金边。他们答应出钱,交换条件是你交出黑皮本。你的黑皮本那么重要?” 郝相寿失望地叹口气说:“如果中国政府掌握了黑皮本,就掌握一些重要人物经济犯罪的证据。我想,黑社会之所以这么关心黑皮本,一是某些经济案件与他们有牵连,而那些人在表面上又是德高望众的社会公众人物,他们栽不起这个跟头;还有就是中国的某些官场人物与黑道人物有交易,怕曝光。” “你保自己的命要紧,何必替他们保全面子呢!” “我要是交出去,他们就会要我的命,他们是要杀人灭口的。不,不能交给他们,其实也不在我手里,早在香港时就寄存在一家银行的保险箱里。不过,没有我亲自到场作指纹确认,他们就算知道地方也取不出来。那是我活命的法宝呀!” “那么说,中国警方缉拿你,也是冲黑皮本来的?” “是呀,我是腹背受敌,两面夹击。老波,你去跟他们说,只要他们保证我不让中国警方抓回去,我答应永远不公开黑皮本的内容;在我认为安全之后,可以把黑皮本交给他们。现在,是绝对不能交出的。” “我去谈谈试试吧。” “等等,你去跟他们这样谈,你就说,如果郝先生被中国政府引渡回去,他一定会交出黑皮本,那时你们就曝光了。” “好,我就这样说。” 由于李云龙的再三交涉,警方不得不同意李云龙与邵玉华会面。 警方拿不出拒绝李云龙会见邵玉华的理由。从邵玉华身上搜出了中国身份证。邵玉华持的是泰国护照,泰方出示了证明,证明该护照是伪造的。 邵玉华被警方拘留后从她身上搜出三张信用卡,认为她是个有钱人,对她格外重视。讯问时又打又骂,让她说出有多少钱,企图榨她的油水。她忍受不住折磨,说自己是中国人。她的口供记录在案,警方鉴于邵玉华是中国籍的事实,只好同意李云龙会见的要求。 李云龙深知邵玉华是个重要的人证,她能证明郝相寿是中国籍,因此对她很客气。 邵玉华自从饱受警方折磨后已经花容失色,眼窝深陷,神情呆痴。 在两名柬警在场的会见室里,李云龙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警察确认后交给了邵玉华。 “邵小姐,我是中国警官李云龙,我们一会儿谈些事情。你先吃巧克力,你需要补充营养。” 邵玉华贪婪地吃起来,在这种地方能吃到巧克力是她不敢想的事。 “慢点吃,不着急。小邵,你的问题要说严重也很严重,但你与郝相寿有根本的区别。郝相寿是国家公职人员,他贪污受贿,参与了重大经济犯罪,罪大恶极,必须受到法律的严惩。你呢,是权色交易的受害者,只要你态度好,回国后把问题交待清楚,政府会给你一条出路,立功赎罪,立大功还可以考虑对你免予起诉。” “真的?” “一切决定于你的态度。你冒着生命危险偷渡出境,不是为了投奔郝相寿吗?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郝相寿自身难保,怎么能保护你呢。再说,如果你手里没有三张必须依和郝相寿联合署名的信用卡,郝相寿根本不会和你联系,他要的是钱,不是你。你还年轻,甘心为郝相寿当陪葬品?值得吗?” “那…俄已经到了这步……还能怎样?” “你还有活路,过以前那种花钱如流水的生活是不可能了,但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完全有机会。就看你的态度了。” “我该怎么办?” “其它问题以后再说。眼下,你要做到两件事。第一,你要如实地向警方承认自己的中国公民的身份,并坚决要求回到祖国;第二,你要以你与郝相寿几年来的交往经历来证明郝相寿是中国公民。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要这样如实地讲。你做到了这两点,就是你态度好的具体表现。但同时我也要警告你,不要心存侥幸,不要与自己的祖国为敌。国家利益不容侵犯,与祖国为敌你是没有好下场的。” 邵玉华点点头说:“我记住了。在这儿,我也受不了啦。他们老认为我有钱,天天折磨我。再不回国,我会死在这儿。” 邵玉华突然放声痛哭。 陈虎与两名干警、一名国籍法律师、一名外交官到了金边,带来了一个密码箱的材料,足以证明郝相寿和邵玉华的中国籍身份。 见了面,李云龙第一句话是:“见到小玉没有?” “没有见到她,时间太紧。她住院了,高烧不退,方书记说她得了一种热带病,怕生命还有危险呢。我来时打了一个电话,说她仍然昏迷不醒。” 尽管黑道出了高价行贿警方,但由于李云龙提供的材料充实,又通过外交周旋,特别是邵玉华的人证,柬警方及法院认同了郝相寿、邵玉华的中国身份,并同意引渡。 在机场,八名柬埔寨警察把郝相寿和邵玉华交给了中方,李云龙代表中国在犯人移交手续上签字。 由中国派来的专机等待起飞。 陈虎走到郝相寿身旁,给他戴上手铐说:“郝相寿,我以共和国的名义,宣布你被依法逮捕!” 郝相寿惨淡一笑,“你杀不了我,黑皮本你还没拿到手呢。我立的功会比你立的功大得多,我还是你的上级。” 李云龙用手指悄悄触动了郝相寿身上一个穴位,他就瘫倒在地上。 所有的人上了飞机。它缓缓驶向跑道,突然提速,跃上蓝天。 郝相寿缉拿归案的七天后,国内外媒体无一例外地刊登了一条令有些人期盼已久、又让有些人无比沮丧的消息:焦鹏远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党籍,检察院对其立案侦查。 对焦鹏远的第一步法律行动是监视居住。他暂时还住在他的市委书记楼,但未经允许,不许擅自离开寓所。 他的夫人获准陪住。原来的厨师依然留任,但蔬菜和食品的采购改由监视人员负责。 监视小组进驻了楼房的第一层,他们对焦鹏远非常客气。从表面上看,推一的变化是他们不再称他焦书记,而改称“老焦”或“您。 焦鹏远与夫人谈话时,监视人员有礼貌地回避。 监视居住使焦鹏远和妻子的关系有了一些变化。他们多年以前就分房而居,这并非因夫妻感情不和。尽管焦鹏远外面有几个女人,但他对夫人一向都很尊重,都很爱护。分房而居是由于工作上的方便,两个人的作息习惯不同,焦鹏远往往在家也要审批文件到凌晨,他不想影响夫人的休息。 监视小组要求焦鹏远的夫人搬到焦鹏远的卧室同住,理由简单而明晰:焦鹏远有心脏病需要照顾,同时也担心他想不开自杀,有夫人陪同,会提高安全系数。 他的夫人也想借此尽一份妻子的责任。自焦鹏远多年前担任市长以来,她照顾丈夫的权利似乎也被体制剥夺了。秘书、生活秘书、保健医生、司机、勤务员,包揽了焦鹏远全部的生活空间和时间,几乎没有她插手的地方。焦鹏远这次下台回家,体制把她的丈夫还给了她,她要用爱心来抚平丈夫的伤口。 一抹夕阳的余晖悄悄爬到了卧室窗台。焦鹏远位立窗前,仿佛在沉思,却又什么也没想。能以如此平静的心态应付这场由何启章自杀而激发的遭遇战的失败,连他自己也感到奇怪。 妻子略带忧伤地说: “老焦,老站着累。坐下休息会儿吧。” “不累。人站着时,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对身体有益。” 妻子搬过一把椅子,放到窗前。焦鹏远坐下,说了声“谢谢”。 牛角梳子的齿轻轻地滑过焦鹏远灰白的头发。焦鹏远心头漾起苦涩的涟漪。妻子给他梳头,这还是第一次。年轻时,一门心思放在革命工作上,你恩我爱的小资产阶级情调为他们所不齿;中年恰逢元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进牛棚,音讯断绝;壮年之后平步青云,忙于开会、视察、出国访问,生活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往往只靠打电话道一声平安。此刻,妻子手中缓缓滑动的牛角梳,像一柄梯权使他顿时开悟,他忽然明白了以往看似辉煌的人生竟然全无意义。 他说了一句在妻子听来没头没脑的话。 “全是身外之物啊。” “老焦,你的头发又该染了。我给你染染吧,手艺肯定不如你去的那些地方手艺高。” 焦鹏远在椅子上扭过身,拉住妻子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沉默好一会儿说:“不染了。不染了。过去染头发,是给老百姓看,好像我们这些领导人还都年轻,象征着还有希望和力量。不然,新闻联播上全是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难免给外界一种感觉,中国是个老年政治的国家。以后,我没有再让头发受罪这个必要了。就让一切恢复自然吧。” “老焦,现在看来,他们想对你下手,是早有准备。你要想开点,千万别……” “你是怕我自杀?” 焦鹏远轻轻颤抖了一下,又轻轻地在头发上滑动。 “你放心。现在我不会自杀,将来也不会自杀。过去我在台上,跟他们一块演戏;以后我在台下看戏,不是更汾酒。过去有句做生意的老话,‘买的没有卖的精’。在政治上,我看是唱戏的没有看戏的精。你在台上演得再好,也难免被台下看戏的人看出破绽来,给你喝个倒彩。中国的老百姓是那么好糊弄的吗?你说我焦鹏远是黑的就是黑的啦?只怕你越说我黑,老百姓越说我白呢。至于你怀疑他们早就处心积虑地想整我,我倒不这样认为。不是说我们没有矛盾,我的新思路就被他们否定了嘛。是他们没有整我的胆识,对安定团结不利嘛。我仔细想过了,这是一场双方都没有想到的遭遇战,肩章自杀,把问题摆到了桌面上。双方就遭遇了。如果启章不死,这场遭遇战就不会发生。” 妻子叹息了一声。 “哎启章也是……” “人死了,就不要再说他的不是了。”焦鹏远把话题岔开,“过去,我的生命属于这个城市,没有照顾好你。余生,我的生命就只属于你了。” “老焦,”妻子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丈夫的头发,“我们都老了。乌纱帽戴了一辈子,怪沉的,还给他们,咱们不要了。我放心不下的是东方。他们再狠也不能让我们焦家断子绝孙呀!… 妻子终于忍受不住,硬咽起来。 焦鹏远长叹一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们的孩子不比东方好,也许还更坏,但不损毫毛,原因何在?不就因为他们还在台上嘛。我焦家门或许断子,但不会绝孙。我听说田聪颖已经怀上了东方的孩子。我要等着抱孙子的那一天。” “老焦,小田会不会受东方的牵连?” “不会。你放心,肯定不会。就像我不会牵连你一样。这方面,东方倒有几分像我,有风险的事,向来是自己承担。老伴,放段音乐听听吧。” 妻子抹干了老泪,轻声问:“你想听什么?中乐还是西乐?” “你把琵琶曲《十面埋伏》找出来,就听它。壮怀激烈,仰天长啸,我喜欢它的气魄。” 很快,奔放的旋律驱散了焦鹏远心中的阴霾。他靠在沙发上倾听,恍惚中眼前出现了持剑起舞的虞姬。 “力拨山兮气盖世……”他喃喃地吟唱,眼角滚落一颗热泪。 第四十七章 动真情侄女拦车 使虚招亲叔隔离 焦小玉是在市委召开的公检法干部大会上听到了中央关于撤销焦鹏远党内外一切职务并立案侦查的决定。尽管她对此早有精神准备,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她的身心仍然受到强烈的震颤,仿佛身体也失去了重量,只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大礼堂的近千名干部有许多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她,远处的人朝她指点着,传来了叽叽喳喳的议论,甚至有人从座位站起来朝她看。一瞬间,焦小玉觉得自己成了大庭广众下的展览动物,一个像三条腿的羊或者五条腿的牛那样的怪胎,一个难得一见的动物变异奇观。羞耻感、屈辱感、背弃天伦的犯罪感,弥漫了她的全身。她极力克制自己,不让泪水涌出。 周森林坐在焦小玉的身旁。他完全理解焦小玉的感受,又不能说些什么,李座位下面默默握住焦小玉冰凉的手,传递过去温情和力量。 陈虎坐在焦小玉的后面。他从昔日女友微微颤抖的肩膀觉查到了她发自内心深处的悲怆,在心里默默祷祝:好姑娘,你要挺住啊! 方浩在主席台上刚宣布完散会,周森林就陪着焦小玉离开了大礼堂。陈虎想跟上去,又止住了脚步。他痛苦地意识到,此刻,他也许是焦小玉最不想见到的人。 陶铁良在大礼堂的门口叫住了陈虎,亲热地拍着陈虎的肩膀说: “走,哥们儿,我请你吃饭。” “没心情。” “你少跟我装蒜。是不是你立了大功,就不想搭理老同学了?走,我有事和你说。” 餐馆经理把陶铁良和陈虎让进了豪华包间。四个凉菜已摆在餐桌上。小姐用托盘端上来一瓶五粮液。显然,陶铁良来过电话,餐馆已作好了准备。 “陶处长,今天给你们上两个新派)11菜,你保证喜欢。” 陶铁良挥挥手说: “菜好了就上来。我们谈点事,体告诉服务员,不叫她们就不要进来。” 经理满脸赔笑地离开。陈虎环视着包间说: “就我们两个人吃饭,要这么大包间何必呢?” “我的老关系,我常陪蒋局长到这儿吃饭。市局的人来,他们免收包间费,也没有最低消费限制,还打六折。我吩咐他们一声,以后你带朋友来,照此办理。” 陈虎微微讥笑说: “是呀,市局的刑侦处长大人驾到,他们敢不盛情招待。请只怕还请不到呢。” “别骂我。不过,确实也不白占他们的便宜。有一次,几个黑社会找餐馆老板要保护费。你猜怎么着,老板把我的名片往餐馆桌上一拍,还真灵,这几个家伙灰溜溜地跑了,以后再也没来搞乱。” “你真行,我没你这份能耐。” “又骂我,是不是?前一阵子忙着破案,咱哥俩也没功夫聚聚。这回踏实了,我陪你玩玩。桑拿、荷兰浴、夜总会,哪一家咱们都平膛。你也别老素着,该放松的时候就得放松。” “铁良,你花花道不少哇。什么叫老素着?” 陶铁良啦啦大笑。 “陈虎,跟我逗闷子是不是?像你我光棍一条,就是老素着。连人家给了婚的,老守着老婆,不外头隔三差五的打野食,都叫老素看。” 陈虎微微一笑说: “你这一点拨,我明白了。想起了机关流行的一句顺口溜。‘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烟酒基本有人送,拍马逢迎基本功’。有人说这是市场经济条件下公务员的新四项基本原则。铁良,你是不是也按照这四项基本原则为人处世?” “话别说那么难听。陈虎,我约你出来,一是给你道喜;二是劝你搂着点闸,办事别那么认真。” “我喜从何来?” “你在焦何案立了大功。小道消息,你千万别张扬,我听说你要晋升局级了。当上局长,你就是高级干部了,我跟着你脸上都有光彩,我们是老同学。用日本话说,以后就请你多多关照噗。” “哼,小道消息,不足采信。倒是你,别瞎吵吵这件事,好像我是个野心家似的。” “别人不信,你还不信我吗,玲玲不死,你就是我妹夫了。你小子也别让胜利冲昏了头脑。搞焦书记,你这次是走钢丝。好歹你这把是赌赢了。要是赌输了,你别说晋升局级,连处级你也保不住。当初,你们建秘密办公室,胆子也太大了,这是搞反党阴谋嘛!不过,焦书记完蛋了,你就庆幸吧。来,为你的冒险精神,干杯。” 两人一饮而尽。陶铁良放下杯子说: ‘称见好就收吧。焦书记虽然倒了,他的班子还在,他的上下级关系还在,他的威望还在,他的历史功绩还在。你得罪的不只是焦书记一个人,整个这个体系的人马都让你得罪了。我敢说,你究竟得罪了多少神仙,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我真替你捏一把汗,怕你以后没好果子吃。听见没有,我是为你着想,以后千万搂着点闸,见好就收,得饶人处且饶人。再一根筋,有你撞南墙的时候。” 陈虎沉思了一会儿,他觉得陶铁良变得陌生了,时代的酸雨使这个人身上出了腐蚀的锈斑,而这锈斑几乎是不可抗拒的。个人的品质在连绵不断的酸雨袭击下显得微不足道。 “铁良,要真是提拔个局级干部,应该提你。我越来越发现你是个当官的坯子。你上下级关系搞得好,又懂得见好就收,得饶人处且饶人。至于我,这辈子怕只怕是茅房的石头又臭又硬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理想主义。不说这个,干这杯,算我预先祝贺你的高升。” “这杯我不能干。我还没那么傻,你给我个糖罐抱着,我就认真。说正经的,你这些日子到玲玲的墓地去祭扫过没有?” “没有,太忙,顾不上。”陶铁良脸上的酒光褪去,神色黯然。“玲玲太惨了,我妈自玲玲去世后,神经也不太正常。陈虎,谢谢你,你始终没有忘记她。” “铁良,我俩得像你妹妹那样忠诚于党和人民的事业。案情基本水落石出,陶素玲同志是被害致死,在执行公务中牺牲,应该追认为烈士。我要向市委写报告,再次提出这个要求。” 陶铁良深深叹口气: “唉,人死如灯灭。就是追认个烈士称号,又有什么用。来,喝酒,喝酒。今天咱哥俩一醉方休。” 焦小玉在焦鹏远住所的门前,被监护人员挡住了去路。 “你要干什么?” “我想见我叔叔。” “你叔叔是谁?” “焦鹏远。” 焦小玉把装着满满苹果的小柳条筐放在桌子上,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监护人员看看工作证,又看看焦小玉。点头说: “请坐。原来你就是焦小玉同志,听说过,听说过。你是反贪局的,当然知道,焦鹏远同志现在是监视居住。没有有关部门的特批,任何人不能会见他。对不起,我们不能让你进楼。” “我能借用一下电话吗?” “你给谁打?” “我找方浩,请他批准会面。” 监护人员有点为难。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一个监护人员给方浩拨通了电话。 “方书记,反贪局的焦小玉到了这里,她要求见焦鹏远。按照规定,这是不允许的。请示您,怎么处理?” 方浩握着电话沉思。他在心里责怪焦小玉为什么突然感情冲动,去见焦鹏远这么大一件事竟不请示而擅自行动,在敏感时期这对她是很不利的举动。阻止她吗,势必引起焦小玉的误会,使她感到失去了组织的信任。况且,这也许是她见焦鹏远的最后一面了,对焦鹏远的隔离审查的行动在一个小时后开始,那时见面就更加困难了。难道小玉事先听到了马上要对焦鹏远隔离审查的风声,才急急忙忙赶去见上叔叔一面?不可能,隔离审查的决定和实施,连周森林、陈虎也不知道,焦小玉怎么会知道呢。那就是巧合了,也许是天意的安排,让他们再见上一面。方浩深信,见了面,焦小玉除了问寒问暖,绝不会谈及案情。想到这里,他说: “好吧,我事先不知道焦小玉去看她叔叔,既然来了,就让她见吧。谈话不要超过十分钟。而且,要有你们两名监护人员在场。还有一点,焦鹏远夫妇是不是同意会见焦小玉,我没有把握。这要事先征求焦鹏远的意见,如果他不同意会见,你们就劝焦小玉回去。焦鹏远同志心脏不好,不要刺激他。我说的,你们都明白了吗?” “明白,照办。” 监护人员放下电话。 “焦小玉同志,方书记批准你会见你叔叔。但我们还要征求焦鹏远的意见,看看他是不是愿意见你。如果他不同意,就不能见。这些是你准备带进去的苹果吗?” “是” “对不起,我们要检查一下。” “请便。” 监护人员把苹果一个个放在阳光下照,检查是否有裂缝,是否在苹果里有夹着纸条一类的东西。他挑出一个苹果,用刀切开,然后吃了一口,味道正常。防止毒物随食品进入,是一项重要的检查内容。 监护人员笑了笑说: “味道不错,日本富士。你等一等,我上楼问问他们,愿不愿见你。” 监护人员上楼去了,焦小玉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候。 沉寂的洋楼没有一丝生气。而以往,这里时时、处处是阳光和欢笑。她不知多少次带着尊崇而来,又不知多少次带着自豪离开。如今在楼上的某一间房里,还存放着她童年的玩具和读过的小人书、在叔叔监督下与东哥一齐动手钉做的小板凳。不久前,守着儿时的;田物她与东哥作过一场撕心裂肺的谈话。她是这座尊严楼房的一部分,分享着它的荣誉与权利。此刻,她又坐在这里,旧物仍在,只是本颜改。不久,这座楼要更换主人。焦家的辉煌永远成为过去,而正是她这双手摘下了焦家的光环。她觉得自己对叔叔、对东哥、对婶婶、对母亲、对父亲、对焦家的每一个人,犯下了背弃人伦的原罪,纵然用一生的泪水也洗不净这种负罪感。 焦小玉摸着又红又大的苹果,突然产生了对自己的厌恶。这是苹果吗?也许是扭向叔叔、扔向这座市委书记楼的手榴弹吧。既然我当初亲手拆了这座庙,亲手把东哥送进了监狱,亲手把叔叔拉下了马,那我此刻还来送什么苹果,还希望苹果能保证叔叔平安,这不是虚情假义又是什么?我怎么这么可耻!叔叔、婶婶、东哥,我可怜的东哥,我是爱你们,从心眼里爱你们呀!我从道义上背叛了你们,但在感情上并没有背叛你们呀!原谅我,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孩子吧! 监护人员的脚步声打断了焦小玉纷乱的思绪。 “对不起,焦小玉同志。我去问过了,他们不愿意见你。你请回去吧。” “是叔叔不愿意见我,还是我婶?” “你叔叔倒没说什么。你婶强烈反对,她说没你这门亲戚。方书记特别指示,如果焦鹏远夫妇不愿意见,你就不能进。我们要照顾他们的情绪。你还是回去吧。其实见了也没什么好,你反而说不清楚。你又是办案人,私下会见,是违反规定的。” 焦小玉突然发怒了。 “我才不在乎什么规定不规定,他是我叔叔,我是他侄女!过去,我从来不提焦书记是我叔叔。以后我偏要提,被罢了官的焦鹏远是我叔叔!逮捕入狱的焦东方是我哥哥!” 监护人员被焦小玉的突然暴怒一开始吓得不知所措,但很快镇静下来,他拍了桌子。 “焦小玉,你撒什么泼!你叔叔的问题严重性你心里清楚。你还想仗势撒野,没人吃你这一套。由此而引发的一切政治后果,你吃不了兜着走!你赶快离开,继续胡搅蛮缠,你就是妨碍执行公务,你要承担刑事责任厂 另一名上了岁数的监护人员温和地劝解道: “走吧,走吧,姑娘。我们是为你好,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再说,人家又不愿意见你。你较这股劲,也没人领你的情。何必呢。” 焦小玉安静下来,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突然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默默转身离开。 “站住。 监护人员指着桌子上的苹果筐,“把这个带走。” 焦小玉双手抱起苹果筐,觉得很沉,很沉。她感到自己成了一个弃婴;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失去了精神家园的漂泊者;她不知向何处去,也没有人等她前往。真理与正义犹如玻璃幕墙,它只反射光线,但并不产生热量,摸上去光滑而冰冷。此刻,亲情成了她的遥不可及的天边的云,越飘离她越远。 她走出院门,脚想尽快逃离她亲手摧毁的这个城堡,心却把她留在原地,怔怔地发呆。她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灵魂似乎抛开了她的躯壳,去追天边的云去了。从她身边驶入大院的五辆奥迪把她的灵魂又拉回她的躯壳。车队让她骤然明白,对焦鹏远的隔离审查开始了。用不了多久,叔叔就将被从市委书记楼带走,并且永远也不会再回到这个院子。 她仍仁立原地,但不再发呆,身体本能地微微震颤,她要等着见叔叔一面。 十五分钟后,亮着红色警灯的头车驶出院门,里面是两名武警军官。第二辆车缓缓驶出,焦小玉发现车里是陌生的面孔,没有本市的干部。第三辆车驶出来了,直觉告诉焦小玉,她的叔叔就在这辆车里。 焦小玉猛然扑向车门。车速很慢,迅即刹住了车。第一辆、第二辆车也刹住了车,从车上跳下几个人,一瞬间把焦小玉围住。 第三辆奥迪车的自动窗摇下,坐在后排的焦鹏远对押解人员摆摆手说:“不要慌,她是我侄女,反贪局的焦小玉。她是想见我一面。” 原来准备把焦小玉推开的武警军官停住了手。犯了错误的首长在军人的眼里还是首长,他的话还是有权威的。 焦小玉抓起一个苹果,塞进车窗,焦急地说: “叔叔,平安,特好吃。” 情急之中,焦小玉的潜意识挤走了她的意识,苹果象征的平安让她把苹果说成了平安。 焦鹏远接过苹果,晴晴地笑了一阵。 “小玉呀,要是苹果就是平安,那还要那么多保险公司有什么用,全民都种苹果树不就行了。” “叔叔,叔叔,您恨我吗?我对不起您呀!” “傻孩子,我怎么会恨你呢。你不要内疚,你对得起党,这才是根本。你婶老了,身体不好,方便的时候你过来照料照料她。她脾气不好,你也不要怪她。你回去吧,不要影响他们执行公务。开车。” 车窗摇上,焦鹏远在车里冲焦小玉招了招手。五辆车一出大门,就提速上了大路。 这时,泪珠涌出了焦小玉的眼睛。她的手一松,十几个大苹果滚落到地上。 奥迪车内,焦鹏远对坐在他身边的中纪委副书记冯明光像老朋友聊天似地说: “老冯,你们给我安排的地方,有没有乒乓球案子呀?” “有。老焦,那个地方可以说应有尽有,你会感到非常方便的,肯定符合你的心愿。自然环境也很好,称得起别有洞天。” “那我就没有别的要求了。老冯,你想得很周到,谢谢。老冯,无官一身轻,这话还真不假,我再也不用为这个城市操心了。过去,哪样不亲自过问一下都不放心,连修路挪一棵古树,我也得往现场跑一趟,恐怕他们把树挪死了。现在没了我,这个城市不是挺好吗,运转正常。是哟,地球离开了谁都照样转动。” 轿车在沉默中疾驶。冯明光看了焦鹏远一眼,才发现他已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 开车的是焦鹏远的原司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给焦鹏远开车了。冯明光要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好给焦鹏远盖上。司机头也不回地说: “不用盖,你动,他会醒的。这是他的老习惯了。他平时缺觉,一跑远道,开不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等他醒了的时候,车里发生什么事他又全知道。有点邪J刀L。” “好好开你的车。”焦鹏远没有睁开眼睛,身体随车微微摇晃,仿佛仍处在睡眠状态,似乎轻声说话并不影响他入睡,“以后你给我开车的机会不多了。老冯,我突然想起七二年被意外从五七干校召回,参加林彪专案组的一件小事。林彪的司机对我说,林副统帅经常失眠,躺在床上睡不着,就让司机半夜三更拉他出去转车。专走那些坑坑洼洼的路,有时干脆把车开进冻得邦硬的农田,横着在田梗上跳着走。林彪的身体在车里左摇右晃,裹着件军大农,这样却睡着了。司机见林彪睡着,就把车停下,后面跟着的警卫车就地警卫。林彪的车就这么停在野外,停在农田里;一停四五个小时。我当时听了这件事,仅仅是觉得林彪毛病太多,他又怕水声又怕亮光,不颠他还睡不着。现在猛地想起来,还真受感动。他这是战争条件下养成的生活习惯,在当上副统帅的和平时期也还是改不了。老冯,以后我是不会整天东跑西颠,忙着下基层了。车也用不着了。那你怎么解决我的失眠问题呀?车是我的腿,但它也是我的床……床没了…… 焦鹏远又睡着了,两只手轻轻握住大苹果。 焦小玉大闹市委书记楼的事情第二天就传遍了市委,尤其是在检察院更是议论纷纷。有人说她妨碍执行公务;有人说她是又想当大义灭亲的英雄,又想当贞节孝女,跟又想当婊子又要立贞节牌坊差不多;还有人说她是两面间谍,先充当了焦鹏远在反贪局的间谍,后又充当了反贪局在焦家的间谍;有的话更难听,干脆骂她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方浩把周森林、陈虎叫到他的办公室,研究解决焦小玉问题的办法。 周森林一愁莫展地说: “现在机关里说焦小玉什么坏话的都有。好像应该隔离审查的不是叔叔,倒是侄女。起诉科一位副科长半开玩笑半认真他说什么焦小玉说到底是个污点证人,她同样是既得利益集团的重要成员。我把这个副科长狠狠克了一顿。” 陈虎挽着脸上的刀疤说: ‘俄听到一种更离奇的说法。说是方书记专门安排焦小玉到焦家大闹天宫,目的是配合对焦书记的隔离审查,有意羞辱焦书记,摧毁他的精神防线。荒唐到恶意中伤的程度。我看他们是有意利用焦小玉这件事,把水搅浑。” “小玉成了我的替罪羊了。”方浩用开水服下两片药,“市委某些中高级干部对我不满,又不便明说,就拿焦小玉当炮弹,目的是把我这个忘恩负义的野心家轰倒、炸平。对这些同志的脑筋转弯,要给他们一些时间。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他们对焦书记有感情,这是很正常的。你我对焦书记就没感情?我看也是很深的。焦书记作为党的一名高级干部,能与一般干部打成一片,交了不少工人、农民、个体商贩阶层的朋友,有相当的个人魁力。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我就不如他。他现在犯了罪,那是另~回事。我一向的看法是功不掩罪,你过去有多大的功劳,犯了罪还是要惩罚;同样,罪不掩功,今天不管犯了多大的罪,也不能抹杀他过去的功劳。当时,焦小玉奋不顾身地扑向汽车,焦书记的临机处理很正确嘛。他反过来安慰小玉,说你对得起党,这才是根本。他还幽默地跟焦小玉开了几句玩笑,说要是苹果能保证平安,那要保险公司还有什么用。焦书记真是有大将风度啊!连我们这些办焦书记案子的人,当他真的被隔离审查时,还都在想焦书记的好处,何况一般干部呢,何况焦小工呢。亲情是割不断的,只要它不影响大的原则。陈虎,你跟小玉接触比较多,你怎么看她情绪上的这次波动?” “其实近来我跟她接触很少,连一次私下接触也没有。不过,没有接触,好像比过去更了解她了。在整个的侦查过程中,我觉得有两个女人付出得最多。一个是陶素玲,她付出了年轻的生命。另一个就是焦小玉,她付出了亲情。小玉遭受的精神煎熬,让她都快变成老太婆了。看着就让人心疼。谁也不能分担她的痛苦,因为这种痛苦是由她既是焦鹏远的侄女、焦东方的妹妹,又是办理此案的检察官这双重身份所决定的。外界根本帮不上忙。即使将来本案侦查结束,她的痛苦也不会结束,甚至更深。” 周森林插了一句:“要是给她去掉一种身份,从现在起不再参与侦查了呢?” “晚了,”陈虎狠狠敲了一下脑袋,“当初让焦小玉参与此案,可能是个错误。我们只顾破案利用她和焦东方的兄妹关系找到突破口,而完全忽略了她内心的感受。现在反思起来,有点太残酷了。” 周森林阻止道:“陈虎,你这么说有点离谱,你把我们说成什么人了?” 方浩把茶杯推到陈虎跟前。“老周,不要打断别人的思路。陈虎,你接着谈,想谈什么都行,反正门是关着嘛。”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是有意识地利用过小玉和焦东方的兄妹关系,给破案提供方便。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是八次、十次,利用了多少次都说不清楚。而且每次我都留了后手,一旦小玉倒向焦东方,我能及时捐断信息,变被动为主动。方书记、周局,现在想起来,我在感情上和小玉一直原地踏步,没有进展,是我从内心深处一直没有对她完全相信,有相当的保留成分。就侦查策略上说,不能说我错了;但就人格而言,是我错了,我对小玉感到很惭愧。在她面前,是我错了,有时我都抬不起头来,不敢直观她的目光。” 方浩感慨地长叹一声:“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这么坦诚的肺腑之言了。” “方书记,周局,这些话不说出来,我的精神也快崩溃了。怪不得有人说,检察这个行当就不是人能干的营生。这话不是没有道理,我们每天处在高度紧张和阴暗面的漩涡里,难做人呐。小玉这次情绪波动,我看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她去缅甸。泰国缉捕逃犯,生命安全处在高度危险中,又得了奇怪的热带病,现在还没完全康复。听医院说,这种热带病即使治好了,以后还会周期性的发作。” 周森林点点头说:“陈虎,你没结婚,所以我们也没告诉你。小玉确实病得不轻。医院说,小玉已经闭经了。大姑娘不来月经,不是个好兆头。医院也没查出是什么原因。唉。” 陈虎的心咯瞪一下,但神情保持着平静。如果此刻焦小玉同意嫁给他,他会毫不犹豫地同她结婚。他知道,这是永远不可能的了。他现在惟一能做的,是让组织上还给焦小玉一个公正的说法。 “小工身体的严重失调,使她的情绪处在不稳定的状态。物质决定精神,身体不适是她精神浮躁的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涉及心理学上的理论问题。我认为她处在理性向人性复归的过程中。人性是先天的,理性是社会赋予的。所有的游戏规则,包括法律,都建筑在理性的框架上。而较少考虑人性的因素。法律无情,就是这个道理。人性只是被压抑,并没有消失。当理性完成了它的任务时,人就会退出游戏,理性向人性复归。我认为,在焦小玉的潜意识里,她的理性已完成了任务。不是么,她的理性使她大义灭亲,把亲人送进了监狱。这时候,她不自觉地向人性复归,内心深处充满了对叔叔、对哥哥的内疚和犯罪感,渴望得到亲人的谅解,所以她才会强烈地要求见焦鹏远一面,才会说出请求叔叔原谅她的那一番话。方书记,不客气地说,你刚才说焦鹏远有大将风度那一番话,也是处在理性向人性复归的过程中,所以你才会由衷地想起焦鹏远的优点。现在已经没有人称焦鹏远为书记了,但你还是用老称呼来称呼他,也是这个道理。” “陈虎户周森林拍了桌子,“太放肆了,对方书记怎么这样无礼!” “老周,”方浩压住了周森林的手,“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只唯上,不唯真。陈虎很有学问哩,比你我都有学问。再说我说过了,门关着,说什么都可以。出去就不能这样说了,我们还没到理性向人性复归的时候。从隔离审查到提起公诉,还有很长的路,不靠理性靠人性,非犯错误不可。陈虎,别让老周给你吓回去,接着讲。” “谢谢。方书记,其实我也是假勇敢,知道你不会生气,才敢瞎说一通。要是我判断你会生气,我也没有胆子在太岁头上动土。” “你胆子还小呀。”周森林尴尬地笑着说。 “既然小五处在理性向人性强烈复归的过程中,她难免还会做出出格的事,这才是我担心的。方书记说得很对,我们还没到理性向人性复归的时候,再说人性中又有许多弱点。但我们又不能用行政和纪律手段,阻止小玉向人性复归的过程。那样对她更危险,被压抑的情感会有个大爆发。再说,压抑下去,对她的身体,对她的精神,都没有好处。说不定,一个这么好的姑娘,会毁在我们手里。” “那你说怎么办?”周森林对陈虎所言焦小玉会毁在我们手里这句话很反感。“陈虎,不是我批评你,你对小玉的关心来得是不是太晚了点?马后炮!你在方书记这里还是逞起能来了。我们能毁小玉吗?说话没轻没重,蹬鼻子上脸。你要是我儿子,早打你一巴掌了。” “陈虎,周局对你的批评,我也赞成。你是小玉的顶头上司,你对她的关心确实少了点。当然,我和周局也有责任。你有没有个具体的解决办法呢?” “我不是心理医生,小玉现在又非常拒绝我,我找她谈显然不合适。小玉现在能接受的是周局。周局是我和小玉的老大哥。” “你别给我戴高帽子,说正经的。” “你是老大哥嘛。方书记宫太大,找小玉谈,她难免有顾虑。小玉见了焦鹏远一面,还拼命送上个苹果。应当说,她对叔叔的内疚感和犯罪感所积累的能量,已经释放出了一部分。剩下的是她对哥哥焦东方的内疚感和犯罪感了,这块还没有释放。她从小和她的东哥一起长大,兄妹感情很深。而她又始终围绕着焦东方侦查、取证,所以她对焦东方的犯罪感应当比对焦鹏远的犯罪感还要强烈。我建议组织上给她一个释放这块能量的合法机会。” “嗯,”方浩站起来踱步,“你的建议值得考虑。其实,对小玉同志负责与对案件调查负责是一致的。陈虎,你的理性向人性复归的理论,我也不敢全部苟同。理性和人性除了对立的一面,还有统一的~面。而你把统一的这面给忽略了。理性是人性的升华,理性是人性的保证。没有理性做屏障的人性是原始性。人类自进人契约社会,原始的人性就沉降地表之下了,因为它不适合人类提高生存质量。好了,我们把哲学话题打住,研究一下案子。老周,你说吧。我以后也别什么事都包办代替了。” 周森林笑着说:“陈虎,以后不敢在圣人面前卖三字经了吧。侃哲学,你还嫩点,你不知道方书记学的就是哲学?能读英文原著,你行吗?” “我要是行,不也当上政法书记了。”陈虎嘿嘿笑着。 “你野心还不小呢。告诉你一个重要的发现,你出国缉捕郝相寿期间,我们在核查证据时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情况。你还记得焦东方送给焦小玉十万美元这件事吧?” “当然记得。” “其中有一万美元是连着号码的?” “是呀。这连着号码的美元,是杨可从何启章保险柜偷走的那一笔美元。” “对,就是这笔美元。经中国银行鉴定,连号的一万美元是假钞。” “假钞?”陈虎诧异地叫了一声。 “百分之百的假钞。你把假美元的来龙去脉查清楚,这有可能是另一起大案的突破口;当然,也可能何可待与焦东方都不知道这是一笔假钞,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动过这笔钱。这件案子交给你去办。必要时可以请市公安局协助调查。” “是” “你怕还要跑银行几趟,印刷纸、油墨的出处,与其它版别假美元的比较等等。这是个技术性很强的活儿,又不能久拖不决。提起公诉是要这些作证据的,现在证据本身却出了问题。” 焦鹏远被车队送进了公安医院。立刻对他的身体进行了全面检查。除了心脏早搏没有发现其它疾病。第四天晨,车队向目的地进发。 押解焦鹏远的奥迪车队在警车的引导下,不受阻挡地驶向目的地。沿途各路口的交警接到了命令:在车队抵达前十五分钟,禁止其它车辆驶入快车道;车队驶过后,快车道再对其它车辆开放。 沿途各个路口增加了警戒。 焦鹏远看了一眼人行便道上突然增加武警游动哨,又闭上了眼睛。他一生不知多少次在象征着权力与尊严的车队护送下驶过街道,但这一次车队却是他失去权力与尊严的出行。 在没当上高官之前,他也骑过自行车,挤过公共汽车,并不理解权力与交通工具、交通方式之间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后来,官做得越来越大,他才知道交通方式比交通工具更能体现权力的内涵。大款你能买得起六米长的卡迪拉克,但遇见红灯你得停车,花再多的钱你也买不到独占快行道行驶的权力,更不敢逆道行驶。而他仅仅凭着座车风挡玻璃上的一张卡片,甚至不需要这张卡片,仅仅凭着他车牌的字头和号码,就能独占快行道,甚至逆行,任意拐弯。从此,他再也不能独占快行道、逆行、任意拐弯了,这个权力将分配给接替他职位的人。想到这,他睁开眼睛,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也在闭目养神的冯明光。 “者冯,有个问题我没想明白。你是专搞反腐败的大员,这个问题得向你请教。’” “老焦,你太客气了。咱俩虽然没在一个部门工作过,但无论是按级别还是按职务,过去你都是我的上级。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还要请你配合哩。有什么问题,共同切磋。” “是关于一个名词的解释。有个新名词——权力寻租。说腐败是权力寻租现象。权力寻租是当权者一方,权力求租是行贿者一方;你寻租,我求租,于是就有了权钱交易。是这么解释吧?” “嗯,权力寻租是一些理论家从西方政治学翻译过来的新概念。党的文件上没有正式使用过这个名词。名词的解释权,也不在我手里呀。” “私人谈话嘛,不要那么拘谨。我觉得这个名词不准确。能够租用的其实并不是权力,是某项具体的政策。当权者出租的是政策,而不是权力。政策和权力还是有区别的。能够租出去的都不是真正的权力。比如说,一个大富豪,他想用一千万租用出行时独占快行道的权力,租用逆行和随意拐弯的权力,这肯定是花多少钱也办不到的。所以,腐败不是出在权力上,而是出在政策上。什么东西在政策上卡得越紧,想租用这个政策捞好处的人出价就越高。所以,归根结底毛病出在政策上,并不是出在权力上。比如说,外汇额度在政策上卡得紧,那么就有人花大价钱买额度指标。外汇额度一市场化,政策透明了,也就没有人花钱去买额度指标了。而政策的制定者,不是你,也不是我。我充其量只能制定一些地方性法规。所以我琢磨着,反腐败归根到底是政策本身没有毛病。政策透明,没毛病,就没有人租用这个政策,公务员想腐败也腐败不了。政策不透明,黑箱操作,有毛病,想租用这个政策的人就多,公务员不想腐败也抗不住诱感。老冯,我是一直在想,何启章的事件,我究竟该负什么责任;一直在想,该吸取什么教训。至于个人荣辱,我是根本不考虑的。我自认为仍然是党员嘛。” 冯明光没有表态。办理如此高级干部的腐败案件,在冯明光是第一次。他知道,焦鹏远虽然被撤消了党内外一切职务,隔离审查,但他的高级干部的架子没有倒,哪怕是随意谈吐也是很高的触及原则的大手笔,不好对付。一般罪犯的心理防线的崩溃,在他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所谓政策攻心,在他身上也不会有任何作用,因为他本身就参与制定了许多政策,他曾经是权力颠峰的一部分,他甚至能说出某项政策和决议的讨论稿和定稿有哪些区别,以及讨论过程中由什么人参加和发生了什么样的争论,而这些文字以外的东西是外界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车队驶入了焦鹏远的远郊别墅。他暗暗吃惊,连这个地方他们也知道了。他的心中开始恼怒,怪不得冯明光说这个地方应有尽有。会让我满意,这简直像带小偷去指认他的作案现场。你们这不是对我进行人格嘲弄吗! 内心的恼怒使他面色严峻。下车后,他看了看停车场上的七八辆奥迪,心中又大吃一惊。他从车牌字头和号码认出林先汉、张广大、孔祥弟、千钟等市委常委的车全集中在这里了。难道他们被集体隔离审查了?不,不会。焦鹏远在心里迅速对自己的想法作出了否定。他们肯定是被召来进行表态式的谈话,与我划清界线的表态;也许更糟,是对我的问题进行各自的揭发。对我揭发与否,决定着他们的去留;揭发好得以留任,揭发不好或拒绝揭发将淘汰出局。 焦鹏远亲身经历过的政治经验告诉他,昔日的助手们只有一种选择——揭发。林彪集团的成员是这样,“四人帮”集团的成员也是这样,无一例外地向组织缴械投降。这无需政策攻心,只需要认清谁胜谁负;反过来也一样,“四人帮”得势时,各省的革命委员会都向江青写了效忠信,林彪得势时,全军全民高呼:“视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现在,我是输家,他们的屁股只能坐到赢家的板凳上。 这一瞬间,他知道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与他一同下车的冯明光微笑着说: “到了。老焦,这个地方你不陌生吧。中央一位领导同志专程而来,借你这个地方,召你和市委其他常委个别谈话。请进吧,在二楼。” 立刻过来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地守护在焦鹏远左右,拥着他进入主楼大堂。 一进大堂,焦鹏远怔住了。他看见林光汉、张广大、孔祥弟、千钟等人,神色紧张地坐在沙发上。显然,他们等候着决定命运的召见。 坐在沙发上的人看见了焦鹏远。林先汉本能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又无奈地坐下。 焦鹏远怔怔地面对昔日的班子站了两分钟,时间在这里凝固了,空间在这里被压缩了。谈话还没有开始,但胜负已见了分晓。焦鹏远和他的常委班子,在沉默的两分钟对峙中,互相成了对方的魔咒。常委们透彻骨髓地知道,昔日的焦书记已经山穷水尽,而焦鹏远知道常委们已经背弃了他。 “这边请。”冯明光督促说。 两名工作人员拥着焦鹏远上了楼梯。冯明光跟在后面。 冯明光把焦鹏远请进了二楼最东头的一个房间。 “老焦,你先休息一会儿。要喝什么,你尽管跟他们要。他们俩陪着你。轮到你的时候,我会来请你的。” 冯明光出去了。 焦鹏远在两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在这个房间等了两个小时。他以为,在这两个小时里中央来的领导在分别找市委其他人谈话。他在心里盘算着常委们已经在揭发他了,痛哭流涕地揭发。 与此同时,坐在一楼大堂的林光汉等其他常委也等候了两个小时。他们在心里盘算焦鹏远此刻正在向中央领导交待自己和其他常委存在的问题,自己该如何争取主动呢? 中央领导同志还没出现,谈话还没有开始,仅仅是时间滴滴答答地流失,焦鹏远和他的常委班子这块昔日不可动摇的铁板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缝。只要轻轻一击,由于受力木均而自我紧张的铁板就会四分五裂。 三个小时后,中央来的领导分别找林先汉、张广大、孔祥弟、千钟等人谈话。进展非常顺利,他们无一例外地表态要与焦鹏远划清界线,认真检查,积极揭发,在思想上和行动上与党中央保持一致。千钟哭得几乎晕过去,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戴罪立功。 轮到召见焦鹏远时,已经是在他抵达后的第六个小时。 第四十八章 假美元初涉迷案 黑皮本又起争端 焦小玉走进周森林的局长办公室。周森林正与财务处的副处长谈着什么。 “周局,我找你有点事。” “小玉呀,你先请坐。”周森林在财务处的报表上签了字,‘林先回去吧。我们约个时间再具体研究。” 财务处副处长拿着局长签批的报表出去。周森林站起来,走到焦小玉面前,按着她的肩膀说: “坐。你的病还没痊愈,别累着。” 焦小玉坐在沙发上。周森林绝口不提她强行去与焦鹏远见面,引起有关方面强烈不满这件事。他等她自己提出。 “周局,”焦小玉把手捏着的信封递给周森林,“医院给我寄来了通知,让我住院复查。你看怎么处理?” “是吗?”周森林从信封抽出通知,“有病当然应该及时治疗。其实,你就不应该那么早出院。” 医院发来的住院复查通知,周森林不看也知道。正是他和方浩研究后决定,让焦小玉回医院治疗加休息,经与医院协商,由医院方面发出通知的。他觉得,让焦小玉住院是帮助她摆脱现实压力和反贪局免遭议论最好的办法。 “好,既然医院要求你住院复查,我看这很好嘛。这回,你干脆踏踏实实住上一阵子,等身体彻底康复再出院。你准备什么时候住进去?我让陈虎开车送你。” “不用。陈处长很忙,我也不愿意让他送。我自己能去。” “小玉呀,你是不是对陈虎有点误会呀?他对你是很关心的。这小子是个暖水瓶,里边热,外边凉。” “我不管他是暖水瓶还是矿泉壶,跟我没关系。周局,我还想问件事?” “什么事?你过去说话不是很痛快吗,你说。” “检察院的宿舍,是不是快动工了?” “你问这个事呀,”周森林拍着自己的脑门,“你是想要房子吧?我把你没有房子这件事都给忘了。你现在还住在你同学那儿吗?” “对,还住在那儿。” “是呀,焦东方原来给你搞的那一套两居室,你硬是退还给产权单位了。其实人家根本就没想往回收,不退也不犯法嘛。那时,你还没来检察院,也谈不上以权谋私。没错,检察院宿舍这个月就开工,一年后就能住进去了。你分一套六十平米的两室一厅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我给你打包票。” 焦小玉冷笑说: “就是千钟批给检察院那一块地吧?” “就是那块地。交通方便,地段也好。你就等着住好房子吧。” “那我就不明白了。周局,千钟那么大笔一挥,把地批给了检察院,就把你们通通收买了!” 周森林脑袋“轰”的一下,他完全没有想到焦小玉会横着打过一发炮弹,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小玉,你是不是发烧呀?” “我没发烧。我很冷静。这块地,检察院申请了许多年,一直就没批下来。偏偏市委出了问题,千钟的狐狸尾巴出来的时候,他拿着批文送上门来。你们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千钟是来做交易,他给检察院批地,检察院对他手下留情。但是你们一个个谁也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落个实惠,住上房是真的。那是批地吗?那是白送。千钟象征性地收了点土地使用费,不到正常费用的三十分之一。千钟慷的是国家之慨,检察院侵吞的是国家利益。你们双方就这样成交了!周局,我说的没错吧?” 周森林心里打个冷颤。这回他算是认识焦小玉了,她美丽的外表下是男子汉的刚烈,是匹难以驾驭的烈马,她心中有一条足金的法律准绳,怪不得她能把叔叔和哥哥送进监狱。也许不是这么回事,她是不是因叔叔、哥哥的遭遇,而心存对检察院的报复呢?周森林觉得必须把焦小玉的气焰压下去,让她收回她的想法。否则焦小玉会成为全检察院的众矢之的,她会把大家期盼已久就要到手的房子毁掉,而人们会宁愿毁掉焦小玉,而不愿意毁掉房子。要是那样,对焦小玉就太不利了。 “焦小玉,你的话太离谱了。千钟批地不是他个人行为,是政府行为。你怎么能把这说成是千钟与检察院的交易呢?这块地早就该批给检察院嘛!不能说因为市委、市政府的几个领导出了问题,日常工作就全无是处了!不错,检察院的土地使用费是比正常的低了些,这可能是市政府考虑到检察院是个清水衙门,没那么多钱,在政策上有所倾斜吧。盖宿舍,涉及到检察院所有工作人员的具体利益。你赶紧把你的想法收回,千万不要到处说。传出去,大家对你会不理解,还不一口一口地把你生吃活剥了。” 焦小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周森林跟前,双手撑住办公室的台面说: “那就让他们一口一口地把我生吃活剥好了。哼,一句政府行为就能把这件事的交易本质遮掩过去吗?没错,你们办得到。在政府行为这块遮羞布下,发生了多少起腐败行为?追查起来,一句集体讨论,一句政府行为,一句有报告有批复,就全遮掩过去了。周局,你难道不明白,许多大案要案就是在政府名义下发生的吗?政府就有滥用权力的权利吗?我知道,你们不想追究千钟低价突击给检察院批地这件事,不想错过福利分房这最后一班车。对千钟不但没立案,现在说他好话的倒不少。这不是交易是什么,不过是披着合法外衣的交易罢了。” “焦小玉,”周森林猛击桌面,“诽谤国家机关,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检察院和千钟的交易?你怎么知道对千钟就不立案?” 焦小玉照样用手掌猛击桌面,大声叫道: “你起诉我呀!你们敢吗?要这样下去,你找张报纸,把‘反贪污贿赂局’的‘反’字糊上,干脆叫贪污贿赂局不更名正言顺!” 周森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在心里承认焦小玉尽管言辞过激,那是她情绪不稳定造成的,但出于公心,所言也不无道理。但这件事焦小玉是赢不了的,即使她把情况向上反映,上级也绝不会认为这里有什么交易,顶多不过是追加一笔土地占用费罢了。说到底,是国家把左面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再放到右面的口袋里去。这里面没有自然人和法人的权钱交易。但小玉这样一闹,势必使她成为检察院的害群之马,她怎么能承受住众人的压力呀。 “小玉,我态度不好,不该冲你拍桌子。你有很强的原则性,这是好的。但太年轻,不成熟。众怒难犯,你不知道?再说,不管千钟批地的动机如何,检察院并没有承诺不给他立案。个别人说他好话,不能代表组织。所以,我们和千钟并没有你说的交易。有些人,可能是想放千钟一马。中国的事,许多是尽在不言中,你也抓不到什么证据。据我了解,千钟现在揭发很积极,允许犯了错误的同志改正错误,是党的政策。这起大案,以后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还很难说。我们基层办案人员,说实话,也只能是边走边唱,边改调门。今天的事就此打住,你没说过,我也没听见。如果真理是在你手里,你的真理也还没成熟,你慢慢等它成熟吧。社会是复杂的,有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你再长大几岁,也许就明白了。走,我立刻送你住院,这就去。” 周森林拉住焦小玉的手,传过来一股凉气。 “小玉,你的手像块冰似的。孩子,你是没人疼啊。老话说,没人疼的孩子手凉。” 焦小玉趴到周森林的肩膀上,失声痛哭。 “周局……我心里憋得慌,难受……” “我知道,孩子,我知道,你的心……苦啊卜…··” 周森林亲自送焦小玉住进了医院。他交给住院处一张检察院的空白支票,一再嘱咐主治医生,三个月内不能让焦小玉出院。他希望能尽量减轻焦何案风暴给焦小玉带来的伤害,再也不能让她雪上加霜了。让她暂时出局,是对她最切实可行的保护。 陈虎拨通了何可待的手机。 “可待,我是陈虎。” “陈处长,很长时间没见了。你的小乌纱帽还没让人摘走吧?” “还戴着呢。” “找根绳,把纱帽翅扎结实点。小心让风刮跑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乌纱帽戴不长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是我老爸托梦时对我说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老祖宗的至理名言你都忘了?焦家父子俩全进去了,大案胜利结束。再留着你,除了添乱,还能派上什么用场。下海,跟我做生意吧。我扶你一把。” “你少废话。你给我办件事。” “什么事,你大处长还用找我?” “见了面,你就知道了。到什么地方找你?” “事儿急吗?” “急事。最好马上见面。” “就怕你不敢来。我正开车去墓地,就是公墓。给我老爸扫墓。你要着急,就过来找找。要不急,明后天再说。” 这倒是件新鲜事,陈虎从来没听说何启章的尸体已经火化并下葬这件事。为了法医作出究竟是他杀还是自杀的鉴定,尸体在医院冷冻保存了很长时间。看来,何启章的尸体火化是在我去境外缉捕郝相寿那段时间。既然有了何启章自杀的结论,继续保留尸体已经没有必要。 “好吧,我过去。到了,再用手机和你联系。” “那好,你马上过来。操,我也来不及向我老爸请示了。你敢来,他还不见得愿意接见你呢。” 陈虎关上手机,骂了一句:“看你还能狂几天。” 在墓地停车场,陈虎发现了何可待的本田王。他把切诺基停靠在本田王旁边。 望着山坡上一排排拾阶而立的墓碑,他的心感到阵阵绞痛。陶素玲的墓正静静躺在半山坡上。2020吉普从公路滚下山坡的惨状浮现在他眼前,一个充满朝气的躯体化作一捧骨灰永远栖息在冰冷的墓碑下。夺去她生命的正是何启章案件。 此刻,何启章的骨灰也静静地躺在这里。死亡,把高贵的人与卑贱的人,把好人与坏人拉平了。何启章因自杀身亡,不再受到法律的追究。想到这,陈虎感到忿忿不平,他觉得把何启章的墓也放在这里,是对陶素玲英灵的亵渎。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公墓,罪该万死的人也有权埋在这里。 墓地小卖部出售香烛、鲜花、矿泉水、酒类。陈虎买了一束白色的马蹄莲、一瓶二锅头酒、一瓶矿泉水。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陶素玲的墓碑旁。 枯黄的松枝、败叶和纸屑盖住了墓碑,碑面上有雨水和风沙留下的污渍。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祭扫陶素珍的墓。 陈虎在墓碑旁蹲下,轻声说:“玲玲,我来看你,真想你呀。” 他掏出手帕,拂去墓碑上的枯枝败叶,用矿泉水从碑顶端开始清洗。清洗干净后,打开二锅头的瓶盖,把酒倒在墓碑上,一滴也没有剩。 洁白、吐出黄蕊的马蹄莲安放在墓碑前。 “玲玲,”陈虎的手轻轻抚摸墓碑,“你听了可能会生气,何启章的墓也在这个墓地。我一定要给你争个烈士的称号,把你迁往革命烈士公墓。再见,我会再来看你的。” 陈虎掏出手机拨通了何可待的手机。 “我到了。你小子在什么地方?” “你往最上面走,有个石亭子,就找到我了。” 陈虎从陶素玲的墓碑走到上山的石阶路,一直往上走了三十多级台阶,来到了最高层。 何可待在一个四方形的石亭里冲他招手。陈虎以为石亭是供扫墓人休息和远眺的场所,走到才发现,原来石亭是何启章墓的附属建筑,一块两米高、一米二宽的汉白玉刻着何启章名号的高大墓碑竖立在四方形石亭的中央! 陈虎倒吸一口凉气。他原以为死亡把好人与坏人扯平了,看来并不是这样。本市第一贪官高大的墓碑和花岗岩石亭,依然向社会宣告他的显赫和尊严。三十多级台阶下面,才是陶素玲的两尺墓碑。 何启章的墓碑下堆放着几十束鲜花,还有苹果、桃子等贡品。非常整洁,可以说一尘不染。 陈虎讥笑说: “何可待,你爸的威风与他活着时不损分毫呀。是你这个孝子立的碑?还盖了个亭子。” “法律管得了活人,管不了死人。谁有钱,谁就能在这个墓地选择风水最好的地方下葬。只要你舍得花钱,碑立得比人民英雄纪念碑还高也没人管你,更别说建个石亭了。” “那你立碑和建亭子,花了多少钱?” “对不起,这纯属私人事务,无可奉告。十万八万,总是有的。陈处长,在亡灵面前,你说话时嘴上得留点德性。连司法都不追究死者的责任,你别冒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惹我跟你翻脸。” “这么多鲜花,也是你一个人送的?” “这倒不是。我今天就带来一束紫罗兰,其它的花,都不是我带来的,那些贡果也不是。不信,你问问看墓的老头,好多事也是我听他说的。” 何可待冲着在紧挨着一个墓碑下除草的老头叫了一声:“大爷,你能过来一下吗?” 应声走过来一个六十多岁的农村老汉,身上扛着一把锄头。 ‘次爷,我这位朋友想知道,这些鲜花是什么人送来的?” 老汉用手指着紫罗兰说:“这把花是你刚拿来的。那束勿忘我,是我今天早晨摆上去的,其它的花,我就不知道是谁送的了。今天上午好像来过几个人,苹果可能也是他们留下的。” 陈虎亲切地说: “大爷,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我是庄稼老头,自打这地方改成公墓后,就看墓。谁给钱,我就把谁家的石碑勤擦洗点,不给钱的,用条帚扫扫就大面上过得去。” “那你一个看公墓的,干嘛还给这个墓碑送花呢?你认识这个碑主何启章吗?” “不认识。有一天,来了个女人,挺漂亮的,她给了我两千块钱,让我每天给这块碑送上束鲜花,她点名要勿忘我。她还嘱咐我每天把墓碑和四周打扫干净。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除了买花,两千块我还能挣下多一半呢。” “大爷,到这块碑扫墓的人,多吗?” “隔三差五的有。来的都是特体面的人。他们知道我是看墓的,都往我手里塞钱,让我把墓弄干干净净,还留下不少香烛钱。我盘算着,这位墓主,生前肯定帮了不少人。死了,才香火不断。看起来,人呐,生前还是多做善事,死后才能留下个好名声、好念性。这不,连我这个看墓的孤老头子,以前没见过他,他死了我倒沾上他的光了。阴德哟。拜托二位了,别把石亭弄脏了。要没什么事,我锄草去了。” 老头走开后,何可待轻声说: “我都没敢告诉他我是谁。我怕他知道我就是碑主的儿子,他冲我磕头谢恩。我哪敢受他的头呀。我旁敲侧击问过他两次,他从来给我爸扫墓的人手里,少说也接下了万把块钱呢。”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前来祭扫的是谁了?” “不知道。我一回也没碰上过。他们也不会给看墓老头留下姓名。但我能猜出他们的心思。我老爸一死,把他们都保下来了。你忘了我告诉你,我老爸给我托梦,说他一死保下来局以上干部就有一千多人呢。这些人,心里感念我老爸的恩德和救命之恩,上这里来也肯定是偷偷来的,怕暴露身份。他们是良心上过不去,来找心理平衡。说不定,祈祷我老爸在天之灵保佑他们平安无事呢。” “嗯。你分析得有道理。这些人,肯定没少从你爸手里捞好处。” “要不我老爸怎么有及时雨来江这个绰号呢。我一直纳闷,那个给老头两千块钱,指定经常送勿忘我的年轻女人是谁?我怎么想也想不起这个人来。这世上还真有情种,难得,实在难得。我老爸死了还有这么一个红颜知己,这辈子他算没白活。” “看来,你老爸确实是做鬼也风流了。” “别在这儿骂人。嘴上积点德,等你死了,也有人给你送花。你别在这儿惹我老爸木高兴了,有什么事,咱们下山说。” 何可待朝父亲的墓碑深深地三鞠躬,然后随陈虎下山。 回到停车场,何可待靠在丰田王车门上说: “让我给你办什么事?” “我有一千美元,你路子广,给我换成人民币。找你,无非是比价换得高点。” “就一千美元?少点。” “以后还有,先换一千。” 何可待会心地一笑: “陈处长,你算开窍了。行,这就对了。” 陈虎从兜里拿出十张面值一百的美元,这是他从一万美元假钞中隔着号码抽出来的十张,他不担心何可待认出钞票上的号码,由于号码不是紧连的,何可待不可能有那么好的记忆力。 何可待接过美元,看也没看就放进手袋。 “明天我给你回话,陈处长,从今天起,你我才算是朋友了。” 何可待与陈虎上了各自的车,驶向城里。 第二天下午,何可待拨通了陈虎的手机,把他叫到公司办公室。 何可待从老板台抽屉里拿出一万人民币,放在桌面上,又推到陈虎手边。 “给你换完了,一千美元换一万人民币,不低吧。” “谢谢。”陈虎。动中很失望,这就是说何可待与具体经办换汇的人,都没有发现是假美元。还得想办法把~千假美元要回来,不能让它在市场上流动;再说那是证据,不能流失。 何可待从手袋里拿出了十张百元面值的美元,也推到陈虎的手边。 “这个也还给你。原物奉还。” 陈虎故作惊讶地说: “可待,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可待点上支烟,轻松地吸了两口。 “除处长,以后你用钱,只管对我说。别捣腾假钞,出了事就不小。拿回去吧,你那一千美子,是假的。” “假的?你敢肯定?” “我一个哥们,干切汇十几年了。我最近手头紧,要不当时我就给你换了。其实换什么,我给你点儿就是了。切汇那哥们,手一捏,就知道是假的,说我不仗义,人家不换。陈处长,这回你让我栽了面。我不怪你,你是刚出道,肯定是让别人骗了。” “那……对不起,美元是假的,那这一万人民币,我不能要。” “你别来这套骗共产党了。钱是我的,你拿着就是了。~万块算什么,等我资金周转过来,你缺多少就上我这里拿多少。” “谢谢,”陈虎把一万人民币推到何可待手边,“你的钱,你收回。我的钱,我收回。既然你证明了这一千美元是假币,我们就换个话题。何先生,你还记得你家保险柜被盗的美元,有一笔是号码相连的吗?” “有这么回事。陈处长,陈大哥,你给我作局,下套,栽赃,是不是?想给我安上切汇的罪名抓起来?” “这一千美元,是我从那三万假美元中,隔着号码挑出来的。经中国银行鉴定,这是一笔美元假钞。你也证实了这一点。” “陈处长,我的陈大哥,瞧这阵势,你是真要下套整治我?” 陈虎站起来,用手指敲着桌面。 “要存心给你下套,就不用这种办法了。不过,你的嫌疑是不小,假钞从你父亲的保险柜被盗走的,这是铁的事实。你为了洗清自己,也得说清楚这笔假钞的来历。” 何可待一阵慌乱后镇静下来,他给自己和陈虎各斟了~杯洋酒。 “操,我这个人,太老实。和焦东方的鬼心眼儿根本就不能比。昨天,你托我换美金,当时我心里就有点嘀咕,公正无私的陈虎怎么一下子掏腾起换汇来了?但还是上了你的套。以后你的话,我得打折扣了。你这个朋友,交不得,除了给别人下套,人之常情一点没有。就说焦家父子这件案子吧,我帮了你多少忙?又帮你立了多少功?不客气说,你的军功章有我的一半呢?现在大案你办完了,开始捉摸我这个跑龙套的小角色了是不是?” “可待,我现在是帮你。冲你家保险柜里有假纱,公安局立刻就有理由拘留你。都用不着我出面。想清楚没有?这三万假美元,是怎么来的?” “陈处长,陈大哥。你想一想,真钱我都花不完,还能捣腾假钱?再说,那是我老爸的保险柜,钱是怎么来的只有他知道。不过,我敢保证,我老爸不会知道美元是假的,他要是知道,早擦屁股了,还能放到保险柜里供着?” “你家还有没有假美元?” “那你就带着搜查证来搜吧。我们家已被市委高干大院扫地出门了。你去搜查过的那座楼,早让市委收回,包括家具和古董。我老妈只好和我住在一起。什么东西也没剩下。只怕你现在去搜查,都没有地方供你搜了。” 陈虎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何可待承认了假美元出自他父亲的保险柜,就为以后的合法传讯打下了基础。 “那好。这事不算完,这笔假美元的来历一定要查清。你还是认真想想,争取主动。我还会找你的。你态度不好,我就不得不换一种谈话方式。再见。” 返回反贪局的路上,陈虎的耳边不断响着“我老爸不会知道美元是假的,他要是知道,早擦屁股了,还能放到保险柜里供着”这句话。他觉得,何可待与假美元之间的关系,似乎可以排除,他甚至傻乎乎地拿假美元去向他的朋友兑换,引来同伙的嘲笑。但何启章真的不知道这笔美元是假钞吗?他搞财务工作几十年,接触过各种外币,对真假外币应当有识别能力,他怎么会觉察不出来呢?何可待那个搞切汇的朋友,不是用手一捏就知道是假的了吗!如果何启章知道这笔美元是假的,又刻意放在保险柜里保存起来,那又意味着什么呢?陈虎的精神一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设想一…何启章正因为知道这笔美元是假币,才刻意锁进保险箱——已经逼近了事物的本质,也就是说,何启章掌握着关于美元假钞的秘密。陈虎叹口气。哎,何启章带着太多的秘密自杀了。每个到何启章高大墓碑祭扫的人,都是一个秘密;每个秘密都是一件罪案;他突然一死,所有的线头都割断了;不知有多少腐败干部就此逃之夭夭,至今仍堂而皇之地出入各级政府机关,甚至到处做反腐的指示和代表政府出席~个个重要会议。 对,去找何启章的黑皮本。这位常务副市长工于心计,把很多秘密记录在黑皮本上。尽管使用的是暗语,只要拿到黑皮本。破解应当不费力气。郝相寿已缉拿归案,他曾供认他手里有黑皮本的复印件。也许,从黑皮本上能找到假美元的线索。对,立刻向周局汇报,请求提审郝相寿。 陈虎驱车回到反贪局。局长办公室的人告诉他,周局陪中央来的同志去了安岭监狱。 安岭监狱是关押触犯刑律的高级干部、重大罪犯的高级监狱。警戒和防狱暴措施十分严密,能有效地防止地面和空中劫狱。即使劫狱者驾着直升飞机而来也是枉然。 等周局从监狱回来吗?不,我去找他更方便。 陈虎深信黑皮本能解开假美元之谜。何可待对焦小玉供述,他记下了美元的号码。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如果没有特殊的动机,为什么要记下票面上的数字?记下数字,再把钱存起来,不是太累?太反常?那么,记下号码数字的是何可待还是何启章?何启章记下数字的可能性最大。要解开究竟是难记下的数字,看来得传讯何可待。 陈虎出了局长办公室,急匆匆地下楼,走向他的切诺基。 从柬埔寨回来后,他多次对周森林提出提审郝相寿的请求,均没有得到批准。难道真像何可待所嘲弄我的,是什么角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吗? 上了车,几次打火都没能启动。他妈的,你这辆破车,跟我一样,也该报废了吧! 在陈虎内心的一顿咒骂之后,切诺基驯服了,冲上了驶往市郊关押要犯的安岭监狱。 高速公路上的车辆比市区少了许多,但陈虎仍嫌前面的车挡道。他把警灯吸在车顶上,超过了一辆又一辆的汽车。他突然不想戒烟了,从座位下找到一合发干的烟,才知没有带打火机。他拉开副座前的杂物箱,手伸进去看看有没有打火机。手指触动到一件小东西,拿出来一看原来是女人用的金属发夹。 发夹是一把精巧的银制小提琴。陈虎的心猛然抽紧。 这是焦小玉的发夹,不知什么时候遗忘在杂物箱里。 他把发夹放在鼻孔下嗅了嗅,似乎闻到了焦小玉头发上的香味。 并不久远的往事又翻上心头。 侦查何启章自杀案件,陶素玲翻车死亡,这是他失去第一个女人。焦小玉顶替了陶素玲的工作位置,但很长时间她不能取代陶素玲在陈虎心中的感情位置,他更倾心于保守型、小康人家的女人,对于颇有现代都市女孩气息的焦小玉,他总是望而生畏,心存戒惕。更何况他对陶素玲的死亡一直承受着失职的内疚。 当他在焦小玉家吃饺子,知道了焦小玉是焦鹏远的亲侄女、焦东方的堂妹时,一瞬间他被吓蒙了。他从未想过与权贵攀亲,在反贪局接触的权贵腐败案件里,他对此类人物充满了厌恶,甚至是仇恨,这也许来自他的平民情结,他毕竟是普通工人的儿子。在上小学、中学甚至是大学时,他就常常受到高干子弟的欺侮,也许在那时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心中有一种感觉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袒露过,那就是每当看到权贵被绳之以法时,心底会涌起很大的快感,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感觉。 他最不能原谅自己的是在焦小玉面前掉链子,就像骑自行车骑着骑着,链子掉下来,心里撮火。那~夜,焦小玉提着皮箱敲开了陈虎的家门。他妈的,我竟然要搬到别人家去睡,又说和焦小玉下一夜跳棋,还故作糊涂地说,那你究竟要什么呢?混蛋,我真是个混瓦我知道小玉需要的不仅是我的床,还有我的爱。我为什么不敢和小玉上床?不就是太看重自己的名誉吗?怕传出去不好听,怕接人以柄。就眼巴巴地看着小玉失望地离开了我。陈虎啊,陈虎,你真是一个混蛋,天下第~个混蛋,为了名誉说了那么多言不由衷的废话,全然不顾一个姑娘内心的感觉。 在逮捕焦东方前的那一刻,他看着焦东方坦然地和田聪颖拍结婚照,潇潇洒洒,旁若无人,他从心里妒忌焦东方,这小子才活得像个男人。他快快地想:也许这世上只有坏人才活得潇洒,好人活得太累。潇洒和拘谨的区别,不就在于前者蔑视一切规则,后者谨小慎微吗! 我什么时候能像焦东方那样潇洒走一回? 最尴尬的是在这辆切诺基分向焦小玉求婚遭到对方冷漠拒绝的那一刻。小玉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心上: “我不会和你结婚的,陈虎同志,陈处长。我不和你结婚,与你的为人好坏无关。纯粹是我的个人理由。我的哥哥在监狱里,我爱他,兄妹之情不会因此而割断。我的叔叔…··不说这些了。但请你记住,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感情联系,更别提结婚了。我背弃了家庭,他们永远是我的阴影,生活在这种阴影里,和一个摧毁了他们的人生活在一起,我们毫无幸福可言。时间一长,也许我还会恨你。” 阴影?对,是有阴影。陈虎的脚踩着油门又超过一辆车。何启章案件的侦破使我失去了两个女人,我也在这阴影之中。从柬埔寨缉拿郝相寿回国后,陈虎两次到住院处看望焦小玉而遭到拒绝,护士说:病人不愿意见你,请回吧,不要打扰病人休息。听说她又住院了。 难道失去的永远不能再来吗?陈虎的全身因愤怒而增添了活力,切诺基在他手里像疯牛一样向前冲去。 切诺基停在安岭监狱高大的围墙外门的停车场上。周围的空旷地带同样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陈虎出示了检察院的工作证,得到武装警卫的允许,朝监狱大门走去。 几十步以外,他看见局长周森林与四个陌生人走出监狱大门,朝停车场走来。 这四个人是什么人?陈虎从周森林对他们毕恭毕敬的神态看出,他们来路不凡。走在两侧的两个目光警觉的年轻人,陈虎从经验一眼断定是内藏枪械的便衣警卫;走在中间手持皮包的两个中年人那一定是什么要害部门的工作人员了。 周森林与陈虎擦肩而过时似乎并没有看到他,睬也不睬一眼,更不介绍。倒是两个中年人中的一个,对陈虎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似乎知道陈虎的身份。 周森林送这四个人分别上了两辆奥迪。原来已停在车场上的一辆警车做前导车,三辆车疾速驶离停车场,驶上了回城的高速公路。 用森林目送三辆车消失在公路上。 “他们是谁?”陈虎走到周森林身边,轻声地问。 “不该你知道的,少打听。”周森林的声音冷冰冰的,透出一股寒气。 “周局,你不说我也知道,他们是来提审郝相寿的吧?” 周森林这才把目光直机陈虎: ‘游虎,你上这里来干什么?” “我?请求提审郝相寿。” “我没有安排你这份工作。你提审的目的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提审前要报批的程序?” “寻找何启章黑皮本的下落。我怀疑何启章在黑皮本上记录下与假美元有关的内容。”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黑皮本的复印件被郝相寿保存在香港一家银行的个人保险箱里,是不是派人取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你回城吧。” “回城?今天我不见到郝相寿,就不回去。局局,为什么不让我参加提审郝相寿?是我把他从境外抓回来的,我最熟悉他的案情,他手里那个黑皮本,是我们扩大侦查,一网打尽贪官污吏的要害证据。你说,为什么不让我参加?” 周森林沉默了,该怎样向陈虎解释呢?由方浩拟定的郝相寿专案组里有陈虎的名字,但名单从上级批回时,陈虎的名字被一只黑色铅笔勾掉了。为什么,没有人解释,方浩也没有追问。何启章、焦鹏远的案件的侦查权,明显地转移到了由高层直接指挥,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擅自行动。刚才对郝相寿的审讯,郝相寿的口供笔录在审讯~结束就装进了牛皮纸口袋,封口用红色火漆加钢印封死,装进了来人携带的密码箱。周森林知道:他再也不会看到郝相寿这些交待和揭发材料,而留给他的只有一件事,严格保密,不准把郝相寿交待材料泄漏给任何人,这是铁的侦查纪律。对于缺少政治经验又容易莽撞冲动的陈虎,一两句话根本说不明白。这么大的弱点,让他接班,我还真不放。乙。 周森林决定用最简单的手段解决最复杂的问题,他讥讽地说: “陈虎,你摸摸你的脑袋有多大,再想想你是吃几碗干饭的,天下大事轮得到你操心吗?我是磨房的驴,听喝的。你是磨房的磨,听驴的。我让你怎么转,你就怎么转……” 陈虎打断了周森林的话,反唇相讥说: “周局,你这话我听着怎么糊里糊涂的,你是局座,怎么成了驴?我是大活人,怎么成了磨?” “你少跟我要贫嘴,我能当好驴,你能当好磨,就算你我的造化。你给我回城,回去广 “党内若干关系准则里,可没有什么驴呀磨呀的,只有同志关系。今天我就是要审一审郝相寿,见不到,我就不回去。” 周森林冷笑一声说: “那好,你去呀,你去闯监狱大门,看不一梭子弹把你扫到阎王老子那儿去。没有报批,连我也不能提审郝相寿。” 墓地,陈虎想起在柬埔寨机场,郝相寿被押上飞机时说的话:“你杀不了我,黑皮本你还没拿到手呢。我立的功会比你立的功大得多,我还是你的上级。” 被侮辱的感觉使陈虎猛地拉开车门,他冲周森林大叫: “我走,还再也不来了!” 周森林被陈虎的震怒摘得不知所措,焦小玉和陈虎都把我当成出气筒了,我这个局长当的! 切诺基冲上了回城的高速路。 周森林看着汽车远去的车影,怔怔地想,焦小玉要真和陈虎成了两口子,还不得天天打架。 周森林返身进了监狱大门,十五分钟后他要陪同葛萌萌专案组提审葛萌萌。 他办案多年以来,这是第一次碰到分割办案。何启章自杀案件所涉及到的疑犯,按人头分别由上级派来的各个专案组分割办案,尽管在总体上属于同~起窝案,但各个专案组之间互不交叉,互不阅卷,所有的专案组都垂直地受决策层直接指挥。周森林甚至不知道案犯的供词最后汇总到什么人手里,但他敏感地意识到这种不寻常的作法意味着此案特别重大,重大到连他也心惊胆颤的程度。 第四十九章 要沙发高级监狱 送发夹普通病房 车窗前出现一条波光闪烁的河,它弯弯曲曲地绕过一座城堡似的灰色建筑流向远方。焦鹏远痛苦地意识到,这里就是他事业、生活、命运的尽头。 他对安岭监狱太熟悉了,在河畔还是一望无际的金灿灿丰收的麦田时,他就知道这里将盖起一座高级监狱。那时,他还很年轻,担任这里的县委书记。安岭监狱盖在他的辖地,他作为行政区划的主管,对建造监狱给予了积极地配合。除了拨出建筑面积外,还征用了监狱周围的农田和村舍,作为闲人免进的空旷区域,以确保监狱的安全。建造监狱时需要大批的劳动力,他特别指示从附近两个人民公社抽出政治可靠的贫下中农两千多人,在监狱工地日以继夜地奋战。他还亲自用大抓笔书写了激励军民斗志的大标语: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监狱如期完工后,他应监狱主管部门邀请前往参观。他代表县委县政府接受了监狱上级单位赠送的锦旗,旗上绣着金色的毛主席语录: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当时,他绝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他成了这里关押的最重要的案犯。 他没想到的事情,历史想到了。今天凌晨,他在似醒未醒时被宣布依法逮捕,立刻从别墅转移到安岭监狱。没有人告诉他要去的地方,但透过车窗玻璃看到的河让他明白,安岭监狱到了。 两辆警车在完成了护送的任务后留在了停车场,他乘坐的奥迪与另外一辆奥迪在接驶入了监狱一道又一道的大门。 两辆车停在一幢U字型的楼前。与他同车的押解人员先下车,打开车门,搀扶焦鹏远下了车。另一名押解人员用钥匙打开他腕子上的手铐。 他被带进了一层人口处的一间屋里,在这里对他进行全面的搜身。 两位五十岁左右穿制服的警察面色严峻,声音低沉。 “把手表、打火机、钢笔和所有的金属物品掏出来。还有香烟。” 以往,他乘飞机时,从特殊通道进入候机厅,有对汽车直接开进停机坪,从来不接受例行的登机检查。而在这里,尽管他内心觉得受到了侮辱,但不得不照办。 另一名警察对焦鹏远掏出来的物品进行登记。 警察用金属探测器从焦鹏远的花白头发扫到他的脚下。探测器在他的腹部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焦鹏远苦笑说: “可能是炮弹片吧。一九四八年国民党的炸弹留下的纪念。不疼不痒,一直也没把它取出来,算是国民党的残余吧。” 警察把牙科医生用的小木条塞进焦鹏远口腔。检查是否有异物。 “把上衣兜和袜子史所有的东西掏出来。” 焦鹏远把一小包纸巾从上衣兜掏出,放在塑料盘上,此外再无别物。 “你的钱呢?没有随身携带的钱吗?” “没有。我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需要的东西,由生活秘书去买。” “把衣服扣子解开。衬衣的扣子也解开。” 一个扣子,两个扣子,焦鹏远极不情愿地解开了外衣和衬衣的扣子。这时,他才明白,在收监的程序上他与小偷、流氓没什么两样。 一名警察用手指沿缝合处捏他的外衣领、衬衣领、中缝。下摆缝,所有可能藏有纸条和异物的缝合处都捏了一遍。 所有的兜都翻出,连兜的缝合处也捏了一遍。接着,让焦鹏远松开腰带,警察的手沿裤腰、中缝、裤角的缝合处又捏了一遍。 最让焦鹏远不能忍受的是,警察用剪刀把他的裤权剪了个小口,然后抽出了松紧带。他觉得自己最后的尊严连同裤衩松紧带一同被抽走了。 “脱鞋。” 警察拿过一双塑料拖鞋,放到焦鹏远脚下。 焦鹏远穿的是双软胶底的运动鞋。他松开鞋带,抽出左脚,又抽出右脚,穿上了拖鞋。 警察抽出鞋垫,仔细地捏了一遍,接着把手伸进鞋里捏了一遍,把鞋帮也捏了一遍,最后抽出了鞋带。 “脱袜子。” 焦鹏远坐在椅子上,把两只袜子脱下。警察接过,把袜子翻个里朝外,又还给他。 “穿上吧。” 他穿好袜子。气得他手微微颤抖。把脚伸进被抽去了鞋带的鞋。 警察把焦鹏远的裤子上的扣带解开,向前挪了个扣眼扣好,然后抽出了他的皮带。 另一名警察把两件新衬衣、两件新背心、两条带扣的裤权、两条毛巾、两双袜子,整齐地摆放在一起。上面全印着红色的字:安岭监狱。 警察又把塑料皮的牙膏、两个塑料小饭盒、一把儿童用的塑料勺、一卷手纸、一块香皂,放在衣服上面。 焦鹏远木然地看着分配给的日用品,怔怔地说:“牙刷呢?怎么没有牙刷?” “暂时不给你牙刷。刷牙的时候,把牙膏抹在手指上,用手指头刷牙,一样。” “你们是怕我用牙刷把自杀?放心吧,我不会自杀。尽管这是一起政治冤案,我也不会自杀。我需要牙刷。” 以前,焦阳远多次听市监狱向他汇报,税犯人用牙刷把捅进了自己的喉咙自杀,有的犯人把不锈钢勺子吞进了肚子;在劳改工厂的犯人有的吞钉子;把工业酸喝进胃里。他记得他在狱方的报告上批示过:采用有效手段,防止犯人自杀和自残。 警察把衣物放在焦鹏远的怀里。 “捧着这些东西,跟我走。” 这一番例行的搜身纯属于狱方的安全措施,并无精神压迫的任何含义。但焦鹏远深切地感到他的一生都被压扁了,压成了一张薄纸。 押解人员拿出一份文件,请看守签字,大概是个收条,证明狱方已经验明正身接收了焦鹏远。两名押解人员没有对焦鹏远说话,径自离开房间,回去复命。 晋察用钥匙打开一道铁栅栏门的领,先进到里面。焦鹏远双手捧着衣物跟进,他身后的警察最后进来,把铁栅栏门重新锁好。 在铁栅栏咪当一声撞上后,焦鹏远的心也跟着吭嗤一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从党的系统被剥离出来,他与他曾经担任过高级职务的中国共产党已经没有任何联系;等待他的是另一套系统——刑法! 楼道很窄。这里的楼道不叫楼道,叫筒道。依街道的不同位置,划分成一简、二筒、三简…夺不同的区域。他被带到一筒的尽头一间四室——一筒8号。 警察用钥匙打开8号的外层门,这时两名武警战士走过来,分立门的左右。 外层门是厚重的实木门。与眼睛平行的位置有个小孔,把眼睛贴上去能看清囚室内的一切,视线没有死角。门的下方有一扇能伸进一只手的门,那是送饭口。打开外层ltl后,里层是一扇铁栅栏门。铁栅栏ti的下方也有一个送饭口。这道铁栅栏门除非提审,永远也不打开。看守对犯人进行训斥时,也只能打开外层木门,隔着铁栅栏门说话,而无权打开它。 警察打开铁栅栏门,脖子一斜,意思是进去。 焦鹏远捧着衣物刚进去,铁栅栏门就关上了,跟着外层木门也紧紧地关闭。 这就是我的办公室了,焦鹏远快快地想。他像老虎一样,目光巡视这个水泥笼子。它长三米多,宽不到两米;但空间不小,从地面到顶棚有三米多高,是个竖立的火柴盒状;在齐眉高的地方有一扇窗,阳光斜射进来,要想往外看,两手要扒住窗台把身子抽起。所谓的床是水泥地面上高起三公分的一块床板,几乎占了全部地面,床板擦得非常干净,叠成豆腐块状的军被整齐地摆在靠墙的地方。这个他懂,以前他到市监狱视察时,对犯人把棉被叠成豆腐块状,好像军营一样,表示很满意。现在轮到他了,他知道哪怕使出吃奶的力气叠被子,也达不到狱方的要求。陶瓷抽水马桶紧挨着床脚。马桶没有盖,是有意拆除的,防止犯人利用马桶盖自残,也防止犯人在马桶里藏东西。紧挨着被水马桶是洗手瓷盆,水笼头擦得很亮。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台灯。他知道,一街8号不是监狱最高级的房间,但也并不是最差的。 非常寂静,寂静得连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刚好是七步。他读过伏契克(绞刑架下的报告),伏契克用脚步测量的牢房也是七步。曹植在死亡威胁下的七步诗也是七步。七,难道是走向死亡的数字吗?可能,太可能了,七字和匕首的匕字只差那么一点点。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七字的奥秘。 蓦地,他发现门上的圆孔有一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看。 他愤怒地走到铁栅栏门前,拍着铁门叫道: “去,告诉你们的头,我要一只沙发!” 冲动中他忘了,即使给他搬一只沙发来,这里也没有地方摆,总不能把沙发摆在地铺上。 门外负责监视他的武警战士很奇怪,他们不知道八号里关押的老头是什么人。这里关押的犯人提过各种各样的要求,但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要沙发。这个老头真是怪怪的,他以为是住进了招待所吗? 已经夜里十二点了,陈虎还以在桌子上,制造一个长六公分的微型提琴。桌子上摆着木片、胶水、沙纸、刀片、木铃等杂物。 昨天,去安岭监狱的路上,他找打火机时从杂物箱中发现了焦小玉不知什么时候遗忘的银制小提琴发夹,回来后就萌发了做一把微型木制提琴发夹的想法。 他的手很巧。虽然是微型提琴,但龙骨、琴板、琴弓,应有尽有。由于是空心的,居然能发出声音。 流畅的曲线,光滑凸起的琴板,简直是精美的工艺品。他轻轻地涂上漆片,愈发显得精致。漆片很快就干了,他架好五根根细的钢丝。连他自己也难以置信,他竟有这么神奇的手艺。琴弓是用竹筷子加工的,只有两毫米粗,但很有弹性。弓弦用的也是细钢丝,闪闪发亮。他小心翼翼地拉动琴弓,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烦恼、愤怒的情绪,在加工这把微型提琴发夹时全消失了。圣洁的情感遮蔽了他眼前丑恶的现实,他人生最大的愿望似乎就浓缩在这个提琴发夹上。他第一次知道爱能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心灵,这是任何其它力量所做不到的。 他轻轻吻着提琴发夹,仿佛吻着焦小玉的秀发。 他拨动琴弦,把提琴发夹放到耳畔,仿佛听到了心爱姑娘的心跳。 等他感到这把微型提琴加工得已经尽善尽美时,橘黄色晨海已经抹亮了玻璃窗。 陈虎驱车到了公安医院。他两次住进这家医院。第一次是侦办财政局易新骗汇案时,被人用摩托车撞昏后,脸部被严重割伤。第二次是吉野山坡返回路上月对吉普的刹车被破坏,他滚落到坡下,脑部受到撞击,陶素玲在事故中当场牺牲。现在,住院治疗的是焦小玉。每一回合的较量,办案人员都付出了精神和肉体的重创,但这种奉献和牺牲换来的是什么呢?陈虎的心中产生了疑问,因为他看到的是腐败更加猖狂的蔓延,腐败分子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一个何启章倒下去,千百个何启章站起来。他怀疑仅仅靠加大反腐力度是否真的能阻止腐败像瘟疫一样蔓延?没裂缝的鸡蛋不生蛆。体制就是个大鸡蛋,裂了缝的大鸡蛋,而后才生出蛆来。鸡蛋为何出现裂缝?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泄气,这个带根本性的大问题绝不是一个小处长所能过问的。他知道,充其量自己是一把割韭菜的镰刀,不是握着镰刀的手;什么韭菜能割,什么韭菜不能割,他这把镰刀说了不算,握着他这把镰刀的手说了才算;但握镰刀的手说了也往往不算,真正说了算数的是大脑。大脑要软化,手和镰刀都没有办法。他想起了周森林对体制的比喻,周局是磨房的驴听喝的,而我陈虎是磨房的磨听驴的。陈虎苦笑着登上台阶,不管我是磨房的磨也好,是割韭菜的镰刀也好,今天我先当一回人吧,当一回我自己;再这样下去,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陈虎捧着几束鲜花还没有走到焦小玉的病房前,就看见病房门外站着一个青年男子。职业经验使他立刻作出判断,此人虽身穿休闲服,但一定是个警察。焦小玉发生了什么事,病房门外竟然没了便衣警卫? 陈虎故作不知,走到病房门口,要伸手敲门。 年轻男人伸出手臂,拨开了陈虎的手。他更加确信对方是训练有素的警察,动作幅度很小,但力量很大。 “你找谁?”语调冷漠。 ‘看病人。” “病人姓名?” “焦小工。 “对不起,清等一会儿。现在不能进。” “咦,你有什么理由阻止我?” “你是干什么的?”对方语调生硬。 “你又是干什么的?”陈虎反唇相讥。 门房开了,焦小玉伸出头。 “怎么回事?陈处长?你怎么来了?” “你好,小玉。这位先生不让我进去。” 焦小玉点点头说: “我介绍一下。他是纪副部长的警卫小张,这位是我的顶头上司陈处长。我看让他进来吧。” 警卫让开,陈虎说了声“谢谢”。 陈虎看见椅子上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医院的条纹服。 “小玉,把花插在哪儿?” “给我吧。陈处,你也学一把浪漫了。” 焦小玉把鲜花插进一个玻璃杯。转过身来说: “你们不认识吧?这位是纪副部长。这位是陈虎,反贪局的。” 陈虎伸出手。 “你好,纪副部长。” “你好,陈虎同志。我不打搅你们了,一会儿大夫该查房了,我上去。” “对不起,”陈虎歉意笑笑,“是我打搅你们了。要不,我过一会儿再来?” “不客气。我也是在这里住院,其实没什么病。例行的体检,怪烦人的。小玉,你们谈吧。再见,陈虎同志。” 又一次热情地握手后,纪副部长出去了。 “小玉,你真是神通广大。你一住院,连副部长都来看你。” “他不是专程看我。在医院小花园里偶然碰见的。当然,原来也认识。” “你身体好点没有?” “好像好多了。你那么忙,还来看我?” “再忙,也没有你重要。你是重中之重,别的都靠边站。小玉,你气色好多了。” “是吗?我倒没觉得。陈虎,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对女人献殷勤了?” “我说的全是心里话。不过,也可能是有点变化,我现在瞧见你,不像以前那么发怵了。从柬埔寨回来后,我想得很多。越见不到你面,你在我面前越清晰。咱俩的生活,不能让工作给毁了。整天弯着腰割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把家里的自留地都给荒废了。小玉,你给我一次机会,咱俩重新开始。” 焦小玉讥笑说: “你说我是你的自留地?” “就是这么个意思。附庸风雅一把,你是我的精神家园。” “嗯,比刚才有点进步。自留地上长出点草呀花呀,又围了一道栅栏,成菜园子了。” “小玉,我送你一样东西。” 陈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红绸子包,打开,是他用了两个晚上制造出来的提琴发夹。 “给你,喜欢不?” 焦小玉把微型提琴放在手心里端详。惊讶地说:“还有琴弓呢!” “你拉一下,还能出点声。我给徐拉。” 陈虎两个手指捏着微型琴弓,在钢丝上来回蹭了几下。 “真出声了。快给我,别给我玩坏了。” 焦小玉把提琴发夹翻过来掉过去地欣赏。 “原来是个发夹,你在哪儿买的?” “买?全世界也买不着。我自己做的,用了两个晚上。” “吹牛,我才不信呢。你手有那么巧?” “连我自己也不信。我一边做一边想着你。晦,真做出来了。” “真的?” “百分之百真实。” 陈虎从兜里掏出银制发夹。 “这个发夹,也不知你什么时候忘在我车里了。我就是照着它做的。这个,也还你。” 焦小玉的心深深地受了触动。她转过身,怕陈虎看见她的泪水。 陈虎的出现,她不奇怪,她知道他一定会来医院看她。但他亲手制作了如此精美的发夹,是她绝对没有想到的。像他这么一个粗犷的男人,能做出这么精巧的玩意儿,需要多么巨大的耐心和爱心啊。 “小玉,还不戴上试试。不好用,我再改改。” 焦小玉擦干泪水,转过身来。 “我舍不得,掉下来摔坏了,多可惜。我要永远珍藏它。”她把银制发夹塞到陈虎手里,“这个,送给你吧。也许还能激发你什么灵感呢。” 陈虎抱住焦小玉,想吻她。这是天空对大地的渴望;这是海潮对沙滩的拥抱;这是雄风扫过树梢的呼唤;这是细雨滴入花蕊的浸润。 在嘴唇按捺不住饥渴,就要相触的那一刻,焦小玉把嘴闪开了。 “别,别这样。陈虎,你刚才有句话说对了,工作,是毁了咱俩的生活。我现在是个蜗牛,躲在硬壳里,还好受些。再也不敢把身子伸出来。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陈虎双手按住焦小玉的肩头。他觉得只要自己的双手松开,如同放飞了爱情鸟,她再也不回来了。 “我说过了,你才是重中之重。让工作靠边,不能让工作再毁了我们。” 焦小玉摇摇头。 “你能吗?我叔叔已被捕,东方的案子还在侦查。发条已经上紧,停不下来。你是发条的一部分,由不得你。更由不得我。我们俩还得继续让工作给毁下去。陈虎,你没有自留地。我呢,更是一无所有。你让我去爱一个继续办我们家案子的人,对不起,我做不到。” 陈虎松开了手。焦小玉像猫一样蜷缩在床上,样子很可怜。 沉默了半天后,陈虎冒出一句:“我等着你,等到阴影散开的时候。十年,二十年,我都等着你。” “要是我结婚了呢?我是说我和别人结了婚?” “别人?谁?” “谁知道,听天由命吧。我越来越信命了。九一年,有个人给我叔叔算过命,还是个作家呢。他说我叔叔不出四年有牢狱之灾,惹得我们一阵大笑。这回真应验了。” “你和别人给了婚,我照样等着你。” “那你还等什么?” “等你和他离婚,等你嫁给我。” 眼泪涮地流出来。焦小玉扑在枕头上哽咽。 陈虎鼻子一阵酸,也掉下了眼泪。他控制住自己,拉开门,准备离开。 “你等等。”焦小玉翻身起来。她看见陈虎挂在睫毛上的泪水。这时,在她内心深处,也已对陈虎以身相许。 “你坐下,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陈虎回到椅子上坐好。 “这件事,你先不要和任何人说。” “嗯” “我想调工作。离开反贪局,离开检察院。继续参与这个案子调查,对我是个折磨。其实,我也是刚下决心的。是你说了我跟别人结了婚,你还等我,等我离婚,等我嫁给你,我才下决心调离。我离开反贪局,对我好,对你也好,咱们的关系也许能有个比较宽松的环境。你说呢?” “你想调到什么单位?” “你来之前,我跟纪副部长流露了调工作的想法。他说,我要真下了决心,他一定帮忙。我想调到公安系统。纪副部长分管打击走私,是打击走私犯罪领导小组的副组长。我想调到他那儿。只要他点头接收,调动不会遇到什么阻力。” “你这个想法太突然了,让我好好想想。” 焦小玉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我?是太突然了嘛,简直是突然袭击。” “我不是笑你,是觉得这事好笑。我不调走,和你结婚,反贪局侦查处不成了夫妻店?亲属回避制度也不许可呀。我是笑这个。” 陈虎挽着刀疤,也乐了。 “恐怕也不能说调就调,局里要批准,方浩同志让不让你走,也不一定。” “那你同意了?你是第一关。” “出于公心,我不同意。出于私心,我同意。俩口子不能在同一部门工作。我也来一把以权谋私。等伤治好病再说。反走私比反贪还累,东跑西颠的,你现在调过去,还不把你累死。你先安心治疗,周局那儿我去说。你刚才说得对,工作还真是停不下来。你还记得何启章保险柜失窃的美元,有一笔是连着号码的吧?” “记得,是何可待告诉我,他记下了美元的号码。” “经中国银行鉴定,这是一笔假钞。周局让我查这个案子。你好好回忆一下,何可待讲过记下美元号码的细节没有?是何可待记下的还是何启章记下的?” “当时,没有问这么细。你从中发现了什么?” “这件事不正常。当初,线索太多,没重视这件事。现在想想,问题很多。正常情况下,没有人去特意记下美元的号码。而何家父子记下来了,一定有特殊的动机。为什么别的美元号码,他们不记,只记下了这一笔钱的号码?我怀疑,当时何启章就知道这笔美元是假钞,才特意记下了号码。” “如果你的推理成立,那何启章把假钞锁在保险柜里,也应当有特别的动机才对。” “你说到了问题的关键。这涉及到假钞的来源和去向。我怀疑何启章可能在他的黑皮本里记下了与假钞有关的事。这个黑皮本你也翻过,你能记起什么线索吗?” “只草草翻了翻,像是一些暗号,什么也没记住。郝相寿已经缉拿归案,黑皮本应该有下落了。拿过来,好好破译一下。” “唉!难就难在我们根本看不到黑皮本。周局说黑皮本不是我们侦查的范围。我感到以后我们也就是做些边边角角的收尾工作。其它的,轮不到我们插手。割韭菜改成锄杂草了。” 焦小玉托着腮想想说: “我去找何可待谈谈?” “不用。你现在除了养病,什么也不要想。我找何可待谈过一次,他不太配合。这小子,把他爸的墓碑修得快赶上人民英雄纪念碑了,还建了个碑亭。压得我喘不出气来,他这是向我们示威。冲他这么狂,我得给他下点手段。” “陈虎,你别滥用权利呀,”焦小玉摇摇头,“你以为何启章那么高大的一个碑摆在那儿,市委市政府不知道?肯定知道。他们都放任不管,你的权限更管不了。别看报纸上说何启章死有余辜,背地里给他烧香的人多着呢。你要真有能耐,把千钟拉下马。市委、市政府哪件坏事少得了他?他摇身一变,反倒成了好干部。天天还在电视里露面呢。连咱们检察院说千钟好话的人也不少,说要不是千钟大笔一挥,检察院宿舍楼就泡汤了。为这个,我跟周局吵了一架。” 陈虎办不到的事,千钟办到了,而且办得干脆利落,合理合法。 何可待接到了公墓管理处邮来的通知,让他立刻去协商何启章墓地迁葬事宜。他到了公墓管理处,被告知市里征用公墓高处的一部分土地,建造农村电视插转台铁塔,何启章的墓地在征用范围之内,一周内必须自行拆除。逾期将强行拆除。何可待据理力争,说已缴纳了十年的土地使用费,不同意拆除。公墓负责人告诉他,国家有权征用任何止地,包括已经缴纳了土地使用费的土地和地面上有建筑物的土地,并让何可待看了建造电视插转台铁塔的文件和土地红线图。如果墓主自行拆除,可以退还部分已缴纳的土地使用费;逾期不拆,后果自负。 何可待气炸了肺,他指着公墓管理处负责人的鼻子大骂:“这是哪个乌龟王八蛋的主意?我操他妈!我就是不拆!谁敢拆,我和谁拼命户 第八天午夜零点刚过,早已预备好的起重机和推土机在一声哨音过后,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推倒了碑亭和石碑。石碑碎裂成七八块。 上午十点,何可待赶到的时候,墓碑的原址已经成了铁塔工地。 何可待抱着块碎裂的石碑,边哭边骂,阿四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捅进一名工人的肚子。他立刻被三名工人按倒一阵暴打。何可待见他的马仔被欺,便抄起一根三角铁横扫过去。民工们蜂拥而至,把阿四与何可待绑起来,扭送到公安局。主仆二人被依法拘留。 何启章墓碑被强行拆除的消息,是周森林告诉陈虎的。周森林用牙签剔着牙缝说: “这回你知道千钟的厉害了吧?官场诡异,让人齿冷啊!何启章的石碑没保住,千钟的职务保住了。连方书记也反复说,千钟同志揭发有功,在大是大非面前千钟同志的头脑是清楚的。我命令你,停止对千钟所有的侦查,凡涉及到他的,卷宗要抽出来,不能列入。” “这是上级的决定?” “这是我的决定。你无条件执行就是了。我再有几个月就退休了。好在平生无大过,我对得起良心。陈虎,我担心你呀。你照此莽撞下去,迟早要落入别人的陷阱。那时,我退休了,想救也救不了你。” 陈虎给周森林倒满酒。是周森林下班非要上陈虎家喝小酒。 “周局,你说实话,你当反贪局长以来,有没有该抓的你没抓?该立案的你没立案?” 周森林有些醉意,他又喝了一口。 “你让我说实话?” “没外人,当然说实话。” “那我告诉你,该抓没抓的人,比我抓的人多。该立案没立案的,比我立了案的多。要不然我能平安退休?等你将来接了我的班,你也照样。” 陈虎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说: “我已经步你后尘了,对千钟停止侦查。” “这你就对了。对着干,跟上级顶牛,把你往那个山沟沟里一调,说是正常的干部交流,弄得你一点脾气都没有,乖乖地去。给你安个罪名,关起门来打狗,你就更惨,永远也无出头之日。老包死了,混了个烈士,算是善始善终。当初,因为王彩凤那件案子,陶素玲也参与了那件案子的调查,老包和焦书记的指示对着干,要不是我死活保着他,早给安个酗酒闹事,搅乱社会治安,下大狱了。陈虎,你和我不一样。你不说假话,我这辈子说了不少假话,但我一辈子没害过人。” “周局,你是好人,大家心里都明白。” “何启章是有罪,何可待给他老于立那么大的碑,是不对。但像千钟那样巧立名目,挖坟掘墓的事,我绝做不出来。何启章活着时,千钟和他称兄道弟,合穿一条裤子还嫌肥。哎,不说他了。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我让你停止对千钟的调查,是死命令,想得通要执行,想不通也要执行。要是千钟走在大街上,出了车祸,那是老天爷有眼。你不许和他斗,你斗不过他。我怕他把你卖了,你还帮着他数钱呢!” “周局,那焦小工调动的事?” “我同意。我还一直发愁怎么给小玉换个环境,调整一下情绪,就是找不到好办法呢。不过,既然调动,又何必去反什么走私呢?反走私一点不比反贪轻松,甚至更难。现在都是法人走私、权力机关走私、军队走私。案子牵涉面更广,阻力更大。再想想吧,能不能找个轻松点的工作,检察院的预防犯罪处、宣传处就比较适合小玉。内部调动,我说了就算数。跨系统调动,要上面下调令。这个事不急,我有目的安排小玉住三个月医院,就是为了帮她渡过这一段最困难的时期。” “周局,黑皮本有没有下文,有关部门从香港什么银行把它取回来没有?” 周森林眯着眼睛打量了陈虎好一会儿,用筷子指点着说: “陈虎,别以为我喝了你几口小酒,我就犯糊涂了。告诉你,你要再提什么黑皮本,不管你跟谁提,我立刻让你调到信访室,天天看人民来信,不许你办一件案子。” “有那么严重?” “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该作知道的,你就不要打听。你真以为我嘴馋,上你这里喝小酒来了。是方书记让我对你进行考察,看你适合不适合接我的班。” 陈虎爽朗地笑起来。 “那你这回有结论了。显然,我不适合接班,适合到信访室。” 周森林放下筷子,神色黯然地说: “你要真调到信访室,天天读人民来信,那真是你的福分。我担心的是方书记瞄上你了,非让你接班。对你这种不会说假话,只会说实话的人,怕是祸不是福呀。” “这好办,你在方书记那儿多多美言几句,说我不成熟,还需要锻炼,不就帮我躲过了这一场祸。” 周森林操了揉发困的眼睛。 “陈虎。你要记住我一句话,即使以后我死了,这句话你也不能忘。” “那一定是至理名言。” “别要贫嘴。听着,五个字——实话分批说。记住没?” “记是好记,就是不太懂。说话还有分批的?” “因为你说的是实话,就得分批说。一古脑地把实话说出来,别人接受不了,你想办的事情也办不成,搞不好乌纱帽还得让人摘走。实话分批说,根据当时当地的情况,根据别人的承受能力,把实话分成批量;这一批说完了,看看效果;效果好,再说一批实话;效果不好,就不说第二批,等条件成熟了再说第二批。这就叫实话分批说,是好官的当官之道。” “我的妈呀,周局,那这实话得分多少次才能批发出去呀?” “嗯,五年,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能把实话批发完。” “那也太累了。” “想省事。不信你试试,你一次把实话全说完,就会有人出来剥夺你说话的权利。那你剩下的就只能讲假话,一句实话也说不出来了。记住没,陈虎?” “记住了。” “你给我背三遍。不,三遍不行,记得不牢固,背八遍。” “实话分批说。实话分批说。实话分批说。实话分批说。实话分批说。实话分批说。实话分批说。实话分批说。实话分批说。” 陈虎背了八遍,发现周森林脑袋仰靠在椅背上,他已经睡着了。 何可待被拘押的第三天早晨,陈虎找到了陶铁良。 “铁良,你把何可待放了。他对我还有用呢?” 陶铁良微笑说: “你也有善心了。” “这跟善恶没关系。何可待与一笔假美元有牵连,我要他的口供。” “你提审他不就行了。这小子打了人,上面给我悄话,要判他两年劳教。不好放呀。” “谁给你带活。” “蒋局长的指示。听说是千钟坚持要送何可待劳教。” “来头这么大?打架斗殴,一件小案子嘛,教育教育就得了吧。” “哼,小事?我看一点都不小。小事有大文章。何启章的墓碑成了千钟的势脚石、上马石了。陈虎,这回你知道市委。市政府的水有多深了吧。” 陈虎绷着脸说: “我不管水有多深。你把何可待给我放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要不放,非要成全千钟的美梦,咱哥俩的交情就掰了。” 陶铁良掏出烟,给了陈虎一支,用打火机点燃,自己也抽上一支。 “你别着急。这事是够缺德的,要斩尽杀绝呀。何可待放了,他并没有打伤人。但阿四不能放,得留个垫背的交差。” “你什么时候放人?” “过两天行不行?” “不行。今天你就给我放人。我急着要他口供。何启章保险柜里的美元假钞,只有他才能说清楚。我还担心有人杀人灭口呢。” “好,好,你说了算。我立刻给看守所打电话。” 何可待失神落魄地走出看守所沉重的大铁门。三天没刮胡子,他看上去老了二十岁。 陈虎的切诺基停在看守所门外的停车场上,他靠着车门抽烟。见何可待出来,他招招手。 何可待走到陈虎身旁,尴尬一笑说: “是你捞我出来的?” “少废话,上车。我请你摄一顿。” 上了车,何可待从陈虎的烟盒抽出支烟,狠命吸了两口。 “他妈的,不让抽烟,太受罪了。” “小心别哈死。” “哎,我何可待是虎落平原被狗欺。” “我看你是自找。你给你爸立那么高的碑,你向谁示威?你是对我们不满嘛!” “我真不是对你们不满。我是给那些还在台上的贪官污吏看看,我老爸瞪着眼睛盯着他们呢。妈的,他们一块儿贪污,一块儿腐败,为什么我老爸死了,他们还狗戴帽子装得像个人似的。我是咽不下那口气。对你们反贪局,我一点意见也没有。得,陈处长,陈大哥,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必有重谢。” “你害我?以后你夹着尾巴做人吧。” “我又不是猴子,没有尾巴,夹什么。我要堂堂正正地做人。国内混不下去,我一跺脚,出国。十年后再杀个回马枪,看看我老爸那帮狐群狗党的下场。” 陈虎开车把何可待送到了他原来的写字楼,何可待却没有下车。他苦笑着说: “你还记得我老窝呀。没了,公司快倒闭了,住不起这么高级的写字楼,早搬家了。” “搬哪儿去了?” “那地方太寒碜,带你去有损我的形象。我要不是瓢了,上次你换美元,还换什么呀,还找什么人,我当时就点给你了。” “你小子也有瓢的时候,这叫老天有眼。” “老天有眼也是独眼,要不它怎么只让我们家倒霉,其他的贪官污吏它就看不见呢。” “那我给你送哪儿去呀?你小子不会居无定所了吧,以后我抓你都找不着你了。” “找个公园,晒晒太阳,我怕身上都长蚤子了。陈处长,我知道,你也没那么好心捞我,你还惦记着那笔假美元是不是?人心换人心,陪我洗澡去,我把底儿都交给你。” 何可待坐到了司机的位置上。 “我带你去个地方,桑拿、搓背、修脚、脚底按摩。我知道,女性按摩你还没那胆子,我也不忍心拖你下水。你放心,一点毛病没有。” “你不是嫖了吗?我也没带那么多钱。两个人,得五六百块吧!” “嫖了没关系,架不住朋友多。我现在是一无所有,就剩下德高望重了。” 第五十章 王中王深藏不露 墙内墙浅刻人名 中国色情行业的昌隆自唐起直至清末、民国,其营业场所的名称不外是坊、曲、馆、楼、堂、院,尽显其巧小;改革开放之后,名称尽显其庞大,用上了“城”字,这个城,那个城,满大街都是;连“洗脚城”的招牌也挂了出来,其实不过是区区两间门面房,色胆真是包天了。 色情场所以“城”冠名,固然有秉承了“好大喜功”文风的夸张之嫌,但也并不太过。是个城,就得有市长、区长,到这个“城”那个“城”里押妓作乐的不乏市长、区长,所以也还称得起是名至实归。高官与民同乐,一派盛世景象。 何可待把切诺基停在一处名称为大罗马桑拿城的门前,拉陈虎下了车,轩昂而入。 两个人又蒸又泡又按之后,在桑拿城的休息厅里,何可待把他所知道的告诉了陈虎。 在何启章的书房里,他把儿子叫过来。他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叠崭新的美元。 “可待,你把号码登记一下。” 何可待把美元翻了翻,“爸,你是说抄号码?” “对呀。占不了你几分钟,好像连着号,你核查一下,要确实是联着号,你就登记上从多少号到多少号就行了。” “爸,登记它有什么用?” “这个你别管。我要不忙,就不叫你了。有跟你解释的功夫,我都登记完了。” 何可待把号码登记在一张纸上。 “爸,登记完了。” “从多少号到多少号?”何启章坐在写字台前看文件,头也不回地问。 何可待报了一组数字。他看见父亲把这组数字记在了黑皮本上。 “可待,把钱放回保险柜。记住,这笔美元,你不能动用。” “我什么时候用过你的钱呀?我才不会动它呢。” “不是怕你花,我怀疑它有问题,怕你用了它,出麻烦。” “爸,这笔钱哪儿来的呀?’” 何启章没有回答,仍然看文件。半天才回过头来说: “可待,你听说过一个叫王中王的人吗?” “没听说过。王中王,肯定是个绰号,八成是黑道上哪个老大的绰号。” 何启章摇摇头说: “不像。黑道上的人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办不了那么大的事情。我猜,肯定是白道上的人,行政级别只会比我高,不会比我低。你没听说过这个人就算了,不要说出去。以后,你要是万一直接或间接和这个人撞上了,千万别理他,别和他近乎。我看这个人,早晚是要出事的。” 何可待来了兴趣。 “爸,你认识王中王?” “不认识。也可能这个王中王是我认识,至少是见过面的某个人。但对不上号。嗅,你去吧。我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何可待在咖啡里加了一块糖。 “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 陈虎的咖啡里没有加精,他喜欢苦咖啡。 “那就是说,你父亲知道那笔美元是假的?” “他没这么说。他只说怀疑美元有问题。有什么问题,他没说。” “假美元与王中王这个人,有什么关系么?” “我老爸没说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我老爸是很严谨的人,从来不乱说。” “那以后,你父亲又和你提起过王中王这个人没有?” “没有,就那么一次。” ‘称确实看见你父亲把美元号码记在他的黑皮本上了?” “肯定他是写上了。我记号码的那张纸,也不知怎么保存了下来,后来交给了焦小玉。” “王中王这个绰号,你跟谁提过?” “除了你,我没对别人说过。” “你再想想,和什么人,比如你的朋友们,顺口提过没有?我知道,你不像你爸那么严谨。” “是呀,我要严谨,能和你说这件事吗。我想想,别忙…… 对了,我可能和蒋月秀说过,我们俩不是差点结婚吗,无话不谈。” 陈虎提起了警觉。 “你和蒋月秀怎么提起的?” 何可待点上支烟,闷头抽了起来。忽然,他恍然大悟似地说: “操,我想起来了。不是我对落月秀说过,是她主动跟我说的。我说,结婚我得换辆好车,换辆凌志400,我说要进口,关税太高。蒋月秀说她有办法,我问她有什么办法。她说找王中王,弄一辆凌志还不小菜一碟。当时吓了我一跳,我想起我老爸嘱咐我离王中王远着点,就没吭声,也没往下细问。没过三个月,我老爸一死,我和月秀的事,他爸极力反对,就算吹了。” 陈虎心中初步判断,王中王与走私有关。 “可待,你与蒋月秀算彻底吹了吗?” “她与焦东方都上了床,我还能要她?幸亏她和焦东方也没成,她爸就知道攀高枝。她要是真嫁给了焦东方,那还不成了寡妇。” “你再想想,究竟是你提起王中王的,还是蒋月秀提起的?” “不用想。肯定是蒋月秀说的。我连王中王是谁都不知道,平白无故提他干什么。不过,相同绰号有的是,蒋月秀说的王中王和我老爸说的王中王,是不是同一个人,我不知道。就算真有这么一个人,你也找不到他。找到了,你拿他也没辙。陈处长,你见好就收吧。你还想把全中国的贪官污吏都抓起来呀?那你还得再盖一千所监狱!” “可待,这里有修脚的吗?” “有,全是扬州人,手艺特棒。” “那我修修脚,我左脚拇趾是个灰指甲,走路长了还挺痛。” 何可待冲服务员招手说:“给我哥们儿修修脚。修得好,小费加倍。修不好,发配回老家。” 陈虎斜了何可待一眼。他心中暗笑,这号人,将来哪怕是混到沿街乞讨的地步,骨子里也放不下衙内的架势。 他的思绪很快就从何可待转到蒋月秀身上,涉及到公安局长的千金,没有确凿的证据,连讯问都很困难,怎么办呢?能不能找陶铁良帮忙?他与蒋月秀很熟悉。陈虎想起了在公安局门口,他给阿铁良送杨可在野山坡摩托修理部与史海见面的照片时,第一次认识蒋月秀的往事。对,就找陶铁良帮忙。 陶铁良和陈虎各开各的车,来到勿忘我电器商城的停车场。 “到了,这就是蒋月秀的商城,够气派吧?” 陈虎饶有趣味地打量这座虽然只有上下两层,但占地面积足有一个足球场大的商城。它气魄宏伟,仅停车场就能停下百来辆车,又地处城郊结合部,交通十分便利。勿忘我电器商城的立体大字架在二楼的顶层,勿忘我这三个字是蓝紫色,电器商城是红色的字,看上去非常炫目。 陈虎心里一动,勿忘我三个字让他想起了那个给看墓老头两千块钱,让老头经常把勿忘我花摆在何启章墓碑前的那个女人,被何可待描述成是他老爸红颜知己的那个女人。他赞叹道:“勿忘我,怎么起了这么个怪名字?” 陶铁良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蒋月秀,什么都想出点怪招。我也觉得这个名字怪怪的,她可能是要以此招弓旧头客吧。” “像是刚开张不久?” “才一个来月。我也是开张时,被她死活拉来捧场。咱们进去吧,她在经理室等着咱们。” “铁良,咱俩先转游转游,开开眼。” 陈虎和陶铁良进入商城,看上去漫无目标的闲逛。各种型号的电视机、影碟机、音响、随身听、摄像机、录放机等琳琅满目;还有多种品牌的照相机、电脑、手表、摩托车、手机,微波炉、电冰箱、家用小电器等。陈虎注意到几乎全世界的最新产品都能在这里找到,而且价格比其它商场偏低。 “铁良,这里东西不贵呀,差不多都是进口货呢!” “你挑几件,我让月秀给你多打点折。她不能赚咱俩的钱是不是。其实,她这里好多是水货,进价本来就不高。” “铁良,在你办的案子里,有没有个绰号叫王中王的人?” “王中王?还强中强呢,一听就知道是假的。你说的要是广告词还差不多。走,咱们上去。你说话悠着点,局长千金买卖做大了,脾气也大了。现在她是凡人不理。” 蒋月秀的办公室豪华气派,全部是仿明硬木家具。 一阵扑鼻的香味儿老远就飘过来。陈虎觉得落月秀比他以前见过的完全换了一个人,像是个干练的职业妇女,娇小姐的味道少了许多。 “月秀,你认识吧,我不用介绍了。” “那还用说,”蒋月秀伸出手,“陈大处长,什么用把你吹来了。” “你好,应该叫蒋总经理吧。”陈虎握住蒋月秀的手说。 陶铁良像长辈似地摆手,“什么蒋总,你就叫她月秀。她钱挣得再多,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 “对,对,在`你们俩面前我没脾气。陈处,让我帮什么忙?” “他想从你这儿买几件东西。不用我说,你得打折。” “那还用说。坐,请坐。” 在沙发上落座后,蒋月秀找出一本厚厚的日文版电器产品目录,放在茶几上。 “陈处,这是一部分产品目录。你翻翻,喜欢什么,随便划个圈,就是你的。” 陈虎翻了翻目录,上面以照片为主。 “这上面的产品,你这里都有?” “差不多。没有也没关系,我给你现进。你是铁良的死党,我怎敢慢怠你呀。” “谢谢。谢谢。”陈虎边翻目录边说,“我现在就一间房,买了也没地方放。我是想求你给我换点美元。” “换美元?”蒋月秀声音有些惊诧。 “不方便就算了。铁良说你路子多,其实换不换也无所谓。” “你想换多少?” “我能换多少,顶多也就换一万美元吧。银行不给换,外头换了又怕上了切汇的当。你能帮忙吗?” 陶铁良帮衬道: “月秀,我哥们儿的人民币来得也不容易。你要能帮忙,把比价压低点,别跟切汇的那么黑。” “急不急?” “不急。不方便就算了。” “要不急,我试试。一万美子,不多。能成吧。” “那我什么时候把人民币给你送来?” “换一万美子的人民币,我还垫得起。等把美金拿到再说。拿到了,我给你打电话,告诉铁良也行。” “那我先谢谢你了。懊,月秀,以后我和铁良退休了,上你这儿,你这地方叫什么商城来了?” “勿忘我。勿忘我电器商城。” “好名字。我上你这个勿忘我商城,当个保安,没什么问题吧?” “陈处长,”蒋月秀一甩长发,“你别逗了。听我爸说,周森林一退休,你就接他的班。只怕你当上反贪局长,我这座小庙请你观光你都不赏险呢。是不是,铁良?” 与蒋月秀告辞后出来,陈虎不高兴地说: “我接班不接班的事,是不是你跟她说的?” 陶铁良笑笑说: “还用得着我跟她说。月秀是蒋局的千金,她的消息比咱俩都多。晦,市委组织部找你谈了没有?” “根本就没那么回事,谈什么。你别跟着瞎传小道消息。” “好,好。没正式发布前,传这个是对你不利。说不定有人先传出话来,就是想挡你的道。中国的事就是这个德性,先放出风来什么人要当什么啦,到最后基本上都成不了。凡是嚷嚷动的事,都是不想真办的事。想真办的事,事先都捂着盖着,等揭锅的时候,大家一听全傻眼,你根本就不会想到能轮到这个人。你提局级这个事,是有点玄了。他妈的,也不知道是谁挡你的道。也难怪,你得罪的人太多。” “我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放心上。铁良,要是发生了什么假美元的案子,你替我留神点。假钞,不会就那么一点点。只要钞票印成了,它就要流动,不在这个地方冒出来就在那个地方冒出来。印了不用,印假钞干什么。” “行,我记住这个事。月秀这儿,你发现什么毛病了吗?” “没有。她是何可待的未婚妻,何可待的事,她能一点边不沾吗?我还不能把她挑出。假美元是在何启章的保险柜里发现的,何可待也知道这件事。蒋月秀那时差点与何可待结婚,她应该了解一些情况。” “我还是那句话,你悠着点。公安局长的千金,不好碰。搞不好,连我都跟着你吃瓜落。” 当天晚上,陶铁良被蒋月秀叫去夜总会玩,她给陶铁良安排了一个细高挑的小姐。陶铁良特别高兴,他专门喜欢瘦腰的女人。 小姐灌了陶铁良不少酒,使他头晕脑涨。 蒋月秀走过来,让小姐去唱歌。她给陶铁戾夹了片西瓜,塞进他的嘴里。 “醒醒酒。让小姐把你灌醉了,你连上床的劲儿都没有了,不便宜她了。” “我……没醉。让她过来,唱什么……喝。” “她唱完歌就过来陪你。铁良,陈虎今天到底为什么来的?” “他…··换美元……” “操,你们俩还敢给我下套?你是我爸的关门弟子,惹翻了我,你吃不了兜着走。说实话,陈虎想掏出什么坏?” “真的……换美元……” “我真生气了。换美元?别说换一万,换一千,他都拿不出钱来。谁不知道那小子是个不开窍的穷光蛋。你说实话!” “真跟你没关系…··啊可待家有…··很美元……你是他的女朋友……陈虎顶多是…··我你了解点情况……不是冲着你来的……, 蒋月秀怔了一下,撇撇嘴说: “就这点事,他直接问我不就行了,还用拐弯抹角的。我跟何可待,早就一点关系没有了。他的事,我是一概不知道。算了,我让小姐回来陪你。” 这一夜,陶铁良和小姐住进了蒋月秀为他们在宾馆开的一个房间。连小姐的出台费也是蒋月秀付的。第二天早晨,陶铁良去市局上班,他头天晚上对蒋月秀说了什么醉话,他一句也想不起来。 陶铁良回市局取了提审手续,驱车去安岭监狱。那里关押着一名持枪抢劫银行送款车的要犯。犯人在拒捕时脑部中了一枪,那一枪正是出自陶铁良的枪管。犯人经抢救后已恢复了知觉,无生命危险了。由于医院安全措施不严密,犯人已送到安岭监狱关押。陶铁良要前往提审。 陶铁良带着专案组另一名成员,到达安岭监狱,出示了提审手续,进入一筒。持枪抢劫犯关押在5号,与焦鹏远只隔着两个门。 犯人仍然卧床,陶铁良只好到牢房提审。 陶铁良只提了两个简单的问题,但犯人言语不清,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陪同提审的狱医摇摇头,示意停止提审。 出来后,陶铁良问狱医,什么时候犯人的头脑才会清醒。得到的回答是说不准,犯人的脑伤还没有痊愈。 就在这时,陶铁良看到8号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他一眼认出,那正是他叫过不知多少遍的焦书记。 这一瞬间,给了陶铁良极大的震动。他真真切切地觉得焦鹏远的体型比过去小了两号,从头到尾都小了两号。人还是那个人,但个子矮小,脑袋小,身板薄了。难道人活着真是全凭一口气,没了气势,人就会变形吗? 焦鹏远也似乎看到了他,还冲他点点头。陶铁良懂得安岭监狱制度森严,即使是管教、武警,也不得与自己职责无关的人和事发生模的联系。 陶铁良匆匆地离开,内心长叹: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老头与往日前呼后拥的市委书记,真是判若两人!他感到他所属于的这部国家机器真是不可思议,它在几十年内所给予一个人的名誉与地位,在一夜之间便能收回! 自从被关进一简8号以来,一直没有任何人找他讯问。每天早中晚,从铁栅栏门的送饭口伸进来一把勺子,往他的塑料小盆里倒菜倒饭,接着小门就关闭。每天上午九时至十一时,下午三时至五时,铁栅栏门和外层木门打开,在两名武警的监视下焦鹏远出来放风。 他目送陶铁良的背影消失,不是他对陶铁良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他甚至叫不出陶铁良的名字,他的目光滞留在陶铁良的背影上,只因为这个年轻公安干部的身影能唤醒他对往日权力的记忆,驱赶了一些心头的孤寂。 焦鹏远从筒道下了几级台阶,下面是个露天花园,它处在U字楼的中心地带。低矮的苹果树和高大的杨树、榆树,以及地面上的茂盛的野草,给这孤寂的院落带来了更深层次的孤寂。没有这些无言的生命做伴,在此放风的犯人只会感到凄凉;有了这些关不住的绿色,犯人们才从中感悟到万物生死循环的悲怆。 所以,足不出户的囚禁三天后,焦鹏远第一次获准到花园放风时,他竟然不能适应绿色的包围,绿色所带来的自由感让他感到无奈。 花园并不全部属于放风者,它被砖墙切割成若干块,以便犯人们能同时放风但由于被墙隔离彼此不能交谈。花园里这些没有屋顶的四面墙行话叫风圈。每个风圈里有一名放风者来回散步。高处的武警能有效地对风圈里的犯人进行监视。 焦鹏远进了属于他专用的这个风圈。这里有一棵高大的银杏、一棵苹果树、一棵榆树,地上满是野草。榆树上有喜鹊窝,榆树是麻雀的天下。焦鹏远对风圈内的景致格外珍惜,珍惜到不肯一览无余的程度。他把风圈分成四个区域,仿佛是四个城区。任命银杏树当银杏区的区长;苹果树当苹果区的区长;榆树当榆树区的区长;一株野枣树当野枣区的区长。他限制自己每天只参观一个区,把区里的所有细节观赏殆尽后再去参观下一个区。四个区密密麻麻地留下了他的足迹。此刻,他不知道该参观什么区了。也许该召开一个四城区联席会议,统一布置一下工作,但一时他还想不出个重大题目来,只好把会议延期。 忽然,他把目光转向了四面拆墙。怎么会把培面忽略了?既然这里设置了四个城区,那就把四面墙隶属于四个城区,每一道砖缝就作为一条街道,每一块砖就作为一位市民吧。 焦鹏远觉得自己这样设置区划很有趣,这个有四个区的行政建制基本上有了规模,剩下的就是干部配备了。 他走到北墙前,仔细观察每一块砖的不同的斑斑点点。 一下子,他的神经被抽打得出了声,他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在墙的砖面上,看见了许多个人名。那是过去在这个风圈里放风的犯人,趁看守不注意的时候,用地上的小石块的锐角在砖面上刻下的。 人名是不同时期刻上去的,有的字迹模糊得已无可辨认。几乎每块砖上都有一个人名,有的还刻上了日期。这些刻痕与名胜古迹处游人留下的“某某到此一游”有所不同,犯人们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风圈的墙面上,似乎是想留给历史作证。 焦鹏远在墙面上的“签到簿”发现了二十几个非常熟悉的人名。这些人的被捕正是出于他主持的市委常委会所做出的决定;在意识到这点后,他的神经被猛烈地抽打了几下。这二十几个人的名字,他记得非常牢固,因为他多次在各种会议上历数过他们的罪状。他后来听说这些人有的已刑满释放,有的去了美国,有的到劳改农场服刑。他推一没有想到的是安岭监狱并没有人去楼空,在那些刻下了名字的犯人离开之后,是他自己钻进了这个风圈,对着被他咒骂过千百遍的名字而呆呆地健站着。 他垂下了眼帘,再看到这些熟悉的名字,他忍受不了这些名字与他的名字同属于这个风圈。安岭是座高级监狱,应该住他这样的高级人物,而不是那些平头百姓,乳臭未干的娃娃。这些名字并不突然的出现,折磨着他心中最后的权力意识,他不知道高级犯人的高级两个字还会有什么具体的体现。也许,还是有皇帝时的宗人府好,虽然被关押,毕竟还保留着宗人称号。他不知道他面对这些名字呆呆地站了多少时候,他知道的只是自己还要回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风圈里面对这些名字的嘲弄和反识而无可奈何。 他从草丛中找到一粒石子,拿着它在~块没有刻痕的灰砖墙面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焦鹏远。 焦鹏远也想用自己的名字留给历史作证吗?不知道。人创造了历史,或着怀着善意的冲动,或者怀着恶意的报复,人创造了历史,但人并不是历史,人只是历史的注脚。焦鹏远这个名字能给历史注解些什么呢? 焦鹏远面对灰墙上的几十个熟悉的名字,他的历史观受到折磨的时候,在安岭监狱的一间房子里,葛萌萌正经历着她境外缉捕归案后的第七次审讯。她的交待是焦鹏远犯罪活动的重要证据之一。她发现,每次传讯除在场陪同,但一言不发的周森林外,讯问人员经常更换,讯问的题目互不交叉。这使她搞不明白,她的专案组究竟由多少个部门、多少个人员组成。 此刻,坐在桌子后面的四个人又是陌生人,惟一熟悉的面孔是周森林。她无法猜想出今天会对她提出什么问题。 “葛萌萌,你如实回答,你与国内的什么单位、什么人,一共制造了多少起虚假出口合同和报关单,骗取了多少退税款?你要一件一件的交待清楚。” “两起…··也许三起,我记不清了。” “是吗?”提问题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她叫乔英,是中纪委的一员干将。她从桌子上拿起三张纸晃了晃,“我这里有个不完全统计,是十八起。我相信,还不止这些。你不想看看你的业绩吗?” 警察接过三张纸,交到葛萌萌手里。 纸页在她手中抖动,眼睛被一行行数字所灼痛。她完全没有想到专案组的调查会如此细致,连三年前的事情也查了出来。她看完后,心中承认,这十八起中有一起与她无关,另外十七起都是证据确凿;另外还有两起未列入,可能专案组还不知情。 警察把三页纸收回,放回桌子上。 “葛萌萌,这几张纸帮助你恢复记忆了吧。给你看的仅仅是案件索引,每一起案件都已有上百页卷宗和数十名证人的口供。你交待不交待,我们手中的确凿证据都能把你定罪。给你一个交待的机会,就是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你想明白了吗?” 葛萌萌心乱如麻。她并非抗拒交待,但因头绪繁多,不知从何说起。在焦鹏远、何启章的安排下她到了香港,她的“商务”主要是利用境外的方便,策划、实施了一起又一起的利用虚假贸易进口合同和假报关单,与国内一些大公司联手从国家骗取出口退税和其它走私活动。 “葛萌萌,你交待还是不交待?我们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作仅仅是在骗出口退税这一项犯罪活动,就涉及到十二个省市的党政机关、十六家公司,骗退税总额高达一千二百六十八亿美元!边防、海关、质检、银行、政府等许多部门的负责人参与了犯罪活动。你是抵赖不了的。除此之外,你还组织并实施了原油、化工原料、三合板、棕桐油的走私。你的罪行严重到什么程度,你心里很清楚。” “我……不是存心抗拒。别的问题我已如实交待了,没有必要在这方面隐瞒。时间久了,我一时不知从何处说起。” 沉默了一会儿后,葛萌萌听到乔英突如其来的问话: “王中王是谁?” 王中王?葛萌萌全身打了个冷颤。 “我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你会不认识在骗税案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王中王?你这十八起案子……” “对不起,不是十八起,是十七起,有一件案子与我无关。” “不是你干的,最后也安不到你头上。你的这些案件,彼此是相对独立的,案犯交叉的人员也不是很多。何启章、焦东方是涉及到多起案子中的交叉人员。还有一个重要人物,那就是王中王,几乎没有一起与他无关。这么重要的人物,你能不认识?你不认识他,他怎么帮你顺利地跨越了一道道障碍?” “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葛萌萌的目光流露出无助的哀怨。“我一直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人。所谓的王中王,只是个影子,谁也没有见过他。连手眼通天的何启章也没有见过他。有一次,何启章到香港,还特意问过我,谁是王中王?可见,他也不知道。我一直怀疑,王中王根本就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小组织。” 周森林听到“是个小组织”这句话,他心里一动。以往的直觉告诉他,每逢心里一动,一般都是重大的信息。但他依然保持沉默,这里没有他主动提问的权利。 “葛萌萌,你说说,你怎么会感觉王中王不是个人名,而是个小组织呢?” 周森林觉得乔英警觉性很高。 “我也说不清楚。请给我一杯水。” 警察用一次性水杯,给葛萌萌倒了杯矿泉水。葛萌萌喝干后说: “谢谢。我觉得王中王不是一个人,因为照常理人的权力都有局限性,而王中王好像法力无边,什么事都难不住他,他跨行业、跨地区,甚至跨国,身影无处不在。我也是瞎想,一点根据都没有。” “嗯。那你是怎么跟王中王联系呢?” “一般是通过电脑的电子邮件,盖章的文件或者是邮来,或者是有人带来,再不就是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家里。打到我账号上的各种款项,也来自不同的地方,有国内的,也有美国的,还有欧洲的。反正挺神秘的,我当时也不敢打听。” “那好,你一件件的,一笔笔的,把与王中王的联系经过,做个交待。” 葛萌萌谈了三个小时。 在传讯葛萌萌的十个小时之后,还是在这间房子里,当天夜里十一时,郝相寿专案组成员提审了他。乔英也是这个专案组的重要成员。 焦何案与相关案件进入攻坚阶段,为了提审的方便,焦鹏远、焦东方、郝相寿、葛萌萌等一干人犯都转到了安岭监狱关押。但犯人彼此并不知情,严格的隔离使他们不知道在同一个院落里就有自己的父亲、上级、儿子、情人。 周森林默默地陪同审讯。他的职责是在提审时予以监督,保证犯人不受到逼供、辱骂及殴打,在提审结束后监督专案人员把犯人已按上指纹的口供装入牛皮纸口袋后密封,专案组在他的登记簿上签名登记后才允许把口供带走。 郝相寿的身体状况比逃亡时期明显地恢复了许多。在押的犯人中他的态度最为配合,他自己罪不及死,心里就踏实了许多。有时候,他甚至会借着专案人员的提问即兴发表一些理论,来抬高自己在专案人员心中的地位。乔英突然问道: “郝相寿,今天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认识王中王吗?”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也看到过这个名字,但我不认识叫王中王的人。” “那你谈谈,你怎么听说和看见过这个名字的?” “第一次听说,是从何启章嘴里。那是一九九一年春天,当时任市人大副主任的田醒找到我,她说重机厂一笔进口原件组装的冷冻机出口合同出了问题,海关不放行,让我找分管外贸的何启章想个办法。何启章说,他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只有王中王才能解决。我问他王中王是谁?他说不清楚,但通过焦东方能与王中王接上关系。后来,我就去了地平线饭店找到焦东方…·” 地平线饭店的小舞台,它小到只有五只单人沙发,和一个最多只能供四五个演员表演的小舞台。但它四壁软包,音响效果及灯光都很专业。 郝相寿觉得自己被恩准进入小舞台看节目,是他最大的荣幸。因为他知道这里是焦东方的纳个人天地,除了极少数人之外,都不会被焦东方请到这里来。 在悠扬的阿拉伯音乐中,小舞台上两位身着薄衫、袒露肚皮的外国女人跳着肚皮舞。这种源于苏丹宫廷的舞蹈非常性感,郝相寿真想上去摸摸那神奇的肚皮和剧烈摇摆的腰肢。但他不敢造次,默默地看表演。 十多分钟后,中年男人离开,焦东方起身相送。小舞台上两名外国女人也消失在幕布后面,郝相寿猜出那里肯定有个后门。 焦东方送客回来,站在门口把灯光调亮。 ‘什么事呀?你倒是赶上眼福。” “那是,那是,真是大饱眼福。东方,这两个洋妞,你怎么搞来的?” “我专门从国外夜总会高价请来的。” “你是想介入文化演出?” “我才没有那种功夫。自己看,看腻了,买张机票,把她们送回去就是了。搞文化演出,你们审查那么严格,能批吗?” 郝相寿喷着嘴说: “不能批,不能批。我们共产党的文艺阵地,说什么也不能对这么下流低级的艺术开放。” “下流?” “当然,一点不下流,很高级。不能让老百姓看,他们的层次太低,理解不了。” “我忙着呢。什么事,快说。” 郝相寿说明了原意后,殷勤地给焦东方点上烟。 “东方,何副市长说,田醒的事,你得找王中王救她一把,她怕海关追究。” 焦东方听后沉思良久才说: “你别听何启章胡说八道,根本就没有王中王这个人。不过,田醒这件事,我一听就是假出口,真骗退税。一个女流之辈也玩起金融来了。我不认识王中王,但你让田醒拿出退税款的百分之五十,我找人给她铲平这件事。” “说了半天,你还是要找人呀。找王中王吗?” “我找谁,你别管。没有王中王这个人,但高层有那么一种力量,你叫它党中党也好,王中王也好,它是一种客观存在。” “东方,你怎么给我说糊涂了呢。难道除了党和政府的权力外,还有什么其他的权力机构不成?” 焦东方跷起二郎腿,脚尖有节奏地左右晃着说: “老郝,别看你是个局级干部,也见过不少大世面,还是个理论家,但你对我们的体制还缺少了解哟。其实,这个问题不难明白,如果所有的事都是党和政府正常的权利机构在起作用,那腐败案件怎么会层出不穷?国有资产怎么会流失到国外?银行的钱怎么会转到个人的腰包?我问你,哪一笔国有资产的转移,是纯粹的个人行为?要盖几十个上百个公章呢!所以说,真正决定了相当多的人命运的,不是党和政府的正常的权力机构,而是一些掌握不同方面权力的人组成的一个看不见的权力机构在发挥着作用。也许,这就是党中党、王中王吧。在这个圈子的人看来,党和政府的机构不过是他们手中的金属扳手,是一件件工具而已。从一定的意义上说,正是这些人推动着历史的车轮。” 郝相寿听得毛发倒竖,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说法。但他的聪明使他顿时开悟了。 “深刻,深刻。东方,我没有想到你有这么深刻的思想。我忽然开窍了。也就是说,你说的党中党、王中王,是政治后面的政治、经济后面的经济,权力后面的权力,一般把这个称为即得利益集团。我理解的对不对?” 焦东方笑着拍拍郝相寿的肩膀。 “要不我老爸怎么夸你聪明过人呢,一点就透。” “东方老弟,那……你也是王中王之一?” “我?顶多也就是沾点边吧。我无心仕途,所以人家也不要我。我是要把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用够用足,把共产党的权力用够用足,不然就是资源的浪费。至于共产党以后怎么样,那我管不着,也管不了。这就是我和王中王不一致的地方,他们有很强的政治责任感和使命感,而我是一点也没有哇!我这个人,肯定让我爸失望,我对政治一点热情都没有。鬼知道我从小在政治圈里长大,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没出息。” 郝相寿肃然起敬地说: “你太谦虚了。你刚才说‘要把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用够用足,把共产党的权力用够用足,不然就是资源的浪费’简直就是政治教课书,是政治格言。到底是将门虎子,出口不凡啊!” “后来,何启章告诉我,田醒的出口退税拿到了,海关也不追查了。至于田醒是不是给了焦东方钱,我不知道,当时也不便过问。” 速记员刷刷地记录下郝相寿的口供。乔英又问: “郝相寿,你说你见到过王中王这个名字,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 “黑皮本。我在何启章的黑皮本上见到的。黑皮本原件我交给焦鹏远了,我复印留了底。我上次交待过,存在香港银行的个人保险箱里。黑社会就是为了收回黑皮本,才把我绑架到柬埔寨的。我为了保护好这个重要的证据,受了很多罪,总算完好保存下来,这也是我对党的一点贡献吧。我记得在黑皮本”的后半部分,有一页的最底下一行,写着王中王三个字,后面是两个问号。” “你在地平线饭店的小舞台着肚皮舞的时候,另外一个中年人的长相,你看清楚了吗?” “没有,没有看清。但我敢保证,我以前没见过这个人。要是熟人,看不见长相也能知道是谁。” “今天就到这里。你看看讯问记录,要是与你说的没有出入,就按上手印。” 郝相寿看完了讯问记录,顺从而熟练地在每页纸上按上手印。他又把两张纸的骑缝处对好,按上了掌印。 他接过警察递过来的纸巾,边擦手上的红色印油边说: “能不能把每天的放风时间,延长两个小时。这里的小花园,实在是太美了。” 周森林说了这次提审的第一句话: “你回去吧,你的请求,我们可以考虑。” 周森林从乔英分别对葛萌萌和郝相寿两个人的提审都围绕着王中王来提出问题,悟出乔英的介入是冲着追查王中王而来的。乔莫能介入不同的专案说明她被赋予了特殊的权利。 第五十一章 两块钢王者之剑 一把火千金成灰 周森林眼窝深陷。他心中的一个声音告诉他,再这样疲劳征战,将不久于人世。 但他没有办法摆脱事务的纠缠。任何一个专案组来提审犯人,他都要始终陪同。提审犯人有时到夜里两三点,有时又从凌晨开始直到中午。专案组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惟独他要参加每一次每个犯人的提审。他知道,这是组织上对他的高度信任,他几乎是了解全案细节惟一的人。由于专案之间互不交叉,互不阅卷,都离不开他。 他担心自己的身体支撑不下去多少日子了,多次向方浩提出,尽快提升陈虎任反贪局副局长,以便他两个月退休后,让陈虎接班,继他之后担任反贪局长。 方浩答复他说,市委组织部已经原则上同意任命陈虎为市反贪局副局长及市检察院党委委员,但还要报呈中央组织部和高检批准。 周森林最担心在中组部和高检批准对陈虎的任命前,这个尚不成熟的接班人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使提拔他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今天,他向方浩汇报了各个专案组到安岭监狱提审郝相寿、葛萌萌等犯人的情况后,回到反贪局,立刻找来了陈虎。 “陈虎,假美元的调查,有什么进展?” “有些进展,不大。现在可以排除何可待与假美元之间的联系。基本上可以认定,假美元有意放到他的保险柜保存,但何启章从什么人手中得到这笔假美元,还不清楚。” “好,要稳妥进行。我现在最担心你惹出什么乱子,影响对你的提拔使用。我的身体越来越差,真想早点把我肩上这副担子让你挑,你要争气哟。” “好,我尽量不给你惹麻烦。周局,在调查假美元时,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可能是重大的情况。” “什么情况?我现在一听重大这两个字就害怕。” “何可待提到了一个叫王中王的人。他说,是听他父亲何启章提过这个名字。他又回忆起,蒋月秀对他提过王中王这个名字,蒋月秀说王中王能帮助搞到一辆凌志400新车。根据何可待的口供,他怀疑王中王可能与假美元之间有什么联系。他没有证据,只是推测。周局,这个情况是不是该5!起我们的注意?” 周森林心中暗吃一惊,陈虎调查假美元怎么也牵涉到了王中王?安岭监狱这几天的提审都围绕着谁是王中王这个题目进行,这是由中央直接控制的高度机密的调查。陈虎显然并不知情,但他从假美元的调查竟意外地接触到了王中王问题的边缘。这太可怕了,如果陈虎在基层和外围调查王中王,必然打乱中央的部署,后果会非常严重。上面追查起来,甚至会认为我违反侦查纪律,泄漏了机密! 他不动声色。绝不能把专案组正密切关注王中王这件事告诉陈虎,因为陈虎无权知道。但又要及时阻止陈虎的擅自行动。 “什么王中王?你别听何可待满嘴胡说。你立刻停止这种无聊的举动。再从你嘴里提到王中王这三个字,我给你党纪处分,乱弹琴!” 陈虎不知道他无意之中开始了攻占主峰的行动,辩解说: “不像是顺嘴胡说。我觉得这是个有价值的线索。” “陈虎,王中王的事,除了我,你对准提起过?” “那天,我让陶铁良陪我去勿忘我电器商城找蒋月秀,她是何可待的未婚妻,我怀疑她与假美元有什么联系。陶铁良和蒋月秀很熟,就让陶铁良陪着我去摸了摸底。” “你找蒋月秀,为什么事先不请示?” “没有这种规定呀。” 周森林压住火气。 “规定是没有,蒋月秀也不是国家公务员,但她是蒋局长的千金。蒋局长是市委常委,动他的女儿,就得慎重,你就得事先请示。” “见了面,我也没说什么。就是让她帮我换点美元。彼此都挺客气的。” “陈虎呀陈虎,你脑子怎么简单到只会吃饭!蒋月秀能不对他爸爸说?蒋局长于一辈子公安,你那点换美元的小圈套他能看不出来?他对你会是什么印象?你的任命,蒋局长是重要的一票!别忘了,他还是市委常委!” 陈虎松了口气说: “周局,这也值得你着急呀。我根本就没想过升官,蒋局长反对不反对,我不在乎。再说,如果蒋月秀真有问题,我也不能因为她老子是公安局长,就网开一面呀。” “好,好,你不在乎,我在乎。你跟陶铁良怎么说的?” “我问陶铁良,在他经办的案件中,听到没听到过王中王这个名字?他说没听到过。我让他以后留意一下关于王中王的线索。就说了这些。” 周森林“啪”地猛击桌面,站起来怒斥道: ‘陈虎,你闯下大祸了!哎,竖子不足与谋,竖子不足与谋啊!” 周森林捂着胸口,坐在椅子上。自何启章自杀以来,他积劳成疾,又每天处在高度紧张之中,冠心病就悄悄找上了他。 陈虑从来没见过周森林如此震怒,心脏病又犯了,吓得他自己的心脏也突突地跳。 “周局周局……” 周森林吞下硝酸甘油,病情舒缓后,他喟然长叹: “哎,我这身体是朽木不可雕也。你虽然身体好,却是坚子不足与谋。这样下去,反贪局就更加四面楚歌了。只怕将来,你我都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周局,我做错了什么,你只管骂。千万别让我给你气成这样。” “我没事,好多了。陈虎,说心里话,你要是我儿子,我就让你辞职,干什么也比干反贪强。你秉性正直,不适合在体制内做官。为官为吏之道,十分精力要把七分用在搞好上下级关系和左邻右舍的利益平衡上,不然你那三分精力的工作也会受到干扰。我们说十句话,要三分官话,两分空话,三分假话,能说上两分实话,就相当不错了。你不说官话,那还叫什么官?不说空话,你还怎么维护人际关系?不说假话,你让别人怎么忍受你?你这两条严重欠缺,能当好官吗?你这种秉性,要是在体委,还能凑和混,也混不好。但你干的是反贪这一行呀,什么叫反贪?反贪就是狼窝掏仔、虎口拔牙;反贪就是太岁头上动土,皇宫内院里抓人;反贪就是挡公候将相的财路,摘文武大臣的顶戴花翎。我们遇见的都是硬主,能不背腹受敌,身陷重围吗?所以我整天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我们没要贪官污吏的命之前,小命先被他们拿走,那还怎么反贪?你呀,血气方刚,匹夫之勇,焉能成就大事?我一心指望你接班,好保证政策的连续性;也有私心,你上台至少不会整我。要是被我们得罪过的体系派个人过来接班,他第一个就得拿我开刀,给我安个破坏政策、违反宪法、打击迫害好干部的罪名,他们好一个个的平反。陈虎,这些年,接班人变成掘墓人的事情,我见得太多了。有的人接班伊始,就带着挖坑的铁锹来的,官场险恶哟!” 周森林胸口又有些疼。陈虎送上杯水。 “周局,慢慢说。我再笨,也不能眼巴巴等别人挖个坑把咱们埋了。” 周森林苦笑说: “你以为给你的坑还没挖吗?别说你呀,我这么谨小慎微,他们给我的坑也早挖好了。就说王中王这件事,咱们先别说有还是没有,至少你是没有证据说他有。在这种情况不明的前提下,你就敢瞎打听?我们姑且说有王中王,既然号称王中王,那他的权力就了不得。你这一瞎打听,不就打草惊蛇了?王中王还能不立即掐断所有对他不利的线索,把自己隐藏得更深吗?他能不下套等你钻进去吗?事不密,则不成。这是基本常识,你都不懂?你向陶铁良打听,就等于向蒋局长打听,他一定要向蒋局长汇报,就像你向我汇报一样,蒋局长与焦鹏远主持的市委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不能不防。我今天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对也好,错也好,你只能全部烂在肚子里,一句也不能往外说。记住,跟方书记不能说。我不能把你调查王中王这件事告诉他,因为他没有布置给你这个任务。他要是知道了,可能会重新考虑对你的提拔,对你、对我;都很不利。但是我要你立即停止对王中王捕风捉影的调查,来个急刹车。还有一句心里话,我也不得不对你说。你以为陶铁良是你的老同学、铁哥们,工作中互相配合得又不错,就什么话都能对他说吗?这绝对不行,从组织系统说,他们是公安,我们是检察,检察的职能本身就包含着对公安的权力监督和制约,你当然不能有什么就说什么。从个人关系上说,对朋友也要留个心眼。古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不想对你的老同学、老朋友说三道四,但我知道他和你不一样,他会当官,推上级马首是瞻。这样的人,恐怕在信义和对朋友的忠诚上,就有些问题了。在利益抉择的时候,他只会选择仕途,而不会选择朋友。陈虎,小心朋友把你卖了。” 陈虎笑笑说: “周局,我不会当官,你不喜欢我。你说陶铁良会当官,看来你也不喜欢他。你这不是自我矛盾?” “是有点自我矛盾。不过,说到根上,我还是喜欢内在品质好的人。好人和坏人都说假话、说空话、说官话,表面上看不出区别。好人这样做是迫不得已;而坏人这样做是别有企图。我累了,躺一会儿,你去吧。记住,立即停止对王中王的调查,不管有这个人还是没这个人。” “好,我听话,保证听话。” 陈虎怀着复杂的感情走出局长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陈虎意外地看见焦小玉坐在他的椅子上。 “小玉?你怎么出院了。” “你还想在医院里憋死我呀。我现在才明白,是周局给我下了个套,把我关进了医院。” “不可能吧。是你身体不好。” “你别替周局打马虎眼了。我要求出院,大夫死活不同意。后来他们缠不过我,才说是周局安排我住院,而且要住满三个月。我出院,得周局同意才行。你说,是不是周局给我下套?” “周局是为你好,你别冤枉好人呀。” 焦小玉菀尔一笑。陈虎觉得焦小玉的精神和身体是比以前好多了。 “周局是个好老头。还真舍不得他。陈虎,我回来是办调动手续,那头的调令已经过来了。方书记也同意我调动,他说我反正也没逃出他如来佛的手心。你帮帮忙,这是我第一次调动工作,不知道怎么办。” 陈虎心里泛起酸楚。从此之后,在他的办公室里就失去了心爱姑娘的倩影,就听不到她的声音,闻不到她的体香,感受不到她青春女性的气息,这沉闷的办公室就永远不再有温馨。 “你这么着急调动?” “纪副部长让我赶紧调过去,帮他筹备反走私大型会议。陈虎,我这一走,就没人给你添乱了,你特高兴吧?” 焦小玉调皮地眨着大眼睛。新的工作给她带来了新的生命。陈虎觉得焦小玉像初次到反贪局报到时那样充满活力。 “小玉,你像小鸟似地飞走了,把我一个人孤零零扔在这里,还嘲弄我。你的心真够狠的。” 焦小玉纤细的情感被陈虎的自嘲所拨动。她喜欢有幽默感的男人。想起与陈虎相处那些难以忘怀又不堪回首的往事,顿时酸甜苦辣涌上心头。她嘴上却冷冷地说: “逃出你的手心,我也是满身伤痕。你以后再想见到我,真的要千年等一回啦。陈虎,我这算不算劫后余生?” 陈虎挠着刀疤说: “我看你不是劫后余生。应当说,你是虎口余生。” 焦小玉被逗得咯咯笑起来。 “对,对,我是虎口余生,还是你聪明,语言机智。你是头虎,我当然是虎口余生了。” “小玉,你调动的事,我还要和周局商量一下。组织上还要把你在反贪局的表现写个鉴定,还得开个小型的欢送会吧?” 焦小玉急忙摆手。 “得,得。欢送会就免了吧。不把我扫地出门,就是很大的面子。” “那好,我陪你找周局,商量你怎么个走法。他身体越来越差了,你别气这老头儿。刚才,他差点让我气死。” “哎,”焦小玉叹口气,“我住院前,也和周局大吵了一通。陈虎,周局手下有咱俩这么一对哼哈二将,也够他受的。咱俩有个共同的优点,专门欺侮老实人。想起来,真后悔。以后拜托你,替我将功补过吧。” 在局长办公室,陈虎还没有坐下,就被周森林下了逐客令。 “陈虎,小玉的来意我知道。你去吧,我和小玉好好聊聊。你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陈虎挠着脸上的刀疤告退。 “小玉,身体恢复了吗?” “周局,谢谢你的安排。但继续住院,我真会急出什么病来。” “我看你气色也好多了。你调走了,我们也还是大同行,打击走私是反腐败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后我们还是会合作的。” “周局,其实我对反贪局还是挺有感情的。你像父辈一样关心我。陈虎像大哥哥一样爱护我。还有老包,为了救我,献出了他的生命。真舍不得离开你们。但留下来,也难呀……” 焦小玉掉下了眼泪,泪水里有对包保柱的怀念,也有割舍恋情的悲伤,还有失去亲情的孤独。 周森林满面愁容,很动感情地说: “焦何案,最难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你焦小玉。我的难处,难就难在什么事情都在我身上开花,谁的指示我都得执行。你的难处,难就难在什么事情都在你身上结果,各种各样的后果对你都是精神打击……咱爷俩,都受了罪。你受的罪比我的大。小玉,你能熬过来,不容易呀。熬过来了,也到了分手的时候。” 焦小玉抽动着肩膀,泣不成声。 周森林没有劝阻,就让焦小玉痛痛快快地哭吧。让她把一切烦恼、委屈、不幸、痛苦、悔恨,都随着眼泪流出,留在产生了烦恼、委屈、不幸、痛苦、悔恨的老地方。 待焦小玉平静下来,周森林仿佛漫不经意地问: “小玉,你对陈虎,有没有个决定性的想法?” “我们俩,怕是没有希望了。永远也走不出阴影。” 周森林走到铁皮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取出一把二尺长的宝剑。银色合金铜剑鞘上镶着许多颗人造红宝石,剑柄呈十字架状,工艺十分精良,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中世纪欧洲风格。 “你要走了,我也没什么东西送给你。这把名为王者之剑的纪念品,它象征着法律与正义。你看看,漂亮不漂亮?” 焦小玉双手接过王者之剑,沉甸甸的。 “它真庄严,不愧是王者之剑。” “小玉,我把剑鞘送给你,留作纪念吧。剑,我准备在我退休的时候送给陈虎。但不必告诉他我把剑鞘送给了你。看缘分吧。你们俩要有缘结合,剑与剑鞘自然又合到了一起。你们俩要是没缘分,那就让剑和剑鞘永远保持着对另一方的思念吧。小玉,你接受剑鞘吗?” 焦小玉满含热泪地默默点头。 周森林投了剑柄上一个弹簧钮,宝剑弹出一寸。接着,他抽出了寒光四射的铸钢宝剑,把剑鞘交到了焦小玉的手里。 “小玉,即便我将来躺在骨灰盒里,也希望能听到宝剑人鞘的声音。” 焦小玉接过剑鞘,喃喃自语:“王者之剑……王者之剑。” 陈虎被任命为反贪局副局长(副局级)的文件发到了检察院每一个处室。在这同一天,焦小玉调到纪副部长身边担任了正处级秘书。 检察院有人说陈虎的官运亨通,他提了副局,未婚妻焦小玉又给副部长当了秘书,互相借势,前途不可限量。 陈虎听到这些议论,不禁忧心忡忡,心想树大招风,果然不假。周森林让陈虎搬到他的房间办公,陈虎心里不情愿,但还是搬了过去。周森林大部分时间在安岭监狱协助专案组工作,局长办公室需要有人牵头,他就遵命搬了过来。于是,又有人放出风来,周局长一退,陈虎马上接班,坐上反贪局第一把交椅。他明显地感到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背后吹来阵阵冷风。 尽管陈虎暂时兼着侦查处长的职务,但同事们已不称他陈处,改称陈局。 陶铁良打来电话,约陈虎吃饭。陈虎原不想去,又怕拒绝后引起陶铁良误会,说他当官没几天就摆起了架子,就答应下来。这是他升任副局长以来第一件违心的事情,他担心以后违心应酬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陈虎刚一进饭店雅座,就响起了一片掌声。他没想到,陶铁良请了两桌,将近二十人。有陶铁良在市公安局的七八个朋友,有法院、工商、税务、市政府、区委、海关的朋友。有的陈虎认识,有的他并不认识。但全体用掌声向他荣升副局长表示祝贺。 陶铁良把他的朋友—一向陈虎介绍,交换名片,一阵寒暄。 陈虎敏感地意识到,权力机关的腐败网络也许就是在一次次的宴请中形成的。自己作为反贪局主管侦查的副局长地位不能说不重要,自然也就有资格登堂入室,成为网络一员。他心里明白,表面装糊涂,笑嘻嘻地和每个人握手,不断地说:“谢谢。谢谢。幸会。幸会。” 陶铁良把陈虎推到上座。陈虎推辞不过只好坐下,心想,腐败已经开始了,有些人最终走上犯罪,一开始可能就是出于情意难却。 “陈虎,别介,现在叫你陈局了,”陶铁良把斟满了酒的三个酒杯摆到陈虎面前,“今儿晚上,各路神仙都是冲着你来的,替你高兴。你先钦三杯。” “好,”陈虎站起来,端起酒杯,“我先饮为敬,谢谢诸位盛情。” 陈虎接连饮净三杯。一阵掌声。他心里很冷静,知道酒精下肚是权力膨胀的时候。 “好!英雄海量!” 捧杀开始了,陈虎心里暗笑。 陶铁良把三杯酒摆到了工商局一位姓张的副局长面前说: “老张,这把你赌输了吧?你说我请不动陈局,现在我请来了,真神就站在你面前。怎么样,认罚吧!” 张副局长站起来,满脸堆笑地作揖道: “认罚,认罚。我是听检察院的哥们儿说,新提的陈局不好访,人特清高,所以才说你请不来。见了陈局的面,才知道其实特随和。刚才陈局连铁三杯,我看我们哥俩肯定投缘。这三杯,我一口气干啦!” 张副局长喝干三杯酒,把杯底翻过来说: “换大杯。我和陈局一醉方休。” 陶铁良拦阻道: “你先靠边站站。陈局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承包了。大家都等着敬酒呢。” 所有的宾客轮番向陈虎敬酒,说着差不多一样的话:“陈局,你是铁良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用得着我,你说句话,立马搞定。来,干杯!” 陈虎觉得干了杯,好像双方就签了合同。 尽管是低度五粮液,喝了二十多杯后,陈虎还是觉得头有些大。 窗外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一声跟一声。陶铁良跑到窗前,看到了十几辆消防车驶过。 “不知哪儿着了火,看这阵势火不小呢。这回够消防局忙乎的。来,来,接着喝。” 工商局张副局长凑到陈虎面前,亲热地递上一支中华烟。 “陈局,你真是英雄海量呀!半斤多下肚,还岿然不动,服了,服了。有件不大不小的事,想请你帮个忙。你是铁良的朋友,这屋里又没外人。这事儿还非你不成。” “什么事?你说。” “来,咱们外边谈。” 在走廊里,张副局长压低了声音说: “蓝天投资公司,你肯定知道了。” 陈虎当然没有忘记那件开变相妓院的脏案子,蓝天投资公司法人金生的案子侦查还没有终结,他牵涉的人和事太多。 “我知道。” “你当然知道,你办的案子嘛。金生让他委托的律师捐出了话,要是能把他的案子铲了,他出这个数。” 张副局长伸出巴掌。陈虎冷冷地问: “五十万?” “不,五百万。解铃还得系铃人,所以还得劳作大驾呀!” 陈虎心中暗想,今晚不虚此行。他不禁怀疑起来,陶铁良扮演什么角色。似乎随意问道: “铁良知道这事吗?” “我求过他。铁良说他管不了,因为是检察院直办的案子。我听说,还没有起诉。只要设起诉,就有救。我知道,金生这案子和市委掺和到了一起,要彻底铲平怕不容易,怎么着也得上法院了。法院的朋友说了,关键看你们检察院的起诉书怎么写,起诉书写得太严重,法院也没辙。判轻了,怕现,也怕检察院抗诉。法院这块,我去搞走。你只要有个表示,我先让他们送过一半款来。老规矩,不要收条,绝对现不了。怎么样,陈局,能帮忙吗?” 五百万!陈虎的脑袋立刻清醒了,他才上任没几天,有人就愿意送五百万!看来,反贪局长这个职务含金量很高,简直就是摇钱树。有意思,贪的能搞到钱,反贪的也能搞到钱。怪不得公检法内部的腐败日见加深,他们挡不住诱惑呀! 他还是冷冷地说: “难呐。” “不难,人家能出五百万?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咱们都是官场上的人,那点技巧还不全在咱们手里。中国的法律弹性大,往重往轻怎么靠都合理合法。老祖宗早划出道来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难也不难。” “那你工商局碰的事,也这么处理?” “陈局,这你说到点子上了。工商的事,你找我。天大的事也能搞定……” 突然,门被撞开,陶铁良带着市公安局的七八个人冲出来,来不及与陈虎打招呼就往外跑。陈虎看见一个警察的帽子掉在地上,被另一名警察捡起来,跟着跑。 张副局长焦急地问: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不知是谁应声答道: “蒋局长给陶处长打来电话,说勿忘我电器商城着火了,蒋局长的女儿被大火封在里面!” 火光就是命令。陈虎紧追上去。 陈虎冲出酒楼门外,看见陶铁良和他的朋友们驾着各自的轿车驶上公路。他钻进切诺基,咬尾跟上。 二十分钟后,陈虎在车内看见通往勿忘我电器商城的公路人口已被戒严,只允许救火车及相关车辆进入,其他车辆一律绕行。显然。火情很严重,必须保证救火车辆畅行无阻。 陈虎把警灯吸在车顶,尾随陶铁良的车队,顺利穿过了几个被限制通行的交叉路口。 行驶了三十分钟后,远远地就看见火光染红了夜空。 这是火的汪洋火海。勿忘我电器商城从一楼到二楼所有的窗户往外喷射火焰。九条水龙扑向火海,但它们完全不能阻挡火势的蔓延。 陶铁良的车直接开到指挥车前,他跳下车,冲到消防局局长面前。市公安局长蒋大宾正在与消防局长谈着什么。 “局长,我来了。”陶铁良冲蒋大宾敬礼。 蒋大宾神情焦急,面对火海地似乎茫然无措。 消防局长似乎嗓子已经喊哑了,他手指着火海说: “这火…·” 陶铁良粗暴地打断。 “救火的事,你别跟我说。我就问你一句话,蒋月秀在什么地方?” ‘可能是在二楼她的办公室。我们组织了几次救人,但大火封门,冲不过去……” 陶铁良转身跑到消防车前,大声叫喊: “我进去!快,把我淋湿了!快!” 一条水龙扑向陶铁良,因水压太高,把他冲倒在地上,滑出好几米。 陶铁良爬起来,抓过别人递过来的一个头盔戴上,只身冲进火海。 跟着来的几个刑警也淋湿全身后,冲进火海。 陈虎目睹了这一切。他觉得奋不顾身冲进火海的陶铁良与酒桌上的他已判若两人。他未来得及细想,也淋湿了身体,冲进火海。 一团团烈火封住了商城内所有的通道。货架坍塌,爆炸声此起彼伏。陈虎踏着被烧得烫脚的楼梯冲向二楼,协助陶铁良去救助蒋月秀。 突然,一根燃烧着的横梁落下,把一名刑警砸倒。陈虎与另一名刑警奋力把被砸伤的人抽出来。他嚷道:“你快扶他出去!不然就出不去啦!” 陈虎转身,冲进已被火舌封死的二楼楼道。此刻,他最担心的是陶铁良千万别被火封死退路。 蒋月秀办公室的门已经成了一道火墙。陈虎屏住呼吸冲进去,屋内的火势比门口小。在火光映照下,他看见陶铁良躺在地上,被一块燃烧的木板压着。在陶铁良身下的一个黑呼呼的人影应该是蒋月秀了。陈虎冲到陶铁良身边,用力掀开木板,发现陶铁良身上起了火,脑袋往外流血。 陈虎先扑灭了陶铁良身上的火,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这时,他发现在蒋月秀躺倒的地方,有一个铁皮保险柜,门微微开启。他判断,蒋月秀可能是要取出保险柜里的东西才被大火封在里面的。 “铁良!铁良!”陈虎冲怀里的陶铁良大叫,但没有反应。 这时,陈虎本能的警觉使他的目光投向保险柜,他看见里面有两块金属板。这是什么东西?他把手伸进保险柜,抽出一块金属板。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是印刷美元的模版! 他把模版装进兜里,还露出小半截。他正想取出第二块模版时,冲进来两名刑警与一名消防队员,他只好住手。大叫道: “快!陶铁良受伤啦* 三个人冲过来。陶铁良这时清醒过来,他抓住尚不知是死是活的蒋月秀大叫:“月秀!月秀!” 陈虎站起来,大叫:“快,我们冲出去!” 一名警察与陈虎架着陶铁良,另外两个人抱起蒋月秀,冲出了被大火堵住的门洞。 火势越来越猛。陈虎指挥着冲下楼梯,冲出商城大门。他们所有人的身上都起了火,水龙头横扫过来,扑灭了他们身上的火苗。 救护车立刻把陶铁良和蒋月秀送往医院。 陈虎看着疾速驶离的救护车,才长长出了口气。 蒋大宾走过来,惊异地说: “陈虎,你怎么来了?” “嗅,我和铁良吃饭,听说着火,就跟着一块儿过来了。” “是你帮着铁良把月秀救出来的?” “这算不了什么。蒋局,救火用不着你,赶快去医院看看月秀吧。” 蒋大宾涌出热泪,握着陈虎的手说: “谢谢你,太感谢了。也亏了铁良……” 陈虎扶着蒋大宾来到他的车旁。 “蒋局长,快去医院吧。月秀烧得不轻。” 蒋大宾上了他自己的车,奥迪疾速驶离,开往医院。 这时,陈虎才感到自己已精疲力尽。 勿忘我电器商城的大火还在继续燃烧。陈虎对着大火沉思:怎么起的火呢? 陈虎驾车从火灾现场回到反贪局,把烧坏的衣裤与美元印版一起放进铁皮文件柜,换上一套西装,驱车去了医院。 在蒋月秀的保险柜里意外地发现了美元印版,使她对蒋月秀的安危更加关注。如果蒋月秀死亡了,那就中断了一个重要线索。 市委、市政府、公安局、消防局的一些人挤在抢救室的楼道里。陈虎在这里获得了确切的消息:蒋月秀在火灾现场就已经因窒息死亡,陶铁良仅受了轻伤,因烟尘吸入太多,正在吸氧,目前不能探视。 回到家里,已经凌晨两点。尽管极度疲劳,但过度兴奋使陈虎难以入睡。他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思绪的焦点始终用围绕着美元印版和工艺。 在他把美元印版锁进办公室的铁皮文件柜之前,经仔细观察,他确信是一百美元的正面印版,它在烈火烘烤中已经变形,它是否被使用过还要经专家的技术鉴定。他判断,没有来得及取出的另一块应当是一百美元的背面印版,它应当在清理火灾现场时被发现。 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两块无疑是假一百美元的印版与何启章保险柜的假美元之间有联系,但同时也不能排除这种联系。 问题的要害在于,美元印版出现在蒋月秀的保险柜里,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而她又是公安局长、市委常委的女儿,就使得事件更加复杂。 陈虎心里盘算,包括陶铁良在内,现在任何人也不知道他悄悄拿走了一百美元的正面印版,甚至蒋月秀保险柜里的那块背面印版也还没有被发现。那么这件事要不要对周森林、方浩汇报呢? 汇报,这件事可能被压制下去。且不说蒋大宾利用公安局长的职权对女儿进行保护,连蒋局长与此事有什么牵连也不清楚;无论是追查失火原因还是侦查美元印版,照理是公安局的业务范围,在没有证据能证明此事与腐败有关时反贪局不便介入;说周森林也未必愿意对此案立案侦查,他太谨小慎微,又临近退休,不想惹出太大的麻烦。那么市委、市政府的态度呢?在焦鹏远、何启章、田醒、郝相寿、李浩义等人的案件还没侦查结束的今天,似乎市委市政府已承受不住又一次震动,如果公安局长再出了问题,那真是雪上加霜。 不汇报,悄悄侦查?陈虎也推翻了这种想法。这样作不仅明显地违背了组织纪律,我作为执法人员藏匿证据不报,本身就已触犯法律。 陈虎糊里糊涂地想着,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第五十二章 绝色女棉里藏针 好男儿酣畅淋漓 蒋大宾突遭丧女的打击,使本来就患多种老年病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便住进了医院。 火灾后的第四天,他把陶铁良召到了医院。 陶铁良在火灾当晚住院,第二天就奉蒋大宾之命出院,负责火灾现场的清理,并会同消防局对失火原因进行追查。 在病房的会客室,蒋大宾让秘书与警卫离开,保证任何探视的人不得人内。屋里只剩下了蒋大宾和陶铁良两个人。 “局长,请你节哀保重。” 蒋大宾不耐烦地挥挥手说: “这里只有你我,客套话就不必说了。铁良,我对你的器重,你心里是知道的。谁来接我的位子,我考察了很久。现任的三位副局长,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背景,不好用。你的学历比他们高,工作表现比他们突出,应当是有竞争力的。我想好了,把你作为局长候选人之一,推荐上去。光靠我的力量还不够,恐怕要找上面的人和市委打个招呼。” “谢谢局长,”陶铁良从沙发上站起来,笔直地挺立,“如果这件事成了,我一定不辜负您的培养,局里的事情还是您说了算。即使不成,我一样对您忠心耿耿。” “坐,坐。我对你是放心的。你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海去救月秀,别人都做不到。月秀死了,那是她的命薄。但你的英勇表现,让我很欣慰。现场清理,发现了什么麻烦没有?” “局长……”陶铁良欲言又止。 “实话实说。生意场上的人,难免没有一些毛病。你说吧。” “局长,确实有些麻烦。您让我第二天就去现场负责清理,我心里就有了数。火灾现场的清查,完全由我和手下的几个弟兄负责,外人靠不了边。消防局那批人只是清理外围。结果,真出了问题。在月秀的保险柜里,什么也没有发现,里面空空的。这使我感到很奇怪,从现场看,月秀是想从保险柜里取什么东西时被项子上掉下来的重物砸伤了,然后被烧死。但我仔细检查保险柜里及周围,什么也没有发现。这使我一直困惑。账目与公司文件大部分烧毁了,这样也许倒干净。在二楼的一间仓库里发现了一个大号保险柜,它没有烧坏。我让人打开后,发现有百元面值的美元,数额有七八十万吧。别的没有什么。” 蒋大宾的脸色刹时变得焦黄,额上沁出冷汗。 “局长,要不要叫医生?” “镇静,”蒋大宾用纸巾擦擦汗,“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镇静。月秀要进口各种电器,存有美元也是很正常的。不管它,东西在什么地方保管?造册登记没有?” “局长,我再健也不会把这些东西登记。知道这批美元的人,我已控制了最小的范围,绝不会泄漏出去任何消息。东西,我已经转移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您尽可放心。” 蒋大宾“哦”了一声,拿起一支中华牌香烟。陶铁良用打火机忙给点燃。 “好,你处理得还算周到。你刚才分析得有道理,月秀木会为了打开一个空无一物的保险柜而延误逃生的时间。你暗地里查查,在火灾发生前后。什么人接触过月秀的保险柜,说不定有人趁火打劫,偷走了重要的东西。但不要大张旗鼓地查,因为保险柜里原来究竟有什么,你我都不知道。搞进口生意的,免不了做些小动作,传出去影响不好。” 蒋大宾眉头紧锁,咳了几声后接着说: “铁良,我不说你也明白。我们公安局绝对不能像市委那样产生连锁反应、焦东方、何启章一出问题,最后大火一直烧得焦书记体无完肤。你明白吧?” “我不明白这个,不就白跟着您这么多年了。” “月秀前些天跟我提过,你也向我汇报了,就是陈虎给月秀下个小套,以换美元为借口,似乎要查月秀与假美元之间有什么关系。现在看来,这件事不简单。陈虎像是瞄上了月秀。你看,陈虎掌握了月秀什么把柄吗?” “这倒没有。我看陈虎什么也不掌握。他是顺藤摸瓜。假美元也知道一些情况。陈虎认为月秀是何可待的未婚妻,应该也了解一些线索,所以才通过我和月秀接触。陈虎是冲着假美元来的,不是冲月秀来的,这点我有把握。” “陈虎还对你提了些别的什么没有?” “嗅,他问我,在市局处理过的案件中,有没有听说个叫王中王的人。他说王中王是个绰号。我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 蒋大宾的前额又沁出冷汗。 “陈虎从什么地方听到了王中王这个名字?” 他好像是说听何可待说的。对了,他说是何可待从月秀嘴里听说的王中王。我猜,这也是陈虎对月秀感兴趣的原因之 局长,您听说过王中王这个人吗?” 蒋大宾一怔,挥手说: 1098· “陈虎说的是梦话。他要是真听何可待说的,那何可待说的也是梦话。月秀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王中王。陈虎昏了头。你不要理他这番胡说八道。铁良,你还要对火灾现场进行清理。失火原因,你要从刑侦的角度查查。” “我明白。我再组织一次对火灾现场的清理,不留下任何死角。” “嗯,很好,你去吧。我相信你能做到滴水不漏。” 陶铁良走到门口,被蒋大宾叫住。 “铁良,陈虎在火灾当晚,与你一同赶到了现场,又是他把你救出来的,他在月秀的办公室会不会发现了什么?拿走了什么?” “这个,还说不准。我救月秀时被砸伤了头,有一段时间失去了知觉。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要不要问问陈虎?” 蒋大宾招招手。 “你回来,再坐一会儿。我担心的就是怕你这方面出麻烦。” 陶铁良坐到沙发上,凝视静听。 “我知道,你和陈虎是老同学、老朋友。如果在月秀这件事上,他不配合你,你怎么办?你是和陈虎保持一致,还是和我保持一致?” “这个问题,我不用想。上各为其主,我当然与您保持一致。” “那要是你为了月秀,得罪了陈虎,伤了老朋友的交情,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也不用想。陈虎要是冲月秀去,就是冲着您去。我不能眼看着他把月秀给毁了。” 陶铁良毫不犹豫的虔诚表白使蒋大宾感到欣慰。 “那我就放心了。铁良,你要珍惜和使用好你与陈虎的友谊。即便发生了情况,也不要和他正面冲突,心里防范着就是了。陈虎的毛病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早晚要犯下大错误。好,没事了。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陈虎是外粗内秀,与他周旋,你千万要讲求策略。” “局长,您就记住我一句话,我对您忠心不二,能做到士为知己者死。” “好,铁良,我没看错你。我会把你的未来安排好。” 陶铁良对勿忘我电器商城的火灾现场清查连续进行了三次,没有再发现对蒋月秀不利的线索和证物。 调查中他得知,蒋月秀在火灾发生后及时逃离了火场,当她跑出电器商城的大门后,忽然大叫了一声“不好”冲进商城内,回到她的办公室。这一情况使陶铁良确信,蒋月秀特意回到她的办公室是取保险柜里的东西,所以保险柜的门才打开。而就在这时,她被屋顶落下来的重物砸伤,失去知觉,直至被大火烧死。 蒋月秀冒着生命危险冲回火场,说明她完全明白保险柜里的东西同样关系到她的生死。陶铁良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冷颤,保险柜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使月秀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呢?东西又是被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偷走的呢?陶铁良心中暗自庆幸,一场大火使蒋局长增加了对他的信任,烧出了一条提级提职的道路。只要能保住月秀的名誉不受到伤害,保住蒋局长不受到牵连,那么很快就能登上局级的门坎,与陈虎并驾齐驱了。陈虎的提级,使他心里一直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没想到大火帮了这个忙。 他想来想去,勿忘我电器商城的火灾是一场意外事故,蒋月秀已死,不会再追究她的任何责任。月秀作为商人,拥有一批美元也没有什么了不起,顶多不过是违反了外汇管理制度,况且又没有人知道此事。要真出问题,也就是陈虎。 但几天来,陈虎没有来过电话,他对火灾现场是不是没有察觉到什么呢? 陶铁良拿起电话,拨通了陈虎的办公室。他有意识使自己的声音变粗一些说: “陈局长在吗?” “你小子少跟我装神弄鬼。有什么事,快说。” “你听出我来了?” “跟你能听出我一样。咱俩谁和谁呀。” “上次饭让大火给冲了,没吃好。再撮一顿,这次就你和我。你把我从火里背出来,我也得表示表示呀。” “铁良,你省了吧。我也没功夫,忙得找不到北了。” “告诉你,陈虎,别跟我摆臭架子。今天晚上六点,还是那家餐馆,不见不散。” 陶铁良放下电话。陈虎是沉不住气的人,要是他在现场发现了什么线索,我不找他,他也得找我。现在约他都约不出来,八成他是什么也没有发现。漫着,陈虎对假美元一直在侦查,还怀疑有个什么王中王,万一是他把月秀保险柜里的什么东西偷偷拿走了,还真是麻烦。这小子有作案的时间。我不能让就要到手的局级毁在他的手里,要认真对付他才行。 当晚六点,陶铁良准时到达餐馆,不见陈虎的踪影。他的呼机响,显出一行汉字:太忙去不了,抱歉,陈虎。 陈虎放下电话,对坐在沙发上的周森林说: “今天晚上是应付过去了。不过,铁良还会找我的。不知道他是真吃饭呢,还是有别的事?” 周森林冷笑说: “陈虎,你现在是双手捧着个烫手的山芋。吃下去,太热;捧着,烫手;撒手又撒不了。这块美元印版,成了你我的心病。” 在蒋月秀的保险柜里发现了美元印版的事,陈虎左思右想还是第二天向周森林如实汇报了。这已经是他们俩第三次在一起研究这个棘手的难题。 “周局,美元印版的事,你向方书记汇报了吗?” “没有,再等一等,拿出比较确实的材料再汇报不迟。今天上午,方书记召集公安局、检察院、消防局、法院各部的一、二把手开了个情况交流会。蒋局长也抱病参加了。方书记在会上问了勿忘我电器商城的火灾情况,指示要查清原因,在全市开展一次消防大检查,防止火灾发生。散会后,方书记跟蒋局长说,市委批准了陶铁良任市公安局副局长,很快就会下文件。蒋局长说这太好了,月秀一死,他从精神到身体都应付不过来。我从这些迹象判断,公安局还没有把在蒋月秀保险柜里发现美元印版的事情向上汇报。所以,咱们也不要着急,看看再说。” 陈虎挠着刀疤说: “会不会他们没有发现保险柜里的另一块印版?会不会大火把那块印版给烧化了呢产’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觉得美元印版烧化了并且一点痕迹也没留下的可能性不大。你说美元印版是放在保险柜里?” “我看得很清楚,与我拿走的印版,形状与尺寸基本一致。” “既然印版是在保险柜里,有保险柜的保护,烧变了形的可能性是有的,但完全熔化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据我听说,陶铁良带着人在火灾现场清查了三四遍,不会没有发现保险柜,当然也不会没有发现美元印版。如果是发现了而没有汇报,那就大有文章了。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像你一样,也趁乱拿走了保险柜里的美元印版,所以陶铁良才没有发现它。” “取走那块美元印版的人会是谁呢?” “从理论上说,进人火灾现场的人都有可能。陶铁良当时被砸昏了,是你把他救出来的,所以陶铁良当时不可能拿走那块印版。在这一个晚上,进入火灾现场的有消防队员,有商城职工,有自动参加救火的群众,还可能有一些趁火打劫的不法分子。所以,排查起来是非常的困难。” 陈虎想想后说: “周局,会不会是与蒋月秀有关连的人,比如说美元印版的知情者、甚至是犯罪团伙中的人,趁乱把美元印版取走了呢?” “这种可能性也很大。勿忘我电器商城这么大的规模,不一定是蒋月秀一个人的产业。可能还有别的股东,你去工商局查一查。如果有其他股东,应当能提供出一些线索,美元印版的事情是由公安局立案侦查,还是由检察院立案侦查,要由方书记拍板。我们不好主动提出,这看上去是件刑事案子,由公安局立案侦查比较恰当,我们过早插手,有越权之嫌。哎,社会发展到今天,政府各部门之间拥权自重的现象很普遍,彼此很难在利益上协调。这股风也刮进了公检法系统,互相之间封锁情报,只想向上邀功,恐怕别人抢先。结果呢,占了便宜的是犯罪分子,他们在我们互相扯皮的空档里逃之夭夭了。” 陈虎起来。 “周局,这还真有点像电影里,国民党的军统和中统互相摩擦,让我们共产党钻了空子。嘻嘻。” “你少胡说,这性质不同,国民党是派系斗争,是狗咬狗。” “对,对。我错了。他们是狗咬狗,我们是鸡斗鸡,性质是不同。” 陈虎的幽默并没有使周森林的神情变得轻松,他语调沉重地说: “山芋烫手啊。美元印版的事情,我们长期不向上汇报,就要犯隐匿证据的错误。报上去,我又担心检察院与公安局叫上劲,闹个两败俱伤。真让我进退两难哟!你瞧你这把火救的,火是让你越救越大。搞不好,就不是救火,而是玩火啦!” 陈虎走进泰洋保险公司的大门。出面接待他的是保险公司副总经理杨洋,他被请到豪华的贵宾会客室。 自出任副局长以后,陈虎感到每次外出调查增加了许多不方便。接待单位总是由一、二把手出面接待,许多时间用在了毫无意义的寒暄上。而当处长时则简单多了,需要找谁就直接找谁,话题也能单刀直入。 杨洋让秘书上烟、上茶、上水果、上纪念品。搞得陈虎心情烦躁,他忍不住说: “杨总,我时间不多,你也忙,就不麻烦你陪着了。你能不能让负责赔偿的黄科长来一趟,我来前给他打过电话,告诉了他我来的目的。” “知道,知道,”杨洋热情地剥开桔子,送到陈虎手里,“黄科长说了你要来。陈局长驾到,我们出面欢迎是应该的。以后有什么事情,还请陈局长多多关照,黄科长这就来。请,请吃芦柑,这是正宗的漳州芦柑。我已经吩咐秘书科,始了两筐放到你的车上了。” 陈虎不便发怒,调查需要对方协助,关系搞僵不好办。他不由得想起“官不打送礼的”这句老话,是有些道理的。许多情况下对礼品不好意思拒绝,何况当下政府机关和企事业单位送礼成风。他听说西北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居然成立了一个送礼办公室,由一名县副书记担任办公室主任,每年送出去的礼品达九十六万人民币! 陈虎对他带来的侦查员说: “一会儿你去秘书科,把两筐芦柑的钱给付了。钱由我出。” 杨洋急忙摆手说: “陈局长,你这就见外了。芦柑也是别的单位送我们的礼品,你付款,我们也没办法下账。这回就免了吧,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黄科长夹着卷宗进来。他二十几岁,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杨洋站起来,笑着说: “陈局长,你们谈。我先告退,还要陪别的客人。小黄,你陪着陈局长。再见,再见。” 杨泽微笑着离开后,陈虎单刀直入说: “我们想查查,勿忘我电器商城的火灾,是有什么人来提出索赔的?” 黄科长从卷宗拿出三张表格,交到陈虎手里。 “在火灾的第二天,勿忘我电器商城的董事长吴爱坤就来到我们公司,提出了赔偿要求。这是她填写的有关表格。” “勿忘我电器商城在你们公司投保了多少时间?” “还不到半年。这回我们公司怕要损失惨重。” “你们准备赔偿吗?” “我们到现场勘察了两次,还要去一次。如果确属意外火灾,肯定是要赔偿的。” “这个吴爱坤是董事长?” “吴女士是董事长。蒋月秀是总经理。” “我能把这几张表格,复印一份带走吗?” 黄科长面露难免地说: “正在核查阶段,我们为客户保密,复印带走不太好吧。你们又没什么立案的手续,只是一般性的查询。对不起,不好办。” “那好,我按一下有关资料,可以吗?” “好吧。但请不要正式引用这些数字。传出去,影响我们保险公司的信誉。” “谢谢。”陈虎把表格交给了跟他来的侦查员,“你抄一下。” 抄完后,陈虎起身告辞。 “谢谢你们的合作。” 黄科长一直送到保险公司停车场。陈虎看见车旁摆着两大筐芦柑。 陈虎歉意地说: “对不起,黄科长。请你转告杨总,我们有纪律约束,实在不能收。来,我给你抬到台阶上。” 把两筐芦柑抬到大楼门口台阶上,陈虎驾车驶离。 “我们去梅鹿花园。找吴爱坤谈谈。” 梅鹿花园是人工湖畔的高尚社区。切诺基在社区石牌坊前停住。陈虎说明了探访者的姓名,保安拨通了内线电话。出来后说: “请登记一下,包括你的车牌号码。” 陈虎登记后保安放行。切诺基低速在小区通道上行驶。前后左右是一幢幢或独立或联体的别墅。他不止一次进入过此类的高尚小区。他想不明白,是住在这里的人高尚呢还是别墅高尚?”尽管改革开放后人们的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但也绝没有到靠合法收入人人买得起高尚住宅的程度。他从人民来信举报统计数字上发现,在房地产上以权谋私的案件呈上升趋势。开发商低价拿到国有土地的使用权,房子盖好后以低价(或者白送)给政府官员做回报;水电、邮政、公安的行业主管部门,向开发商强行索要房子,不给就不通水电、不通邮、不设派出所管片民警;还有一些人把购房当成洗黑钱的手段……这样的小区竟称为高尚小区,不是对社会公正的极大讽刺吗? 在沉思中,切诺基停到一幢粉色独立别墅前。陈虎想,两个人找一个没有犯罪嫌疑的公民讯问,显得过于郑重。就对助手说:“你不要上去了,别把吴女士吓着。留在车里等我。” 陈虎下车,走到别墅正门,按下对讲机。 “吴女士,我是陈虎。” “请进,请在客厅休息,我就下来。” 门自动打开。 这是阳光充足,能举办舞会的客厅,将近一百平米。最触动陈虎的是花瓶里的紫色勿忘我,让他想起何启章墓碑下那束勿忘我。 陈虎坐在靠近落地窗旁的沙发上。十分钟后木楼梯才响起脚步声。 他站起来,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就是吴爱坤了。他心中暗暗惊叹,这个穿一身褪了色的旧军装、不施粉黛的女人,在朴实无华中闪烁出惊人的美丽。纯朴与高贵、天真与成熟,许多互不相容的素质在她举手投足间竟那么和谐而自然地流露出来。 ‘有扰了,不好意思。我叫陈虎。” “吴爱坤。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请坐,陈检。” 陈虎又是一个惊疑,吴爱坤对检察院的内部称谓怎么如此熟悉?在检察院,在姓氏后面加上处、局,是简约的尊称;在姓氏后面加个检字,是简约的通常叫法。上自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下至刚进检察院的大学生,都可使用这种称呼。但外界不了解也不使用这种称谓。 在沙发上落座后,吴爱坤双手扶在她的膝上,微微弯腰说: “陈检,你找我有什么事?” “几个简单的问题。这不是调查,只是请你协助。你有权不回答。” “不,我愿意协助。请谈吧。” “谢谢。你是勿忘我电器商城的董事长?” “对 “吴小姐很喜欢勿忘我,所以给商城也起了这个名字,对吧?” “商城的名字新奇一点,能引起顾客的注意。其实,勿忘我这种花既不水灵,也不鲜艳,喜欢它的人不多。我喜欢的却正是它从不招摇这个特点。而且生命力很强,变成千花之后还能保持原来的体态和形状。岁月流失似乎对它无能为力。” “吴小姐的赏花品味不俗。我的问题是,商城起火时,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香港。接到失火的电话,我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你在香港?” “你看着不像是不是?我移居香港已经十年了,是香港永久居民。” 陈虎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旧军装与香港小姐统一起来。 吴爱坤微微一笑。 “你觉得我这身军装很奇怪,是不是?大陆的女孩子都不穿它了,怎么香港女人反而穿它?” “对不起,我是有点奇怪。” “也不奇怪。我从九岁就参了军,是部队文工团的杂技。舞蹈演员。只要回来,我总穿旧军装,我喜欢洗旧了的军装。有点土,对吧?” ‘源来是这样。吴小姐本色不变,难能可贵呀。这么说,你在大陆有很多熟人了?” “谢谢。我很怀念在部队的日子。我偶尔去看看老上级、老首长,也谈不上有很多熟人。这回我们认识了,以后在我的熟人里就有一位反贪局的副局长了。” 陈虎礼貌地笑笑。他在吴爱坤的温和语气里感到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逼人之气。 “吴小姐在失火后,采取了什么措施吗?” “我已经向保险公司提出赔偿要求。我要等火灾评估报告出来后,再采取其他善后措施。当然,我还要参加月秀的葬礼。商城的日常工作由月秀主持。她太惨了,她的死使我很痛心。” “吴小姐认为失火是什么原因?” “这个结论应该由消防局、公安局、保险公司在充分调查后作出结论。我不能发表什么具体的意见。” “我没什么问题了。谢谢你的接待,再见。” 陈虎站起来,与吴爱坤握手告别。 “再见。陈检,再见面时我们就是熟人了。” 陈虎回到他的办公室。周森林又去安岭监狱陪同专案组提审在押犯人,局长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桌子上摆着局办公室送来的文件。陈虎拿起来看,只见市政法委下发的文件上有一行醒目的文字,任命陶铁良同志为市公安局副局长(副局极)。 他兴奋地拿起电话,打到了陶铁良的办公室。 “铁良,祝贺你。” “彼此彼此,咱们同喜同贺吧。” “铁良,这回该我请你撮一顿了。你批地方,我请客。” 陶铁良沉吟了一会儿,说: “今天晚上,局里一帮哥们儿要宰我。我不出点血,他们也饶不了我。你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 “我得加班,没别的安排。” “那好。你就加班吧。我应付完他们,开车去找你。就咱们俩,不要外人。八点吧,我去找你。” 等陶铁良的这段时间里,陈虎给焦小玉拨通了电话。自焦小玉调走后,他一直没有时间和她见面,只通了几次电话。 “小玉,你还没下班?” “早着呢,材料都看不过来。陈虎,你又没吃饭吧?” “没有。等一会儿我和陶铁良吃。他当上副局长,我请他撮一顿。” “我知道了,说不定比你知道的还早呢。” “那当然,你在上级机关,当然消息灵通得多。” “陈虎,你管我向陶铁良表示祝贺。” ‘好,我一定对他说。小玉,我们约个时间,见个面,好吗?” “明天我陪纪副部长到沿海搞调研,为反走私大会做准备。等回来再约吧。” 陈虎深情地说: “小玉,我真想你。” 焦小玉压低了声音: “纪副部长来了,再见。” 陈虎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不禁若有所失。难道小玉真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去不回头了吗?每次通电话,她自然的语气流露出疏远,也许是因疏远而自然。陈虎烦躁地点燃一支烟,抽了两口又把它熄灭。我过的算什么白子,半辈子就学会了抓坏人,除此什么也不懂。手里除了一长串犯罪嫌疑人的名单,什么也没有。没有女人,没有家,这是人的生活吗?连科幻影片里的机器人都有爱情,我一个大活人却形单影只。小玉,你难道听不见我内心对你的呼唤吗? 八点半过了,陶铁良还没有来。陈虎想,这家伙一定是让他的哥们儿们灌醉了。就在这时,他桌子上的电话响起来。 “你下来吧。我在反贪局门口。” “我以为你小子被灌得不省人事了。我就下去。” 陈虎放下电话,快步走出房门。与老朋友的见面,冲淡了他心中的忧郁。 来到门口,看见陶铁良靠着沙漠王越野车抽烟。 “我以为你喝醉了。” “告诉你,我那帮哥们儿还在那儿喝呢。我空着肚子陪你。上你的破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陶铁良驾着沙漠王在前,陈虎驾着切诺基在后。两辆越野车驶上霓虹灯闪烁的公路。 两辆车驶入了一个公园。陈虎想,陶铁良的面子不小,能把车开进公园里面。 汽车停在一个圆形的亭子旁。陈虎下车问: “这是什么地方?一个人也没有,咱们怎么吃饭?” “这是钓鱼区,晚上不开放。别说人,连鬼也没有。” 陶铁良坐到水边的石凳上,把两瓶白酒摆在圆形的石桌上。 “坐吧,这地方不错吧。绝对安静。” 陈虎坐下,拿起桌子上的白酒,看着说: “你有没有搞错,这是谈恋爱的地方,不是吃饭的地方。” 陶铁良从兜里掏出个纸包,放在石桌上打开,是花生米。 “陈虎,看见没有,两瓶二锅头,你一瓶,我一瓶。你不是爱逞能吗?咱们俩干喝,谁不把它喝个一滴不剩,就他妈是孬种!” “干喝?你想要咱俩的命?” “少废话,喝。” 陶铁良用牙咬开瓶盖,盯着陈虎。 “咬,你牙呢?” 陈虎用牙咬开瓶盖,觉得事情不妙。 “嗯,这还差不多。咱俩先喝三口。你别耍奸,早喝晚不喝,反正你我都得喝干它。” 两个酒瓶碰在一起。陶铁良一连三口,喝过去有二两多。陈虎只好也喝下三口,嗓子眼火辣辣的。这种喝法,在大学时代,他俩喝过一次,为了赌谁的酒量大。 “陈虎,大二的时候,咱俩这么喝过一回,你还记得吗?” “一辈子也忘不了。三天没上课。你想重操旧业呀!” 陶铁良两眼紧盯住陈虎。 “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咱俩交情怎么样?” “铁良,这还用问,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冲你这句话,咱俩再喝三口!” 陈虎看着陶铁良吞下三口,他只喝了一小口。他担心陶铁良喝醉了开不了车,还得把他送回去,总不能两个人都醉了。 “咱们不光是老同学、老朋友,还差点成为亲戚。玲玲不死,你八成是我妹夫,我是你大舅子了。” “铁良,你到底想说什么?” 陶铁良忽然像孩子似的哭起来。陈虎知道,陶铁良有酒喝多了爱哭的老毛病,忙站起来,走到陶铁良身边,扶着他的肩膀说: “铁良,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提了局长,我心里比你还高兴。你怎么好好地哭起来,一定是酒喝多了。” 陈虎要拿陶铁良的酒瓶,却被陶铁良灵巧地先拿走了酒瓶。 “我还没喝呢,就多了?陈虎,我是珍惜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比珍惜生命还珍惜,你懂不懂?” “我懂,我当然懂。我和你一样珍惜。” 陈虎也动了感情,声音有些颤抖。 “我为什么把那帮哥们儿抛下,跑到这儿和你喝干酒,不就是冲着咱俩多年的交情吗!我陶铁良向来把你陈虎当成我的亲兄弟。陈虎,陈虎,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不容易呀! 陶铁良哭得更加伤心。陈虎也落下了泪。 “铁良,我欠你的更多。要不是我,玲玲也不会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玲玲。” “陈虎,玲玲的死,你说,你说,我真恨过你没有?” “没有,你没恨过我。你对我够意思。” “玲玲要是活着多好呀,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咱们现在说话,玲玲能听见,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 “喝,为玲玲,咱俩喝!” 真情发动,为死者悲哀,陈虎与陶铁良拥抱着大哭,每人喝了好几口酒。 突然,陶铁良猛地把陈虎推开,哭骂道: “你陈虎不是东西!你他妈一点人性都没有!一点交情都不讲!” 陈虎愣了,不知道陶铁良为何突然暴怒。 “你小子背后玩家伙。你把玲玲送了命,现在又要送我的命!陈虎,你他妈的是狼心狗肺!” “铁良,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升个副局,你生气是不是?” “胡说八道!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少在我面前装蒜!你上勿忘我商城救火,就没安好心!你说,你在现场发现了什么?拿走了什么?” 陈虎的酒醒了。 “没……没发现什么……” “你撒谎!你没拿走什么,蒋月秀的保险柜里怎么是空的?她不会为一个空保险柜送了命!我是第一个冲到保险柜跟前的,你是第二个。当时我被砸昏了过去,正好给你留了个作案时间广 “铁良,你冷静点。你在保险柜里发现了什么?” “保险柜里连个屁也没有!你说,你到底拿走什么东西了严 陈虎心里迅速闪过许多想法。看来,陶铁良不知道我拿走了美元印版,要是知道,他一定会说出来。他也没在保险柜里发现另一块印版,要是发现了美元背面的印版,自然会想到是我有可能拿走了美元正面印版。那么那块背面印版肯定是被别人取走了。这件事目前还不能如实告诉铁良。 “铁良,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陈虎刚要拉起石凳上的陶铁良,胸口遭到重拳的一击。他趔趄着后退,陶铁良一个箭步冲过来,照着陈虎的胸口又是重重的一拳。 摔不及防,陈虎倒下了。陶铁良就势骑在陈虎身上,双手抓住陈虎衣领,大骂: “姓陈的,你小子笑里藏刀,当面握手,背后捅刀子。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插手火灾的调查?商城失火,关你反贪局屁事!” “铁良……你让我起来。再不松手,我不客气了!” 陶铁良左右开弓抽打陈虎的嘴巴,边抽边骂: “不客气你能怎么着?你能把我当贪污犯抓起来!我抓你还差不多!你妨碍公安局执法,藏匿物证,私自搜查现场,哪一条都够判你个三年五年!” 陈虎猛地翻身,掀翻陶铁良。两个人连缀带爬一阵对打,脸上全出了血。 “姓陈的,今天要不教训教训你,你小子真认为你是无底下惟一的好人。” 陶铁良的功夫原来就在陈虎之上,又干了这么多年刑警,很快制住了陈虎。他把陈虎压在地上,来个嘴啃泥,又用左膝顶住陈虎的后腰,把陈虎的左臂反剪背后。 “你说,你从落月秀的保险柜偷走了什么?” 陈虎愤怒了,大声喊: “放开我!” “陈虎,你也太黑了,拿老朋友的前途去换你的乌纱帽,你整蒋局长,就是整我。你让我怎么办?跟着你去整蒋局长?还是跟着蒋局长整你?姓陈的,他是我的上级,你是我的朋友,你让我怎么选择!” 陈虎的右腿弯曲向上,猛地收起,皮鞋狠狠踢在陶铁良的后腰上。“哎哟”一声惨叫,陶铁良从陈虎身上滚落,再也站不起来了。 见陶铁良在地上痛苦地用手撑他,却怎么也爬不起来,陈虎轻轻把陶铁良上半身扶起,靠在湖畔的一棵大树上。 “铁良,铁良,我送你上医院,千万别落下什么毛病。” 热泪从陶铁良眼眶内滚落。 ‘你一脚把我踢死了倒省了我难做人啦!陈虎呀陈虎,我实在不愿意失去你这个朋友,是你逼得我走投无路……天哪!” “铁良,我还不是和你一样珍惜咱俩的友谊。但你我都是干公检法的,原则大如天,由得了我们吗?” “哼,原则?你除了原则,还有什么?你除了我这么个铁杆朋友,你还有朋友吗?没有,你是他妈的孤家寡人一个。不说别人,连焦小玉那么好的姑娘都让你给伤了,你还有点人性没有?有点同情心没有?要说原则,你也不配。你今天下午去找吴爱坤,你反贪局有什么权力对一个没有任何犯罪嫌疑的香港人进行讯问?我告诉你,你是非法讯问!” 陈虎心里一惊,陶铁良怎么知道的这么快? “陈虎,你一头瞎猫,还想抓住耗子?你纯粹是乱撞。什么时候撞到枪口上,你也就踏实了。你知道吴爱坤是谁?” “她是谁?” “我也用不着全告诉你。你知道一点就够你找不着北。十个焦东方也没一个吴爱坤的背景大,她是谁的干闺女你知道吗?她能进去的地方,别说你我,连方书记、焦书记、林市长也不是想进去就进去,人家吴大小姐平膛!你小子对她一点底都不摸,凭着从保险公司按来的住址和电话就找上门去,你是活得不耐烦,急等着寻死呀!” “她那么厉害?” “她厉害还在后头呢。她要想扒你这身皮,你连再找着工作单位的可能性都没有。实话告诉你,她要打红电话,告你的状。我好说歹说她算没打。我说你是我的哥们儿,心眼正,没有歪的邪的,她才把你放生了。” “你和她挺熟?” “谈不上,通过月秀认识的。你见我开的那辆三菱沙漠王了吧?” “看见了。” “吴爱坤送给市局的,一送就是十辆!我不用打听,你动吴爱坤,方书记肯定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早让你歇菜了!” “铁良,咱俩自相残杀半天了,我送你去医院。” “还真疼。从这一脚就能看出你够黑的。陈虎,我对你是仁至义尽,你听我一句,见好就收吧。要照你这么反贪反腐,全中国就剩下你一个好人了。” “我背着你。” “还真站不起来了。” 陈虎蹲下,陶铁良双手搂住陈虎的脖子。陈虎背起了陶铁良,走到切诺基旁,把他放进后座。 “忍着点,咱们去医院。你的沙漠王,暂放在这里吧。” 引擎发动。陈虎驾车去了一家医院。湖畔石台上放着两瓶喝了一半的二锅头,除了它们,没有人知道一对朋友在这里打了不同寻常的一架。 第五十三章 追悼会突发事变 大火场骤起波澜 陈虎没想到周森林要去参加蒋月秀的追悼会。 “你觉得奇怪?我与蒋局长共事二十多年,她的女儿不幸去世,我当然应该去向他表示我的慰问。白发人送黑发人,月秀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了。陈虎,你觉得我不该去吗?” “坦白地说,我觉得你最好不去。蒋月秀既然私藏美元印版,她就有犯罪嫌疑。你是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参加了追悼会,我担心案件水落石出后,对你不利。” 周森林不悦地说: “我还没退,你也刚当上副局长,也来管我了?你能不能把你的锋芒收一收?不要咄咄逼人嘛。” 陈虎把给周森林刚彻的茶,端到他面前。 “周局,我跟你再不实话实说,我还跟谁说实话呀。” 周森林狡黠地一笑说: “陈虎,我听说你和铁良打了一架,真的吗?” “没那回事。”陈虎烧着刀疤。 ‘暗暗,你看你,跟我也不是实话实说呀。完全是实话实说的人,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的。你和铁良的关系,搞不好影响反贪局与公安局的关系。两个局在许多方面都要合作,谁也离不开谁。何况,反贪局是副局级编制,公安局是正局级编制。你和铁良虽然都是副局级,但他的职务比你略高些。你要把握好分寸。陈虎,如果我犯了大错误,死了,你敢参加我的追悼会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陈虎征了一下说: “我会去的。” “不一定吧,”周森林喝了一口茶,“嗯,不错,你开始学着说假话了。假话,总是要说几句的。你刚才要是说不去,不是让我脸上不光彩吗。官场上的人,在两个年龄段敢讲实话,最有勇气。一个年龄段是刚参加工作,初生牛犊不怕虎;另一个年龄段是快退休了,退出官场,自然顾虑就少了许多,讲实话的勇气也回来了。我现在的顾虑就比以前少多了。你呢,跟我正相反,当你开始学说假话的时候,我开始学说真话了。这也许就叫返朴归真吧。” 陈虎一直站着听周森林讲话。周森林指指沙发说: “你坐下。别像汇报似的老站着。你我现在是平起平坐,你老站着,我不舒服。” 陈虎坐下后觉得有些不自在,周森林说他开始学说假话,让他心里有几分撮火。 “这有一份广东送来的密件,是方浩同志转给我的。方书记指示我们反贪局给予协助,你先看看,然后咱们再交换意见,拿出个方案来。” 密件上说,某海关缴获的三百辆本田雅格轿车,在缴纳了罚款之后全部放行,转到了地平线饭店。已经被捕的海关副关长交待,为购买这批走私车,与他进行了多次接触并行贿三十二万美元的何启章、蒋月秀、焦东方。密件介绍这起汽车走私案件的破获起因于案犯副关长收贿的三十二万美元中有五万美元是假币,但副关长并不知道。后来,他向境外走私犯支付美元贷款时,这五万假美元被供货的走私犯发现,他们感到副关长背信弃义,用假美元欺骗他们,破坏了走私行规,于是向政府写来了举报信揭发副关长。密件请求协助传讯蒋月秀、焦东方,提供证言证物,并侦查假美元的来源。 陈虎看完密件,手又下意识地挽着刀疤。 “从密件提供的案情来看,何启章、蒋月秀、焦东方,介入了这起本田雅格的走私案。周局,看来我们过去有很大的疏忽,只围绕何启章的死因调查,忽略了其他方面。” 周森林笑笑说: “陈虎,你最大的优点是敢于否定自己,从来不给自己的失误找辙。但你以后要小心,不要由于否定了自己,同时也否定了别人。案子是大家办的,你来个痛快把自己全否了,其他办案人的心里就不那么痛快了。你是一局之长,说话一定要照顾大家的感受,自己才不会孤立呀!” 陈虎的脸上泛起愧色,他深感自己从周森林的耳提面命中受益良多。 “何启章死了,蒋月秀也死了,只有焦东方一个活口。案件也提到了假美元,何启章保险柜里的美元假钞,会不会与这一笔假美元是同一个来源呢?焦东方会不会有与何启章的其他共谋犯罪,我们还不知道?陈虎,侦查远没有完结啊!我下个月就退休了,继续侦查的重担子就压在你身上了。我原想在退休前,留给你一个轻松的摊子,怕是实现不了啦。” 陈虎不习惯当面说人家的好话。心里虽然感激周森林的关怀,却不愿意把话说出来。他挠挠刀疤说: “周局,西班牙有首民歌,《你呀你呀》。有一句歌词是‘你把我领到井底下,割断了绳索你走了,你呀!你呀!’你千万别把我领到了井底下,你甩手走了。” “这歌词好。我还得努力,把你领到井底下再走。你去不去参加追悼会?” “我去。” “这就对了。追悼会可能就是个井,你到井底下去看看。” 能容纳三百人的追悼会会场站满了人。 正中央悬着黑布白字横幅:蒋月秀同志追悼会。 蒋月秀的遗像下和两侧墙堆放着一个挨一个的花圈。 周森林和陈虎走进会场,被接待人员领到了前排。陈虎看见林光汉市长、市委常委张广大、孔祥弟、千钟等人都站在第一排还有一些首长级的人物也站在第一排,但陈虎不知他们是何方神圣。 陶铁良站在第二排,他冲陈虎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在陶铁良请客的那天晚上的人也全到了,陈虎认出了工商局的张副局长。 勿忘我电器商城所在的区委、区政府、办事处、派出所也来了人。参加人数最多的还是商城的职工。 陈虎不由想起,也是在这个灵堂,何可待为他父亲何启章举行的追悼会几乎没有什么生前友好前来。 蒋大宾夫妇带着他们的两个孩子站在左侧的家属席上,神情悲戚。 追悼会主持人是勿忘我电器商城的副总经理唐全胜,他是个中年人,声音低沉地宣布追悼会开始。 “蒋月秀同志追悼会隆重开始。首先我代表勿忘我电器商城全体员工感谢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及各方面的领导,出席追悼会。同时也感谢蒋月秀生前的各界友好出席追悼会。蒋月秀同志在火灾现场英勇抢救集体财产而壮烈牺牲。给我们树立了时代的楷模。下面由勿忘我电器商城董事局主席吴爱坤女士致悼辞。” 吴爱坤的悼辞颂扬了蒋月秀的敬业精神和抢救集体财产而牺牲的壮举。陈虎的注意力集中在吴爱坤的神情上,她不断涌出的眼泪和硬咽的声音,打动了在场的许多人,场内一片啜泣之声。 突然,人群中走出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他走到麦克风前,把两张纸交给吴爱坤。 “吴董事长,我是彩电部的沈东阳。平时我们没有机会见到你。所以我不得不惜这个机会代表商场二十四名员工递交我们的抗议信。蒋月秀总经理突然无故把我们二十四个人开除,并扣压我们的保证金不退……” 小伙子的话还没有说完,被冲上来的三个男人扭起胳膊往外推。陈虎发现三个人中有一个是市局刑侦大队的警察。 会场引起了一阵骚动,大家都被这意外变故惊呆了。但吴爱坤非常镇静,继续宣读悼辞。 “蒋月秀同志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小伙子扯着嗓子呼喊: “你们仗势欺人!别以为你们干的非法买卖我们不知道!我们反正是豁出去了,我要上告!上告!你们也太黑啦!” 陈虎的脚刚想挪动,身边的周森林悄悄拉了他一把。 “追悼会继续进行。下一项,向蒋月秀同志的骨灰告别。” 吴爱坤处变不惊的驾驭突然事件的能力,使陈虎确信她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女人。 林先汉等人似乎也没有受到灵堂事件的影响,他第一个走到蒋大宾夫妇前,握手致哀。 “请节哀顺变。大宾同志,你要保重身体啊。” “谢谢林市长,谢谢。你能参加月秀的追悼会,我和全家人非常感谢。” “你客气了。我是以个人的身份,不代表市政府。我看着月秀长起来的呀。保重吧。” 张广大、孔祥弟依次与蒋大宾夫妇握手,说着几乎相同的话,都表示了是以个人身份前来参加追悼会。 千钟握住蒋大宾的手,低声说: “有的人怕是来者不善。” 蒋大宾的声音更低: “谢谢。我心里有数。” 轮到周森林,他握住蒋大宾的手,很动感情地说: “老蒋,白发人送了黑发人,我心里也很难过。月秀这丫头,唉!你也知道,我快退休了。这二十多年,你找合作得很愉快。我得感谢你呀。” “老周,我也到了退休的年龄了。咱俩的友谊不会因退休也退到一边去了吧?咱们该发挥余热的时候还要发挥余热。完全撒手,要犯历史性的错误哟!提拔错了接班人,那是要受历史惩罚的。” 周森林心里明白蒋大宾暗含着批评对陈虎的提拔,他故做糊涂地说: “你对铁良该是放心的了。好,以后找个机会,好好聊聊。保重,保重。” 正局级干部依次握手致哀后轮到了副局级。尽管这是个非官方的追悼会,但人们还是愿意遵循等级制度处事。 陶铁良第一个走到蒋大宾前,握住蒋大宾夫人的手,轻声说: “师母,您放心,惊扰灵堂那个坏小子,我不会放过他的。” “铁良,”蒋夫人掉下泪,“对这种扰乱社会秩序的流氓,你不能手软呀!” “师母,我记住了。” 陶铁良握住蒋大宾的手,用力摇了摇,没有说话,含着泪走过去。 又隔了十几名副局级干部,轮到了陈虎。 “蒋局,请节哀保重。” 蒋大宾淡淡地说, “谢谢。陈检,你和铁良是老同学,老朋友,互相支持最重要。独角戏怕是不好唱哟。” “公检法都在市委领导之下工作,您是市委常委,我有作错了的地方,请您批评。再见。” 追悼会结束后,蒋大宾又住进了医院。他占了六个房间。除病房外,办公、会客、秘书、警卫各占了一间到两间。 在会客室里,蒋大宾对应召而来的陶铁良下了指示。 “今天下午,有人去找你,你把月秀那批美元交给他们。你不必说是什么东西,把铁箱子交给他们就行了。你都收拾好了吧?” “全部装箱,并贴好了封条。局长,不会出什么闪失吧?” “你担心什么?怕遭遇歹徒抢劫?’” “这个我不担心。除了我,没人知道里面是美元。我是担心另一件事。由于您情绪不好,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向您汇报。我从月秀的那批美元,任意抽出了一些,悄悄送到银行鉴定,发现其中夹着假美元。反正这批美元保存在我手里,所以没向您汇报,怕您知道后心烦。把它交给别人,我就有点不放心了。” 蒋大宾惊异地“哦”了一声:“假美元?有多少?” “我怕动静太大,引起别人注意,所以仅做了抽样鉴定,没有一张张鉴定。我估计,假美元能占到两成多。我们把它交出去,合适不合适?” “这个情况,还真有些突然。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吗?”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那很好。你在这儿休息,我去打个电话。” 蒋大宾离开会客室出去了。陶铁良暗暗在心里对这件事作出评估:谁来接受这笔为数不算小的美元?吴爱坤吗?她是月秀的合伙人,应当是勿忘我电器商城财产的拥有人之一;还是别的什么人?无论是谁,拥有这么多美元现金都是不正常的,至少是违纪套汇!其中夹有相当数量的假美元,问题就更严重了。莫非月秀卷入了经济犯罪?沈东阳究竟掌握了月秀什么犯罪证据,才敢在大庭广众下惊扰灵堂、口出狂言?看来,为了保住月秀的秘密,得找两个可靠的弟兄审讯沈东阳,别让事态扩大化。蒋月秀的假美元与陈虎正追查的假美元,是不是一回事?要真的是一回事,我和陈虎之间的较量怕是难免了,这件事关系重大,应该征求蒋局长的意见。保住了月秀就是保住了蒋局长,绝不能让焦东方殃及焦鹏远的事情在蒋月秀身上重演! “想什么呢,铁良?”蒋大宾进来后关严房门说。 “我等着您给我指点迷津呢。” 蒋大宾坐到沙发上,递给陶铁良一支中华牌香烟。 “抽这个吧。你的烟太呛。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局长,我感到了一种潜在的危险。陈虎一直在追查假美元的来龙去脉,由于月秀是何可待的未婚妻,他本来对月秀就有所怀疑。陈虎在火灾现场,在月秀的保险柜里,发现并拿走了什么东西,我们不知道。我问过陈虎,他死活也不说。追悼会上,沈东阳口出狂言,陈虎也听到了。如果月秀的假美元与陈虎追查的假美元,是同一件事,是同一个来源,事情非得让陈虎闹大,甚至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坦率地说,我是担心月秀拖累了你,出现连锁反应。刚才想的就是这件事。” “铁良,”蒋大宾意味深长地一笑,“有些办法是随权力的增加而产生的。你到了那个位置,自然就有那个位置给你的办法。你不到那个位置,办法给你,你也用不上。我刚参加工作时,也经常觉得领导人官越大就越聪明,后来才发现并非全部如此,地位高的人权力大,能调动的力量也大,解决起问题来自然也就得心应手,其实跟他本人聪明不聪明无关。你能把沈东阳抓起来,那是因为你是副局长。普通刑警不请示就不敢抓他。同样,沈东阳你说抓就抓了,要是沈东阳是人大代表,你又抓不了他,要报请人民代表大会批准后才能抓人。所以呀,办法是权力给的。你现时的权力还有相当的局限性,当然办法也就少。我把你的权力再扩大些,你的办法自然就会有了。” “局长,跟着您,真是长学问。” “你跟着我,长了多少学问,还有待于实践的检验。长了不少权力,倒是个事实。铁良,政治斗争到一定时候,就是接班人之战。你不要让我失望。” “局长,如果我让您失望了,您把我做了。” “胡说,”蒋大宾瞪起眼睛,“‘做了’?我们共产党又不是黑社会,怎么能用‘做了’这种词。部里下达的扫黄打非,你下大力气,短期内要出政绩。上面的朋友们也好替你说话。” “月秀那个铁箱子!” “上级会派一辆警车押运,你交给他们,就算你给我完成了任务。你就不要继续过问这件事了。当然,跟任何人也不能提。” “您要没什么事,那我走了。” “你最好亲自过问沈东阳的案子,不知道这个流氓会说出什么来,把案情控制在你手里,我看更好些。” “是。那我走了。” “好,去吧。” 陶铁良走后,蒋大宾轻松地出了口长气。他庆幸自己安排了一个可靠的接班人。刚才他去病房里打电话,已经与他的上级取得了共识,短期内把陶铁良推到市公安局局长兼党组书记的一把手位置上去。对方说还要交办陶铁良一件事,检验他的忠诚和驾驭全局的能力。如果陶铁良表现好,对方承诺去做组织系统方面的安排。 对方要安排陶铁良做什么事呢?他没有问。但有一点蒋大宾是清楚的,陶铁良仅仅忠于他,只能当副局长;同时忠于他的上级,才能坐到局长的宝座上。 当天下午二时十分,陶铁良把存有蒋月秀那批美元的密封铁皮箱交给了头戴钢盔、全副武装的两名防暴警察,铁皮箱装入押重犯的封闭囚车。 陶铁良目送囚车驶离。他明白需要这只铁皮箱的人来头不小,但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也不敢问。 该提审沈东阳了,这件事一定要让蒋局长满意。他驾着沙漠王,驶往市局所属的一个秘密拘押点。他没有把沈东阳投入看守所,那要履行许多手续,范围不宜控制。放到秘密拘押点就方便多了,先抓后审,有问题就收监,没问题就放人。对一些证据不足的人,往往就先在这里拘押,省了许多手续上的麻烦,这里拘押的人不会出现在名册上。 沙漠王停在一所小四合院门前。这里没有任何标志,看上去是个普通的居民点。 在院内值班的只有两名穿便衣的警察。 陶铁良进了北屋,对一名便衣警察说:“把他带来吧。” 沈东阳眼皮都不敢拍,站在陶铁良的办公桌前,全身颤抖。 陶铁良挥手,示意他的助手离开。 “沈东阳,挨打没有?要是挨打了你说实话,我给你做主。” “没……没挨打…··真的,没挨打。 能包!陶铁良心里冷笑,他知道沈东阳已完全被制服了。是他下令先打沈东阳一顿,但不要留外伤,打到沈东阳亲口说“没有挨打”为止。这小子说他没挨打,说明他已完全软了,问他什么就会说什么。 “没挨打好。你坐下吧,你旁边有椅子。” “想抽烟了吧?给你。” 陶铁良递给沈东阳一支万宝路,并给他点上火。 沈东阳胆怯地说了一声:“谢谢。” “你是浙江东阳人?” “我是东阳人。” “东阳出木雕。你上这儿干什么来了?” “打工,想见见大世面。” “沈东阳,你的问题说轻也轻,说重也重,看你的态度了。你们二十四个签名的人,指控蒋月秀什么事呢?” “蒋经理无故解雇,还扣了我们人商场当营业员的保证金,每人五千…·” “这些事我不听,属于劳动仲裁,我们公安局管不着。你说蒋月秀干非法买卖,指的是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这……”沈东阳欲言又止。 “你不是要上告吗?这里就是你告状的地方。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你就犯了诽谤罪。给你机会,还不快说!” “我说。不过这件事,我只是怀疑,证据被人抢走了。没证据,能不能说呀?” ‘能说。这不是正式的讯问,是你反映情况,算是人民来访吧。不要有顾虑,说吧。” “是这样,当时的情况,我说的是那场大火,我记得很清楚....” 勿忘我商城突然从一楼起火。商城职工组成的消防队想打开消火栓,却被柜台封住了,眼见火势越来越大,沈东阳跟着大家往外跑。他与其他被辞退的二十三个人,虽然停发了工资,还是照常上班,有的想拿回五千元保证金再离开;有的则希望老板回心转意,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工作。 沈东阳看见蒋月秀从二楼楼梯冲下来,在一楼最后一个台阶摔了一跤,他赶紧跑过去,拉起蒋月秀,护着她冲出了商城大门,来到停车场。 沈东阳看见蒋月秀的脸上流了血,大叫道: “总经理,你头上出血了!” 蒋月秀看着熊熊大火发呆,喃喃自语: “怎么好好的起了火呢?” 突然,蒋月秀大叫一声: “不好!我的美元版……” 蒋月秀转身冲向火场。沈东阳一把没拉住,也跟着往里冲。 在二楼楼梯口,一个柜台倒下,把沈东阳砸昏了,他失去了知觉,不知道昏迷了多少时候。 灼痛使沈东阳醒来了。他钻出货架,冲进了蒋月秀的办公室,看到蒋月秀倒在保险柜前。 沈东阳跳越横七竖八倒下的并起了火的家具,来到蒋月秀身边大叫:“蒋总!蒋总!” 蒋月秀没有回答。沈东阳脱下自己的衣服,扑灭了蒋月秀身上的火焰。这时,他无意看到敞开门的保险柜,伸进手掏出一块美元印版,~看是正面的。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陶铁良的大声呼喊:“月秀!月秀!你在哪里?” 沈东阳急忙把美元印版放回保险柜,躲在长沙发后面。沙发也起了火,陶铁良冲进后没有看到他。 陶铁良冲到蒋月秀身旁,刚抱起她,天棚掉下的重物就把陶铁良砸昏了,身上也起火。沈东阳从沙发后面钻出,想过去帮助陶铁良,就在这时,陈虎冲进来。 沈东阳只好又躲回起火的沙发后面,他看见陈虎把一块印版装进了兜里。随后,又冲进来三个人。沈东阳看见陈虎几个人把陶铁良和蒋月秀抬了出去。 沈东阳从沙发后面冲到保险柜前,看到里面还有一块印版,掏出来一看是背面的。他拿起来就往外走。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脑袋挨了重重的一击,向前摔倒了。模糊中他看到一个男人抢走了他手中的美元印版,身影消失在大火中,他挣扎着起来,下楼,踉踉跄跄地冲出商城大门。 听完沈东阳对火灾现场的描述,陶铁良暗吃一惊。他没想到保险柜之谜就这么歪打正着的迎刃而解。从时间上看,沈东阳叙述的都对。他不动声色地问: “你救火的目的是什么?我是说你跟蒋月秀一起冲回火场?” “我是想引起蒋总对我的好感,留下我继续上班。另外,我听蒋总喊了一声我的美元印版,也想跟着去看个究竟。” “你看见有人进来救蒋总,你躲到沙发后面,又是为什么?” “我一是怕说不清楚,保险柜的门开着,要是丢了钱什么的贵重东西,说是我拿的,跳黄河也洗不清了。二是我想要是能把美元印版拿到手,腰杆就硬了。商城退还我保证金,我才交出美元印版。” “你凭什么能断定是美元印版?而且能分出一块是正面的,一块是背面的?” “我在东阳搞了七八年木雕。阴雕、阳雕、浮雕、透雕、立体雕,都干过。尽管美元印版是金属的,线条又特别细,我还是能看出来。两块版,一正~反,~百元面值的。第二次冲进来救人的那个男的,他拿走的肯定是正面的。我拿到的后来被人抢走的那块是背面的。” 一百元面值的假美元正面版肯定在陈虎手里,沈东阳是现场目击证人。陈虎呀陈虎,你的狐狸尾巴终于让我抓住了。 “沈东阳,有三个人,你能不能认出来。第一个人是头一个冲进来救蒋总被砸昏了的人。第二个人是第二个冲进来的男人,就是你说的那个拿了一块金属版的人。第三个人是从你手里抢走了另一块金属版的人。这三个人,要是站在你面前,你能—一认出来吗?” 沈东阳想了想说: “三个都是男人。第一个,背面对着我,身高、胖瘦好像和你差不多。烟太大,我看不清他长相,怕认不出来。第二个,他从保险柜里往外拿东西,转过身,刚好让我看个脸正面,我能认出他来。第三个,从背后袭击了我,我倒下时两眼冒金星,也没看清他的长相。” “沈东阳,你在追悼会说蒋月秀搞非法买卖,指的就是所谓美元印版这件事?” “是呀。美元印版不是看着玩的,肯定用它印钞票。美元不可能在中国印,不用问,肯定是印假美元。这是掉脑袋的大罪呀!” “沈东阳,就凭你两片嘴编个故事,就能给人家定罪吗?” “我现在也后悔了,一点证据也没有。我是气急了。火灾后的第二天,副总宣布停业,全部解除劳务合同,还不退保证金。他们也太黑了,我听说领导来参加追悼会,就当场递交了抗议信,想吓唬他们,把吞了我们的保证金吐出来。没想到惹了大祸。” “你发现保险柜里有所谓的美元印版的事,你对谁说过?” “我知道这事情太大,对谁也没敢说。” “真的?对你最好的朋友也没说过?” “保证是真的。我也没有什么朋友。” “再抽支烟,喝茶,茶都凉了。” 看着闷头抽烟的沈东阳,陶铁良觉得老天有眼,把这么重要的知情人轻易地送到手头。困惑已久的保险柜之谜解开了,既能对蒋局长有所交待,又能及时对陈虎进行防范。眼下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陈虎知道沈东阳的下落。幸亏没有把沈东阳拘押在看守所,否则方书记一下令,陈虎到看守所查阅名册就找到他了。把沈东阳转移到什么地方才安全呢? “沈东阳,你今天的供述,我没有记录在案,你算捡了个大便宜。要是我记下来,你又拿不出美元印版的证物,你就是犯了诬陷他人罪。你放聪明点,外出打工,图的不就是多挣几个钱,别卷入是是非非。你赶紧把什么保险柜呀美元印版的事忘了,除了我,对任何人也不能提。我告诉你,蒋总经理的保险柜的确丢了许多钱和贵重物品。你到过现场,至少是个重要的嫌疑人……” 沈东阳吓坏了,跪在地下央求说: “我真的什么也没拿呀!” “你说没偷,谁信?把你关起来,案子破不了,三年五年你都得在监狱里苦熬着。要是有人一口咬定你在火灾现场趁火打劫行窃,你就得判了。七年八年后出狱,你还是个贼。” 沈东阳的脑袋撞地有声,嚎啕大哭: “我妈妈爸爸岁数大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全家就靠我打工养家。你们千万别冤枉我呀!” “那你就把你看到的都忘掉。你先在这里住几天,以后给你找个出路。下去吧,不许哭。” 便衣警察进来,带走了沈东阳。 陶铁良对另一名便衣警察说: “‘除了我,任何人,不管是哪儿来的,官有多大,都不允许见沈东阳。拘押沈东阳的事,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们俩要是走漏了风声,立马把警服脱下来,这辈子就别想再穿上它了。” “是,陶局。” 陶铁良立刻驱车去医院,向蒋大宾汇报了沈东阳供述的全部内容。 “局长,从各种迹象看,月秀的保险柜里可能是有两块美元印版。其中的正面印版被陈虎拿走,事态就超出了我们控制的范围。您看,陈虎会不会从美元印版下手,向我们发难?” “你说的我们?指谁呀?” “是您和我呀。他们整月秀,不是冲着您的吗?” “铁良。月秀是月秀,我是我,你是你。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概念不能混乱。否则会乱了我们自己的方寸。用女儿株连老子?他做梦。我量陈虎也没有整我的想法,没有上级的布置,他是不敢把矛头指向我的。他想以美元为突破口,扩大战果,是完全可能的。反贪局老周还是局长,大主意由他拿。在对待月秀问题上,老周不能不对我有所顾虑。哼,陈虎手里的美元印版,是废铁一块。他的搜查和取走美元印版,本身就是非法搜查。他有搜查证吗?他有证明人吗?全没有。利用不正当的手段得到的东西根本就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说他自己把美元印版放到月秀的保险柜里诬陷他人,他也没办法给自己辩解清楚。因此,陈虎敢不敢公开把美元印版拿出来作证,都是问题。我看陈虎是双手捧了个刺猬,他根本不能证明美元印版是月秀的。” “局长,我也是这么想。所以绝对不能让陈虎找到沈东阳。沈东阳是个现场目击证人,他看到了美元印版,也看到了陈虎取出一块。” “你处理得果断、及时、严密,陈虎找不到沈东阳。现在要紧的是追查其中另一块美元印版的下落。我估计,从沈东阳手里抢走美元印版的人,他掌握着月秀的一些把辆,他是有预谋地抢劫或原来准备盗窃美元印版,甚至不排除他与勿忘我电器商城的火灾有关。这个人要是落到陈虎手里,那才是对月秀的真正威胁。铁良,你要千方百计抢在陈虎之前把这个人找到。 “是。这个人既然到过火灾现场。一定会留下一些线索。” “你以追查火灾的名义,在暗中进行。嗅,我的一位老朋友表示愿意见见你,你等我电话吧。他年纪不大,但级别比我高,来我市蹲点调研。真如愿见了面,你要机敏点,留下个好印象。” “那我走了。” “嗯,等我电话。” 当陶铁良讯问沈东阳的时候,陈虎驾车赶到了公墓。他兜里有一张他让助手偷拍的一张吴爱坤的照片。电器商城的勿忘我招牌,在吴爱坤别墅的花瓶里看到的勿忘我花,都让陈虎联想起在何启章墓碑下见到的勿忘我花,让他联想起给了看墓老头两千块钱买勿忘我的那个姑娘。 他没费什么事,就找到了看墓老头。 “大爷,我找您打听个事。” 看墓老头似乎早已把只见过一面的陈虎忘记了,他边扫墓道上的枯叶边说: “找我?活人的事儿我是~概不知,我专管死人的事。” 老头不爱搭理。陈虎想起这个老头是拿惯了别人小钱的人,就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老头手里。 “这个,您收下。我有点儿事。” 老头看了看手中的票子,慢悠悠地说: “钱少了点。给死人花钱别小气。人死了,魂还在。你小气,阴魂会扑你。你看见没有,一道道墓道全是游荡的鬼魂。” “大爷,你真见过鬼魂?” “那当然。干我这行,见过的鬼魂比我见过的活人都多。说白了,我是给鬼魂打工的。你五十块钱,让我照看哪块碑呀?” “大爷,”陈虎又掏出五十块钱,交给老头,“我说了,不是打听死人的。你还记着坡上原来有一块高大的墓碑,还有个石亭子吗?” 老头收好钱,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现在没了,修电视塔,把地都占了。砸碑那天,我看得真真的。你说,活人跟死人抢什么地呀?这世道,我是越看越看不明白了。” “大爷,其实我们见过一回面。就在那个石亭里头。上次您说,有个年轻女人给您两千块钱,委托你时不时地买勿忘我摆在墓碑前。有这回事吧?” “过去的事了。碑砸了,我也把买花的钱省下了。天理良心,不是我不买,碑都没了,买花往哪儿摆。” “我这儿有一张照片,您仔细看看,让您照料好石碑的,是不是这个姑娘?” 老头从陈虎手里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点头说: “没错,是她,就是她。人长得漂亮,出手又大方。你认识她?” “认识。后来她来过没有?” “没来过。碑都砸了,还来,看谁呀。” “大爷,谢谢您啦。” 陈虎回到停车场。直觉得到了验证,这使他很高兴。吴爱坤与何启章究竟是什么关系?两个人有什么渊源,才使吴爱坤不能忘怀何启章?她真是何启章的情人?广东密件说何启章。蒋月秀、焦东方涉嫌本田雅格走私,蒋月秀私藏美元印版,而吴爱坤与何启章、蒋月秀都有密切的关系,她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带着一连串的疑问,陈虎驾车返回市区。 第五十四章 早抽身出奇制胜 晚通报弄巧成拙 焦小玉陪同纪副部长视察了沿海各省打击走私的现状之后,着手给纪副部长撰写他将要在反走私动员大会的报告草稿,这是她作为秘书的职责。 她站在办公室墙壁上的中国地图与世界地图前凝神沉思,回味着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她的眼前浮现出常年停泊在日本神户、韩国釜山、菲律宾苏比克湾等港口几十艘万吨级走私母船,它们满载走私物品行驶在公海上,等待三无铁壳船前来接货。数千艘铁壳船接货后躲避中国海关的盘查,在沿海卸货。这些无船帮甚至船身布满了铁漠首的橄榄形铁壳船,敢于公开的与缉私艇对抗。仅一九九五年广东九龙海关在海上查获的走私物品就达一点二亿元人民币,捕获铁壳船三百多艘。 她的目光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小圆点——香港。她陪着纪副部长在香港逗留了三天,所见触目惊心。许多仓库存放着准备走私入境的汽车、摩托车、家用电器、工业成品油等巨额物资。这里甚至形成了走私所制造出来的新行业——懂车!把崭新的豪华轿车从车顶处横向截面切开,卸下车门,把新车分成五大块,然后在进口散件许可证的掩护下运往大陆。在香港的青衣岛码头,数百条大大小小的走私油船每分钟都有进入大陆的,国产油在走私油市场的巨大冲击下天天跌价!大飞艇抢滩走私在珠江水域掀起了前仆后继、几乎不可阻挡的恶浪。在这里内外勾结,下有黑道铤而走险,上有白道提供方便的大规模走私集团就有一百多家! 她忧虑的目光又移到了从越南的海防港到永实岛的成片海域。这里是香烟、汽车、棕桐油走私船的基地,挂着各种国旗的船只在这里交钱就可以不受检查的自由出入,它们的货物逃避关税进入中国大西南。在中越陆地边境接壤的北仑河到凭祥这水陆两道的地区,汽车走私得天独厚。最可怕的是汽车在走私入境前已套好了国产标牌。同时走私入境的还有大批生产原材料——橡胶和塑料粒子,以及对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构成极大危险的毒品和枪械! 在天津,焦小玉陪同纪副部长对刚发生的一次走私进口汽车四千七百辆大案的调查,走私汽车总额达十一点二五亿元!座谈会上,一位专家说,每年走私案值达一千七百亿人民币,国家损失税额超过四百亿! 焦小玉想起纪副部长要求她在报告中突出侦办走私案件遭到权力机关强大阻力及走私导致干部腐败这两个方面的内容。她手头有详细的数字,去年全国纪检监察机关立案的十二万二千多起腐败案件中,有相当多的干部与走私有关。 时至今日,走私早已从改革开放之初的沿海渔民个体走私发展到法人走私、武装押私的严重程度。在法人走私的队伍里有各级政府办的公司,有军队办的公司,有公检法权力机构办的公司,有中央各部委在境外办的中资公司,每一笔法人走私的背后都有强大的权力做后盾。因此,立案法办就非常困难。去年(一九九五)全国查获的一万七千余起走私案件中检察院提起公诉的仅有一百九十八起,法院受理的更仅有一百五十三起,走私的重灭区广东竟然没有一起案件被起诉!焦小玉清楚地记得,纪副部长看到这组数字后,气愤地把茶杯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大叫道:“再这样下去,我们连腐败的大清帝国也不如了!” 焦小玉不由得想起一位缉私官员。走私分子对他多次收买无效,就开枪击中了他的左眼。焦小玉陪着纪副部长去医院看望他。他愤怒地捶打着床头说:“走私犯罪分子手里大把大把的钱,买不了我手中的权力。他们的子弹也动摇不了我缉私的决心。但眼看着我亲手抓的犯罪分子被我们内部的人放走了,扣押的走私物资又在各种名目下放行,缉私有功的人员反而被调离了岗位,走私犯罪分子在一些高官要员的保护下大摇大摆地进关出关…··我,我出院后辞职不干了!我,我也去走私!” 内心汹涌起伏的波浪给焦小玉带来了灵感,她回到写字台前,双手灵巧地击打电脑的键盘,一行行字出现在显示屏上。 “开始起草了?”纪副部长的问话使焦小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先拉出个模样来,您看看是不是能表达出您的思路。” “小玉,以后你直接称呼我,这样亲切点;或者直呼名字,叫我老纪。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我想再给你压点担子。咱们下边有个公司,龙金进出口贸易咨询公司。公司要改组,更换法人。组织上想派你去做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这是个兼职,你主要工作还是做我的秘书。其实,你挂个董事长的名义,大事代表组织过问一下,具体工作交给总经理办。怎么样,有什么困难没有?” “纪副部长,”焦小玉要从椅上站起来,被纪副部长按住。 “叫我老纪。” “老纪,我对商业一窍不通,你对我是小材大用。不行,不行,我赶不了这个时髦。” 看着焦小玉摇头摆手的样子,纪副部长被逗笑了。 “瞧你紧张的。不是让你下海经商,你是去代表组织从政策上进行管理,日常业务有总经理和各部门负责人处理。组织上已经定了,你就是龙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不明白的地方,找办公厅、找我都行。这件事不再讨论了。有件重要的事,我要听听你的意见。稼先看看这个。” 焦小玉从纪副部长手里接过来的正是周森林、陈虎看过的密件。 “小玉,你是从你市反贪局出来的,应当比较了解情况。过去你们侦办何启章案件时,发现过走私方面的事情没有?” “好像没有。” “你认识蒋月秀吗?” “认识。只知道她参与过几次捞人。后来她办了勿忘我公司,我都不知道。我是看了市政府的情况通报,才知道她被烧死了。不过她爸爸蒋局长我比较熟悉。蒋局长也看过这份材料了D巴?” “应当看过了。这份材料我给反贪局、公安局都转去了一份。何启章、蒋月秀、焦东方是否真的参与了本田雅格的走私案,还没有充分的证据,要认真调查。我相信至少是希望蒋局长会正确对待他女儿的事情。我已约了蒋局长,一会儿他们来,你请他们进来就是了。” 焦小玉写报告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她最不愿想又无时无刻不挂在心头的东哥使她再度陷入焦虑。如果东哥又参与了走私,那他是罪上加罪,数罪并罚就难有生机了。她从抽斗里取出焦东方与田聪颖结婚的照片。这些照片她已经看过不知多少遍,焦东方的潇洒和田聪颖的哀婉使每张照片都很精彩。可惜,他们再也不能生活在一起了。焦小玉特别喜欢田聪颖依偎在焦东方的怀里,两人向远方眺望的侧面照片,仿佛对未来满怀憧憬。 “看什么呢?” 焦小玉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纪副部长又出现在眼前。 把照片放回抽斗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好把照片翻放在写字台上。 “没看什么,几张老照片。” “我看看,可以吗?” 焦小玉不情愿,又没办法。 “你看吧。” 纪涛拿起桌子上的照片,看得津津有味。 “结婚照嘛,拍得相当不错。这个男人是谁,很帅嘛。” “我哥哥,焦东方。那女的是我嫂子,叫田聪颖。” “嗅,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焦东方。哎,可惜了,他真是一表人材。他现在拘押安岭监狱呢。小玉,你大义灭亲的事迹,在公检法传为美谈。怎么,想你哥哥了?” 焦小玉鼓足了勇气说: “纪副部长,我和陈虎在照相馆逮捕焦东方时,答应他把结婚照送给他看看。我想给他送去看看。这也许是他人生的最后愿望。不知道组织上能不能批准探视?” 纪涛拿着照片沉思。 “不太好办。但也不是绝对不能办,我们是通情达理的嘛,家属探视,作些说服工作,有利于稳定犯人的情绪和交待问题。但安岭监狱不归我们管。这样吧,小玉,我和有关方面协商一下,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谢谢。” 纪涛把照片还给焦小玉。 “小玉,我有紧急事情要出去一下。如果我赶不回来,蒋局长来了后,你请他等我回来。” 纪副部长的承诺驱除了焦小玉心头的阴霾,能与哥哥见上一面,哪怕只有几分钟,把结婚照送到哥哥的手里,就了却了一段心愿。除此之外,她对哥哥什么也不能做。 文思又回来了,她继续打字。 半小时后,陶铁良陪着蒋大宾进来。焦小玉起身相迎。陶铁良三步两步地走到焦小玉面前,拉着她的手,爽朗而亲切地说: “哎呀,小玉,你也太不像话了,调到上边来,就不认识下边一起摸爬滚打的哥们儿了!连个电话也不打。你说怎么罚你吧!” “你升了副局,我怕巴结不上。” “好哇,你这个鬼丫头,还倒打一耙!” 焦小玉抽回手,握住蒋大宾的手说: “您好,蒋局。您气色不太好。月秀的不幸去世,我很难过。请您节哀保重。” “小玉呀,你出落得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月秀不听话,一开始我就不赞成她搞什么公司。你和月秀年龄差不多,瞧你多有出息。’” “蒋局,你们是来见纪副部长的吧?” “我是汇报工作来了。” “纪副部长有急事,出去了。对不起,他请你们等他回来。我陪你们去会客室。” 陶铁良开玩笑说: “小玉,我们向你汇报也一样,你是纪副部长的秘书,也是我们的领导呀!” “真的?”焦小玉眨着眼睛问。 “当然是真的。” “那好吧。我现在下命令,你就地罚站,直到纪副部长回来。走,蒋局,我陪你去会客室,让他就在这儿站着吧。” 蒋大宾笑着说: “你们俩呀,一个是身居要职,一个是官至副局,还一个比一个淘气。” 陶铁良嘿嘿笑起来。 “蒋局,您不知道,我和小玉是谁和谁呀,是不,小玉?陈虎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光瞄上了小玉。要不,我说不定早和小玉好上了!” 蒋大宾瞪了陶铁良一眼。 “铁良,你这玩笑有点过了。你哪里比得上陈虎。小玉,别生气,铁良是个有口无心的人,从来没有陈虎那么稳重。小玉,老周跟我提起过你和陈虎的事,他对你们俩很操心哟!” “蒋局,我瞎忙,还顾不上这个。我陪你们去会客室吧。请。” 一个小时后,纪涛回来。一同前来的有已升为代理市委书记的方浩、市委组织部长张广大。他们进了会客室。 纪涛、方浩、张广大,先后与蒋大宾握手。焦小玉感到这次会面过于隆重,自己不便在场,便说: “纪副部长,我回去了。” “不,”纪涛摆摆手,“你留下来,做个记录。大宾同志,找你和陶铁良同志来,有件事先和你们打个招呼。部里和你们市委已经充分交换了意见,有个人事决定,由方浩同志谈吧。” 方浩面色温和,语调亲切地说: “大宾同志,市委认真地研究了你辞职的申请,也充分考虚了你的健康状况。纪涛同志代表部里也表示了同意意见,决定批准你因病辞去现任的市公安局局长和党组书记的职务。第二个决定不过是程序,增补你任市人大副主任,兼市人大法制委员会主任职务。现在想听听你的意见。” 蒋大宾虽有精神准备,但还是感到很突然。他镇静地说: “我感谢市委和部对我的关怀。我个人没什么意见。” 纪涛递给蒋大宾一支烟,并亲自给点上。 “大宾同志,你主持市公安局的工作,成绩很大。我代表部里向你表示敬意和感谢。你到市人大,还是分管法制,请你对公安工作还是一如既往地支持呀!” 焦小玉感到内心紧张,她是第一次经历高级干部的免职谈话。尽管纪涛和方浩都没有谈到蒋月秀的问题,她心里认为并非与此没有关系。 陶铁良正襟危坐,神色严肃,心里扑咽扑随地乱跳,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命运,会不会由于他与蒋大宾过于亲密也遭到免职的厄运? 方浩微笑着看着陶铁良说: “市委决定,并经部批准,任命陶铁良同志为市公安局代局长、党组副书记。市公安局党组书记一职暂时空缺,留到增补市委常委一并讨论。陶铁良同志,你有什么意见吗?” 陶铁良站起来,以立正姿势说: “我服从组织分配。我水平很低,希望诸位首长随时对我批评,我一定虚心接受。” 方浩笑着说: “坐,坐。铁良同志敢于挑重担的精神很好。今天是打招呼,听意见。过两天下文件,正式宣布。” 蒋大宾站起来说: “如果没什么事了,我先走一步。回去晚了,医院会有意见。” 纪涛拉住蒋大宾的手说: “大宾同志,先把病养好。陶铁良同志,今天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原想和你聊聊,改回吧。你是不是送蒋局长回医院?” “请首长放心,我会照顾好蒋局长。” 纪涛与张广大去送蒋大宾和陶铁良,会客室只剩下了方浩与焦小玉。 “小玉,很长时间没看见你了,挺想你的。你在纪副部长这儿工作,还满意吗?” “方书记,你喝水。在这儿,宏观的事情多,感到自己的知识不够用。” “小玉呀,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和你先打个招呼,我和纪副部长交换过意见,准备由打击走私领导小组、市公安局、市反贪局,三方面组织一个本田雅格专案组,我是点了你的将的哟。到时候,你不要推辞呀。” 回到医院,在病房里,陶铁良愧疚地说: “局长,我当时痛痛快快地答应下来,您不恨我吧?” “嗅?”蒋大宾靠在沙发上,“我为什么会恨你呢?” “找,我怕有抢班夺权之嫌。我是怕一推辞,他们来个顺坡下,换上另一个人来,对您不利。所以马上答应了。” 蒋大宾前哨大笑,用手指点着陶铁良的鼻子说: “你呀。不是你抢班夺权,是我主动让贤。你还蒙在鼓里呢!我不让贤,你想夺权就夺得走吗,傻瓜。你可能是认为我受了月秀的影响,其实并不尽然。不能说没影响,但影响不大。根本的原因是焦书记被打倒了,焦书记的班底不能不更换。公安局长是个重要的位置,往往换了市委书记必然换公安局长。所以,我下台是注定了的事。接下来,就该换组织部长、甚至是换市长了。我是在焦书记一垮台,就着手给你铺路搭桥。你能提为代理局长,纪副部长起了决定性作用。他对方书记说,要是你们安排不了陶铁良,我们到部里安排。将了市委一下。” 陶铁良诧异地说: “我和纪副部长从来没有什么来往呀。” “我和老纪是老朋友。我推荐你,他能不用吗。” 陶铁良感动得流下热泪。 “局长,您永远是我的局长,我永远都听您的指挥。” 蒋大宾长叹一声: “哎,虽然你接班,我算是如愿以偿。但突然这么一下子,心里也不好受。铁良,在月秀这件事上,你千万不要公开袒护月秀。让他们去查,你催他们去查。只要他们拿不到证据,最后还不是得还月秀一个清白。你记住了,任何对月秀不利的证据,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你都要掐断,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我明白。您就放心吧。” 在市委小会议室,方浩主持了“本田雅格专案组”成立第一次会议。纪涛坐在方浩的对面,焦小玉、陈虎、陶铁良、周森林,及另外三名工作人员分坐在长条会议桌的西侧。 方浩轻声地咳了几声,近来他经常感到呼吸困难。 “同志们,现在开会。纪副部长出席了今天的会议,可见今天的会议是很重要的。事先与同志们都打了招呼。本田雅格汽车走私案专案组,从现在起就成立了。专案组组长由市公安局代局长陶铁良同志担任。副组长由反贪局局长周森林同志和反走私领导小组的焦小玉同志担任。由于周森林同志在其它专案组还有重要的工作,可能不能更多地参加本专案组的工作,所以焦小玉同志要多承担一些工作。焦小玉同志是纪副部长的秘书,工作很忙,还要抽出一定的时间,代表反走私领导小组参加专案组的工作。专案组成员有反贪局副局长陈虎、市刑警大队的于强、反走私领导小组的夏炎三位同志。本田雅格专案小组,不仅负责汽车走私的侦查,还要负责假美元案的侦查及相关案件的侦查。本专案组的三个组成单位反走私领导小组,市公安局、市反贪局,要互相协作。纪副部长是本田雅格专案组的总指挥,我任副总指挥。” 方浩停了停。他善于掌握发言的节奏,给与会者一个消化专案组职务分派的过程。这个名单是他和纪涛敲定的。他相信焦小玉担任了副组长、陈虎只担任了组员这一决定,会使人们感到意外,因为焦小玉过去是陈虎的下级。陶铁良作为市局代局长担任专案组组长顺理成章,他现在不仅行政级别比陈虎高出半级,在专案组更是陈虎的上级领导。陈虎会不会不服气呢? 方浩见除了焦小玉带出一些惊讶的表情外大家都很平静,就接着说下去。 “同志们,全国与我市的反腐斗争正向纵深发展。我市的焦鹏远案、何启章案、郝相寿案、李浩义案、田醒案、焦东方案等一系列案件,还都没有结案,案件涉及到的人员及罪行呈现出逐步扩大的趋势。随着案件的深入调查,涉及到了走私犯罪并不奇怪。走私,如同贪污、受贿、转移国有财产等犯罪一样,是他们权钱交易牟取暴利的手段之一。在数额上,其非法所得更大于受贿与贪污。党中央与国务院对打击走私犯罪高度重视。李鹏总理近日在一次会议上明确指出,‘我再次强调,当前的反走私斗争不仅是一场经济斗争,而且是一场严肃的政治斗争,是反腐败斗争的一个重要方面。’李鹏总理进而对我们提出了要求,他说,‘我们各级领导干部要有政治鉴别和政治敏锐性,在这个问题上保持头脑清醒。’同志们,我们作为地方政府的干部要不折不扣地执行中央的指示。我先讲到这里,下面纪副部长做指示。” 纪涛把烟头熄灭在烟缸里。 “同志们,刚才方浩同志传达了李鹏总理的指示,这就是我们专案组的指导方针。同志们,仅今年上半年,仅全国海关这一个部门,就查获走私案件二百四十五起,案值达三十二点八亿人民币。特别是在进出口贸易领域,走私、骗汇、骗退税、骗取核销的法人走私更加猖獗。例如去年的原糖走私狂潮中,仅广西富力糖业有限公司一家走私的原糖,案值就高达十亿多元,创下了建国以来走私案值之最,能进人迪斯尼记录大全了。不言而喻,法人走私这越来越严重的狂潮,说明了腐败的严重程度已触目惊心。许多走私案件是经过省部级批准,堂而皇之进行的。我们要追查的本田雅格汽车走私,很可能是何启章利用政府的名义所操纵的一起案件。走私的泛滥使国家税款大量流失,严重影响了改革开放的财政投入。同志们,截止目前为止,国家的财政债务已高达一千九百五十亿人民币。任凭走私狂潮继续泛滥,国家财政赤字还要大幅度增加,这怎么得了啊!你市的反腐败斗争在市委和中央的领导下,已经取得了重大的胜利,焦鹏远、何启章、田醒等大案要案首战告捷。这几起高级干部的腐败案件,说明一个地方政府、一个地区。一个部门的权利一旦不受监督、不受控制,必然会走上与国家法律和中央政府分庭抗礼的极度危险的局面中。我相信,由反走私领导小组、你市公安局、反贪局三方面力量组成的本田雅格专案组,会在推动你市的反腐斗争中有新的贡献。我预祝专案小组取得胜利。” 陶铁良带头鼓掌,陈虎等几个人也只好跟着鼓掌。纪涛摆手说: “小型会议,特别是工作会议,以后不要鼓掌。方书记,是不是议议案情?” 方浩点点头说: “好,议议案情。每会务求有所收获,不然不如去茶馆喝茶。铁良同志,你这个组长该上任了吧,是不是你主持啊?” 陶铁良站起来,方浩示意他坐下。 “不要站起来。坐着说,坐着听,精神容易集中。” “让我担任专案组组长,我真是诚惶诚恐,论资历、论经验、论水平我都差得远。既然领导赶鸭子上架,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了。今天我实在是没有精神准备,谈不出个道道来,更别说主持会议了。方书记,纪副部长,今天先饶了我,还是你二位领导主持,我熟悉熟悉,你们再赶鸭子上架吧。” “也好,是需要个熟悉的过程。”方浩看了一眼周森林,又看看陈虎,“反贪局似乎已发现了一些线索,是不是你们先谈谈?” 周森林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今天我很高兴。看到年轻人担起了重担子,我们的事业就有了希望。我们发现一些线索,也是出于偶然。在对焦东方犯罪的证据做进一步核查时,意外地发现他送给小玉的美元中有一笔是假美元……” 焦小玉禁不住插话: “这件事很奇怪?” “你们看,连案件经办人焦小玉都惊奇了。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里面竟会有假美元。这笔假美元是杨可奉焦东方之命,盗窃何启章的保险柜寻找批文时顺手牵羊带走的。连着号码。而何可待记下了号码的数字,所以证实了假美元是出自何启章的保险柜。广东方面的资料提供了在走私交易中使用了假美元,境外走私分子上了当,才向广东举报了本田雅格的走私案。我们固然不能证明何启章保险柜里的假美元与广东走私集团使用的假美元之间有什么联系,同样也没有证据排除这种联系。前些天,勿忘我电器商城失火,陈虎无意中又有所发现。具体细节,由陈虎谈吧。” “我先表个态。我保证在专案组组长、两位副组长领导之下,做好本职工作。铁良是我的老同学,过去合作得也很愉快,我相信今后会很默契。焦小玉同志过去我们就在一起,现在又在一起工作,不同的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掉换了个位置。说真的,我心里特别高兴。” 方浩笑出了声: “陈虎这个态表得好,有大将风度。团结就是力量嘛厂 “周局布置我追查假美元的来源。当时我并不知道蒋月秀涉嫌了本田雅格的走私,但我知道她与何可待曾经是未婚夫妻的关系,就在铁良的安排下与她接触了一次,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情况。但勿忘我电器商城的许多东西价格比市场偏低,我怀疑其中可能有水货。火灾当晚,我跟铁良到了现场。铁良冲进火场去救助蒋月秀。当我也冲进的时候,发现铁良在蒋月秀的办公室失去了知觉。现在看来,蒋月秀当时已经身亡。保险柜的门半开着,我无意中,也许是本能吧,往保险柜里看看,发现了两块金属板,拿出一块,一看才知道是美元印版,是一百美元面值的正面印版。我就装进了兜里。这块美元印版与我们发现的假美元之间有什么关系,还没有进行技术鉴定。不知道公安局、消防局后来清理火灾现场,是否发现了另一块,可能是一百美元背面的印版?” 陶铁良摇摇头说: “我负责对火灾现场清理了三次,同时参加清理的还有消防局的同志。在蒋月秀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没有发现任何物品。陈虎,我今天是第一次听说你在蒋月秀的保险柜里发现了美元印版的事,你说多大面值?” “一百美元。” “嗅,你说是一百美元的美元印版。这么重大的发现,为什么一直没有向公安局通个情况呢?这应当是公安局的职权范围内的事。” 周森林插话道: “这件事,陈虎当时向我汇报了。没能及时向公安局通报情况,是我的失误。” “陈虎,你从保险柜里拿走一块美元印版时,旁边有什么人吗?” “你处在昏迷状态,当时没有旁人。” “陈虎,随后又进来几名刑警,你对他们说了这个情况吗?” “没有。当时只顾得把你和蒋月秀救离火灾现场。这是我的失误。” “失误?没有任何人证明你从现场提取了证物,那么你这个证物就没有法律效力。搜查程序不合法,法院能不能把非法搜查的证物作为证据,就很难说了。在你身上,是不应该出现这种失误的。我的话说得重了些,但我们是老同学,请你多担待吧。” 陈虎张了张口,又咽回去想说的话。 方浩注意听双方的发言。纪涛保持着严肃的神情。 焦小玉觉得陶铁良对陈虎的批评严厉了些,但无懈可击。 陶铁良歉意地笑笑说: “如果我说的不妥,欢迎陈虎批评。市局正在贯彻依法行政,我们公检法首先要自己树立法治观念。当然,如果陈虎在蒋月秀的保险柜里发现美元印版的事情属实,这确实是一个重大的发现,可以沿着这条线索进行侦查。” 会议进入了僵持状态。方浩打破了僵局。 “反贪局、公安局,由于职权不同,各办各的案,是有些弊病。陈虎在火灾现场取走证物,当时是个特殊情况,也可以理解。铁良同志的态度是科学的、严肃的,如果我们不能提供出美元印版确属蒋月秀物品的更加充分的证据,这块美元印版作为证据使用的法律效力就没有了。所以,目前它只能是破案的一个线索。我建议,专案组从三个方面开展工作。本田雅格汽车走私,从市交通局查查,有没有给这些车发放过车牌?什么人从什么渠道购买了这些车子?第二,提审焦东方。何启章死了,蒋月秀死了,焦东方应当了解一些情况。据我了解,地平线饭店的小车队,就有十几辆本田雅格。是不是同一批车,应当不难查。第三,沿着一百美元面值的印版继续追查。陈虎说保险柜里有一块印版,那么另一块印版不会不翼而飞吧,要追查出它的下落。同时,已经发现的假美元是不是由已发现的美元印版印刷的,要尽快作出鉴定。纪副部长,你看这样行吗?” “我完全赞同方书记的分析和思路。你们专案组是不是把方书记的指示再细化一下,拿出个侦查方案?” 方浩看看焦小玉,笑着说: “小玉同志,铁良发言了,陈虎也发言了,你有什么想法?” 焦小玉不好意思地笑笑。 “过去,我给陈虎打下手都没打好,让我领导他,我哪敢呀。” “不对,不对,”方浩摇头,“这个想法要不得。你是代表上级机关参加领导工作,要敢于指挥嘛。铁良就很好,没有碍于和陈虎是老同学、老朋友的情面,就该说的也不说了。” ‘哪我就谈谈不成熟的想法,你们别笑话我。我觉得,勿忘我电器商城应当是调查的重点。美元印版是在蒋月秀的保险柜里发现的,会不会有别的知情者?另一块美元印版的丢失与大火有没有内在联系?是不是预谋?勿忘我商城有没有违法经营?如果有,与走私案有没有联系?我们应当依靠勿忘我商城的广大员工,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 周森林欣慰地说: “嗯,小玉成熟多了,是个副组长的架势。加上小玉建议的这一条,我们的侦查方案就有了个大致的框架。” 会议进行了三个小时。分了工:陶铁良负责全面,统一指挥;陈虎负责美元印版的追查;焦小玉负责对地平线饭店和交通局的调查;周森林带一组人对勿忘我电器商城进行访查。 专案组办公地点设在公安局招待所内。 散会后,在市委门口,焦小玉叫住了与周森林并肩而行的陈虎。 “陈虎!等等我。” 周森林回过头说: “小玉,你这一叫,我就赌赢了。” “怎么回事?” ‘俄和陈虎正说你呢。我说,散会后,你上了汽车,焦小玉就会叫住你,他不信。就打了赌。” 焦小玉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真的,有这么神?” 陈虎挠着刀疤说: “是这么回事。你这一叫,我就知道我输了。” “你们赌的什么?” “谁输了谁请吃饭。” 焦小玉得意地扬扬头。 “那我合适了,不管你们俩谁赢,我赚了一顿饭。陈虎,饭局设在哪儿呀?” “你挑地方。” “咱们去家日本料理,包间很有情调。” 淡绿色的榻榻米,淡绿色的墙壁,淡绿色推拉门的壁橱,黑色的长条炕桌,桌子上精致的方形瓷器餐具,顶棚上若干个小木格散射灯光,糊着棉纸的格于推拉门、推拉窗,穿和服的小姐。包间里静谧、宁和的异国情调在朴素中显出庄重。 穿和服的小姐在三个酒杯里斟满了温热的清酒。 陈虎举起酒杯。 “为小玉副组长就职,干杯。” “这个提议好,小玉,我们为你干杯。” 焦小玉羞涩地一笑。 “别挤兑我。周局,陈虎,为咱们三个人又回到一起,干杯。” 王只淡绿色的瓷杯碰在一起。 “小玉,”周森林放下酒杯,“我不但算出了你今天要叫住陈虎,而且我还算出了你要说什么。” “真的?周局,你改行当算卦先生吧。” 周森林点上支烟,沉思着吸了几口说: “小玉。你的心思,我全知道。铁良提了正局,又担任了专案组组长。你是副组长。你是担心陈虎心里承受不住落差,要安慰安慰他,对不对?” 焦小玉低头不语,抬起头来眼圈已湿润。 陈虎拿起淡绿色的瓷酒壶,给焦小玉、周森林斟满酒,也斟满了自己的酒杯。 “小玉,这样的安排很正常。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假美元是刑事案,本田雅格是走私案,理应由公安局和反走私小组承担主要侦查责任,反贪局只是处理案件中涉及到的干部腐败这一部分。所以我认为组长、副组长的安排是合理的。我在会上的表态是真心话,我为铁良的提职而高兴,也为你进入案件调查的指挥层面而高兴。” “陈虎,”焦小玉举起酒杯,“来,这回为你胸襟坦荡,干杯。” 周森林举起酒杯说: “这个提议,我也赞成。干杯。” “谢谢,那我愧领了。”陈虎举起酒杯说。 三只酒杯又碰到一起。 焦小玉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说真的,铁良批评你的时候,我怕你脸上挂不住。铁良语气是重了点,但我觉得他说得对。从法律上说,你隐匿证据不及时报告,是有些问题。陈虎,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苦衷倒没有。有些为难是真的。蒋局长当时还在台上,蒋月秀是他的女儿,把发现美元印版的事通报给公安局,我是有些顾虑呀。说得更深点,我是担心这条线索被公安局不正当地掐断。所以想等证据充分些,找到另一块美元印版,再公开提出来。” 焦小玉俏皮地眨眨眼睛,给陈虎和她自己斟满了酒,没有给周森林斟。 “陈虎,这杯就咱俩,不包括周局,一对一单兵教练。来,干了这杯,我有话问你。” 周森林夹口生鱼片。 “好,我被淘汰出局了。你们喝,我吃菜。” 焦小玉与陈虎干杯。 “陈虎,你还有什么藏着报着的材料,全说出来。别让我到时候被动。你不会不相信我吧?” “瞒,副组长摆开阵势了。”陈虎挠着刀疤微笑。 “陈虎,明师出高徒。你一挠刀疤,我就知道你有主意。这件案子,涉及到谁,现在还难说。你要对我封锁情报,我就辞去副组长。不是吓唬你,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真不想揽这个差事。” “你是让我坦白交待所有的问题?” “差不多。” “那好,我交待。争取你给我个从宽处理。我保留的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一些没有证据支持的推理。何可待曾经提到一个叫王中王的人,这固然是个绰号,但无所不能才配称王中王。何启章也听说过这个人,似乎不认识,但他对王中王有所防备,嘱咐何可待离王中王远一些。王中王是什么人,才能让身居高位的何启章也要防备呢?总不会是个平头百姓吧?何启章是在让何可待记下美元号码时提到王中王的,所以我怀疑王中王与美元假钞之间有特殊的联系。连王中王的影子也没看到,我不能草率地提出来讨论。第二个疑点是那块丢失的美元印版,是有人趁火打劫,还是预谋利用火灾盗窃?我相信,如果我当时没有拿走一块印版,这两块印版都会丢失,一个印制假美元的重大犯罪就被大火掩盖掉了。大家都说,我们正处于犯罪的第五次浪潮,犯罪呈现出智能化、暴力化、集团化的特点。突如其来的大火、假美元、本田雅格走私,都符合这个规律。更不用说持枪抢劫银行、武装拦截火车旅客、爆炸桥梁。杀害领导人这些恶性案件了。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我们的对手能是小打小闹的角色吗?第三个疑点是勿忘我电器商城的董事局主席吴爱坤小姐,铁良说她是什么人的干女儿,这我们没办法核实,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但有一点我已经核实过了。吴小姐在何启章的墓碑献上的勿忘我花摆在何启章的墓碑前。吴小姐与何启章有什么不解之缘,才使她对何启章一往情深呢?她作为董事局主席,对蒋月秀保险柜里的美元印版知情还是不知情?何启章走私本田雅格,她知情还是不知情?指控吴爱坤没有任何证据,总不能凭着一束勿忘我花怀疑人家犯罪吧。所以我在会上也没有说,何况她是什么人的干女儿,传出去了不得。除了这个疑点外,还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我建议引起重视。我和周局出席了蒋月秀的追悼会,勿忘我商城的一名男员工在会上向吴爱坤递交了抗议解雇员工的一封信,他在被推出会场时大叫‘别以为你们干的非法买卖我不知道’。这个人,似乎了解商城的一些内部情况,应该找他问问。二位副组长,我了解的包括我猜想的,全如实交待了。从宽处理,让我吃块鱼片吧。” 焦小玉不禁脱口而出: “要是让你当专案组组长,那就好了。” 周森林急忙晃动手中的筷子。 “惟独这个不许乱说。不然我们三个,又成立秘密办公室了。组织观念一定要强,我们不能搞非组织办案。陈虎,你这些想法尽管不成熟,还是要尽快向铁良汇报,不要再犯私拿美元印版的错误。此一时,彼一时啊!” “好,今天晚上,最迟明天早上,我找他,如实汇报。” 他们进一步讨论了细节。到买单的时候,焦小玉笑着说: “我已经结了。” “你没出去过,什么时候结的?” “一进来,我就把卡和身份证交给柜台了。” 陈虎呢顺嘴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观。小玉,你也是持卡一族了。” “我有三张卡呢,长城卡、牡丹卡、龙卡。你那么惊奇干吗?又不是我抢来的。纪副部长硬是安排我担任了下属的龙金进出口贸易咨询公司法人。公司给我办了三张卡,公关费用也从我的卡支出。以后你嘴馋了,就来找我。” “怪不得人家说,有没有签单权才是有没有实权的标准。小玉,看来你的签单权比我大呀,只怕比周局还要大呢。” “陈虎,别挤兑人。我也是恐怕公司出什么毛病。出了事,我这个法人还不吃不了兜着走。” 周森林下了榻榻米,穿上鞋。 “小玉,你是身兼三职,秘书、副组长、公司法人。这种先例还没有过。经营公司是要小心谨慎,法人不是那么好当的。陈虎,你和小玉根长时间没见了,你们去迢迢。我提醒你呀,现在轮到你下级服从上级了。” 在笑声中他们离开了饭店。 周森林独自走了。 “请上车,焦董事长。” “少贫。 焦小玉在副座坐好后,陈虎发动了引擎。 “小玉,又回到以前了,真好。我开车,你坐在旁边。我经常梦见这样的场面,我以为永远也没有这样的日子了。你坐在我身边,这种感觉真好。” 焦小玉把头靠在陈虎背上,动情地说: “我也经常梦见这样的场面。陈虎,我们真能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能?当然能。” 焦小玉的手轻轻抚摸搭在方向盘上陈虎的手说: “要不是三方面组成一个专案组,我们还走不到一起来。好像命中注定,我们凑到一起就是破案。上次我俩就因为破案,蒙上了阴影,分了手。这回又一起破案,我真怕再蒙上一层阴影啊!” 切诺基驶离日本料理,上了公路。二十几分钟后,陈虎把车停在了街心公园。 “我就知道你非把车开到这老地方来。” “懊,你也能掐会算?” 焦小玉嘴角向上一翘说: “我还不了解你?你是个保守型的人,生活上特缺少新的创意。所以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老地方。” “嗯,你的分析在理。小玉,你就是我的老地方。” 也许是偶然,也许是无意。他们又坐到了第一次约会的长椅上。与第一次不同的是,没有犹豫,没有矜持,没有停待,没有揣摩,陈虎一下子把焦小玉紧紧搂在怀里,深情地长吻。 焦小玉把舌头送进陈虎的嘴里,同时也送进了她心的芳泉。 滚烫、充满欲望的手伸到了焦小玉的胸衣,被绷紧的乳罩挡住。焦小玉倒过身,自己解开乳罩的扣子,敞开了充满弹性酥胸…… 第五十五章 换乌纱城下之盟 显幽灵分道标施 陶铁良走出宿舍楼门,掏出钥匙打开车门,钻进沙漠王,向市公安局招待所驶去。 沙漠王开进一条胡同。陶铁良觉得背后有动静,刚要回头,一支枪管顶住了他后脑勺。 “不许回头。不听话,就打死你。把车靠边停下。” 陶铁良并没慌张,他边停车边说: “你玩得过了,朋友。你知道我是谁?” “不许回头。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新上任的公安局代局长陶铁良。” 车停在胡同右侧。 “你怎么上来的?” “你的车,我什么时候想进来就进来,换锁也没用。没两下子,能和你公安局长过招儿?你应当知道你这个局长是怎么上来的。感谢你把勿忘我商城的美元转到了我们手里。要没有这条,你就当不上这个局长。我还知道,你们马上要提审焦东方。我就是为这个找你来的。” “你是什么人?” “自己人。听说过王中王吗?” “没听说过。” “撒谎。陈虎还向你打听过王中王呢。不许回头,我就是王中王。” 陶铁良想从驾驶室的后视镜看看是谁用枪指着他,才发现后视镜已被翻过去,根本看不见。 “说吧,我不管你是不是王中王。我看你充其量不过是王中王的马仔,如果真有王中王的话。你找我什么事?” “你听好了。你提审焦东方的时候,要按我说的去做。你先掏出白色过滤嘴的香烟,用右手中指和食指的第一节夹烟,叼住烟后用火柴划了两次才把烟点燃,抽了两口就把烟灭掉,过几分钟再掏出一支黄色过滤嘴烟,用打火机一次点燃。” “这是接头暗号?” “对,是接头暗号。” “我和谁接头?” “焦东方。” “他?” “老对头,对吧?从现在起,你们不是老对头,是朋友。” “接上头之后,还有什么事?” “我给你一支香烟,里面藏着密写显影药水。你找个机会交给焦东方。这支烟能抽几口,别人看不出破绽。你要暗示给焦东方。明白吗?”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照着你们的安排去做?” “因为你早就按照王中王的指示去做了。你转移了美元,你密捕了沈东阳。因为没有王中王使劲,你根本当不上局长。还有,你记住了,要是你背叛了王中王,不照着办,或者把这件事捅出去,我保证你第二天就下大狱,一辈子烂死在牢房里。相反,你办得漂亮,用不了多久,就把你代局长的代字去掉。明白吗?” “我怀疑你有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你最好相信,免得后悔。官场上拉帮结伙,你死我活,这个你应该懂。别耍花招,你泡妞打洞、吃黑钱,我全掌握。你早不是人民警察了,你是警察的败类。再见面的时候,你少在我面前装正人君子。开车,到路口减速。你会在后座上找到一个烟盒,把它交给焦东方。” 沙漠王驶到路口减速。 “不许回头。” 后座上的人敏捷地下了车,消失在人群里。 陶铁良这时才发现前胸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并不惧怕陌生人的枪口。他懂得中国黑道向来是打黑枪,开枪不说话,说话不开枪。用枪口指着你,那是要跟你做交易。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的是陌生人完全掌握高层机密,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已完全被人所牢牢地控制,这才是最危险的。 手心里出了汗,在方向盘上打滑。他不知道该把沙漠王开往哪里。熙熙攘攘的街道在他的眼里变成了没有任何分别和方向感的沙漠。市公安局的局长办公室,本田雅格专案组的组长办公室,是他该去的地方吗?他迷惑了。不,这样不行。我要冷静地想一想,事关重大,走错一步,全盘皆输! 陶铁良把车停在酒吧一条街的西部大酒吧门前。酒吧上午不营业,没有任何客人。他敲开了挂着“现在休息”木牌的玻璃门。出来一个穿紫花睡衣的长发青年,他是西部大酒吧的老板,绰号叫阿里巴巴。 “哟,陶局,大清早……” “少废话,我在你这儿休息休息。” 阿里巴巴把陶铁良让进装饰成美国西部风格的酒吧内,打个呵欠说: “您的家到了,大人。您是坐吧台高凳,还是沙发,您由着性。就是没小姐陪着您。洋酒您挑着喝,也由着您的性。我就不陪了。昨晚上四点多才睡。得,走时候你把门给我撞上就行了。” 阿里巴巴消失在酒廊后面,能容纳近百人喝酒的酒吧只剩下了陶铁良一个人。 陶铁良走到酒廊前,找到一箱调酒用的苏打水,把它重重地放在巴台上。他坐在高腿吧凳上,从纸箱掏出好几个易拉罐苏打水,起开罐盖小口,对着嘴喝了好几口。 冰凉的苏打水带着汽泡进入他的肠胃,使他不安的思绪逐渐冷静下来。他反复在两点上设问:这件事的真实性?这件事能不能做? 多年的刑警生涯,使他结识了众多的黑道人物,有的发展成了眼线,阿里巴巴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深知,刑警的资源就看他手里有多少条混迹江湖的眼线。线人活跃在各个领域,信息量大,各有各的势力范围。一旦案件发生,他们在第一时间就能摸清真相,刑警几乎离不开他们。他们给刑警创造破案。立功的机会;刑警对他们格外关照,使其减免法律的惩罚;他们反过来再对刑警给予回报,小则塞些黑钱,大则送辆轿车。一栋房子。所以,陶铁良对他手下的刑警拥有私车,甚至几个月换辆新车之类的事情从不追究,只是提醒他们别出大格。改革开放,大家都忙不迭地原始积累,警察不能做生意,又不能兼职,遇到恶性案件九死一生不用说,平日值勤没白天没晚上的抛委舍子,捞点黑钱权当奖金吧。哪国的警察没有这样一段历史,何况中国这么穷、这么累呢。一次,当蒋大宾要处分一个吃黑钱出了事的刑警时,陶铁良挺身而出,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因而他手下的人个个对他骂他们心说诚服。只有一次他动了怒:一个警察在聊天时开了句玩笑,说“政府给咱们发工资,黑社会给咱们发奖金”。陶铁良左右开弓抽了这个警察两个大嘴巴,他骂道:“你小于别得了便宜卖乖* 他想来想去,用枪口顶着他的人不是黑道上的人。借六个胆子给他们,也不敢用枪项公安局长的脑袋,那以后还玩不玩了! 但也不像是白道上的。官场上的人,玩黑的也有一套游戏规则,动刀动枪是黑人所为,唇枪舌剑就能把你置于死地。或者动用国家机器,冠冕堂皇地把你解决掉,用不着玩蒙面大盗的把戏。 陶铁良真的被搞糊涂了。搞不清来者是黑道的还是白道的。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个人,或者是说派这个人来的人,掌握着高层机密,连就要提审焦东方这类的最新的计划他都知道。而知道这个计划的只有专案组的九个人。焦小玉吗?有可能,牵涉到她的哥哥,有切身利益。周森林吗?也有可能,他是焦鹏远的亲信,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方浩吗?也有可能,他善于权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纪涛吗?也有可能,他身居高位,控制全局。并未列入专案组的蒋大宾吗?也有可能,他与蒋月秀父女情深。专案组另外三名工作人员吗?也有可能,能进入这个层面的不可能没有背景,计划传出去后,不知何方神圣先下手为强呢?更何况,焦鹏远、焦东方父子的派系仅仅是露出了冰山一角,谁知道还有多少人?推一被陶铁良排除在外的是陈虎,他坚信陈虎是正直、奉公守法的干部,他疾恶如仇,绝不可能涉足任何违纪违法的事情,连泡妞打洞的事情都不敢做。 陶铁良从烟盒里取出烟,里面只有这一支三五牌香烟。它与真烟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过滤嘴那截比较硬,显然里面藏有个小药瓶。 密写显影液提示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是个非常现实的危险。一旦把这支香烟交给焦东方,我就是串供,就是焦东方的共谋犯罪分子,再也没有回头之路。拒不执行什么王中王的指令,或者干脆向组织说清全部问题?不行,那我的前途就完了,至少不能再当这个局长了。不行,不能说。对,先拖下去,沉默地拖下去。王中王不会仅仅由于我拖下去不办就会登我于死地。如果他们举报我,再想找个人与焦东方接头也就难了。 陶铁良下了高凳,走出酒吧。 陶铁良到了设在市局招待所的本田雅格专案组办公室,见陈虎已在等他。 “铁良,你脸色怎么腊黄腊黄的,是不是病了?” “没什么。可能熬夜熬的。陈虎,你不必天天来这里上班,你在反贪局还有一摊子工作呢。专案组只是个临时机构,我也不会老往这里跑。这也不是什么大案子,让下面几个工作人员去跑就行了。你以为我真敢使唤你呀。我这个组长,你别当真事似的。” “铁良,我真是向徐汇报工作来了。” “别骂我。跟我汇报?你不是折我寿吗。你少骂我两句,我就知足。布衣之交不可忘,这点道理我还懂。没正事,咱俩喝茶。有正事,我洗耳恭听。” 陈虎如实把在日本料理的所想谈了一遍。但没有说与周森林、焦小玉吃饭的事,怕引起陶铁良的误会。 陶铁良暗暗佩服,陈虎真是机警过人。可惜,任他这么查下去,自己的老底都要被他揭穿。 “嗯,陈虎,你的推理很有意思。但归根到底是推理,不是证据。以后你改行专写小说吧。” “铁良,闹灵堂的那个人,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名字,我总算打听出来了,叫沈东阳。我去了一趟勿忘我电器商城,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几个留守的。他们也不知道沈东阳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记得,当时几个人把他推出了会场,好像推他的人里有一个市局的。会不会把他拘留了?” “这个好查。派出所,看守所,你打个电话问问就知道结果了。如果拘留了,一定会有登记。你认为那个沈什么的有什么价值吗?” “吃不准。他应当多少了解点商城内部的情况吧。” “老同学,不是我泼你冷水,一个售货员能了解什么内部情况?不外乎是劳资纠纷,我们又不是劳动仲裁机关,哪有工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依我看,我们重点突破两个人,一个是何可待,他父亲的事情他应当知道一些,他本人也有重大嫌疑,组织人力查他的公司。第二个是焦东方。地平线饭店的小车队就有十几辆本田雅格。有枣没枣打三竿的事,你我实在是没那种精力。最近刑事案件居高不下,我主要的力量还是要放在恶性刑事案件上。手里拿枪的罪犯总比不拿枪的罪犯更危险。走私的案子,其实跟公安、跟反贪,关系不大。让小玉去抓吧,她是干这个的。你要没什么事,我回局了,限期破案的几件大案让我抓着瞎呢。” “那就这样,该做的我就做了。铁良,你也得注意身体呀。老话说,三十岁前人找病,三十岁后病找人。我们早到了病找人的年龄啦。” “谢谢。你也悠着点。” 陈虎离开了专案组办公室。 陶铁良关好房门,从里面锁上,回到沙发上坐好,掏出只装有一支烟的三五牌烟盒,小心地取出烟,仔细地观察。 从端面能看见黄色的烟丝,放在鼻孔闻闻,是烟的香味。它的柔软与弹性与真烟没有任何区别。仅在接近过滤嘴的部分及过滤嘴,用手捏时能感到里面有什么东西。陶铁良猜可能是个塑料小瓶。他想,中国黑道根本做不出来这种东西,它应该是美国中央情报局或英国苏格兰场,或者是以色列摩萨德、前苏联克格勃的产品。在中国,只有权力机关才有权进口这些东西。莫非正中王是公检法内部的人?陶铁良冷冷一笑,看来公检法的腐败不仅在基层,上层也有问题。这个判断使他恢复了自信,能与上层的腐败分子沟通并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也许是件好事,不仅能受到他们的保护,而且能得到重用。高层永远需要中层,中层永远需要基层,谁能适应现行的政治体制谁就能很好的生存。只有像陈虎这样的傻冒才会去和体制的弊病去硬碰。灯下黑!陶铁良觉得自己~下子抓住了事物的本质,心中的犯罪感也同时~下子消失了。他明白了治人者与治于人者拥有表面看上去一致,实则完全不同的两种道德标准和价值观。在治人者内部,一切交换都是赤裸裸的;而治人者在治于人者的群体眼前,个个都闪烁着真理的迷幻色彩。他庆幸自己终于走出了真理的迷彩,以密写药水向着治人者的地位挺进。 焦东方带着嘲弄的微笑出现在他眼前,陶铁良倒吸一口凉气。正是这个人夺去了我妹妹玲玲的生命,而交给我的使命是去救他,救一个对杀害我妹妹负有幕后主使罪责的凶手! 对妹妹的背叛比对真理的背叛更加折磨陶铁良的心。真理是抽象的,一个活生生的青春躯体被焦东方的阴谋化成了骨灰,无论站在什么角度看这都是深仇大恨! 陶素玲的身影出现在陶铁良眼前,她站在焦东方的对面。她指着焦东方对陶铁良说:哥哥!哥哥!你为了保住局长的位置,为了爬到更高的位置,就去帮助这个罪犯吗?你这样做,还是不是我哥哥?还是不是个人? 玲玲,我没办法!我没办法! 你与焦东方勾结,不仅党和人民要审判你,我也要审判你!让你一生不得安宁! 玲玲,你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活。我就是把焦东方杀死,你也不能复活。如果我不照着他们的要求去办,我必然身败名裂,你愿意看到我一跌到底吗?能熬到局长的位置,我容易吗,玲玲,我不能由于你,而把我的前程和一生毁了!即使我毁了,你也不能复生啊! 哥哥,你是个软骨头!没有脊梁骨的人! 玲玲,人生能够不妥协吗?这不是我的错,是体制的错!我知道,我完全在他们的控制之中,我不过是他们的提线木偶罢了,我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 哥哥,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是死了,但我的灵魂会跟着你受辱! 玲玲,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其实,我不是去救焦东方,他们也不是救焦东方,他们封住焦东方的嘴,是要救他们自己!而他们并没有杀害你。 哥哥,你难道不懂,要利用你的人是一群坏人,你不能与他们同流合污! 妹妹,好妹妹,你的头脑和陈虎一样,太简单了。你要不死,和陈虎真是一对。你敢说台上的人哪个是坏人吗?不下台,永远是好人。下了台,好人也变成坏人。你和陈虎的毛病一样,把真理的迷彩当成了真理。其实,那只是一件迷彩服!给人看,把自己伪装起来的迷彩服!你别再犯傻了。我也担心陈虎,他再这样傻下去,早晚会撞个头破血流! 哥哥,我不许你打陈虎的坏主意,你不能为了保自己而加害于他! 他是我的老同学、老朋友,差点成为我的妹夫。我再坏,也不能害他呀!陈虎是个好人,我珍惜与他的友谊。你放心吧,我会保护他不受伤害。我担心别人要害他呀!玲玲,你相信我吧,也保佑陈虎,千万别让我和他互相冲突起来。我怕只怕突然有那么一天,我和陈虎处在势不两立、一决胜负的地步。 哥哥,时间到了,我要回去。墓碑底下真冷。你千万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呀! 陶素玲化作一阵轻烟消失。 焦东方冷笑道:陶铁良,你还不至于蠢到听你妹妹的胡说八道吧?你现在的位置多么显赫,多么重要,再进入市委常委,你就更不得了!只有王中王才能让你心想事成。害你妹妹,是误杀,我是冲陈虎去的。没想到你妹妹替陈虎送了命。你乖乖的,做个好孩子。我在安岭监狱等着你来送密写药水。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来。陶铁良静静神,抓起电话。 “喂,找谁?” “陶局在吗?” 陶铁良听出正是用枪口顶着他的那个陌生人的声音。 “我就是。你是谁?” “刚见过面,你忘了?陶局,我数了数,你在西部大酒吧喝了六罐苏打水。小心,凉水喝多了要拉稀,问候一声。过几天,我请你吃饭。” 对方挂断了电话。 他们连这个刚投入使用的电话号码都知道,绝对不会是外人,会是谁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喝了几罐苏打水,他去数过吗?他认识阿里巴巴? 陶铁良打通了西部大酒吧的电话,响了半天,才听到阿里巴巴的声音。 “谁呀?半夜三更的。” “是我,老陶。都十点半了。” “陶局呀,你今天是成心跟我过不去,我还没睡醒呢。” “你数数,巴台上有几个苏打水的易拉罐?” “-,二,三,四,五,六。一共六个。怎么着,给你记在账上?” “少废话。刚才谁进去过?” “没有呀。大门一直关着。我在后面睡觉,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真的?” “我敢跟你编瞎话,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没事,接着做你的美梦吧。” 陶铁良挂断了电话。心想此人一定有万能钥匙,或者更高级的开销手段,才能轻易进入沙漠王和酒吧。 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除了照着他们的要求做,没有别的出路。对抗?搞不好,我的命都得赔进去。我是别无选择了! 龙金进出口贸易咨询公司结焦小玉配了一辆崭新的宝马车。焦小玉说宝马属于豪华车,超出了中央规定的公务员用车标准。公司总经理魏明解释说公司不是政府机构,商务用车不受中央条令制约;况且车的档次事关公司形象,不能凑合。焦小玉只好收下宝马,但只在与公司有关的业务出行时才使用它。 焦小玉每周只在星期一上午来公司参加总经理办公会议,在有关文件上签字。其它时间都在纪涛的办公室负责秘书工作,担任了本田雅格专案组副组长后,为了缩短在路上的时间,她才经常使用宝马。这得到了纪涛的批准,因为焦小玉在机关仅是个处级干部,不配备专车。 驾上宝马之后,焦小玉开始体会到政府机关办公司、或者让公司挂靠的奥妙。在合法的前提下,公司的存在使政府得到了不少的方便,不仅仅是车辆的超标使用,依托政府的优势在经营中常常居于垄断的地位,你不靠我的公司,你的业务就做不成。公司的主要业务是协助办理进出口的批文,有时是转让批文的使用权。各种进出口额度都掌握在政府手里,因而公司的业务兴隆,不需要她这个董事长投入太多的精力。她给自己规定了严格的戒律,不收受小到一盒烟、一瓶酒、一支口红的礼品,更不用说钱财。她上任后主持通过印发到每名员工手里的第一份文件是明确宣布任何部门和员工不得收受贿赂、不能违反国家政策法规的(职工守则)。 但她心里仍有些忐忑不安。她在奖金发放的拨款单据上签了字,一百五十六万的奖金从公司的账面上提现,交给了上级财务处。给上级机关按月提供奖金,是公司的日常业务。她还在一项总额二百四十万的离退休老干部装修居室补贴上签了字,这笔钱机关是拿不出来的。她请示了纪涛,得到的口头答复是照过去的办法办。上级机关的宴请开支,把发票转到公司,由公司报销。焦小玉知道,几乎所有的政府机关都这样运作和使用所属公司,但她心里吃不准。两次向纪涛提出辞去董事长。纪涛笑着说:“更换董事长,要经工商局批准,手续繁杂。你这个位置是肥差,想来的人很多。我就是看上了你老实,才让你干。别人来,我还不放心呢。” 她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 焦小玉把宝马停在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停车场上,进了大厦。她今天是来参加一项重要业务的谈判。 公司谈判室里已经有两个男人等候。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焦小玉刚一进来,两个男人就站起来。 总经理魏明介绍说:“这是我们焦董事长,这位是长城贸易公司业务三处处长李京生,这位是副处长高明。请坐。” 李京生紧紧握住焦小玉的手说: “真没想到,焦董事长这么年轻,才二十几岁吧,了不起,了不起!” “请坐,李处长。公司业务我不太熟悉。我们的魏总经理主持公司业务,你们双方谈得有进展吗?” 魏明谦虚地说: “焦董事长决策,我是具体执行。董事长,6036文本你看了吧?” “我认真看过了。根据文本上的说法,60361程是关于军队现代化的重要工程。让我们给予协助。我们能做什么呢?” “焦董事长果然精明强干,”李京生伸出大拇指,“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6036工程关系到军队现代化,我们现在谈的是语协助我们进口通讯器材这一块。由于这是一项保密工程,我们不想委托一般的公司进口。我们自己出面也不合适,美国优限制这些物资在中国军队使用,他们对我们搞技术封锁。所以我们希望由你们安排个有进出口权的可靠公司履行所有的手续,并在报关上给予方便。” 焦小玉看着摊在她眼前的七八件批文说: “主管和有关部门的批件,齐备了吗?” “完全齐备。只是通讯器材进口这一块还没有找到委托进口公司,你们安排好后,我们拿合同往上一报,首长做个批示,就完成了所有的程序。”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还要向主管领导汇报。希望你们能谅解。” 高明表情始终都很严肃,保持着逼人的庄重。他不紧不慢地说: “焦董事长,这件事军区首长已经与纪副部长通报了有关情况。” 魏明接过话茬说: “纪副部长有批示,让我们支援军队现代化建设,尽量给予协助。” 焦小玉看着魏明问: “纪副部长有书面指示吗?” “没有书面批示,他在电话里给我下了口谕。口谕也是批示的~种。首长从来不在公司具体业务上书面批示,这个你应该知道。” 焦小玉从魏明不容置疑的口气中明白纪涛肯定有批示,魏明不可能假传圣旨。 “纪副部长既然有批示,我们当然应该执行。魏总,我们能找到这样一家可靠的公司吗?” ‘假问题,广东省两家公司供我们选择。这笔业务谈下来,我们能收到进口总额百分之三的中介费。” “惯例不是百分之五、百分之六吗?”焦小玉质疑地问。 魏明微笑说: “支援军队现代化建设,我们把中介费压低一些,也是应当的。” 李京生爽朗地说: “焦董事长真是个生意人!百分之三还是再提高个百分点,都好商量。军人都爽快,在合同外,我们送半个百分点给你们厂 “谢谢,”焦小玉收敛了笑容,“我们公司有严格的规定,不收取任何特殊的费用。魏总,你们接着谈,合同的最后文本一定要符合国家相关的政策法规。” 焦小玉站起来说: “对不起,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魏明歉意地说: “确实对不起。不过焦董事长确实很忙,最近又兼了个专案组副组长的职务。二位请坐,我送董事长回来,咱们接着谈。董事长已经表了态,咱们再往下谈就方便了。” 李京生握住焦小玉的手说: “焦董事长身兼数职,真是个女强人!认识你我非常高兴。你有空儿到我们公司坐坐,考察考察,批评批评。我们是热烈欢迎啊!” “李处长,你这么客气,我承受不起。好,再见。” 焦小玉与两位处长握手后走出谈判室。魏明眼出来,打开手中的公文夹说: “董事长,这份报告还请你签个字,批一下。” 焦小玉拿起报告细看,是笔总额为三千万人民币的款项,其中九百万要转到龙金公司账面上,余下二千一百万上缴中央财政。 “这三千万是一笔什么款?其中的九百万是什么理由转到我们公司账上。” “董事长,你刚来,业务还不太熟悉。这也是惯例。三千万是罚没款,其中九百万转到公司账上,以后上级机关的办案经费就从这里面出。” “不对吧?罚没款应该全额上缴中央财政呀。” “要不我说你还不熟悉业务呢。公检法司有种不成文的惯例,罚没款允许截留百分之三十,作为以后滚动办案的费用。办案的行政经费严重不足,连飞机票都拿不出来,怎么办案?你就批吧,出了事我负责。” “纪副部长知道这笔款吗?” “当然知道。” “那我怎么批呢?” “简单。你写上,此款两千一百万上缴财政,九百万人龙金公司账号。” 焦小玉手中的签字笔在纸面上写了两个字后停住,她不安地问: “以前的董事长,也是这么批吗?” “老皇历了。都这么批。办案同志很辛苦,我们搞后勤的要为他们创造好一点的条件。你批吧,既不违法,也不违纪。” 焦小玉在报告上写下:此款两千一百万上缴财政,九百万人龙金公司账号。焦小玉。 魏明把批文放进文件夹说: “谢谢董事长。与长城公司的合同文本上,还需要你签字才生效。等合同拟好,我再找你。嗅,还有件小事。差点让我忘了。” 魏明从文件夹取出个信封,上面写着焦小玉的名字。 “这是你的,你在这张单子上签个字就行了。” 焦小玉从信封里掏出了一千二百元钱。 “魏总,我的工资关系不在公司,工资在秘书处领。我在公司是不领工资的。” “我知道。这不是工资,是奖金。公司员工人人都有。其实,按劳取酬,领双工资的干部有的是。就是你死心眼儿。” “谨慎点好。你说对不对,魏总?” 焦小玉在奖金收款人一栏里签上名字,匆匆离开。 焦小玉驾着宝马,到市局招待所接上专案组的一名工作人员,驶往地平线饭店。自从焦东方被捕入狱后,她再也没来过地平线饭店。她收到过在这里召开会议的请帖,但她借故没有出席。地平线饭店成了她永久的梦魔,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地方。有时开车不得不路过,她都把目光移开,不愿意它高大的身影进入眼帘。 地平线饭店压迫性地出现在焦小玉眼前,她把心一横,驶上门道。门重打开车门,工作人员先下了车。 焦小玉把车开到停车场。停好车,返身进入大堂。 哥哥的辉煌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毁灭。焦小玉发现大堂的布局没有什么改变,哥哥在大堂中央悬挂的“乾隆堂”金匾依然发出灿烂的光芒。 新总裁仍在焦东方原来的办公室办公。他听焦小玉说明了来愈后颇感为难地说: “焦小玉同志,在地平线饭店的职工中,你比你哥哥焦东方还有名气。我在旅游局就听说了你大义灭亲的英勇事迹。说实话,我们是自负盈亏的商业实体。自从焦东方出事之后,地平线饭店好像成了犯罪大本营,形形色色的专案组进进出出好几个月,搞得人心惶惶,营业额直线下降,入住率还不到百分之三十。现在刚有点起色,你们又来查什么本田雅格,我们实在是承受不住。外方对我们也很不满意。人,该抓的你们抓了。钱,该罚的你们罚了。有些没用的设备,该拆的你们也拆了。饭店高层管理人员基本都换了。旧的账本查封了,到现在还没有启封。我们实在是提供不出什么新情况。请你们为我们设身处地想一想,再把老账翻一回,我们的饭店还开得下去吗?” 总裁的一席话说得焦小玉哑口无言。她还是要说服饭店给予配合。 “对不起,对饭店的处境我们很理解。我并没有认为饭店现在的管理的管理层有什么问题。本田雅格是焦东方任总裁时发生的事。请你们查查;日账,饭店~共进了多少辆本田雅格?每辆车花了多少钱?从什么地方进的?怎么上的车牌?仍在使用的有多少辆?这是一起中央交办的大走私案,一定要查清楚。” 总裁不悦地说: “旧的账本是你们查封的,我们没有权力启封,也派不出工作人员协助你们。饭店员工优化组合,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没有多余的人手。一定要查,你们就进来工作组查。我就不明白了,杀人不过头点地,焦东方已经押起来了,多一桩罪过还能多枪毙一次?焦东方是你哥哥,你想从他身上立多少功我管不着,但要是把本田雅格定性为走私车,你们一没收,饭店的小车队就垮了!你让我上哪儿再拿出一大笔钱买车?对不起,业务在身,恕不奉陪了。” 总裁甩手走了,把焦小玉她们干在办公室。 焦小玉只得带着她的助手快快离开总裁办公室。她知道,找饭店党委也没用,因为总裁兼着党委书记。 在电梯间的走廊上,总裁的秘书小姐手拿着一个镜框追上来。 “焦小姐,等一等。” “有事吗?”焦小玉以为总裁改了主意。 “总裁有样东西让我送给你,就是这个。” 焦小玉从秘书小姐手里接过镜框。红色花梨木镜框里镶着焦东方与焦小玉的生活照。焦东方把一只掰开的香蕉送到焦小玉的手里,焦小玉笑得非常甜蜜。兄妹真情洋溢在整幅彩色照片上。秘书小姐说: “总裁说,公安局搜查办公室时没有把它带走,说是私人物品。总裁说一直想给你送去,又联系不上。总裁说私人物品,饭店不宜长期保存。你来了正好,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谢谢。” “不客气。” 秘书小姐走了。她的助手拿过镜框,看了看说: “他就是你哥哥焦东方呀,真够酷。” 焦小玉的心深深地被刺痛。她没有想到哥哥把这张照片摆在办公室里,以前怎么没见到过呢?一定是每次我来,他收起来,不愿我见到。他总是不轻易流露出兄长之情,而是把对我的关爱藏在心里。哥哥,你也许不知道,我又在查你的案子了。我们兄妹的命运真是不幸,我想避开你的事,避来避去就是避不开呀! 助手是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叫张小燕。她神秘兮兮地说: “组长,总裁把老照片送还给你,是不是成心恶心你?你还别说,这张照片还特有人情味儿,我挺喜欢。走,我给你拿着。” “他不是恶心我,他是提醒我事情别做得太过分。反走私和办其他案子不一样,涉及到单位的经济利益,阻力肯定特别大。” “要不我们怎么出师不利,撞了一鼻子灰呢?我有个主意,咱们去公安交通管理局查,他们负责上车牌,一定有档案。” 公安交通管理局是市公安局下属的副局级单位。焦小玉心里一点底没有。因为在反贪局工作时她就听说过,交通管理局机动车管理处给黑车上牌照收了不少的好处费。怕他们不配合,就给陶铁良打了电话,请他给交管局打个招呼。陶铁良在电话里满口答应。 交管局局长热情接待了她们。 “蒋局刚来过电话,指示我们全力配合。你们直接去车管处吧,秘书处长刚好出差回来。我给他打了电话,他等着你们呢。” 机动车管理处另有办公楼,距交管局还有三十分钟车程。焦小玉和助手张小燕到了后,处长告诉她们一个不好的消息:由于电脑黑客侵入,电子计算机的数据库遭到病毒破坏,正准备请专家修复。 处长带她们到了机房。焦小玉知道这趟算是白来了,三台计算机处在死机状态。 第五十六章 新宠物闷罐逃窜 旧相识满腹猜疑 秋风把树叶染红。 安岭监狱的小花园呈现出五彩缤粉的色彩。焦鹏远的放风时间已不受任何限制,从早上开门到晚上关门,他愿意在花园里呆多少时间都行。秋风给他送来新的喜悦,不仅是红叶胜于二月花的赏心悦目,更有了一群新的伙伴。它们是在草丛、墙角跳跃并发出“瞅瞅”声的蟋蟀。 他第一次见到它们的身影是在午夜,地铺的板缝里发出清脆的“瞅瞅”声,此起彼伏,悦耳动听。他以为这天籁之声来自梦境,来自天国,直到一只蟋蟀跳到他的额头,“嗽”了一声后又迅速跳开,他才知道蟋蟀与他同处一个地方——安岭监狱。 焦鹏远躺在地铺上一动不动,惟恐惊扰了蟋蟀的嫁戏。它们也许是来看望沉默的囚徒,也许是来拓展新的空间。焦鹏远不禁怅然想到,老子所言果然不虚,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连秋虫也应时而生。只有自己在囚室里衰亡。秋风在把落叶劲扫之前,给它们抹上一层红艳,展现最后的辉煌;却不给他的余生一个机会,只是吹白了他的头发。 听着秋虫的欢唱,焦鹏远觉得自己的灵魂在静寂之夜缓缓飞升。老子所言的一究竟是什么?是终极真理还是创造万物的原动力?如果一是原动力,为什么一不能直接生出万物,还要经历一生二,二生三的过程,最后由三来生出万物呢?什么是二,什么又是三呢?也许中国始祖一开始就懂得世界是多元的,一并不能生出万物,要先生出二,二再生出三,三才能担负起生育万物的责任。一是条直线,二已经发展成平面,三就进入了立体的三维空间,三生出万物之后世界就是多元与多维的无垠状态。 在秋虫的鸣唱下,在寂静的长夜,焦鹏远觉得身体与思想进入了深送的宇宙,深感以前在长期工作中习惯的一元化的领导方法是太幼稚了,在貌似强大、一言九鼎的长官意志外,还有人法地、地法天、无法道、道法自然的宇宙法则在起着根本的作用啊!他自嘲地一笑,如果不是身陷囹圄,如果不是被剥夺了一切权力,怎么会突然开悟呢?他对在囚室里跳来跳去的秋虫心生感激和敬畏,觉得它们的几声“欺嗽”比他一生读过的经典更具有哲理启迪。 拂晓,红叶在囚室的窗口招摇。焦鹏远走出囚室,在风圈打起了太极拳。入狱以来的颓唐被秋风扫空,他边打边吟:“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执行看押职责的武警战士和焦鹏远的关系已处得很熟,甚至对这个遵守狱现的老干部有许多好感。一个十八九岁的武警战士站在简道的高台上说: “老焦,你念诗呢?” 焦鹏远并没有停下手足的动作。 “不是诗,是〈易经》里的话。读过〈幅经》吗?” “哪两个字呀?” “易是上面一个日字,下面一个月字,日月交替就是易。经是念经的经。” 战士用手指在手心里写着笔划,停住说: “老焦,上边是个日,下边是月,没有这个字吧?月字再加一横,是冒险的冒。” 焦鹏远笑起来。 “日字下边那个月字,是变形的。嗅,这么说你就明白了,是容易的易。” 战士也笑起来。 “你早说容易的易字,我早懂了。这个字谁不认识。那我懂了,你说的(易经)就是容易念的经,对不对?” 焦鹏远笑得练不下去了。 “你呀,小鬼,什么文化程度?” “高中。” “高中还没听说过(易经)这本书?小鬼,你高中白上了。(易经)读懂可不那么容易。” 战士看看周围,低声说: “老焦,你别叫我小鬼,违反狱规。有事你要按规定说‘报告,政府’。乱叫你要挨批的。” 焦鹏远无奈地一笑。 “好,那就报告政府,你能给我找一个旧的搪瓷缸子吗?破的、漏的,没关系。” “你干什么用?” “养蛐蛐。这院里蛐蛐多着呢,都不怕人。反正我闲着也没事。” “你这么老了,能抓住蛐蛐?” “试试。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嘛。” “我找找看。” 很快,战士找来一个白色的旧搪瓷茶缸,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奖”字。 “老焦,太脏,你看行吗?” “行,行,太好了。我给蛐蛐安个家。” 焦鹏远从战士手中接过茶缸,回到风圈里。他先在茶缸里装了些土,又拿块石头把土砸实。战士一直津津有味地看着他。 焦鹏远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儿童时期。他这里听听,那里拨动拨动。几只蟋蟀在他扑去的那一刻逃脱了,逗得战士笑个不停。另一个战士也走过来观看老干部抓蛐蛐的狱中奇观。 不到半个小时,焦鹏远用手扣住了三只蟋蟀。尽管追赶蟋蟀他摔了四五个跟头,身上沾了许多泥土,但他还是很兴奋,连眼睛都闪光。 “老焦,你还真不简单。” 焦鹏远把三只蟋蟀放进菜缸里,盖上盖,得意地说: “三只小蛐蛐,就能把我这个老头子调动得晕头转向,是它们不简单。我都出汗了。” “小心,别感冒。” 焦鹏远拔起一棵狗尾草。去掉头部和外皮,只剩下一条针细的嫩茎。抱着搪瓷茶缸,进了囚室。把菜缸放在抽水马桶旁边。 闷上它们几个小时,待它们熟悉并接受了新的环境,就可供我观赏了。这个想法刚一闪过,焦鹏远顿生悲哀,我是不是盖住盖子的茶缸里另一只可供观赏的蛐蛐呢?是呀,我已熟悉并接受了这个新的环境。 吃过午饭,睡过午觉之后,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拿起菜缸子放到耳边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轻轻打开盖子。 三只蟋蟀各占一方,它们似乎在黑暗中划分了各自的地盘。尽管盖子已经打开,但它们似没有起跳逃生的欲望,静卧一动不动。 “好,现在开会,你们谁先发言?” 三只蟋蟀还是一动不动,没有一个振动翅翼发言。焦鹏远把细茎探入,轻轻拨动一只最小的蟋蟀的须子。它猛地跳出茶缸,三蹦两跳就消失了。 “你还是耐不住寂寞呀。” 剩下的两只,一只肥胖,一只墩实。虽非上品,聊胜于无。焦鹏远把肥胖的命名为一号,把墩实的命名为二号。他用细茎触摸两只蟋蟀的牙,都开了牙。属于能咬斗的品种。他用细茎把两只赶到一起,拨动头部的长须。两只都张起了翅翼,“瞅瞅”叫了几声。 他知道,好戏就要开场。期待着一号与二号,或者二号与一号,能向对方发起攻击。 他用细茎拨拨一号的牙,又拨拨二号的牙,两只蟋蟀摆起了进攻的架势。等了十几分钟后,一号和二号不但没有捐起来,反而各自转身后退。 焦鹏远对一号和二号的和平共处很失望。这时,两名武警战士进了屋。 ‘焦鹏远,给你换号,有床,有桌子,有沙发。” 一个战士朝茶缸里看了一眼说: “你还斗蛐蛐?” “没有。它们和平共处,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仅仅是互相叫了几声。” 在筒道,双手捧着茶缸的焦鹏远突然站住,他一眼认出两名武警押解迎面而来的是儿子焦东方! 押解焦鹏远的一名战士想用身体挡住焦鹏远的视线,他愤怒地叫了一声: “让开!” 战士本能地挪开了身体。 他见儿子剃成了光头,一阵心酸,掉下眼泪。儿子是好是坏,是善是恶,他都不觉得再有什么意义,只知道他是儿子,亲生的儿子! 焦东方也想站住,但被武警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在与父亲擦肩而过时,轻轻叫了一句:“爸爸。” 一声久未听到的“爸爸”的呼唤,使焦鹏远全身像触电般地抖动了一下,他双手捧着的茶缸掉落地上。两只蟋蟀从容地跳到筒道上,消失在草丛中。 焦东方被押进了一个房间。他坐在中间的凳子上。一名武警走到他身边,用钥匙取下了他的手铐。 他认出长条桌后面全是熟面孔:周森林、陈虎、焦小玉。陶铁良。使他略感意外的是发现陶铁良的警服上扛着一级警监的肩章。 “小玉,你好,很久没见了。”他冲妹妹点点头。 陶铁良的喉咙有些发紧。方凳上坐着的罪犯就是他今天要用暗号接头的人,也是夺去玲玲生命的凶手。以往不共戴天的仇恨,能让焦东方建立起对我的信任关系吗?如果他认为这是个圈套,反过来指控我怎么办?王中王是什么时候与焦东方设定好用香烟接头的暗号,是在焦东方被捕之前还是被捕之后?焦东方事先知道和他接头的人的姓名吗?如果我把内藏密写显影液的香烟给他,他并不知道里面有东西,抽起来觉得不对劲,把里面东西当场暴露出来,那又该怎么办? 陶铁良作为主审面对犯人的较长时间的沉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因为这是常用的手段,利用沉默使犯人感到精神的压力。 “焦东方,我们又见面了。”陶铁良的语气并不严厉,“你还有许多问题没有交待,有的交待一些但没有彻底交待。尽管你方方面面有许多关系,但依你现在的处境,是不应该继续抱什么幻想了。你怎么样?收监以来,认识上有一些提高没有?对你的问题有没有新的认识?” 焦东方微微一笑,讥讽地说: “有一些新的认识。比如说,我注意到你已经扛上一级警监的牌牌。这就意味着你是局级了。你应该感谢那些被你抓起来的犯人,是他们给你创造了立功提职的机会。我记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在街上抓小偷呢。这世界真是沧海桑田。说句冒犯的话,你当上了~级警监,岂不是西蜀无大将,廖化当先锋。” 陶铁良的手掌重重击在桌面上,一瓶矿泉水翻倒。“西蜀无大将,净化当先锋”深深刺伤了他的自尊心。盛怒之下,他真不想与焦东方用暗号接头,就让这个狂妄之徒烂死在监狱!他冷笑道: “廖化也能要你的命!你是什么,不过是一条丧家犬!落水狗!” 陈虎的手在下面轻轻拉拉陶铁良的衣角,示意他冷静。 焦小玉没想到哥哥还这么嚣张。她摸摸兜里的照片,想着是否该把它拿出来。来安岭监狱前,纪涛同意把焦东方的婚照排出一张带往监狱。焦小玉选出她最喜爱的焦东方与田聪颖并肩侧身远眺的照片,纪涛也觉得这张不错。他告诉焦小玉,已经与狱方联系过了,照片经过狱方鉴别后允许交给犯人。从市局招待所出发前,焦小玉把准备给焦东方送婚照的计划告诉了周森林、陈虎和陶铁良。陈虎说逮捕焦东方时曾经允许照片洗印好后送给他看。陶铁良与周森林都没有表示不同意见。来到安岭监狱后,焦小玉把照片交给狱政主管人员鉴别检验,未发现任何问题,把照片退给焦小玉,同意由她面交焦东方。面对焦东方的恶劣态度,焦小玉觉得枉费了自己一片心意。 陈虎为了缓和审讯的紧张气氛,平静地说: “焦东方,用语言来攻击他人,恰恰说明了你的虚弱。你的罪行严重到何种程度,你的心里清楚。你还年轻,态度好,也许罪不至死。你应当珍惜每一次提审,作为你立功减罪的机会。你听清楚了,我说的不是立功赎罪,你的罪行是赎不完的。争取减罪,争取留条命,是你当前惟一能作的。你狂有什么用?你表演给谁看?告诉你,在这里没有掌声,无人给你喝彩。” 陈虎与陶铁良低声耳语: “这种对抗的状态问不出什么东西,是不是把照片拿给他,先动之以情再说?” 陶铁良点点头。陈虎见焦东方沉默了,不像一上来那么做气,便温和地说: “焦东方,你比我的岁数还小。我就不信你愿意吃一颗子弹。别忘了,你还有田聪颖,小田还怀了你的孩子。你就不为她们母子想一想?她们是无辜的。你要有一点无良,有一点人性,就该对她们承担一定的责任。这次来,小玉把你和田聪颖的婚照带来了。我们是说话算话的。逮捕你时答应过你,会把照片送到你手里。给他吧。” 焦小玉站起来,走到法鲁面前,把照片给法警看验。法警已接到狱政主管通知,允许把照片交给焦东方。法警把照片退还给焦小玉。 “东方,”焦小玉把照片交到焦东方手里,“我都不想把照片给你了。你到现在还这么顽抗。小田挺好的,你放心吧。我就一句话,你忏悔的时候到了。” 焦小玉回到座位。 焦东方眼中仇恨的目光消失了。起初他怀疑这不是真的,目光里是困惑。他的手颤抖着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泪水就夺眶而出。他喃喃地说: “谢谢……谢谢……” 他把照片看了又看,手指轻轻滑划照片上田聪颖的身影。 “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这句话,是焦东方入狱以来惟一提出过的请求。他语调哀婉,充满期待。 陈虎看看周森林,又看看陶铁良。 “可以,你就珍惜它吧。焦东方,现在我们能进入正题了吧。” 焦东方擦干泪水说: “你们想问什么?我愿意配合。” “焦东方,你与何启章,还有其他一些人,是不是参与了本田雅格汽车的走私?这是一起发自广东、牵涉我市的很大的汽车走私案。你在其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你把你参与的和你了解的,如实地做个交待。” 在陈虎讲话的时候,陶铁良掏出一盒美国箭牌香烟,取出一支白色过滤嘴的香烟叼在嘴上,用右手中指和食指的第一节夹住,用火柴点了两次才着,深深地吸了两口后捐灭。 陶铁良做这些动作不仅周森林、陈虎、焦小玉没有注意,连焦东方也没有注意。他并不是把接头暗号忘记,而是根本没有往陶铁良身上想。 “焦东方,你听清了我提的问题了吗?” 这时,陶铁良又掏出一盒三五牌香烟,从里面拍出一支黄色过滤嘴香烟,仍用右手中指和食指的第一节夹住,用打火机一次点燃,吸个不停。焦东方的心忽然紧缩,陶铁良的这几个动作完全符合暗号的规定。他一直等待这个人的出现,但始终落空。而此刻,面前这个一级警监,这个刚才被他嘲弄的人,演示了暗号的全部动作,一丝不差! 焦东方不敢接受这个事实,陶铁良的亲妹妹陶素玲死于他策划的车祸,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不可能是前来接头的人。 是无意的巧合吗?焦东方在心里暗问,一个人同时抽两种烟、甚至三种烟的可能性是有的,但抽了黄色过滤嘴的之后又立即抽白色过滤嘴的却不太可能,特别是他用打火机点黄色过滤嘴烟时打了两次都没打着,改用火柴一次点燃,更不像是巧合。那么是个圈套?焦东方满腹狐疑。设个圈套,审不出来的套出来?对,这种可能性很大。不,也不对,设圈套应该找个能引起我信任的人,不会找与我有杀妹之仇的陶铁良。真应了那句话,洞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我脑子都跟不上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爱谁谁,我反正已套上了绞索,还怕你们不成。不管是真是假,索兴玩一把。 “焦东方,”陶铁良吐出一个烟圈,“你想明白了吗?” 焦东方泪眼盈盈地说: “能给我一支烟抽吗?” 陶铁良从三五牌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招手示意法警过来。他把烟交给法警。法警把烟送到焦东方手中,并用打火机点燃。 焦东方深深吸了一口。 陶铁良拉长了声音说: “慢点抽,别一口烟呛死。” 焦东方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夹住香烟的过滤嘴,觉察到里面有些硬。心里一动,里面会是什么东西?纸条?毒药?小雷管?不管是什么,我不能把这支烟抽完。他又贪婪地吸了几口,装出一阵咳嗽。接着,他把烟叼在嘴上,食指和中指延着烟微微滑动,明白这支烟至少可以吸半截。为了不引起审讯人员的注意,他咳了几声后说: “饭店购车,我一般不过问。我只知道,所有的车都是大贸手续。至于你们说的汽车走私,我真的提供不出什么线索。” 陶铁良“啪”的一声把桌上的卷宗拿起来又摔在桌面上。 “你还顽抗!他平线饭店的本田雅格是大贸手续吗?” 焦东方又咳了一声,把香烟在鞋底上蹭灭,把烟头顺手放进上衣兜里。动作非常自然。 “是不是大贸手续,你们有案可查。每辆车都有档案。” 陈虎突然说: “焦东方,你向焦小玉行贿的美元里有一笔是假美元。假美元从什么地方来的?” 焦东方怔了一下。以前,他隐约听到过蒋月秀谈论过假美元的事情,但他没有深问,更没有介入。难道蒋月秀犯案了?即使她犯案,她的假美元也不会到我的手里。当杨可把从何启章保险柜盗窃的美元交到他手里时,他连看也没看,就与其它美元放到了一处,根本没有察觉那竟会是假的。 “不可能。我从来没接触过假美元。你们给我栽这样的赃,出于什么用心?” 陈虎不想说出假美元是你派杨可从何启章保险柜偷来的。这样一说,焦东方就轻易地把责任推到了何启章身上。陈虎希望能从焦东方身上扩大假美元的线索,语气坚定地说: “证据确凿,你是抵赖不了的。经银行技术鉴定,确属美元假钞,面值一百美元的假钞。这笔假钞是你亲自交给焦小玉的。如果你不能说出这笔美元假钞的来源,罪责只能由你承担。” “市面上假钞流行面很广,难道你们让每个手里有假钞的人负责?” “你手里的假钞不是一张、两张,是一大笔。你这一大笔美元假钞从何而来?你必须把它的来源说清楚!”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饭店有兑换美元的业务,也可能是鬼佬干的。饭店是受害者。你们还让受害者负责?” 陈虎从卷宗里抽出吴爱坤的照片,离位,绕过桌子走到焦东方身旁,指着照片说: “这个女人,你不会陌生吧?” “让我细看看。” 焦东方看了照片,心中暗吃一惊,莫非吴爱坤也犯了案?她要是出事,那真要全军覆没了。不,不会的,没有人能动得了她。 “我不认识这个女人。她是电影明星吗?很漂亮。” “她认识你,你会不认识她?”陈虎存心诈一下试试。 “认识我的人太多了。如果这位小姐是电影明星,她可能住过我的饭店。但我实在记不起来这个人。如果我见过她,这么漂亮的小姐应该会给我留下比较深的印象。对不起,我没那么大艳福,不认识她。陈先生,你愿意给我们介绍一下?” 陈虎收回照片说: “焦东方,你的态度非常不老实。证据确凿你都不认账。这种恶劣态度,对你是非常不利的。” 陈虎回到座位。 陶铁良会上卷宗说。 “焦东方,今天给你提了三个问题,你都没有如实交待。你很聪明,但我们比你更聪明。你下去,把你所知道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勾当,如实地写出来。我们还会找你的。带下去。” 武警战士给焦东方戴上手铐,押出去。焦东方转身,深情地看了妹妹一眼。 周森林把一张表格放在陶铁良面前说: “陶局,请在这张提审犯人的表上签个字。这一栏写犯人姓名,这一栏写提审开始时间,这一栏写提审结束时间。这栏是主审人签字。小玉和陈虎在这栏签个字。” 陶铁良按照表格要求填写后签字,陈虎和焦小玉也签了字。最后周森林也签了字。 周森林收好表格说: “今天你们只好无功而返。下次提审,要准备充分一些。焦东方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陈虎挠着刀疤说: “焦东方看他与田聪颖的婚照时,我注意到他的精神防线已经松动了。能看到婚照,他受到感动,还流了泪,表示愿意合作。他怎么一下子又强硬起来了?” 陶铁良心里明白是他的暗号结焦东方增加了对抗下去的勇气。嘴上却说: “这号人,翻云覆雨惯了,反复无常。我们走吧。” 焦东方回到他的二筒一号囚室。这里的面积、设施,与焦鹏远的囚室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高了一层,在二层楼。他虽然不是高级干部,但因案情重大,也是单独关押。他绝食过一次,要求读书的权利。那次绝食在十二个小时之后得到了回复,允许他到监狱图书馆借书。地铺上摆着他从图书馆借来的两本书,一本是〈吕氏春秋》、一本是英文的尼采著(上帝之死)。其实,他的英文并不太好。他借助(英汉辞典》阅读英文著作,纯属是为了使自己的思维和逻辑能力不因单独囚禁而衰退。 在监狱图书馆,他惊讶地发现馆藏的英、德、法、日等国的外语书籍非常丰富,有的是外国刚上市的新书。这些书大多都被阅读过,有的书页还被铅笔做了标记。他从与图书管理员只言片语的闲谈中得知,在押的犯人中有一个由外语专业人才组成的翻译组,他们日常的工作是翻译有关部门指定要译成中文的书籍。他对图书管理员说,“如果我不死的话,也有参加翻译小组的资格吧,我的法文还是相当不错的。你们付不付稿酬呀?” 焦东方盘腿坐在地铺上,拿起(上帝之死)看。他有一条经验,只要拿起书,门外的哨兵就很少从木门的圆孔往里窥看。似乎狱方对读书的犯人比较放心。 他把婚照夹在书中间,凝视多时。有田聪颖做伴,牢房也不再那么苦涩难熬。他把照片拿起来,让阳光穿透照片,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是呀,小玉是不会利用照片给我传递什么消息的。别说照片肯定经狱方查验过,就是不查验,小玉也不会那样做。她甚至与陈虎一起作局让我进套。傻妹妹,如今咱们家毁了,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焦东方朝木门处看了几眼,没发现什么动静。他悄悄把烟头从衣兜里掏出,放在书页上,小心地扒开烟纸,掉出一些烟丝,接着出现了一支软塑料制的三公分长的小细瓶,里面是无色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东西?毒药?还是某种化学试剂?不能排除是毒药,杀人灭口他们才能一劳永逸。我的存在,对他们毕竟是个不安全因素。他们敢吗?在监狱杀人灭口,很快就能顺着这瓶药水查出真相,这对于他们来说风险太大,付出成本也太高。焦东方仔细揣摩陶铁良送烟的每个细节和说的每句话,以求找到答案。他所演示的暗号完全符合规定,这个小瓶子证明他是来找我接头的。大哥当时说过,“以后找你接头的人,也可能是你从前的敌人。但只要暗号对,你一定要相信他”。大哥之选中陶铁良和我接头,可能正出于人皆所知的杀妹之仇来避免怀疑。大哥一定与陶铁良完成了一种交易,把陶铁良提拔为局级,换取他俯首听命。对,一定是这样,公安局的后备人材很多,轮不到陶铁良当一级警监。 焦东方的嘴角浮出冷笑,看来这世界上我绝不是个最坏的人。陶铁良为了换一副肩章,连杀妹之仇也不顾了,真是个畜生!官本位的魔椅真是法力无边呀,任何人沾上它,屁股往上一坐,人很快就变成了鬼。我是最有资格坐在魔椅上,但从来对它不屑一顾。我真的是不坏,简直是很清高咧! 大哥把陶铁良收到他帐下为走卒,也真是高明!但风险也很大,陶铁良这种平民出身的暴发户根本就无信义可言,说叛变就叛变。他转念一想,大哥不会蠢到与陶铁良面投计谋,一定是远距离遥控。陶铁良也未必知道大哥是谁。焦东方对陶铁良产生了几分怜悯,给别人当了走狗,却不知道扔给他骨头的主人是谁。 大哥送给我的小瓶究竟是干什么用呢?陶铁良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把你所知道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勾当,如实地写出来”。陶铁良这句听上去普普通通的话肯定内藏玄机。会不会是古人藏头诗之类的暗语?“不可告人”就是告诉我不要交待;“秘密勾当”这个词根少在审讯人员嘴里出现,他用了“秘密”这两个字是要告诉我什么呢?是让我严守秘密?“如实写出来”这句话的重点是“如实”还是“写”? 忽然,焦东方眼前一亮。这是瓶密写药水呀!我脑袋怎么迟钝起来了。焦东方想起他被捕前,“大哥”对他说过的话:“我会安排赛写的方式,把重要情况通知你,算是我的指令吧。密写有两道程序,首先我用密写药水把内容写在纸上,你用密写显影药水涂抹后就会显出字迹……我会通过接头人,用巧妙的方式把显影药水送到你手里,那时你可能已经在监狱里了。”大哥真地办到了! 焦东方双手拿起照片细看,今天除了这张照片,没有收到别的可供密写的东西。难道照片上有文章?他把照片举到窗口射进来的阳光下仔细查看,仍然没有发现什么毛病。干脆,试一试。 软塑料小瓶的顶端有个密封条。他撕开密封条,露出一个针孔大的小眼。他放在鼻孔下闻闻,没有什么气味。 他把照片翻过来,挤出几滴药水,涂在照片背面的白底上。立刻,显出了一行行字: 何叔坚持6o36计划第二期我方应付额要从你在他的账号上的款划拨。 不许说你与吴的任何联系,这是我保证你不判死刑的先决条件,切记。你一旦有变节迹象将立即死于狱中。吴安全了,你的生命才有保障。 把火引向小玉。照片、小瓶销毁。 焦东方刚读完,字迹就褪色消失。字迹虽不是大哥亲笔,但口气完全是他的口气,全是命令,不容置疑,杀气腾腾,说到做到。 把照片销毁?焦东方犹豫起来,照片上的字迹消失得干干净净,何必销毁它呢。他把照片的背面放到鼻子下闻闻,微微有一丝化学药品的味道。让风一吹,不就没有味了吗。显影药水还剩下小半瓶,如果把它销毁,以后再想用就没有了。不行,留着它,祸害太大,按照“大哥”的要求,把它销毁吧。药水能倒进马桶,塑料瓶不会被水冲走,怎么办呢?试试,看水能不能把它冲走。 焦东方走到没盖的马桶旁,用后背挡住木门上的圆孔视线,在撒尿的同时连小瓶的药水全部挤到马桶里,然后把小瓶扔进马桶。他还没来得及按下冲水开关,只见小瓶在水里溶解的速度非常快。这时他才明白小瓶不是塑料制成,它用的是能溶于水的特殊材料。他按下冲水开关,清水冲走了一切痕迹。 马桶非常干净。焦东方觉得它除了材质、功能、形状,比不上地平线饭店的马桶,仅就干净程度而言,相比之下有过之而无不及。按照狱规的要求,焦东方每天清晨要从里到外把马桶和洗手盆擦洗一遍。他又有洁疾,老是担心没盖的马桶有味,临睡前主动再擦一遍。狱方对他这点很满意,表扬他有劳动观点。他自豪地说:“这要感谢我爸爸,他从小就让我干活。他当县委书记时,每年三夏都让我跟着他到大田帮农民干活。你们信不信,我这个饭店总裁,给看大门的门重擦过皮鞋呢。”听到这话的人都不相信,他一个纨绔子弟能给门童擦皮鞋?鬼才相信。 焦东方看见白色陶瓷马桶的边上有几个水点,不知道是尿痕还是药水。他蹲下身,用干净的湿抹布把痕迹擦净。哨兵从木门圆孔看见焦东方擦马桶,没有进来查问。他们认为擦马桶是焦东方区别其他犯人的特殊爱好。一个上了岁数的警察曾感慨地说:“冲焦东方每天擦两遍马桶这件小事,就能看出他确实是个管理饭店的人才。细枝末节都不含糊呀!” 这一夜,焦东方失眠了。他把婚照贴在前胸上,似乎感到了田聪颖的体温和心跳。 他扪心自问,自己后悔过吗?没有,从来没有。失败、入狱、受审、判刑,甚至判死刑,他相信自己能坦然接受。他不认为自己是宿命论者,把人生的惨败归于命中注定。在这场游戏中他认为自己已尽全力,之所以失败,仅仅是因为父亲的地位还不够高,不过是一方诸侯而已,并没有权倾天下;而这并不太高的地位又由于父亲的草率被彻底的摧毁。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古就是如此,用不着怨天尤人。什么这是由于父亲腐败才造成今天的结局,他根本不相信这样的说法,不过是幼儿园哄小孩子的说教而已。焦东方把父亲的失败归结于权力再分配的必然结果;诸侯坐大,威胁中央,即便廉洁也得下台,这才是事物的本质。要说廉洁,我老爸够廉洁的了,贪污的数额应该与权力的大小做比较。他作为一方诸侯所拿到的远比他可能拿到的少得多,难道这还不算廉洁?要说体贴人民疾苦,保持共产党人的本色,谁又比我爸下基层多?哪所高干深宅大院平头老百姓敢进去?能进去?不就是我老爸家吗!你们要公审他,那就审吧,说不定会审出个好干部来呢! 焦东方躺在地铺上,做了几次深呼吸,使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他的自我逻辑使他坦然接受了现实,而他并不认为自己像阿Q那样的精神胜利。他承认自己和父亲是失败者,但不认为自己和父亲应该承担失败的责任,他把责任与后果全部推给了社会。正是这种推理使他“问心无愧”地接受了现实的裁决。 窗外传来了蟋蟀的阵阵鸣叫。他想起了在筒道碰见父亲时看到老人双手宝贝似地捧住茶缸子那一幕情景。他早已猜出父亲也关押在安岭监狱,就是无缘见上一面。他感谢上苍的安排,终于使他看到了久别的父亲。衰老的容颜,花白的头发,蹒跚的步履,让他心如刀绞。这一刻,他又一次体验了什么叫父子情深。刚打照面,他不知道父亲双手捧住的茶缸里装着什么东西。擦肩而过,听到传来“吹嘟”一声,他回头一看,发现了两只逃窜的蟋蟀,才知道老爸玩起了养蛐蛐的游戏。他的心比乱箭射穿还难受,泪水止不住滚落。老爸,老爸呀,连孩子们也不玩这种斗蛐蛐的游戏了,也没有捉它的地方。你一个年迈的高级干部竟无奈地在监狱高墙内抓蛐蛐,人之沦落竟至于此啊! 在地铺上,父亲双手捧住茶缸的情景浮现,使焦东方的眼角又默默滚下泪珠。他知道,老爸这一幕已经深深刻在他的心上,除了死亡,再也不能抹平这巨大的伤痕。 被焦东方称为“大哥”威严、冷峻的身影顶替了苍老的父亲在他眼前。密写显影字迹“你一旦有变节迹象将立即死于狱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印在他的心扉。他绝不认为这是空洞的威胁,他深信“大哥”有条件、有能力使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他对“大哥”有几分失望,竟怀疑他的忠诚。他从未萌生过揭发、举报“大哥”的想法,他对“大哥”的尊重非全出于仰慕他的权势,他的级别还赶不上老爸;也非全出于对他操作技巧的叹服,他也没有做到无懈可击的程度;尊重更多的是来自对“大哥”个人勉力的认同,他不受任何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念的困扰,敢于用卑鄙的手段去达到高尚的目的。他最欣赏“大哥”说过的两句话,一句是“价值并不体现在过程中,只体现在结果上。如果价值在过程中注入太多,那么当过程完成,结果显现时,就剩下不了多少价值了。”焦东方认为“大哥”的这一理论,是把摘论用在社会学和政治学的杰出成就。他欣赏“大哥”的另一句话是“历史的进程不计小数”。焦东方认为这个观点跳出了所谓真理、正义的束缚,走出了把历史道德化的误区,是真正的唯物史观。有了这种观点,才会敢于无顾忌地牺牲局部的和暂时的利益,敢于蔑视公平、公正的虚幻,使社会迈着真实脚步前进。 焦东方认为“大哥”可能是代表了未来一代政治家的理念,所以对他心悦诚服。 “大哥”的身影尚未消失,吴爱坤俊俏的面容浮现出来。密写显影“吴安全了,你的生命才有保障”的字句,让焦东方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起了与吴爱坤的一件件诡异的往事。 第五十七章 初见面私人飞机 再握手银行大道 焦东方站在16号停机坪附近,等待着一架由美国经香港飞来的专机的降落。他看看手表,离预定的时间还有八分钟。 来的是架什么型号的飞机?机组人员有几名?众目睽睽之下把六个木箱装上飞机会不会发生意外?焦东方心情有几分紧张,毕竟这是第一次交货,收货的又是个陌生人,交货地点又是机场这个戒备森严、超级敏感的地方。 交货地点与方式都是“大哥”一手安排,飞机选择了南方某市机场降落。焦东方先期把六个木箱装进了“大哥”派来的两辆军用封闭式卡车。从地平线饭店出发,昼夜兼程用了七十多个小时抵达机场。杨可与战士一同押车。遇到检查站出示军用物资的证明后免检放行,一路都很安全。焦东方担心六个木箱进入空港检查时会遇到麻烦,一旦开箱,三百多件国家一级文物就得没收。他没想到,连免检通道都没走,直接从机场边门驶入了停机坪,装上了机场的电瓶车待运。 焦东方不担心盗窃、贩卖这些文物的犯罪团伙一旦落网会株连到他,中间经转了三四道手,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是最后的收货人。他只担心“大哥”指派的接货人会不会把他该得到的利润转到他在瑞士的账号上。这是第一次合作,双方还没有建立起信任,况且这批文物在欧洲的价值要在三千五百万美元以上。 “大哥”没有在机场,可能在千里之外正出席一个什么重要会议,但焦东方深信在机场交接货物的每个细节他都一清二楚。货物一路免检放行;从机场边门进入停机坪;甚至能让机场让出一道跑道,供起降计划外一架外国专机降落。他权力的辐射范围是多么广大呀!焦东方明白这一切都是他所做不到的。 一架银色的飞机降落在16号停机坪,它的机身看上去比客机要短,但造型更精致。 上衣兜的手机响了,他打开机盖,传来一个女人声音:“我正降在16号跑道。我看见你了。请你登机。” 焦东方快步走向五十多米外的飞机。他看见机舱的门打开,一架车梯驶到机旁,与舱门对接。他登上车梯,来到舱门口,进入机舱。 一名身材高大、黄发碧眼的男人用英语对他说,请稍候,吴小姐这就出来。 机舱内有十二把宽大的沙发椅,每侧六把,中间是通道。 “先生,请跟我来。” 焦东方跟着洋人,沿着通道走,推开一扇门,出现了~处可容纳十几人的豪华酒吧,仿佛身处在五星级饭店。 “请坐,吴小姐在驾驶舱,她这就过来。” 焦东方惊呆了,他乘过无数次飞机,往往都乘一等舱,也在机上酒吧喝过酒。但这么精致、味道十足的空中酒吧还是第一次见到。 门开了,出现在焦东方眼前的是以前只在“大哥”让他看的照片上见过的吴爱坤,她穿一身飞行服,还是遮不住她的艳四四。 “你好,焦先生,我是吴爱坤。” 焦东方疑惑地问: “你自己驾机?” “请坐。这有什么奇怪的。三年前我就取得驾机员资格,老飞行员了。” “哇鹰!了不起,大哥从来没跟我提过你会开飞机。” “焦先生,喝点什么?路易十三好吗?” “谢谢。” 洋人拿过两个酒杯,在每个酒杯里斟上酒。 “谢谢,戴维。嗅,他是我的保镖,也是副驾驶,大卫·戴维。” 焦东方向大卫点头示意。洋人悄悄地退出酒吧。 “吴小姐,机上就是你们两个人?” “不是。这是我的私人商务飞机,办公舱还有一位秘书。不过,他们全懂得飞机。” “哇!”焦东方双手拍了一下,“又是个惊喜,你的私人飞机?” “奇怪吗?美国许多公司老板都有自己的商务飞机。我这架也是在美国注册的。如果你有兴趣,我陪你参观。” “谢谢。我很有兴趣。” 吴爱坤起身,走到吧台旁,推开一扇门。 “请进,这是我的空中办公室。” 现代化的办公设备这里应有尽有,许多仪器、设备,焦东方连见也没有见过。一名洋妞在操作电脑。 吴爱坤推过一把轮椅。 “请坐。我的办公设备主要是利用卫星通讯系统。不用下飞机,能与全球的任何地方进行商务联系。” “太好了!太好了!” “焦先生,我相信中国的大款也快有自己的私人飞机了,也许第一个就是你呢。” “我?下辈子吧。吴小姐,你真令人叹为观止呀!嗅,你要不要在这个城市玩玩?我负责接待。” “谢谢。我们不出港。我申报停留一个小时加油。马上就飞走了。焦先生,东西带来了吧?” “带来了。这是目录。” 焦东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册,送到吴爱坤手里。 “这是主要货品的实物照片,其他的是文字目录。六个箱子,每个都一米多高。你的飞机装得下吗?” “飞机底层是货舱。没问题。我们抓紧时间吧。” “好。我打个电话。” 焦东方用手机通知杨可把电瓶车开过来。 杨可接到电话,与两名押货战士和机场的装卸工人,开着电瓶车驶到飞机腹船,电瓶车司机、从打开的货舱门把六个木箱全装了进去。 焦东方在空中办公室的荧光屏上,看清了货物装仓的每个场景。赞叹说:“你的办公室,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从荧光屏上,看到杨可、战士、装卸工人驾着电瓶车驶离了飞机。 吴爱坤伸出手说: “再见。谢谢你,一路辛苦。” “吴小姐,我能向大哥复命了。懊,这六个箱子价值连城,这里出关是没问题了,你在哪国进关?进关时会不会出麻烦?” “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你只等着收银入账。” “你有什么回信让我带给大哥?” “谢谢,不用了。再见。焦先生,认识你我非常高兴。” “认识你,我更高兴。那我下飞机了。” 焦东方下飞机后并未离开机场,直到他看到吴爱坤的飞机跃上蓝天后,才带着惊叹离开。 难道是走私文物的事犯了案?焦东方在地铺上翻了个身,苦苦地思索。不太可能,白天的提审没有触及这个问题,说明他们连起码的线索也没掌握。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由焦东方负责收集、购买、挑选、包装,“大哥”组织军车、警车押运。提供机场和安全通道,吴爱坤驾机运出境外的一级和二级文物发生了三起,每次都做得天衣无缝。第二起和第三起,吴爱坤的商务机降落场事先申请,正当安排,得到有关部门批准,因为两次搭乘专机的都是美方的高级商务代表团,受到了当地政府的高规格接待。所以没受到任何怀疑。况且三次分别降落在不同的机场。焦东方坚信这三批文物走私并本东窗事发。第三批走私的文件中有六颗从古庙拆下来的佛头。焦东方从电视新闻中看到佛头流落境外后被一位华人高价收买,又送回了国内。焦东方与“大哥”讨论了这件事所带来的负面效应,会不会被查出来佛头流失的经过。“大哥”的一番高论让他吃了定心丸。“佛头回来了,谁还会去查?这很好嘛,去而复来,我们的钱拿得更安心了。其实,中国文物流到境外,并没有什么不好。首先人家保护得比我们好,你到大英博物馆看看,人家馆藏的中国文物比我们保护的好多了。要是当年这些文物没有被洋人盗运出国,我看早毁在中国的兵荒马乱中了。文化大革命,毁了多少文物。我看它们要是早被盗运出境,也不至于遭此大劫。第二是文物出境能传播中国文明之光,老放在家里有什么意思,文物就是给人看的嘛。走私文物其实是保护文物,肯花几百万几千万买中国文物的人,能不对他买来的东西以格外保护吗?从全人类的角度来说,文物是人类共同的财产。文物也只有在流通中才能显示出它的价值。东方,你不必对这事受到良心的折磨。说到底,我们做的是好事。” 没有事发,陈虎怎么会拿着吴爱坤的照片问我认识不认识她呢?也许吴爱坤在金融领域犯了案?有可能,太有可能了。文物走私是暗地里进行,当时避过了风险,以后就很难出事。但搞金融就不行了,那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当时不出事,以后也免不了出事。会不会是银行大道这个项目,吴爱坤让人抓住了把柄? 市委市政府决定在繁华地段修建一条银行大道,在五里长街的一侧全部建造幢幢相连又风格迥异的银行大厦。把各个主要银行及外国银行的分支机构全集中在这里,形成银行大道为主体的金融中心。 焦东方知道这个消息后,找到主管这个项目的何启章常务副市长,希望能拿下这个项目。何启章拍着焦东方的肩膀说:“老弟,你来晚了,早已有人捷足先登。况且,你也没有那么大胃口,吞不下这块肥肉。几十幢城堡似的写字楼,需要巨额资金,天文数字啊!你上哪儿筹集资金?银行会出一部分,市财政出一部分,还有多一半缺口。而且这不是一般的写字楼,是银行。建筑的特殊性不说,现代化的银行办公专用设备,咱们连见也没见过。这不是一大群五星饭店,是一大群银行大厦。中国人根本就办不了这件事。这回,你就别争了。争也没用;我说了也不算数。” “包给老外了?” “也不全是,外籍华人。比你还年轻,但根深。上边下来的口讯,让她做总代理。我跟她见过几次了,确实有背景。不仅有上层背景,还有外国大财团撑腰。所有缺口资金,人家一揽子解决。仅美国她就请了三家大银行的总裁来我市访问,接下来是欧洲的五家银行总裁来我市访问。这个力量,你有吗?咱们这个市,有这种力量的人,还能找到第二个吗?” “你说得这么神,此公是何人产 “不是公,是母,一位特漂亮的小姐。她叫吴爱坤。” 焦东方吃了一惊。 “叫什么?” “吴爱坤。你认识她?” “不认识。” 焦东方没敢承认她认识吴爱坤。这是“大哥”对他的要求,即使在某种场会见了面,也要装出不认识的样子。 后来,焦鹏远出席了银行大道开工剪彩仪式,回来对焦东方夸了半天吴爱坤能力非凡,银行大道所需资金如期到位。他也没敢对父亲讲他认识吴爱坤。 入狱前的两个月,他驾车从银行大道路过,主体工程已经完成,有几幢银行大厦开始了外部装修。吴爱坤这件事办得确实又体面又漂亮。 焦东方躺在地铺上琢磨。银行大道肯定有不少背后的秘密交易,吴爱坤也肯定捞不少佣金、回扣,出事的可能性是有的,不少高官会牵涉在内。但陈虎并没有提起银行大道这四个字,他关心的仅仅是本田雅格。恰恰是本田雅格与吴爱坤没什么牵扯;或许是有牵扯,而我不知道? 直到高高的窗口射进来第一束阳光,焦东方还没睡着。他不能原谅吴爱坤挣钱的心思太黑,银行大道自始至终她没有给过焦东方一分钱。只是有一次在香港碰见吴爱坤,她握住焦东方的手说:“我知道你把银行大道的项目让给了我,没和我争个高低。你要真争,我就是条强龙,也未见得就争过你这条地头蛇,谢谢。大哥对你的大度很满意。他会在别的方面给你补偿的。”“我没什么,什么忙没帮。何启章从银行大道捞了不少吧?”“他是你们老焦家的家臣,你问他去好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焦东方特别想问一句,你和何启章上床了吧?但他没敢问,怕这一问传到“大哥”耳朵里不好收拾。 “何启章肯定和这个外不骚里骚的娘们上床了,不然能把项目给她!”焦东方在地铺上喃喃自语。但射进来的阳光提醒他,到了起来擦第一遍马桶的时候了。 60361程电子通讯项目的委托进口合同签字仪式非常简单。李处长代表长城贸易公司在合同文本的甲方一栏签字。焦小玉代表龙金公司在乙方一栏签字。接着,焦小玉代表龙金公司在与广东天发集团达成的合同文本的甲方一栏签字。龙金公司委托夫发集团具体实施6036电子通讯工程所需物品的进口。天发集团的总经理在乙方一栏签了字。 三方签字后,到一所川菜酒楼吃了顿饭,皆大欢喜,频频祝酒。 焦小玉的手机响了,她到走廊接听。陶铁良通知她,专案组所有成员立即到市局招待所开会。 方浩让专案组所有成员传看勿忘我电器商城火灾现场的~套照片。 “同志们,照片大家都看到了。经消防局技术专家鉴定,这场大火不是电线短路引起的,是预谋的纵火。在配电室清理现场时,发现了一个小装置的残骸,它能在预先设定的时间内造成电线起火。我们在沿着纵火者的纵火目的来侦查。目的不外乎三条。一条是业主自我纵火,再向保险公司索赔;一条是纵火者与业主有仇隙,纵火报复;一条是纵火者利用火灾现场的混乱火中取栗。今天把大家集中,就是研究这个严重的问题,铁良同志,你看这样行吗?” 蓄意纵火?陶铁良感到震惊,不禁问道: “方书记,消防局的这个结论,不会有错吧?” “不会有错,经过了反复的论证。在国外的纵火案例里,他们发现了有同类装置的记载和照片。经鉴定,这种纵火装置还是进口的。” 陶铁良沉思地说: “这下问题就非常严重了。我和蒋月秀比较熟悉,蒋局的女儿嘛。据我了解,她没有什么仇家呀。何可待是蒋月秀的未婚夫,两人解除了这种关系,会不会是何可待纵火报复?据说,蒋月秀死后,何可待还幸灾乐祸呢。” “何可待?”焦小玉摇摇头,“他是假大胆,未必有纵火的勇气。他老子死后,他的麻烦够多了。” 陶铁良掏出三五牌香烟,抽了一口说: “越是受到打击的人,对社会越有一种报复心理,容易形成反社会人格。何可待在他老子畏罪自杀后,地位一落千丈,愤愤不平。给他老子立了高大的墓碑,就是蓄意向社会示威。我看,不能排除对他的怀疑。” 周森林用手指揉着印堂穴,慢悠悠地说: “业主自己纵火,向保险公司索赔,这种可能性很小。业主蒋月秀在大火中丧生,显然她对这场大火毫无准备。她是逃出火场后,又冲回火场。许多目击者都看到了这一幕,就是不知道她冲回火场的目的。但从她死在保险柜旁,保险柜的门又是开了的,她可能是想回保险柜取东西。” 陈虎挠着刀疤说: “周局的分析很有道理。我也认为蒋月秀是回她的办公室取东西。从现场来看,她很可能去取保险柜里的两块美元印版。因为这块印版~旦在清理火灾现场时被发现,蒋月秀就触犯了法律。现场丢失了另一块印版,我怀疑纵火有可能是蓄意利用大火的掩护盗窃美元印版。我认为,找到取走另~块美元印版的疑犯,是本案的一个关键。另一个关键是循着纵火装置的线索,找到纵火者。” 方浩看着陶铁良问: “你们市局在寻找另一块美元印版方面,有没有进展。” “还没有。我正组织警力继续查找线索。困难的是商城职工在大火后基本都离开了。职工档案也在大火中烧毁了。我想,他们之中可能有人了解一些情况。” 方浩腾起眼睛: “你们公安局是吃干饭的?此案已引起中央高度重视。限你们三天之内拿出突破性的线索!铁良同志带以市局刑侦力量为主的一个组。陈虎带反贪局的~个组。老周身体不好,又多头奔忙,出出主意就行了。你们两个组分头侦查,都向我汇报。” 散会后,陶铁良怏怏不乐地钻进沙漠王。他明白方浩本田雅格专案组一分为二,实际上是取消了他这个组长的资格。尽管没有宣布陈虎提为副组长,实际上与他平分秋色。他想,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陈虎抢先,倒不怕陈虎抢头功,一旦疑犯落入陈虎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陶铁良来到秘密拘押点,提审沈东阳。 “沈东阳,从背后把你打倒,又从你手中抢走美元印版的人,你有什么补充的线索?” “这个事我一直在想。他像是比我还早进了蒋总的办公室,可能也藏在办公室里。” 这是个重大线索!陶铁良给了沈东阳一支烟。 “你看见他了?” “没有。屋里烟太大,火也太大。什么也看不清楚。我上次说过,我看见蒋总躺在保险柜旁,我刚要拿印版,进来个人去救蒋总…··” 陶铁良打断说: “那个人就是我。你连我都没认出来,可见你是双二五眼!” 沈东阳仔细看着陶铁良,拍着脑门说: “原来那个人是您呀!我真没敢认,身材像,也不赖我眼睛不好,当时没看清您的长相。您刚到蒋身边,被掉下来的东西砸昏了,这时候,我侧身出去,好像看见对面墙的铁皮柜后面也伸出了个脑袋,一晃就不见了。我估计就是那个人,后来把我从后面打昏,把东西抢走的。” 沈东阳的供述引起了陶铁良的沉思。他在心中把自己进人办公室后的每一个细节想了一遍,看看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可疑的线索。他直扑蒋月秀身边,把她的头扶起来,看见她的头部在流血。他一直以为是顶棚掉下来的重物把蒋月秀砸伤的。现在看来,蒋月秀可能是被除了沈东阳外,另一个躲藏在屋内的人打伤的,这就是说,我没进入月秀办公室前,不,时间还要提前,在沈东阳没进入办公室前,屋里发生了一场搏斗,那个人与蒋月秀在争夺保险柜里的美元印版时发生了搏斗,蒋月秀先被打昏后被烧死的。那个打昏蒋月秀的人,在沈东阳冲进来之后,立刻躲了起来,躲在西墙的一排铁皮文件柜后面。对,一定是这样。可惜,蒋月秀火化前没有做法医鉴定。就是作了法医鉴定,也会把她身上的所有伤口归因于火灾。 “沈东阳,你再仔细想想,你冲进蒋月秀的办公室前听到屋里有什么动静?你冲进来之后,看到什么人没有?” “我好像听见有个女人‘哎呀’了一声。听不清楚,乱糟糟的僻里啪啦的声音太大了。什么也听不清。我不敢保证真的听见了什么。进来后,除了蒋总,也没看见别人。” “你刚说过,看见铁皮文件柜后面问个人影呢!” ‘哪是在您又昏了之后。刚进来时没看见。” “看清他的相貌了吗?” “没有,根本看不清。” “他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我想想……他好像腿有被脚……是有点跛脚。” “你怎么知道他被脚?” “我被他从后面打倒了,他抢过东西下楼。我躺在地上,就是楼梯口的地方,看见他好象是一跛~跛地下了楼梯。至少是脚不那么利落。周围都是大火,应该是跑下楼梯。他跑不起来。他跛得不严重,下楼也挺快的。他是不是跛脚,也说不清楚,太突然,何况我又被打得迷迷糊糊的。” “嗯,下去吧。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没交待的。” 陶铁良看着被便衣警察押走的沈东阳的背影想,该怎么处理这小子呢?绝不能让他落到陈虎手里,也不能长期在这里拘押。他稍微能放下心的是他对案情的掌握已远远走在了陈虎的前面。陈虎还两眼一抹黑呢!当务之急要尽快找到破脚人。 陈虎与焦小玉走出戒备森严的印钞厂大门。他心情沮丧。从蒋月秀保险柜里拿的一百美元面值的正面印版和何启章保险柜里的一百美元面值的假币,经印钞厂技术鉴定得出结论:这块印版从未使用过;提供的一百美元的假钞不是这块印版印刷出来的;从纸张、油墨、工艺推断,此种假钞不可能是在中国境内印制,它的特征与一种从境外偷运到国内的假钞一致;这块美元印版从材料、工艺上看,也不是在国内制造的,但国外印制假钞者基本已不采用这种过时的印版。 在I’1外停车场,切诺基与宝马停在一处。 陈虎拉开车门说: “小玉,咱俩找个地方研究一下。上我办公室吧。” “真的,不知怎么回事,我不想再进反贪局的大门。要不,上我在公司的办公室,你还没去过呢。” “好,去你那儿参观参观。” 宝马在前,切诺基在后,驶向龙金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龙金公司董事长办公室将近五十平米,庄重典雅,气派大方。最有特点的是墙上两幅超大英文版的世界海港地图和世界空港地图。 陈虎站在两幅地图前说: “一看就知道龙金公司是做全球贸易的大公司。这种专业地图我还头一次见到。你看,连海港吨位都标出来了。我说,你这办公室……比部长办公室还阔气呀!”他原想说比你哥哥的办公室还阔气动话到嘴边,怕刺激焦小玉,换了个说法。 “这个办公室一周我只来半天,其余时间全空着,浪费不小。咱们坐沙发上谈吧。” 临窗是一组白牛皮沙发。 陈虎落座后说: “可以抽烟吗,焦董事长?” “谁管得了你。” “你呀,你管得了我。” “抽吧。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线索断了,谁能痛快。我原想一旦证实何启章的假钞是蒋月秀的美元印版印制的,案件再查下去就容易多了。事实证明我的推理是错误的,美元印版没有使用过。我们简直是无从下手了。嗅,你这地方说话方便吗?” “方便,私密性很强,公司的人都下班了。” “小玉,这么大的公司,你驾驭得了吗?” “其实用不着我出什么力,我是个摆设,代表上级机关担个董事长的虚名。” “你还是小心点好。法定代理人,法定代理人是要承担法定责任的。那么好当啊!” 焦小玉从冰箱取出一听可口可乐放在茶几上,调皮地一笑说: “请。法定代理人,这话你说了多少遍了。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了。是不是看着我开宝马,你生气?” “小玉,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觉得你好像身不由己地走着她走过的路,说出来你别生气。” “我像谁?” “葛萌萌。她原来是市委机要处副处长,和你现在的位置差不多吧,你现在是纪副部长的机要秘书,比她还高半级,正处。葛萌萌先兼了市委下面一个公司的法人总经理,后来索兴去了香港。已经完全查清楚了,她不是辞职下海,还保留着行政级别和组织关系,是外派干部。你说,她的犯罪,应该完全是她本人负责吗?我看,犯罪有许多是体制上的原因。最简单一条,国家公务员又身兼公司法人,就有毛病。党政机关。权力机关办公司,声势越来越大,这本身就不符合公平竞争的市场经济法则,依托权力优势垄断经营,能不产生腐败吗!哎,我们这个体制真有意思,一只手一个一个地抓着腐败分子;另一只手又一批一批地生产出来新的腐败分子。说真的,我越来越认为,体制的问题不解决,光加太反腐力度没什么意义。国家体制上的事,我管不了。你或者就辞去公职,专心当董事长。或者辞去董事长,当个好公务员。” 焦小玉咯咯笑起来。 “我以为你对体制了解多深刻呢,也是一般水平。龙金公司是机关直属的国有企业,董事长必须是上级指派的公务员。辞去公职,也就失去了当董事长的资格。你们检察院的公司也是这样。没有公司,谁给反贪局发奖金?公司不挣钱,只靠财政拨款能盖起宿舍大楼?说穿了,党政机关的公司就是党政机关的小银行,干部的衣食父母。咱们还是想咱们的案子吧。三天期限,够紧的。你办刑事案,又没多少经验。” 陈虎斜了焦小玉一眼,用夹着香烟的手指着她说: “你认为是刑事案?我了解方书记,杀鸡他不会用牛刀的。让反贪局提前介入,说明他心里有了底数,这是一起刑事案件后面隐藏很深的腐败大案。小案子,他都不会让我出马。” “畸,陈虎,你还满骄傲呢。你是方书记手里的牛刀呀?别自视太高。人家陶铁良,正局,说不定快进入市委常委,全面接蒋局的班了。方书记对陶铁良那才真叫委以重任。反正没外人,你心里是不是有点不平衡?” “说实话声 “你这个人,也不会说瞎话呀!” “实话是我有点替铁良担心,担心福兮揭所倚。提个正局,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数的。是各种力量要协、平衡的结果。我是担心陶铁良把握不住自己,让人利用。小玉,我这些话是犯了组织纪律方面的错误,你不但不能对铁良说,对任何人也不能说。你说出去,把我就毁了。” 焦小玉的神情一下子又回到了忧郁。她怅然说: “太复杂了。怪不得何可待和我哥哥,那么好的条件,就是不当官。陈虎,要是你提了正局,甚至当上市委委员,你就能保证你不会被什么人利用?” 陈虎摇摇头。 “怕也不能幸免吧。体制弊端所致,在其位者,怕都不能幸免,深浅程度不同而已。我对你的担心,也出于这个道理。” 焦小玉深情地望着对面沙发上的陈虎,故作轻松地说: “你放心吧,我除了被你利用,没有别人。别人也犯不上利用我。你说,我们能不能利用一下何可待的剩余价值?” “怎么利用?” “假钞是在他爸爸的保险柜里发现的,他差点是蒋月秀的老公。虽然吹了,感情可能还是有的。蒋月秀办公司的事情,他能一点不知道?谁想害蒋月秀,包括美元印版,他都有可能了解一点情况。你说呢?” “我找他谈过,他没有说出有价值的线索未。这家伙,城府还是挺深的,他分得出轻重。他属于那种不赢不赌,要赌必赢的人。要不,你找他谈谈?” “陈虎,你别误会。我是和他有过一段恋爱,但他对爱情不忠实,把我伤了。那种感情是再也不会有了。但我觉得,他本质不算太坏,还有救。你要是同意,我不妨找他谈谈。” “这就怪了,你是副组长,我听你的指挥呀。” 焦小玉起身,走到陈虎沙发旁,坐在扶手上,上身操在陈虎的怀里。 “别打马虎眼,又想逃脱?我是要你在感情上信任我。” 陈虎抱住焦小玉亲吻。两个人从沙发滑到地毯上,搂抱着打滚。 也许是这一刻期待得太久,也许为了这一刻两人经历了太多的苦楚,也许两颗孤独的心再也承受不住孤独,也许是两个人的』心灵都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外部世界的压力,他们没有任何顾忌,焦小玉脱光了全身,陈虎只穿~条背心。一方是阴柔的湿润,一方是阳刚的干热。他觉得他进入了她身体的内部,那里密闭、深造,神秘而无止境。她觉得她被深深地进入,那里雄浑、刚猛,智慧而疯狂。白嫩的Rx房像波浪似的来来回回涌动,它让上面的目光眩迷。黑粗的胸毛像狂风一样上下飞舞,它让下面的柔软躯体放荡。男性的气喘吁吁与女性的快乐的呻吟,告诉窗外的余辉,这里正经历着灵与肉的结合。 一刻即永恒。伴随一刻的欢愉是终生的相互承诺。 何可待开着焦小玉的宝马一路疾驰。他对坐在副座的焦小玉说: ‘好,太好了。‘开宝马,坐奔驰。’这句话一点不假。宝马开起来就是舒服。” “那你还不换一辆宝马?” “再换,也只能四个轮箍换两个轮辆了。小玉,想起来人生真是不可捉摸。就拿咱俩来说吧,你是一层一层往上走,我是一步一步往下跌。还真有点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呀。” 宝马驶到了骑王俱乐部,车停好后,两个人下了车。 “这是骑王俱乐部呀!” ‘焦东方以前带你来过吧?骑王俱乐部,大款骑马的地方。你的宝贝哥哥,就在这里差点把我摔死。走,咱们骑马吉,有什么话,马上谈。马上文章嘛!” “我不会骑马,你想把我摔死呀?” “我有你哥哥那么黑吗?这个地方,我常来。特别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到这个地方散散。乙,想想别人是怎么把我差点摔死在这里,激励一下自己的斗志。小玉,你说我这像不像勾践卧薪尝胆?” 焦小玉微微一笑说: “你别往脸上贴金了。吃喝玩乐,你一天也没耽误,还卧薪尝胆呢。” 骑王俱乐部的骑师见何可待来了,老远就招手。他跑过来说: ‘啊先生,接了你的电话,我挑了两匹最温顺的马,给_二位备好了。” 何可待与骑师握握手。 “我介绍一下。这位骑师,就是你哥哥想害死我的同谋。这位小姐是焦东方的妹妹。” 骑师尴尬地笑着说: “老皇历了,你还老翻它干嘛。焦小姐,你好。你是头一次来吧?” “我不会骑马。不过这是我第二次来了。” “没关系,有何先生呢。” 骑师把何可待拉到一边,低声说: “何先生,你真是玩得高。焦东方让你给点了,又把他妹妹弄到手。你真是比老高还高。” 焦小玉听见了骑师的嘲弄,扭过头去,当没听见。 骑师请他们到更衣室更换了骑士服,辅导他们上了两匹温顺的伊犁枣红马。 焦小玉换上骑士服,骑上枣红马,显得非常精神。 何可待骑在另一匹马上说: ‘饿着感觉了吧。你让你的马靠着我的马走就行,跟散步没什么区别。” “还真是,我一点都不紧张了。” 两匹马并排走在被秋风染红了叶子的红枫林里的小道上。 “小玉,听说你现在能办进出口批文?” “不是我,龙金公司有这项业务。” “我刚听说龙金公司的新董事长名叫焦小玉,以为是同名同姓另外一个人,根本没想到会是你。董事长、宝马车,小玉,你玩得是不是有点过呀?” “我挂个虚名,不管实事。” “我看你趁早下野,趁还没膛进去,金盆洗手还来得及。” 焦小玉心里非常奇怪,何可待的看法竟和陈虎一样。 “可待,听你这意思,当董事长像参加犯罪团伙似的。” “你这个比喻还真差不多,特别是你们这类权力机关办的公司,说穿了就是个合法的犯法团伙。我跟此类公司打交道多了,里面的道道,我比你门清。这个体制绝不会白给你什么东西,那是收买你的价码。我老爸,你叔叔、你哥哥,都是样板,早晚要付出代价。你反贪反贪、反了半天,怎么最后掉到贪窝里去了?悬,我看是悬,我真替你捏把汗。” “你担心我也搞权钱交易,以公谋私?” “你刚胜混水,不会坏得那么快。时间一长,也难说。久在江边站,怎能不湿鞋。我是担心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呢!” 焦小玉觉得何可待语出刻薄,但一片好心。点头说: “谢谢。总不会是所有在江边站的人都湿鞋吧。可待,你要真关心我,就帮助我把假美元的事弄清楚。还有差点成了你太太的蒋月秀,她的许多情况你应该是知道的。蒋局长退二线了,你不应该再有什么顾虑了吧?” 何可待一阵哈哈大笑。 “小玉,我说你头脑简单,你就是头脑简单。你只看到了蒋大宾,没看到蒋大宾身后的人。别说他退居二线,他就是返老还乡,甚至像你叔叔那样进了安岭监狱,也还是老虎!” 可能是何可待的笑声太响,焦小玉骑的枣红马受惊,前蹄跃起,把焦小玉从马背上掀落。 第五十八章 除仇家预谋做局 打交警公开出手 何可待跳下马,把摔倒在地的焦小玉上半身扶起来,紧张地问: “你没摔坏吧?” 焦小玉推开何可待的手。 “我又不是泥捏的。没事儿。” “吓我一跳。你要摔个好歹,还不打我一个蓄谋报复。我陪你坐会儿,落叶满地,树叶火红,很有诗意呢!” 两匹枣红马静静地看着他们。 何可待伸手摘掉焦小玉头发上占着的一片树叶,笑着说: “小玉,跟男人上床了吧产 焦小玉一惊,努着小嘴反驳。 “你少胡哈。” “你骗不了我。谁?陈虎?” “你再胡说,我和你没完。” “我一点也没冤枉你。我扶你起来时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嘿,可待,你越说越邪乎了。” “你听我细说分明。女人没和男人上床之前,眉毛像网面山坡似的,往中间紧贴着。只要上了床,哪怕就一次,眉毛就散开了,中间那条线就消失。以前你的眉毛一直朝中间贴,我不用问,就知道你还是处女。你眉毛这一散开,我同样不用问,你一准和男人上了床。” 焦小玉被何可待拆穿,心咯咯跳。嘴上挖苦地说: “你对女人还挺有经验呢。” “治国之术我没有,再没有点采花之道,我还算男人嘛。有些女人在我面前冒充处女,我不用掏家伙试,一看她眉毛立马拆穿。” 焦小五站起来,弹着身上的士说: “别当着女人说粗话。咱们散散步吧。可待,你说烧死月秀的这把火,奇怪不奇怪?” 何可待淫邪地一笑。 “小玉,别看你眉毛散开了,你还是个雏儿。”何可待声音放低,“没事的时候,用手指把你眉毛往中间指掐,别让人看出破绽来。女人美容的第一件事为什么是修眉,奥秘就在这儿。” “你拿我开涮?” “不敢,不敢。你现在要抓我,比在反贪局时还方便。我一个刁民,怎敢得罪纪副部长的秘书。” 焦小玉咬住牙没乐出来。 “你知道自己是个刁民就好。我劝你还是当个顺民吧。蒋月秀再对不起你,毕竟你们拥有对方好几年。我回敬你一句,月秀眉毛散开,说不定你要负直接责任呢。” “小玉,你学坏倒挺快的。” “我是说你对月秀不能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吧?你应该帮我们找出她的仇家。月秀就算有问题,人死也不再追究了。如果你觉得提供线索有危险,我负责保密。” 他们默默往前走了几十米。焦小玉回头一看,两匹马在十米外跟着他们也往前走。 “可待,你看,它们还跟来了。” “马通人性。它们知道,我俩是花了钱的,还没到时间呢。” “真的?” “那当然。马比人讲信用。这世上,最坏的就是人。连屎壳郎都比人强,懂得环保。” “可待,你把人说得也太狠点了。你别忘了,人才是地球的主宰。” 何可待冷冷地说: “这才是上帝最聪明的地方。上帝创造了万物之后,选哪个物种做主宰呢,他犯了愁。思前想后,上帝决定用最凶恶的人这个物种当了老大。因为上帝知道,世界的秩序不是由善的力量所能控制的,只有恶的力量才能统率万物。只有人才能尔虞我诈、互相消灭,保持社会生态平衡。你问的事,陈虎找过我,我没跟他怎么说。这小子,始终想玩我。你找我,我可以对你说,虽然我知道你和他上了床。你爱陈虎,那是你的事。我爱你,那是我的事。说良心话,我这话粗,你别生气。当年没能抓住机会和你上床,我一个好心眼留下了千古恨。” 焦小玉瞪圆了眼睛。 “何可待,你再胡说,我抽你。” 何可待双手作揖说: “别,别介呀。你先凑和听几句糙话,这男人要不说糙话,活着就透着假。当年我真是好心眼,没给你破了瓜。想起来我就撮火。陈虎比我聪明,你们俩一和好,他小子不玩深沉了,把你给上了。操,我当年真没用,也真怪了,你让陈虎这么一上,还真水灵多了,不像以前干巴刺裂的。” 何可待话没说完,焦小玉猛地一个扫膛腿,把他撂倒在地,来个屁蹲。焦小玉拍着手咯咯笑。 “好啊,小玉,你给我来黑的。” “这叫恶有恶报。谁让你光图嘴痛快,脚底下没了根呢!” “我服,”何可待爬起来,“我服了还不行。其实我是话糙理不糙… “你还敢说糙话!” “不说了,不说了。陈虎用你上我这儿施美人计,我也别让他陪了夫人又折兵,火灾这件事,我思前想后了很长时间,肯定是黑吃黑。” “不容易,你总算说人话了。你有什么根据?” “失火前三天的一个晚上,月秀来电话,让我去电器商城找她…,, 何可待的车在晚上九点到了勿忘我电器商场的停车场。四辆军卡由停车场向外开,每辆卡车上装有四个铁皮集装箱。何可待只好把车开到一旁,等卡车全部驶出后他才把车开进停车场。 营业大厅空无一人。保安往蒋月秀的办公室拨通电话,说有位何先生来访。他放下电话,请何可待进人大门。 蒋月秀在二楼楼梯入口迎候。见何可待上来,她扑上去,热烈地亲吻。 “行了,行了。”何可待把头钮开,“你差点一口气憋死我。” “可待,你不喜欢我了严 “喜欢。不过你也别拿接吻当握手似的,中国还没进步到这种程度呢。” 何可待边走边说: “我进门看见四辆军卡,全是集装箱。月秀,这是卸货还是拉货?” “往外拉。他们想和本姑娘拆伙,走,屋里说。” 蒋月秀把何可待领进她宽敞的办公室。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你这小店火火的,怎么突然要拆伙?谁呀?” 蒋月秀叼上一支圣罗兰烟,吸了一口。 “还不是他们听说了我老爸快退居二线了,觉得公检法对商城的保护会随之削弱,所以想拆伙。当然,他们嘴上没这么说。他妈的这帮坏蛋,耳朵比兔子还长,心眼儿比曹操还多。” “你爸要退?” “没有呢。根本没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他们就知道了。我老爸退下来又能如何,公安局全是我爸的人,出了事照样还得由他们摆平。这帮坏蛋,势利眼到家了。” “他们是谁呀?” “长城贸易公司。” “军队那个公司?” “就是他们。其实他们出资不多,主要是利用他们运输。军事物资,地方上不敢查。” 何可待起身,走到老板台,坐在老板椅上,转了一圈说: “你做的全是水货。长城的拆伙,以后的运输还真是麻烦。月秀,他们是要折你呀!” “大不了关门。可待,我听说你瓢了?” “一瓢到底,快成贫下中农了。” “我拉你一把。你没少在本姑娘的肚皮上流汗。想来想去,人还是旧的好。他们不是要拆伙吗,好,拆就拆。我先把心掏空了,剩下的电器让他们随便拉,值不了几个钱。你安排几个账号,要可靠的,别钱进去提不出来。我给你打到账号上四千多万,以后咱俩做生意用。” “月秀,你不怕我把钱拐跑?” “可待,你是天下第一个最仗义的人。” “那是从前,从前我是仗义疏财,眼下我是见利忘义。你还真得对我提高点革命警惕。” “操,我没功夫跟你斗贫。说干就干,我要不抓紧把钱从账号转出去,又得喂了狼。” “月秀。反贪局的枪口始终就没离开我的脑门儿。你把钱转到我的账号上,还不如你直接给反贪局送去呢,省得费一道手。” “这个我早想过了。其实你现在一点危险也没有,台风的中心是最平静的。全世界都知道咱俩吹了,根本不会想到咱俩再钻一个被窝。钱打到你那儿最安全。当然别打到你的公司,我是让你找几个可靠的账号。” 何可待走到沙发旁,摸着落月秀的脸蛋说: “你非要给我制造一个携款潜逃的机会,我不把你这四千多万拐走也对不起你。行,我给你账号。” 蒋月秀把高跟鞋踢开,双腿伸在长沙发上,撒娇说: “坐这儿来,还有话呢。” 何可待侧身坐在蒋月秀大腿旁。蒋月秀拉起何可待的手,放在她大腿根,抛个媚眼说: “老地方,忘了?” “忘是没忘、就怕老地方有警察站岗。” 蒋月秀淫荡地笑着说: “警察换岗,该猴爬杆了。” “月秀,你还记着这个笑话呢。” “什么都能忘,就是你讲这个笑话忘不了。可待,你说你坏不坏,我第一次和你约会,你就讲了这个笑话。” 何可待存心要挑逗,摇头说: “你肯定忘了。你讲一遍,我看对不对。” “讲就讲。你以为我害臊,跟你还能学出好来。老公要出远门,对太太不放心。就在太太门户的左边用彩笔画了一个警察,说让警察替我站岗吧。太太觉得不公平,说你不放心我,我还不放心你呢。于是太太就在老公老二的小脑袋上用笔画了一个猴子。老公出差半个月回来,一想不好,在外头泡妞早把猴子洗没了,赶紧又在那玩意上画了一只猴子。太太接老公要回来的电话后,一想不好,偷汉子时候早把警察蹭得干干净净,于是她又画了一个警察。两口子晚上互相查验。老公看着警察说,不对呀,我离家的时候,警察在左边守大门,现在警察怎么跑右边守门去了?太太说,这有什么奇怪的,警察换岗了。轮到太太查验老公,太太摇头说,不对呀,你出门的时候,猴子在小脑袋上,现在怎么跑上面去了?老公一本正经地说,猴爬杆了。许你警察换岗,就不许猴子爬杆呀。” 何可待笑了一阵说: “主要精神都对。你还真没忘。” 蒋月秀扭动着大腿说: “你就是用这个笑话把我骗上床的,说要看看我那地方画着警察设有。我忘得了吗。” “不许讲给别人听,内部文件,注意保密。” “轻点揉,你手还那么有劲儿。还有两件正经事。第一件,我还有一笔美元现金,就在仓库里。也得想办法转出去。他们今天就要拉,我说没在公司存着,他们才走了。可待,我们做个局,伪装成失窃,把这笔美元运出去。” “做局?你以为我是焦东方,专门给别人做局。你说失窃,人家报案怎么办?一查就查出来。” “这笔美元来路不正,其中还有一部分假钞,他们不敢报案。” 何可待惊讶得嘴没有合上。 “有假钞?” “有,不少呢。” 何可待把手从蒋月秀大腿根收回。 “我的妈呀!月秀,你什么都敢玩。怪不得陈虎怀疑你与假钞有关呢。我爸爸保险柜里的假美元,是不是你给他的?” “你胡说什么?”蒋月秀收起腿,哦缩成一团,“你爸当常务副市长时候,我还没做生意呢。那时候,咱们天天混在~块儿,我什么事瞒过你?顶多也就是捞捞人,办办护照。别说假美元,连真美元我都没有。你爸爸那个高层次的猫腻,能让咱们介入吗!” 何可待点点头说: “你说得对。咱们是小猫小腻,他们是大猫大腻。他们放的是人造卫星,咱们放的是二踢脚。” “你说,你能不能把美元运出去,做个局?” “我就做过一两回小局,最成功的是把焦东方的女秘书骗到外地。你有多少美元?” “你甭管。一个铁皮箱子,不大。” “让我好好想想,也得找对了人才行。我是不能出面。你还有一件什么事?” 蒋月秀下了沙发,光着脚走到老板台旁,用钥匙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张照片。 “暗,可待,你把这个人给我做了。” 何可待把照片看了看,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就是特别瘦。 “我说月秀,你这是战争升级呀。第一件事,把几千万打到我给你找的账号上,资金往来,好说。第二件监守自盗一笔美元,就够悬的了。第三件要我把这个人做了,不是开玩笑吧?” “这个人,绰号叫跟腰。他特瘦,像麻将牌的腰鸡。又有点跺脚,合起来叫跟腰。” “这绰号够怪的。他大号叫什么?” “不知道。他给我跑过几趟活,我也没亏待过他。现在明白了,这小子是吴爱坤安插到我身边的眼线。他也想骑在我脖子上拉屎,非让我把东西交给他,还威胁我不交东西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我要不下手把他做了,就得毁在他手里。他妈的,跟腰的背后肯定有吴爱坤撑腰。” “他跟你要什么东西?钱?” ‘可是钱。两块美元印版,其实是废铁一块,派不上用场。当初是吴爱坤拿来的,现在她想要回去。我偏不给她。我留着它,就抓住了吴爱坤的把柄。你安排个人,把他做了,去我一块心病。” “你爸爸是公安局长,做个人还不容易,用得着求外人?” “你他妈的喝醉了吧?我爸能这么干?他还不把我先抓起来。你把共产党的官说成什么了!” 何可待手里摆弄着照片说: “月秀,你干脆把话说明了。你这第三件事应该排第一件,第一件挪到第三件,对不对?就是说,我先把这个跟腰做了,这个是你把钱打到我账号上的先决条件。是这么回事吧?” 蒋月秀狡黠~笑说: “按顺序应该是这样。这倒不是先决条件,问题是不把跟腰做了,我的钱转出去也不踏实,他会反过来追杀我们。这小子手里有枪。” “月秀,跟腰是谁的狗?你这么怕他。你蒋大小姐还没怕过谁呢。” “表面上看,他是吴爱坤的狗,但我怀疑他实际上可能还另有主子。” “哪个吴爱坤?” “承建银行大道那个呀,你不认识她?” “她呀,”何可待抠抠鼻子,“见过一面,她上家找过我老爸一回。我跟她不熟。你和她认识产’ “她是勿忘我董事长。” 何可待想了一会说: “不对呀。我听老爸说,吴爱坤是美籍华人,半个银行家。她怎么会跟你一块做这小打小闹的水货生意?” ‘俄爸的面子,是我拉着她。操,不绑她绑谁。我提议和她合办个公司,又不知上什么项目。她说做电器,长城贸易公司也是她拉进来的股东。我出的地皮,千钟帮我找的地皮,没花钱。但我以地价入股。吴爱坤投入的是现金。她当董事长,我当总经理。我估计,她根本也没想拿商城挣钱,就是买我爸一个人情呗。她拿出几千万让我玩,也是应该的。银行大道那个项目,我爸要想找她麻烦还不是一句话,随便找个茬就能给她停了。” “这我信。我爸也没少帮她忙。我爸是银行大道项目主管。” “谁让你爸出事了呢。你爸要是不出事,你敲她一笔,她也得乖乖拿出来。可待,你知道吴爱坤是怎么挣的钱?” “不是银行大道吗?” “那你小瞧她了。从咱们市委空手套白狼,你我行,轮不到她。她是真有实力。有五架美式客机是她经手撮合的,这一笔她就发大了!全国好几个高尔夫球场也是她引进的外资,回扣得拿多少!操,我听说海军的炮舰都给她拉过走私汽车。” “我要有这么个老婆多好。” “歇菜吧你。连我你都无福消受,还惦记人家。我告诉你,吴爱坤虽然不是正宗的金枝玉叶,也差不多。要不能作那么大生意。” “月秀,别吓唬我。”何可待点上支烟,“我可不想跟吴小姐玩,咱玩不过她。” “我没让你和她玩。我让你把跟腰给我做了。” “跟腰住什么地方?” “他居无定所。从五星级饭店到鸡毛小店他都住。不过这小子特色,离不开女人。你找那帮鸡打听打听,没准能打听出来。” “那得下多大本呀。你不知道我瓢了。” 蒋月秀从抽屉里拿出五万块现金,扔给何可待。 “我找别人,卸条胳膊,也才三千。卸条大腿,也不过五千。这些够了吧。找你干不就冲咱俩的情分。” “你也不想想,我何可待的脑袋值多少钱。五万就把我脑袋卖给你了。得,月秀,我认熊。这份美差,你还是另请高明吧。就当你什么也没跟我说,我什么也没听见。” 蒋月秀瞪起了眼睛。 “你不管?” “我水平太低,我顶多也就是管警察站岗。” “你给我滚!滚!你真让我失望!滚!” 落月秀抄起高跟鞋,朝何可待身上扔去。 何可待抚摸着枣红马的鬃毛说: “一句隐瞒没有。小玉,我全告诉你了,包括警察换岗的笑话。我猜,失火的事说不定就是跟腰干的。” 听了何可待的供述,焦小玉一片~片地揪红叶,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这无疑是破案的重大线索,但涉及到长城贸易公司使她心绪不宁。刚与这个参与了走私的公司签了合同,会不会被牵连进去呢? “可待,勿忘我商城,除了吴爱坤,另一个股东是什么公司产 “长城贸易公司,军队的三产。” 焦小玉盯住何可待的眼睛问: “你说的都属实?” “属实不属实,我不知道。我说的是月秀和我的谈话,没有一句是我编的。月秀要是不死,这话我也不会告诉你。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替我保密。传出去,不光吴爱坤我惹不起,连跟腰我也惹不起。别我没把跟腰做了,他反倒把我做了。猴也就甭爬杆了。” “好吧,我给你保密。你对任何人也别再提这事。我们回去吧。这两匹马都等得不耐烦了。” 线索的突破在给焦小玉带来喜悦的同时也带来了阴郁。 在酒吧一条街的十字路口,值勤的交警拦住了一辆逆行拐弯的跑车型宝马。 交警二十多岁,戴一副近视镜。他走到宝马前,敬礼说: “把车开到边上。” 开车的是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他旁边的是阿里巴巴。光头微微一笑,把车开到了十字路口当中的太阳伞下面。 交警小跑过来,大声说: “谁让你把车开到当中来!” 光头把身子往后背上靠了靠,点上支烟。 “方向盘在我手里,我想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 “下车!先别下车,把车开到路边介 “停在这里挺好。我说,你是新来的吧?” “这和你无关。你逆行拐弯,又把车停在路当中。你不仅违反了交通规则,还扰乱社会治安!” 阿里巴巴笑着对交警说:“当警察的功夫就是记车牌号码。你记住了,在你背下来的首长的车牌号码后头,也背下这辆车的号码。该放行的时候放行,见着它给绿灯。老规矩了,光哥的车,什么时候也没让红灯给拦过。红灯见了它就怕,赶快变绿灯。有时变慢了点,车早过去了。你一准是新来的,该熟的业务还不熟。手生人也生嘛。我们哥们儿也不怪你。毛主席老人家说过,犯了错误不怕,改正了就是好同志。下回再见到这辆车,别再犯拦车的错误了。一样的错误不能犯两回。我还忘了问你叫什么呀?姓甚名谁,报大号上来。等我见着你们队长时候,表扬你几句。你这身子板儿,也不适合老站马路呀。我帮你调动调动,坐办公室吧。” 光头板着脸说: “我们给了你面子,让停车就给你停车了,也就是停的地方你不太满意。我手艺潮,车不听使唤。怎么样,警察大哥,我可以走了吧?” 交警气得脸都白了,他站在车门旁,拍着车顶说: “下车!把驾照拿出来!” 光头把驾照举到车窗前说: “你要这个,给你。” 交警的头刚贴进车窗,光头猛地推开车门,把警察撞了一个跟头。 “跟我要驾照,没长眠的东西。” 交警躺在地上,鼻子往外冒血。眼镜碎裂。 阿里巴巴赶紧下车,蹲在交警身边,拨弄一下他的脑袋,惊慌地说: “哥,他不行了。” “装死?” “真的,真不行了。” “把他抬车上,送医院。小心点,别弄脏了我的车。” 光头和阿里巴巴把交警抬上宝马。仍由光头驾车,还是逆行,驶到了不远处的一家医院。 交警被送进了急救室。光头把两万现金拍在医生面前。 “这是给你的小费,治不好别说我不客气。” 光头和阿里巴巴大摇大摆出了医院,回到宝马车上。 阿里巴巴面色腊黄,嘴唇哆咦。 “哥,这下漏子了。怎么办?” 光头拍拍阿里巴巴的肩膀说: “你不是跟陶局瓷器吗,你给他打个电话,把经过告诉他。我们去分局自首。” “自首?” “就是个说法。在江湖上混,你给警察一个台阶,警察才能还给你一个台阶。面子上的事。” 陶铁良在局长办公室接完阿里巴巴的电话,气愤地把电话挂断,自言自语地说: “也太狂了!把交警打昏,还有王法没有。” 十几分钟后,分局打来了电话,说光头和阿里巴巴自首,请示如何处理。陶铁良握着电话听筒问: “这个光头是谁?敢光天化日之下打交警。” “酒吧一条街上的黑道老大。一百多家酒吧,都向他交保护费,月收入几十万。酒吧归特行科管,光头跟咱们特行科特熟,弟兄们开的车都是光头送的,所以黑吃黑的事也不大管,只要不出大格就行。光头把酒吧一条街管得还不错,~直没出什么大乱子。他手底下马仔多,破案他们也没少提供线索。有时候跟踪老外,咱们跟不方便,他们负责跟。上半年抓那两个贩毒的老外,光头立了功。所以弟兄们平时对光头~伙也稍微罩着点。交通规则上让他们几分,出点事罚点款也就算了。今天的事,新来的交警是个大学生实习,不认识光头,才发生了误会。陶局,阿里巴巴说他是你的眼线,这事怎么处理呀?” “交警伤得重不重?” “轻微脑震荡,不重。其实是误伤。光头开车门,撞了交警一下。光头立刻把交警送到了医院,留下两万块治疗费,马上又到分局自首。态度还不错。是不是教育一下子,让他们走人?” “眼线也不能让他们瞪鼻子上脸。光天化日之下打警察再不抓,我这个局长还于不干了。马上送看守所,别的你们别插手。” ‘堤,送看守所。” 光头在看守所的牢房里靠墙跟蹲了半个小时。陶铁良坐在警察特意搬来的椅子上抽烟,一句话也不问。 光头支持不住,坐在地上。一旁的警察上去一脚,踢在光头的大腿根。 “蹲着,谁让你坐下!” 陶铁良示意警察出去。牢房里只剩下他和光头。 “蹲功都没有,你小于就敢跟警察叫板。告诉你光头,我见过蹲八个小时都一声不吭的。你差得远了。” “大哥,我错了。” “谁是你大哥!” “报告政府,我有痔疮,再蹲就死过去了。” “你小子连屈服都没有,上哪儿长痔疮?你以为有几个局警察让你喂饱了,你就敢肆无忌惮?黑道上的杂碎我见过多了,哪个敢在警察面前技份?你连道上的行规都不懂,就敢在街面上混?你说你,谁的裤裆开了,把你给露出来?” “报告政府,我认打又认罚,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知道你有几个黑钱,在我这儿没用。你以后把收保护费这行当给我停了。” “停了简单,我一停,谁要再换新车,我就没钱了。我这也是支持公安工作不是。再者,那条街要没我镇着,有些事警察大哥也不好出面摆平不是。其实我也是为社会治安出力。” “不争气的警察就是让你们这些杂碎给带坏了。整顿行业不正之风,我先拿你开刀。把你往新疆一送,我看你还有什么脾气。” 光头跪倒在地,磕头磕出了声。 “您别跟我来真格的呀。我金盆洗手还不行吗。我求求您了。” “好呀,你认栽就有救。我给你条生路。有个人,没名没姓,你二十四小时给我找出来。” 光头的眼睛闪出了光。 “这没问题,他就是死了,我能把骨头给您挖出来。您要找的这主儿,有什么特征?” 光头要站起来,陶铁良喝住。 “蹲着。他有点跺脚。勿忘我电器商城火灾的事,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 “这个赔脚,在失火当天,到过火灾现场,抢走了一块假美元的印版。线索就这么多。他在火场可能也受了点伤,衣服肯定也烧坏了,头发也可能烧焦了。你手底下不是马仔多吗,你能不能把他找出来产’ “找是没问题。他要是黑道上的人,就更好找了。就怕是外地民工,没谱儿。时间紧了点,四十八小时行不行?” “四十八小时我就不用你了。二十四小时你能把他给我挖出来,我立马放你。没把握,你就在这儿呆着吧。” “成交。我把全市的哥们儿全动员起来,来个地毯式搜查。” “你悄悄给我干,不许张扬。我把话先跟你说明白,二十四小时内你找到了他,对你可以考虑从宽处理。找不到,你还得回来给我蹲着。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站起来吧。” “谢谢您啦!” 陶铁良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手机号码在上头。有什么线索,直接给我打电话,对别人不许提。” 光头双手接过名片,高高举过头顿说: “敢请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陶局呀!以后我就是您的人,您愿意怎么使就怎么使。您这张名片回家我得放在观音菩萨上一块儿供着,别看一张纸,它含金量高呀!” 陶铁良用皮鞋跟着光头的屁股说: “滚,给我练活去。” 放走光头和阿里巴巴之后,陶铁良对如期找到跟腰有了信心。他觉得光头、阿里巴巴这类的黑道人物,是盘踞在犯罪蜘蛛网中的大蜘蛛,他们沿着丝网能爬到任何黑暗的角落。 他打电话把公安交通管理局的政委叫来,一起去医院看望受伤的交警。 在病房里,他握着交警的手说: “我代表市局向你表示慰问。你敢于执法,不畏强暴,我号召所有的交警向你学习。对打人的罪犯,我们一定法办。你安心养伤。” 交警感动得流下热泪。 “谢谢党对我的关怀。我出院后,一定用实际行动报答党给我的荣誉。” 陶铁良心里突然明白在干警的心目中,他已经是党的化身了。这使他有些不自然。一丝恐惧掠过心头,如果与焦东方暗中接头的事情败露,那党的光环就不再照耀我的头顶了。 走出病房,陶铁良对交管局政委说: “光头留下的两万块钱,你全部都给这个交警。别说是光头的钱,省得他收钱时心里不痛快。算特殊奖励吧。还有,以后哪个交警给黑道上的车开绿灯,不敢纠正他们违章,轻的记过,重的你给我清除出公安队伍。” 政委连连点头。 “还有,你告诉那些胜了混水的干警,以前的事,暂不追究。以后谁再湿鞋,我让他把鞋脱了,给我光着脚走人。这队伍再不整顿,你还怎么带?” 政委大气不敢吭,知道新任局长不好惹。 “把这个交警给我树个样板,让大家学习。” “我马上贯彻局长的指示。我还要动员全体交警学习您的作风,当上局长,还自己开车,保持了人民警察的本色。” 陶铁良不耐烦地摆摆手说: “得,得,我的马屁你就免拍吧。空话我也不听。你们蒙蒋局行,蒙我不行。别忘了我是干刑警出身的。一个月后我检查,交警要是不出新的精神面貌,我唯你是问!” 陶铁良驾车驶离了医院。 路上,他接到了陌生人的电话。这次打到了沙漠王的车载电话上。 “陶局,知道你把烟送到了。有人让我提醒你,专案组兵分两路对你很不利。该剪断的线头你要当机立断,别让他落到陈虎手里。” 陶铁良憋不住了,大叫: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别冲我指手划脚!有种你站到前面来!” 对方挂上了电话。 气愤过后,陶铁良觉得暗中操纵他的人想得很周到,该把沈东阳怎么发落呢?照电话的意思是做掉沈东阳,这也太黑了吧。 陶铁良驾车驶向秘密拘押点。 第五十八章除仇家预谋做局打交警公开出手 何可待跳下马,把摔倒在地的焦小玉上半身扶起来,紧张地问: “你没摔坏吧?” 焦小玉推开何可待的手。 “我又不是泥捏的。没事儿。” “吓我一跳。你要摔个好歹,还不打我一个蓄谋报复。我陪你坐会儿,落叶满地,树叶火红,很有诗意呢!” 两匹枣红马静静地看着他们。 何可待伸手摘掉焦小玉头发上占着的一片树叶,笑着说: “小玉,跟男人上床了吧产 焦小玉一惊,努着小嘴反驳。 “你少胡哈。” “你骗不了我。谁?陈虎?” “你再胡说,我和你没完。” “我一点也没冤枉你。我扶你起来时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嘿,可待,你越说越邪乎了。” “你听我细说分明。女人没和男人上床之前,眉毛像网面山坡似的,往中间紧贴着。只要上了床,哪怕就一次,眉毛就散开了,中间那条线就消失。以前你的眉毛一直朝中间贴,我不用问,就知道你还是处女。你眉毛这一散开,我同样不用问,你一准和男人上了床。” 焦小玉被何可待拆穿,心咯咯跳。嘴上挖苦地说: “你对女人还挺有经验呢。” “治国之术我没有,再没有点采花之道,我还算男人嘛。有些女人在我面前冒充处女,我不用掏家伙试,一看她眉毛立马拆穿。” 焦小五站起来,弹着身上的士说: “别当着女人说粗话。咱们散散步吧。可待,你说烧死月秀的这把火,奇怪不奇怪?” 何可待淫邪地一笑。 “小玉,别看你眉毛散开了,你还是个雏儿。”何可待声音放低,“没事的时候,用手指把你眉毛往中间指掐,别让人看出破绽来。女人美容的第一件事为什么是修眉,奥秘就在这儿。” “你拿我开涮?” “不敢,不敢。你现在要抓我,比在反贪局时还方便。我一个刁民,怎敢得罪纪副部长的秘书。” 焦小玉咬住牙没乐出来。 “你知道自己是个刁民就好。我劝你还是当个顺民吧。蒋月秀再对不起你,毕竟你们拥有对方好几年。我回敬你一句,月秀眉毛散开,说不定你要负直接责任呢。” “小玉,你学坏倒挺快的。” “我是说你对月秀不能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吧?你应该帮我们找出她的仇家。月秀就算有问题,人死也不再追究了。如果你觉得提供线索有危险,我负责保密。” 他们默默往前走了几十米。焦小玉回头一看,两匹马在十米外跟着他们也往前走。 “可待,你看,它们还跟来了。” “马通人性。它们知道,我俩是花了钱的,还没到时间呢。” “真的?” “那当然。马比人讲信用。这世上,最坏的就是人。连屎壳郎都比人强,懂得环保。” “可待,你把人说得也太狠点了。你别忘了,人才是地球的主宰。” 何可待冷冷地说: “这才是上帝最聪明的地方。上帝创造了万物之后,选哪个物种做主宰呢,他犯了愁。思前想后,上帝决定用最凶恶的人这个物种当了老大。因为上帝知道,世界的秩序不是由善的力量所能控制的,只有恶的力量才能统率万物。只有人才能尔虞我诈、互相消灭,保持社会生态平衡。你问的事,陈虎找过我,我没跟他怎么说。这小子,始终想玩我。你找我,我可以对你说,虽然我知道你和他上了床。你爱陈虎,那是你的事。我爱你,那是我的事。说良心话,我这话粗,你别生气。当年没能抓住机会和你上床,我一个好心眼留下了千古恨。” 焦小玉瞪圆了眼睛。 “何可待,你再胡说,我抽你。” 何可待双手作揖说: “别,别介呀。你先凑和听几句糙话,这男人要不说糙话,活着就透着假。当年我真是好心眼,没给你破了瓜。想起来我就撮火。陈虎比我聪明,你们俩一和好,他小子不玩深沉了,把你给上了。操,我当年真没用,也真怪了,你让陈虎这么一上,还真水灵多了,不像以前干巴刺裂的。” 何可待话没说完,焦小玉猛地一个扫膛腿,把他撂倒在地,来个屁蹲。焦小玉拍着手咯咯笑。 “好啊,小玉,你给我来黑的。” “这叫恶有恶报。谁让你光图嘴痛快,脚底下没了根呢!” “我服,”何可待爬起来,“我服了还不行。其实我是话糙理不糙… “你还敢说糙话!” “不说了,不说了。陈虎用你上我这儿施美人计,我也别让他陪了夫人又折兵,火灾这件事,我思前想后了很长时间,肯定是黑吃黑。” “不容易,你总算说人话了。你有什么根据?” “失火前三天的一个晚上,月秀来电话,让我去电器商城找她…,, 何可待的车在晚上九点到了勿忘我电器商场的停车场。四辆军卡由停车场向外开,每辆卡车上装有四个铁皮集装箱。何可待只好把车开到一旁,等卡车全部驶出后他才把车开进停车场。 营业大厅空无一人。保安往蒋月秀的办公室拨通电话,说有位何先生来访。他放下电话,请何可待进人大门。 蒋月秀在二楼楼梯入口迎候。见何可待上来,她扑上去,热烈地亲吻。 “行了,行了。”何可待把头钮开,“你差点一口气憋死我。” “可待,你不喜欢我了严 “喜欢。不过你也别拿接吻当握手似的,中国还没进步到这种程度呢。” 何可待边走边说: “我进门看见四辆军卡,全是集装箱。月秀,这是卸货还是拉货?” “往外拉。他们想和本姑娘拆伙,走,屋里说。” 蒋月秀把何可待领进她宽敞的办公室。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你这小店火火的,怎么突然要拆伙?谁呀?” 蒋月秀叼上一支圣罗兰烟,吸了一口。 “还不是他们听说了我老爸快退居二线了,觉得公检法对商城的保护会随之削弱,所以想拆伙。当然,他们嘴上没这么说。他妈的这帮坏蛋,耳朵比兔子还长,心眼儿比曹操还多。” “你爸要退?” “没有呢。根本没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他们就知道了。我老爸退下来又能如何,公安局全是我爸的人,出了事照样还得由他们摆平。这帮坏蛋,势利眼到家了。” “他们是谁呀?” “长城贸易公司。” “军队那个公司?” “就是他们。其实他们出资不多,主要是利用他们运输。军事物资,地方上不敢查。” 何可待起身,走到老板台,坐在老板椅上,转了一圈说: “你做的全是水货。长城的拆伙,以后的运输还真是麻烦。月秀,他们是要折你呀!” “大不了关门。可待,我听说你瓢了?” “一瓢到底,快成贫下中农了。” “我拉你一把。你没少在本姑娘的肚皮上流汗。想来想去,人还是旧的好。他们不是要拆伙吗,好,拆就拆。我先把心掏空了,剩下的电器让他们随便拉,值不了几个钱。你安排几个账号,要可靠的,别钱进去提不出来。我给你打到账号上四千多万,以后咱俩做生意用。” “月秀,你不怕我把钱拐跑?” “可待,你是天下第一个最仗义的人。” “那是从前,从前我是仗义疏财,眼下我是见利忘义。你还真得对我提高点革命警惕。” “操,我没功夫跟你斗贫。说干就干,我要不抓紧把钱从账号转出去,又得喂了狼。” “月秀。反贪局的枪口始终就没离开我的脑门儿。你把钱转到我的账号上,还不如你直接给反贪局送去呢,省得费一道手。” “这个我早想过了。其实你现在一点危险也没有,台风的中心是最平静的。全世界都知道咱俩吹了,根本不会想到咱俩再钻一个被窝。钱打到你那儿最安全。当然别打到你的公司,我是让你找几个可靠的账号。” 何可待走到沙发旁,摸着落月秀的脸蛋说: “你非要给我制造一个携款潜逃的机会,我不把你这四千多万拐走也对不起你。行,我给你账号。” 蒋月秀把高跟鞋踢开,双腿伸在长沙发上,撒娇说: “坐这儿来,还有话呢。” 何可待侧身坐在蒋月秀大腿旁。蒋月秀拉起何可待的手,放在她大腿根,抛个媚眼说: “老地方,忘了?” “忘是没忘、就怕老地方有警察站岗。” 蒋月秀淫荡地笑着说: “警察换岗,该猴爬杆了。” “月秀,你还记着这个笑话呢。” “什么都能忘,就是你讲这个笑话忘不了。可待,你说你坏不坏,我第一次和你约会,你就讲了这个笑话。” 何可待存心要挑逗,摇头说: “你肯定忘了。你讲一遍,我看对不对。” “讲就讲。你以为我害臊,跟你还能学出好来。老公要出远门,对太太不放心。就在太太门户的左边用彩笔画了一个警察,说让警察替我站岗吧。太太觉得不公平,说你不放心我,我还不放心你呢。于是太太就在老公老二的小脑袋上用笔画了一个猴子。老公出差半个月回来,一想不好,在外头泡妞早把猴子洗没了,赶紧又在那玩意上画了一只猴子。太太接老公要回来的电话后,一想不好,偷汉子时候早把警察蹭得干干净净,于是她又画了一个警察。两口子晚上互相查验。老公看着警察说,不对呀,我离家的时候,警察在左边守大门,现在警察怎么跑右边守门去了?太太说,这有什么奇怪的,警察换岗了。轮到太太查验老公,太太摇头说,不对呀,你出门的时候,猴子在小脑袋上,现在怎么跑上面去了?老公一本正经地说,猴爬杆了。许你警察换岗,就不许猴子爬杆呀。” 何可待笑了一阵说: “主要精神都对。你还真没忘。” 蒋月秀扭动着大腿说: “你就是用这个笑话把我骗上床的,说要看看我那地方画着警察设有。我忘得了吗。” “不许讲给别人听,内部文件,注意保密。” “轻点揉,你手还那么有劲儿。还有两件正经事。第一件,我还有一笔美元现金,就在仓库里。也得想办法转出去。他们今天就要拉,我说没在公司存着,他们才走了。可待,我们做个局,伪装成失窃,把这笔美元运出去。” “做局?你以为我是焦东方,专门给别人做局。你说失窃,人家报案怎么办?一查就查出来。” “这笔美元来路不正,其中还有一部分假钞,他们不敢报案。” 何可待惊讶得嘴没有合上。 “有假钞?” “有,不少呢。” 何可待把手从蒋月秀大腿根收回。 “我的妈呀!月秀,你什么都敢玩。怪不得陈虎怀疑你与假钞有关呢。我爸爸保险柜里的假美元,是不是你给他的?” “你胡说什么?”蒋月秀收起腿,哦缩成一团,“你爸当常务副市长时候,我还没做生意呢。那时候,咱们天天混在~块儿,我什么事瞒过你?顶多也就是捞捞人,办办护照。别说假美元,连真美元我都没有。你爸爸那个高层次的猫腻,能让咱们介入吗!” 何可待点点头说: “你说得对。咱们是小猫小腻,他们是大猫大腻。他们放的是人造卫星,咱们放的是二踢脚。” “你说,你能不能把美元运出去,做个局?” “我就做过一两回小局,最成功的是把焦东方的女秘书骗到外地。你有多少美元?” “你甭管。一个铁皮箱子,不大。” “让我好好想想,也得找对了人才行。我是不能出面。你还有一件什么事?” 蒋月秀下了沙发,光着脚走到老板台旁,用钥匙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张照片。 “暗,可待,你把这个人给我做了。” 何可待把照片看了看,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就是特别瘦。 “我说月秀,你这是战争升级呀。第一件事,把几千万打到我给你找的账号上,资金往来,好说。第二件监守自盗一笔美元,就够悬的了。第三件要我把这个人做了,不是开玩笑吧?” “这个人,绰号叫跟腰。他特瘦,像麻将牌的腰鸡。又有点跺脚,合起来叫跟腰。” “这绰号够怪的。他大号叫什么?” “不知道。他给我跑过几趟活,我也没亏待过他。现在明白了,这小子是吴爱坤安插到我身边的眼线。他也想骑在我脖子上拉屎,非让我把东西交给他,还威胁我不交东西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我要不下手把他做了,就得毁在他手里。他妈的,跟腰的背后肯定有吴爱坤撑腰。” “他跟你要什么东西?钱?” ‘可是钱。两块美元印版,其实是废铁一块,派不上用场。当初是吴爱坤拿来的,现在她想要回去。我偏不给她。我留着它,就抓住了吴爱坤的把柄。你安排个人,把他做了,去我一块心病。” “你爸爸是公安局长,做个人还不容易,用得着求外人?” “你他妈的喝醉了吧?我爸能这么干?他还不把我先抓起来。你把共产党的官说成什么了!” 何可待手里摆弄着照片说: “月秀,你干脆把话说明了。你这第三件事应该排第一件,第一件挪到第三件,对不对?就是说,我先把这个跟腰做了,这个是你把钱打到我账号上的先决条件。是这么回事吧?” 蒋月秀狡黠~笑说: “按顺序应该是这样。这倒不是先决条件,问题是不把跟腰做了,我的钱转出去也不踏实,他会反过来追杀我们。这小子手里有枪。” “月秀,跟腰是谁的狗?你这么怕他。你蒋大小姐还没怕过谁呢。” “表面上看,他是吴爱坤的狗,但我怀疑他实际上可能还另有主子。” “哪个吴爱坤?” “承建银行大道那个呀,你不认识她?” “她呀,”何可待抠抠鼻子,“见过一面,她上家找过我老爸一回。我跟她不熟。你和她认识产’ “她是勿忘我董事长。” 何可待想了一会说: “不对呀。我听老爸说,吴爱坤是美籍华人,半个银行家。她怎么会跟你一块做这小打小闹的水货生意?” ‘俄爸的面子,是我拉着她。操,不绑她绑谁。我提议和她合办个公司,又不知上什么项目。她说做电器,长城贸易公司也是她拉进来的股东。我出的地皮,千钟帮我找的地皮,没花钱。但我以地价入股。吴爱坤投入的是现金。她当董事长,我当总经理。我估计,她根本也没想拿商城挣钱,就是买我爸一个人情呗。她拿出几千万让我玩,也是应该的。银行大道那个项目,我爸要想找她麻烦还不是一句话,随便找个茬就能给她停了。” “这我信。我爸也没少帮她忙。我爸是银行大道项目主管。” “谁让你爸出事了呢。你爸要是不出事,你敲她一笔,她也得乖乖拿出来。可待,你知道吴爱坤是怎么挣的钱?” “不是银行大道吗?” “那你小瞧她了。从咱们市委空手套白狼,你我行,轮不到她。她是真有实力。有五架美式客机是她经手撮合的,这一笔她就发大了!全国好几个高尔夫球场也是她引进的外资,回扣得拿多少!操,我听说海军的炮舰都给她拉过走私汽车。” “我要有这么个老婆多好。” “歇菜吧你。连我你都无福消受,还惦记人家。我告诉你,吴爱坤虽然不是正宗的金枝玉叶,也差不多。要不能作那么大生意。” “月秀,别吓唬我。”何可待点上支烟,“我可不想跟吴小姐玩,咱玩不过她。” “我没让你和她玩。我让你把跟腰给我做了。” “跟腰住什么地方?” “他居无定所。从五星级饭店到鸡毛小店他都住。不过这小子特色,离不开女人。你找那帮鸡打听打听,没准能打听出来。” “那得下多大本呀。你不知道我瓢了。” 蒋月秀从抽屉里拿出五万块现金,扔给何可待。 “我找别人,卸条胳膊,也才三千。卸条大腿,也不过五千。这些够了吧。找你干不就冲咱俩的情分。” “你也不想想,我何可待的脑袋值多少钱。五万就把我脑袋卖给你了。得,月秀,我认熊。这份美差,你还是另请高明吧。就当你什么也没跟我说,我什么也没听见。” 蒋月秀瞪起了眼睛。 “你不管?” “我水平太低,我顶多也就是管警察站岗。” “你给我滚!滚!你真让我失望!滚!” 落月秀抄起高跟鞋,朝何可待身上扔去。 何可待抚摸着枣红马的鬃毛说: “一句隐瞒没有。小玉,我全告诉你了,包括警察换岗的笑话。我猜,失火的事说不定就是跟腰干的。” 听了何可待的供述,焦小玉一片~片地揪红叶,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这无疑是破案的重大线索,但涉及到长城贸易公司使她心绪不宁。刚与这个参与了走私的公司签了合同,会不会被牵连进去呢? “可待,勿忘我商城,除了吴爱坤,另一个股东是什么公司产 “长城贸易公司,军队的三产。” 焦小玉盯住何可待的眼睛问: “你说的都属实?” “属实不属实,我不知道。我说的是月秀和我的谈话,没有一句是我编的。月秀要是不死,这话我也不会告诉你。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替我保密。传出去,不光吴爱坤我惹不起,连跟腰我也惹不起。别我没把跟腰做了,他反倒把我做了。猴也就甭爬杆了。” “好吧,我给你保密。你对任何人也别再提这事。我们回去吧。这两匹马都等得不耐烦了。” 线索的突破在给焦小玉带来喜悦的同时也带来了阴郁。 在酒吧一条街的十字路口,值勤的交警拦住了一辆逆行拐弯的跑车型宝马。 交警二十多岁,戴一副近视镜。他走到宝马前,敬礼说: “把车开到边上。” 开车的是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他旁边的是阿里巴巴。光头微微一笑,把车开到了十字路口当中的太阳伞下面。 交警小跑过来,大声说: “谁让你把车开到当中来!” 光头把身子往后背上靠了靠,点上支烟。 “方向盘在我手里,我想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 “下车!先别下车,把车开到路边介 “停在这里挺好。我说,你是新来的吧?” “这和你无关。你逆行拐弯,又把车停在路当中。你不仅违反了交通规则,还扰乱社会治安!” 阿里巴巴笑着对交警说:“当警察的功夫就是记车牌号码。你记住了,在你背下来的首长的车牌号码后头,也背下这辆车的号码。该放行的时候放行,见着它给绿灯。老规矩了,光哥的车,什么时候也没让红灯给拦过。红灯见了它就怕,赶快变绿灯。有时变慢了点,车早过去了。你一准是新来的,该熟的业务还不熟。手生人也生嘛。我们哥们儿也不怪你。毛主席老人家说过,犯了错误不怕,改正了就是好同志。下回再见到这辆车,别再犯拦车的错误了。一样的错误不能犯两回。我还忘了问你叫什么呀?姓甚名谁,报大号上来。等我见着你们队长时候,表扬你几句。你这身子板儿,也不适合老站马路呀。我帮你调动调动,坐办公室吧。” 光头板着脸说: “我们给了你面子,让停车就给你停车了,也就是停的地方你不太满意。我手艺潮,车不听使唤。怎么样,警察大哥,我可以走了吧?” 交警气得脸都白了,他站在车门旁,拍着车顶说: “下车!把驾照拿出来!” 光头把驾照举到车窗前说: “你要这个,给你。” 交警的头刚贴进车窗,光头猛地推开车门,把警察撞了一个跟头。 “跟我要驾照,没长眠的东西。” 交警躺在地上,鼻子往外冒血。眼镜碎裂。 阿里巴巴赶紧下车,蹲在交警身边,拨弄一下他的脑袋,惊慌地说: “哥,他不行了。” “装死?” “真的,真不行了。” “把他抬车上,送医院。小心点,别弄脏了我的车。” 光头和阿里巴巴把交警抬上宝马。仍由光头驾车,还是逆行,驶到了不远处的一家医院。 交警被送进了急救室。光头把两万现金拍在医生面前。 “这是给你的小费,治不好别说我不客气。” 光头和阿里巴巴大摇大摆出了医院,回到宝马车上。 阿里巴巴面色腊黄,嘴唇哆咦。 “哥,这下漏子了。怎么办?” 光头拍拍阿里巴巴的肩膀说: “你不是跟陶局瓷器吗,你给他打个电话,把经过告诉他。我们去分局自首。” “自首?” “就是个说法。在江湖上混,你给警察一个台阶,警察才能还给你一个台阶。面子上的事。” 陶铁良在局长办公室接完阿里巴巴的电话,气愤地把电话挂断,自言自语地说: “也太狂了!把交警打昏,还有王法没有。” 十几分钟后,分局打来了电话,说光头和阿里巴巴自首,请示如何处理。陶铁良握着电话听筒问: “这个光头是谁?敢光天化日之下打交警。” “酒吧一条街上的黑道老大。一百多家酒吧,都向他交保护费,月收入几十万。酒吧归特行科管,光头跟咱们特行科特熟,弟兄们开的车都是光头送的,所以黑吃黑的事也不大管,只要不出大格就行。光头把酒吧一条街管得还不错,~直没出什么大乱子。他手底下马仔多,破案他们也没少提供线索。有时候跟踪老外,咱们跟不方便,他们负责跟。上半年抓那两个贩毒的老外,光头立了功。所以弟兄们平时对光头~伙也稍微罩着点。交通规则上让他们几分,出点事罚点款也就算了。今天的事,新来的交警是个大学生实习,不认识光头,才发生了误会。陶局,阿里巴巴说他是你的眼线,这事怎么处理呀?” “交警伤得重不重?” “轻微脑震荡,不重。其实是误伤。光头开车门,撞了交警一下。光头立刻把交警送到了医院,留下两万块治疗费,马上又到分局自首。态度还不错。是不是教育一下子,让他们走人?” “眼线也不能让他们瞪鼻子上脸。光天化日之下打警察再不抓,我这个局长还于不干了。马上送看守所,别的你们别插手。” ‘堤,送看守所。” 光头在看守所的牢房里靠墙跟蹲了半个小时。陶铁良坐在警察特意搬来的椅子上抽烟,一句话也不问。 光头支持不住,坐在地上。一旁的警察上去一脚,踢在光头的大腿根。 “蹲着,谁让你坐下!” 陶铁良示意警察出去。牢房里只剩下他和光头。 “蹲功都没有,你小于就敢跟警察叫板。告诉你光头,我见过蹲八个小时都一声不吭的。你差得远了。” “大哥,我错了。” “谁是你大哥!” “报告政府,我有痔疮,再蹲就死过去了。” “你小子连屈服都没有,上哪儿长痔疮?你以为有几个局警察让你喂饱了,你就敢肆无忌惮?黑道上的杂碎我见过多了,哪个敢在警察面前技份?你连道上的行规都不懂,就敢在街面上混?你说你,谁的裤裆开了,把你给露出来?” “报告政府,我认打又认罚,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知道你有几个黑钱,在我这儿没用。你以后把收保护费这行当给我停了。” “停了简单,我一停,谁要再换新车,我就没钱了。我这也是支持公安工作不是。再者,那条街要没我镇着,有些事警察大哥也不好出面摆平不是。其实我也是为社会治安出力。” “不争气的警察就是让你们这些杂碎给带坏了。整顿行业不正之风,我先拿你开刀。把你往新疆一送,我看你还有什么脾气。” 光头跪倒在地,磕头磕出了声。 “您别跟我来真格的呀。我金盆洗手还不行吗。我求求您了。” “好呀,你认栽就有救。我给你条生路。有个人,没名没姓,你二十四小时给我找出来。” 光头的眼睛闪出了光。 “这没问题,他就是死了,我能把骨头给您挖出来。您要找的这主儿,有什么特征?” 光头要站起来,陶铁良喝住。 “蹲着。他有点跺脚。勿忘我电器商城火灾的事,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 “这个赔脚,在失火当天,到过火灾现场,抢走了一块假美元的印版。线索就这么多。他在火场可能也受了点伤,衣服肯定也烧坏了,头发也可能烧焦了。你手底下不是马仔多吗,你能不能把他找出来产’ “找是没问题。他要是黑道上的人,就更好找了。就怕是外地民工,没谱儿。时间紧了点,四十八小时行不行?” “四十八小时我就不用你了。二十四小时你能把他给我挖出来,我立马放你。没把握,你就在这儿呆着吧。” “成交。我把全市的哥们儿全动员起来,来个地毯式搜查。” “你悄悄给我干,不许张扬。我把话先跟你说明白,二十四小时内你找到了他,对你可以考虑从宽处理。找不到,你还得回来给我蹲着。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站起来吧。” “谢谢您啦!” 陶铁良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手机号码在上头。有什么线索,直接给我打电话,对别人不许提。” 光头双手接过名片,高高举过头顿说: “敢请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陶局呀!以后我就是您的人,您愿意怎么使就怎么使。您这张名片回家我得放在观音菩萨上一块儿供着,别看一张纸,它含金量高呀!” 陶铁良用皮鞋跟着光头的屁股说: “滚,给我练活去。” 放走光头和阿里巴巴之后,陶铁良对如期找到跟腰有了信心。他觉得光头、阿里巴巴这类的黑道人物,是盘踞在犯罪蜘蛛网中的大蜘蛛,他们沿着丝网能爬到任何黑暗的角落。 他打电话把公安交通管理局的政委叫来,一起去医院看望受伤的交警。 在病房里,他握着交警的手说: “我代表市局向你表示慰问。你敢于执法,不畏强暴,我号召所有的交警向你学习。对打人的罪犯,我们一定法办。你安心养伤。” 交警感动得流下热泪。 “谢谢党对我的关怀。我出院后,一定用实际行动报答党给我的荣誉。” 陶铁良心里突然明白在干警的心目中,他已经是党的化身了。这使他有些不自然。一丝恐惧掠过心头,如果与焦东方暗中接头的事情败露,那党的光环就不再照耀我的头顶了。 走出病房,陶铁良对交管局政委说: “光头留下的两万块钱,你全部都给这个交警。别说是光头的钱,省得他收钱时心里不痛快。算特殊奖励吧。还有,以后哪个交警给黑道上的车开绿灯,不敢纠正他们违章,轻的记过,重的你给我清除出公安队伍。” 政委连连点头。 “还有,你告诉那些胜了混水的干警,以前的事,暂不追究。以后谁再湿鞋,我让他把鞋脱了,给我光着脚走人。这队伍再不整顿,你还怎么带?” 政委大气不敢吭,知道新任局长不好惹。 “把这个交警给我树个样板,让大家学习。” “我马上贯彻局长的指示。我还要动员全体交警学习您的作风,当上局长,还自己开车,保持了人民警察的本色。” 陶铁良不耐烦地摆摆手说: “得,得,我的马屁你就免拍吧。空话我也不听。你们蒙蒋局行,蒙我不行。别忘了我是干刑警出身的。一个月后我检查,交警要是不出新的精神面貌,我唯你是问!” 陶铁良驾车驶离了医院。 路上,他接到了陌生人的电话。这次打到了沙漠王的车载电话上。 “陶局,知道你把烟送到了。有人让我提醒你,专案组兵分两路对你很不利。该剪断的线头你要当机立断,别让他落到陈虎手里。” 陶铁良憋不住了,大叫: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别冲我指手划脚!有种你站到前面来!” 对方挂上了电话。 气愤过后,陶铁良觉得暗中操纵他的人想得很周到,该把沈东阳怎么发落呢?照电话的意思是做掉沈东阳,这也太黑了吧。 陶铁良驾车驶向秘密拘押点。 第五十九章 放惊鸟感激涕零 抄后路心生怨恨 陶铁良坐在秘密拘押点北屋的沙发上抽了三支烟,还是想不出妥善处置沈东阳的办法。 按照王中王的指示做掉沈东阳?一个外地来的打工仔,无意中卷入了一桩危险的事件,以往又没有任何恶迹,就被剥夺了性命。不行,断然不行。但如果他被陈虎找到,对我又是非常的不利,我把他打发到天涯海角,陈虎也能把他找出来,怎么办? 还是放沈东阳一条生路吧。我陶铁良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陶铁良冲门外的便衣管家招招手,示意把沈东阳带过来。 沈东阳被带到北屋,站在沙发前。 “沈东阳,我坦率地告诉你,由于你心术不正,从蒋月秀的保险柜偷了~块美元印版,后来这块印版又被别人抢走,你就卷入了一桩罪行。你是这起罪案的参与者之一,证人之一。凭这点,我就能依法拘留你,甚至逮捕偷。” 沈东阳腿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别抓我,别抓我呀!我们家是农民,但她被村里卖了,无地可种,全家的生活全靠我了。我还有个女朋友,攒够了钱就该结婚了。我不明不白抓起来,我爸我妈要急死,要饿死呀!…" “别哭。我放了你,你也许更危险。你卷入的罪案是黑道上人物干的,他们要是知道你见过印版,会要你的命。是他们从你手中抢走的,当然认得你。所以放了你,对你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您是好心人,给我指一条生路阳!我们全家都给您磕头谢恩啦!……,, “不许哭。站起来,坐到椅子上。哭无抹泪救不了你。” 沈东阳擦干泪水,坐在椅子上啜泣。 “除了东阳老家,你还有地方去没有?” “有,杭州、上海都有亲戚。” “离东阳太近。远点的地方,你能不能投亲靠友?你爹妈把你的名字就起错了,傻瓜也能猜出你是东阳人,更何况电器商城的档案上也写得明明白白。你找一个地方,别人找不到你的地方。” “成都,我女朋友的哥哥在成都。” “你就去成都。不要回东阳,直接去成都。不许坐飞机,身份证能把你暴露出来。坐火车安全。你记住,你在火灾现场所见到的一切,以及你在这里拘押,包括你见过我,和与我谈的所有情况,一概不许对任何人说。对你家里、女朋友、亲戚朋友,都不能漏一个字。如果你再被公安机关抓住,同样也不能说。漏一个字,就会有人要你的命。记住了吗?” “记住了。” “能做到吗?” “能。我再也不敢招惹闲事了。” “你有路费吗?” “没有,两个月没发工资。保证金他们又不退。没关系,我出去借,能借到。” “借?你一借钱,就有人发现依了。黑道上的人正在找你。我看你还算本分,出来打工养家也不容易。” 陶铁良从上衣兜掏出两千块钱,数数后留下五百,把剩余的放到茶几上。 “留下五百,我买烟、吃饭。这一千五百块钱给你。我这个月的工资、奖金成全你了。” 沈东阳的眼泪刷地流下来,他跪在陶铁良面前磕头说: “我永生永世不忘您的大恩大德。钱我将来一定还您!” “起来。大恩不谢,你懂不懂。钱不算什么,我救了你一条小命,为救你这条小命我将来不知道要承担什么风险,这是真的。放生的大思,你谢得了吗!你把我这个人忘了,彻底忘记,还谈什么还钱。你去洗把脸,我让他们给你找几件衣服,把洗脸毛巾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给你备齐,再给你到墨镜,一个手提包,直接用车送你去火车站。票钱也不用你掏了。下去吧。 沈东阳又要跪地磕头,被陶铁良喝住。 “不许磕头。男子汉大丈夫,四海为家,骨头这么软还行?下去吧。” 沈东阳到拘押他的耳房洗脸去了。陶铁良把一名便衣警察叫过来说: “你们去两个人,把他直接送进车站,走软卧通道,不要让他接触任何人。把他在火车上安顿好,你们再下车。火车开出站台,才算完成任务。” “陶局,这小子是因祸得福。你把他超生了。” 陶铁良如释重负地出口长气说: “干我们这行的,抓的人不计其数,同情心也越来越少。将来到地狱见阎王老子,都不好交待呀。” 警察嘿嘿一笑说: “大不了到了阎王老子那儿,咱们还干老本行呗。阎王老子也是天天抓人,黑无常白无常就是咱们的前辈。地狱也有司法制度,有司法制度咱们就有饭吃。你还怕阎王老子?有咱们给他帮衬,他的日子还不更优哉游哉!” 在本田雅格专案组的办公室里,陈虎听完焦小玉把她与何可待的谈话讲了一遍之后,非常兴奋地说: “重大突破,重大突破啊!这个跟腰是重要角色,找到他,就找到了突破口。何可待手里有跟腰的照片没有?” 焦小玉的神情并不轻松。 “没有,何可待不敢接做了跟腰的事,也就没拿跟腰的照片。没名没姓,我们能找到他吗?” “嗯。难是难点,总能找到办法。吴爱坤也有重大嫌疑,但我们没有指控她的证据,先找到跟腰再说。这件事,还得找何可待再问问。” 焦小玉失望地叹口气说: “案子有了进展,你就把我忘在一边。” 陈虎挠着刀疤,不好意思地笑笑。 “对不起,这是我的坏毛病。只要一进入工作状态,我和所有的人就都是工作关系了。抱歉,抱歉。小玉,你有什么心事?” “你工作吧,别让我分了你的心。” “别赌气,说出来我听听。’” “其实跟你说了,也没用。” “试试看,也许我能出点主意。” “那你就出个主意吧。我代表龙金公司刚与长城贸易公司签了受理委托进口合同,数额很大,是一项保密的军事工程。从何可待所说的来看,长城贸易公司是勿忘我电器商城的股东,该公司可能参与了走私。我担心与这样的公司合作,卷入到什么走私活动中去。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虎点上支烟,抽了几口才说: “如果何可待的供述属实,长城贸易公司与吴爱坤还会有更深层的关系。合同能不能宣布作废?” “项目已经启动。单方面宣布合同作废,我们要赔偿的。况且对方又是军队的公司,又是个保密军事重点工程。要是因我们单方面撕毁合同,政治责任、经济责任、甚至法律责任,都会相当严重的。” “按道理说,只要你们这个合作项目不出现问题,长城公司以前的问题与龙金公司无关。” “陈虎,我想把这些情况向纪副部长汇报清楚,免得被动。你说呢?” 陈虎不假思索地说: “应该。纪副部长委派你去当公司法定代理人,你当然应该向他汇报。而且他掌握的情况又全面,能采取措施,防止不规范的事情发生。” 焦小玉站起来说: “那我去了。找何可待,你自己去吧。这个人也不知怎么了,满嘴的粗话,我懒得搭理他。” “咱俩一块走。小玉,沉住气,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在停车场,焦小玉上了宝马,陈虎钻进切诺基。出了市公安局招待所的大门,向不同方向驶去。 焦小玉在车上与纪涛通了电话,说有要紧的事情汇报。纪涛在电话中说他正与一个外国代表谈判,但能抽出二十分钟接见她。 焦小玉把车停在国际会议中心的停车场上。这里是谈判的所在地。 在十八层的小会议室,焦小玉等了半个小时,纪涛走进来。 “鬼佬喝咖啡去了,我们能多谈一会儿。这一阵子太忙,也没顾上过问专案组的事。有方书记坐阵,我得偷懒就偷点懒吧。有什么进展?” 焦小玉把从何可待处听来的情况如实向纪涛讲述了一遍后总结说: “陈虎的策略是先抓住绰号叫跟腰的人,如果有证据,再突破吴爱坤。您看,这样行吗?” 纪涛托着腮,听得很认真。 “行,我看行。我和陈虎、陶铁良都不熟,但这两个人的能力有口皆碑。我相信能在方书记限定的时间内破案。” “纪副部长,长城公司过去可能参与过走私,我们与它合作,会不会受什么牵连?” 纪涛爽朗地笑着说: “甲方是甲方,乙方是乙方,是谁的账就是谁的账,只要你们这次合作的项目没有问题,龙金公司就不会出问题。公司的业务,我向来是不过问的。你是上级指派的法人,管理好公司是你的权力,也是组织给你的任务。你也不要太紧张,魏明比较熟悉情况,遇事多和他商量。” “我还是想辞去董事长的职务。” 纪涛摆手说: “议决了的事情,就不再讨论了。听公司反映,你干得很不错吗!要开会了,鬼佬很难对付。小玉,这段时间,我这里你可以少来点,把主要精力放在专案和公司业务上,就这样。” 陈虎把何可待叫到反贪局的局长办公室。 “你又想从我身上立功是不是?”何可待坐在沙发上,接过陈虎递过来的香烟,“你提了副局,也不请我撮一顿。” “你什么时候见过反贪局请人吃饭?” “这倒是。你们是专吃人的。” “你瓢了,要是非让我请你一顿,小意思。” “瓢?瓢了也比你有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忘了我请你桑拿了?” “可待,你帮我一个忙。” “找跟腰是不是?你与小玉合起来算计我,我该你的怎么着。你们俩口子,一个提了副局,一个提了正处,全是打我身上立的功。我掉冰窟窿里,你们连把手都不伸,算什么朋友。” “不拉恢?不拉你,你能成了局长的座上客?你以为反贪局局长办公室的沙发,什么人都能坐?这种待遇不低吧?说正经的,我知道你能找到跟腰,不然蒋月秀也不会找你。帮我找到跟腰,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何可待晃着二郎腿说: “你还人情的方法,就是坐坐沙发。我老爸活着时,别说局长的沙发,部长的沙发我都懒得坐。我手里还有更大的王牌呢,现在送给你,你也不敢要。到时候,我送给你。先说好,不白送,你们得给我办件实事。”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你先帮我找到跟腰。我早看出你来了,你这个人,大事不糊涂,将来肯定还有希望。” “陈局,你凭什么认为我能找到跟腰?” “还用我点破?你手底下一帮马仔,把你视为小宋江,他们哪个不听你使唤。要找到跟腰,靠我们不是办不到,但费时间。让马仔们去找,贼见贼一哈腰,容易多了。” “好,”何可待的手拍着大腿,“我帮你再立新功,提了正局,我也沾点小便宜。你还记着阿四吗?” “记着,你的马仔。怎么他也出来了?” “这小子现在阔了。开了洗脚城连锁店,包娼包赌,日进斗金。我让阿四帮个忙。丑话说前头,阿四要犯到你们手里,你们放他一马。你要答应罩着阿四,我就让他把跟腰给你挖出来。” 陈虎想想后说: “行,只要他不出大格,好说。” 何可待拍着胸脯说: “我何可待开的公司,是培养革命干部的大熔炉。我的马仔出去,个个都当了总经理。别看他们一个个都成了老板,见了我,照样还是马仔,大气也不敢出。阿四还不算最有出息的一个,不过四六城他也算是跺脚乱颤的主啦!跟腰好色。好色他就得嫖,他只要嫖,十有八九要落到阿四手里。再说,我又见过跟腰的照片,阿四把怀疑的人一扣下,我去那么一看,验明证身,齐活。” “可待,你让阿四加点小心。跟腰手里有枪。” 何可待把嘴一撇说: “有枪管扈用,打洞光屁股,他还能一手摸xx子,一手扣扳机呀。” “你这糙话能不能少说点。这个方案可行。你马上去找阿四,先问问他见过跟腰这个人没有,然后把网撒开。一定要把跟腰活捉。” 何可待半躺在专用沙发椅上。一名小姐给他做足底按摩。他用脚丫子拨弄小姐的脸蛋,笑嘻嘻地说: “足底按摩是套学问,你学过没学过?怎么跟挠痒痒似的。” 小姐不敢吭声。河四站在何可待身旁,像当马仔时一样恭恭敬敬地说: ‘大哥,您就别难为她了。前三天才从贵州山沟里上来,她会个屁。您说,真做足底按摩的能上这里挨宰?全是冲打洞来的。那天来个性急的,刚脱了袜子,脚还没价呢,就地掏家伙打洞,让我给劝到后头去了。后来一打听,还是个县局级。” “县局级也就是个科长,能见过什么世面。” “他小子打洞不给钱,留下四瓶茅台。肯定是人家给他进的贡,上我这以物易物,搞起易货贸易来了,真有邪的。” 何可待看看手表。 “一个钟头了,怎么还没有回话?陈局的事,你给我办漂亮点。” “各个我都打了电话,不会那么快。一堆误不了大哥的事。要不,你先给她办了,等着也是等着。” 何可待用脚丫子又拨弄小姐的脸蛋,觉得模样还说得过去。 “她是处女吗?” “是呀。” “你怎么知道她是处女?” 河四学着士兵敬礼说: “报告团长,小的试过,见了红,保证是处女!” 何可待哈哈地一阵狂笑。 “阿四,我讲的笑话,你倒都记住了!” 阿四歉意地说: “大哥,真不是笑话,跟您讲的笑话差不多。我真给她办了,不办她不听使唤。没想到您来,没给您留着。让我尝了个鲜。就用过一次,您要不嫌弃,接着用。要嫌弃,再绷绷,隔三差五上新货。天底下的丫头都着了魔,她上门来,你要给她拒之门外,她给来个哭天抹泪。你要同意她跳火坑,她还真手舞足蹈。” 何可待品了口茶,放下茶杯。 “嗯,茶不错。” “给您我敢泡次的吗,您最爱喝的大红袍,弟兄们都知道,谁敢差样。再贵也得供着。” “阿四,包娼包赌这行当,你钱挣得也差不多了。该收山的时候赶紧收山。中国再乱,也不会让这个行当久盛不衰。撞到枪口上,想收山也来不及了。对找上门来的外地妹子,你别见一个办一个,积点阴德。” “大哥,您算得清呀,我不办她们,别人也得把她们办了。再说,她们就是为了让人办才不远万里,投到咱们根据地呀。搂着下一代,走向美好未来,咱们义不容辞,是不,大哥?我没忘了您的教导吧?” 阿四的手机响,才打断了他兴致很高的话头。 “嗯,有一个……来过几回?他包的那个小妞叫什么?…不叫跟腰……接着查,听我的话。” 阿四关闭手机。 “大哥,是有这么一个人,又高又瘦,有点破脚。但他的绰号不叫跟腰,叫碧鸡。他常去南城找那个店,每次去都找一个叫小桔的四川妹子打洞。名字不对呀。” “见了面我认识,我见过跟腰的照片。” “大哥,再绷绷,还有十来个店没回话呢。” 何可待坐起来,穿上拖鞋。 “我困了,上楼上睡会儿。你把各个店,包括你手下所有的噗罗打探来的消息,给我—一筛选,重要的线索汇总,等我醒了一块儿告诉我。” “找个小妞儿陪陪您?” “免了,我没情绪。” “大哥,您想出家怎么的?近来怎么老素着?” “出家?对,没准当和尚。我当和尚也得拉着你。” “别介呀,大哥,您不是害我吗。” “有重要情况把我推醒。这回陈局用得着咱们弟兄,以后用他一把也好说话。” “是。您睡您的,全包在我身上。” 光头与阿里巴巴的效率并不比阿四低,他们对全市的黑道按地片、按行当逐一做了排查。毒、娼、盗、抢,四个行当发现了有瘦高个破脚的踪迹,竟查出了十几个同一特征的人。 在宝马跑车里,阿里巴巴对光头说: “光哥,一下子冒出十几个瘦高个,哪个是真的呀月 光头规规矩矩地把车在红灯停车线前停下,斜了阿里巴巴一眼说: “你把安全带扣上,别让警察找茬。陶局要的是去过火场的瘦高个。听弟兄们说,有这么一个人,失火那天晚上,到发廊推了光头。说他头发都烧焦了,胳膊上有烫伤。咱们去发廊问问。” “谁的发廊?” “南城小六子开的那家,叫五月花。” “就是新疆呆了十年那个小六子?” “就是他。我给了他八万块钱,他才开了五月花。生意还行。” 阿里巴巴拍马说: “光哥,好人归政府管,带渣的归你管,你也是半个市长啦!” 光头狠狠瞪着眼睛说: “你少跟我上眼药。共产党鼻子底下能让咱们当教父?这档子活儿练完,我去澳大利亚,换了身份再回来。一俊遮百丑,到时候我捐款盖所大学,也弄个政协委员当当。谁还敢说你是黑道上的。” “捐款盖大学?那得花多少钱?光哥,有人光喊口号就能喊上去,那多实惠。我看,弄个虚名,没大用。” “阿里巴巴,你这辈子也就卖酒了。你以为捐款的白捐呀,落个好名声,他就敢逃税。他逃税的钱比捐款的钱多得多,这种事我见过多了。其实以前我也没少捐,保护费我得拿出一半喂了群根。换了身份后,我把暗捐改成明捐。不喂狼了,只喂虎。跟老虎一块走,那多神气,所有的人都给你让道。” “光哥,你真是智勇双全,弟兄们跟你是跟定了。” 宝马跑车在笑声中驶向五月花发廊。 陶铁良焦急地等待光头的电话,手机响,他接听后才听出来电话的还是那个陌生人。 “陶局,疑犯的绰号叫跟腰。陈虎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他可能是通过何可待寻找跟腰。你一定要抢在陈虎之前找到这个人。相机而动。” 对方挂断电话。陶铁良不再对陌生人存有什么怀疑,此人一定是体制内的高层人物,连陈虎的行踪也在他秘密的掌控之下。陈虎是保密高手,案情向不外漏;居然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看来,王中王这个绰号并非虚张声势,他确实是法力无边。 陶铁良打开手机,拨通了阿里巴巴的手机。 “阿里,有什么进展?” “快到五月花发席了。那小子可能怕失发烧焦了弄出破绽,在五月花剃了个光头。五月花老板小六子是光头的马仔,出不了错。我寻思有了准信再向您汇报。” “阿里,那个人的绰号可能叫跟腰。这回你们更好找了。有线索赶快给我回电话,别他妈的打草惊蛇。” 宝马跑车在五月花发廊前停车。老板小六号上来打开车门,恭敬地说: “光哥,里面请。” “没功夫,车上谈吧。你上来。阿里,你下去,把座位让给小六子。” 车上只有两个座位。阿里巴巴不情愿地下了车,站到人行道上。他心里明白,光头是想垄断资讯,到陶局那里邀功。但他也只好忍气吞声。 “小六子,那个人的绰号是叫跟腰吗?” “不是呀。他叫麻杆。麻秆不是常客,来过两三次。失火那天晚上十二点多,他来了,头发烧得不成样子,身上有好几处烧伤。在我这儿剃了光头,后来上街对面暖洋洋桑拿去了。后来再也没来过。” “你给麻杆剃下来的头发,还有没有?” “有,拿纸包起来了。您的指示我执行从来不走样。打开业那天起,您让我把一看就是黑道上的、有怀疑的、当官的这些人剪下来的头发包好,写上名字存起来。我一直这么做着呢。光哥,头发有用吗?” “用处大了。头发上能化验出血型,遗传基因,公安局靠它做线索、做证据呢。你这儿的头发没少给公安局帮忙。千万别说出去呀,黑道上知道你干这种事,非灭你全家不可。街对面的暖洋洋是哪条线上的店?” “听说大老板叫阿四,是他的连锁店。” “哪个阿四?.我怎么没听说过。” “人家是寇准的靴子——底厚。听说罩着阿四的是原来何市长的公子何可待,就是自杀了的那个常务副市长。” “阿四的总店在哪儿?” “北城西二大街,我没去过。我跟对面客客气气,没什么来往。” 光头拍拍秃脑门说: “你是得对人家客气点。别看何市长死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下车,把麻秆的头发给我。记住,对阿里什么也别说。” 小六子下了车,很快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皮上写着两个字:麻秆。 “光哥,给你。” 光头收好信封,叫道: “阿里,上来吧。” 阿里巴巴上车,坐到副座上。 “光哥,是跟腰吗?” “不像,这个外号叫麻秆。阿里,你打的回去吧,我再到几个点转游转游。” “我跟你去吧。” 光头又瞪起了眼睛。 “下去!” 阿里巴巴乖乖下了车。宝马跑车箭似的驶离,向北城西二大街开去。 光头拨通了陶铁良的手机。 “陶局,这个人的外号不叫跟腰,叫麻秆。我怀疑就是他,江湖上的人有十个八个外号不新鲜。我手头有麻秆的头发,留着你化验用,好验明正身。我正给您抓紧练活呢,胜利在望。” “光头,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阿里巴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把他打发走了。就我和您单线联系。有情况,我不会动手,报告给您。老百姓没有执法权,这个我懂。” “光头,我查了一下你的底档。你小子还是警校毕业的呢,怎么改行当了土匪?” “我是打入敌人内部呀。分配我去看守所,我没去,当狱卒有什么劲,下海了。” “你那叫下海?你那叫下道。赶快给我改邪归正。” “陶局,您让我归队?市局里有我好几个同学。” “归队?你下辈子吧。是神的归庙,是鬼的归坟。你这辈子能找个坟堆就不错了。有情况赶快给我打电话。” 光头的车进入北城,远远地已经看见了西二大街。 何可待在按摩床被阿四推醒。 “大哥,有情况。” “说,我没睡着。”何可待没有起床。 “暖洋洋来电话了。他说的那个人的特征,跟您要找的人很接近。失火那天晚上来过,身上还有伤,像是烤白薯,身上当时特黑。外号叫麻杆。” 何可待翻身下了床,边穿鞋边说: “麻杆也是瘦的意思。身上有烧伤就差不离。” “麻杆刚进了暖洋洋。弟兄们正让他挑小姐呢。我在电话里告诉他们,一定要把客人稳住。” “走,咱们去暖洋洋看看。” 门开了,进来了位小姐。 “老板,有位先生找你。” “洗头的?” “不是,他说是你的朋友。” 何可待不耐烦地说: “赶快把他打发走人。你陪我去暖洋洋。别把正事耽误了。你跟他见面,别介绍我。那些烂仔,我不搭理他们。” 阿四间小姐: “来的是什么样的人?” “一身名牌,劳力士,开辆宝马赛。” “大哥,咱们会会他。你请这位先生稍等,我就过去。” 阿四与何可待穿过狭长的走廊。走廊的一侧是六间按摩屋。他们下了楼梯,来到一楼门面房的客人休息室。 光头冲阿四抱拳道: “大哥,小弟冒昧打扰,请大哥海涵。” 阿四也抱拳还礼。 “这位大哥,我能效什么劳呀?” 何可待看了一眼光头,知道不是善主,笑着点点头,对阿四说: “阿四,快点,我在车上等你。” 何可待又冲光头点点头,转身离开。 光头与阿四互相交换了名片。 “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互相照应着,和气生财。小弟今日前来,有要事相求。不然也不敢乱撞山门。南城暖洋洋是你的店?” “是我的店。” “我要找个人,绰号叫跟腰,他常去那儿洗桑拿。这个人,你把他交给我。要多少钱,你一句话。” “你跟他有过节?” “有笔小账要算。” “我不管你和他有什么过节,卖道上弟兄的事,给多少钱也不能干呀。传出去,我生意还怎么做?对不起,哥们儿,此事万难答应。” 光头又抱拳。 “早听说阿四爷仗义,今天一见果然如此。把话挑明了说吧,这个人要不交出去,我们全没好日子过。你的连锁店也保不住。我要是拿官面上的事吓唬你,是我不地道。这个人顶的雷太大,他要是在咱们哥们儿手里炸了,市局非来个扫黑大行动不可。别看咱们这道,该清理门户的时候也得清理门户。咱们犯不上和政府作对,还指着靠政府挣钱呢。我不知大哥和船腰有什么交情。就是拜把兄弟,该舍的时候也得舍。” “这位大哥,我和您说的跟腰连认识都不认识,更谈不上交情。这样吧,要是这个人再来我的小店,我一准交给您。您别说是我交出去的就行。我还有点儿事,改日我请您喝酒。” “您别您您的,不是折我吗。阿四爷,我话都挑明了。干咱们这行的要是离开政府,就一天也活不过去。该咱们帮人家立功的时候,咱们得给人家创造立功的条件。得,我也不往深了说了。大哥你是聪明人。我今天就等你的信儿。” “今天?这么急?” 光头冷笑说: “水大漫不过鸭子。我是碍着你的面子,特意来打个招呼。要是别人的店,我早端门进去了。能挡住我光头的人,我还没见过。我是真心交你这个朋友。何先生小宋江的名声,我早如雷贯耳。阿四爷,此事要是走了风声,从暖洋洋给放了水,我可救不了你。” 平日里要是有人这么放份,阿四早翻脸了。何可待在车里等着,他只好压下火气,赶紧脱身。 “对不起,今天不陪了。你放心,我阿四就是帮不上你的忙,也断不会坏你的事。后会有期。” 阿四拱手告别,出门,上了何可待的车。 光头隔着玻璃门,记下了丰田王的车牌号码。他跟了出去,上了宝马跑车,拿起手机拨通了路xx交警的岗亭电话。 “是路哥吗?……我是光头,有辆黑色的丰田王,你记下它开往的方向,并和下个岗亭保持联系。不是我的事,我跟踪不方便。是陶局交派的急活儿。我随时和你联系。” 光头关闭手机,又重新叫通,报了丰田王的车牌号码。 在丰田王车上,阿四开车,何可待坐在他旁边。 何可待叫通了陈虎的手机。 “陈局,黑道上有个叫光头的人,刚到阿四的店里打听眼腰。这小子来者不善,怕是黑道要对跟腰下手。光头的速度比我还要快,他已经知道暖洋洋桑拿是跟腰出没的地方。你们是不是快来呀。我赤手空拳挡不住他们。” 陈虎在电话里问: “暖洋洋桑拿在什么地方?” “南城斜街路南,有招牌。” “把他稳住,不要打草惊蛇。我们马上到。” 丰田王加速驶向南城斜街。 光头从交警岗亭得知丰田王驶向南城斜街。他心里立刻明白阿四去了暖洋洋。 他拨通了陶铁良的手机。 “陶局,您要找的人可能就在暖洋洋桑拿。我打听清楚了。暖洋洋总店的老板叫阿四,他是何副市长公子何可待的马仔。我怕阿四放水,赶紧向您报告。阿四和一个人,我估计就是何可待,正赶往暖洋洋。” “暖洋洋在什么地方?” “南城斜街,路南。正好在我的五月花发廊对面。” “好,你给我盯住了。我马上过去。” 陶铁良猜出何可待是受陈虎的指挥。这就是说陈虎已经抢在了我前头。陈虎呀陈虎,你怎么也用起眼线来了! 陶铁良放下电话,带着一个快速反应小组上了警车,驶向南城斜街。三辆沙漠王警车呼啸在街道上疾驶。 陈虎,看我抄你的后路,看看今天究竟是鹿死谁手!陶铁良心中的气还没项到脑门,手机响起来。他打开摩托罗拉的翻盖,传来陈虎的声音。 “铁良,你手机怎么老占线!紧急情况,我们要找的人,可能是他,现在还不能确定,出现在南城斜街的暖洋洋洗脚桑拿城。我正在车上,往那儿赶。你是不是组织警力马上和我在暖洋洋门口会合呀?”。 陶铁良讥笑道:“等你来电话我再调动警力,黄瓜菜都凉了。那个人叫跟腰,已全在我控制下了。陈虎,这活交给我吧。你来了也帮不上忙。” “那你快来吧!详细情况我们见面再商量!” 陶铁良关闭手机。心里对陈虎的怨气消了许多。关键时刻他还是向我通报了情况。 第六十章 扣机枪疑犯毙命 出拳脚囚徒争雄 斜街的暖洋洋洗脚桑拿城的门面临街,后富是条胡同,胡同的中间还有一条横胡同与并行的另一条胡同相连。 阿四把丰田王停在店门口,与何可待进了店门。妈咪走过来,贴着阿四的耳朵说: “H楼4号。我安排了泰国小姐给他做泰式按摩。他一听说泰国小姐,挺高兴。” 阿四悄声问: “古典泰式,还是现代泰式?” “现代泰式。” 现代泰式按摩是裸体按摩。客人穿肥大的短裤和开襟小褂,按摩女全身赤裸,从头部开始按摩到脚趾头。对胸部和大腿等部位要用Rx房来按摩,乳头比手指头还好使。 阿四埋怨妈咪道: “警察一来,就现了。你让他做古典式按摩就好了。” 妈咪委屈地说: “客人指定要做现代泰式。不做,就留不住他。你也没说警察要来呀。” 何可待也有点着急。 “阿四,你这还有外国按摩女?又添一桩罪过。” “没有外国人。” “你说有泰国的?” “大哥,我蒙客人的,把你也蒙了。全是国产,会说几句泰语。我就拿她们冒充泰国人。” 何可待问妈咪: “楼上还有别的客人吗?” “这钟点客人不多,还有一个客人。也是做现代泰式。” “大哥,让另外的客人走吧。全抄里头,我这店非封门不可。” “不行,”何可待拉住了阿四的手,“把另外的客人一轰,可能是跟腰的那家伙就会被惊动,他也得跑。现就现吧,能抓住跟腰,也算是以功补过。他订了几个钟?” 妈咪答道:“两个钟,为了稳住他,答应优惠一个钟。” “门上有猫眼吧?” “有” “我上去认认他。” “大哥,我跟你去。” “不用。人多了脚步声太重。我一个人就够了。” 阿四掏出一把荷兰刀塞到何可待手里说: “带上家伙。” 何可待脱下皮鞋,穿着袜子,轻手轻脚地换上二楼。他来到4号门前,左眼微闭,右眼贴到猫眼上往里看。 小姐两个丰满的Rx房在客人的前胸来回摩擦,根本看不见男人的正脸。何可待心里很着急,又没有办法。 忽然,男人坐起来,把光溜溜的小姐压到身下。他的脸正好面对门上的猫眼。何可待认出此人正是跟腰。 何可待轻手轻脚地离开,回到楼下。他把阿四拉到一边说: “你把楼下洗脚的客人赶快轰走。别让他们出声,省得惊动楼上。” 阿四和妈咪对两位洗脚的男人说:“你们快走,别弄出声,今天关门了。” 妈咪把服务的小姐叫到一块,“今天放假,快走,快走。” 阿四到门口张望,看见对面五月花发廊门口停着光头的宝马赛车。骂了一句:“妈的,你还跟上老子了。” 何可待见闲杂人等都已走光,拨通了陈虎的手机: “陈局,就是他,跟腰。” “我还有几分钟就到了。” “快点。屋里的小姐光着屁股呢,你们悠着点。他在二楼4号。” 陈虎在切诺基上立刻拨通了陶铁良的手机。 “铁良,就是他。我到了。” 陶铁良在电话里问: “你们几个人?” “一共三个。他在二楼4号。屋里除了跟腰,还有一个小姐。” 陶铁良加重了语气说: “陈虎,我命令你,你先到了也不许擅自行动。你们没有现场捕人的经验,疑犯可能武装拒捕。你们把住出口,我到之前别让他脱逃,就算你们完成了任务。” “好,我等你到了再行动。” 切诺基停在丰田王旁边。陈虎说了一句“我已经到了”后关闭手机。 何可待从门内迎出。见陈虎等三个人下车,低声说: “陈局,你们才来三个人?” “市局的人这就到。你能保证楼上的那个人就是照片上那个人?” “发型变了,他剃了光头。没错,就是他。” 陶铁良带领的紧急反应小组分别从几辆警车下来,十几个防暴队员个个头戴钢盔,身穿防弹背心,手里端着自动步枪。他们迅速把暖洋洋店围住。 陈虎手里拿着一把手枪。他把何可待拉到陶铁良身旁说: “疑犯经何先生辨认,证实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家伙,他现在的绰号Pg麻杆。在楼上4号,屋里有个小姐。” 陶铁良会意地笑笑: “我与何先生老相识了。他手里有枪没有?” 何可待一招手,阿四和妈咪走过来,他说: “陶局问你们,楼上那个人手里有枪没有?” 妈咪紧张得说不出话,结结巴巴地说: “…他衣服……在箱子里锁着,钥匙在他手里,他拿了个手袋上去……不知里面有枪没有……” 陶铁良温和地说: “别紧张。4号的门,你能打开吗?” “用钥匙,从外面能打开。” “把钥匙给我。” 妈咪回屋里,取出一把钥匙,交给陶铁良。 “陈虎,你带着你的人,到后面胡同蹲守,防止他跳窗户。我从正门过去抓人。” 陈虎一招手,带着两个人从街角拐到了暖洋洋后窗下的胡同。 陶铁良命令其余的人守住正门和楼梯口,带着五个人上了楼梯。 在二楼4号门前,一名警察用钥匙轻轻开门,其余的警察把枪口对准房门。陶铁良守在门的左侧。 钥匙插进锁孔,却打不开门。妈咪在紧张中拿错了钥匙。 警察低声说:“肯定拿错了钥匙,换钥匙吧?” 阳铁良刚说出“来不及了”时,屋内射出的子弹击中了开锁警察的胳膊。 “撞门!” 陶铁良话音刚落,两名警察用皮鞋险开房门,他们迅速躲到门的两侧,里面又射出了子弹。 陶铁良及另外的两名警察冲到门口。枪口对准了屋内。 跟腰右手握枪,顶住被他搂在胸前的小姐的脑袋。按摩女身上一丝不挂,吓得瑟瑟发抖。他的身后是临胡同的窗户。 陶铁良厉声喝道: “放下武器!” 跟腰并不慌乱,他冷笑说: “别动,你们一动我开枪打死她!你们今天眼福不浅。你们眼睛看着我,别盯着看光屁股泰国妞没完。我喊一二三,你们不退出去,我就开枪!我说话向来没含糊过!” 听说是泰国小姐,陶铁良心里有点慌,保护好外国人质就更不容忽视。 “好,我们退出去。杀害人质你罪加一等。退。” 跟腰大声喊: “把门关上!” 陶铁良断然拒绝: “门不能关,关上门怎么谈判!” “你们关上门,等国际友人穿上衣服。她穿好衣服,咱们再谈判!你们不关门,数到三,我也打死她!一!二!…” “好,我关门。给你两分钟穿衣服。告诉你,你跑不了啦!上下左右全被我们包围了!” 陶铁良把门应掩上。枪口仍对准门内的相应位置。 就在门关上的一刹那,跟腰把按摩女从窗口推下去,他也跟着跳下。 胡同窗下的位置,有个水果摊,是个简易的木棚。 守候在窗下的陈虎听见枪响,知道疑犯武装拒捕,提起了高度警觉。水果摊分停着一辆马自达,车门紧锁,没有司机。他怀疑这辆车是跟腰的,他有意停在这个不显眼的地方。 按摩女摔在水果摊的木棚顶上,又滚落到地面,身上多处出血。陈虎扑过来抢救,叫道: “快,她还活着!” 另外两名干警把按摩女抬起来,朝切诺基车跑去。 这时,陈虎看见跟腰跳到了马自达的车厢顶上,发出一声巨响,接着滑落到车门前。 跟腰右手持枪,左手拿车钥匙开门。陈虎一个箭步扑过去,把跟腰压在身下。跟腰猛地用力,反把陈虎压在身下。 跟腰右手就要朝身下的陈虎扣动扳机,陈虎伸手抓住跟腰握枪的手腕。跟腰手枪的子弹飞向空中。 “啪”的一声枪响,跟腰的脑袋开了花,他死在陈虎的身上。 开枪击毙跟腰的是出现在窗口的陶铁良。 陈虎把死尸从身上推开,爬起来冲把上半身探出窗外的陶铁良大叫: “你怎么把他打死?” 陶铁良收好手枪,冲下大叫道: “废话!我不打死他.他早把你打死了!你没受伤吧?” “你打死他,线头就断啦!” 陶铁良把窗户关上。心中暗笑:我要的就是把线头掐断。他对屋内的警察们下了命令: “行动结束。把店封了。疑犯的衣物带走。你们两个下去收尸。你们两个把暖洋洋的所有人员带到市局看守所问话。通知法医验尸。通知三处来现场拍照。你们三个留下来提取现场证物。非市局人员,一律不准进入现场。各小组完成任务后立即向我汇报。” 陈虎在店门口被两名持自动步枪的警察拦住。 “不能进去。陶局有命令,非市局人员不得进入现场。” 陈虎不解地说: “我也不能进?我是陈虎。” 两支自动步枪挡住陈虎的前胸。 “你就是猛虎,也不能进。” 这时,陶铁良从门内出来,拍着陈虎肩膀说: “收尾的事,让他们干就行了。用不着我们。” “铁良,你玩的什么把戏?我进去看着疑犯留下的衣物里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他们会提交一份完整的报告,你我等着看报告吧。’” 何可待、阿四、妈咪三个人戴着手铐被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察押出来。河四破口大骂: “姓陈的,你他妈的也太不仗义了!我们搭着性命帮你抓人,你们不但连个谢字都没有,反倒把我们铐上!” 陶铁良微微一笑说: “阿四,你敬莱吧。冲你异性裸体按摩这一条,就够判个七年八年的。带走。” 何可待苦笑着举起戴铐子的手。 “陈局,我费尽心思帮你,换来的就是这个吗?” 陈虎把阳铁良拉到一边说: “铁良,这是怎么回事!是他们提供的消息。” 陶铁良点上支烟说: “陈虎,不是我驳你面子。现场涉案人员一律收审,这是章程,我也不敢网开一面。提审完了,没事的都会放,但不审不行。一死一重伤,这么大案子,他们至少也是证人。那个阿四,公然对抗政府禁令,包娼卖淫,你怕救不了他。你是最秉公执法的了,不用我细说,你比我明白。” 陶铁良一挥手说: “全部押车上去!” 陈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推进囚车。这辆囚车原来是准备押解跟腰用的。 街面五月花发廊门前停放的宝马赛车里,光头按下CD键,音响传出邓丽君小城故事轻柔的歌声。他在车内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当他看到阿四与何可待被推进囚车时,他知道阿四死定,他只要出很少的一点钱就能把阿四的暖洋洋洗脚城连锁店盘过来。如此轻易地除掉一名黑道上的竞争对手,让他心花怒放。 陈虎被两支自动步枪挡在门外的那一幕,和陶铁良踌躇满志、陈虎神情沮丧的场景,光头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他悟出白道上的这一番暗中较量,陶铁良是胜者。 当天夜里,在看守所预审定陶铁良审讯了何可待。提审认“你怎么认识跟腰”开始。审讯已经进行了两个半小时。陶铁良听了何可待的供述暗吃一惊:原来蒋月秀不仅涉嫌走私,还雇用杀手杀人;吴爱坤也被牵涉在内。所有这些情况陈虎先我一步全知道了,要保住蒋月秀进而保住蒋局长将会是十分的困难。现在推一的补救办法是削弱何可待口供的可信性,毕竟他的口供没有分证。另外就是切断他与陈虎的联系。想到这里,陶铁良板起面孔说: “何可待,你的马仔阿四是包娼卖淫的首犯,你是他的后台。你如实交待,你在医洋洋洗脚城连锁店的非法收入提成多少?” “一分也没提过。我跟阿四没有经济来往。” 陶铁良拍着桌面叫道: “胡说!你瓢得见了底,你不从阿四那儿黑钱,你怎么活?你是专玩大的,每天手里没有几万,你受得了吗!” 何可待冷笑说: “你拍桌子瞪眼,我告诉你侵犯公民权利!” 陶铁良哈哈大笑。 “你告我?你以为你爸还活着,还当副市长?你一条丧家犬、落水狗,还摆你市长公子的是架子,你撤泡尿照照你自己!阿四已经交待了,你顽抗到底,从严处理!” “你诈什么诈?我见过。你当局长才几天,多大的官我没见过?蒋月秀给我四千多万,我都不动心,能要阿四那几个小钱。我告诉你,陶局长,你说的话我全记录在案。你别玩过了。” “我还怕你记录在案!你贿赂国家公职人员。你说,你给过陈虎多少钱,他才罩着你,帮你逃脱了法律的惩罚!” 何可待又是几声冷笑。 ‘物局长,窝里斗我见过多了。也没你这种斗法。你让我诬陷陈虎,好呀,你开个价,你给我什么好处产’ 陶铁良把茶杯摔在地上。 “谁让你诬陷了?我让你如实交待!你编造了蒋月秀雇你杀助腰的神话故事,还说你对焦小玉说起过。你这就是拉着国家公职人员与你一起编瞎话!我问你,你和蒋月秀之间的谈话,谁能证明有过这么一次谈话产 “没有。 “没有旁证,你就让我相信你的胡说八道!你和蒋月秀搞过对象,后来吹了,于是你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你利用蒋月秀死亡,死无对证的机会,就缔造谎言,妄加罪名,诋毁她的名誉!告诉你,何可待,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你一派胡言里漏洞百出!” “信不信由你。我要是让你吹胡子瞪眼一拍呼就腿软,我也就不是在市委大院长起来的坏小子。你还别让我出去,出去我就告你官官相护。你是蒋局长的门生故旧,所以你护着他闺女。” “把他押下去!” 何可待被两名警察推推搡搡地带出预审室。 已经凌晨两点,何可待躺在囚室地铺上一点睡意都没有。但他闭着眼睛,偶尔打打呼喀,装出熟睡的姿态。 地铺上挤着八个人。何可待被夹在中间。他从阿四嘴里早已知道牢房里的规矩,谁要是得罪了看守,就必遭同牢犯人的一顿狠揍。第一拳先封你的眼,第一脚先踢你的老二,使你在瞬间丧失反抗能力,接下来是没头没脑地一阵拳打脚踢,打到跪地求饶为止。打人的犯人以此向看守邀功,饭碗里多了勺莱。挨打的从此不仅对看守,对其他的犯人也就老老实实了。 何可待预感到对他的暴打就会在今天入狱第一个晚上发生。因为他叫板的不是一般的警察,而是新任的公安局长。他想,与其让人家打个嘴歪眼斜,不如拼死对打还有一线生机。所以他暗中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两点一刻,有人咳嗽了一声。何可待一左一右两个人突然坐起来,一个人骑到何可待身上,另一个人压住他的双腿。何可待抢先出拳,击中骑在他身上的人的眼睛,那人“哎呀”一声翻下身去。紧接着,何可待抽出两腿,一脚踢中那个人的下巴。何可待躺在板铺上就打倒了两个人,他翻身跃起,伸拳踢腿,与四面扑上来的搏斗。他把心一横,死活就在今天晚上。出拳、踢脚非常狠,能够到谁就打谁,他抓住一只胳膊开嘴就咬,硬是咬下一块肉。他抓住不知是谁的头发,硬是扯下一块头皮。他也挨了不少打,肋骨上挨了好几脚。但只要抓住一个,就连踢带咬,往死里打。牢房内滚成一团,“哎哟妈呀”的叫声此起彼伏。十几分钟后,有六个人受伤不能动手了。何可待一发狠心,要把最后一个打成重残,好杀鸡给猴看,他抓住那个人的脑袋,狠命朝暖气管上撞。那个人头部往外冒血,昏了过去。 何可待背靠墙站立,指着屋内所有的犯人说: “你们谁还上?今天我奉陪到底!” 一个大高个,可能是个字霸,就是他的头皮让何可待拽了下来。他冲何可待拱手说: “不打不相识,今后你就是我们的大哥大!” “你们服不服?不服接着练!” “服了,服了。自家兄弟,何必骨肉相残呢!不打了,不打了。” 门外,传来看守的吆喝声: “六筒9号,你们屋里怎么回事?” 何可待学着犯人的腔调说: “没什么事。新来的姓何的那小子,不守狱规,我们帮助了他一会儿。没事了。” 门外看守说: “他老实了吗?” “报告政府,他老老实实睡觉了。” “再吵,全给你们关小号!睡觉!” 看守的脚步声远去了。 高个子冲何可待连连拱手说: “何大哥,你把我们哥几个练了,把警察涮了,您是老江湖呀!” 何可待拱手道: “各位,刚才多有得罪,我赔礼了。以后我们就是弟兄了。不是我牛逼,我徒弟都比你们功夫好。认识阿四吗?他今天跟我一块儿折进来的。” 第一个动手的人上前作揖说: “哎哟,何先生,您早说呀。阿四谁不知道呀,我还跟阿四混了三个多月呢。敢情您是阿四的师傅。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何可待看了看躺在暖气管旁一动不动的人说: “他怎么办?赶快给他治治。” “您放心,我们这儿有消炎粉,糊上什么事也没有。这里的人,个个扛揍。只要不掉脑袋,都死不了。” “消炎粉呢,赶快给他糊上。都是父母养的,谁活着也不容易。” 胜者为王,何可待成了六筒9号的老大。几个犯人听了何可待的吩咐,赶紧把消炎粉糊在流血的伤口上。 这一夜,何可待给同屋的犯人讲了六七个荤笑话。其中警察换岗猴爬杆的故事被犯人一致推选为六筒9号的保留剧目,要一拨一拨地讲下去。 方浩听完了陈虎的关于陶铁良击毙跟腰的汇报后,长久地沉默。这是周森林的安排,他听了陈虎叙述后觉得情况重大,便安排了陈虎专门向方法当面汇报。 “老周,”方浩眉头皱了一下,“你的看法呢?你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周森林叹息了一声道: “古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说呢,人之将退其言也真。说真话,我认为陶局没有必要一枪击毙跟腰,因为陈虎并没有面临死亡的威胁。那么多的人,还不能生擒一个破脚疑犯?人死线索就中断了。这对于我们是个极大的损失。拘留何可待,也缺乏充足的理由。且不说正是由于何可待提供的线索帮助我们找到了跟腰,也不说何可待在抓捕跟腰的行动中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帮助,就说何可待与蒋月秀那一次重要的谈话,他至少也是我们应该加以保护的证人。陶局说抓就把人抓起来了,我看也不正常。要是何可待在看守所里有什么意外,我们连个证人也没有了。” 方浩仁立窗前静静地听。他突然回过头来问陈虎: “你说,当跟腰死在你身上时,你当时第一个感觉是什么?” “我就一个想法,这次抓捕行动失败了。我们除了一具死尸,什么也没得到。当时比我自己挨了子弹还难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想法。” “嗯,我要是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铁良也许有他不得不开枪的道理吧。” 方浩拿起电话,拨通了公安局局长室。 “陶局长吗?我是方浩。我通知你,立刻释放何可待,马上。” 方浩放下电话说: “铁良开枪击毙疑犯的事,你们就不要介入了。我找他谈谈。老周,这个吴爱坤吴小姐,神通广大,你敢不敢碰她一下?” 周森林点点头说: ‘方书记,我刚才已经表了态。人之将退,其言也真。得罪人的事,我去做。陈虎立脚未稳、地雷多,不宜多得罪人。他说几句假话,办几件违心的事,也无伤大雅,甚至是必须的。我反正快退了,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老周,你与别人不一样哟。”方浩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上面全是人名。“有些人是另一种哲学,人之将退,不贪也负。这些表格是监察部统计的,他们都在临退前大大地贪污腐败了一把,专家称之为‘离退休症候群’。老周,你没顾虑,我还有顾虑呀。我也有难言之隐,高处不胜寒,也算是中国特色吧。公检法的体制不改革,公检法的腐败也就层出不穷。我再往深里说,就犯规了。嗅,你们去吧,我有点累,或者干脆说,有点倾。 周森林和陈虎默默告退,离开了方浩的办公室。 在走廊里,陈虎低声说: “我看方书记欲言又止,心事重重似的。” 周森林看看走廊里没人,也压低了声音。、“他能不烦吗。这句话我只能球你说,你千万不能乱讲。在陶铁良提正局的讨论会上,方书记是有保留意见的,但上面硬压了下来。他为什么还兼着政法书记,就是担心有变。刚才他说公检法体制不改革,公检法的腐败就会层出不穷,是有所指,有感而发。不过呢,上层的问题他不便对我们说罢了。他的日子,不会比你我好过。” “周局,本田雅格……” 周森林打断陈虎的话头。 “回办公室说,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刚回到反贪局的局长室,陈虎就忍不住说: “周局,我觉得本田雅格专案组的成立,似乎是什么人把我们引向了误区。我并不是说反走私不重要。反走私不仅重要,又是当务之急。但我觉得用一个陈年旧案,走私案值也不是非常巨大,投入这么大的力量,不太对劲。再查半年,也不见得能查出什么结果。反腐败的工作却受到了冲击。使我们顾此失彼。我真是被搞得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整天干些什么。” “不,陈虎,你在专案组干得很好,何可待提供蒋月秀雇用他会杀跟腰的情况和美元印版的来历非常重要,很有价值。没成立专案组,就不会发现这个情况。” 陈虎烧着刀疤说: “是偶然罢了。就像踢足球,我一脚踢出去,撞到了对方球员的腿上,球改变了路线进了球门。与本田雅格专案组的侦查目的并没有太多的直接联系。何可待在这件事上功不可没。当然,小玉能让何可待说出实情,也非常不容易。要是由我出面,何可待还真不一定能说。” “你又犯了随便否定自我的老毛病,”周森林倒开水吃下两片药,“苹果树年年往下掉苹果,只有落在牛顿手里的苹果起了作用,它改变了人类历史。跟腰是个偶然落下的苹果,我希望你是牛顿,从中发现万有引力。我们不去讨论本田雅格专案组的成立是否有必要,这是上层的事,我们无权过问。你给我什么题目,我们都能把文章做到点子上,这才是我们的功夫。这是我从周恩来总理身上学习到的经验。文化大革命中毛泽东给周总理出了多少题目,但周总理接过题目,总是能把文章做到尽量减轻文革的损失这个点子上。毛泽东发现后也没辙,批评周总理阳奉阴违搞得好。毛泽东批的是阳奉阴违搞得好,不是阳奉阴违搞得坏。毛主席他老人家选词用字多讲究。他用了个好字,说明什么?说明他得承认周总理站在理上,他心里不满意也得说好,说明毛泽东无可奈何。周总理的操作技巧是何等的高超,政治智慧是何等的丰富。焦鹏远焦书记批评我阳奉阴违搞得好,其实是太抬举我了。我基本上执行了他的指示,除非迫不得已搞点无关宏旨的小调整。陈虎,我没有让你学阳奉阴违,但当你发现某些来自上层的指示并不符合党的根本利益,甚至有害于党的根本利益的时候,你能怎么办?硬抗是不行的,违反下级服从上级的组织纪律。也就只好学习一点做文章的技巧。当官难,当交更难。吏的职能是抓、杀、判、关、管,搞错了就是草菅人命。我们使用权力能不慎之又慎吗。官是国家机器的大脑,吏是国家机器的手。手没有思维的功能,大脑让手怎么干手就得怎么干。从这个意义上说,吏并不对官犯的错误负责,因为它只是执行机构。但为吏的又是有感情。有思维、有价值观的活生生的人,所以我们难呐!跟你说了这么多不着边际的话,是决退了,对自己的一生做些反思。陈虎,你是不是觉得最近我的话太多了?” 陈虎看着周森林的一头花白而稀疏的头发,心里感到隐隐作痛。一个忠诚于党和人民事业的局级干部,一生活得竟是这样沉重。也许这就是清流官吏的必然命运吧?浊流浩浩荡荡,清流犹若小溪,但自古至今清流从未断流,民族的希望也就在于此吧。 “周局,我特别欣赏你那句‘人之将退其言也真’。真话只嫌少,不嫌多。我心里明白,你很不能将一生的政治经验传授给我,让我少犯错误,我很感激。想想以前我对你的误解,心里很惭愧。但我也不怕你生气,时代毕竟进步了,依法治国的下一步是执法的透明度。我准备上书中央,公检法的改革刻不容缓,增强执法的透明度是大势所趋。只有执法者先受监督,才能防止腐败。周局,或许是秉性难移吧,韬光养晦的境界我怕是难以企及。我这种秉性,不适合现行的政治体制。我身上毛病太多,早晚淘汰出局,可能是个必然的下场。” 周森林指点着说: “看来呀,你不是牛顿,你是巴顿。让巴顿去做牛顿的事,是有些难为你呀。” 两个人一阵哈哈大笑。笑声中的苦楚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六筒9号囚室的门打开,看守进来叫道: “何可待,出来!放你出去。” 何可待坐在墙跟,屁股刚一挪动,又坐下不动。 “请神容易送神难。想抓就抓,想放就放,没那么容易。你们不赔礼道歉,我就在这儿把车底坐穿。” “畸,耗子还成了精。”看守走到何可待身旁,“你是见看守所的大白馒头不要钱是不是。立马给我走人,别找不自在。” 9号原来的牢头——大高个,走过来劝解道: “何哥,这车底是钢筋水泥地,一辈子也甭打算把它坐穿。你跟政府叫什么劲儿呀。抓你是革命需要。放你也是革命需要。我想出去,人家还舍不得我呢。见好就收,全须全尾地出去,你就念阿弥陀佛吧。起来吧,何哥,9号的第一把手要是你舍不得,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你再进来,我立马让贤。” “好吧,冲你的面子,”何可待站起来,掸样屁股,“我走。诸位,我先走一步了。” 何可待刚出房门,屋里叫了几声:“大哥,别忘了弟兄们!” 看守的语气和缓多了。 “何可待,出去别再管闲事。管闲事,落不是。上头让我给你带个口信,提审你时的每一句话,出去都不许说,不许对任何人说。任何人,懂吗?你要不识相,说出去半句,今天怎么放你,明天怎么把你抓进来。好汉不吃眼前亏,这点人生道理你应当懂。什么手续也不用办了,你走吧。” 何可待走出看守所大门,知道自己再也坚持不住。肋间剧烈的疼痛使他前额冒出了冷汗。 停车场上,陈虎靠着车门抽烟。见何可待走出看守所高大的铁门,招了招手。 泪水禁不住涌出何可待的眼眶。他心里立刻明白,只关了一天多就放出来,一定是陈虎出了力。 何可待挣扎着走到切诺基旁。陈虎觉得情况异常,上前扶住他。 “何可待,你怎么直出汗?脸上盖着纸,哭得过了。” “送我上医院,快点。” 陈虎把何可待扶上了车,给他一支烟。 “怎么回事,打你了?” 何可待深深吸了一口说: “警察没打,犯人打的。要不是我有防备,非让他们打残废不可。我跟他们硬拼了一仗,往死里磕,才没吃多少亏。我估计肋骨折了,疼得厉害。” “你跟看守报告了没有?当时就应该报医呀。” 何可待苦笑说: “我敢吱声吗。再疼我也得咬牙挺着。这帮犯人要是知道我肋骨折了,能不报负我?我不但没吱声,还忍着疼给他们讲了一夜的笑话。这些孤群狗党,欺软怕硬惯了。在他们面前就得硬撑着。” 陈虎拍着何可待肩膀说: “你是条汉子。咱们去医院。” 切诺基驶往公安医院。何可待在车上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他拿不准该不该把陶铁良追问他与陈虎有没有行贿受贿的事告诉陈虎。 何可待试探着问: “陈局,你与陶局有过节吗?” 陈虎警觉地看了何可待一眼说: “没有呀。我们是大学同学。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陈局,我早看出来了,你是个好人。我就劝你一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越是朋友越害你,我真是替你捏一把汗。幸亏咱俩之间是清如水,明如镜,什么经济来往也没有。要是有一点瓜葛,你也折了。” “到底怎么回事?” “出来的时候,我得到了警告,审我的事我要说出半句,再把我抓回去。往深了,我也不敢说了。打个比方吧,焦东方是我的铁哥们儿,差点害死了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铁哥们儿,要有,你就留个心眼儿吧。” 经公安医院医生诊断,何可待左肋软组织挫伤,右肋一处骨折。需住院治疗。陈虎给何可待办好了住院手续,拿着医生开出的诊断证明上了切诺基。 第六十一章 盗名义捐国殃民 暗录音毁家客亲 龙金公司董事长办公室会议在焦小玉主持下进行。总经理魏明,副总经理兼置业部部长杨洋,及另外六名部门主管出席会议。一名秘书小姐用电脑做会议记录。 魏明翻开手中的文件说: “今天的主要议题有两项。一项是向大家通报6036工程电子通讯部分合同的执行状况,一项是讨论购买六套职工宿舍。先说第一项,焦董事长代表本公司与长城公司和广东~家公司分别签署了委托进口合同。这个项目执行得非常顺利,进入了进口报关阶段。我们龙金公司从这项服务中扣除应上缴的各种税款,获纯利一千二百六十万元人民币。这是焦董事长上任以来亲自抓的第一个大项目。它能取得成功,充分证明了焦董事长非凡的工作能力,我代表公司全体员工向焦董事长表示感谢。” 与会者双手鼓掌。焦小玉急忙摆手说: “工作主要是魏总经理和大家做的,我只是签了个字,没有什么贡献。在此,我要提醒同志们,我们是国有企业,一定要率先遵守政府的各项法令法规。尤其是进出口服务方面,坚决防范走私和偷漏税。我们是权力机关办的国有公司,要是发生了此类的问题,就给党和政府的脸上抹黑。” 魏明点头说: “董事长的提醒非常重要。请大家在工作中注意。第二项是公司准备用此项利润购买六套住宅,解决高层管理人员的住房问题。具体的由副总理兼置业部长杨洋同志汇报吧。” 杨洋把住宅平面图分发给了每个人后说: “龙金公司高层管理人员的住房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因为有些同志的档案和工资关系早从机关转到了公司,机关也就不再负责解决他们的住房。有些同志的组织关系虽然还在机关,如焦董事长、魏明总经理就是属于这一种,但为了减轻机关的住房压力,公司也应该给予解决。这也是为机关分忧解难。我市商品住宅楼价太高。现在有个合适的机会。一位来我市投资的外商,因为资金短缺,有意把已购置的十套住宅转手出让,因而开价比市场价低了两成,相当于八折出售,而且已经做了精装修。这是个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机会。是否购置其中的一部分,请大家讨论,请董事长拍板。据了解,已经有十几家想购买,我们必须迅速决定,以免贻误商机。” 一位进出口业务主管问:“能不能把十套都买下来?精装修要占房价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合起来,我们等于七折买房。转手获利呀。” “来不及了,”杨洋摇摇头,“四套已经售出。如果我们今天不决定,一套也不会有了。” 七嘴八舌,一致同意买下。 魏明笑着说: “董事长,就等你一锤定音了。” 焦小玉又看了一眼住宅平面图说: “房子的地段不错。四套两居,两套三居,总价多少?” “五百五十万左右。原价要近八百万。” “我们账面有这么多钱吗?” “60361程的预付款,买房都富余。钱没有问题。” “手续合法吗?” “合法。能办理正当的过户手续。” 焦小工放下图纸说: “既然办公会议一致同意购买这六套住宅,我原则上同意。魏总,我们是不是到房室现场实地看一看,另外请个律师,查验一下原房主购房的手续是不是齐全。” 魏明问杨洋:“现在能去看看房吗?” “能,我给业主打个电话。我们现在就去吧。’‘ 业主代表刘先生引导焦小玉、魏明、杨洋参观位于东湖风景区内世纪庄园小区的六套住宅。环境优美,楼体欧式风格,楼内一梯两户,门厅豪华,室内结构合理,实木地板,塑钢窗,美标洁具。称得上是高尚住宅。 焦小玉觉得业主要价确实不高。她问业主代表: “刘先生,从房屋配置上看,像是外销商品房?” “焦董事长一眼就看出门道来了。”刘先生一脸的无奈,“确实是外销房。要不是资金短缺,急需套现,我们不会亏此血本的。贵公司是捡了个大西瓜。你们要,马上签约付款。不要,排队等着的人很多。” 魏明不悦地说: “刘先生,要是不要,焦董事长不会亲自来看房。这六套,你们不能再和别人谈了。董事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拍板吧。” 焦小玉把魏明拉到靠窗处问: “用不用向纪副部长汇报一下再定?” “我跟你说过多次,纪副部长从不过问公司业务,他的身份也不宜过问。办公会议讨论,你决定就行了。” “那就买吧。我同意。” “合同带来了,公章也带来了。就差你签字,合同立即生效。” 焦小玉微笑说: “你们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把我赶鸭子上架。” “看你说的,不是时间紧迫吗。应当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你这个东风。” 杨洋走过来,展开四份合同,焦小玉在龙金公司法定代理人一栏签上了名字。 魏明把焦小玉签过字的四份合同递给刘先生,他在上面签字并盖章。魏明收回两份。 “刘先生,请跟我回公司去取支票。” 回到龙金公司,焦小玉在五百五十三万六千七百元整的支票背面上签字之前,她给纪涛打了电话。按照龙金公司财务制度的规定,超过十万以上的支票,需要法定代理人在支票背面签字才生效,称为背书。十万以下不需要法定代理人背书,凭会计手中在银行备案的焦小玉印章即可。 焦小玉在电话里汇报了购买六套住宅的全部情况后说: “纪副部长,购六套住宅的事比较重大,尽管您不过问公司事务,我觉得还是请示您比较稳妥、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里传来纪涛亲切的声音: “小玉同志,你要敢于负责,放手工作。公司的事务不必向我汇报,这是个原则。我个人认为这是件好事。你调到这边来,检察院是不会再分配你的住房,机关又一时解决不了。你们能自筹资金解决住房问题,这是好的嘛。据我了解,公司其他同志是住房紧张,你是根本没有住房。我会向魏明建议优先解决你的住房问题。这也为机关减轻了负担嘛。懊,我要回京汇报工作和请示。专案组的工作,你多向方书记、铁良同志汇报;公司的业务你要独当一面,大权集中,小权分散。就这样吧,等我回来,到你的新居做客。” 焦小玉放下电话,在支票背面签上名字。 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市局纪检委书记向辉到方浩的办公室汇报调查击毙跟腰的情况。他出示了紧急反应小组三位成员的调查笔录。 方浩的目光从三份笔录上移到向辉的脸上说: “老向,你的意见呢?也不一定局限于击毙疑犯的事件,你是局纪检书记,敞开了谈。” 向辉摘下眼镜,用镜盒里的擦镜布擦眼镜片。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似乎能擦出什么灵感。 “方书记。从三位参加了捉捕跟腰的行动成员笔录来看,他们一致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没有必要开枪。特别是唐福一同志更坚信这一点;他当时与陶局说有几个人已经跑到胡同去增援陈虎,完全能把眼腰活捉。但陶局以陈虎生命危在旦夕为理由,还是开了枪。当然,罪犯手里有枪,武装拒捕,他向陈虎开了一枪,不能排除他打死打伤陈虎和其他人的可能。陶局年富力强,工作能力强,大家都承认。他原来就有哥们义气的表现,对犯错误的警察有时自己承担全部责任,缺少原则性。就任局长以来,有的同志反映他任人唯亲,听不进去不同意见。除了这些,并没有发现陶局有什么违纪违规行为。陶局是第一把手,市局纪检委也在陶局领导之下工作。我们不能轻易对陶局提出批评。我们都希望陶局能做好工作。但有些意见,还是上级出面找他谈谈比较好,我们不好说什么。” “好吧。我建议市局党委召开一次生活会,来个思想见面。江总书记多次提出讲政治,这非常重要。领导干部不讲政治,就会失去政治方向。生活会就以贯彻江总书记讲政治的指示为主题。我去参加。在改革开放的大形势下,公检法的职能和体制也同样面临着改革。你们研究一下,怎样解决对权力的有效监督?在哪些层面,能做到警务公开?公安工作的特殊性、保密性,使一些干警养成了超越宪法的毛病,这是很危险的。任何组织,任何一级政权和权力机关,都不能超越法律,超越宪法这个大法,执法者必须依法行政。在党委生活会上,把这些问题都结合实际和领导干部自身,认真地讨论。最好能形成个简报,给其他单位树立个典范。” 向辉在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下了方浩谈话的要点。 “方书记,我回去了。我向陶局怎么汇报?” “你汇报我建议市公安局党委召开生活会,别的就不要谈了。” 向辉离开。方浩拨通了陶铁良的电话。 “铁良同志,老向同志刚才向我汇报了市局纪检委的工作情况。你作为局长要支持纪检委的工作。我建议市局党委召开生活会,学习贯彻江总书记讲政治的指示。第二件事,你立即通知专案组人员,下午两时在招待所开第二次专案会议。带齐所有的资料和疑犯留下的所有物件。” “是,下午两点开会,我这就通知。” 本田雅格专案组在凝重的气氛中开会。陶铁良已经打好了腹稿,回答击毙跟腰的任何质问。周森林的目光在陶铁良脸上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意思是告诉陶铁良,你不要侮辱我的智商。陈虎面色冷峻,准备与老朋友来一番唇枪舌战。只有焦小玉比较平静,她知道这种技术性极强的争论轮不到她说话。其他工作人员保持着不介入的神色。 方浩微笑说: “从专案组第一次会议到今天,时间很短,但取得的成绩很大。特别是发现了疑犯跟腰,使专案朝胜利迈一大步。跟腰被击毙,固然是很大损失,但线索并没有中断。疑犯留下的所有物件,都是会说话的证据。今天,我们不争论击毙跟腰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的问题。已经发生了的事情都有它内在的逻辑性和合理性,无谓的争论只会分散我们的精力。所以,我请同志们放下包袱,开动机器,从讲政治的高度来研究案情。什么叫政治?我理解,政治就是社会各阶级、各阶层、各种利益集团的动态结构及彼此关系的变化。当前,刑事罪案的激增,干部腐败案件的此起彼伏,国内外勾结的走私,有组织犯罪,这些充分体现了政治的动态结构正在重新组合。各种把自己的利益凌驾在国家利益之上的利益集团,正严重地破坏社会的经济结构。由经济腐败导致的政治腐败,也正严重地破坏社会的政治结构。我们本田雅格专案组成立的原意,是查清一起大的汽车走私案,其间发生了勿忘我电器商城的火灾案、发生了美元印版案及美元印版失踪案,发生了跟腰案及蒋月秀企图买通何可待杀害跟腰的未遂案,前期还有何启章保险柜里的假美元案,广东方面发生的假美元举报等等。我们破案不讲政治,就不能发现这些看上去孤立的案件中可能存在的内在联系。再加上前期的何启章B杀案、焦鹏远受贿案、郝相寿、李浩义、焦东方、葛萌萌、丘思雨等一系列案件,说明社会上已经形成了一股企图超越国家经济利益和政治利益的利益集团。这是党和人民绝对不能允许的。我们不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在汽车走私案调查中发现的危害国家经济秩序和政治秩序的案件,都要一并调查。有些可以单独立案。同志们,在社会的权力结构和经济结构的变动中,每个人都面临着是忠于国家利益,忠于党和人民的利益,还是损害国家、党、人民的利益,只满足个人和小集团利益的选择。历史的列车急转弯,难免有些人会被甩出来。同志们,屁股要坐稳啊。我这些话,就当报个幕。铁良同志,你们开会吧。我还有件事,请个假。” 方浩站起来要走,陶铁良第一个站起来要送。方浩摆手说: “谁也不要起来,你们接着开会。我建议先学习江总书记讲政治的指示精神,再讨论具体案情。用政治的眼光来扫描全案,洞察本质。我看你们手里这个案子,不简单,很不简单。” 离开市公安局招待所,方浩驱车到了军区企业局。局长倏世起是在高级党校的同学。 老同学见面分外高兴。方浩注意到传世起佩着少将的肩章,在党校学习时还是一名大校。 “老格,我得称呼你将军同志了。” “还是叫老倏方便。原来我是企业局的局长,现在是政委。你以后再来,说找价政委就中。老方,我知道你是没功夫串门,找我有什么事?不是你办案子办到了我头上吧?哈哈哈哈!” 方浩看了看屋内的另外两名军官和一名士兵。修世起会意。 “你们出去吧。我们老同学说几句悄悄话。” 三个人离开。传世起把一杯茶放到茶几上。 “这是部队茶叶加工厂自己生产的,你看看味道怎么样?” “老传,真让你猜着了。今天我来,就是把案子办到你头上了。通过正常渠道到部队外调,太麻烦。公检法的车都开不进你们的大门。我只好走走你这个后门了。” “你说,能提供方便的,我尽量提供。军民一家嘛。我们就算私人的谈话,不必受条条框框的约束。” “你们企业局下属有个长城贸易集团公司吗?” “有,一个不小的公司呢。是我们和地方合办的,搞得不太好,准备进行整顿。怎么,你们发现了这个公司的一些问题吗?” “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可能与勿忘我电器商城联手走私,正在调查呢。” “嗯,我帮你查查,刚好要对这个公司整顿。有什么情况我及时通知你。如果证据确凿,该走正常途径你们就走正常途径。部队对地方上的反腐败一向是很支持,很配合。涉及到现役军人,我们会提交军法处置。绝不姑息养奸。” “那就太好了。老将,有个问题我得向你请教,有没有一个60361工程?如果有,这个工程会与地方上合作吗?当然,如果属于军事秘密,那我就不便问了。” 6036工程是陈虎告诉方浩的。焦小玉把60361程电子通讯部分的签约告诉了陈虎。陈虎隐约感到有问题,就拜托方浩与有关方面核实。由于这个问题属于龙金公司与长城贸易公司的商务活动,不属于侦查范围,所以方浩问得比较谨慎。他又补充说: “老将,这个问题应当纯属私人问题了。” 将世起爽朗地笑着说: “你哪里有什么私人问题呀,全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问题,公问题。是有60361程这个项目。但这个项目与我们企业局没有直接关系,仅仅是有个施工处参与基地施工而已。老方,你从哪儿听说的?” “是我原来一个下级,她与长城贸易公司双方签约,接受长城公司的委托,进口60361程的电子通讯器材,所以我打听打听。”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长城公司跟60361程连边都沾不上。如果这个情况属实,那就是有人盗用了60361程的名义,另搞一套。要真是这样,这倒是件大案。” 方浩心里一惊,第一个反应是焦小玉上当了。 “老传,你是说长城公司与60361程根本没有关系?” “别说长城公司,就是我们企业局,也无权过问6036工程。是谁敢盗用重大军事工程的名义,也太胆大包天啦!老方,这个问题太重大。你要是老有这样的私人问题,我非让你吓出个神经官能症。你赶紧行文,把相关资料转过来,我要向军区首长汇报,怕还要向更高一级首长汇报。你先谈谈已经掌握的线索吧。原来我想请你喝酒,我看酒也别喝了。这么大的案子,头脑不冷静可不行。用(三国演义)的话来说是贻误军国大事。” 本田雅格专案组第二次会议的一个重要成果是决定从跟腰留下的五把钥匙入手调查。陈虎怀疑从跟腰裤子兜里发现的五把钥匙中有一把是银行开设的私人物品保险箱的钥匙。是不是哪家银行私人物品保险箱的钥匙,由陶局请市公安局锁钥专家进行技术鉴定,并请各家银行—一辨认。另一成果是把跟腰的照片发往各地公安局,核查他的真正身份。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半。周森林直接去了安岭监狱,陶铁良叫住陈虎和焦小玉。 “你们俩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搞对象又不是破案,还神神秘秘的。” “铁良,”焦小玉拉住陶铁良的手,“走,看看我刚分到的房子,我正拉陈虎和我一块去看看,帮我参谋参谋。” “你们俩看新房,我就不凑热闹了。我就等到新房喝你们的喜酒。原想请你们俩吃饭,算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宝马在前,切诺基在后,驶向了世纪小区。 焦小玉掏出钥匙,打开了十八层A的房门。 “请进。” 陈虎从焦小玉的声音中听出了掩饰不住的喜悦。 “哺,全装修完了?” “买来时人家已经精装修过了。分了我一套三居,实用面积九十六平米呢。你看这地板,实木的,油漆多亮。” “这厅有二十多平米吧?” “二十六平米。我们以后就在这儿接待客人。陈虎,你喜欢布艺沙发还是真皮沙发?” 陈虎微笑说: “听你这意思,这房子有一半是我的了?” “不是一半,全是你的。” 焦小玉双手勾住陈虎的脖子,温柔地亲吻。 “这是在我们自己的房子里第一次接吻,有纪念意义吧。” “你们公司是够有钱的。” “自己也得拿一部分,按每千米一千四百五十元交,扣去工龄补助,产权就是自己的了。咱们一间一间地欣赏。” 他们进了主卧室。 “陈虎,你看,”焦小玉推开卫生间的门,“这是主卫,客厅里的洗手间是客卫。两个卫生间呢。” “高档,高档。” “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床?” “你喜欢什么式样的,我就喜欢什么式样的。” 焦小玉推开另一扇房门说: “这间十二平米,给你当书房。对面一间小一点,给我当书房。等将来有了孩子,把我的书房改成儿童室,我到你的书房,咱们合署办公。” “你想的挺美。” 焦小玉偎在陈虎怀里,深情地说: “陈虎,我们也该想想自己的生活了。我真的需要一个家,需要你的肩膀。” 陈虎搂着焦小玉的肩膀,感到焦小玉是那么纤弱。心中的疑虑他没有说出来,董事长、信用卡、宝马车,现在又是三居室,这一切是不是来得太快了呢?是小玉的主观追求加快了物质优惠的速度,还是来自其他的力量的施予? “小玉,我会爱护你,让你不再受到伤害。我也需要一个家,一个你是女主人的家。” 两个人紧紧地吻在一起,接着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搂抱着滚在一起。坚硬的实木地板成了柔软的草坪,他们搂抱着从这一头滚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滚到这一头。 喜欢在地面打滚,可能是他们童年生活的遗痕。儿时的无拘无束,无遮无拦,无地无天,无上无下的天性又回到了他们身上。也许这种天性来自更久远的人类尚未直立行走的爬行时期的遗传。人类的心脏在直立起来之后承受了爬行时所不曾承受过的压力,也许到今天我们的心脏还向往在大地爬行时那种无负荷的美好状态,才在与大地拥抱时感到最原始的放松。 陈虎和焦小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躯体,在搂抱着滚动在地板上的每一次翻转中获得了直立状态所不曾给予他们的自由。他们为了直立做人,比别人付出了更多的代价。 经过市公安局鉴定,初步判断跟腰的五把钥匙中的一把铜钥匙很可能是银行私人物品保险箱专用。于是,派人到开办了私人物品保险箱的几家银行验证,很快确认是南区一家商业银行私人物品保险箱129号的专用钥匙。银行保存着另外一把。必须两把钥匙插入保险箱才能打开。 按照方浩的指示,由陶铁良、焦小玉、陈虎三个人同时到现场打开跟腰的物品保管箱。 两把钥匙插进两个锁孔,保险箱的小门打开了。银行监管人员抽出细长的小铁箱,把它放在桌子上。 陈虎戴着白手套,一件件地从箱内取出物品,焦小王在旁登记造册。陶铁良也带着白手套在旁确认。 陈虎先取出一盒微型录音带,把它交给陶铁良。 陶铁良验后把录音带装入塑料袋,说: “微型录音带一盒,末损坏。” 焦小玉在登记册上记下。 陈虎取出一张照片,已经发黄,上面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和~个青年男人,背景是农村的土房。陈虎把照片交给陶铁良。 陶铁良看了之后,把照片装入塑料袋说: “黑白照片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女孩与一个男人的合影。” 焦小玉在登记册上登记。 陈虎又取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张全家福,一男一女像是夫妻,膝前各搂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陈虎把已经装入塑料袋的照片取出来,对比细看,确认小女孩是同一个人。 “铁良,你看,这两张照片上的女孩是不是同一个人?” 陶铁良看后说: “像是同一个人,还挺漂亮的。” 陶铁良把第二张照片装入另一个塑料袋说: “黑白照片一张。照片上一男一女两个大人各搂着一个小孩。女小孩与前张照片上的女小孩很像。另一个是男孩。” 焦小玉如实照录。 陈虎最后取出的是他寻找已久的美元印版,它已经轻度变形。他把印版交给陶铁良说: “这块印版,我在蒋月秀的保险柜里见过,没想到它在这儿。” 陶铁良接过印版,翻来过去地看了一阵,把它装入塑料袋说: “肉眼鉴别,美元印版一块,背面,一百美元面值,金属制,已经变形,上有烘烤过的痕迹。” 陈虎朝空盘看了一眼说: “搜查完毕。” 陈虎对银行监管人员说: “谢谢,我们搜查完了。对不起,这把钥匙由于是证物,我们暂时不能归还。” “那就请你们在取走物品的表格上签字吧。” 陶铁良、陈虎、焦小玉分别在表格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 四个塑料袋装入密码公文籍。 陶铁良、陈虎、焦小玉同乘宝马驶回市局招待所的专案办公室。切诺基与沙漠王留在了银行的停车场。这样做是执行方浩的指示,三个人共同监守证物。 陶铁良在车上用手机向方浩汇报了搜查结果。方浩在电话中要求立即把录音带内容整理出文字。 在专案办公室,陶铁良和陈虎听录音带,在本子上记着要点。焦小玉和另外两名工作人员用文字实录内容。反复听了三遍,三个人的文字记录稿互相比照调整了三遍。到凌晨六时,用电脑打出了准确无误的文字记录稿。 记录稿经陶铁良审阅,在七时送到了方浩的家里。 方浩披着睡衣看录音带实录稿。 密级:机密 说明:本文字稿依微型录音带整理。从市井嘈杂声初步判断,录音是在行驶的小汽车价录,声音不甚清楚。一个男人的声音与一个女人的声音。本文用回代表男声,用D代表女声。标点符号系录音整理者依语气和上下旬关系加入的。说话的男人和女人的身份尚待查明。以下是录音带内容: D:你脸上有烧伤,不要到处乱跑。东西带来了吗? 回:东西拿到了。差一点让沈东阳偷走了,我是从他手里硬抢过来的。 D:他把你认出来没有? 回:我先把他打昏,再抢过来,他根本认不出我。只有一块,另一块我亲眼看着一个男人拿走了。 D: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回:来不及。我也不敢暴露。后来冲进来好几个人,把蒋月秀和一个受伤的男的抬走了。沈东阳藏在我对面的沙发后头,他把东西拿走。我追上他,打昏了他,才抢过来。 D:笨蛋,这点事你都办不好。 回:你歇菜吧。又放火又偷东西,一个人干得过来吗。 D:东西呢?给我。 回:没带来。你满足了我的条件,再给你也不迟。 D:你还要什么,钱都给你了。 回:那,权钱只能算定金,这种脏活,我要一百万。你给我这个数,我把东西给你。不给我,就别想拿。 D:臭小子,你敢威胁我! 回:你是我姐,我哪敢威胁你。作关系多,随便什么国家,只要不是亚非拉,你给我办好护照和签证,我连东西带照片,全还给你。姐,我把丑话说头了,我要是让公安局抓起来,我不打自招,全往外掏。真到了那一步,你的出生秘密就保不住。你要栽跟头,肯定比我狠。你把我弄到国外,你不就踏实了吗。 D:你天生就是个下流坯!我不是你姐,体血管里流的是那个流氓村支书的血,我血管里流的是红色贵族的血。你要敢坏我的事,我不用动一个手指头,就有人把你辗死。 回:我信。你有这么大神通,没有这么大胆量。姐,你知咱俩为什么都这么坏吗?因为咱们虽然不是一个爹,但从一个娘的肚子爬出来的。咱妈就是个婊子。我要是有个好歹,小军立刻就把保险箱里的东西公布,你和你爸也就完备探!你和你爸的照片,还有咱们的全家福,都在我手里摆着呢。 D:别以为你能拿住我。你算什么东西,我怕过谁?你别忘了我是谁的干女儿。我让你今天晚上死,就等不到明天早上。车竞咱俩是一奶同胞,我是念着手足之情,才把你从农村弄到城市。护照和签证不是那么容易办的,你等着吧。东西你给我放好了,别有什么闪失。说真的,要不是我护着你,你早让人家把你的构今灭了。 回:谁让你是我姐呢。到红灯停车,小翠在麦当劳等我。 D:,J、军大名叫什么? 回:刘喜翠,麦当劳打工呢。 刹车声,开关车门声。车上对话就此结束。T*一段是同一个男人与小翠的对话。从这一迹象推断,以上的录音是该男人在小汽车内输录,而下车后他没有立即关闭录音机,才录下了以下的一段不完整的对话。 录音带空转了三分四十五秒,录下了人来人往的嘈杂声。背景声中的人语要经技术处理后才能分辨清楚。下面录音内容在整理时仍用回符号代表男人声音,D符号代表女人声音。 回:小翠,过来。 D:你这么早来干吗,离下班还早呢。 回:钱呢,我等着用钱。 D:在家呢。 回:回家给我拿去。 D:上班时间走不开呀。 一个男声音插进来说:“刘喜翠,工作时间不许接待来访!过来收拾盘子!” D:你先转游转游去。下了班门口等我。 回:操,我忘关机器了。 关闭录音机的味嚷声。录音带全部内容结束。 录音整理焦小王 方浩的手指轻轻敲着打印稿。这一男一女是什么人?仅从声音还不能断定男就是跟腰,以前谁也没听跟腰讲过话,没有声音资料做对比。群腰拒捕时喊过几嗓子,但喊时的发声跟正常说话有很大的不同。如果男是跟腰,女的又是谁?是吴爱坤吗?他们真是姐弟关系吗?女人向男人要的“东西”是美元印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不管这个女人是谁,她显然是幕后主使。一定要把这个女人找出来。 方浩的目光落在了“录音整理焦小玉”这几个字上,心绪不禁烦乱。小玉已经涉嫌参与了盗用6036工程名义走私,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作为龙金公司的法定代理人在合同上签了字,并通过广东一家公司已经实施了合同。小玉是否还应该留在本田雅格专案组工作呢?盗用6036工程名义的罪案,交给陈虎侦查是不是合适呢?他与小五处在恋爱阶段,会不会对小玉有所袒护,失去司法公正?如果把6036案件交给陈虎,那么当年侦办焦东方、焦鹏远案件时小玉的尴尬处境就会在陈虎身上再现。命运真是捉弄人啊! 第六十二章 紧相逼无声手枪 从容飞整箱毒品 一夜的疲劳之后陈虎竟没有一丝睡意,他削了一个苹果给焦小玉。 “吃吧,补充点营养。” 陶铁良趴在桌子上,抬起了睡意惺松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说: “你只顾了心上人,就不给我削一个。身边有女人跟没女人,真是不一样。你小子的精神头,全是小玉给你的。” 陈虎又削了一个苹果。削完之后才发现陶铁良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他把苹果悄悄放到陶铁良脑袋旁边。轻声地对焦小玉说: “让他做梦闻香味吧。小玉,我们出去吃点早点。别叫他了,让他多睡会儿。” 陈虎给陶铁良身上盖了条军毯,与焦小玉轻手轻脚走出办公室,关好屋门。走出市局招待所,来到街上的早点小摊。要了四根油条和两碗豆浆。 秋天的早晨寒气袭人,焦小玉坐在板凳上打了个冷颤。陈虎脱下风衣,披在焦小玉的真丝风衣外面。 “人一缺觉,就扛不住冷。小玉,你别干了。吃完早点,你回你的董事长办公室,好好睡一觉。” 一没事,喝碗热豆浆就暖和了。陈虎,你今天怎么安排?” “先吃,要不油条凉了。” 焦小玉把油条泡在豆浆里,看着陈虎的眼睛说: “你眼睛也熬红了。跟你一块儿大冷天出来吃早点,这还是第一回呢。真好玩,特有意思。” “以后就是每天的第一道程序了,结婚后,咱俩天天出来吃油条,喝豆浆。” “才不呢,那叫过的什么日子呀。成家后,我每天早点起,给你做善茄寿司、三明治、热狗,给你用巴西的咖啡豆煮咖啡,煮澳洲原装牛奶。把你喂成一头小胖猪。” “你不是要把我变成猪八戒吧?” “变成猪八戒才好呢。猪八戒背媳妇。我天天让你背着。咯咯…·” 陈虎看看邻座上吃油条的人,轻声说: “轻点,也不怕别人笑话。” “怕什么。猪八戒是学术问题。猪八戒是女权主义的启蒙大师,你看他对女人多么尊重,多么温柔。照我看跟欧洲贵族女上优先的观念差不多。八戒对夫权意识提出了勇敢的挑战。可惜,所有的读者都没把猪八戒读懂,仅仅是把他看成了好色之徒。我要是评论家,非给猪八戒平反昭雪。” 陈虎递给焦小玉一张纸巾,他用纸巾擦擦嘴,微笑说: “你的学术论文我还没听懂,但我未来的行为准则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做一个猪八戒,对不对?” 焦小玉清脆的笑声引来了大家的目光。陈虎赶紧拉着她的手离开早点摊。 他们回到市局招待所停车场。这时,陶铁良带着一脸倦容从楼门走出。 “好啊你们俩,出去吃早点也不叫着我。” 焦小玉笑着说: “我想叫你来了,你趴桌子睡着了。陈虎不让我叫醒你。” “还是老同学心疼我。我回家睡半天,你们有什么事,打我手机。” 陶铁良上了沙漠王,开车驶出招待所大门。 “小玉,你回去睡半天,上午不会有什么事。” “那你呢?你不睡觉?” “我睡不着。从录音带内容上看,刘喜翠与路腰关系不一般。找到刘喜翠,就能摸清跟腰的来路。我开车转转,看看有几家在路口红灯附近的麦当劳。录音带在跟腰下车后空转了三分多钟,接下来就是麦当劳店内的对话,所以我估计刘喜翠打工的麦当劳店离红灯不远。我去转转,尽快找到刘喜翠。” “现在下结论认为录音带上的男声就是跟腰,为时过早吧产 “是有些早。但也不是一点根据没有。录音带是在踉腰的保险箱里发现的,虽然不能排除是他保存了别人的录音带,但是他自己的录音带可能性最大。找到刘喜翠,会发现更多的线索。” “那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困?” “困了我就靠你肩膀睡。” 看着焦小玉撒娇的媚态,看着她在困倦中愈显迷离的眼神,陈虎怦然心动,身边有一个女人真好。他打开车门。焦小玉走过来上车,陈虎借着车门遮挡住可能经过的人的视线,低声说: “小玉,我爱你。” “我也爱你。” 焦小玉迅速吻了一下陈虎,坐到到座上。 陈虎绕过车头,打开车门,上车坐到方向盘后面说: “今天要是休息无多好,咱俩开车出去玩。开呀开呀,不管开到什么地方,只要你坐在我身旁,我就一直向前开。” “那你就开吧,我困了。” 陶铁良从专案办公室回到家里已经是早晨七点半钟。他住在市公安局宿舍1栋六层的一套三居室。 他用钥匙打开房门,发现客厅里的窗帘关得很严。他有些奇怪,昨天早晨上班前把窗帘都拉开了,怎么人还没到家,窗帘会自动拉上了呢? 搞了一夜的录音资料整理,又和陈虎讨论案情,加上录音带上出现了沈东阳的名字使他精神受到很大压力,因此头脑有些昏涨。也就没往深处想,准备进卧室睡上半天。 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坐到沙发上。不许开灯,不许拉开窗帘。你反抗,我这把手枪是无声的。” 陶铁良的头脑立刻清醒。借着透过窗帘的晨光,他清楚地看到一只单人沙发上坐着头蒙黑色头套的男人。他身材矫健,两只眼睛炯炯闪亮,手上握着一支安上消音器的手枪。陶铁良立刻判断出此人年龄不超过三十,受过良好的特殊技能训练,也许是防暴队员,也许是特警。而从声音判断,此人就是那个在沙漠王上用枪顶着他,又打过来几次电话的那个家伙。 陶铁良坐在沙发上,手伸向上衣兜。 “掏什么?动作慢点。” “我看出来了,朋友,你也是干这行的吧?手枪能放在上农外面的兜里吗。小题大做。” 陶铁良掏出万宝路烟,点上一支。 “你敢闯到我家来?这是公安局宿舍,我喊一声,你立马被擒。” “就是因为是市公安局的宿舍楼,我来去才更方便。你怎么知道我不住在这栋楼里呢。陶局,我等你一夜了。嗅,愉的自动电话留言要不要听听?我不得已听了,是两位不同的小姐。你还真够忙乎的。” “少废话,找我什么事?又是什么王中王让你来的?我看他不是什么王中王,是王八蛋,专跟我过不去。” “陶局,我要把你这话汇报上去,你吃不了就兜着走了。他对你击毙跟腰很满意,对你没能立即销毁跟腰留下的物件不太满意,也体谅你的苦衷,参加行动的人太多,你不好下手。他对你最不满意的是你竟放走了沈东阳,留下的后遗症得我们帮你收拾。你心太软,就不怕沈东阳日后把你供出来?” “我不能乱杀无辜。你们既然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为什么你们不把跟腰做了?你们不是干赃活的专家吗。让他落到我的手里,我只有照章办事,不是什么程序都是我说了算的,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懂。击毙跟腰,我已经受到了怀疑。市局纪检书记已经向几个人调查了现场情况。” “勿忘我商城火灾,是失控的结果。我们失控了,根本不知道有跟腰这个人,要是我们早知道,这个跟腰早蒸发了,轮不到动用你。” “录音带上涉及到的女人是吴爱坤吧?” “录音带?” 陶铁良冷笑道: “哼,看来你们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跟腰在勿忘我火灾之后,与一个女人有过一次谈话,他偷偷地录下了音。” “王中王知道情况有变。派我来,就是了解你们搜查跟腰在银行的私人物品保险箱发现了什么内容。并与你讨论出补救措施。并最大限度地保护你。” 陶铁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蒙面人跟前,把胸口贴到枪口上说: “我不是怕死的那种人,也用不着你们保护。你们已经把我拖下水,一不做,二不休,你回去转告派你来的人,他要用我,就得给我创造条件。我要他安排我进市委常委!我要晋升副部级!我心里有数,他办得到。” “好,有骨气。他没看错作。你的要求他会考虑的。你们都发现了什么,他急等着听汇报呢。” “美元印版一块,两张黑白旧照片。一张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青年男人,背景是农村土房;另一张照片是一男一女两个大人,和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的合影。两张照片上的小女孩是同一个人。一盒索尼牌微型录音带,主要内容是一个男人威胁一个女人的车上对话。昨天晚上我们已经把录音内容整理出来。我有一份,你看看吧。” 陶铁良从公文包里拿出三页纸,交给蒙面人。就在蒙面人接纸的一瞬间,陶铁良敏捷地夺下无声手枪。他退后一步,枪口对准了蒙面人。 蒙面人并未慌张,眼睛看记录稿,睬也不睬地说: “行,你是干刑警出身的。我是拿枪累了,让你替我拿一会儿,要不是怕弄出动静,陶局你是下不了我的枪的。你是刑警,我是超人,功夫上你还差一截。” “我现在就能把你交出去。” “别烦我。没空陪你玩。材料还能封锁住吗?” 陶铁良推出子弹央,把枪放在茶几上说: “我不喜欢别人用枪指着我。下次见面,别带枪。” 蒙面人冷笑说: “带枪不是冲着你,是防止别人。我的同行。” “今天早晨七点,录音文字整理稿,就是你看的这一份,已经送到方书记手里。他和你一样,正在看呢。这个我根本不能阻止。陈虎、焦小玉与我一同经办这件事,这是方书记的指示。” “照片、印版、录音带,放在什么地方?” “专案办公室的保险柜。两名专案人员值勤守护,你偷不走,也抢不走。录音带提到了沈东阳,我很担心陈虎很快就把沈东阳找到。” “我来给你擦屁股吧。我注意到了你的传真机能用复印纸复印,你马上给我复印一份。再给找一块干净布。” 陶铁良把条新毛巾扔给蒙面人,他走到传真机旁复印。 蒙面人用毛巾仔细擦拭纸面,除掉他的手指印纹。 陶铁良把复印好的三张纸交给蒙面人。 “陶局,原件我已把我的指纹擦掉了,你收回。我走之后,你把门把手、电话上我留下的手印和地板上我留下的脚印,全擦拭干净。我们还会见面。再来时,我不会由于你不喜欢,我就不带枪。你进卧室睡觉去,我摘下面套好出去。别回头。” 陶铁良背对着蒙面人说: “早晚有一天,你会露出你的庐山真面目。” “会有这么一天,我们面对面喝酒。那时候,你可能已经是市委常委了。” 蒙面人把弹夹装回枪内,收入怀中。摘下头套,敏捷地出了房门。 陈虎开着切诺基行驶在早晨的车流里。 塞车了。焦小玉伸手从座位下拿出警灯说: “把警灯放上。一塞车我就着急。” 陈虎接过警灯,看了看又放到座位下面。 “时间没那么紧,先不用吧。” “排队得挑到什么时候。”焦小玉撅起了嘴。 陈虎觉得应该小小地敲打一下焦小玉的特权意识,他在她身上已经发现了这样的势头。 “小玉,我们是有抢行的权力,但使用任何权力都要谨慎。你刚才说塞车排队着急要用警灯,并不是任务紧急用警灯,这可是不同的哟。习惯了使用特权,权力意识就会膨胀。你说,我是不是胆太小?” 焦小玉扑味一笑。 “你笑话我,小玉?” 焦小玉止不住,笑个不停。一直到汽车过了路口,她才说: “我想起了你过去说过的一句话。瞧你刚才一本正经的样子,和吃油条时候简直是两个人似的。你过去说过,你一进人工作状态,和所有的人都处在工作关系里。你刚才特一本正经,就让我想起了你说的话,你还真的是这样,不自觉就进入这种状态了。这以后我可怎么办呀,上班工作关系,下班夫妻关系;上了床,搂搂抱抱,办公桌一坐又一本正经。你这种毛病让谁受得了?我的角色转换也不会那么快呀,人又不是电脑,不是机器,给什么指令就做什么事。我觉得你特可乐。” 陈虎一只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挽着刀疤说: “你说得对。我也不知道我这种臭毛病是怎么养成的。特让人觉得假,是不是?” “陈虎,你要是装假倒好了。问题是连你都控制不住自己,自动切换。全中国有这种毛病的可能只有你一个,让我给赶上了,没辙。照理说咱们国情也培养不出你这种毛病来,都是用工作关系、组织关系办私事。你是外星人派来的试验品吧?” “可能。我是LJFD发烧友。你小心点,说不定哪天我把你拐到不明飞行物上带走了。” 焦小玉用拳头捶着陈虎的胳膊说: “我看你本身就是不明飞行物,我想下也下不去了。” 焦小玉又咯咯笑起来。她那被压抑已久的天性被爱情打开了释放的窗口,尽情地喷发。 切诺基在十字路口的一所麦当劳店停下。陈虎与焦小玉下车,进了店门。他们向值班经理打听,有没有刘喜翠这个人,得到的回答是没有这个人。他们转身出来,门口出现了一辆麦当劳送面包的专用卡车。 陈虎走到司机旁,礼貌地说: “对不起,师傅,我向你打听打听。开设在路口的麦当劳店,一共有几家?” “你算找对人了。我专门往各个店送新烤出来的面包。共有九家,全在路口。麦当劳多鬼,全把店开在路口。有四家在路口的商场,有地上的也有地下的。有五家是独立的门面。你找哪一家?” “谢谢。我还不知道找哪家呢。” “晦,哥们儿,味道全一样,全世界的麦当劳都是一个味。你们还挑什么地方呀。鬼佬的买卖就是讲信誉,面包几个小时卖不掉,立马就扔,说味道不新鲜了。你看咱们商店的面包,半年以上的都有,长了绿毛的都敢卖。” “再见,师傅。” 陈虎和焦小玉回到车上说:“一家家找吧。” 直到十一点,他们一无所获地来到最后一家——位于五彩广场的快餐店。 它仍然没有拆除。何启章案件及一场国际官司反而使它提高了知名度,生意更加兴隆。 他们找到了值班经理,一位二十三、四岁的姑娘,说明了来意。 女经理看了陈虎的证件说: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找刘喜翠。她不在这儿干了。” 陈虎立刻提起了警觉。 “谁来找过刘喜翠?” “九点多钟来了个男人,三十多岁,他说他与刘喜翠有点私人债务。我告诉他刘喜翠有两天没上班了。我们这里旷工一小时就自动除名,她不是我们这里的员工了。” 焦小玉问: “你知道刘喜翠住在什么地方?她有电话和BP机吗?” “应聘时,她填过一张表。请稍候,我去拿。” 五六分钟后,女经理拿着一张表格回来,交给焦小玉。 “你们自己看吧。抄一份也行,不能拿走。刚才来的那个男人,也照着抄了一份。他要拿走,我没同意。” 焦小玉掏出小本,把刘喜翠的年龄、身份证号码、住址。电话、BP机号码抄了一遍。 陈虎轻声问: “你能描述一下那个男的长相吗?身高?胖瘦?有什么特征?穿什么衣服?他是不是开车来的?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 女经理笑起来。 “你的问题这么多,让我想想。他有一米七五吧,不胖不瘦,长得很帅,单眼皮,眉毛很重,眼睛滴滴溜溜转。没什么太具体的特征。说普通话。穿一件高档的黑色皮夹克,像是意大利的。” “你怎么知道是意大利的?” “我先生有一件,扣子和他夹克上的扣子一模一样,包皮扣压花。皮子像真丝似的,很柔软。他一个人来的,好像是开车走的,我没看清。” 陈虎在纸上写了一组数字,递给女经理。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想起什么给我打电话。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来找过刘喜翠,一个男人,二十来岁吧,也可能还大些,瘦高个,最近剃了光头,以前不是光头。” 女经理点点头。 “有这么一个人来过,特瘦。贼眉鼠眼的。他来过不止一次呢,以前留长发,后来也不知怎么变成光头了。” “这个光头的姓名,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可能有个人知道,是他介绍刘喜翠来应聘的。你们等等,我看他来没来。” 焦小玉用手机拨通刘喜翠家的电话号码。 “没人接听。” 女经理回来,带来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 “他叫章成功,与刘喜翠比较熟悉。你们谈吧。” 女经理到前边招待顾客去了,办公室只剩下陈虎、焦小玉和章成功。 章成功显得局促不安,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和刘喜翠什么关系也没有,我没犯法呀,你们……” “小章,别紧张。”陈虎递给他一支烟,“我们没说你有什么问题。是请你协助政府查清问题。请坐。” “你和刘喜翠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刘喜翠是高中同学,又住在同一条胡同里。后来她父母离婚,她爸到深圳做生意,根本就不回来。她母亲又嫁了人,也搬出去了。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我有时过去照顾一下。再后来,她吸上毒,彼此来往就少了。但有时候她找我借点钱。后来她交了个男朋友,把欠我的钱都还我了。后来,她又想找工作,我就介绍她上这儿来了。后来她怎么又不干了,我就不知道了。” 焦小王在小本子上记下章成功的供述,不知他还会用多少个“后来”。 “刘喜翠交的男朋友的姓名,你知道吗?” “知道。他叫侯德威。” “你见过侯德威吧?他长什么样?” “还算熟吧。他细高挑,眼睛细长。” 陈虎掏出跟腰被击毙后拍下的面部照片,递给章成功说: “是倒是他,怎么样子怪怪的,眼睛像死鱼。” “他死了。因武装拒捕被击毙。你把你所了解的情况,如实地讲出来。” 章成功的额头立刻冒出了冷汗。 “后来……后来……后来……” “你别紧张。不要只从后来讲起,从开头讲,你第一次见到侯德威是怎样个情况?” 章成功忽然趴在桌子上大声哭起来: “我不是有意的…··填不是有意的…··他们利用了我……我的妈呀……” 陈虎与焦小玉会意地交换了个眼神。焦小玉温和地说: “幸成功,你冷静点。不管多严重的问题,只要你如实说出来,都好解决。你现在不说,换个地方你再说,情况就要严重得多。” “我说……我说……那是半年前,我下班回家……” 章成功骑着自行车刚拐进胡同,刘喜翠从一个宅门出来叫他。 “成功!你来一趟。我估摸着你也该下班了。” 章成功下了自行车。 “翠,请我援一顿怎么着。” “把车支上。上我屋来。给你介绍个朋友。” 章成功随刘喜翠进了大杂院,拐了几个弯,进了东耳房。屋内床上躺着个男人,他坐起来。 “章成功,我高中同学。我男朋友,外号麻杆,大号侯德威。” “翠儿跟我提过你。说你挺仗义。我这个人爱交朋友。坐吧。这破房子,太小。” 刘喜翠从桌子上抓过一把瓜子,塞到章成功手里。 “嗑点儿瓜子。是这么回事。麻杆和我想到X市玩一趟。我就想到了你。咱们一块去吧,机票由麻秆掏。X市你又没去过。怎么样,去不去?人多了热闹。” “好事是好事,我得上班呀。去几天?” “晦,玩几天就回来。你请几天假。” “去就去。侯哥,让你破费,不好意思。” “这也是你好心有好报,你过去对小翠照顾不错。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章成功吸了口烟说: “这就是我第一次认识侯德威的情况。当时心里不那么痛快。因为过去我和喜翠交过一段朋友,发现喜翠又榜上一个,我心里酸溜溜的。上飞机那天,我见刘喜军没来。侯德威说刘喜翠临时有急事,不来了。我和侯德威乘飞机到了X市。他给我单独安排到饭店住下,我也不知道他去住什么地方。根本也没出去玩。第二天,他也没有露面,打来个电话说他谈生意,过不来。第三天早上七点多,他到我的饭店来了。让我跟他一块儿出去。他把我带到一家小饭馆,吃了早茶。让我到对面的五星级酒店420房间去找一位姓吴的小姐拿个皮箱,他说是布料样品。他给我一张机票,说拿了箱子让我立刻打的去机场。他说让我在机场大厅等,有个人会找我,带我上飞机。” 章成功敲420房间的门。门向里面打开。 吴爱坤穿着睡衣站在门口。 “先生,你找谁呀?” “侯德威候先生让我找吴小姐拿个手提箱,他说是布料样子。” “吴小姐没在。她出去了。她说有人来取布料样品,让我把这个箱子交给他。依贵姓?” “我叫章成功。” “对,吴小姐说是位张先生。我给你拿。进来吧。” 吴爱坤把一只普通的密码箱交给章成功。 “就是这件。谢谢你。” “再见。” 章成功提着箱子离开。他乘电梯来到饭店大堂,在门口上了一辆出租。 “去机场。” 出租车停在空港人口。章成功提箱子下车,进入候机大厅。 侯德威在尾随而来的另~辆出租车中,也在空港下了车。他把帽子压得很低,免得被章成功认出。 章成功提着箱子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等他的是什么人。他排队登记座位号。侯德威一直在远处悄悄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章成功拿着机票朝检票口走。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走到他身边,像老朋友似地拍着他肩膀说: “章先生,我等你半天了。我特意来送你呀。来,我替你拿。” 陌生人接过章成功手中的箱子,低声说:“等你过了通道,我把箱子还你。” 章成功在通道交验身份证,机票。保安小姐用探测器对他检查后放行。 旅客候机室,章成功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不安。他担心箱子被骗走。那个男人提着箱子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章先生,咱们上吸烟室抽支烟吧。机上不许吸烟,真够呛。” 章成功站起来跟他走。到吸烟室旁边一拐,进了厕所。厕所里没有人,那人把四个便盆的门都打开看了看。其中一个门里有人拉屎,他说了声“对不起”。 陌生人把箱子放在便池旁。用脚踢了踢。章成功尿完尿,提着箱子走出厕所。 章成功登上飞机,找到座位,把箱子塞进机舱储物箱。 侯德威坐在后五排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遮面,对章成功和机能进行监视。 空姐走过来,挪动了一下箱子,关好储物门。 章成功喝了口水,接着说: “后来,我就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一直到出了机场,我也没见侯德威的影子。后来才知道,他是和我乘同一班机回来的。当天晚上,小翠到我家取走了箱子。我从头到尾也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东西。三天后一个晚上,刘喜翠把我叫到她家。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刘喜翠关好房门,从抽屉拿出一万块钱交给章成功。 “给你,整一方。” “给我?你抢银行了?” “是你的辛苦钱。麻秆让我给你的。你陪他去了趟X市。不能白去呀。” “不明不白的,我不敢要。真是抢银行来的,我不惨到家了。” “给你,你就拿着,不拿反而对你不利。麻秆会对你起疑心。” “翠儿,咱俩一块长大的,你别害我。” “人不挣外财不富。要不是你对我好,我能介绍你这么好的生意,飞去飞来就一万块钱到手。麻秆让我转告你,绝对不能说出去你去过X市,还带回来一个箱子。只要你嘴不严,你就得判死刑。” 章成功吓得把钱从兜里掏出来,放到桌子上。 “我不要这钱。” “不要也晚了。事情都办完了,要不要钱罪过都一样。” “小翠,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呀?” “麻秆不让我告诉你。你要能保密,我就告诉你一点。” “掉脑袋的事,打死我也不能说呀。” “毒品。你箱子里是毒品,海洛因。你千万不能让麻杆知道我告诉你了。他要是知道,肯定把咱俩杀了灭口。干这行的,心狠手毒。” 章成功急得抓自己的头发。 “他们怎么找上我了?我招谁惹谁了。” “你放心吧。麻杆以后也不会再用你了。他们专找没前科的人,找与吸毒没关的人,找老实人。麻秆说用这种人运毒安全,因为警察不注意。他而且一个人只用一次。你还怕什么呀。钱你拿走,只要嘴严点,什么事也出不了。就算他们出了事,也轮不到你头上。” 章成功把一万块钱装进兜里。 陈虎心中暗喜,无意中获得了吴爱坤、侯德威贩毒的证人。 “章成功,你觉得箱子有多沉?” “十五公斤到二十公斤左右。” “你一直没有打开过箱子?” “绝对没有。我要是半道上打开箱子,发现是毒品,肯定半道上就扔了。” “扔了?你扔不了。麻秆一直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运毒,是你主动坦白,应该列入立功。你争取立功赎罪吧。你知道麻秆,就是侯德威的底细吗?” “一开始一点也不知道,就知道他是刘喜翠的朋友。后来……后来从X市回来之后,还有些来往。但他再也没跟我提过一块儿出去的事。有一天,我们那片的邮递员送信,正好在胡同里碰见。他知道我和刘喜翠很熟,就把给刘喜翠的信交给我,让我捎给她。我接过来一看,信皮上写着“照片勿折”四个字,寄信地址是吉林什么县的一个什么村。我一想,刘喜翠在吉林没亲戚呀。我特好奇,就把信交给刘喜翠。我问她,没听说你家在吉林省有亲戚呀。小翠说,信是给侯德威的。侯德威没有通讯地址,家里来信就寄到她这儿,由她转给侯德威。她还说,她只能收信,不能先拆开看。侯德威看了后,让她看她才能看。我说,对麻杆这种人要留个心眼,还是先拆开看看。她同意。 “我用热毛巾盖在封口上,受了潮容易打开。后来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取出两张黑白照片。一张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小女孩。另一张是一对夫妻和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两个小女孩像是同一个人。里面还有~封信,我看了,看口气像是母亲写给儿子的。信开头说‘威儿’,信尾写着‘母手书’。我一琢磨,对喜翠说,咱们复印一份好不好?万一将来麻杆欺侮你,拿出来吓唬他。她同意,我就出去把信复印了一份,留在家里。后来,我把照片和信又装回信封,用胶水粘好。” 陈虎深深吸了一口烟说: “你把信的复印件放到哪儿了?” “夹到一个本子里。” “本子呢?” “在我家呢。” 陈虎熄灭烟头。 “章成功,你立刻带我们去刘喜翠家,顺便到你家去取信复印件。请上车吧,我到经理那儿给你请假。” 焦小玉向女经理给章成功请了假,只说协办公务,具体的什么也没讲。 陈虎把章成功让到副座上坐好,拿起警灯吸在车顶,焦小玉坐在后排,又给刘喜翠家打了个电话,无奈地说: “就是没人接。” 切诺基朝章成功和刘喜翠住的胡同疾速驶去,它抢道行驶,冲过红灯。早上九点多钟到快餐店打听刘喜翠的那个男人的出现,使陈虎有一种预感:刘喜翠可能出事了。 第六十三章 本耳房勒杀女犯 胡同日劫持证人 陈虎扶着方向盘的手出了汗,越接近目的地他的心情越不安。穿高档黑皮夹克的人为什么与我同步打听刘喜翠?录音带今天凌晨才送达方浩书记手里,刘喜翠浮出水面不过几个小时,怎么会就有人打探她的下落,而且能准确地到快餐店打听,是谁走漏了情报?有内奸,一定有内奸。内奸会是谁呢?庆幸的是穿黑皮夹克的人目前还没有发现章成功的存在,他是因时间仓促来不及向快餐店女经理多了解一些情况呢,还是情报不全面呢?到这一刻为止,知道有章成功这个人存在的只有我和小玉,这个情报还没有走漏,这就意味着穿黑皮夹克的人是从专案组内部及相关的人员获得情报的。那么要想保住密,就不能把章成功的线索向专案组公开,一旦公开,就无密可保。他想起保密局的一个朋友对他说过,中国现在是无密可保,有时竟然严重到机密文件尚未送达首长办公桌上,海外报刊就率先发表了;甚至还严重到文件在草稿阶段就已流失,没有内外勾结是根本做不到这点的。 陈虎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蛀虫!” 焦小玉在后排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陈虎,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们先到刘喜翠家,还是去小章家?” “去刘喜翠家。” 章成功指着前边左侧路口说: “从那个路口过去,再一拐就到了。这儿不让左拐弯。得到前边桥洞绕过来。” “来不及了。”陈虎按响警笛,切诺基压过禁止辗压的黄线,左拐驶过路口。 “第一条胡同,右拐,第三个门是刘喜翠家。” 切诺基停在大杂院门前。陈虎、章成功、焦小玉下了车。陈虎说:“你带路。” 章成功带着陈虎和焦小玉跨进破!日的门槛,绕过家家门前自建的小厨房,直扑东耳房。 门关得很严。章成功敲门说:“小翠,小翠,开门。我是小章。” 里面没人应声。 陈虎猛地推开房门。二屉桌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的脑袋趴在桌面上。 陈虎扶起女人的脑袋,脖子上有一条很深的勒痕。 “她是刘喜翠?” 章成功本能地要往外跑,被焦小玉推回来。 “…是…小翠……” 陈虎松开手。刘喜翠的脑袋重落在桌面上。 “机械性窒息而死,”陈虎蹲下身,仔细看勒痕,“是细钢丝勒死的。尸体温热,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焦小玉失落地说: “我们来晚了一步。叫救护车吧?” “用不着了。小玉,我通知陶局,派车收尸,带装尸尼龙袋。法医、刑侦,一块来。我们到院里等,保护好现场。来人之前,不要声张,不要让邻居知道。” 章成功吓得坐在地上抖个不停。陈虎把他拉起来。 “你给我镇静点。小玉,你立即带章成功去他家取本子。来,我跟你说点事。” 陈虎把焦小玉带出东耳房,门前是个自建的小厨房。他推开门,让焦小玉进去,他跟进来,关上房门。 “小玉,你带京成功回家取信复印件,不要再回来,你带着他从胡同另一头离开,把他交给周局安排。他这个人,目前除了你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说的是任何人,懂吗?等周局作出安排再说。章成功的生命可能有危险。我怀疑出了内奸。你带他走,不要引起邻居的惊慌。行动。” 陈虎推开房门,站在院子里观察地形。没有后门,作案者只能从前门进前门出,就一定会有人看见他。 焦小玉带章成功离开了院子。 陈虎拨通了陶铁良的手机,说明了情况。陶铁良在电话中说马上带刑侦人员赶来。他关上手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北屋出来倒胜土。她对陈虎这个陌生人起了疑心。 “同志,你找谁?” “我找刘善翠。” “她在东耳房。” “我知道。她还没起呢。我跟你打听个事,刚才你看见有人来找过刘喜翠吗?” 除农觉得这个女人警惕性蛮高,应该了解一些情况。女人说: “一个多钟头前,来过~个拄拐棍的老头,还驼背。我看见他敲门,小翠给他开了门,让进屋里。不到十分钟,老头出来了,还冲屋里说一句‘别送,过两天再来看你’,就走了。就是打我这门口过去的。同志,小翠不会没起床,我看见她给老头开门来的。” “那个老头有多大岁数?长什么样?” “眼镜,花白胡子。同志,你打听这么细干什么呀? 话音未落,大门外传来警笛声和脚步声。女人露出了慌张的神色。陈虎安慰说: “大姐,不要怕。我是检察院的。” 这时,陶铁良带着十几名武装刑警、穿白大褂的两名法医走进来。 陈虎迎上说:“人在东耳房。我来时,她已经死了。详细的情况我正在调查。” 陶铁良推开东耳房的门。负责拍照、摄像的刑警进屋给死者拍照、摄像,换了不同的角度。 邻居们被惊动了,围拢上来,被刑警劝阻。两名刑警在东耳房外面拉起了黄色警带,禁止闲杂人员进入。 陈虎钻过齐腰高的黄色警带,进了东耳房。他看见在陶铁良的指挥下,几个刑警有条不紊地进行现场勘查。有的提取门、窗台、桌椅的指纹,有的提取地面的脚印。有的拍照、摄像。法医仔细检查死者的致命勒痕。 陶铁良把陈虎拉出东耳房,来到黄色警带旁。 “陈虎,你一个人来的?” “还有小玉。找了几家快餐店,才打听出刘喜翠的住址。我估计,在我来之前一个多小时,刘喜翠已经窒息死亡了。” 一名刑警走过来说: “陶局,死者是不是可以拉走?” “拉走,送公安医院。” 很快,担架从东耳房始出死尸,她已经装进了黑色的尼龙装尸袋。陶铁良走到担架旁,拉开装尸袋的拉锁,露出了刘喜翠的脑袋。 陶铁良拉好拉锁,一挥手。两名刑警抬着担架出了院门。 “小玉呢?” “她去办别的事。” 陶铁良疑惑地看看陈虎。 “你们对东耳房搜查过吗?” “没有。等你们来。我什么也没动。” “张彪,”陶铁良叫来一名刑警,“陈局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是他报的案,你找陈局做个讯问笔录。陈虎,例行公事,请你配合。我去组织搜查。” 陶铁良进了东耳房。张彪拿出记事本。 “贵姓?” “陈虎。” “什么单位?” “检察院反贪局。” “职务?” “副局长。” 张彪点点头说: “听说过,听说过。陈局,你谈谈情况吧。你几点来的?为什么上这里来?你认识死者吗?你到这里来,是职务行为还是个人行为?” 陈虎烧着刀疤。 “张彪同志,你能不能过一会儿再问?” “对不起,这是例行程序。” 陶铁良与两名刑警在屋内搜查。他搬过椅子,放在大衣柜旁。踩到椅子上,搬下来一个纸箱子。打开盖,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名刑警探过头,看了一眼,转身去搜查床。陶铁良拨弄开衣服,箱底露出用细皮筋勒成一札的信件。他看看周围,见没有人注意他,就悄悄地把信和塞进怀里。 陶铁良把纸箱放回到大衣柜顶上。 “这儿有钱。”一名刑警从床下的鞋盒里掏出两万块钱。 “继续搜,”陶铁良用鞋踩踩铺地的红砖,“能搜出两万,就能搜出十万。看看地砖有没有松动的地方。” 一名刑警用小锤子敲击地面,敲到桌子下面的地砖时,传出了空声。“这里可能有问题。” “撬开。”陶铁良命令。 两名刑警用螺丝刀撬开了六块红砖,露出了埋在地下的一个大箱。又撬开盖,里面满满的是人民币和美元。 刑警一叠一叠地拿出来,呼叨说: “名副其实的地下银行了。这破房子里藏这么多钱,小偷都想不到。” 另一名刑警说: “陶局,这起案件不是图财害命,作案者对这间房子和死者并不了解。要是知根知底的,不会拉这个空。抢银行都不见得能抢得这么多钱,还有不少美元。” 陶铁良没有应声。他心中暗想,勒杀刘喜翠是不是今天凌晨的蒙面人干的呢?如果是他,下手的速度真够快的。心里又骂了一句:笨蛋,为什么不做个图财害命或好杀的假现场?这样做,杀人灭口的作案目的也太明显,搞不好会连累到我。陈虎手里有没有不愿告诉我的线索?这小子经常留一手,对他不得不防。 焦小玉到拿成功家取了信之后,立即带着他从胡同另一头离开。她听见了身后警车的奋鸣,但没有回头看。 怕引起邻居的怀疑,也不想增加章成功的恐惧。她和他并肩而行,说说笑笑,像是老熟人似的。 胡同内没有出租车。走出胡同,到了路口,焦小玉拉着章成功的手等出租车。她对他有防备,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以克脱逃。 但她没有想到,危险就在她眼前。 伪装成拄拐棍老头,也是穿黑色皮夹克去找女经理打听刘善翠的人,也是凌晨在陶铁良家守候的蒙面人,在港人刘喜维家勒死刘喜翠后,并没有走远。他换了身装束,开车返回这里,监视胡同里可能发生的情况,了解案情的进展,以决定来取什么应急措施。他在胡同另一头入口处,就是离刘喜翠家不远的地方,看见了陈虎和焦小玉下了切诺基进入院门。陈虎和焦小玉的面容他非常熟悉,他充分研究了自己的对手。他把车开到胡同的这个口,停在路边,用望远镜监视胡同所有进出人员。他看见焦小玉带着一个小伙子走出刘喜翠住的院门,往他这一头走来,进了另一个院门。他凭着丰富的经验,知道自己落了空,情况并不完全在他控制之中。他用三百倍长焦照相机拍下了章成功的照片。接着,他看到了陶铁良带队来到刘喜军家。他留下来继续监视。当他在车内看到焦小玉带着小伙子朝他走来的时候,知道机会到了。他有几分得意,觉得自己是名副其实的反侦查专家。 他发动引擎,缓速行驶到焦小玉身旁。猛地推开车门,敏捷地下车,照着焦小玉的眼睛狠出一拳。 焦小玉辞不及防,摔倒在地。 他把呆若木鸡的章成功推进汽车,上车后疾速驶离。 这一切是在几秒钟内完成的,旁观的行人完全没有反应。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姑娘突然摔倒。 焦小玉被热心人扶上一辆出租车,把她送到医院。这爆发力极强的一击,使焦小玉左眼眶毗裂,流了不少血。倒地之后,她头部撞在墙角,开裂了三公分长的口子,脑部受到震荡。 一个半小时之后,焦小玉才在医院的急救室醒来。她左眼已蒙上纱布,头部剧痛而昏沉。 焦小玉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陈虎的手机说:“陈虎,小章被劫持,我在……医生,这是什么医院?” “东街口医院。” “我在东街口医院急救室。” 陈虎还在院子里接受张彪的讯问。他说了一句“我马上就到”就往外走。 张彪拉住他说: “还没问完呢。” 陈虎厉声说: “张彪,你想阻止我执行公务?” ‘称这说的什么话?我也是执行公务。” 陈虎大步出了院门。 张彪忿忿地说:“摆什么臭架子。” 陶铁良走过来问: “张彪,陈局呢?” “他接了个电话,扭头就走了。” “上哪里了?” ‘他没说。看他火气还不小呢。” 阳铁良小跑出了院门,看见切诺基驶出了胡同。 陈虎以最快速度赶到东街口医院。下车后直奔急救室。 焦小玉左眼及头部全缠上了白色的纱布,躺在病床上接受输液。 陈点站在床前,见焦小玉闭着眼睛,就悄悄把医生拉到一边。 “医生,她有危险吗?” “伤得不轻。左眼眶裂开了。右后脑开了口子,缝了四针。还有脑震荡。现在神智不太清楚。醒了后会头晕、恶心,不会有生命危险。主要是防止感染。” “要住院吗?” “至少住一个星期。你是病人什么人?” “我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她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我也正想知道。医生,能叫醒她,问几句话吗?” “你最好让她休息。” “不行,情况紧急。” “医院要对病人负责。你是什么单位的月 陈虎出示了检察院的工作证。 医生把证件还给陈虎。 “不要超过三分钟。” “好,谢谢。” 陈虎走到病床旁,轻轻拿起熊小玉的手。 “小玉,小玉,我是陈虎。” 焦小玉睁开了右眼。 “你来了我……” “不要多说话。你休息几天就会好的。信的复印件还在吗?” “在。在我衬衣兜里。” 陈虎从焦小玉衬衣兜取出信复印件,放进公文包。 “你怎么受的伤?劫持者打的?” “嗯。没看清长得什么样,是个男人。” “把章成功劫持到车上了吧?” “嗯,车是黑色的。款式、牌号,都没看清。我被打昏过去了。” “小玉。你先住几天医院。我向周局汇报,晚上来看你。” “我眼睛会瞎吗?” “不会。小玉,我爱你。一只眼睛,我也爱你。都怪我考虑不周。” “不怪你。他们动作这么快,我也觉得有内奸。” “情况紧急。我先安排作住院,晚上再来看你。” 陈虎的眼角掉出了泪水。焦小玉伸手把泪水擦干。 “大男子汉,还哭。我都没哭。你去吧。” 陈虎点点头,站起来,快步走出急救室。 陈虎回到反贪局,向周森林汇报了刘喜翠被杀、焦小玉被打、章成功被劫持的最新动态,并出示了从章成功家拿到的信的复印件。 “周局,根据这些突然现象,我不能不怀疑围绕着专案组有内奸在活动。尽管我有所提防,还是处处让内奸抢先一步,甚至小玉差点送了命。” “你有什么想法?”周森林边看信边问。 “我怀疑内奸就在公检法内部,而且在中上层。不然他的情报不会这么及时。” “陈虎,你怀疑我吗?” 陈虎没想到周森林说出这样的话,怔了一下说: “从理论上,也不能把你排除。因为你看了录音带的整理内容。凡是接触到录音带整理内容的,都不能排除泄密的嫌疑。” 周森林微微笑了一下说: “那当然也包括你、小玉、铁良和专案组的几名同志了?” “理论上是这样。” “这封信很重要,”周森林把信交还给陈虎,“这封信的内容,专案组有几个人知道?” “我、小玉、你。目前就这三个人。劫持章成功的人,可以从章成功的嘴里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周森林眯起眼睛看着陈虎说: “专案组里只有你和小玉知道有章成功这个人。我、陶铁良都不知道。恰恰是在这种情况下章成功遭到了劫持。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你和小玉两个人中有一个走漏了消息呢?你会说自己肯定没有,那就只剩下了小玉一个人。陈虎,你怀疑小玉吗?” “我不怀疑。她挨了打。” “挨打要是苦肉计呢?你没的说了吧。陈虎,没有充分的证据,不能乱说有内奸。这在党内是严重犯忌的。是搞分裂,搞阴谋,是坚决不允许的。走,我们向方书记去请示。我先给他打个电话,看他在不在。” 方浩的秘书回电话,方书记正在接待一个外国政府代表团。今天晚上八点到市局招待所听汇报,指定周森林、陶铁良、陈虎参加,其他同志不必出席。 晚七点五十,陶铁良、陈虎、周森林就坐到了会议桌旁。彼此连寒暄都没有,气氛冰冷。 七点五十五分,方浩在秘书和警卫参谋陪同下进来。把首长安全地送到会议地点,是秘书和警卫参谋的职责。 “你们去吧。”方浩对秘书说。 秘书和警卫参谋离开,到另一个房间等候。 “同志们,基本情况我已经知道一些。今天召集专案组副组长以上的人员开会,小玉同志受伤住院,来不了。扩大陈虎同志参加,是讨论一下突发情况。我与纪涛同志也通了电话,他在中央开会,开会吧,铁良同志,你先谈谈在刘喜翠家搜查的情况。” 陶铁良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放到桌子上。 “方书记,能否允许我先谈谈我个人的情况?” 方浩用开水吃了一片药。 “与工作有关的都可以谈。如果关系不大,铁良同志,我们是不是再找个机会谈?” “我的个人情况与工作有关。”陶铁良把两份材料送到方浩手里,“一份是搜查刘喜翠家的物品清单。一份是我请求组织批准我辞去本田雅格专案组组长的报告。我水平低,工作没做好,没能完成上级交派的任务,不宜继续担任组长的职务。但我需要说明两点情况。第一,在专案组内部存在着严重的不团结,甚至是封锁消息。陈虎同志在打电话通知我刘喜翠被害后,我立即带队赶往了出事现场。我在勘查现场时问了几遍,还发生了什么其他情况。陈虎说没有。我又问他焦小玉来过现场没有,他说来过后又办别的事情去了。后来的调查和发生的情况,证明陈虎同志说了谎话。邻居证明,焦小玉带章成功进了刘喜翠家,后来又带章成功离开了。由于章成功经常到刘喜翠家,又住在同一条胡同里,他们都认识章成功。我不理解,陈虎同志为什么故意对我隐瞒这一事实。我是专案组组长,有权过问案件相关的线索。后来发生焦小玉被打,章成功被劫持的恶果,陈虎应当承担全部责任。如果他当时对我说了焦小玉去了章成功家,我当时可以派刑警去保护。也就不可能发生后来的事情。所谓章成功被劫持,目前也仅仅是焦小玉的说法,还没有证据。章成功的脱逃,焦小玉要承担一定的责任。焦小玉与陈虎的恋爱关系大家都知道,在侦查中不顾组织纪律,不按程序办事,搞夫妻店,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陈虎压不住火气地说: “铁良同志,你说话要负责任!” “我对我说的每句话都负法律责任。陈虎同志向专案组及上级封锁消息,这不是第一次,他在蒋月秀保险柜取走美元印版,就没有告诉别人,陈虎同志这样做,是出于对同志的不信任呢,还是想抢占头功,那我就不知道了。陈虎同志的水平比我高,也许他自认为担任组长比我合适。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是我怀疑有人泄密,才导致了刘喜翠被勒死和章成功被劫持的怪事。由于以上两点,我觉得自己难以胜任组长之职,请求组织慎重考虑。但我郑重表态,作为专案组的普通成员,我会继续努力完成分派给我的任务。也许我有点激动。不对的地方,请首长批评,也请陈虎同志批评。” 难堪的沉默。所有的人都没想到陶铁良会提出辞去职务,会对陈虎提出如此激烈的批评。 方浩打破了沉默。 “铁良同志提出辞去组长职务,太突然。你这个组长请辞,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还要征求纪副部长的意见。所以这个问题不讨论。党内有批评的自由,也有反批评的自由。陈虎同志,你对铁良同志的批评有什么要说的吗?大家思想能见面,我看是好事。” 陈虎点上支烟,狠狠吸了几口,努力使自己恢复平静。 “我和铁良同志的想法一样,也是怀疑走漏了消息,所以当铁良同志向我还有什么情况时,我当时没有说,因为当时人很多。特别是刘喜翠被勒死,使我不能不怀疑为什么总有人赶在我们前边一步。现在我仍然坚持这种看法。焦小玉同志负伤,章成功被劫持,主要的责任在于我,是我考虑不周。我当时主要是担心再走漏消息,会导致章成功和刘喜翠同样的下场。在这点上,我接受铁良同志的批评。至于铁良同志批评我在侦查中搞夫妻店,我不能接受。我从来不把工作和感情搅在一起。如果组织上认为我和焦小玉不宜在同一个专案组,我愿意退出专案组。” 方浩摊开手说: “老周,你看看他们这一对老同学、老朋友,一个要辞去组长职务,一个要退出专案组。看起来,就剩下咱们两个老头子了,要唱空城计接。” 周森林的语调轻松。 “是要唱空城计了。焦小玉又受了伤,住院治疗。老方,空城计你唱诸葛亮,我唱司马,但我这个司马也快退休,只剩你一个人咬。” 陶铁良、陈虎、方浩全笑起来,气氛缓和了许多。周森林接着说: “我要向铁良同志学习,他敢于对老同学、老朋友,当面提出尖锐的批评,这种勇气我是一点也没有。至于有人走漏消息,我看没有这种可能。交战双方的思路应该是大体一致的,侦查和对抗侦查,英雄所见略同嘛,一点都不奇怪。刚才算个序曲,我们还是进入正题,大家团结一致,形成打击犯罪的铁拳。陈虎,你要是能虚心接受铁良的批评,你就伸出手。能不能形成拳头,主要就看你们俩了。 用森林的脚轻轻碰了陈虎的脚。陈虎站起来,向陶铁良伸出手说: “铁良,我接受批评。” 陶铁良紧紧握住陈虎的手,用力摇摇,又搭上一只手。陈虎也搭上一只手。 陶铁良动真情,又不漏痕迹地说: “陈虎,你多担待吧。正赶到节骨眼儿上也只好对你不住了。但你记住我一句话,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接下来对案情进行了技术性讨论。由陶铁良率市局刑侦力量追踪劫持者和被劫持者章成功,并追查刘喜翠的巨额钱款的来源。由陈虎负责寻找沈东阳的下落,追踪跟腰与勿忘我商城的火灾案件的来龙去脉及假美元案。待焦小玉康复后协助周森林继续调查本田雅格汽车走私案。 散会前,方浩提出把从跟腰银行个人保险柜里发现的录音带、两张黑白照片、美元印版带回市委,供中央来的专家研究。陶铁良只好同意。方浩的警卫参谋和秘书送来,在借用证物的单子上签了字,把这几样证物装入秘书携带的公文箱内。 方浩和每个人都握过手后说: “你们连轴转了两个白天一个晚上,又是半夜了。都回去休息吧。” 周森林送方浩上车,方浩低声说:“我在办公室等你。” 凌晨一时十五分,周森林来到方浩在市委的办公室。 秘书送来两碗银耳汤后悄悄退出。 “来,吃点。老周,我知道,不叫你来,你回去也睡不踏实。你在电话里说有一封什么信?” 周森林掏出信的复印件交给方浩。 “就是这一封,信是章成功和刘喜翠背着跟腰复印的,小五到章成功家就是去取这封信。它很有意思,你慢慢看吧。” “刚才在会上,你和陈虎都没有提到这封信。你们俩不信任陶铁良?” “不是不信任。是这封信看上去简单,但很可能涉及到某个高级干部的隐私,我觉得不宜扩散。在专案会上讨论这封信的内容,虽然对破案可能有帮助,但也有背后整别人黑材料的嫌疑。陈虎是想拿到会上讨论的,但被我阻止了。” “你想得很周到。要不你叫周森林呢,密不透风啊。老周,你在会上说没有人走漏消息,你用的是障眼法吧?” “什么也瞒不过你。肯定是有人泄密,但现在不宜提出这个问题。陈虎说在理论上连我也不能排除嫌疑。我想~连串的怪事与公检法内部的政治腐败有关,我们还要冷静地继续观察。” 方浩从保险柜取出一份卷宗交给周森林。 “这是绝密文件,你只能在我这里看,现在就看。这很可能是一起典型的权力机关参与的腐败案件,他们盗用了gu6军事重点工程的名义。其中涉及到了焦小玉作为法人的龙金公司,小玉成了涉嫌走私人员了。你看吧。老规矩,不许做笔录。我睡个把小时,我叫警卫参谋来陪你。你看完了,叫醒我,我要听听你的看法。” 方浩到隔壁房间睡觉去了。警卫参谋进来,他给周森林彻了一杯茶。其实他的职责是看守绝密文件。 周森林一连吸了七八支烟,把文件看完。 “我看完了,你请方书记过来吧。” 方浩披着棉大衣,带着一脸倦容回来。 “看完了?” “看完了。看得心惊肉跳。也不困了。你这是给中央的报告。你要的是尚方宝剑,我的看法无足轻重吧。” “这个案子我想交给你办,怎么能说你的看法无足轻重呢。你有什么想法?” 周森林又点上一支烟说: “改革之初,中国是在极左路线的破坏下积重难返。改革进行了十六年,我看现在是腐败积重难返了。军队与权力机关一旦腐败,就很容易由经济腐败转化为政治腐败。军队与权力机关是堡垒中的堡垒,腐败起来我们共产党真的要自己打倒自己了。老方啊,惩办政府官员的腐败案件,我还有信心。惩办这类的腐败案件,我是一点信心也没有,因为权力在他们手中,他们本身就是国家机器。难度可想而知,你办他们,他们还要办你呢!” “我也有和你一样的顾虑,所以给中央打报告,建议中央立案。此案涉及面很广。尽管此案与6036军事工程本身,与军区,与军区企业局都没有关系,但参与者中毕竟有几名现役军官,他们盗用了60361程的名义。而军人犯罪不由地方司法审理。龙金公司也不是一般的公司,是权力机关直属的国有企业。勿忘我电器商城虽然是个股份制企业,但蒋月秀的父亲是蒋大宾,吴爱坤又是神通广大,还涉及到海关与沿海几省。只有中央立案才名正言顺,才镇得住,才查得下去。6036军事工程指挥部和军区企业局对彻底查清此案的积极性很高。我相信此案会引起中央高度重视。作为案件发生地,我们肯定要承担相当的工作量。老周,你看除了你要参加外,让陈虎参加专案,合适吗?” “老方,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担心陈虎与小玉快要两位一体。小玉是涉案人员,陈虎是办案人员,你又怕陈虎执法不公,又怕陈虎和焦小玉好不容易弥合的感情再次受到伤害。老方,咱俩一样,把他们总是当孩子看,可怜天下父母心哟。子孙的福,子孙曼;子孙的罪,子孙也得受。纪副部长委派小玉当了龙金公司的法人,我心里不同意,有什么用?阻止不了。有许多事情我们都阻止不了它的发生。让孩子们在风雨中去自己成熟吧,我们包办代替不了。” 方法拍拍周森林的膝盖说: “你真理解我呀,那你说,让小玉继续参加本田雅格专案组工作,合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小玉涉嫌犯罪,才能终止她的工作。小玉是代表反走私领导小组参加专案的,我们也没有权力撤销她。要撤换,也要纪副部长说话。我怀疑,在车上与跟腰对话的女人是吴爱坤。她驾车,因此才没有注意到跟腰偷偷录音。我建议派小玉传讯吴爱坤,通过录音进行声音理化参数比较,如果经技术鉴定是同一个人,那她至少是火灾的幕后主使。我们就拘捕她,管她是什么人的干女儿。” 方浩不禁笑出声: “老周,你真是人之将退,其言也真。你别高兴太早,市委决定并报请高检批准了,你再留任一年。” 周森林顿时神色黯淡下来。 “唉,老方,你是毁人不倦呀!我说的不是教诲的海,是毁灭的毁。你是决心要把我彻底毁灭呀。总算盼来了平安软着陆,你非得让我这架零件老掉牙的破飞机再度升空,还得作战。不行,不让我退,我也得退。放着陈虎,你们为什么不用?” 方浩叹气说: “陈虎据反贪局长的事情,被市委常委会议否定了。陈虎树敌太多。你也知道,焦鹏远的班底动得幅度不大。有些人底下说陈虎要是当了反贪局长,市委市政府就永无宁日。没办法,只好委屈你再辛苦一年。其实,组织上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个人认为你是应该提到副部级,安排相应的职务。但是…够了,不说了。你反正也不争这个。” “老方,坦率地说,对我的安排,我从不计较。但对有些怪现象,我倒要计较计较。搞经济的,搞文教的,搞党建的,出了成绩都有提升。为什么搞反贪的出了成绩,就不能得到提升?道理我看很简单,其他部门的人际关系是越积越厚,人家对你越放心。反贪这个部门的人际关系,是越积越薄。案子办得越多,越有成绩,得罪的人也就越多,人家对你就越来越不放心。难怪有些地方的反贪局长也跟着趟了浑水,成了腐败分子。原来是反贪局长的位置没人干,现在成了肥差,抢着干。他们发现反贪局不但不是清水衙门,而且是日进斗金,各级腐败官员及形形色色的罪犯忙不迭地向反贪局行贿。甚至到了反贪局长要不受贿,你这个局长就干不长的严重程度。老方,我们的体制有问题哟!” 方浩站起来,踱了几步,站在周森林面前说: “老周,我看你不仅是人之将退,其言也真;你是人之将退,其言大真。什么时候我们这个体制能达到‘人之在位,其言也真’那就什么事情都好办了。老周,我和军区企业局的倏政委要去中央汇报6036工程被非法盗用名义案件。专案组的工作你多分劳吧。” 第六十四章 遭车祸命赴黄泉 吞药片咽喉红肿 东街口医院对焦小玉的身体状况做了全面的检查。医生告诉了焦小玉想也没想过的结果。 “她怀孕了。” 她像定格的镜头一样,神情凝固在惊讶中。 “真的吗,医生?” “阳性反应,当然是真的。你放心,你这次受伤,不会影响胎儿的健康。因为你刚妊娠。你放心不下的话,过一段再来医院做检查。” 焦小玉坐在轮椅上,护士推她回了病房。她站起来头就晕,这是脑震荡的后遗症。 躺在病床上,她仍不能冷静地接受这个现实,怎么会怀孕了呢?该不该把这个结果告诉陈虎?第一次没有避孕,第二次,第三次都没有采取避孕措施。每一次来得都很突然,都很冲动。如果事先准备好避孕套,倒更像是一场预谋做爱,预谋的过程不可避免地治污了圣洁的感情。戴好避孕套,甚至双方合作把它套上,这个技术过程刻意得像一场阻击战、~场谋杀,她忍受不了这个理性的过程。 第一次做爱,仿佛是地球在忍受陨石的冲击,在她体内砸了一个很深的坑,流了血。第二次做爱,是地球敞开了口子,对重落而下的陨石予以温暖的包容。第三次做爱,是地球对陨石能量的尽情吸纳,天外来的能量随着地球内部岩浆的涌动被吸纳到每一条血管。 也许,第一次我就怀上了孩子?工作的疲劳使她忽略了对自己身体的关心,她竟没有仔细想想为什么不来月经。 她忽然觉得对不起肚子里的胎儿,这个小生命竟被忽略了。要不要这个孩子呢?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立刻被她制止,这个小生命怎么能刚刚被人意识到他的存在,就立刻面临着生与死的局面。不,这个消息不能告诉陈虎,他肯定没有精神准备当一个父亲。 手机的振铃阻断了焦小玉的思绪,是纪涛打来的电话。 “小玉同志,听方书记说你受伤住院了。好些了吗?” “基本上好了。明天拆线,我想后天出院。” “不着急出院。治疗要彻底,不要留下什么后遗症。等我回去再看你。再见。” “再见。 刚挂上电话,周森林与陈虎走进病房。 焦小玉要下床,周森林急忙按住她。 “刘起来。小玉,住院老往外打电话,影响你休息。我看手机得没收。” “纪副部长打来的,他知道我住院了。” “小玉呀,陈虎把依托付给我,他下午去杭州外调。我是到你这儿报到来的。算半个护土、半个家长吧。” 焦小玉憋住笑说: “周局,别逗我乐。一笑眼眶的伤口疼,谁敢用你这么高级的护土。” “不高级,周局充其量也就是蒙古大夫。”陈虎拉起焦小玉的手,“我是向你辞行,我去找沈东阳外调。你有什么事就找周局,他半个护士不够格,半个家长是蛮称职的。” 焦小玉顿生伤感。 “你什么时候走?” “我从医院直接去机场。” “你小心点,别也让人家打瞎你一只眼睛。” “没关系,你剩一只右眼,我剩一只左眼,还是两只眼睛。” “你也逗我乐。还真疼。” 陈虎看看手表。 “周局,我走了。同伴的票在我手里呢,别让他等着急。小玉,我几天就回来。再见。” “陈虎··” 焦小玉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 “没事,你回来再说也不晚。一路平安。” 周森林尴尬地笑笑。 “我看,“夹着我这么一个老头子,你们连悄悄话也说不了啦!罪过,罪过。” 单个病房里只剩下了周森林和焦小玉。 “小玉,当初我真不该放你走。是你主动提出调到纪副部长那儿,还是纪副部长主动邀请你过去呢?我没别的意思,我是爱将被调,心有不甘呀。” “其实也谈不上谁主动,我和纪副部长原来就认识,在我叔叔家见过。凑巧住在一家医院,也是话赶话,我说想调动一下,他说他那需要人手。三言两语就定下来了。” “你在纪副部长手下进步很快,还当上了公司法人。经商的滋味儿怎么样?” “我是挂个虚名,具体事情很少过问。纪副部长赶鸭子上架,我不干也没辙呀。” “是纪副部长器重你。他过问龙金公司的事务吗?” “他从来都不过问。每次向他请示,他就说我是代表上级组织来管理公司,大主意由我拿。” “那你的权力不小哇。小玉,有多大的权力承担多大的责任。我退休了,去你的公司打工,要不要?” “你要是真来当顾问,那我更可以甩手不问了!” 周森林知道再也不能往下说什么了。绝不能向焦小玉透露盗用60361程名义案的案情。 “我去医生那儿,了解一下你的治疗方案,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周森林向医院出示了检察院的证件后,复印了一套焦小玉的病历。这些是未来抓到劫持者后给他定罪的重要证据。 他看到病历上“妊娠阳性”字迹后心里一沉。心想,这个孩子怀得真不是时候。 陈虎乘飞机抵达杭州后,立即乘车前往东阳——以木雕名扬天下的小市。他从勿忘我商城留守员工的嘴里知道了沈东阳”在浙江东阳市的家庭住址。他按图索验找到了沈东阳的家。 沈东阳的弟弟沈东升正准备启程去成都处理他哥哥的后事。 沈东升把陈虎领到了他家后墙的一块空地上,那里已挖好了盖房的地基,堆放着木料和几千块红砖。他指着地基槽说: “这里要盖三间房,我哥结婚用。谁想到他会突然死了呢。村里有老人说,在这里盖房犯了大忌,地下是龙眼,盖房正好盖在龙眼上,不是塌房就死人。没想到应验在我哥哥身上。” 陈虎摇摇头说: “你才二十一岁,还迷信?你谈谈你哥哥死的具体情况。”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昨天中午,我哥哥的女朋友从成都打来了电话,说我哥哥出了车祸,从商店出来被一辆小汽车撞上,当时就死了。开车的司机逃跑了,连牌号都不知道。她也没在现场,是交通队通知了她,她才赶去收尸。我下午,最迟明天早上得去成都,帮她料理后事。” “你哥哥回来之后,有什么反常之处没有?” “他这次回来得突然,原来说过春节再回来。回来后整天耷拉着脑袋,一开始我以为是没挣到钱闹的。有一天晚上,他跟我说,东阳他呆下去有危险,要和他女朋友去投奔女方在成都的亲戚。我问他出了什么事,开始他不说。哭了半天。后来他忍不住,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说得没头没脑,我听不明白。” “你哥具体怎么说的?” “他说,他工作的那个商场着了大火,他参加了救火,他在总经理的办公室保险柜里抢救出一块印钱的铁板。这一点我没听明白,商场怎么还管印钱呢?他说半道上这块铁板又被另一个抢走了。还说总经理烧死了。在总经理追悼会上,他受大家的委托提出归还保证金。结果被抓起来,关在一个四合院里。” “四合院的地址,他说了吗?” “他就说在一条胡同里,什么胡同他不知道。他说像是个机关,警察穿普通衣服。我哥哥说一个不知姓什么的大干部,对他挺照顾的。干部问了他几次话,主要是问火灾的事。我哥哥也如实说了。干部说我哥哥生命有危险,他不让我哥哥回东阳,说东阳也不安全,最好到没人知道的地方投亲靠友。他给我哥哥一笔路费,还派车送到火车站。车票是到成都的。我哥到成都后马上返回东阳,在家住了两天,和他女朋友一起又去了成都,谁想到在成都会出车祸呢。” “你哥去成都,都有谁知道?” “连我爸我妈都不知道。基本上就我知道他们在成都的地址和电话。” “你对谁说过没有?” “没有。我对谁也没有提过。前一个礼拜,勿忘我商场打来了个电话,是我接的。说给我哥哥退五千元保证金,再补三个月的工资,要本人签收。我知道我哥一直惦记着这笔钱,就把他在成都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他了。” “来电话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是个男的,说话特客气。他说过期不补,我才让他直接和我哥哥联系。” 陈虎当即决定,与沈东升一起飞成都。 “小沈,我和你一同去成都。你的机票我们提供。” 成都之行,陈虎收获不大。他到医院停尸房辨认了死者,确实是他在蒋月秀追悼会上见到的沈东阳。交通队说肇事车辆的调查没有任何进展。沈东阳的女朋友证实沈东阳是接到一个电话,在傍晚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沈东阳在出车祸前接到过一个以勿忘我电器商城名义打来的电话。陈虎从日期上推算,这个电话是在从跟腰的银行个人保险箱里发现录音带之前打来的,但车祸是在发现录音带之后发生的。 询问沈东阳的女朋友任红桃时证实,沈东阳拘禁在四合院的事情也对任红桃讲过。 陈虎问任红桃:“给沈东阳路费,并送他上了火车的那个干部,沈东阳提过他的名字没有?” 任红桃想想说: “我问过沈东阳。我说人家给你路费,将来咱们要把钱还给人家,他姓什么叫什么呀。沈东阳说人家不愿意再见面,也不知道姓名。但他说他和这个人有缘,因为这个人也参加了救火。东阳说他一辈子也不会忘了这个好人。” “这个人,怎么救的火,他对你说过吗?” “东阳没说那么详细。对了,他说过一句,这个人在救火时受了伤。再具体的,他没说过。” 陈虎让沈东升、任红桃在讯问笔录上签了字,派助手到医院停尸房给沈东阳拍了照片,到交通队复印了车祸现场勘查报上 陈虎用电话向周森林做了简单汇报。周森林让他立即返回,通知他已经发现了章成功,但发现时已经是一具死尸。 陈虎在返回的当晚,就参加了陶铁良主持的专案组全体成员会议。方浩与纪涛在中央开会,不能回来出席会议。 焦小玉在前一天已拆线出院,她坐在周森林旁边,陈虎与陶铁良在长条桌的对面。其他工作人员各自坐好。 “同志们,小玉同志昨天出院,陈虎两个多小时前才外调回来。今天的会议很重要。先由刘二河同志汇报发现章成功死尸的情况。二河,你说吧。” 刘二河打开卷宗。 “前天晚上十一点三十分,市局接到火车站派出所的电话报案,说在候车室发现一名男子,可能是专案组要找的人。陶局命令我到医院接上焦小玉同志一起到现场,因为焦小玉同志接触过章成功。我们赶到火车站候车室……” 候车室一条长椅的周围拉起了黄色警带,禁止无关人员进入。维持秩序的警察驱散围观的旅客。长椅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他一动不动,闭着眼睛。 焦小玉、刘二河及两名法医钻入黄色警带。焦小工的头部还缠着绷带,她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男人低垂的面部,点点头说:“是章成功。” 一名法医看了尸体后说:“身上没有外伤,死亡原因要做尸体解剖后才能做结论。” 负责拍照的警察从各个角度拍摄死者。 刘二河从卷宗取出几张不同角度拍摄的死者照片,还取出了现场勘查的工作照片,其中有焦小玉蹲在死者身旁的照片,有尸体抬上救护车的照片。 陈虎、周森林、焦小玉等传看照片。 刘二河接着说: “对章成功随身衣物搜查中发现他兜里有一张当日去上海的火车票和三千七百块钱。尸体解剖结果刚出来,就是这份。尸体没有发现任何外伤,血液及胃液检查未发现中毒症状,问题出在心脏上,法医鉴定为心力衰竭导致死亡。全部情况就是这些。” 陶铁良从刘二河手中接过法医验尸报告,看过后递给周森林。 “年轻轻的,章成功怎么会心力衰竭?一会儿一并讨论。下面由陈虎汇报他到浙江、四川!两地外调的情况。” “我觉得铁良同志把几件命案一并讨论的安排很好,使我们能找到看上去几个孤立案件的内在联系。我这次受专案组的指派去浙江、四川调查沈东阳的情况。沈东阳是勿忘我电器商城的售货员,他参加了蒋月秀的追悼会,并闹了灵堂。在跟腰也就是侯德威的银行保险箱里发现的录音带,也提到了沈东阳的名字,从录音内容上看,沈东阳先从蒋月秀保险柜里取出美元印版,后来又被侯德威抢走。这次去找沈东阳,就是调查。核实这个情况。当我到达沈东阳在浙江东阳农村的家时,他弟弟告诉我沈东阳两天前在成都车祸中丧生。我又赶到成都,见到了沈东阳的女朋友任红桃。沈东阳在生前分别对弟弟沈东升、女朋友任红桃,讲述了他在我市被拘禁的情况。沈东阳从追悼会场被推出后当即拘禁在一处四合院,是个机关。一位他不知姓名的干部对他进行了盘问,主要是火灾现场的情况。沈东阳对亲属讲述了他进入蒋月秀办公室取走美元印版,后来被人打昏,美元印版又被抢走的事实。这位干部对沈东阳讲留在我市和返回东阳都有生命危险。给了他路费,并派人送到开往成都的火车上。沈东阳到达成都后又返回东阳,与他的女朋友共同去成都投亲靠友。有个男人以勿忘我商城名义给沈东阳在东阳的家打过电话,声称退还五千元保证金和补发三个月的工资。沈东阳的弟弟就把哥哥在成都的地址告诉了打电话的人。日期是在我们发现录音带之前。任红桃证明沈东阳在成都接到了同一内容的电话。一天傍晚,日期是在我们发现录音带之后,沈东阳接了一个电话出去,结果被一辆牌号不明的汽车当场撞死。” 陈虎从公文箱里取出沈东阳的遗体照片,送到陶铁良手中说: “这是在医院停尸房拍下的沈东阳的照片。” “好。陈虎,你辛苦了。”陶铁良点上支烟,“刘喜翠被勒致死,焦小玉遭到袭击,章成功被劫持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再结合章成功的心力衰竭死亡和沈东阳的车祸死亡,请同志们发表看法吧。我干了这么多年刑警,在一个案件或相关案件的调查中,连续死人的事情,在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在座的数周局资格最老。周局,你给大家点投点拨吧。” “既然陶组长点将,我只好抛砖引玉了。” 陶铁良笑着说: “周局,玉就在你旁边,焦小玉。小玉,周局说完了就轮到你发言。” 焦小玉咯咯笑起来。 “我这个玉不行,不但小,而且烤焦了。” 一阵哄堂大笑。谁也没有想到,焦小玉说的竟然是一句告语,不久就悲惨地应验。 “同志们,我有三个疑点,求教于诸位。章成功有没有心脏病史?如果是我,由于我有长期的心脏病史,如果哪一天心力衰竭而亡,并不奇怪。” “周局,”陶铁良摆摆手,“别说不吉利的话。我这个人有点迷信。你别吓唬我。把我吓出个好歹,我这块铁就不是优良的良,是冰凉的凉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或许是鬼使神差,或许是命运使然。周森林与陶铁良无意中说的与焦小玉同出一辙,都成了日后应验的均语。 “我是说第一个疑点是章成功的心力衰竭非常可疑。在这个疑点后面有个可怕的阴影,普通人无法造成心力衰竭的假象,需要特殊的药物,这种药即使法医检测也查不出来。谁能有这种市场根本无法获得,连医院也禁止使用的特殊药物呢?第二个疑点是刘喜翠的死,经法医鉴定,勒死刘喜翠的钢丝非常细又具有特别的强度,是杀手专用的器械。谁又能有这种器械呢?这又是死亡后面的阴影。第三个疑点是沈东阳曾在我市被非法拘禁,目的是要沈东阳供出他在火灾现场的所见所为。拘禁的地点是一所办公用的四合院。会前我和陈虎交换了看法,他说从沈东阳之弟和女朋友的转述来看,四合院更像办公地点,有至少两名以上的人员负责监守。于是又出现了第三个阴影,什么人有能力实施非法监禁呢?这三起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发生的命案,都拥有一种阴影,是不是能启发我们对案件的背景做深入的思考呢?我的砖抛完了。” “小玉,”陶铁良有意使会议变得轻松,指着焦小玉说,“我不管你烤焦没烤焦,反正在坐的就你一块玉。该你发言。” “我说几句。”焦小玉持把垂在眉毛上的头发,“市公安局除了看守所,有没有四合院这样的!临时拘留处所?” “没有。”陶铁良斩钉截铁地说,“遇到严打时,各分局有临时拘留犯人的地方,但没有四合院。严打一结束,临时拘押点也就撤消。我们用不着搞非法拘禁。非法拘禁并不新鲜,追债的,报私仇的,我市有过不少非法拘禁的案子。有的还上刑呢。何可待不就非法拘禁了朱妮,对沈东阳的非法拘禁,我看不能排除勿忘我商城内部的纠纷,也不能排除商业竞争对手搞小动作。小玉,你和陈虎讯问过章成功。你可惜没来得及作章成功的讯问笔录,也没让章成功签字,使我们失去了重要的证据。但你补交的调查报告中提到章成功给侯德威运过毒。这是个重要的线索,在刘喜翠家搜查到的大笔现金很可能是贩毒款。在没有找到毒品的直接证据前,做贩毒的结论还为时过早。我想,刘喜翠被勒死,是不是与贩毒内部黑吃黑的争斗有关系呢?贩毒的心狠手毒,他们手里杀人的各种器械都有,甚至有冲锋枪。毒贩集团内部争斗从来是刺刀见红。他们可能担心跟腰进入我们的侦查视线,怕引起连锁反应,就把参与运毒的刘喜翠和章成功分别杀人灭口。” 刘二河钦佩地说: “陶局的分析逻辑严密,拨云见日。与周局的三个疑点一种阴影的说法也能互相印证。贩毒集团拥有强大的财力和实力,同时拥有高超的犯罪技巧,在全国都有网络。连续杀人灭口,手段极其凶残,也符合贩毒集团犯罪的特征。连对沈东阳的非法拘禁都可能是他们干的。陶局,我建议请市局辑毒大队介入侦查,他们手里的毒贩线索比较多。” 其他工作人员也倾向于陶铁良的分析。 陶铁良暗自得意,总算扭转了侦查方向。他转而问陈虎: “你的看法呢?你应当是在座的对案情了解情况最多的。” 陈虎接过陶铁良递过来的一支烟。 “贩毒,是本案的重要组成部分,但除此之外还有故意纵火,还有盗抢美元印版,还有杀人灭口,还有其它一些尚不明朗的阴谋。所以并非单纯的贩毒案。我同意陶局以毒品追踪为线索的破案思路,但想补充一条以追踪勿忘我电器商城纵火案为线索的破案思路。跟腰这个人横跨贩毒与纵火、美元印版这两起案件,本身就说明这是同一事物的不同侧面。我怀疑录音带上与跟腰对话的女人是吴爱坤。吴爱坤是勿忘我电器商城的董事长,有重大嫌疑。我建议专案组考虑传讯吴爱坤。请专家对她的声音频带、频率等技术参数与录音带声音的技术参数做比较。如果两者一致,吴爱坤与跟腰的关系就比较明朗了。” 周森林把两只手合在一起说: “铁良与陈虎台二而一,我们的方案就完整了。二河同志的看法也很正确,把与毒品有关的案件交市局缉毒大队侦查,既增加了工作效率,又减轻了专案组的压力。我赞成传讯吴爱坤。铁良,你看呢?” 陶铁良只好同意。 “就这么办吧。” 这一夜,焦小玉住在陈虎的家里。陈虎提出焦小玉住过来的要求简单而明确:“你正在康复之中,需要人照顾。” 焦小玉挖苦说: “你的跳棋呢?你又要和我下一夜跳棋吧?” “跳棋?”陈虎想起焦小玉提着箱子来,又含泪提着箱子离开的那个晚上。“跳棋早让我扔了。红楼梦里有段贾宝玉和林黛玉躺在床上说悄悄话的描写,咱俩来个东施效颦,也躺在床上说悄悄话。你刚好也是块玉,就是我这个贾宝玉模样差点,你就忍受一下吧。” 焦小玉笑得弯了腰。 “你要是贾宝玉,还不把全国人民吓死!曹雪芹活着,非让你气得背过气去不可。陈虎呀,你真敢往脸上贴金。” “是呀,我是差点。” “你差多啦。人家宝玉甭管见着哪个妹妹、姐姐,都敢亲嘴,你有这能耐吗?” 陈虎烧着刀疤说: “你知道我亲作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就跟偷东西似的,嘴还没够上,心都快跳出来了。” 焦小玉扑上床,打了个滚,靠在床头上,拍拍床说: “上床吧,我看看你这个假宝玉,能说出什么悄悄话。” 陈虎坐在床边。 “小玉,铁良认为这是一起黑吃黑的案件,我觉得很难成立。黑道关心的是钱,他们杀了刘喜翠,却没把钱拿走……” “打住,陈虎。你这是假宝玉吗?这种悄悄话谁受得了呀。” 焦小玉佯怒,要下床。陈虎赶紧按住她。 “我道歉。保证以后在家里不谈工作。” 警车停在吴爱坤居住的别墅前。两名女刑警把戴着手铐的吴爱坤推进警车。 吴爱坤神态傲然,嘴角上挂着冷笑。 警车发动。小保姆跑到警车前大叫: “小姐!小姐介 吴爱坤在车内冲着小保姆说: “今天的食谱不变,晚上回来还要吃甲鱼,别像上次做得太威。两个电话号码我留在卧室的床头柜上,你回去打电话吧。” 在市公安局看守所预审室,陈虎和焦小玉立即对吴爱坤进行讯问。刘二河走到坐在中间凳子上的吴爱坤面前,把一只微型麦克别在吴爱坤的上衣扣眼上。 一名女刑警解开吴爱坤的手铐。 这时,周森林进来,他坐在焦小玉的旁边。 焦小玉冷冷地审视了吴爱坤三分钟后发问: “姓名?” “吴爱坤。” “年龄?” 吴爱坤跷起腿说: “除了回答姓名,任何问题我都拒绝回答。要我回答问题,必须有我的律师在场。为了你们减少麻烦,我提醒你们,我是美国公民,我受美国驻华使馆的保护。” 陈虎听出吴爱坤的声音干涩、沙哑,与他到别墅拜访时听到的悦耳的声音完全不同。他用指尖点击着桌面说: “吴爱坤,请你用正常的声音说话。” “这就是正常的声音。” “不对。你应当记得,我们谈过话。你的声音很清脆,你现在的声音是沙哑的。” “是吗,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声音。也许我当初是假装天真,现在才是本色。对不起,给我一杯水。” 陈虎点点头。女刑警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谢谢。” 吴爱坤喝了几口水。 “吴爱坤,你是不是嗓子发炎?” “陈检,你的耳朵挺灵。嗓子有点紧,原准备去医院,被你们请到这儿来了。” 陈虎微笑说: “那好,我们请医生给你看看病。请通知医务室,派一名医生过来。” 一名刑警出去找医生。焦小玉严肃地问: “吴爱坤,你的实际年龄?” “从现在起,我保持沉默。没有律师在场,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吴爱坤,你老实点!”焦小玉瞪圆了眼睛,“这是在中国。现行法律没有规定,必须律师在场才能回答问题。你的美国籍身份也保护不了你,外国人在中国境内触犯法律同样要接受中国法律的审判。” 吴爱坤沉默,目光中流露出嘲弄。昨天晚上,她接到电话,通知她可能被传讯,目的是取得她的声音资料,以便和录音带上的声音做比较。电话中还通知她,一个小时后在别墅的信箱里会出现十二片药。吃下一片,嗓子立刻充血,声音自然会改变。吴爱坤尽管没见过打电话的人,但熟悉他的声音,知道对方担负着保护她的使命。一个小时后她果然在别墅的私人信箱找到一包看上去是抗菌素的药片。她当即眼下,两个小时后就感到喉咙发紧。面对着长条桌后面的几个人,她心里暗暗骂道:就你们这几个小角色,和我玩,也不看看你们的头头答应不答应。 穿白大褂的狱医进来,站在吴爱坤面前。 “请张开嘴。” 吴爱坤把嘴张开,医生用舌板压住舌头,手电筒往口腔里照。 “谢谢。” 医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交给陈虎。 陈虎看完把纸条交给焦小玉。 “吴爱坤,医生初步检查你患了喉炎。为了照顾你的健康,讯问暂停。带下去。” 吴爱坤站起来说: “你们让我回去?” “对不起,我们对你采取了保护性拘留。我们认为你的生命安全面临危险。” “我郑重抗议你们对我的非法拘禁。你们对此要付出代价的!” “带下去。” 女刑警重新给吴爱坤戴上手铐,押出预审室。 刘二河从录音机取出录音带说: “要不要立即送检?” 周森林接过录音带。 “立刻送,专家等着呢。” 焦小玉不满地说: “什么也没问出来,就让她下去。” “陈虎这样做是对的。”周森林苦笑,“她保持沉默,你有什么办法。毕竟她现在是美国人了,谨慎一点好。我们暂时还不需要她说什么,要的是她的声音。” 声学专家的鉴定令周森林、陈虎非常失望,不能判断传讯的声音与录音带的声音属于同一个人。进一步的鉴别有待于吴爱坤喉炎治愈之后。 周森林与陈虎一筹莫展回到反贪局。方浩打来了电话。 “老周,你们把吴爱坤拘留了?” “是的。刚讯问完。” “她交待了什么问题没有?” “她连年龄都拒绝回答。声称她的律师不在场,她不回答任何问题。”” “声音鉴别了没有?” “吴爱坤患了喉炎。她现在声音沙哑,初步鉴别,很难证明与录音带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老周,我通知你,立即把她放了,送她回家。美国驻华使馆进行了干预,上边有人批评了我们,没有证据乱抓人,造成了恶劣的影响。你先把人放了再说。” “我立刻放人。” 周森林放下电话说: “陈虎,我们碰钉子了。立刻放人,让焦小玉把吴爱坤送回去。” 周森林感到胸口憋闷。 “快,给我水。” 陈虎倒了杯水递到周森林手里。 “周局,是不是心脏犯了?” 周森林吞下一粒药丸。半天才说: “憋气呀。放人,你去办。” 响起了敲门声。陈虎拉开门,陶铁良进来。周森林苦笑道: “铁良,你也是为放吴爱坤来的吧?” 陶铁良漫不经心地说: “放就放,反正我们也没拿她怎么样,不就问了她几句话吗。方书记给我打了电话。我跟方书记说,讯问吴爱坤我们是有根据的。周局,我不是为这个找你来的。” 陶铁良扭头对陈虎说: “对不起,我和周局谈点事。麻烦你出去一下。” 陈虎拿起公文包。 “周局,我先去办点别的事。铁良,再见。” 陈虎离开。陶铁良把门拉开,见陈虎的身影在走廊里消失,关上门,轻声说: “周局,你和我必须立即赶到安岭监狱,出了大事。” “什么事这么严重?” “由我转述不太方便,到监狱再说吧。” 安岭监狱的一位科长向陶铁良、周森林介绍案件。狱方四个人出席了这次紧急会议。 “情况是这样。在例行的检查中,发现焦东方有这张照片。” 科长把焦东方与田聪颖的婚照送到周森林手里。照片已用透明塑料薄膜封口。 “这张照片,二位局长都记得吧,是你们上次提审焦东方时送给他的。这张照片当时我们也查验过,没发现什么问题。所以同意你们把这张照片留给焦东方。但这次检查中,一位很有经验的同志发现照片背面出现了不应有的浅黄色水印,就没收了照片。经过103研究所对照片纸样的化验,证实照片背面曾经被用密写药水书写过。又经过电脑处理,证实照片背面曾书写过一百字到一百五十个字,可惜已无法辨认。但有三个字因当初用力较大,勉强认出。这三个字是‘不许说’。显然,由于我们的疏忽,也由于犯罪分子使用了高技术手段,这张照片成了外界与焦东方沟通的工具。是什么人利用照片来传递消息呢?你们应该比我们心里有数。今天清二位局长来,就是研究针对这件事提审焦东方的策略。” 安岭监狱黄政委脸上阴云密布。 “这件事要不能弄个水落石出,我们都有严重的责任。周局,陶局,照片是你们带来的,解铃还要系铃人啊厂 陶铁良装出困惑的样子说: “周局,是谁提出把照片送给焦东方的呢?” 周森林忧郁地说: “可能是焦小玉。” 陶铁良把镜丝又拧紧一扣。 “照片在送到焦东方手里之前,一直在谁手里?” “在焦小玉手里吧。当然,你我也都看过。” 陶铁良叹口气说: “情况复杂了。我一直很信任小玉同志,不仅因为小玉是陈虎的女朋友,她平时的表现也很好。照片密写要很长的时间,密写肯定是在照片拿到监狱之前就写完了。因而小玉的嫌疑怕是很难排除。但小玉同志在侦破焦东方案件时的大义灭亲之举是尽人皆知,她不太可能作出替焦东方通风报信的事情。” 年轻的科长反驳道: “陶局,感情用事不要吧?人是会变化的,再说焦小王与焦东方毕竟是兄妹关系,我不赞成先入为主地排除焦小玉的嫌疑,当然也不能肯定是她干的。要客观地考虑到各种可能性。” 陶铁良歉意地说: “我接受批评。我建议立刻提审焦东方。此事关系重大,焦小玉目前担任本田雅格专案组副组长,如果是她干的,本田雅格专案组存在的泄密嫌疑,也不能不怀疑到她了。周局,你的看法呢?” “我同意立即提审焦东方,尽快查清真相。” 周森林的心脏又隐隐作痛,突发照片事件给他的精神以重大打击。 第六十五章 做假供天良丧尽 赠真刻苦衷满怀 焦东方自从被发现利用照片与外界联系后,关进惩罚性的小号,取消了放风时间,取消了读书的待遇。 两名武警从小号提出焦东方,给他戴上手铐。 此刻,焦东方最提心的是照片背面上的字迹会被查验出多少,会不会把他的“大哥”暴露出来。他相信自己能从审讯者的问话中找到答案。 他在简道上走得很慢,贪婪地呼吸清新的空气。 “快点!”武警推了他一把。 焦东方被带进他熟悉的房间。在这里他接受过不同专案组、不同面孔的审问。 他一眼看见陶铁良坐在长条桌的中间椅子,心里踏实了许多,一切都在有效的控制中,如果“大哥”出现了问题,陶铁良就不会坐在这里。他深信陶铁良能给他提供暗示。 焦东方坐在凳子上。武警取下了他的手铐。 陶铁良、周森林、狱方的科长和黄政委坐在长条桌后面,目光都带着冷峻投向焦东方。 “焦东方向陶铁良伸出手臂指向焦东方的脑袋,“你是嫌你的脑袋在脖子上太沉是不是,想让我们尽快把它摘下来?这容易。到这里,你还不老实。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如实交待。你说,你与外界进行过多少次联系?” “一次也没有。” 陶铁良从卷宗取出照片,举着说: “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我和田聪颖的婚照。” “在什么地方拍的?” “照相馆,什么照相馆忘记了。” “你说说当时拍照的情况。” “我和田聪颖准备拍结婚照的时候,正在化妆、试衣服。你们来抓我。就是我被捕那天拍的。” “怪事,去抓你,还会允许你拍什么结婚照。你撒谎!我们执行捕人犯的行动从来是速战速决,根本不会等你拍完照片再抓人。说,照片究竟是哪天拍的?” “你们去照相馆调查,问问陈虎、焦小玉也行。” 焦东方听懂了陶铁良的暗示,这照片的事往陈虎、焦小玉身上推。他佩服陶铁良的机智,从拍照片说起,以后就容易达到目的。 “谁批准依拍照的?” “反贪局的陈虎,他说逮捕在拍完结婚照后执行。” “拍了多少张?” “可能三十多张吧。” “用了多少时间?” “可能一个小时,我记不清了。” “你拍婚照时,都有谁在场?” “陈虎、焦小玉,还有几名警察,我不认识。” “拍照片时,陈虎、焦小玉对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拍完照片呢,说了什么没有?” “我问陈虎,我能不能看到照片,他说能。” “陈虎说用什么方法让你看到照片了吗?” “没有说。但他答应肯定让我看到照片。” “陈虎说这番话的时候,旁边有没有别人?” “有吧,我记不清了。也可能没有。” 陶铁良严厉地说: “焦东方,你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不许无中生有!不许夸大!” “我说的是实话,经得起调查,核实。” “拍完照片,还有些什么人和你说过话,说了些什么?” 焦东方沉默了,装出不愿说实情的样子。 “焦东方,为什么不说话?” 焦东方慢慢地说: “你们再问什么,我也不会说了。我是个人,我有人性。你们爱怎么判就怎么判,好汉做事好汉当。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反正也是一死。” 焦东方突然站起来大叫:“你们就冲我来吧/ 陶铁良也被焦东方的冲动惊呆了。他觉得焦东方当演员也是块好材料。他相信焦东方已经明白顺杆爬了。拖延不说是为了增加真实性。 两名武警把焦东方按在方凳上。 陶铁良喝道: “把他铐上!带下去。” 焦东方被带出去。狱方黄政委不解地说: “陶局,审讯为何中止?” “不是结束,这刚刚开始。我们研究一下,继续提审他。我对他的口供不太相信,陈虎不可能在执行逮捕任务时允许他拍照。周局,发生过这个情况吗?” 周森林无可奈何地说: “发生过。陈虎和焦小玉在事后向我汇报过,说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他们在焦东方拍完婚照后执行了逮捕。” 黄政委摸着下巴说: “陶局提审的思路很对呀,我就没有想到从照片当初拍摄起开始调查。这样就对上号了,焦东方知道被捕后他能看到照片,所以他在接到照片后就会仔细查看,不然,他也会忽略照片背面的密写,因为看不见嘛。如果是捕前就约定了以照片通信息,那就预谋已久,而且是内外串通。这是个重大的发现。” 周森林吃下一片药。他的心脏又隐隐作痛,他万万没有想到陈虎与焦小玉担上了嫌疑。 科长关切地问: “周局,你不舒服?” “没事” “焦东方显然耍花招,”科长点上支烟,“他还谈什么人性,他能有什么人性。我看他有意隐瞒着什么。不能让他喘息。他不说,咱们就熬鹰,不让他睡觉。看他能支持多久。” “周局,”陶铁良把一杯茶递给周森林,“提提精神。涉及到焦东方以前的案件,比如外界与焦东方究竟要联系什么未决的案情,这些情况我都不清楚。他的案件基本上是反贪局处理的。接下来你主审,可能更有的放矢一些。我来配合你。你看行吗?” 黄政委点点头说: “我赞成陶局的策略。由周局主审,更容易突破。” 周森林感到事态严重,不查清楚,陈虎和焦小玉的嫌疑就更大。 “好,我来问他。把焦东方提回来。” 焦东方被带回来。由于他刚才从凳子上跳起来,这次给他除了手铐之外上了脚镣。他每走一步都发出响声。 他坐下后,武警除去了他的手铐,但没除去脚镣。 周森林冷笑道: “焦东方,你刚才为什么冲动?你的戏是不是演得过火了点?” “我没有心情和你们演戏。” “你拍婚照前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如实地说出来。” 陶铁良加重了语气说: “焦东方,你的确是死有余辜,但仍有立功赎罪的机会。你不要放弃坦白交待,立功赎罪的机会。你还有什么没交待的,还有什么没揭发的,统统讲出来!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作与外界利用照片传递了消息。谁与你进行了联系,你清楚,我们也清楚。你是遮掩不过去的。继续不老实,你在小号里就别想出来!” 焦东方垂下头说: “你们既然全知道了,还向我干什么?” “因为你增加了新的罪行!”周森林举着照片,“你把照片的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 焦东方始起头,眼眶内涌出泪水。 “你们是要对焦家斩尽杀绝呀。好吧,我说,我说。” 焦东方用这句话暗问陶铁良,这个思路对不对。说了这句话,有意停下不说,等待陶铁良的反应。 陶铁良温和地说: “焦东方,为什么又不说了?有什么你就交待什么。说吧。”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再遮掩也没什么意义了。当初,你们到地平线饭店抓我,根本就扑了空。你们以为我会逃跑吧?是我从照相馆给陈虎打了电话,主动告诉他我在拍结婚照,他才带人来抓我。我不说,你们未必找得到我。陈虎和我妹妹焦小玉谈恋爱,我请陈虎看小玉的面子,能让我拍完结婚照。有了照片,以后就好联系了。我不知道小玉和陈虎是怎么讲的,反正陈虎同意拍照。我注意到,别的警察对拍照有意见,但被陈虎挡回去了。拍婚照,是我和小玉共同的主意,她也觉得将来利用照片是惟一行得通的联系方法。小玉说用密写药水写在照片背面看不出来,放在阳光下晒就能显出字迹。” 周森林意识到焦东方的这一番揭发足以置焦小玉以死地。不动声色地问: “你和焦小玉什么时间商量拍婚照?又是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决定使用密写药水的?” “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大概是在我被捕前一个星期吧。是一天晚上十点多,小五到地平线饭店我的办公室。拍结婚照和使用密写药水的方法,都是那天晚上商量出来的。” “你们从什么地方取得密写药水?是什么牌子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玉说由她负责。” “利用阳光晒,是焦小玉说的吗?” “是她说的。我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你和焦小玉谈话,谁能证明?” “杨可。是杨可带焦小玉进来的。但谈话时,我让杨可出去了。” “你们谈了几个小时?” “大概三个多钟头吧。” “焦小玉当时穿的什么衣服?” “就是平常穿的,好像是灰色的时装。” “除了谈拍婚照和密写,你们还谈了别的什么没有?” “谈了一些感情上的事情。小玉说她要不表面上大义灭亲,她很难工作,希望我理解。我说我能理解,只要她能活得好就行。” “照片背面,密写的是什么内容?” “内容不太多。说我父亲已被逮捕,也关在安岭监狱。还说我的案件调查已经结束,嘱咐我除了已经交待的别的不要说了。还说千万不要把我送她一辆桑塔纳和钱的事说出来。就是这些内容。” “你送给焦小玉多少钱?什么时候送的?” “送车的同时,我把十万块人民币放在桑塔纳驾驶室的工具箱里。不是当面交给她的。” “焦小玉说她拿到这笔钱了吗?” “我再也没问过。后来她跟我提过车的事,说开着太扎眼,想退回来。但她没提钱的事。我想她肯定是拿到了。” “照片背面的字,是谁的笔迹?” “像是小玉的笔迹,但有点变形,也看不太清楚。” “字是用什么笔写的?” “我不知道。笔划很轻。” “署名没有?” “结尾有个五字。” “焦东方,你收到照片后,怎么会知道背面有字?” “我想起了当初与小玉的约定。” “你把照片放在什么地方晒?” “窗口。 “几点钟放上去的?” “当天晚上。” “晒了多少时间产’ “一上午吧。第二天晒了一上午。” “阳光强吗?” “挺强的。” “照片背面上的字,什么时候消失的?” “我没注意。我把照片夹在书里。夜里我再取出看时,就一点痕迹没有了。” “除了照片这一次,你与外界还有过什么联系?” “就这一次。还让你们发现了。” 陶铁良觉得到了见好就收的时候,但还需要让焦东方当众确认他的供词。他心里很得意,由周森林主审,使自己避免了诱供的嫌疑。他低声问周森林:“周局,你还有别的提问吗?” 周森林轻声回答:“先告一段落也好,取证后再提审。” 陶铁良厉声说: “焦东方,你说的是实话还是假话?我提醒你,你的供词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都是实话。” “把笔录让他看看。如果你发现讯问笔录与你的供述有出入,可以提出。如果确认无误,签字、按手印。” 武警把笔录递给焦东方,他看了一遍说:“都对。” 焦东方在笔录上签字。接着在每一页上都按下手印和掌印。 “带下去。” 焦东方这份供词作为机密级文件加封,听候上级处理。任何人擅自泄漏将承担严重的后果。 周森林捂着心口。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想站起来,手刚撑到桌面上就摔倒在地。 陶铁良急忙扶他坐到椅子上。 “周局,是不是心脏?” 周森林艰难地点点头。 “快,叫医生!” 一艘在巴拿马注册的万吨轮驶入我国南方某港口。它申报的是6036军事工程电子通讯器材。海关从电脑资料,报关单证、批文等各项报关手续核证无误。这使海关非常奇怪,他们已接到海关总署及中央相关单位的指示,所谓的6036军事工程电子通讯器材进口系冒用名义,涉嫌走私,但为什么全部往来文件都合法呢,甚至包括海关发出的调查回复都证实这的确是中央所有相关部都予以批准的军事器材进口,要求按照军事器材进口的规定放行。 海关立即请通讯专家就海关与外界的通讯线路进行调查。发现海关线路被盗接、业务通讯在传输过程中被拦截和更改内容,移花接木在静静的电子传输的路途中天衣无缝地完成了。这一重大发现使海关非常震惊,如此完美的高技术、高智能犯罪意味着存在一个内外勾结的高层走私集团!走私犯罪分子连面也没露,一切犯罪就已完成。抓几个报关员之类的小角色完全不能触及走私集团的心脏,甚至连断其一指的目的都达不到。 方浩与纪涛从中央领了任务后返回。随行的有6036专案组的十二名工作人员,他们分成两个小组,一组初查长城贸易集团,一组初查龙金公司。 方浩在回来的当天晚上,听陶铁良与安岭监狱的黄政委汇报焦东方关于照片事件的供述。他边听边看焦东方按了手印的提审笔录,同时在自己的小本记下了几个疑点。 方浩听陶铁良讲完后说: “铁良同志,你觉得焦东方这份供词的可信程度有多高?” “很难说,”陶铁良流露出困惑的神情,“提审是在周局主持下进行的,因为我对焦东方的案情不清楚,所以很难判断。就我和陈虎、焦小玉的感情而言,我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但周局证实,当初在逮捕焦东方前,确实是得到陈虎和焦小玉的同意后,焦东方才拍了结婚照。而以后,婚照又的的确确起了密写联系的作用,这个前因与后果之间有什么内在的联系,我们当然不能只听焦东方的一面之词,还需要进行调查。坦率地说,听了焦东方的交待,我很震惊。周局也是一样,提审刚完,他就犯了心脏病。谁愿意看到自己的同志和朋友犯错误呢。” 方浩把焦东方的供词交还给黄政委说: “此事暂时不要扩大,怎么处理,听市委的统一安排。老周的身体怎么样?” 陶铁良摇摇头说: “住院了。医生说有后遗症。但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就这样吧。” 送走陶铁良和狱方负责人,方浩立刻赶到周森林住的心脏病专科医院。 方浩拉住周森林的手,心如刀绞。几天的功夫周森林已衰弱到气息奄奄的地步。方浩心里明白,这是焦小玉、陈虎涉嫌给焦东方密写串供事件的打击。 周森林说话已经很困难。 “老方…我们……快分手了。我仔细想过…刊小玉在逮捕焦东方前一个星期,没有时间与焦东方……接触……这个直查工作记录……能查清楚…焦东方说杨可把小玉接到……办公室……也不对……因为杨可当时已服毒自杀……焦东方说他第二天早上……把照片放在窗口上……让阳光晒了一个上午…吃不对…我查了……那天下小雨……没有阳光…老方…现前,我没有别的要求…请你…把陈虎……小玉……查清楚……” 几滴晶莹的泪水从周森林干涩、失神的眼睛滚落。 “老周,你千万要保重身体。就算你心疼我,给我减轻一些压力,帮我担个肩膀,也要恢复健康啊。其他的事情,你就放心吧。我们不偏袒谁,也不冤枉谁。真相总会大白于天下的。” “还……有件事…小玉……怀孕了……陈虎可能也不知道……我明白,小玉的下场好不了……你心里有数吧?” 方浩吃了一惊,表面上不动声色。 “还有……一件大事…津成功复印的那封信……还没来得及调查…·” “我明白。我会稳妥安排的。” “老方……明天,你请陈虎来……我有话对他说……” “好,我通知他。老周,现在是敏感时期,事情错综复杂,我们说话都要谨慎。” 周森林闭上眼睛,不想说什么。 方浩默默地离开病房。 吴爱坤在飞往美国的班机上扣好安全带,等待着起飞。 她祈求上帝保佑,在这最后几分钟里不要发生突然面对手铐的后果。 前天晚上,她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还是那熟悉的声音: “中央决定对60361程立案侦查,大哥让我通知你,最迟在一两天离开中国。在国外也不能抛头露面。什么时候能回来,你等候大哥的通知。明白吗?” “明白。” 吴爱坤放下电话,立刻更换服装。她让女佣穿上她的衣服上了她的奔驰。这辆车一直受到秘密监视。奔驰开走后,负责暗中监视她的一辆汽车尾随离开。 吴爱坤身穿保安员的服装,离开别墅。 她没有使用美国护照,用斐济护照买了机票,上了飞机。 一切非常顺利。只差最后这几分钟了。她微微闭上眼睛,期待着飞机滑行在跑道上的震动感快快来临。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飞机在跑道上由慢而快地滑行,一下子跃入蓝天。 吴爱坤轻轻念了句:“阿门。” 周森林躺在病床上接听手机。电话是从对吴爱坤进行监视的暗哨打来的。 “周局,吴爱坤突然失踪。” “什么时候失踪的?” “可能是前天,她利用小保姆上她的奔驰,甩开了我们。我们刚刚进她的别墅,没有她的踪影,不知道她的去向。” “笨蛋!” 周森林生气地关闭手机。心口又是一阵堵闷。 这时,陈虎走进来,捧着一束马蹄莲。 “周局,小玉让我带这束花来给你,祝你早日康复。她说公司来了查账的小组,她抽不出空来,让我转达她对你的问候。” 周森林心里咯雕一下: “什么直账小组?” “中央来的。她没细说,我也没细问。” 周森林沉默了一会儿。 “陈虎,我刚接电话,吴爱坤失踪了。” “她不是被秘密监视吗?” “是呀。秘密监视也不能绝对限制她的行动自由。不用问也想得出,吴爱坤肯定出了境。” 陈虎把鲜花插进花瓶。 “真奇怪呀,好像有人总是抢先一步。” 周森林长叹一声: “不管它了。医生治病,也只能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今天精神比昨天好些。我坐你的车,回办公室。我有重要的工作要立刻布置给你。” “周局,你怎么敢擅自离开病房。不行,我负不了这个责任。” 周森林板起面孔。 “情况紧急。我死不了。趁我还有口气,要把有些事情查清楚。少废话,走。” 周森林乘陈虎的切诺基回到反贪局。陈虎一路开车心情很紧张,惟恐周森林犯病。但周森林的身体状况很好,他心里清楚,怕这是回光返照,人在将辞世之前,身体的能量最后一次聚集,来处理最重要的事务。 回光返照,人类这一奇特的生存密码,使每一个个体,得以利用能量的最后的聚集,来减少生存所留下的遗憾。周森林在潜意识中抓住了回光返照这个最后的机会。 周森林用钥匙打开铁皮保险柜,取出用黄绸子包着的一个长条状的东西,解开,露出闪闪发亮的王者之剑。 “陈虎,认得这把剑吧?” “认得,是你的宝贝。剑鞘呢?” 周森林双手托剑说: “剑鞘我早些时候送给小玉了。陈虎,这把出鞘的创,我送给你。它是国际检察官大会的纪念品,象征铲除腐败的正义之师,号称王者之剑。” 陈虎双手接过王者之剑,内心升腾起庄严的使命感。 “王这个字很有意思。三横一竖。三个横道分别代表天。地、人,谁能用一竖把天、地、人三者串起来,就是王。我认为,这一竖就是正义。有了正义才有秩序。陈虎,你要善待王者之剑。” “周局,你放心。我和小玉一定不会让王者之剑蒙羞。” “保存好它吧。我期待着刻与剑鞘合二而一的那一天。” 周森林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封信交给陈虎。 “这是幸成功复印的那封信。我要布置给你的工作与这封信有关。你看过吧?” “看过。” “你马上再看。” 陈虎接过信。 “周局,离开医院时间太长不行吧?是不是我给医院打个电话,通知他们一声。” “不用。我的时间不多了,不能让医生纠缠。说来我也怪可怜的,一生谨小慎微,临死临死,胆子突然大了。这回我要太岁头上动一动土。你先看信。” 威地如面: 你寄来的信和钱都收到了。你来信要的两张照片,随信给你寄去。你来信说你姐姐要旧照片,只找到两张。你交给她吧。 当初,你说去找你姐姐,我不同意。这么多年没来往,现在她有钱有势,好像我们要占她的便宜。没想到她真的念手足之情,帮你做上生意。你从小在农村野惯了,你姐姐见过大世面,你要听她的话。 你和你姐姐,虽然不是一个父亲,但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要妒忌她,谁让她有一个后来当上大干部的生父呢,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我真想她,自打她九岁上被她爸接走,进了军区杂技团,到今天也没见过。她不认我这个妈,我不生气。本来我也没有当她妈的名分。她爸当初要是和我结了婚,怕一辈子在农村插队下去了,也回不到城里。这些事,你都知道,但你千万不要对她提。人有脸、树有皮,伤了她的脸面不好,要是伤了生父的脸面就更不好。你姐姐也够惨的,她到今天也不能认她亲爸爸,我想认了后对他们反而不好。所以你要保守这个秘密,永远也别说出去。 你来信问她的亲生父亲是谁,我不能告诉你。你知道了也没有用处。 威儿,你要记住,当着别人的面,你千万不能叫她姐姐。一叫就露了馅。她那么高贵,怎么会有你这个弟弟。只要她能暗中帮助你,你就知足吧。我最害怕是你太贪心,找她要东要西,好像是我这当妈的敲诈自己的女儿。 现在农村日子好过了,咱不要那么多钱。福分都 是前世修来的。你要本本分分做人呀。 母手书 “看完了?说说你的想法。” 陈虎把信放在茶几上说: “这是母亲规劝儿子的家书,写信的这位母亲虽然是位农村妇女,但有一定的文化,人也比较本分。这信里隐含着一个曲折的故事。信中的威儿极可能是侯德威。侯德威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联系到录音带上的内容,这个姐姐可能是吴爱坤。侯德威利用吴爱坤个人命运和家族命运的隐私,企图敲诈吴爱坤。我推断,侯德威向他母亲索要照片,目的是敲诈他姐姐吴爱坤。但还没来得及实行,他就被陶铁良击毙了。从录音带内容来看,姐姐,我们假设她是吴爱坤,也利用了侯德威作为她的帮凶。照片上的小姑娘有可能是吴爱坤,那个小男孩就是侯德威。那么小女孩与一个青年男人的照片……” 周森林从文件柜里取出那两张黑白旧照片,指着小女孩与一个青年的合影说: “你说的是这张吧?” “就是这张。这个男人,可能就是吴爱坤的生父。从信的内容推断,吴爱坤是这个男人与写信的女人未婚生下的孩子。信中所说当了大官的可能就是这个男人。这个男青年应当是~名文革中的插队知青。老实说,方书记,这个男人我第一次看照片,就觉得他像一个人,但我不敢乱说。” 周森林笑笑,用手指指茶杯。 陈虎会意,把手指伸进茶杯,在玻璃板上写下两个字:纪涛! “这就是我让你来的原因。如果是个人隐私,我们没有必要调查。文革那个特殊的时代造成了许许多多的人生悲剧。但吴爱坤现在是涉嫌走私、纵火的疑犯,处处受到权力的保护,我们就要查一查了。你刚才的说法全是推论,没有证据。况且推论本身也有许多空白,比如生父与农村妇女是什么关系?生父后来怎么改变了孩子的命运?据现在掌握的资料,吴爱坤与她的生父根本不认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还有太多的谜没有解开。我们从调查吴爱坤的身世入手,一个人无论他的地位有多高,都不可能完全抹掉他的历史。这次调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如果泄漏出去,对不起,陈虎同志,由你个人承担全部责任。如果我们的方向对了,那就有可能解开一个谜——为什么总有人比我们处处先走一步?” 陈虎神色凝重地说: “我完全明白此事的风险。我很早就对这个人有怀疑,但苦于没有证据,又无从下手对他调查。搞不好,坐牢,杀头,我去。与您没有任何关系。一切,只为党的利益。” “你按照信封的地址去查,以查侯德威的名义出现。这个侯德威的许多情况,我们还真缺少了解。我看情况紧迫,你早些动身为好。照片你带上。行动要注意安全。如果我猜得不错,章成功被劫持后,他们也一定问了他对焦小玉说了什么。那么,他们也掌握了这封信的内容,有可能又比我们早走了一步。其实,他们所有的动作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毁灭证据和证人,企图把自己永久隐藏起来。” “那我今天就走。” “好,现在你把我送回医院。” 第六十六章 闻噩耗慈母悬梁 见手铐老貌辞世 一个穿身脏兮兮黑棉袄黑棉裤的老头蹲在门口墙根的地方晒太阳,花白的头发乱蓬蓬,鼻涕冻在他的胡茬上。 村委会主任叫了一声:“老侯头。” 老人家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浑浊的目光望着远处。 “哎,他傻了。”村委会主任拍拍老人的脑袋,他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别看他,原来的村支书。文革时,来插队的女知青,让他祸害了十几个呢!后来患老年痴呆症,儿子一死,老婆一上吊,他就更傻了。一句话也不说。” 陈虎看看四周,觉得环境与黑白照片上一个小女孩站在青年男人旁边的背景基本一致,几十年过去了,这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个东北小村似乎是被改革遗忘的角落。 “我能进去看看吗?” “情吧。屋里没有人。于锦秀一上吊,他家更冷清了。” 陈虎与村委会主任进了院门,小院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生气。迎面是一明两暗土坯房。 进了屋门是灶间,摆着一张破旧的方桌。左面和右面两间房是睡觉的地方,各盘着土炕。 陈虎看看左面的土炕,除了铺着一层炕席连床被子也没有。他进了右屋,炕上铺着被褥,还摆着一排炕柜。 他伸手摸摸土炕,冰凉冰凉,没有一点热乎气。 陈虎掏出烟,给村委会主任点上。 “贺主任,你能谈谈侯德威这一家的情况吗?最好能从根上谈起。” “我还不到三十,又是外村倒插门上来的,不太了解老事。我给你找个老人,说的比我清楚。这屋太冷,上村委会谈吧。” “谢谢。我就在这里等。” “那也好。这树比较大,你怕要多等一会儿。” “没关系。那就谢谢你还要跑一趟。” 村委会主任出去找人。陈虎立刻开始搜查。 炕柜里只有几件旧衣服,抽屉里是针头线脑,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他翻开褥子,下面也没有东西。陈虎回到几乎一无所有的左面的屋子,脱鞋上炕,撩开靠窗户的炕席,发现了席下有两封信和三张彩色照片。 第一张照片,一眼就认出是侯德威,他站在车站的电话亭旁,背景是火车站。第二张照片使陈虎如获至宝,侯德威与吴爱坤在奔驰60O型前的合影。第三张照片是吴爱坤在纽约街头微笑着招手。 陈虎把信与照片装入公文包,回到右面的房间。他看看手表,已经过去了七分钟,村委会主任还没有带人回来,就从公文包里取出信看。两封信都是侯德威写给他母亲。 妈妈: 千辛万苦,我终于找到了她。她现在的名字叫吴爱坤,入了美国籍。她根本不认我这个弟弟,也不承认你是她妈。气得我真想一刀捅了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后来又想,让她死了反倒便宜她了。我吓唬她,你不认我,我就到处张贴寻人启事,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怎么变的,她才软了。但她还是嘴硬,说她生在北京,父母是高级干部,在东北根本没有亲戚。但她又说,既然我求她,可以给我安排个工作。条件是不许我再提什么姐弟关系。我也没逼她。她安排我到她和一个姓蒋的姑娘开的商场当保安,说以后再给我找个能挣大钱的活儿。她还真说话算话。安排我干的活有点麻烦,但挣钱多。她说有人给她背后做靠山,什么问题也出不了。你就放。C吧。她现在想见我也甩不了,她要把我得罪了,我能让她从天堂一下子掉进地狱。我不回去了,以后就跟她干。挣大钱后,我把你接出来。回信按我随信附的小条上的地址写,刘喜翠收,她会转给我。 侯德威陈虎又看第二封信。妈妈: 姐姐要她小时候在咱家的照片,我见过有几张。你赶快寄来。 回信时千万告诉我吴爱坤的生父是谁。我让她把我办出国,不抓住她的把柄,光说好话没用。我记得在家时你说过,她生父在咱村插队,后来回城了。不知怎么当上大官。求你把他的名字告诉我。我知道了也不会乱说,不过是让她乖乖给我办事。 随信寄去吴爱坤在美国的照片和我与她的合影,是我从她的像册偷拿下来的。妈妈,你没想到当年的小野种如今这么风光吧。 侯德成 陈虎把信装进公文包。心里不禁感慨万千,谁能想到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山村,会飞出一只道游全球商海的金凤凰呢,但金凤凰已经不认她出生的老窝了。是什么力量改变了这个山村小姑娘的命运?如果没有外部强大力量的介入,这个小姑娘充其量不过是位小康人家的农村主妇。 村委会主任带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回来。她被看一件老羊皮祆,身子板根结实。 “陈同志,”村委会主任扶老太太上了炕,“她是于锦秀的姨,对老事比我门清。” 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抽起大长烟袋杆。 “老大妈。我向您打听个事。这屋的于锦秀好好的怎么上吊了呢?” “好啥?锦秀就一个儿,不争气。前些天,来了个男人,他说是德威一块儿跑买卖的朋友。他跟锦秀说,德威惹祸,让人家开枪打死。那人还带来了照片,德威让人打死的照片。当天夜里,锦秀就在房梁上吊死。天擦亮才让她老头子看见。松开绳,人早冰凉了。” “老大妈,您怎么知道于锦秀是由于她儿子死,她才自杀呢?” “晚上,锦秀到我家串门,说了这件事。她说活到头了。我还劝她几句。” ‘老大妈,听说于锦秀原来还有个闺女,您见过这闺女吗?” “是个野种。小时候被人接到城里去,再也没回来过。” 陈虎拿出小女孩与青年的合影,让老太太看。 “大妈,您老看看于锦秀的闺女是照片上这个小女孩吗?” 老太太看看照片,又看看陈虎。 “照片怎么跑到你那儿去了?锦秀没事就看这个照片,看了哭,哭了看的。连我也不知看了多少遍。这小丫就是那个野种。” “您干吗叫她野种?她没爸爸产 “锦秀没出嫁,就生出这个丫头,她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连德威都骂他娘,还动手打呢。再加上锦秀她爹的成分是地主,为这个野种她没少挨斗。大会小会批了她好几年,非让她交待出谁是小丫的爸爸。她死活没说。那阵子,村里来了几十个知青,有一个就是小丫的爸爸。到底是谁,谁也不知道。斗她的时候,知青挨个儿上去抽她的嘴巴,骂她是地生婴。知青挨个都上去打她,一个也没拉,下手都够狠。原以为这一打,锦秀就招了,没想到她还是不说。到现在,锦秀也不说谁是小孩她爸。” “大妈,站在小丫旁边这个人是谁呀?” “忘了他叫什么了,也是插队的一个。” “是他把小丫领走的吗?” “不是他。他先来了一趟,说代表知青来看着贫下中农,就走了。后来把小丫接走的我记得是两个女兵,说让小丫参军,当杂技演员。就这么走了,再也没回来。” “侯德威这个人怎么样?” “他?他爹什么样他就什么样。他爹是个二流子,有钱就赌。他从小就是个坏种,什么事缺德他干什么事。锦秀没少挨他打。儿子打亲娘,这就是头畜生。要我看,畜生死了更干净。没想到锦秀没想开呀。” 陈虎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就站起来说: “老大妈,麻烦您大冷天辛苦一趟。我送您回家吧。” 村委会主任忙说: “不用了。我去送。” 老太太下了炕。 “你们谁也别送。几步道。” 老太太出了屋,走起路来脚步坚实。陈虎和村委会主任送老太太出了院门。 “于锦秀上吊的绳子在哪里?”陈虎问。 “在村委会。我给你拿去。” “我们一块去拿吧。绳子保持了原样没有?” “老侯头用镰刀割断的,别的都没动。” “我拍几张照片,然后咱们去取绳子。” 陈虎从于锦秀上吊的房梁开始,把一明两暗的三间屋每个细部用尼康FS相机拍照,院子、院门,也拍了照。最后在与小女孩与青年拍照的地方又拍了几张环境照片。 陈虎觉得已经逼近了真相的边缘,但还必须进一步解开吴爱坤生父的身份。他对村长说,能不能找到一个对当年插队知青比较了解情况,而这个人又与侯德威的母亲来往比较密切的人。 村长想想后说,倒是有这么一个女人,她叫侯如月,当年与插队的一个知青结了婚。知青为了返城,与她离了婚。但侯如月已经不住在本村,嫁到了县城,听说在县供销合作社工作。 陈虎与村长告别,搭车前往县城。 在县供销合作社,陈虎找到了候如月。她是个俊俏的女人,玲珑娇小,根本不像是农村妇女。虽然已年近五十,但看上去要年轻许多。 陈虎说明了来意,出示了证件。 “于锦秀上吊了?”候如月惊叹一声,“她的命太苦啦!” “候如月同志,我想了解一些于锦秀与一个插队知青恋爱,并生下一个小女孩的详情。你对于锦秀比较了解,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候如月坐了下来。 “好吧。如果锦秀不上吊,我是不会说的。她死了,应该替她讨还公道。我和于锦秀从小在一个村长大,家庭出身都不好,她爸是地主,我爸是富农,我俩同病相怜,就成了知心朋友。在文化大革命的时期,我和锦秀穿了件花衣服,读了本什么书,都是村里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简直就不让人喘气。自打村里来了几十个插队知青后,村里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我公开交了个知青,叫史唤成,后来和小史结了婚。小史后来为了返城,把我一脚踢开。我并不恨他,什么也没有比白城重要。锦秀也交了个知青,一开始我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他叫纪涛,是知青团支部书记。但他们一直没敢公开,团支部书记与地主女儿谈恋爱,是立场问题呀,何况纪涛的父亲是高干呢!锦秀大了肚子,村里谈论起来,说她勾引插队知青,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没少开她的批斗会,非让她说出孩子是谁的。一直到她把孩子生下来,是个丫头,她也没说出是谁的孩子。村革命委员会和知青团支部对于锦秀的顽抗忍无可忍,召开了一次独出心裁的批斗会……” 全村男女老幼和插队知青在小学校的操场上集合。在“打倒地主阶级孝子贤孙于锦秀”的口号声中,于锦秀被两名背枪的民兵押到土台上。一个女民兵怀里抱着个摇篮,摇篮里面是个还没出满月的小丫头,她哇哇地哭。女民兵把摇篮摆在于锦秀的脚下。 村支书候武魁主持批斗会。三结合后他当上了村革命委员会主任。 侯武魁先带领大家高声朗读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毛主席语录后说: “于锦秀,她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她勾引知青,与无产阶级争夺接班人。今天,非让她交待出她勾引了谁!和准生出了这个地主阶级又一代孝子贤孙!摇篮里的这个丫头,是地主阶级的接班人!于锦秀,竖起你的狗耳朵听着,于锦秀不投降,就叫她灭亡!你交待,你勾引了哪个知青?” 于锦秀的腰被压弯成九十度,但她沉默不语。 “你不交待没关系!知青强烈要求,狠狠打击于锦秀的反动气焰,与地主阶级划清阵线。现在,由革命小将轮流上台,用实际行动与地主阶级划清界线!于锦秀,你只要说出你勾引的知青姓名,就对你从宽处理。开始!” “打倒于锦秀!” “打倒于锦秀!” “誓死保卫毛主席!” 在口号声中,知青们走到于锦秀身边,有的抽打她的嘴巴,有的踢她的腿。 侯如月看到纪涛走到于锦秀身边,左右开弓抽打她的脸。鲜血从于锦秀的鼻孔和嘴角往下流。 纪涛朝摇篮里的婴儿吐了口痰。孩子的哭声更大了。 候如月气愤得掉下眼泪,但她没有站起来大声说:纪涛,你就是那个知青。她把话咽了回去。 纪涛举着毛主席语录呼喊:“打倒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于锦秀!” 于锦秀抬头看了纪涛一眼,又垂下了头。 于锦秀昏倒了,批斗会不得不结束。晚上,我去锦秀家看她。孩子发烧,她的脸肿得像个馒头,也发着烧。但还要照看没出满月的病孩子。 “锦秀,你干脆把纪涛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供出来得啦!替他瞒着,你受多大的罪。我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他打你最狠,还冲孩子吐痰,那是他的骨肉呀厂 “我不能毁了纪涛。他打我,也是出于无奈。” “你不把他供出来,我去说。反正你不能再替他受罪了!” 于锦秀泪流满面地拉住侯如月的手说: “好妹妹,你千万不能说出去。你要说出去,我抱着孩子跳河!这事要说出去,纪涛这辈子就完了。他要去上工农兵大学了,我不能毁了他。好妹妹,你要答应我,把这件事永远烂死在肚子里。” “我答应了于锦秀,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三个月后,纪涛回城上大学。她坦然接受了这个现实,没有去找纪涛。纪涛也没有找她辞行。我气不过,在纪涛走的前一天,我抱着锦秀那个只知有母、不知有父的野种,在地头拦住了纪涛……” “纪涛,听说你明天就走?” “是呀,如月。也许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咦,你抱的是谁的孩子?” “你不认识她了。她就是还没出满月就和她妈妈一块被批斗的野种。唉!这个小野种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她爸爸是谁了。” 纪涛双手抱过孩子,难过他说: “这孩子,还挺招人疼的。也许将来有一天,她的父亲会来找她的。我猜想,孩子的爸爸有难言的苦衷吧。” “我看,这个小野种还不如现在就死了。把孩子给我。”候如月从纪涛手中接过孩子,“她妈舍不得,我舍得,假装一失手,把她摔死多省心。” 候如月撒手就要扔孩子,纪涛赶紧接过来,抱在怀里。 “如月,你怎么这么狠心!她好歹也是条命啊!你把孩子结于锦秀好好送回去。唉,她妈妈为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俊如月接过孩子说: “纪涛,村里人都知道小野种的爸爸是知青,就是不知道是谁。你说,你们知青中怎么有这样的流氓?霸占了人家黄花大闺女,捅出个孩子,又不敢站出来承认。我看呢,这小子丧尽天良,狗屎不如!” 纪涛低着头离开。 听完候如月对往事的回忆,陈虎问: “后来,你见过纪涛吗?” “没有。再也没见过。听说他回过村里一次,那时我已离婚,嫁到县城来了。” “你和于锦秀经常见面吗?” “经常见面。后来,于锦秀嫁给了侯武魁。又生了个儿子,就是侯德威。锦秀每次到县城,都到我家看看。我回村时,也到她家看看。” “于锦秀的女儿后来怎么样了?你和这孩子又见过面吗?” “要说这个小丫头,虽然在月子里就挨批斗,以后的命还真好。九岁上,也不知通过什么关系参了军,当了杂技演员。可惜就可惜在锦秀不能跟着这个有出息的丫头享福。锦秀对我说过,那孩子参军一年多后,部队来了人到村里找她谈话,说这孩子在村里一直就没上上户口,法律上也不能证明她与孩子是母女关系。让她写了材料,宣布对孩子放弃监护权,永久断绝关系,说这样对孩子的未来有好处。于锦秀为了孩子的前途,就答应了。部队的人留下了一千块钱就走了。锦秀苦命呀!”侯如月叹口气接着说:“她惹不起当官的。这丫头十二岁那年,结于锦秀寄过~张照片,管于锦秀叫于阿姨。这孩子还有点良心。于锦秀对这孩子一直惦记着。这孩子成人之后,好像也给于锦秀寄过几回钱。前两年我再向于锦秀打听这孩子,她不爱说了。只说了一句,孩子说到底是托了她爸爸的福,我不想给孩子找麻烦,不联系了。陈同志,我了解的情况就这么多。” 陈虎从公文包掏出中年男人与小女孩在村头合影的黑白照片,交到俟如月手里。 “如月同志,你看看,认识照片上这个男人和小女孩吗?” 候如月惊奇地说: “这张照片怎么在你手里?它一直在于锦秀家里呀。这张照片,锦秀让我看过不止一次呢。她说是纪涛回村时拍的,他专门叫上她闺女和他拍照。这个男的就是纪涛,小女孩就是于锦秀和他生的丫头。于锦秀一直拿这张照片当宝贝,经常看着照片发呆。陈同志,纪涛现在大小也是个干部了吧?弄不好,能当上个科长呢。” 陈虎笑笑说: “谁知道,也许比科长还大一点呢。” “比科长还大?我们县长才处级呢。” 当夜,陈虎住在县城招待所。于锦秀的悲惨命运让他彻夜未眠。纪涛后来认没认吴爱坤这个亲生女儿呢?纪涛靠什么手段爬到了高位,在吴爱坤的走私案中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接下来应当到吴爱坤参军的部队文工团去查,可惜这次怕是没有时间进行。 陈虎接到方浩秘书打来的电话,立即返回。 市政法委派来一名副主任,在机场迎候陈虎,拉着他立即赶到市委出席紧急会议。 车上,副主任说: “陈虎同志,方书记让我告诉你。如果发生了你意料不到的情况,他希望你能保持冷静。” “出了什么事产’ “开会你就知道了。会议原定上午开,因等你出席,改在了下午。” 会议在市委小会议室进行。 方浩、纪涛、陶铁良、陈虎及十二名工作人员坐在长条会议桌两侧。 方浩宣布开会。 “同志们,6036专案组第二小组成立暨第一次工作会议现在开始。6036军事工程被不法分子盗用了名义,进行猖狂的走私犯罪。我市在中央统一部署下工作,成立6036专案组第二小组。市政法委研究决定,任命陶铁良同志为第二小组组长,陈虎、乔英同志为副组长。现在我来介绍乔英同志,她是6036专案组派到我市指导专案工作,对案情比较熟悉。参加过焦何案相关案件的调查。” 乔英从座位站起来说:“我是乔英。” “请坐,乔英同志。下面由乔英同志介绍案情及在我市进行调查的进展。乔英同志,请吧。” “盗用6036军事工程名义走私案的基本情况,通报上都有详细的内容,我就不细说了。盗用军事工程名义,制造假批文,拦截海关业务通讯,盗接海关线路。这是一起典型的法定代理人走私、高智能犯罪案件。我重点向同志们汇报来依市一周来的工作进展。长城贸易集团公司是军区企业局与地方合办的公司,是盗用6036军事工程名义的法人之一。军区对该公司的行为不知情。公司两位负责人李京生和高明是地方干部,不是军人,但他们两个都是转业军官,所以在军队机关有许多熟人。涉嫌参与盗用6036军事工程名义走私的另一个法人单位是依市的龙金公司,法定代表人是焦小玉。还有一家广东的公司参与了这起走私犯罪。我们分别对长城公司的李京生、高明和龙金公司的焦小玉、魏明进行了讯问。李京生、高明已初步承认了背着企业局,盗用6036军事工程名义的罪行,开始交待问题了。龙金公司法定代表人焦小玉态度恶劣,她拒不承认盗用了6036军事工程名义走私,坚持说是正常的受委托进口业务。我们在查账中发现,代表龙金公司在与长城公司的合同、与广东一家公司的合同上签字的正是这个焦小玉。在查账中还另外发现了焦小玉严重的经济问题。她擅自从应全额上缴中央财政的三千万罚没款中,截留了九百万,人在龙金公司的账上。焦小玉对此狡辩说是为了滚动办案。焦小玉利用长城公司的60361程预付款,动用了五百多万购买了六套高档住宅,其中有她自己的一套三室一厅,将近一百万元。以上两项,都查到了焦小玉的批准签字。焦小玉利用信用卡挥霍了两万六千多元。信用卡有十二万元,是从截留的九百万中划到她的卡上的。她还有一辆实际上私有的宝马高级轿车。仅据这些证据确凿的材料,焦小玉已经构成了经济犯罪。我建议对李京生、高明、焦小玉三个人立即拘留。” 陈虎感到从脚底下往外冒凉气,仿佛自己全身进入了真空状态,脑袋一下子大了起来,大到就要爆裂的程度。 “我谈谈焦小玉的其他情况,”陶铁交咳了一声,“现在看来,焦小玉欺骗了我们,欺骗了组织。最近,我们提审了焦东方一次,焦小玉参加了那次提审。她利用审讯的机会,以人道主义的借口,把一张焦东方与田聪颖的婚照照片在众目腹腔之下送给焦东方。照片我们事先检查过,陈虎同志也在场,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就在这张照片的背面,熊小玉用密写药水与焦东方通风报信。照片事件发生后,周森林同志和我一起提审了焦东方。焦东方交待了焦小玉在照片背面密写的内容。这是在焦东方没被捕前,他们兄妹就商量好的联络方法。” 纪涛看了看与会者的每张面孔,苦笑着说: “看来,我不得不说几句了。乔英同志的初步调查,周森林、陶铁良同志对焦东方的提审,情况出人意料,使我感到非常痛心。焦小玉是我的秘书,又是龙金公司的法人。龙金公司又是我所在的机关直属的公司。机关从不过问龙金公司的具体业务,由组织委派的法人负责。焦小玉擅自截留罚没款;又竟然利用走私预付款购买六套住宅,包括她给自己购买一套;利用信用卡挥霍;超标准使用宝马轿车;她利用职务之使犯罪,让人触目惊心。地甚至利用密写照片与焦东方串案,手段非常恶劣。我作为焦小玉的上级,不能推倭失察和用人不当的责任。我的态度很明确,坚决不护短,该查办的不管是谁,都要坚决查办。陈虎同志,焦小玉长期是你的搭档,你们好像又有点恋爱关系吧?你作为6036第二小组的副组长,能不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关于焦小玉的情况呢7’ 方浩插话: “陈虎同志对此可能感到很突然。我先谈几句。坦率地说,焦小玉的这些情况,我也感到很突然。乔英同志又问焦小玉的笔录和相关证据,我认真看过。其中截留罚没款九百万人民币,人在龙金公司账上,有焦小玉的批准签字,焦小王也供认不讳。权力机关截留罚没款,是当前公检法腐败的一个特征。长城公司预付给龙金公司的款项显然属于走私的预付款,焦小王也签字了。利用这笔款购六套住宅,购房合同也是焦小玉签字。对此,焦小玉不能不负法律责任。其中可能还有隐情,但证据应当说是确凿的,充分的。是否构成职务犯罪,还要进一步调查取证,但对她进行拘留,是符合法律要求的。至于焦东方供述焦小玉利用照片密写联系,尚存一些疑点,可另案调查,我们应该相信法律的公正性,法律最终不会把不实之词强加给一个人,我们需要的是时间。陈虎同志担任盗用6036军事工程走私专案组第二小组的职务,是高检和反贪总局决定的。说明我们党一向是实事求是,并不因陈虎和焦小玉的关系比较密切而不敢放手使用。陈虎同志,你谈几句吧。” 陈虎逐渐冷静下来。方浩的发言使他的思路开始走出当头一击产生的模糊。 “我感谢市委及上级组织对我的信任。打击利用职权犯罪,是反贪局的职责所在。我是共产党员,应无条件地服从党的指挥。但是,由于我确实和焦小玉存在着恋爱关系,所以我请求辞去本专案副组长的工作。” 会场顿时沉寂。陈虎坦然承认与焦小玉的恋爱关系,使许多人感到意外。 纪涛的目光直视陈虎。 “陈虎同志的坦诚让我很感动。但我认为不存在考虑陈虎辞去副组长的可能。组织上相信陈虎同志有很强的党性。这才是工作取得胜利的根本保证。陈虎同志和焦小玉熟悉,反而有利于我们全面掌握情况,使案情取得突破性的进展。至于焦小玉的问题严重到什么程度,还有赖于进一步的调查和取证。目前,她还仅仅是犯罪嫌疑人嘛。拘留甚至逮捕,也不影响对她的进一步调查。还要看证据,看她的态度。焦小玉的问题,我可能比陈虎还要痛心,因为我同时负有失察的责任。陈虎与焦小玉仅是恋爱关系,从法律上说没有亲属关系。我认为不需要回避。老方,你说呢?” 方浩咽了口唾沫,他感到喉咙发紧。 “我同意纪@J部长的看法。陈虎同志,即使你辞去副组长,仍然是反贪局副局长,公务员的腐败案件还是要你们出面侦查。正如你说的,这是反贪局职责所在。我相信你能尽职尽责。下面,你和铁良同志,还有乔英同志,该上任了。接下来的讨论要由你们几位主持。” 对焦小工实行拘留,是6036专案组成立后的第一次重大行动。 陈虎、陶铁良、乔英带队进入龙金公司写字楼。 陈虎没有想到,自上次分手,竟然会与小玉以这种形式见面。由自己去逮捕自己最信赖、最钟爱的女人。他没有办法,除了履行职责而别无选择。他咒骂自己,焦小玉是落进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自己不但不能解救她,反而要夫给她戴上手眼他推一的安慰是时间或许能证明焦小玉无罪,但此刻他无能为力,拘留焦小玉的法律要件齐备。似乎黑暗之中有一种力量早已为今天掘好了陷阱。 陈虎、陶铁良、乔英走进焦小玉的董事长办公室。 焦小玉似乎早已预见到这一切。她冷静地坐在老板椅上,面对进来的人沉默不语。她的目光与陈虎的目光只短暂地接触了几秒,她就移开了目光。她从陈虎的目光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痛苦与内疚。她移开目光,不想增加陈虎的痛苦。 陈虎掏出搜查证。声音低沉地说: “焦小玉,现在依法进行搜查。” 焦小玉菀尔一笑说: “陈虎,现在到了你大义灭亲的时候了,请便。” 焦小玉拉开抽屉,取出陈虎送给她的提琴发夹,精心地别在头发上。陈虎见此,心如刀绞。 一位女干警从抽屉里拿出王者之剑的剑鞘。 焦小玉突然尖叫一声: “不要动,那是私人物品。” 女警冷笑说: “怎么有剑鞘,没有剑?剑呢?什么私人物品,这是明令禁止私人所有的刀具。把剑交出来。” “剑不在我手里。” “在什么地方?” 陈虎冷冷地回答: “剑在我手里。” 女警把剑鞘装入透明塑料袋说: “收缴,是否是私人物品,以后再说。” 陈虎拿出拘留证说: “焦小玉,你涉嫌非法截留罚没款,参与走私,被依法拘留。请签字。” 焦A、玉流下热泪,她咬住牙,不哭出声,默默在拘留证上签字。 陶铁良痛苦地挥挥手说: “带下去吧。” 女警给焦小玉戴上手铐,押出办公室。 陶铁良的内心受到极大的自我谴责。他知道焦小玉被人做了局,甚至隐约感到做局的人是谁,他也扮演了重要角色。但处在你死我活的关键时刻,除了对焦小玉落井投石没有别的选择。他走到陈虎身旁。轻声说: “真对不起。这种场面让我很难过。其实,我们俩心里都很清楚小玉是怎么回事。但证据确凿,我们救不了她呀。别难过了,从长计议,或许还有转机。” “谢谢,铁良。” 陈虎忍住悲愤,正要往外走。方浩的秘书急匆匆走进来。 “陈虎同志,铁良同志。方书记让我赶来通知你们,周森林同志病危。周森林同志希望最后见焦小玉一面。组织上同意了他的请求。你们马上带着焦小工赶到医院。” “沈当”一声,陈虎的拳头砸在老板台上。他明白作小玉被捕是对用森林致命的一击,这个什么心里都明白的人到最后对什么都无能为力,抱着遗恨离开人世,还有比这更悲惨的吗! 五辆警车驶到心脏病专科医院。 两名女警把焦小玉夹在当中往病房走。为防止脱逃,没有取下焦小工的手拎。 “等等,”陶钱又拉住女刑警,“把手铐给她取下来。这样子见周局。不太好。” 乔英拦阻道: “不行。熊小玉是要犯。她脱逃、反抗、自杀,我们都承担不了责任。” 方浩的秘书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心里认为乔莫过于严谨,但他没有权干预司法行动。他推开病房的门说: “请进。” 焦小玉冲进病房,扑到病床边,跪下,戴着手铐的双手握住周森林的手,悲恸地叫道: “周局!你不能离开我们呀!” 方浩、林先汉、张广大、孔祥弟等市委主要负责人守在床边。他们看见焦小玉戴着手铐,神情都很沉重。周森林的两个儿子也守在床边。 周森林处在弥留之际,焦小玉的呼喊使他睁开眼睛。他枯干的手指颤动地触摸焦小玉的手铐,眼角滚落一滴泪水。 “周局!”焦小玉泪流满面,“你不能走啊!” 周森林停止了呼吸。示波器上他的心跳成了一条直线。但眼睛没有闭上,含着无限悲情凝视苍穹。 陈虎走到床头,轻轻说: “周局,你放心走吧。我绝不会让王者之剑蒙羞。剑和剑鞘,总会有合二而一的一天。” 一件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周森林的眼皮缓缓合上,嘴角微微现出了笑容,连额上的皱纹也一下子舒展开来。他留给人世的最后仪容是宁静、庄严,仿佛他自身已成了一把王者之剑。 乔英轻声对方浩说: “方书记,犯人情绪不稳定,留在这里不好,是不是现在就带走?” 方浩默默点点头。 焦小玉听见了乔英与方浩的对话。她站起来,走到插着她让陈虎带来的马蹄莲的花瓶旁,把花从花瓶取出,放在周森林的胸前。 焦小玉谁也不看,一步一步地离开病房。 第六十七章 同归宿黑白三杰 异地处阴阳双雄 焦鹏远把专案组对他的每次提审视为朋友聊天。无拘无束,信马由缰,时而谈以往的政绩,时而谈党史轶闻,时而抒发感慨,时而谈历史教训。专案人员并不打断他,这样做既为了满足焦鹏远失落的老人心态,也便于在不经意的闲谈中捕捉有用的线索。 焦鹏远忽然注意到在场的没有周森林,而以往他总是沉默地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他不禁疑惑地问: “老同呢?他怎么没来?” 两名专案人员低声耳语,商量是否要告诉他。他们取得了一致的意见。 “周森林同志去世了。” “什么病?”焦鹏远焦急地问。 “听说是心脏病。” 焦鹏远长叹一声说: “唉,心脏病,又是一个心脏病。老周是党的一名好干部,他有些阳奉阴违的毛病,但工作是勤勤恳恳的,党性也很强的。可惜,可惜了。我也有心脏病,方浩同志也有心脏病,千钟同志、张广大的心脏也都不太好。我们共产党的干部为什么容易得心脏病呢?这个问题怕不是医学所能解释的,我看与我们的政治生活不太正常不无关系吧?每个同志的心理负荷都很重。我访问过许多国家,考察过他们政府机构的运作模式。确实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美国、英国、法国、日本,他们都有一支相对稳定的公务员队伍,内阁副部长一级开始,从上到下是一批训练有素的职业官僚,不参加党派和权力斗争。谁当总统都要使用他们。这就保证了国家的正常运转。我们就不然了,连科员都拉帮结伙,参与权力斗争,能不得心脏病?我也是到了这步田地,才开始有所反思,正所谓旁观者清。诸公以为然否?” “老焦,你离题稍微远了点。今天找你,主要是要求你说清楚,郝相寿把何启章黑皮本交给你之后,你又交给谁了?请你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不便说。你们也不便问。交给谁无关紧要,党性要求我不能谈论这个问题。你们回去翻翻历史,就知道了。我的问题还是那两句话。第一,我对何启章经济犯罪犯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第二,我在个人生活上有失检点。其他问题,你们说有,那就有。到底有没有,留给历史去验证吧。” “你对你性生活的混乱,有什么反思?” “很简单,我是为了工作。” 主审人员诧异地说: “你乱搞两性关系,是为了工作?这岂不是天下奇谈?” 焦鹏远惨然一笑。 “你们认为我强词夺理吧?说穿了,你们就理解我说的是实情。我工作累,长期失眠,反过来影响工作。女人是我的安眠药片,做爱后我才能勉强睡几个小时,恢复体力和精力,迎接第二天的工作,时间一长,成了恶性循环,离开女人睡不着,失眠。列宁同志说过,不会休息的人就不会工作。出发点是工作,不是享乐,更不是纵欲。” 主审人员忍住笑。 “老焦,你是不是做什么事情,包括违纪、违规、违法的事情,都有一番道理呢?” “是的,你们终于抓住了我的要害。我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照道理办事。这正是我的无用之处阿!我就是宋襄公。公元前六百三十八年,宋楚两国交战。宋国的军队在河的彼岸排列成阵,楚国军队在彼岸渡过。宋禁公也知道,袭击渡河之兵易如反掌,但他认为君子不乘别人困难而击之。他失去了第一次取胜的机会。楚兵过河,立足未稳,宋禁公的谋士建议出击。宋襄公说,君子不乘别人立足未稳而击之。他又一次失去了取胜的机会。结果,坚持按原则、按真理办事的宋禁公的军队被楚国打败了。我何尝不如此,我就是宋禁公,除了真理,一无所有。” 焦鹏远东拉西扯了一个多小时,被送回囚室。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意,也许是什么人刻意安排,焦鹏远被两名武警刚带出到筒道上,他一眼看见被两名女警夹在中间、戴着手铐的焦小玉,正朝他迎面走来。 焦鹏远怔住了,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事。不禁惊愕地叫出了声: “小玉?你怎么会出事情?” 焦小玉本能地站住,叫了一声: “叔叔。你身体好吗?” “好,好。小玉,这是怎么回事严 女警推了焦小玉一把说: “不许说话,走。” 看着焦小玉远去的背影,焦鹏远喃喃自语:“错了,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忽然,焦鹏远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大事似的仰天大笑道: “呜呼!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焦家一门三杰,在安岭监狱团圆啦!哈哈哈哈……” 武警被焦鹏远吓得有些发毛,他们从来没见过焦鹏远这么失态。 “老焦,筒道禁止喧哗。快回去吧。” 焦鹏远游然流下两行热泪。 焦小玉在筒道尽头该拐弯的时候,刚好碰上两名武警押着焦东方从这里经过。 焦东方站住,诧异地说: “我知道你早晚会来,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焦小玉怔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东哥?” “我很早就跟你说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小玉,即来之,则安之,保重身体要紧。” 武警大声申斥: “不许交谈!” 焦东方被两名武警押上筒道。 焦小玉被两名女警押解朝囚室走去。 事已至此,也只好咬紧开关,同根相煎下去,焦东方暗想至此,心灵蒙上一层阴霾。 焦东方被押进预审室。 陈虎、陶铁良、狱方黄政委和科长,坐在长条桌后面。 陈虎、陶铁良随押送焦小玉的车队到了安岭监狱,目的之一是提审焦东方。由于照片事件与6036案无关,属于另案,乔英没有参加对焦东方的提审。 陈虎翻看上次提审的笔录,沉默了有三分钟,突然说: “焦东方,你与焦小玉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商量好利用照片密写进行联系的?” “我被捕前的一个星期,小玉到我的办公室,谈到夜里十二点多。” “你坚持这种说法吗?没有记错?” “我坚持我上次的交待。” 陈虎对书记员说:“请记录在案。焦东方供述并坚持是在他被捕前一个星期,焦小玉到焦东方的办公室商量好用密写照片日后进行联系。焦东方,是这样吧?” “是这样。” “焦东方,我再向你,你收到照片后,怎样使照片显出字迹的,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低收到照片时,你也在场。第二天早上,照片在我牢房的窗台上晒了一个上午,字迹就显出来了。” “那天的阳光怎么样?” “阳光很充足。” “坚持你的供词吗?” “坚持。当然坚持。” “焦东方,你上次说,是杨可把焦小玉带到办公室,是这样吗?” “是杨可带小玉进来的。我和小玉谈密写药水时,杨可出去了。” 陈虎对书记员说:“请把这点记录在案。焦东方坚持原来的供述。” 陶铁良本能地感到陈虎要做什么文章,他为了暗示焦东方谨慎,厉声说: “焦东方,做伪证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你的供词属实吗?” “属实。当然属实。我不能诬陷我的妹妹。我倒想提醒陈检察官,不要由于你和小玉的特殊关系,就强迫我改口供。我坚持我的口供。” 陈虎冷笑说: “谢谢你的提醒。焦东方,照片背面显出的字迹,是什么颜色?” “浅黑色,有点发灰。” “焦东方,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坚持原来的供词和现在的供词吗?” 焦东方有些发毛,但横下一条心说:“坚持。” “既然你坚持,就不能说我们不给你机会了。在你被捕前的一个星期,甚至往前可以推几天,往后可以延长几天。焦小玉根本没有时间和你在一起。你说是杨可把焦小玉带到你的办公室。你的记忆是不是出了毛病,当时杨可已被捕,并服毒自杀了;焦小玉也不在本市。焦东方,你编造谎言的技巧不高明呀!” 焦东方脸上的傲气一扫而光。他怨恨自己当时怎么糊涂到了这个地步,并把焦小玉在香港被他所安排的绑架这件大事的时间给忘记了呢! 陶铁良心里敲起了小鼓。他对焦东方的案情知之不多,没有想到焦东方的谎言出了这么巨大的漏洞。 “这个……这个……”焦东方的口齿不清,“具体时间可能有出入,大概是半个月,也许是二十多天以前吧……” 陈虎鼻孔吟了一声说: “焦东方,我坦率地告诉你,专案组每个成员每一天的工作。从几点到几点干什么,谁在场,都有详细的工作记录。你的谎话是编不圆的。焦东方,我看你的智商明显地下降,别说以前的事,你谎话编不圆。连眼前的事,你谎话也编不圆。你说你在收到照片的第二天,把照片放在牢房窗口晒了一上午,还说阳光充足。你忘了,那天下了整整一天的小雨!哪里来的阳光!” 焦东方语无伦次地说: “下雨?……是,下了小雨,但……还有阳光,不那么足……反正是晒出字来的……谁知道呢,也许用不着什么阳光,有点光线字就显出来了……这个我不懂。鬼知道字是怎么出来的。” “照片背面有字,确实是用密写药水写的,这些都是事实。但照片背面的字不是阳光晒出来的,也不是灯光烤出来的。照片在到依手里之前,我们在阳光和灯光下反复查验过,要是阳光能让它显出字来,早就显出来了。焦东方,你的科技知识也很有限。你说的晒阳光的密写方法,是五六十年前的方法,既笨拙又不安全,今天不会有人再使用。我们对照片纸样进行了仪器检测,你们是用密写药水先写上,同时必须使用相应密写显影药水涂抹后才能显出字迹的新技术。焦东方,我们再给你一个机会,你从什么地方得到密写显影药水的?” 陶铁良惟恐焦东方供出实情,猛地拍击桌面,大喝道: “焦东方!你是找死呀!不许再编造谎话,老实交待!你要再玩弄诬陷他人的伎俩,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 焦东方这次听明白了陶铁良的暗示。也更加钦佩“大哥”的安排,由于陶素玲的死亡,不会有任何人怀疑陶铁良与他串供。 “我坦白,这回保证说的全是实话。照片背面的字,是我用密写药水让它显影的。当初,我给了焦小玉一瓶书写用的药水,我带进来一瓶显影用的药水。药水是我在香港实的,德国产品。它体积很小,小塑料瓶,很细。我把小药瓶粘在头发里的。我头发很密,你们查不出来。密写的方法也是我教会小玉。我怕承担唆使的责任,所以全推给了小玉。现在我讲的,一点保留也没有,全是真的。” 陶铁良松了一口气,但还不放心。他厉声说: “焦东方,你太不老实。刚才问你是不是坚持口供,你说坚持。现在你又有新口供。我问你,你坚持现在的口供吗?” “坚持,因为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陶铁良轻声对陈虎说:“是不是先到这儿?” 陈虎点点头。 陶铁良对书记员说: “把笔录给他看。焦东方,没有出入你就签字,按手印。你要再要滑头,没你的好处!” 焦东方在笔录上签了字,按上手印和掌印。 “带下去。” 焦东方带下去后,陈虎挠着刀疤说: “我看焦东方这次的交待仍然不能相信。他说密写药水是藏在他头发里带进了监狱,有很大疑问。在被捕时他在照相馆拍照,化妆时要给他理发、吹风,非常细致,不可能那时候他已经藏在头发里,除非和化妆师串通一气。离开照相馆,他也没有机会把药水瓶藏到头发里。即使他有时间也有条件把药水瓶藏到头发里,入监时还要仔细搜查,怕也带不过来吧。” 狱方普科长说: “焦东方人监,由我负责对他进行搜查。他根本不可能把药水瓶藏在头发里面躲过我们的检查。我看他在继续编造谎言?” 陶铁良点上支烟,吸了几口说: “曹科长,会不会焦东方利用看押他的武警来传送密写药水呢?” 黄政委说: “这也不可能。武警有可能把药水瓶偷偷带进监狱,偷偷交给焦东方,但武警战士到什么地方去取药水瓶呢?战士休息一般不进城,进城也是两个战士以上集体行动。他们没有单独活动的时间和空间。” 陶铁良无奈地摊开双手说: “就怪了。药水瓶不是焦东方自己带进来的,也不是什么人送进的,难道这个东西能自己飞进来?” 陈虎也点上一支烟说: “我同意铁良的分析,找出密写药水的传输管道,是突破照片事件的关键。当一切可能性都被排除后,最不可能的恰恰就是最可能的了。我想,这条外界与焦东方之间建立起来的秘密管道,可能就在我们鼻子底下,但由于我们都认为它不可能,因而把它忽略了。接下来提审焦小玉。铁良,你来吧。” “不,不,还是你来。你对焦东方案件熟悉。我就没有识破焦东方说他被捕前的一个星期与焦小玉见面的谎言,因为我不知道焦小玉那个时间正在干什么。陈虎,组织上相信你,还是你来吧。” “铁良,对不起,我感情承受不了这项工作。也不仅仅是为了避嫌,更主要是体现司法公正。以你为主,好不好?” 黄政委插话说: “陶局,你主审是比较合适些。” “好吧,”陶铁良拍拍陈虎的肩膀,“那我就勉为其难吧。我对小玉也是亲如兄妹,自玲玲让焦东方害死之后,我一直就把小玉当成了亲妹妹。谁想到会弄到这种结局。曹科长,焦小玉的身体不好,在境外缉捕郝相寿时,得了热带病。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在关押条件上,是不是稍好一些?” 曹科长点头说: “我们会充分考虑的,伙食好一些,放风时间多一些,你们放心吧。只要焦小玉遵守狱规,不给我们找麻烦。” “谢谢,”陶铁良握握科长的手,“带焦小玉。” 陈虎、陶铁良、官科长、黄政委在长条桌后面坐好。等待武警带焦小玉进来。陶铁良默默地按住陈虎放在桌子上的手。陈虎轻声说:“你放心,我挺得住。你问得细致一些,她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一点风也没给她透?” “我也是听你在会上说了才知道,方书记、周局,都没向我提过。散会后一直到对小玉实行拘留前,我没有见过她。就算我事先知道,也不会对她透风的。这一点,你应该相信我。” “陈虎,你误会了。我是顺口问问。” 焦小玉被两名女警带进来,坐在中间的方凳上。 陶铁良站起来,走到焦小玉身旁,对女警说:“把钥匙给我。” 女警把钥匙交给陶铁良。他给焦小玉解除了手铐,把手铐交给女警。 焦小玉轻声说:“谢谢。” 陶铁良回到座位,从卷宗取出照片说: “焦小玉,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 “请近一点。” 陶铁良把封在透明塑料薄膜内的照片交给女警,女警拿着它走到焦小玉身旁。焦小玉看后说: “记得。这是焦东方田聪颖的婚照。” 女警把照片送回陶铁良手里。 “焦小玉,你为什么要把照片送给焦东方?” “为了感化他。逮捕焦东方时,我也答应过他,让他看到婚照。” “你送照片,事先征求过谁的意见?” “方书记、纪副部长、周局,包括你和陈虎。我是得到领导批准才把照片带到预审室,照片也经大家—一查验过。” “送照片,除了感化焦东方,还有别的目的没有?” “有。焦东方是我堂哥,我想让他看到照片,结婚毕竟是一个人的大事,我想如果他连自己拍的婚照都看不见,是个遗憾。我也为了使自己的良心平静。” “还有别的目的吗?” “没有了。” “焦小玉,在照片背面,发现了用密写药水书写的文字,串通案情的文字。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焦小玉惊讶地说: “密写?” “对,密写。是不是你写的?” “这不可能。照片我反复看过,背面没有字。” “焦小玉,我提醒你,你是执法人员,应该懂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照片背面上的字迹,经科学检测,证据确凿,焦东方已经坦白交待。你交待清楚,你在照片背面书写了什么内容?用什么方法书写的?” 焦小玉困惑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照片背面有字,我没写过,当然也不知道内容。这个情况使我感到很突然。” 陈虎忍住感情的折磨,平静地问: “焦小玉,这张照片是你选的,还是别人选的?” “我选的。我觉得这张照得比较好。” “你选出这张照片后,把它放在什么地方?” “放到我办公室抽屉里了。” “哪间办公室?” “先放在秘书办公室,后来又挪到龙金公司我的办公室。” “除了你,有谁接触过这张照片吗?” “好像没有。一直放在我的抽屉里。” “抽屉有锁吗?” “有锁。” “什么锁?” “就是办公桌抽屉常用的暗锁。” 陈虎示意陶铁良,他问完了。陶铁良心里暗暗称道,陈虎抓住了关键,肯定是有人打开抽屉锁,一根曲别针就能把这种锁打开,然后在照片背面上进行密写,不用显影药水根本看不出来。是谁密写上去的呢?会是与送我藏有密写药水香烟的同一个人所为吗?必须阻止这条可怕线索的延伸。陶铁良正色道: “焦小玉,你自己也承认,除了你,别人没有接触这张照片。抵赖是没有用的。焦东方已经供认,你与焦东方在他被捕前就商量好了密写联系方法。你把你们怎么商量的交待清楚。” “我没有和焦东方商量过,因此也无从交待。我的全部活动都有专案组和我个人的工作日志作证。”她看了一眼陈虎,“也有与我一起工作的同志作证。但我很感激你们告诉了我这个情况。焦东方既然诬陷我,他就把我从内疚中解脱出来了。我现在感到很轻松。利用照片密写进行联系,同时对我进行栽赃诬陷,这是一个系统化的阴谋。这意味与焦东方相关的案情远远没有查清,所以外界才需要与焦东方联系,转移视线是为了掩盖他们的罪行。我请求有关部门查清此案,并为我恢复名誉。” 陈虎心里在暗暗称好,焦小玉的分辨有理有利有节。但他保持着严肃的神情。 陶铁良明白继续审讯反而会对焦小王有利。 “把笔录给她措。焦小玉,失去坦白交待的机会,只有你自己承担后果。你看看笔录,如果与你供述的没有出入,签字、按手印。” 焦小玉接过女警递过来的笔录,认真看了一遍,签上名字。女警递过来红色的印油盒,她的食指控到上面,黄佛红色印油是她红色的鲜血。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按手印。强烈的屈辱感使她泪水不禁滴落下来。 陈虎在心里默默祈祷:坚强些,再坚强些,好姑娘,我一定为你雪洗不白之冤。 方浩主持的市委常委会其中一项议题是谁来接任周森林去世空缺的职位。用森林去世前已提升为检察长,同时兼任反贪局长。 方浩没有自己提出陈虎作为人选。他深知,一旦自己的提议被否决,就意味着政治上的被动。张广大提出陈虎可继任检察长并兼任反贪局长的动议。旋即遭到一致的否决,理由简单而充实,焦小玉因涉嫌走私入狱,并与焦东方暗地通风报信,陈虎与此案有无牵扯尚不清楚,不宜提职。 常委一致决定提名原副检察长巩长生继任检察长表反贪局长,提交市人大讨论批准。 第十四章 训练场狂奔泄愤 包公庙义结同心 陈虎的拳头狠狠砸在办公桌上,“啪”的一声玻璃板在他的重拳下碎裂。 “什么?侦查黎尚民?放着有问题的何副市长不查,偏要去查没问题的黎副市长,两个都是副市长,态度为什么截然相反?要真是这样颠倒黑白,那干脆把门口‘反贪污贿赂局’的牌子去掉‘反’字,改成‘贪污贿赂局’好了!” 周森林并不因陈虎出格的言词而恼怒,只说了一声:“跟我来。” 陈虎随周森林进了局长办公室。 “请坐吧,陈虎同志。” 陈虎坐在沙发上。周森林从桌子上拿起一封信,放到沙发旁的茶几上,“打开看看,举报你的。” 陈虎从信封抽出折叠的信纸,打开,里面夹着一张他与丘思雨跳探戈的照片。 他很快把信看完。 “陈虎,信是举报你没有请柬,也没有搜查证,便闻人饭店宴会厅,是不是事实?” “嗯,是的。” “你和香港明星丘思雨大跳特跳,是不是事实?大吃大喝是不是事实?” “也是事实。” “让你写的检查还没交,你又擅自行动。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 “很简单,为了工作。丘思雨这个人总在市委领导身边周旋,与何副市长的死有牵连,所以我才要和她接触。” “难道跳舞出风头也是工作?不搂着香港明星出风头就不能调查?那是你该去的地方吗?去之前为什么不和我打个招呼?你还有没有组织观念?你作为反贪局的一名干部,以反贪局的身份出现在外商的招待会上,给外商造成不必要的心理压力,影响他们的投资信心,担心我们的政策出了什么变化,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与外商接触,要先与有关部门打招呼,这你是知道的,为什么明知故犯?特别是市委领导也在场,你擅自行动,搞得领导也很被动。新加坡商人王耀祖当场就向市领导提出了抗议,质问你们反贪局的高级官员为什么不请自到,还跳了一支舞,破坏了原来的安排!王耀祖巴通过外事部门要求我们赔礼道歉。我一直压着,现在不能压下去了。陈虎同志,你给组织上招来了多大的被动!” “周局,我承认我考虑不周。丘思雨请我吃饭,我去了。也许,你又快收到举报我与香港明星鬼混的举报信了。但我几次与丘思雨的接触,都有收获,发现了重要的线索。丘思雨是何副市长死前密切接触的几个人之一,不能不引起我们的重视。我失误的地方,我愿意检查。但我有一点不明白:我们是看外商的眼色办事呢,还是按人民利益的要求办事?为什么外商的一封举报信就会使我们自己乱了阵脚?” 周森林把手中的茶杯猛地放在桌子上,溅出了茶水。 “陈虎,你太放肆啦!就你代表人民?市长、副市长,是人民选出来的,他们不代表人民?什么叫看外商眼色办事?这是政策!看来,你的错误不是一时考虑不周,而是不信任组织,这是个很大的原则错误!你必须要深刻认识。” 周森林抽出一支烟给陈虎,放缓了语气:“陈虎,组织上决定,调你去办黎尚民的案子。关于何副市长的死因调查由焦小玉负责。回去你对她交待一下,立刻着手过江桥事故的调查。我对你一向是很信任的,很放手的。你的成绩大家也都是看得见的,但不要因此而滋长骄傲情绪,这样吧,王耀祖的举报信,由我来承担责任。你可以走了。” 陈虎站起来,摘下大盖帽,放在桌子上。 “把我调出反贪局,你们不就一劳永逸了吗?”陈虎转身走向门口。 周森林在他背后怒声叫道:“站住户 两双目光对视,犹如两把利剑碰撞。 “你这是什么态度!以甩手不干威胁领导吗?” 陈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他挥着手叫道:“难道不是这样吗?财政局的骗汇案,当时何启章是财政局长,当我继续追查三百五十万赃款下落时,你们把我调走了!眼下何肩章死因即将有重大突破,你们又把我调走,让我去裁赃诬陷好人,这是为什么!” 陈虎转身拉开房门,门吮当一响重重关上。 周森林看着陈虎留在桌子上的帽子,烦躁地来回踱步。 焦小玉见陈虎一脸怒容地回来了,女性特有的敏感和直觉使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不愉快的事,她轻柔地说:“陈虎,出了什么事?你的帽子呢?” 陈虎没理睬她,他狠狠地吸了几口烟,把大半截烟头拧灭在烟缸里,在报纸上又铺上一张宣纸,奋笔疾书: 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 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窘困而改节。 写罢,他把毛笔一扔。 “焦小玉同志,我刚接到组织通知,何副市长的死因调查,由你负责。我调动了工作。材料都在你手里了,祝你顺利。再见。” 高尔夫球高高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郝相寿手持球杆仿佛是将军出征。对黎尚民立案侦查,使郝相寿在市委的地位迅速上升,他一个人抓两个副市长的案子,干部们见了他一个个心里打鼓。在外商的眼里他更是炙手可热。在黎尚民立案的第二天,王耀祖立刻接受了丘思雨的提议,陪郝主任打一场只输不赢的高尔夫球。 王耀祖、丘思雨和几个港富商拍手称赞。 “郝主任这一杆真够专业的,佩服,佩服。” “郝主任,您真是神采飞扬!” 郝相寿用球杯指着王耀祖说:“不懂得作弧线运动的人,永远不会成功,打球的道理就在于这儿呀!直来直去乃生意场大忌,不提别的,瞧我击下一杆。” 这是一所公检法干警特殊技能训练场,几部汽车做急刹车。急拐弯、飞跃障碍的训练。 陈虎戴头盔,骑辆大功率摩托车,高速疾驶,往来奔突,他直线运动,突然拐弯,技巧娴熟。 陶铁良指导防暴警察练车。 “提速不够,再来!” 汽车司机突然提速,猛然冲出,陶铁良满意地点头,陶铁良焦虑的目光追寻陈虎的摩托车。 一名警察走到陶铁良身旁。 “陈虎拿摩托来出什么气?疯了似的。” “他受了委屈,发泄呢。” 焦小玉穿红色真丝风衣出现在看台。她注视着场地上骑摩托往来奔突的陈虎。 陈虎突然翻车,摔了出去。 焦小玉焦急地朝陈虎奔去。 陈虎爬起来,又扶起摩托,骑了上去,高速前进。 焦小玉脱下红色风衣,双手拿着,站在车道上晃动,示意陈虎停车。陈虎驾车朝着红风衣疾速冲来。摩托车撞到红风衣上一闪而过,陈虎掉转车头。 焦小玉继续晃动红风衣,让陈虎停车。陈虎驾车再次冲向红风衣,又是撞到红风衣后一闪而过。 焦小玉大叫:“混蛋——混——蛋——” 陈虎掉转车头又冲来。焦小玉晃动红风衣阻挡。摩托车撞到红风衣,红风衣被焦小玉的双手灵巧一甩。 站在陶铁良旁的警察看呆了。“陶处,我只在电视里看见过斗牛,从来没看见斗摩托车的,这是玩命呀!” 陶铁良掏出手枪,对空鸣枪。 所有的车辆急刹车。 陈虎的摩托车在握到红风衣前急刹车。 场内突然非常安静。 陶铁良收好枪,冲到陈虎面前,把他从摩托车上拉下来,抓住他的夹克领子大叫:“你疯啦!混蛋户 陈虎摘下头盔,抱在怀里,沉默不语。 陶铁良大骂不止,“要自杀你撞墙去,混蛋,你非要把焦小玉撞死!” 焦小玉从陈虎怀里拿过头盔,“谢谢,陶处长。不是他撞我,是我斗牛呢!” 红风衣已被摩托车撕破。 陶铁良苦笑说:“我不干涉你们内政,别在这儿给我添乱就行。” 陈虎与焦小玉坐在训练场看台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抓一个逃兵还不容易。” “是铁良告诉你的?” “我说了,抓一个逃兵还不容易!你就这么开小差了?” “放着一个真有问题的何启章不去查,他的香港信用卡是哪里来的?偏偏让我去查一个没有什么大问题的黎尚民,这差事我干不了,我辞职下海。” 焦小玉不假思索地说:“那好,我也辞职下海,咱们开夫妻店去。” 陈虎愣了愣神,“夫妻店?我没有老婆。” “买辆三轮车,你去拉座,我卖冰棍,日子说不定挺红火。” “你开玩笑?” “谁和你开玩笑,演一把样子和虎妞,有什么了不起。” “你不能下海。” 陈虎心里暖洋洋的,焦小玉以虎妞自居,让他很感动,尽管他并没有考虑过与焦小玉结婚,他觉得那还很遥远。 “你当逃兵,还不带老婆?” “我的事不要你管,我说过,我没有老婆!” “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个熊包!” 焦小玉站起来,抓起红风衣,看了看,使劲扔到陈虎头上,向看台下跑去。 陈虎取下盖在头上的红风衣出神。 焦小玉停步等陈虎追上来,但陈虎没起身,焦小玉的泪水夺眶而出,冲下看台。 陈虎拿着红风衣沉思。 四 焦小工没有想到她竟会主管何启章的案件,失去了陈虎的指导,她不知从何处下手。她担心陈虎经受不住打击,从此自暴自弃。心烦意乱中她只有一点是清醒的,继续查清何启章的死因,她把何可待邀出来,希望从旧友那儿有点突破。 焦小玉与何可待沿湖畔散步。何可待点上支烟说:“酒吧的事,我向你道歉。我听说陈处长辞职了?” “没这回事。”一 “你爱上他了?” “你瞎说什么,我找你是谈你们家的失窃案。” “你骗不了我。” 何可待与焦小玉坐在湖畔长椅上,焦小玉有意坐得稍远一些。 “上次到你们家取文件,你说过,你们以前暗偷,现在明抢。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可待吹声口哨,“没有这事呀,我家什么也没丢。” “我已经调查过了,你们大院的警卫清清楚楚地听到你大喊了一声‘站住’,而附近居民也证实在紧邻你家院墙的胡同里,半夜曾有一辆汽车停了很长时间,后来有个黑影上了车,汽车才开走。可待,我选这个地方找你谈,没有给你发传票,知道你的苦衷,给你留着面子,你不要为难我c 何可待拧灭香烟。“小玉,你还记得吗,我们恋爱的时候,常常到这儿来,也坐过这把椅子。” “你不敢报案,对不对?看着我。” 何可待沉默。 “因为保险柜失窃的物品,有来路不正的嫌疑,也许是受贿,也许是贪污,你不想把这些东西作为你父亲腐败的证据,对不对?” “你真行啊,几年不见,你成了专写推理小说的女作家克里斯蒂。” “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父亲如果有问题,也绝不会仅仅是保险柜里那点事。你是遮掩不过去的。你父亲的关系那么多,东边不出问题,西边还出问题呢,早晚要暴露出来,你可千万不要卷进去呀!你还年轻,本质也不算太坏。谁知道呢,我对人现在一点都不了解,你真出了事,我也帮不了你。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吗,上帝只救自救的人,你要自救呀!” 何可待又吹一声口哨,“一个人能把自己从泥塘里拉出来吗?” “只要你想自救,那就伸出你的手,我好拉你一把。引起我兴趣的倒不是保险柜里的钱什么的,小偷为什么要翻保险柜里的文件,他要找的是什么?也许偷钱只是一种假象,小偷真正想要的大概是什么文件。” “小玉,你对我很真诚,谢谢你。我们家失窃过,丢了一些外币和金银首饰。不敢报案,你猜得也对,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在夜幕下看见一个人翻墙而过。那个小偷是细高挑,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从身材、速度、力量上看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可惜,我没抓住他。进屋后,我直保险柜,发现少了三份文件。我记着,原来有十八份,只剩了十五份。我也一直怀疑,这里有什么政治阴谋。” 焦小玉意识到这个情况很重要,“少了三份什么文件?”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细看过,我对父亲的那些文件没兴趣。” “那你是怎么知道少了三份文件?” “数量我是知道的。有这样一件事,也许对你有用。我爸爸对他的死似乎是有预感,死前三天吧,已经是夜里很晚了,爸爸把我叫起来……” 何启章在保险柜里找东西,很着急。 “可待,你动过保险柜吗?” “没有呀,丢了什么东西?” “少了一份很要紧的文件,我记得我放在保险柜里啦!” “你慢慢找,也许放在别的什么地方?” 何启章疲惫地坐在沙发上。 “可待,以后你对什么人都要留个心眼,你做生意,特别是经济来往,一定要有备份的文件,不然以后出了什么纠纷,你说不清楚,因为你拿不出证据。” “这个我懂,爸爸。” ‘满场,你千万别进去,官场险恶啊!” “爸爸,我对当官一点兴趣也没有。从小把你们看也看烦了。” “但你做生意,免不了要和当官的,甚至是大官打交道,对他们你特别要留个心眼给了他们什么好处,一定要记下一本账。” “我给人家十万块钱,总不能让人家开收条吧。” “但你自己要有一本账,时间、地点、在场都有什么人,都要滴水不漏地记下来。说不定以后就用得着。” 何启章突然一拍脑袋,走到书柜前,从最高一层取下一本带封套的百科全书,从封套夹缝取出一张纸。 “我这记性!放在这儿,我怎么给忘了呢!” 何可待走过来,“什么文件,你这么重视?” 何启章晃着一张纸说:“有人千方百计想要收回这份文件,把屎盆子扣到我头上。” “我看看行吗?” “你看了没用。这份文件放在咱家不安全,我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何可待把手放在焦小玉的大腿上,说:“小玉,你说小偷要找的,是不是这份已经被我爸爸转移了的文件呢?” 焦小玉挪开何可待的手,“有这种可能,是份什么文件?” “我跟你说了,我爸爸没让我看,就是一张纸,不像是正规的文件。正规的文件一般都不是单页,而且都有装钉。我记得那只是一页纸,要不是借据,要不是批文,反正不是有红字头的正规文件,这点我敢肯定。” “你父亲会把文件转移到什么地方?” “这个我不知道,反正不会在我们家里,要在,早被你们翻出来了。” “你父亲那个黑皮本,你以前见过吗?” “见过是见过,有时候我去他的书房,偶尔看见他往黑皮本上写些什么,但我从来没看过,也没有想到爸爸会把黑皮本藏在杂物间。” “你父亲当这个官,也算是费尽心机,不容易啊!” “政治,没劲,全是三岔口,摸着黑你打我,我打你。” “什么三岔口?” 何可待讥讽地笑起来,“三岔口你都不知道?京剧武打戏。爸爸小时候就带我看三岔口,刘利华和焦赞,他们都是功夫高手,一天黑夜他们在一个鸡毛小店摸着黑打起来了。这是京剧的一出名戏呀,你都不知道?” 焦小玉自惭地一笑,“我们这代人,京剧修养等于零。” “要不怎么振兴京剧要从娃娃开始呢?” 焦小玉,何可待全笑了。 焦小玉忽然产生了一种内疚,觉得自己在利用旧情套供。“保险柜里失窃的东西,你能给我拉一个清单吗?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何可待又点上支烟,“反正你也知道了,我也不能便宜了那个小偷,更不能便宜了那个小偷背后的阴谋家。我给你拉一张清单,丢失的三万美元,有一万美元是连着号的,崭新的钞票,根本没用过,我有号码。” 焦小玉觉得心里有底了,“除了保险柜,小偷还撬开别的东西没有?比如写字台抽屉,柜门之类?” “没有,他像是直奔保险柜而来。” “也就是说小偷对你们家东西的摆放很熟悉。在你的熟人里,有怀疑对象吗?” 何可待想了想。 “一时还真想不出头绪。也怪我认识的人太多吧。” 焦小玉把手友好地伸给何可待,“可待,谢谢你的配合。” 何可待突然就势把焦小玉抱在怀里亲吻,焦小玉扭开了脸。 “小玉,你别生气,毕竟我们以前在这把长椅上一起看过月亮。” 五 酒吧里多是年轻人。一支小型摇滚乐队演奏,歌手几近疯狂地演唱? 脱!脱!脱呀! 脱去你的服装,露出你的胸膛! 脱去你的伪装,露出你的真模样! 戴着面具游戏,不如脱光了去晒太阳! 迷人的假笑,不如真的哭泣! 虚伪的握手,不如拳打脚踢! 真,就要无遮无拦! 假,就是遮遮掩掩! 是要真,是要假, 随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陈虎坐在吧台高凳上,有些醉意。自从甩手离开周森林办公室,他一连五天没去反贪局上班。在训练场与焦小玉分手之后,也再没有她的消息。酒吧老板是他小学同学,他每天晚上来这里借酒浇愁。 “虎子,别喝啦!” “再来一杯,别废话。” 老板往陈虎的杯子里倒黑方。 “虎子,上中学时,你比我强;现在,你就差远峻!你瞧我,酒吧开着,宝马骑着。下海吧,怎么样?你官场上那么多朋友,能一帆风顺,做生意完全用得着。” 陈虎醉得睁不开眼睛,但脑子还清醒,“下海?开酒吧。” “你不一定开酒吧,挣钱的道儿多着呢。穿那身官衣有什么意思?扒下来,还给他们。” 陈虎隔着吧台,抓住老板的胸襟,“扒下来,你穿?你配吗?” 老板掰开陈虎的手,哈哈大笑:“一个月倒贴我十万,我都不穿那玩意儿。别把自己当包公,包打天下不平,没戏!包公怎么样?还不是靠着救过皇上他老娘,才那么大威风。他要不是对皇上有救母之思,他照样没戏。虎子,你救过是上老娘吗?你连皇上小舅子也没救过呀,你还能有什么戏?正义?真理?那是哄小孩儿的,扯蛋!” “……你……是坏人……” “好,好,我是坏人。虎子,别喝了。” 焦小玉进来,目光搜寻,发现陈虎的脑袋趴在吧台上。 焦小玉走到吧台旁,淡淡地说:“他的酒钱付了吗?” “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的同事。” 老板觉得这个妞盘儿很靓。“没想到陈虎一脸刀疤泡上你这个俏妞。虎子跟我一条胡同长大的,没的说。什么钱不钱的,你别多管闲事。怎么,你也坐下,喝一杯;我请客。” 焦小玉板起面孔,“他付钱了没有,痛快点!” “没有。 “多少钱?” “一百六十七块。” 焦小玉付款后扶陈虎出了酒吧。 老板咂着嘴说:“这小妞,盘儿真靓。没想到虎子真有一手。” 六 焦小玉扶陈虎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在她住的楼门前停下。在司机的帮助下,把陈虎拖出车外,焦小玉让陈虎靠在身上,上了楼梯,她刚一松手,陈虎顺着扑在地上。她打开门,用力架起陈虎,终于挪进了屋,累得她满头大汗。 焦小玉扶陈虎躺在床上,脱下他的皮鞋。 面对死猪一样的陈虎,她的心碎了,她不忍看着她的偶像坍塌。她猛然觉得自己过去爱陈虎很可笑,这个男人只是表面坚强,其实很脆弱。想着想着,她靠在沙发里睡着了。 从窗帘中浮进晨曦。 陈虎从床上坐起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焦小玉燃缩在沙发里睡得很熟。 陈虎自言自语:“这是什么地方产 焦小玉醒来,冷冷地逼视陈虎。 陈虎尴尬地说:“我怎么会在这儿。” 焦小玉没动地方,“你应该躺在马路上,你的酒才醒得快。” “昨天,我是不是喝醉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家,楼上是黎副市长家。” 陈虎跳下床,“你怎么把我弄到这儿来了?” “你想去收容所?穿上鞋,收容所你认得路,不用我送了吧?” 陈虎在焦小玉冰冷的目光的逼视下很不自在。 “对不起,不是我想来的。” “是我像拖死狗一样抱你回来的,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走,我走。” 陈虎穿上鞋,脚步不稳,扶住墙壁,政翻了柜子上一只花瓶。恍嘟一声使他清醒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赔,我赔。” 焦小玉一脸冰冷,“你要能自己走出去,我就非常感谢你了。” 陈虎踉跄地离开,出了房门。 焦小玉坐在软发上没动,哐当一响,门被关上,她才忍不住在沙发靠背上啜泣。 陈虎站在街道上任证出神。 自行车流在地面前流过。 焦小玉站在临街阳台上注视陈虎,百感交集。她转身回屋。 展开陈虎在办公室写的条幅。她看着喜欢,就拿回了家里,用图钉按在墙上,自言自语道:“字写得不错,没想到是个熊包,我救你一把吧。” 焦小玉拿起电话拨号。 “党校吗?我找方浩同志。” “方浩的电话占线。” “我有急事,麻烦你跟他说一声,能不能先接我的电话?” “你贵姓。” “我叫焦小玉。” “请稍等。” 电话传来声音:“我是方浩。” “方书记,我是焦小玉,陈虎被调去查黎尚民,他不干,天天喝酒。一星期没上班了。” “我已经知道了,这一两天我就回去。嗅,你给我打电话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在周森林怒斥陈虎“你还是不是个共产党员”的压力下,陈虎不得不担起侦查黎尚民案的任务。他带着两名干警进入黎家。黎妻冷眼相向。 “对不起,我们奉命对这里进行搜查,这是搜查证。” 黎妻拦住陈虎,“老黎有什么问题?” “请不要妨碍公务。” 黎尚民父亲甩过来一句:“请他们查。” 陈虎指挥搜查,他躲避黎尚民一家人的目光,感到自己可耻。 干警找到几张收据。 “陈处,你看收据。” 陈虎接过收据,看后放入皮包说:“对不起,打扰了。” 八 在新月饭店的一间密室里,丘思雨将一张香港渣打银行存单递到郝相寿手里。高尔夫球场的官与商的比赛很快有了结果。 “我的主任大人,您在高尔夫球场的辉煌战果,绝对安全。” 郝相寿对放在茶几上的存单看也不看。“你的办公室很高雅。” 老板桌上的对讲机响起来,传来秘书的声音:“老板,香港发来一份传真,需要你过来处理。” 丘思雨关闭对讲机,歉意地一笑说:“我去处理点事,请稍候。”丘思雨扭动腰肢离开,屋内剩下郝相寿一个人。他迅速地拿起存单,看了一眼。 郝相寿把存单放进皮夹。秘书进来说:“丘老板处理公务,要耽搁一会,她让我陪陪你。” 郝相寿站起来,“不了,我还有事,请转告丘老板,我先走了,以后再联系。” 郝相寿迈着轻松的步子离开。 九 方浩从中央党校返回,郝相寿专程去迎接。 奥迪车内,郝相寿递给方浩一支烟,方浩摆手,他把烟装回烟盒。 “方书记,您回来太好了,大家都等着您从党校回来,给我们传达中央精神呢。” 方浩忧心忡忡地看了郝相寿一眼,“老郝呀,你先说说情况吧。” “焦书记作了几次动员报告,还召开了反腐倡廉的现场会议,处理了两个副县长,立了一批案,特别是黎尚民副市长的过江桥坍塌案件,不说是轰轰烈烈吧,也算得上很有成效,就等着你回来挂帅。” “这么说,你们是动真格的了?” “市委以过江桥坍毁为突破口,下狠心反腐败,不动真格的哪行。” “嗅,老郝,把我送到黎尚民家,你们就回去吧。” “您去他家?这个时候,合适吗?” 方浩沉默。郝相寿心里忐忑不安。 奥迪在黎尚民家楼前停下,方浩上了楼。他知道焦鹏远已经把黎尚民的案子报到中纪委,他这次回来的任务之一是查清这个案件。见了黎尚民的妻子后,他也不好说什么,未查清之前无论说黎尚民有问题还是没问题都嫌太早,他安慰黎尚民的妻子说:“过江桥坍塌的事件肯定会查清楚的,我亲自办理这件事。结论是在调查的结束,而不是在调查的开始。” “老方,他们往老黎身上没脏水,目的是什么?” 方浩回避了黎尚民妻子的提问:“嗅,对不起,打扰了。我到焦小玉家去看看。” “她就住我楼下。”方浩与黎妻沉重地握手后离开。 方浩下楼梯,来到焦小玉家门外,敲门。 焦小玉开门惊喜地说:‘访书记7’ “不欢迎?” “请进。” 焦小玉一口气汇报了她知道的所有情况,方浩听得很认真。 “就这些?” “是呀,知道的我都汇报了。” 方浩站起来,欣赏客厅。他看到墙上用图钉钉上去的条幅。 “好字,好字。” “陈虎在办公室乱写一通,我给拿回家来了。” “送我行吗?” “我给你取下来。” 方浩兴趣盎然地看着条幅。 “‘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苦;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窘困而改节’,真没想到,陈虎还有这么一笔好书法,上品,上品。陈虎很有学问哩!” “字写得不错,但陈虎不过写了古人两句话,怎见得他有学问。” 方浩的目光仍驻留在条幅上。 “这是陈虎录自孔子家书的两句话。原句的下半段是,‘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而改节’,并没有那个‘窘’字。陈虎为了上下对句工整,也为字体上结构美观,他加上个‘窘’字,使原句的含义更加深刻。这不是学问吗?” “你能看出陈虎加了一个字,您比他还有学问。” “陈虎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又读过不少书,他才是有真学问的人。” “小玉,坐吧。你常到焦书记家去看看他吗?’方浩用手示意焦小玉坐在沙发上。 “工作这么整天瞎忙,顾不上去。” “那不太好吧,你做晚辈的要关心长辈。焦书记对你很关心吧?” “那当然了,他对我特好。他们一家对我都特好。” 方浩心里暗暗想:亲情是扯不断的,情况真是复杂。 十 焦鹏远、林光汉、张广大、孔祥弟、千钟、方浩及其他常委在市委会议室开会。 焦鹏远主持。“方浩同志去高级党校学习回来两个星期了,这次常委会,听方浩同志向大家汇报党校的学习体会。” 焦鹏远没用有“传达中央精神”这句习惯用语,而用“向大家汇报”代替,意在警告方浩不要压主。郝相寿汇报说方浩直接去了黎尚民家后,他听了很不舒服,而方浩一直没有去他家里单独汇报,也使他不快。 “我回来后,一直抓黎尚民的调查和过江桥案件。我先请同志们看几张收据,这是陈虎在搜查黎尚民同志家中发现的。” 方浩把收据递给焦鹏远,焦看后依次下传给每个人看。 “搜查中除了这几张收据,什么也没有发现。这是什么收据?大家都看到了,是黎尚民同志三次给希望工程的捐款,数额不大,总计二千九百元。但他体现了一个共产党员的责任感。调查中还发现,黎尚民同志还担负着陕西农村一个失学儿童的上学费用。陈虎调查过江桥坍毁事故有重大进展。黎尚民的亲属、承建过江桥工程的光明公司法人倪使已被拘留审查。据倪交待,他从贺喜来手中转包的事,黎尚民并不知情,而且狠狠批评了他,要求他采取措施,排除前期工程留下来的隐患。经技术部门鉴定,过江桥坍毁的部分是前期承建商贺喜来负责承建的部分。我建议追查前期承建商贺喜来的法律责任。当然,对黎尚民的调查要同时进行,还要加大力度。” 组织部长张广大用肯定的语气说:“谁家的孩子谁抱回去。不能抱错。” “一亿资金长期不能到位,原因何在,要进行调查。黎尚民同志在场桥事故中的责任要继续追查,尽快作出准确的结论。有度必反,对任何人不能例外。在焦书记的亲自过问和领导下,我们前一阶段取得了一定成效,可以说现在到了摸清全部情况的边缘。在何副市长死亡的后面,有迹象表明隐藏着一起重大的腐败案件,我们要一查到底。中央三令五申抓大案要案,特别是领导干部的贪污受贿,更不能手软。还是那句老话,无论涉及到哪一级干部,都不能有顾虑。李浩义在S省已经开始交待问题,能因为他是林市长的老秘书就手软吗?当然不能。我们并不是像有些群众说的只打苍蝇,不打老虎。一正压百邪,只要我们正,就不怕邪的歪的。压力嘛,肯定是有的,不然还要我们干什么,焦书记,我的汇报先到这儿,听听大家的意见吧。” 方浩的发育完全偏离了焦鹏远打招呼时定的调子,使与会者不知所从,他们既不能违背焦书记的意愿,又不能对带着尚方宝剑回来的方浩表示异议。焦鹏远不悦地宣布散会。 十一 清晨,周森林与方浩在公园推手,周围是晨练的人们。 局森林的声费很低:“利用过江桥坍毁,转移视线,掩盖何副市长的问题,这就是当前的局面啊。” 方浩颇像一个太极老手,动作柔中有刚,“对何启章的调查有什么进展?” “基本上停止了。” “对黎副市长、何副市长,这两个副市长的不同态度,老周,你心里一定有数了吧。” “嗯” “我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对黎副市长的案子要尽快调查,越早查清对我们越有利。对何副市长的调查更要抓紧。” “不行啊,焦书记有明确指示,只调查死因,不许扩大侦查范围。而且,所有的调查材料都要送焦书记本人审阅。” 方浩边推手边沉思,“我知道。那你就成立一个秘密办公室,秘密调查。” 周森林一个不小心,被方浩推出圈外。 “秘密调查?焦书记知道怎么办?” “找可靠的同志参加。其实,蔡副市长的案子与何副市长的案子,有内在的联系。何副市长主管财政,一个亿外环公路专用资金失踪,他能不知道?他的三张香港信用卡很值得怀疑。陈虎在调查过江桥事故中发现,原承建商贺喜来是经焦东方的助理杨可安排撮合,才把工程包给倪快。焦东方为什么对转包有这么大兴趣?” 二人继续推手。 周森林说:“你是说公开查黎尚民,暗地里查何启章?” 方浩点点头,“这叫迂回战术。老周,搞不好,我们的脖子就放在了案板上,你要慎重,同时也要坚决。我的责任是保持与中央的联系,求得中央的支持。” 十二 大雨如注。市郊的雨下得更大,几乎遗没了视线。 陈虎驾车,周森林坐在旁边抽烟,沉默不语, “周局,咱们上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荒郊野外的?” “体吸瞟什么。小心路滑。” 汽车在包公庙前停下。 包公庙内空无一人,但条案上仍然有几快香火冉冉飘升。 周森林与陈虎进人中堂。 周森林给包公像进香,神色肃然。陈虎觉得好笑,但没有出声。 进香过后,陈虎才笑着问:“你还信这个?” 用森林虔诚地说:“老包是我们检察官的老前辈,不忘祖宗嘛。” “这倒是。” 周森林拨着香火说:“在法制不健全的时代,在一个靠人治而不是法治的国度里,老百姓只能盼清宫再世,这就是老包永远香火不断的道理。现在是人治与法治并存,有时候法治的力量还不如人治,所以还有人给老包烧香。中国的老百姓,可怜呀,还没有走出盼青天大老爷给民做主的误区。陈虎,你说为什么?” 周森林自问自答,接着说;“那是因为现实的贪官太可恨,比历史上的贪官还要猖狂。历史上的贪官还没有达到与国际勾结的地步,还不能把钱转移到国外。现实的贪官,唉!利用手中的权力为所欲为,他们集历代腐败之大成,把贪污推向上了历史最高峰,登峰造极呼!中国的检察制度在老包手里有了很大进展,他不是经常提起公诉吗?查起皇亲国戚的大要案连皇帝也挡不住哇。我们是共产党人,生活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们的表现至少不应该在老包面前感到惭愧吧。” 陈虎自嘲地笑道:“我们说得比老包好听,他没有我们会说。” 周森林突然直逼陈虎的眼睛,“我们决定成立秘密办公室,对何启章进行侦查,从他的信用卡入手,同时对何启章的周边人物进行秘密侦查。” 陈虎觉得周森林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周局,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我们只有一种风格,那就是对党和人民的忠诚。这是掉脑袋,至少也是丢乌纱帽的事,你有勇气参加吗?” 陈虎心中找回了失去的使命感,“周局,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周森林停了停,又说:“除了你,还有一个人。你要和他很好地配合。” “是难呀。” “一个老同志,他一会儿就到。我和他是同一年进检察院的,我当上了局长,他见,什么也不是,一辈子,亏了他啦。” 陈虎在兴奋过后冷静下来,秘密侦查无疑是背着上级党委办案,后果将非常严重。 “周局,你这是要把天捅个大窟窿,上级能支持吗?” 周森林拍拍陈虎的肩膀,“出事,由我个人负责,与上级、级无关。地狱,我去。” 陈虎眼含泪花,周森林在他心目中霎时变得高大,他感到内疚,过去不知多少次骂过周森林是个老滑头。 一辆吉普车停在店门前,雨中来了包保住。港森林走出庙门,迎接包保柱,紧紧握手。 没有想到来的竟是著名的醉鬼,而周森林会如此信任这个人。陈虎不禁担心起来,这个只知酗酒、全无斗志的老检察能担负重任吗? 第六十八章 上贼船终遭灭口 下面具尚待侦查 方浩在他的办公室里接见陈虎。 “陈虎,市人大批准巩长生同志任检察长兼反贪局长的文件,你看过了吧?” “我收到了文件。我认为组织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与巩长生同志虽然接触不是很多,但我会接受他的领导,并配合他的工作。” “有没有别的想法?” “关于我个人,我没什么想法。我过去对周局多次表示过,我不适合做全局工作,做个部门负责人已经力不从心了。拿破仑所说的,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个好士兵,纯系胡说八道。发生了照片事件,本身就说明我办焦东方及相关案件,还有很大的漏洞。这件事对我的震动很大,斗争比我们估计的还要残酷和激烈。我应当反思和检查。方书记,我能对你说说我的想法吗?周局布置我的工作,来不及向他汇报,他就逝世了。” “我加你来,就是要对目前的复杂局面做个分析。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我先汇报去吉林侯德威家外调的情况。”陈虎打开公文包,取出讯问笔录、信件、照片、一条系扣的绳子,放在办公桌上。“侯德威的母亲于锦秀自杀了,用这条绳子在房梁上悬梁自尽。但这是假象。经刑侦专家鉴定,这个扣不是自杀者自己结的扣,只能是他人勒在死者脖子上的扣。显然,于锦秀是被害死的,作案者伪装了自杀现场。还不知道作案人是谁。但于锦秀死亡前,曾经有一个自称是侯德威的朋友的人去见过她,并让她看了侯德威死亡的照片。我认为,杀死于锦秀的目的是杀人灭口。侯德威已被击毙,灭口不会是为了保护俟德威。现在有充分证据证明,照片上的小姑娘是吴爱坤。吴爱坤是于锦秀与一名不知姓名的几十个插队青年中的一个所生。灭口只能是为了保护吴爱坤的出生秘密不被泄漏,同时保护那名知青。如果于锦秀说出吴爱坤生父的姓名,很可能会使生父的名誉受损、再联系到吴爱坤的经济犯罪,会有更多的问题暴露出来。所以他们再次抢先一步,对于锦秀杀人灭口。我注意到,吴爱坤在此之前已经失踪,周局推测她已出境,那么对于锦秀杀人灭口的就不可能是吴爱坤了。这个神通广大的人会是谁呢?他有什么切身的利害关系才使他作出杀人灭口的举动呢?” 方浩全神贯注地听,他插话问: “吴爱坤的生父是谁?有没有查出一些线索?” “从侯德威与他母亲的来往信件来看,此人现在是高级干部。这也正是侯德威想向他母亲问清楚的问题,以便他进一步敲诈吴爱坤。但于锦秀一直到死,都坚守这个秘密。您看看信就了解内情了。于锦秀是饱受痛苦的善良的农村妇女,她养育了吴爱坤,也为了女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据于锦秀同村好友候如月证明,吴爱坤的生父是纪涛。纪涛当时是村里插队的知青。当然,侯如月提供的证言只能算是间接证言。” 陈虎从照片中挑出小女孩与男青年的合影,指着男青年说: “经候如月指证,此人就是纪涛。他曾回过村里一次,这张照片就是那次回村拍的。后来把小吴爱坤接走的是两名女军人。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此人是吴爱坤的生父,以后也不一定能找得到证据。于锦秀一死,这成了永久的秘密。方书记,我觉得此人很值得怀疑。” 方浩用手纸擦擦出了冷汗的手说: “关系重大,没有充分的证据,不能乱说。即使是他,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充其量是个人隐私,是道德品质问题。我们需要的是犯罪的证据。” “我懂。从勿忘我商城失火起,连续发生了纵火、侯德威被击毙、刘喜翠被杀、章成功莫名其妙地心力衰竭而死,沈东阳车祸而亡,现在又制造了于锦秀悬梁自尽的假现场,这一系列的怪事,全抢先我们一步。罪犯作案手段高超,不留线索,果断及时,完全是职业杀手的特征。与此同时,又发生了利用照片密写与焦东方暗通消息,诬陷焦小玉这样严重的事件,难道这是偶然的吗?我以脑袋担保,也能提出许多证据,证明焦东方供述与焦小玉在他被捕前一周,在一起商量利用照片密写,纯属子虚乌有。显然,焦东方利用对焦小玉的诬陷,来掩盖真正与他进行秘密联系的人。说到焦小玉参与盗用60361程名义走私,我拿不出证据,但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圈套,一个早就精心设计好的圈套,目的是掩盖6036案的真正罪犯。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6036案刚刚暴露,我们的视线立刻就被转移到了焦小玉身上。我甚至敢说,从焦小玉被安排到龙金公司当法人那一天起,就是个圈套。是谁委派焦小玉当法人的呢?” 陈虎又用水写了一个“纪”字说: “还是这个人。周局生前也怀疑过这个人,但苦于我们无权对他进行侦查,甚至没有微小的立案侦查的理由。坦率地说,方书记,在这一回合的较量中,我是个失败者。几乎所有的证人、知情人,死于非命。一种看不见的却又无处不在的邪恶力量,他们是赢家。我还从来没有输这么惨过。” 方浩沉默了足有七八分钟,才开口说: “陈虎,你是不是丧失信心了?” “起码丧失了一半信心。” “多行不义必自毙。如果这一系列的杀人灭口案是受同一种力量操纵,他并没有赢,因为他把自己暴露在我们面前。他操作的成本太高,因为他使我们明白他就在我们的眼前。6036专案组第一小组对吴爱坤的侦查有了很大的进展,吴爱坤与她的干爹,也就是她的权利靠山,存在着不正当的两性关系。干爹、干女儿,这种封建社会的性关系,也带到我们党的极少数高级干部身上,太可怕了。吴爱坤其实就是她干爹的小妾!正是这位于爹,一步步把纪涛提到现在的位置上。如果吴爱坤确实是纪涛的亲生女儿,那么这三个人的关系就更加丑恶,纪涛把他的女儿当成了升官的梯子。他才是失败者。依我看,离他彻底暴露的日子不远了,尽管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很高,但从根本上说,我们是胜利前的挫折。陈虎,你不要把我说的话当成空话、官话,这是肺腑之言。我坚信党有能力割除自身的毒瘤。林彪怎么样?王洪文怎么样?已经到了党中央副主席的位置,到最后还不是一样垮掉了。你所谈的情况,包括你所怀疑的,提出了一个重大的问题,那就是腐败转入了政治腐败。政治腐败是经济腐败的必然后果,反过来它又为更大规模的经济腐败予以政治上的保护。腐败已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对政治腐败则不敢研究,不敢谈论,不敢见诸新闻。这种自欺欺人的流行病,与江总书记一再强调的讲政治是背道而驰的,误党误国呀!” “方书记,最近一连串的怪事,我感到一种权力在保护经济犯罪,而这种权力很可能来自公检法内部。这种权力一方面保护犯罪,一方面打击、迫害、陷害我们。焦小玉不可能是6036案的犯罪嫌疑人,甚至连知情人也不是。当我宣布对她拘留时,我真想当时就辞职不干,现在也想不通。” 方浩慈祥地一笑说: “拘留小玉,你的怨气不小呢。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拘留小玉,是我批准的。” 陈虎反射破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诧异地说: “方书记,你也怀疑小玉犯罪?” “你不要点火就着。请坐。我征求了周局的意见,他也同意了。” 陈虎更诧异了。 “周局也同意?” “你会下围棋吗?” “会一点儿。” “一个子被人围吃掉,只好把子拿下棋盘。但这个子,还可以拿到棋盘上用,继续投入战斗。围棋不同于象棋,象棋的子一旦被对方吃掉,就不能上棋盘了。所有违法的文件上都有小玉签字,三室一厅、信用卡、宝马车都明摆在桌面上,焦东方又在死咬住她利用密写照片暗通消息。不拘留就是偏袒。对手棋高一筹,把小玉围死,我们只能按游戏规则办事。具体的由乔英同志向你解释吧,她应该已经来了。” 方浩拿起内线电话说:“请乔英同志进来,”他放下电话,“乔英同志是中纪委的穆桂英,所向披靡,在十几起大案要案的调查中作出了相当大的贡献。她对纪涛也有所怀疑,暗中调查。” 乔英推门进来说: “方书记,陈虎同志,你们好。” “乔英同志,我看咱们也是亲兄弟,明算账。你把扣留焦小玉的行动,向陈虎同志解释一下吧。黑锅不要让我一个人背哟。” 乔英坐下后说: “陈虎同志对我肯定有意见,怎么第一把火就烧到焦小玉身上了?小玉同志在侦办焦东方案件起到的不可替代的作用,中纪委是有数的。拘留焦小玉,主要有五点考虑。第一点,司法公正要求我们不能对她偏袒,作为龙金公司的法定代理人,对龙金公司的不法行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第二点,如果我们不拘留焦小玉,6036案的调查一开始就陷入被动,不能全面进行彻查。这正是别有用心的人设计好的圈套,抓焦小玉,就转移了视线;不抓,他们就利用焦小玉为屏障,实行自我保护。我们抓也好,不抓也好,对于我们的对手都有利,应当说,他们早就精心地设计好了焦小玉的角色,既把她当成丢卒保车的卒,又把她当成一块盾牌。两害相机取其轻,我们只有拘留焦小玉,但并不把侦查中心放在焦小玉身上,不中他们转移视线的圈套,才能把这局棋走活。第三点,拘留焦小玉,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一连串的杀人灭口使我们不能不对焦小玉的生命安全担心,他们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焦小玉,如果她被灭口,所有的脏水都会拨到她身上。我们把小玉放在戒备森严的安岭监狱,她的生命安全才有保障。方书记、周局、我,才不会因担心她的生命安全而睡不着觉。第四点,麻痹我们的对手,给他们一点成就感,从而使他们的防线松动。陈虎同志,你还不知道,我们刻意安排了焦小玉一入狱,就分别与焦鹏远、焦东方打了照面。我们要看看焦氏父子与此案的关系。焦鹏远对焦小玉入狱根震惊,甚至很惋惜。因而我们排除了焦鹏远与此案的关系。而焦东方果然露了马脚,他对小玉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早晚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这说明焦东方直接参与了陷害焦小玉的阴谋,暴露了他与外界的联系。第五点,陈虎同志,是为你考虑的。我们心里有数,他们陷害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由于你和小玉的恋爱关系,他们企图一箭双雕,使你也中箭落马。把小玉拘留起来,切断你们之间的联系,脏水就泼不到你身上,你也就解脱了。陈虎同志,这五点考虑,是方书记、周局和我的共同看法。你能理解吗?” 陈虎挠着刀疤说: “患难见真情,我谢谢同志们。谁让我们遇见了一个强大的犯罪团伙呢。到底我还是于心不甘。” 方浩看看手表说: “我们到小会议室去。铁良同志也该到了。” 在小会议室,方浩神色严峻地布置了任务: “今天是6036专案第二小组的组长会议,一位组长和两位副组长到齐了。纪涛同志是个忙人,去中央参加会议,不能到会。6036专案是中央亲自抓的大案,我们第二小组主要负责涉及到本地区的案情侦查,也要参加统一部署的相关行动。长城贸易集团公司李京生等人被捕。其他案犯在十几个省市相继落网。根据犯罪嫌疑人交待、揭发,和相关证据表明,吴爱坤是盗用60361程名义走私案、前期发生的本田雅格汽车走私案、我市银行大道巨额行贿受贿案、贩毒案、美元印版案、勿忘我电器商城纵火案等许多重要罪案的主谋之一。很可惜,由于种种不正常的原因,吴爱坤已经逃往境外,给许多案案相扣的系列犯罪的侦破设置了重要的障碍,使这个巨大的串案及其串案后面隐藏的党政干部的腐败、公检法人员腐败,一时还难以尽收眼底。这就给我们一个重要的启示:腐败分子进行形形色色犯罪的一个共同特征是利用现在政治体制、经济体制的结构弊病,作为他们牟取暴利、剥夺人民权益、损害国家利益的阶梯。从而也使我们懂得,只有继续深化经济体制和政治体制的改革,才能比较有效地遏制腐败的势头。下面,我布置一项具体工作。根据李京生等案犯交待,在本市东山区辖地有一所秘密仓库,用来储藏走私货物,甚至藏有相当数量的假美元。在军区配合下,我们截获了重要情报,这个团伙在明天晚上要把一万部手机、走私账目和假美元秘密转移。我们行动的目的是人赃俱获,并到仓库进行彻底清查。这座仓库原属军区,报废后被长城公司所租用,他们对外冒充军区的仓库,抗拒工商、税务、质检部门的检查,形成了三不管的死角。这次我们要予以取缔和打击,绝不手软。由我担任行动的总指挥,武警支队雷参谋长任副总指挥。陶铁良同志任第一行动小组组长,负责打击犯罪团伙可能发生的武装对抗。陈虎同志任第二行动小组组长,负责保护物资的安全,逮捕犯罪嫌疑人。乔英同志任第三行动小组组长,负责收缴走私账目,协调各小组的行动。我只是粗略的行动计划。现在,我们全体去雷参谋长的办公室,研究行动的具体步骤。马上出发。” 离开武警支队雷参谋长的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十点。陶铁良失去了以往临战前的亢奋!心情沉重地返回市局的办公室。这次行动,没有市局人员参加,使他感到疑惑。他最懊悔的是自己被拉下了浑水,终日生活在自保的恐惧中。他无法判断6036案犯罪集团与不断对他发出指令的王中王是否就是一伙人,无论是与不是,继续跟这些人膛浑水都不可避免地遭受灭顶之灾。什么王中王,狗屁!中央只要动真格的,立马全猫起来,没戏!说到底,他们挖挖塘角还有能耐;要想左右政权,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不行,我不能再听凭他们摆布。快刀斩乱麻,和他们一刀两断。他们是在以亿来计算的财富平台上构筑人生,对我却不给分文,只给了一项公安局长的帽子,还不是拿我当枪使。见你们的鬼去吧!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竟然使他觉得局长办公室的办公桌和转椅、文件柜和电脑,只是虚假的布景和道具,他也仅仅是扮演公安局长的演员。不知什么人说一声“OK”,他就该下课。 他多想回到从前那种没有恐惧,只有希望的日子。但他知道,这是永远不可能的了。黑暗中伸过来的一双魔手把他撕成了抹去犯罪足迹的墩布。 在局长办公室孤独地抽了两支烟后,他自己开车回到住所。局行政处多次提出给他派名专职司机,理由是局长亲自开车思维不易集中,容易出车祸。陶铁良以自己习惯了为由拒绝了行政处的安排。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担心多一个司机就多了一双监视他的眼睛,何况还有随时会窜到他车上来的那个蒙面人,增加个司机岂不太危险。 陶铁良站在自家门前,他打开手电筒,照门与门框之间的细缝。目前次蒙面人先行进入他家之后,每天离家锁上门,在门缝处用一根细线粘接住门与门框,任何人把门打开后即便把门重新锁好,细线会悄默无声的断开。如果细线完好无损,就证明门没有被他人开启过。他相信这种方法,即便是职业高手也很难发现极细的棉线,不经意间就会使它断裂。 黄色的细线断裂了,陶铁良敏感地意识到房门被别人开启过。 陶铁良用钥匙打开门,握着手枪进入房间。刑警直觉告诉他,一个人就躲在玄关的墙后面。他敏锐地急转身,用枪口顶住一个黑影的胸口。 “到里屋去,”陶铁良压低了声音,“‘不听话我就打死你,在我是正当防卫。” 黑影顺从地从客厅朝卧室走。陶铁良用枪口顶住黑影的后背。 “铁良,”黑影发出熟悉的声音,“是我,陈虎。” “陈虎?” “你打开灯。” 陶铁良按下走廊的开关,缓缓转过身来的正是陈虎。他松了一口气,又不禁狐疑地问: “你怎么进来的?” 陈虎从衣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说: “我给你送钥匙来了。你把钥匙忘在雷参谋长的办公室沙发上。你走后,他们问是谁的钥匙,我认出是你的,就给你送来了。” 陶铁良接过钥匙环,上面有一把指甲刀。他想起坐在沙发上剪指甲,顺手放在沙发垫上。 陶铁良在手上掂掂钥匙环说: “我用车钥匙环上那把门钥匙开的门,把这串钥匙忘了。咦,不对,体给我送钥匙,我不在,你擅闯民宅也就罢了。不开灯,躲在墙后,鬼鬼祟祟干什么?” “你也不请我喝杯茶,审贼呢?” “嗯,跟审贼差不多。差点让我打死你。厅里坐吧。” “你不先查看查看丢什么东西?我走了就概不负责啦!” “我这儿能有什么,顶多你也就偷几个避孕套。别冲茶了,我这儿有XO。” 陶铁良把陈虎让到客厅,斟上两杯XO,把其中一杯送到陈虎手里说: “干。干完了跟我说实话。你差点把我吓死。” 陈虎品了一口,放下酒杯。 “铁良,你家确实发生了怪事,要不我也不会躲到墙后面。大约十五分钟前,我赶到你这儿。到了你这层楼梯拐弯的地方,我看见一个穿风衣的男人站在你家门前,像是要开门。他可能觉察到我上来了,就转身下楼。他戴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我没看清他的长相。我觉得不对,就跟着下楼。到了院里一看,没了踪影。是他离开了院子,还是进了别的楼门,就不知道了。我回来敲敲门,里面没有动静。我想,贼不走空,他可能还会回来。就用你的钥匙开门进来,没开灯。贴住门听楼道里的动静。七八分钟后,我听见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好像有个人在门外停留了一会儿,又下楼去了。刚才,又有脚步声,我以为还是这个人,想躲到墙后面,他一进来我就抓住他。进来的是你。全部过程是这样。铁良,我看那个人不是小偷,你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 好险!陶铁良暗吃一惊,他猜到那个人肯定是蒙面人,他进屋前和出去后是不会戴头套的。他要是与陈虎在屋里面遭遇,我就不好解释了。幸亏这两个人都机敏,才没有互相撞上。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那个人从楼上下来,刚好经过我的房门,你以为他要撬我的门?” 陈虎挽着刀疤摇摇头。 “不像。要是下楼经过你的房门,应当是侧脸。但此人是背对着我,脸冲着门。” “也许是楼上邻居找我有什么事,敲敲门,见我没在,就下楼去了。” “这种可能还是有的。但感觉上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太敏捷了。像你们刑警那样敏捷。” 陶铁良啪啪笑起来。 “这就对了。这是市局宿舍,居住的、来来往往的,差不多都是警察。你别疑神疑鬼的了。” “但愿如此吧。大概我的神经有点过敏吧。铁良,兴许是一连串的杀入灭口把我搞出神经来了。你是市公安局长,又击毙了跟腰,他们对你进行报复,也不是没有可能。铁良,形势错综复杂,敌我不明,你不要太大意。” 愧疚、感激、懊悔,似一股地下熔岩撞击阳铁良的胸膛,他尽力克制情感的喷发,因为喷发带来的将是毁灭。他用力按按陈虎的肩膀说: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哥们此你好好活着吧。” 陈虎捅了陶铁良一拳。 “你说的叫什么话,好像你要慷慨就义似的。铁良,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最近你的精气神差多了。” 陶铁良掩饰说: “事是没什么事,只是心里有点不痛快。陈虎,当官其实并没有什么可高兴的。这回你没接周局的班,肯定是受了小玉问题的影响,再加上你平时得罪人太多,太清高。不过唤,没当上第一把手,未尝不是好事。我这个局长当得就没劲。官当得越大,心里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事就越多。慢慢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要不,咱们出去吃点夜宵* “不去。什么也没咱们俩聊天舒坦。修也忙,我也忙,再不聊聊,把朋友的交情都耽误了。我也是特饭,有时候真想辞职下海算了。” “不出去,咱们就煮速冻饺子。饺子就酒,越喝越有。你在这儿坐着,五分钟就开宴。” 陈虎跟着陶铁良进了厨房。陶铁良从冰箱里取出速冻饺子。陈虎打开水笼头,朝锅里注水,把锅放在煤气灶上点燃说: “咱们两条光棍过的是什么日子?连水深火热都谈不上,是水浅火凉,人家还给咱们来个釜底抽薪。” 陶铁良把一袋速冻饺子倒进锅里。 “我知道你烦。小玉硬是让人家栽赃,还搞个证据确凿。连我也烦。当时她要不当龙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什么事也没有。龙金公司的总经理魏明一看就是个贪污犯,但他什么字也没签过,你拿他还真没辙。等我找个机会,把这小子修理修理。总得有个人去顶罪,他不大不小正合适。把魏明捕了,小玉才能解脱。这事交给我,龙金公司的事一古脑全扣他身上。指着乔英不行,她只能查,没有抓人的权力。要是连魏明也搬不倒,我这个局长也就别干了。” “你别滥用职权,这案子中央有统一部署。” “拿盘子来、捞。” 陈虎把盘子递给陶铁良。 陶铁良用不锈钢漏勺从锅里捞出来一个饺子说: “第一个咱们把小玉捞上来,这饺子就是小玉,是你的。看看熟了没有。” 陈虎被逗笑了。 “在饺子锅里捞人,亏你想得出来。” “你还别说,捞人跟捞饺子差不多,谁有馅捞谁。破了皮的,馅小的,谁捞它,还不够搭功夫的呢。” 陈虎把捞出来的第一个饺子吃下说: “熟了。” 陶铁良黯然说: “把小玉比喻成被煮熟了的饺子,也够残酷的。小至翻来过去在开水里让人家责,咱俩不捞她,谁捞她?” “那我把饺子端过去。” “放茶几上就行。我这儿还有黄瓜、甜面酱。” 陶铁良洗了四条黄瓜,把瓶装甜面酱倒在小碟子里,从壁厨拿出一瓶五粮液,一起拿到客厅。 “陈虎,今天晚上,咱俩喝个东方即白,杯盘狼藉。” “这让我想起大学生活了,宿舍让你搞个乌烟瘴气。” 陶铁良斟满两个酒杯。举起杯说: “咱们什么也不为,就为咱哥俩的交情,干杯。” 陶铁良一饮而尽。拿起黄瓜,咬了一口。 陈虎喝了一小口,“扑味”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想起了在钓鱼湖边,咱们喝二锅头,喝着喝着打起来。我怕你又跟我干起来。” “嗯,没准。不过今天不至于,你正倒霉,我这个人向来不欺侮老实人。来,吃饺子。” “铁良,有个事我一直想不通。你说是谁,用什么方式,在我们鼻子底下把密写药水交给焦东方的呢?别的我都想明白了。照片放在焦小玉办公桌抽屉里,有人打开抽屉,在照片背面密写好,把照片放回原处,尽管还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是这么回事。就是交接药水这件事奇怪。提审焦东方,在场的有小玉、你,我、周局,这几个人都不可能把药水交给焦东方,连身体接触也没有。我想来想去,只有你给焦东方送上一支烟。铁良,你那支烟会不会有问题?” 陶铁良放下酒杯。 “陈虎,你真想找揍?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是设想各种可能。我们完全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利用。照片是小玉送的,但她并不知道照片已经被密写过。小玉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于被人利用了。他们既然能利用照片,未尝不能利用香烟,趁你不注意,把一支藏有药水瓶的香烟塞到你的烟盒里。至少理论上这种可能是存在的。你是不是想想烟曾经放在什么地方?” 陶铁良微微一笑: “你是让人家搞得神经兮兮的。武警、看守、其他专案组的人员、送饭的、监狱图书馆、还有其他渠道,有机会与焦东方接触的人很多,何必要借助我们的手,调换一支烟?我要是不给焦东方那一支呢?他们的计划不就落空了。你这种想法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就是把送照片与送密写显影药水非要放在同一时间和同一空间来分析。焦东方完全有可能先得到密写药水,早有准备,这样才万无一失。我是有烟盒乱放的毛病,但不存在他们利用一支烟传送药水的可能。我看见焦东方把那支烟吸完了。” 陈虎烧着刀疤说: “你分析得也有道理。焦东方有可能事先就得到了密写药水,还得有人通知他照片背面有密写内容,不然,焦东方会把照片背面忽略掉。但我好像记得,焦东方把那支烟抽了大半截,然后捐掉,把烟头装进了兜里似的。” “像焦东方那种人,能像老农似的把一支烟抽到连过滤嘴都烧焦了的程度吗。连我都是抽两口就扔了。陈虎,别费这心思了。再提审焦东方一次,不招,咱们就下点手段,不就全清楚了吗。这小子,破坏刹车,害死我推一的妹妹,这个仇还没报呢。整治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陈虎长叹一声说: “从案发到现在,你失去了玲玲,我失去了小玉。其实是我们共同失去了玲玲和小玉。来,铁良,我们为玲玲干了这杯,愿她的在天之灵能得到宽慰。”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陶铁良又斟满酒杯,举杯说: “这杯酒,为小玉早日出狱,恢复名誉,为你们早结良缘,干杯。” “谢谢,干杯。” 陈虎放下酒杯。 “我该走了。铁良,提高点警惕,别让他们给你像我似的,”陈虎挠挠刀疤,“在这儿留个记号。” “回去干吗,在这儿睡吧。” “饶了我吧。你那双臭脚,在大学我闻了四年,早闻够了。” “我送你。” “你把门关严了比什么都好。明天见。” 清晨五点,陶铁良在被窝里听到门轻轻开启的声音。他猜出,一定是蒙面人进来了。他用遥控器启动了隐藏在壁柜里的微型摄像机。自从前次蒙面人闯入后,他就安装了这套设备,以便留下必要的证据,用来自我保护。 他打开灯,靠在床头上,点燃一支香烟。 蒙面人出现在床前,仍然戴着黑色发套。 “陈虎昨天晚上几点走的?” ‘十二点多吧。你和他差点撞上吧?” “是差点撞上。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没关系。” 蒙面人拉把椅子,坐在床尾。陶铁良狠狠吸了口烟说: “我警告你,并通过你,警告你的主子,以后不许再打扰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要再上我这里添乱,我一个个全把你们抖落出来!” “哼,你就不怕我们先把你抖落出来?” “你们没那分胆量。你们的日子过得比我好,少说也有七亿八亿的非法所得。我从来没贪污过一分钱。能怕你们,笑话。” “钱有你一份。你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就给你。早给你,怕你心里不踏实。陶局,昨天晚上,你们去武警支队,研究了什么?” “什么我也不会告诉你。你先回答我,勒死刘喜翠,害死章成功,撞死沈东阳,是不是你干的?” “审我?不错,都是我干的。我还可以告诉你,焦小玉送给焦东方照片的密写也是我干的,勒死侯德威的母亲也是我干的。” 陶铁良从来没听说过侯德威母亲的事情,疑惑地问: “你说跟腰的母亲?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产 蒙面人冷笑说: “方浩对你并不信任,没告诉你的事情多着呢。陈虎秘密到东北去外调,找到了侯德威的母亲。但他又晚了一步,我已经处理过了。” “你滥杀无辜,就不怕报应?” “谁挡道谁就有辜。权力的争夺是和平时期的战争,是战争就会流血。” “你为谁效劳?” “这个还不到你知道的时候。到了洗牌的那一天,你自然会明白的。你要是认为我们仅仅是一批巧取豪夺天下财富的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聚天下之财,行人间正道,才是我们的宗旨。前者是手段,后者是目的。钱放在一个腐朽的政府的手里是没有用的;同样也不让天下财富落到新生资本家的腰包里;至于外国资本家的钱,当然能夺过来多少就多少,多多益善。最终我们要恢复被改革开放剥夺了地位的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的利益,恢复无产阶级专政,建立一个民族利益至高无上的民族主义与共产主义相结合的政府。这就是王中王说的大洗牌。你要以为我杀死那么多人而有负罪感,你就错了。我心里非常坦然。希望你也能坦然。” “原来你们还有政治野心?” “陶局,只要你对我们忠诚,到大洗牌的一天,不会忘记你。不错,我们是用非法手段弄了一些钱,这叫取之于民,取之于国。等十年后大洗牌的那天,我们会把所有的钱拿出来,用之于民,用之于国。说吧,你们开会研究了什么?” 陶铁良冷笑几声说: “好呀,你没白耽误我睡觉,让我听到了博大精深的腐败夺权论。过去真是小看你们了。其实你们并不高明。陈虎已经怀疑是利用香烟传送了密写药水。焦东方的供词更是愚蠢、漏洞百出。” “陶局,其实我们已经知道他们要采取的行动。方法自作聪明,也不想想他跟谁玩牌,能让他胡个满贯?太不自量力!我来是给你布置一项任务。你要在这次行动中,趁乱一枪击毙陈虎。这是王中王的决定,除去陈虎,你就安全了,也是为了除去公害,他太不知道天高地厚,必须予以严惩。” 陶铁良手中的烟掉到了被子上。蒙面人走过来,从被子上捡起烟,熄灭在床头柜的烟缸里。 “下不了手?陈虎已经怀疑到了你,迟早把你送上断头台。别让你们过去的交情蒙住了你的眼睛。他是你的敌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向你开枪。你把这件事做完了,王中王考虑调动你的工作,一个更能发挥你才干的职位。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可靠的干部。你想明白了,你没什么可犹豫的。不是陈虎死,就是你死。我可能出现在现场,不是我也会有别人,监督你的行动,或者说帮助你下手。这次行动之后,专案组会来个大清理。陈虎要是还活着,你就等着进安岭监狱吧。陶局,勿谓言之不预呀!” 蒙面人敏捷地转身离开。 陶铁良下床,走到门口,把防盗链扣好。他回到卧室,把微型录像带从机盒中取出。他不知道该把微型录像带藏在什么地方,因为它既是王中王犯罪集团的罪证,也是他自己的罪证。王中王果然是王中之王,他连围抄仓库及追踪新窝点的机密计划都能事先知道,显然他是一条中枢神经。他们要的不仅是钱,还企图对中国政权来一次大洗牌。他们是一伙丧心病狂的左手提着屠刀、右手提着钱袋的野心家。我怎么会卷进这么一个阴谋团伙里呢?他们把我和陈虎摆在必死其一的位置上。我不杀陈虎,他们可能就要杀了我,也可能借陈虎的手杀我。我杀了陈虎,从此就要充当他们的杀人机器,他们通过我的手,来实行他们的专政。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上午八点三十分,陈虎在办公室接到一个不曾料到的电话。 “我是何可待。你上午有事吗?” 陈虎要准备晚上的行动,他谨慎地说: “有点事。你有事吗?” “那太遗憾了。我想和你聊聊,错过时间,怕没有机会了。” “那好,出了检察院大门往右拐,我在喜来登专卖店门口等你。马上来。” “我就去。” 陈虎放下电话。自何可待住进医院后,陈虎一直没有见过他。这小子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呢? 在喜来登专卖店门口,何可待上了车,坐在副座上。 “陈局,你给我当一把出租司机,送我去机场。” “可待,你要拿我开涮,得挑个日子,今天我真有事。” “开车。保证不让你白费力气。咱们哥们儿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你给我开回车,也是应当的。” 陈虎发动引擎,切诺基驰向通往机场的方向。 何可待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说: “陈局,你的同行,没在你的车上安装窃听器吧?” 陈虎斜了何可待一眼说: “你是美国大片看多了,发什么神经?” “不是我发神经,是为你的安全着想。小玉不就进入了他们的圈套。你的末日也不远了。” 陈虎提起了警觉。 “你怎么知道小玉的事?” “这个你别问。焦小玉被抓,拍手称快的人多着呢!为此事难受的,怕也仅仅是你和我。小玉单纯到傻瓜的程度,她最大的问题是对系统和体制过于信任,所以才落进了别人的圈套。而编织圈套的人正是借助于系统和体制的力量。这个毛病你也有,所以我也为你担心。” “你去机场干什么?接人?” “接人就不敢劳你大驾。我去美国,从此黄鹤一去不归。我要跟这个国家拜拜了。临走想和你谈谈。” “去美国?你小子要逃之夭夭,怎么连行李都没带?” “朋友开另一辆车去机场,我的行李在那辆车上呢。我要和你谈件事关重大的小事,所以单独来见你。” “你保密很严呀,临上飞机才通知我。他们批准你出境了?” “凭什么不批?我没前科,又没犯罪。其实签证早下来了,是我自己拖着没走。我成了多余的人,只好远走他乡,到异国去当二等公民。你把车开到高速路人口的立交桥下就行,不敢麻烦你送我上机场,我的车在桥下等着我呢。” 陈虎笑笑说: “你走得这么匆匆,我也没什么东西送给你。” “免了。但我有件东西要送给你。这件东西给了你,对你也许是福,也许是祸,就看你怎么使用它了。” “不是原子弹吧?” “也差不多。我肯定,是你特别想要的东西。” 陈虎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挠着刀疤说: “那就拿出来,别卖乖了。” “别着急,我就是为送这个东西来的。最后一刻,我要表示一下对共和国的忠诚。”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自己再不给自己贴点金,脸上就剩下别人给我抹的狗屎了。你放慢点车速,快到桥了。陈局,你还记得我老爸的黑皮本吗?” “记得。” “你后来看到黑皮本没有?” “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看到。黑皮本上全是高层贪官污吏的秘密记录,到不了你的手里。实话告诉你,我手里有一套复印件。” 陈虎本能地刹住车。 “别停车,警察罚款。你慢慢开。你还记得联号的一万美元吗?你告诉我那一万美元是假钞。现在我把全部底细告诉你。那一万美元是吴爱坤送给我老爸的,夹在十万美元里。我猜想,可能是吴爱坤无意中把假钞当成了真钞,可能是为了表示对我爸在银行大道项目上对她的支持吧。我老爸当时就发现了这一万美元是假钞,所以才锁在保险柜里没动,并让我抄下了号码。后来,我老爸对我谈起过,有人用假美元付走私款。他怕我上当,还特意告诉我识别假美元的技巧。但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他保险柜里的美元有一万是假钞。是我从你嘴里知道这一万美元是假钞后,思前想后推理出来的。我想,我老爸刻意保存这一万假美元,是为了留下个证据。我和吴爱坤不熟,只在我老爸的书房里见过她一次。这个女人,称得起是超级英豪,手眼通天。过去,焦东方跟我提到过吴爱坤,说她有私人飞机。我当时不信,认为焦东方喝醉了胡说八道。焦东方说他亲眼看到吴爱坤自己开飞机拉走了几箱文物出境。不知焦东方是喝醉了吹牛,还是真有这种事。够你查的。当初你问过我,见过黑皮本没有。那时我没告诉你我手里有复印件。我怕复印件交给你,你也得往上交,起不了作用,肯定是锁在什么人的保险箱里,永远不见天日。我还怕他们对我打击报复。现在我不怕了,我去美国,他们报复不了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促使我下决心把黑皮本复印件给你,那就是救小工出来。小玉抓起来后,我又仔细研究了黑皮本上的内容。小玉的那个上级,纪涛纪副部长,与我老爸有很深的秘密交往,包括走私。我怀疑小玉成了替罪羊。实话告诉你吧。自我老爸死后,我几乎天天研究黑皮本,终于发现了我老爸使用暗语、代号、符号的规律,我把老爸自编的一套何氏密码破译出来。再一看黑皮本,我老爸是有点冤,他净帮着别人挣钱了。什么银行大道,什么本田雅格,干脆说吧,黑皮本上的大案要案,你十年也搞不完。我把黑皮本复印件送给你,里面夹着两张纸,是何氏密码的解读方法。你读起来就容易多了。” “你什么时候复印的?一直保存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我老爸有记大事记的规律,也知道他把黑皮本藏在卧室床头柜夹层里。自从我家保险柜被偷之后,我就把黑皮本复印了一套,然后把黑皮本藏到储物间的小壁柜里。幸亏我复印了一套,不然也就到不了你手里。陈局,临去国之时,我把黑皮本送给你,是不是我对共和国的忠诚?” “谢谢,谢谢你对共和国的忠诚。本子呢?” “你先别着急要。话我要说明白。我刚才说了,本子给了你,也许是福,也许是祸。你有个毛病,见到贪官压不住火,越是级别高的你越来精神。我保证复印件是照着黑皮本复印的,没有任何改动。它要是给你带来杀身之祸,我不负任何责任。你不能对别人说,是我把复印件给了你。别看我去了美国,并没有逃出贪官污吏的手心。他们是个国际走私团伙,力量巨大,要我的小命,也就花个千把美元的事。” “我答应依,不说是你给我的。本子呢?” “刘忙。明天晚上,也许后天,一定会有个人把一个点心盒送到你家里,里面就是复印件。送东西的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你只能在我出境之后才能收到它。不是对你不信任,公检法系统出了问题,我不能不防。” 切诺基驶到立交桥下。何可待说: “停在这儿吧,我下车。陈局,你是我愿意带到国外去的惟一印象。祝你好运,再见。” 陈虎用力握住何可待伸过来的手。 何可待下车,走向停在路边的丰田王轿车。他在车旁冲陈虎招招手,拉开车门,钻进车厢。 陈虎坐在驾驶室内目送丰田王驶离。突然,陈虎看见丰田王停车,并倒车回来。 陈虎下车。他看见何可待也下车,朝切诺基走来。 “可待,还有什么事吗?” “忘了件事,”何可待把陈虎拉到切诺基车尾,“陶铁良可能有问题。他在看守所,非要强迫我说我给你行过贿。我当然没让他得逞。他为什么要给你栽赃,我不知道。我知道你们俩是哥们儿,所以一直也没告诉你。陈局,你加点小心吧。别落个和焦小玉一样的下场。” 陈虎点点头说: ‘嗯,谢谢。” 何可待转身上了丰田王。陈虎挥手向疾驶而去的丰田王致意。他感谢何可待留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何启章的黑皮本复印件。 蓦地,陈虎觉得何可待的提醒不无道理,会不会真的有人在我的车上安装窃听器呢?对手总能处处抢先一步,除了他们能获取内线情报外,安装窃听装置也是个重要手段。他钻进车下,仔细地查看每个部位。突然,他看见一个并非汽车零件的直径五公分的小铁盒吸附在底盘上,两根细线伸向驾驶室。他顺着细线找到了埋在驾驶座下面的一个超微型麦克。另一线连在汽车天线上。显然窃听的声音同步发射。他第一个反应是刚才何可待说要派人把黑皮本送给他的消息已经被窃听了。因此,对手有可能中途拦劫送来黑皮本的人。必须通知何可待及时改变送黑皮本的时间和方式。 陈虎拿出手机拨何可待的手机号码,得到的是服务小姐‘树不起,你呼叫的用户已停止使用”的信息。 只好去追。陈虎刚发动引擎,接到乔英的电话。 “陈宝,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路上。” “你立刻赶到方浩现场办公室,有重要会议。” “我能不能晚到一个小时?” “不行。你必须马上来。有重要情况。” 乔英关闭手机。陈虎把警灯吸在车顶,逆行从原路返回。一路上他想,已经不可能让何可待改变送黑皮本的时间和方式,那么一场劫持黑皮本和反劫持的斗争不可避免地要发生。但只要动用系统的力量,黑皮本就要曝光,上级又会收回复印件。不行,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豁出去违反交规,去机场,找到何可待! 陈虎一个拐弯,差点被后面上来的一辆奥迪撞上。他加大油门,驶向机场。 在候机大厅,陈虎找到了排队等待换票的何可待。 “可待,来不及细说。黑皮本复印件要换个时间及方式送给我,不然可能会有人劫持。” “出了什么事?” “我的车,有耳朵。” “我说什么来着?真让我不幸而言中了吧。你别管了。我给你留个号码和人名,你直接与他联系。他会交给你的。” 何可待在小本子上写上电话和人名后,又写上一句“东西交给陈局,至嘱”。然后把纸页撕下,交给陈虎。 “谢谢。”陈虎把纸条放进上衣口袋,“我会想你的。一路平安。” “复印件你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打电话给我。” “你能记那么清楚吗?” “再告诉你一句实话。我复印了三份。一份给你,我带走一份,还有一份在银行的私人物品保险箱。我要做到万无一失。” “你换票去吧,我还有急事,赶着回去。” 陈虎快步走出候机大厅。 陈虎赶到方浩的办公室已经晚了一个半小时。乔英和方浩正在研究焦小玉卷宗。 “对不起,我来晚了。” 乔英冷冷地说: “已经散会。雷参谋长原拟定交给你的任务,因为你没来,无法向你布置,已委派给陶铁良同志。你还是参加今晚的行动,具体的方书记向你个别布置吧。” “实在是对不起。但我也出了些特殊情况。我的车被不知什么人安装了窃听装置。刚刚发现的。” “你拆除了吗?”方浩神情有些紧张,“怎么发现的?” “我没有拆除,怕打草惊蛇。但我的车肯定是不安全了。我估计我的车到什么地方去,他们都知道。” 乔英嘘口气说: “他们下了手段,不是等闲之辈呀。对办案人员盯梢、跟踪、窃听,甚至暗杀,是这两三年腐败官员对抗侦查的新特点。过去说反腐败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种说法不全面了。有的时候就是一场双方武装对抗的战争。今天晚上的行动就有可能是这样。嗅,陈虎同志,方书记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方浩递给陈虎一张纸说: “你看看吧,这才是照片密写的真正内容。是研究所的同志们用发光氮技术取得的成果。焦东方的所谓交待是对焦小玉有目的的栽赃陷害。” 陈虎点上支烟看纸上的文字。 “这个向焦东方发指令的人,竟敢口出狂言,保证焦东方不判死刑。我都没有这么大的能量,那他会是谁呢?” 对于方浩的提问,陈虎烧着刀疤说: “上层的事情,不是我这个中层干部所能弄明白的。反正是能在文件上划圈的人。我有点奇怪,焦东方被捕很长时间了,他怎么还参与了6036案件呢?” 乔英微微一笑说: “陈虎同志,你很敏锐,但不了解60361程的全面情况。实际上6036工程分三期进行。第一期工程在一年多以前就启动了,第二期将要启动,第三期在一年后启动。显然,焦东方一伙盗用了第一期、第二期的名义,进行了走私犯罪活动。此刻,焦东方虽然身处安岭监狱,但他仍然用他在海外的资金参与了6036案的走私。” 陈虎用手指弹着纸页说: “那指令中要求焦东方不许交待与姓吴的关系,用来作为不判死刑的交换条件。这个姓吴的,应当就是吴爱坤吧?” “应当是吴爱坤,”乔英从陈虎手中收回纸页,“但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方书记,小玉既然是被栽赃陷害,是不是应该把她放出来?” 方浩拍拍陈虎的肩膀说: “还不行。拘留焦小玉与照片事件无关,主要是她涉嫌走私。等案件水落石出的时候再说吧。刚才你没来,情况有点变化,我向你解释一下你今晚的任务。” 东山仓库内,走私集团几个小角色因从蒙面人传过来的信息知道今晚官方可能会有行动,但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不会有任何闪失,但心情仍不免紧张。其他的工作人员对走私并不知情,特别是前来提货柜的战士更以为自己是在执行任务,他们绝没有想到已经被包围,正有条不紊地把集装箱装上八部军用卡车。每辆卡车上放置了四台集装箱。 雷参谋长、陈虎、陶铁良在仓库附近的一幢楼里用红外望远镜观察着仓库货场的一举一动。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在两名军官指挥下分别登上两辆敞篷卡车。 “好家伙,”陈虎两眼看着望远镜,“武装押私。” 雷参谋长命令道: “你们下去,各就各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陈虎、陶铁良及四名武警军官迅速从指挥楼到了各自的位置。他们每人带着一个小队潜伏在仓库围墙四周。陈虎、陶铁良在两名武警军官配合下,带着两个小队守住仓库的出口。 仓库货场上,一名上校发出了命令:“出发!” 车队全部发动了引擎。第一辆敞篷卡车上是担任警戒任务的战士。然后是八辆装满集装箱的卡车,最后一辆是敞篷卡车,上面也站了两侧全副武装的士兵。 仓库大门打开了。 这时,黑夜中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我们是武警部队。命令你们原地接受检查。命令你们原地接受检查。” 押车的上校迅速从惊慌中镇静下来,他手拿着电子话筒喊道: “我们奉军区后勤部命令护送军用物资,任何人不得检查。敢于强行拦劫军用物资者,必将受到我们的反击和法律的严惩!” 陈虎和陶铁良带着各自的一小队武警战士冲入仓库大门。卡车上的战士用自动冲锋枪瞄准了他们。双方处在;临战状态,一触即发。 陶铁良的手枪瞄准了陈虎。他的耳边响起蒙面人的声音:“你要在这次行动中,趁乱一枪击毙陈虎!不是陈虎死,就是你死!” 陶铁良的手指就要扣动扳机。 黑夜中响起了雷参谋长的声音: “我是武警支队参谋长雷行。命令你们放下武器,和平接受检查。” 上校的声音非常激动: “没有军区首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检查军事物资。请你们派人来与我谈判!可能是发生了误会!可能是发生了误会!” “好,我立即派人与你谈判。我立即派人与你谈判。我命令武警部队不许开枪。请你命令战士不许开枪。” 就在这时,从仓库有一梭子子弹射向陈虎。现场立刻失去秩序,响起杂乱的枪声。 陶铁良手中指向陈虎的手枪轻轻收回。他这个举动是向在现场暗中监视他的人明确表示他拒绝服从杀陈虎的命令。 突然,一发子弹击中陶铁良的胸部。他“哎呀”一声。陈虎回头,看见陶铁良倒地。 黑夜中再次传来雷参谋长的声音: “我命令你们停止武装抵抗,不许开枪,不许开枪!” 陈虎扑到陶铁良身边,扶起他的上半身,只见胸口已被鲜血染红。陈虎大叫:“快来人!快来人!” 陶铁良断断续续地说: “不要叫人…我不行了。他们让我开枪…有死你……我下不了手……他们就打死我……我错了……我过去说过,你永远是我的朋友…你给玲玲扫墓的时候,别…别忘了替我献一束花…我要找玲玲去了……不知她还认不认我这个哥哥,王中王… 陶铁良从怀里掏出微型录像带,上面染上了血迹。 “……这是证据……我怀疑王中王是……” 陶铁良的头无力地垂在陈虎的怀里,他死了。 陈虎把录像带装进上衣兜,悲恸地呼叫: “铁良!铁良!” 双方武装对峙,但没有了枪声。乔英走到上校前。 “军区首长马上到。我们怀疑集装箱内夹有走私物品。” “不可能,”上校摇头,“全部是军用雷达设备。我有军区后勤部的调运这些物资的命令。可以让你看。” 陈虎抱起陶铁良的尸体,在汽车射出的灯柱下,缓缓走向仓库大门。 军区后勤部派人来到仓库,同意开箱检查,发现确实全部是军用雷达设备,没有发现任何走私物品。但军区后勤部从未发出调运这些物资的命令。在后来的调查中发现,后勤部的通讯与电脑线路被人拦截,盗发了调动这批物资的来往文件,做得天衣无缝。长城公司是这批雷达设备的进口商,货到后一直暂存该仓库,等待军区领取。长城公司借机对外宣称是军用仓库,把走私物资一并放在仓库,以掩人耳目,逃避检查。但雷达进口手续合法。把合法的与非法的混杂在一起,是法人走私的一大特征。 6036专案组就仓库事件得出的结论是:走私物品已从该仓库秘密转移。犯罪团伙拦截军区通讯线路,传输伪造文件,挑起我军内部冲突。由于我军冷静,才没有发生流血事件。这个犯罪团伙,前后拦截海关、部委、军区的通讯线路,盗发假批文、假命令;盗用6036工程名义大规模走私,危害性、危险性极大,应下大力气侦破,予以毁灭性打击,以保证国家安全。 在陶铁良去世后的第三天上午,陈虎来到医院太平间。护士缓缓拉出铁抽屉。陈虎撩开蒙在尸体上的白布,陶铁良苍白的面容似乎在诉说着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哀怨。 陈虎掏出一张照片,是他和陶铁良在大学时代的合影。他把照片放在陶铁良的胸前,然后盖好白布。 铁柜缓缓推进。陈虎默默地滚落泪水。 能容纳一万人的体育馆座无虚席。主席台上悬挂着红底白字横幅:打击走私动员大会 陈虎坐在面对主席台的看台的第一排。他看见在主席台就座的二十几个领导人中有纪涛。 麦克风传出会议主持人的声音:“下面由反走私领导小组副组长纪涛纪副部长做报告。”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陈虎打开笔记本,准备做记录。他从笔记本的中缝拿起一张照片看。那是一个男青年与小女孩的合影。他看看照片,又看看在主席台麦克风前准备做报告的纪涛,心里暗暗说: 照片上的小女孩已证实是逃往境外的吴爱坤,这个男人是你,纪涛!纪涛,纪副部长,你究竟是什么人?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撩开你神秘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