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相逢》 第01节 这城市是被一片阴晦罩着的。阴晦是隔离了晴朗和光明直迫人心的。站在高处看这城市,城市里涌动着的人流比平日仿佛低矮了一截,这低矮似乎是被这阴晦挤压的变了形。而人心呢?却是你看不见的。你所能看得见的,就是在阴晦里无声无息飘荡下来的雨丝。雨脚如麻,被暗处的风一吹,雨脚就乱乱地落了一地。雨落下来的样子也是变了形的。 白雨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雨雾潮潮的,让人身上腻腻的难受,他随手抹了抹脖子上的泥,他有一个多月没有洗澡了,甚至没有用肥皂洗过脸,然而这蓬头垢面依然盖不住他那英俊的棱角分明的面孔,破衣烂衫也遮不住他那矫健挺拔的身躯。如今他就混迹在临时火车站外的小广场上。这城市的火车站重新修建的事嚷嚷了好多年了,但由于资金问题,工程一拖再拖也没开工,直到半年前,铁路和地方的意见终于达成了一致。毕竟是省会城市,火车站这个门面的形象不能太差了。 临时车站一片乱糟糟的,由于没有候车室,南来北往的旅客东一群西一伙地挤在这弹丸之地上。出站口道边是一溜地摊,卖茶鸡蛋大烙饼的,卖野药卖虎骨的,卖消字灵擦皮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声声断断。那时候白雨正跟一伙盲流在那儿逛游,白雨凑到一个挖脚鸡眼烧痦子的摊前专心致志地看修脚的人如何告诉长了鸡眼的人他的鸡眼里有多少根肉刺。白雨不听则已,听着听着脚底下就如蘑茹一般起了鸡眼似的难受。白雨一转头看见了那个叫“狗全全”的混混今天穿了一身弊脚的西服人模狗样地正朝出站口走来,白雨就问:“‘狗全全’,干嘛呢,几天不见,鸟枪换炮了嘛!” “狗全全”挺着小肚做作地抽出一根烟,点着抽了一口撇着嘴说:“嗨,‘大个’,咱哥们如今不扛包了,咱做买卖了,我来接一个客户!”白雨正要再问,一个盲流过来喊他:“‘大个’,走哇,有活了!”白雨跟着那个盲流到了行李托运处,一个南方人的货要装车。干完活拿到钱,白雨买了扒鸡啤酒请“狗全全”和盲流蹲在卖虎骨的摊边吃喝。那时一个小伙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人群的前面坐着那个卖虎骨的。只见那卖虎骨的人左手掂着一根干巴巴的棍子,用右手指弹着,对着一个面色发黄的中年男人白话:“我这是真正的虎鞭,补肾壮阳,专治阳痿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久……”人群便发出一阵笑声,那中年人犹犹豫豫地接过来,反复掂量着买还是不买。“老师傅你放心,错了管换,刚才有两个南蛮子一下子就买了3根……”白雨心中暗骂:哪来那么多老虎,全摆你这儿了,要是真的,老虎非吃了你不可!就在这时,白雨看见那小伙子从中年人的身后悄悄走开了。“我可是要找人鉴定的,是假的我可来找你!”说着中年人便去口袋里掏钱,他的脸一下子就变了:“我的钱包没有了……” 白雨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小子是个偷儿,他腾地一下子站起来,但一想自己现时的身份,忍了忍没有追过去…… 这时出站口外边的台阶上走上来一个明丽的女子,她打着一把银灰色的雨伞,手里还拎着一把黑伞,在一群举着各种旅馆牌子的拉客的女孩堆里站定,虽然她戴了墨镜,白雨还是认出她是电视台的新闻播音员。 那女子亭亭地站在那里等人。不知怎么的,白雨心中就涌上一种儿时朦胧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个偷儿鱼一般向那女子靠过去,眼睛死盯着那女子身后背的精致的小包,白雨一扬脖儿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出站口有旅客鱼贯而出了,拉客的女孩们嚷着“住宿吗?部队招待所……”呼啦一下乱纷纷地挤上前去,偷儿已经贴在了那女子的身后,白雨一抬手,空啤酒瓶准确地飞到那女子脚边的一个小水坑里,泥水飞溅起来,那女子惊了一跳,盲流们发出一阵哄笑,那女子向这边看了一眼,快步离开了那里。偷儿见无机可乘嘴里骂骂咧咧转到别处去了。白雨看见那女子迎住出站的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把手中的黑伞打开交给他,帮着拎了一个包,然后他们双双走到出租车停车点…… 白雨忽地莫明涌上一种空空落落的愁怅的情绪,这时只听一个盲流说:“‘狗全全’那小子玩大发了,你们知道吗?那小子在倒腾假币!”白雨听到“假币”二字,心里激灵一下,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潜水作业”的日子结束了…… 雨越下越大,一些混在高洁处的污脏总会趁乱和着淫雨溜进被潮湿浸淫着的另一些暗处,这暗处却是见不得人的,虽是一丝不挂,自己剥光了自己的丑恶,终是一场乱伦,所以在暗的不能再暗的房中还要再加一层更暗色的窗帘,甚至连在淫荡之中发出的呻叫都需捂上厚厚的棉被,那女孩总是在淫叫完了之后才把头拱出来,闭上眼,枕进陷在极端复杂激情的那个男人的臂弯里。他用手在暗处抚摸她的头发,她的额际,她的脸颊,她的紧闭着的双眼……他的手摸到了潮潮湿湿的一些东西,他停住了:“你又流泪了!”他那优美富有质感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低糜。 “这雨天,总让我想起母亲的死……”女孩说出的话也带着潮湿的味道,或许是这潮湿让她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这寒颤在暗处也传给了他。他拥紧了躺在怀中的热热的却打着冷颤的喊他“继父”的女孩的身体。而往昔中的那一幕却是藏在他们心中抹不掉的秘密。她怎么能忘呢,母亲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闯进来,看见了一丝不挂的她和继父…… 这是继父的画室,她的母亲和继父再婚后,她常常跟着继父在这间画室里学画,她崇拜继父,她喜欢坐在他的对面让他画她,她喜欢看他棱角分明有着艺术家气质的那张脸,高挺的鼻子,尤其是他那双眼睛,特别像扮演佐罗的法国演员阿兰·德隆,她甚至幻想着做他眼睛里的黑瞳仁…… 可是,他的黑瞳仁里那时嵌着的是母亲……她在青春期萌动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她去卫生间小解,经过母亲的卧房门口,却听见母亲发出的欢叫和继父粗重的喘息,她的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心脏仿佛也停止了跳动,她的身体的内部也仿佛随着那些声响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突变…… 后来的许多夜晚,她一个人躺在自己的房中,怀着兴奋和迷离,静静地等待那些响声再起……性,就是在那些等待的兴奋和迷离中从少女的身体里悄然剥离裂变开来的,升腾成一种欲望。然而这性从一开始就是迷乱的,欲望是很邪性的种子,它们适合在梦境中成长,在梦中,她和母亲分享的总是这同一个男人…… 往事和梦境在一个人的回忆中永远是残破不全的碎片。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她的心底又升腾出一种想摆脱这种关系的理性的欲念。然而,她生命的底层,又一只沉重的手将她控制在无底的深渊。生理上的渴求,心理上的依恋和精神上的摆脱、理性上的拒绝交织在一起,几种力作用在一起的结果,此时此刻的她只能是身心麻木一片空白,她就像真空中的物体,只有按照与生具有的惯性运动,任其走向何处…… 当她和他沉在共同或不同的一些往事的碎片中时,城市中心广场的钟声以它固有的节奏和韵律将滑到不同时空里的人心和梦想拉回现实现在的这一刻。钟响五下,一声又一声的余韵古老而又浑厚。这时间的灵物,它是惟一可以穿破阴晦和潮湿的,它同时也是穿透人心的,生活在这城市角角落落里的人无论做着什么,都会被这钟声轻重缓急地涤荡一下…… 女孩弹坐起来,重新回到自己的现实中。5点半,她必须赶到台里录制新闻。她速速地冲了澡,穿好衣服匆匆而又潦草地化了妆,门响处,她已融身在雨雾中…… 他追到窗前,雨雾分割着越来越暗的阴晦,他眼看着女孩拦了辆的士在雨雾中不一会就消失了…… 他缓缓地转身走进藏室。打开藏室的灯,掀开紫罗兰的真丝绒,绒布下面,是女孩不同姿势的裸体画像,从16岁到现在,整整6年了,他熟知她从青春期到现在身体的每一细小的成熟和变化,女孩的身体是他所画过的模特中最具艺术美的……可是,他现在越来越怕有一天,他会彻底失去她…… 女孩让出租车在距市电视台50米之外的小巷子里停下来,她打着那把银灰色的雨伞步行走进台里,让人看上去她只是就近出去办了点事,走进办公大楼的女孩和那个躺在继父臂弯里的女孩简直判若两人,如果你不知她的底细,只从表面这样看上去,女孩显得很庄重,很矜持且略带一点让人喜爱的清高和孤傲。在新闻部门口,女孩差点跟新闻部主任史大卫撞个正着,史大卫看到女孩急急道:“刘今,快点。!正找你呢!台长让换条新闻!” …… 节目录完了,下班的铃声也响了,办公楼里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回家的人影,各色雨伞、缓动的车流在闪烁的霓红灯和橙黄色的街灯的映照下虚虚渺渺热热闹闹的,她和继父当年就是在这样一片热闹的下班人流车辆中看见被汽车撞倒的母亲的……对于母亲的死,她感到自己罪孽深重,可是如果她的亲生父亲不是在文革武斗中被打死,如果母亲后来没有再嫁给比自己小五岁的现在的这个男人,她怎么可能卷进目前这种一片混乱的性爱生活中呢? 她才22岁,她已经没有权力和资格追求任何属于自己的爱情生活了。在外人的眼里,她青春她美丽,她刚从广播学院毕业,又体面地分到了电视台搞播音,似乎什么好事都让她赶上了,可是谁了解隐在她生命里的那些不可示人的秘踪和恐惧……比如今夜,她为了保全她和继父之间的隐秘,她不得不再次违心委身于“那个人”。她恨自己那时太年轻,太幼稚,而一个人一旦被别人掌握和控制,你还有什么希望和前程可谈呢…… 她必须走了,她一个人总这样呆在办公室也会令人生疑的,今晚她要去“那个人”特意为她安排的那套房子过夜,她拎上包正要关上房门,电话铃刺耳地响起来,她的左眼皮在电话铃响的时候狂跳不已!天呐,她的左眼皮每次的弹跳都预示着某种厄远和灾难的降临,她跟继父发生性关系也就是母亲出车祸的那天她的左眼皮就是这样狂跳不止的…… 她一步一趋地走回办公桌前,她犹疑着盯着那部电话,她想再多拖延一会,那个厄运可能就自动消失了,或是她不接电话,厄运就传达不到她,可是那个电话铃声固执而刺耳地叫着,她用手揉揉左眼皮,心想,也许是自己太神经质了,是不是“那个人”今天有事去不了了,打个电话过来说一声?可是“那个人”从来不打她办公室的电话…… 她不得不拿起电话,“喂,您找谁?”刘今语气不安地问。 “我找的就是你!刘今!”一个故意伪装了声音的男人怪声怪气地说。 刘今听不出说话的这个男人是谁。 “我知道你今晚去哪儿过夜!” 刘今的脑子嗡地一声,紧张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你的一切很感兴趣,所以我还会给你打电话的……” 刘今还要追问,那边已放了电话,刘今惶恐而又困顿地陷在一片盲音之中…… 第02节 这样阴晦的天儿,没有什么明亮的光线可以透进来,单飞脸色阴沉地站在旅馆房间靠阳台的窗子跟前,密切注视着对面旅馆直对着的那个房间和旅馆大门进进出出的人员,他下意识地看看手表,离接头时间还差5分钟,5分钟之后将在这间屋子里上演惊心动魄的一场戏,一想到自己就是这场戏的主角,他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单飞一遍又一遍地嘱咐自己,一切都在5分钟之后的那个瞬间见分晓,况且在此之前自己不是已经演过好几场戏了吗?月初接头那天,他、“大个”白雨和“狗全全”三人一下车,就发现接他们的人眼睛生满疑虑,路上三人商量过,下车这顿饭要安排在县城最好的饭馆请对方吃一顿,显示大手大脚的阔气,之后支桌子“搓麻”。最先登场的这些人当然不是他们想钓的“大鱼”,但这些“虾仔”们将起的作用不能低估。“大鱼”游出来得全靠“虾仔”们引,所以先喂好“虾仔”们再说。单飞扮演此次交易的买方后台老板,不能轻易上台露面,牌桌上自然是“大个”白雨和“狗全全”与对方坐阵,“狗全全”曾从他们这儿倒卖过几次假币,上次来买时说过一阵给带个“大户”来,这不,说来就来了。牌桌上两个对手一个自称是“老三”另一个称“老四”。“狗全全”和他们一点不生分,借晚上的酒劲一边洗牌一边对坐在他下家的“老三”说:“哥们儿你信得过我,他们两位你也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绝对铁板!”。“狗全全”一指白雨:“知道呗,刚他妈的从大狱出来的,被我大哥收做保镖,都是一条道上的!” “老三”一边摸牌,一边看着白雨,果然白雨满脸痞相,眼横瞪着,便有几分怯意地附和道:“一看便知是道上的汉子。不过你大哥和你们好像不一样,倒像局子里的‘条子’(便衣)……”话音未落白雨腾地站起来:“老子和公安局的势不两立,你他妈的这话分明是怀疑我大哥,老子豁出去不做这笔生意和你练个明白。”说着将靴子里的藏刀明闪着拔出来。“狗全全”跳到桌子当间劝道:“瞧,都是自家兄弟,不都是为了赚钱才走到一起来的嘛!你疑他虑的这买卖还咋做,就是不做买卖咱也是兄弟一场,别动刀动枪地伤了和气,都压压火,二哥,你也不对,人家老三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老三”看见白雨愣乎乎二杆子似的倒心生了几分幸意,乘机赶紧堆笑脸赔礼道:“兄弟我小人,话说的不对了,我打我嘴巴子还不行吗?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吧!”白雨见状说话也软下来:“我这人脾气暴,监狱里憋闷坏的,最受不得这样不仗义的气,要说我大哥原来还真是吃局子里那碗饭的。”“老三”“老四”听见这话兔子般竖起耳朵,头发也立了起来,腾地站了起来,做出防卫不测和准备逃跑的姿势。白雨装作没看见喝了口水接着说:“可后来因为作风问题被除了名儿,没办法,总得混碗饭吃,万般无奈只得做这种冒险的买卖。”“狗全全”满脸的坏笑:“我大哥他就这一好,好色!嘿嘿。”那“老三”“老四”这才松了口气,坐下说:“犯错误好,要不然咱们怎么能蹦到一条道儿上来呢?闲话不说了,玩牌、玩牌!”“狗全全”复又洗牌,他漫不经心地玩,但眼睛时不时地注意白雨手指间发生的那些小故事,比如食指点桌,意在“1、4、7”,中指点桌“2、5、8”,无名指“3、6、9”,小拇指“风头”,又大拇指分别点食指的上、中、下,分别暗示需要“饼、条、万”,“狗全全”准确无误地领会着白雨的玩牌“意图”。这样几圈下来,他们大获全胜。“老三”、“老四”已面露不悦,白雨把这称为吊胃口,空空对方肚中的油水,然后让他们恶狼一般吃个喜饱。白雨看准时机,“拆停”、“放水”发出对方需要的牌,“狗全全”便会意,下面就开始给他们甜头了。输一次,“狗全全”就色彩很重地瞎嚷一通:“手气他妈的咋越来越背呢!”,“老三”坐庄时,白雨连给他放了两炮,“老三”直喊这牌打出水平来了。 这样热火朝天烟雾缭绕地到了后半夜,白雨输得真有点急眼,又去单飞处讨钱。单飞怒色道:“都输进去还做不做这笔生意,回去又拿什么货给人家?”白雨不管三七二十一非让再给一万块钱把输的捞回来就罢手,一付输红了眼的赌徒相,这样一来一去抢那钱箱,只听“哗”地一声、十几捆钱散落一地,这一切都被明眼的“老三”、“老四”看去,两人既赢了钱,又借机探着了实底:这伙人确实是带了真钱来的。于是见好就收,起身拱手说:“该休息了,改日再加深加深感情。”二人一前一后就回去了。单飞待他们一走拍着白雨的胳膊说:“演得好,输得也过关,不过你这家伙真会胡绉,说我犯什么错误不好非给安个犯作风问题,真亏你想得出!”白雨、“狗全全”嘿嘿直笑,单飞用中指戳点着“狗全全”的额头:“妈的你小子也添油加醋跟着糟改我,等消停了,看我怎么收拾你!”“狗全全”被戳得直翻白眼,嘴里还不老实:“大哥你不是让我配合二哥嘛!” 二日“老三”来说,他们大哥今日做东尽地主之谊。于是三人均被接往城郊的一个住处,而那个“大哥”并未露面。做东的仍是“老三”、“老四”。单飞和白雨心中明白,对方仍在探他们的底儿,不知道今天将经受什么样的考验,反正是兵来将挡,走一步说一步的事儿。吃饭初时并无战事,饭吃半中腰,“老三”去外面,不大会挑帘领进了四个浓妆艳抹的“马子”。单飞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招“美人计”可是真够损的,若是黑道上的人哪个不敢打兔,倘若不敢打兔的……那样一试就试出来了。眼前面临的这一紧急情况,既要洁身保节,不能动真格的,又不能让对方察出任何破绽而起疑心,更何况白雨添油加醋跟人家说自己被开除的原因恰是因了“作风”问题,这戏往下进行实在有难度。单飞一边喝酒一边顺水推舟装成一脸“色相”地与身边坐着的那个俗不可耐的女子周旋,一边在这猝不及防间寻找对策。他观察到“老三”那一方面的人也时不时地与这几个女子打情骂俏,可哪一个也不敢碰“老三”身边坐的那个女子。单飞分析那女子不是“老三”的情妇就是小姘。想到此,他顿生一计,一边大口猛喝了一杯酒,一边站起身说:“今天喝的高兴!”顺手拎过一瓶酒来,牙一咬就开了瓶盖,咕咚咕咚一瓶白酒分了两个茶杯,转头对“老三”说:“小酒杯不过瘾,够朋友的话,咱哥俩干了这杯!话音刚落,单飞一扬脖,这杯酒就下到了肚子里,众人大叫:“好哇,痛快!”“老三”举杯喝了一半就喝不下去了。连声说道:“兄弟你真是海量,我实在佩服!”单飞醉眼朦胧地指着“老三”说:“你不够意思,你把好的自己占下,给我们的都是这等货色,小看老子是不是……”白雨明白其中戏眼,装作大醉的样子舌跟儿发硬地说:“说的就是,我们就包你身边那小妞!”一边说一边绕桌子过去佯装搂抱,待众人注意力转向白雨那边时,单飞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筷子却在舌后根处轻轻一触,胃里稍微这么一翻腾,借机将身边的那个“马子”吐的满身污物。那“马子”叫了一声嫌弃地跑出去清洗去了。“狗全全”早忘了带罪立功的茬儿,却是真心想打兔,这时就假戏真做跟那两个没有人理会的“马子”打得火热。“老三”一边用手护着身边的女子,一边急急地说:“她是我的人,兄弟要是看不上这三人日后我给你们选好的,你们今日也喝的不少,改日一定将好的送上门去……”“老三”一边说一边给“老四”使眼色,“老四”赶紧劝“狗全全”还是将“大哥”“二哥”架回去。“狗全全”极不情愿又依依不舍地与那两个“马子”话别,然后扶了醉得不知东西南北的单飞和白雨打出租车回旅馆。单飞得意地把这场戏叫歪戏正唱,即守了节,又没露出什么破绽,一举两得,初步赢得了对方的信任。自此之后,双方进行了实质性接触,认真地讨价还价,谈定真假人民币的交换比例,接头的这间房子也由对方选定,对方却躲在对面旅馆的房间监视着这边的一举一动。这一点逃不出单飞的眼睛。 5分钟过去了。他看见夹了箱包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对面旅馆的大门。他的心跳加快。一会儿,只要对方进屋后打开箱子那里边确是假人民币,就全看自己怎么演下去了。同样演戏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也没有重演的机会。这时他开始全身心地进入角色,眼里射出冰冷残酷如利剑般的寒光。楼道里开始有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房间门口那声音嘎然止住,接着是“当、当、当”三下敲门声。稍后又是两下,这是暗号。门后边的白雨迅即将门打开,待人进来旋即又关上。进来的人农民模样,目光绿豆子一般,贼眉鼠眼地在屋子里扫视了几圈,盯住单飞开口说:“我要先看钱!”单飞将早已准备好的钱箱打开只在那人眼前一晃又迅疾地合上,说:“现在该我看你的货了!”“慢!”那人用手紧攥了那箱子说:“别看咱倒腾的是假币,可咱很在乎真人民币,我得看看你那一捆一捆的钱里掺假了没有?!” “妈的!你他妈当爷们是什么人!”白雨冲那小子瞪起眼来,单飞拦住话说:“让他看个明白心里也踏实。”“狗全全”一旁点头晃脑附合着说:“对、对,和气生财、和气生财!”那人就当仁不让地一捆一捆查看,确信是真的人民币,捆里也没有夹着白纸,才四顾左右慢慢腾腾把那货箱放在床上。那人启箱的过程中,单飞就整个心提到嗓子眼,等待最后的一刹那。就在他高度集中精力看那启开的箱子时,他有些傻眼失望,那里边放的不是他期待的假人民币,而是散散落落的一些假国库券。按说套出假国库券也不算白套,也是有收获,也不虚此行。可是此次行动都是冲着假人民币来的,如果时机不对,动手不慎,前功尽弃,那些个制假币的窝点恐怕是再也找不到了。单飞脸色微妙的变化早被鼠眼摄走。单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色就将计就计转失望、焦燥为愤怒的咆啸:“你们他妈的这是涮爷们!”一边喊一边将那些假国库券往农民模样的人脸上甩,一边提上自己的箱子说:“爷们不他妈跟你们这帮鸟人共事了,你们不诚,我找别人做去!”说着就欲扬长而去,白雨也早已怒瞪起眼来,口中不住地在骂些什么。进来的两个人交换着眼色,急急拦道:“爷们听我解释,咱呢,都是黑道上混的,不得不谨慎从事,不出事则不出事,一出事可就是脑袋搬家,比起掉脑袋您受点委屈算个屁呀。我们老大干这营生从来都没栽过,还不全仗着这点谨慎吗!得,得,咱不说这码了,我大哥他在那边等我的信儿呢,你等着,”绿豆眼说着就从茶几旁拎起一个暖壶然后走到阳台上向对面旅馆做了一个李玉和高举红灯闪闪亮的手势,不一会就看见一个戴墨镜穿夹克的青年男子走出来穿过大街直奔这边而来,单飞心里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大鱼’呵!” “大鱼”城府很深地进了屋。他眯着细眼看看单飞他们三个人,当他的目光和“狗全全”对视到一起时,两个人同时一怔,随即“狗全全”脸上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只见“大鱼”抢步上前,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啪、啪”给了“狗全全”两个耳光,而“狗全全”就缩着脑袋捂着脸蹲下身去。白雨和单飞对视了一下,单飞用目光示意白雨暂时静观势态。“大鱼”破口大骂:“‘狗全全’,我日你祖宗!今天要不是有这宗买卖,我非卸了你的狗腿不可!”“狗全全”低声下气地说:“以前的事儿也不能全怪我,都是徐山大让我干的……”单飞这时大喊:“买卖还他妈做不做,我们可不是跑这儿来打架的!” “大鱼”和“狗全全”有前仇,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大鱼”知道“狗全全”是黑道上的人,那单飞他们俩个肯定也不是好人了,这一点更加使“大鱼”对单飞和白雨放心了。他把手提的箱子往床铺上一抛说:“验吧,这可是胶印的,比台湾、香港版的还要清晰,咱这批货绝对以假乱真,你不用瞧别的,就看这老人家的水印。”他一边说一边动手打开箱子拿出那一百元一张票面的假人民币骄傲地举在单飞的面前。“不是我吹,这百元人民币刚发行没几年,我们假的也卖了快一年了。只要银行发什么样的票子,我们就能搞到什么样的假票子!”单飞随手翻了翻那一叠叠崭新的假币,眼里刹时放出光来,口中说道:“它要是不假,我们费这么大劲干嘛呢!”与此同时,一把六四式手枪温柔地顶在“大鱼”的腰眼上,白雨那黑洞洞的枪眼也对准了“老鼠眼”。“大鱼”斜眼看了看单飞说:“哥们儿别闹了,这么大的人还玩这把戏,你以为就你们有枪?我也有,看这是什么?!”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一把仿真手枪说:“你们别老想着吃独食,我啥样的人没见过,下一步你肯定要跟我说你们是公安局的,然后把我们吓跑,你们真的假的一块揽走,你当我没经过这场面?都不容易,生意场上别太贪。你们要觉得价高咱还可以再商量。别玩这吓人道怪的把戏,要说我还有公安局工作证呢,不信你们瞧瞧,人家连人民币都能印,这工作证算个蛋呀!” 就在“大鱼”得意地展示他的假枪、假工作证的当口,白雨一声口哨,县局的干警冲进门来,将锃亮的手铐铐在了“大鱼”及其同伙的那一双双贩卖了上百万元假人民币的手上,他们被带出去时,眼里懵懵地看着单飞和白雨不解地问:“他们怎么不铐你们?……” 第03节 楼群和楼群肃立着。窗户和窗户像盲人睁着的眼睛,是凹陷在城市里边的比夜还要黑的黑洞。 这是这个城市的另一片楼群的另一处房屋。夜很沉了。夜雨不知是在哪一刻停的。火车车轮撞击铁轨发出的有节奏的声响碾过城市和黑暗,还有好多人正行走在夜里,他们匆匆赶路是想走进一个梦乡。比如单飞和白雨,他们此刻是另一种夜行的人,他们好想美美地睡一觉,如果有美梦相随更好。 刘今是躺在那处房中捱着漫漫长夜无法进入梦乡的人。那天,她接到那个恐吓电话后没敢赴“那个人”的约会,而那个电话却成了折磨她的一块心病。当再次与他相见时,她终忍不住还是把有人打恐吓电话的事告诉了他。 “那个人”是在天不亮的时候走的,走时背对着她说:“暂时这一段,我们不见面了,看看打电话的人还有什么动静。我会另外安排一处地方……没有特殊的情况别给我打电话……” 生活中有许多事就是这样背对着我们发生,它们成为我们生活中很难破解的一些谜团…… 就说白雨和单飞吧,少年时代他们曾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一同上学,一同做游戏,一同去电影院看老电影,一同考上了刑警学院。又一同分到刑警队成为一对绝好的搭档……可有谁知道白雨的身世呢? 白雨是一个弃婴。 那是60年代初秋天的一个雨夜,白雨被遗弃在医院后门倒炉灰和垃圾的坑边上。再往东就是太平间,紧挨着太平间的大楼地下室是教学用的解剖室,这医院是省医学院的附属医院,每年春天都有一段时间学生们来上解剖课。除此之外,这地方大白天的都是一片寂静,太平间的周围到了夜里连蛐蛐和青蛙都屏气息声……凌晨5点钟,城市中心广场的大钟更像是催眠的梦幻曲,伴着秋雨幽舞。锅炉工白老头总是在这个点钟起来把封了的火打开,把煤炭钩旺,给锅炉上满水,然后把炉灰清理干净,装上排子车,倒往医院后门的大坑里…… 不知是秋雨把白雨浇醒了,还是那雨声惊扰了白雨脆弱的魂灵,反正在白老头倒炉灰的这个时候,白雨便汲尽了全身的力气愤愤不平地大哭起来……白老头愣愣地盯着那个被雨浇湿了的襁褓:又一个弃婴!他已记不清这个坑边被丢弃了多少个婴儿了,有的是孩子天生下来有残疾,还有的是畸形儿。比如那年冬天,医院接生下来一个怪胎,是一个无四肢的女婴……另有一种情况就是未婚先孕的私生子……白老头不知这一个孩子是什么情况,他迈动步子想走到跟前看看,可是他怕这一看肯定就动了恻隐之心,这大饥荒的年月,他拿什么养活这孩子,他狠了狠心转头疾步走进门里……可是孩子的哭声扯拌住他的腿,雨陡急地下起来,风挟着雨淋在他的脸上有一种冰冷的疼,这雨要是再这样下下去,要不了多久,那孩子……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下去了,他使劲胡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扭身回到大坑边,抱起了那个手脚已冻成青紫的婴儿…… 白老头曾经抱着这孩子问遍了医院和医院西边那所中学里的所有住家,可是没有人愿意收养这孩子。白老头只好把孩子抱回锅炉房,无奈地冲着孩子说:好吧,只好由我来养你了。你就随我姓白,我是在雨里把你捡回来的,你就叫白雨吧!今后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我就把你当成小猫小狗养吧! 白雨是吃着白老头的稀汤寡水的玉米面糊糊长大的。那几年白老头全部的热情就是把白雨喂活。白老头看白雨浑身上下啥毛病没有,又不苶不傻,心下断定白雨定是个私生子了。当白雨像一条小狗一样能跟在白老头身前身后颠颠跑的时候,该算是白老头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了。他带着白雨在太平间附近的那大片的荒地里挖野菜,那地方的野菜长得鲜美却没有人敢吃。白老头不怕,白雨更不怕。他用弹弓给白雨打鸟吃,那是白雨吃过的最香的“野物”,最饿的时候,他们围追堵截老鼠然后把老鼠扒了皮烧着吃…… 大部分的时光,是白雨一个人满世界地跑满世界地看,他看过形形色色的病人,看过推向太平间的死人,他不知道跟在后面的人们为什么嚎天哭地,为什么流泪不止。他圆头圆脑地一会儿出溜在这个病房,一会又出溜到了那个病房,病人们都知道他是锅炉工捡来的野孩子。而让白雨名声大震的是发生在一个傍晚的故事。 那天白雨跑回锅炉房要去吃晚饭,路过解剖室时听见里边一声尖叫,接着是咚咚的砸门声。白雨心中纳闷,跑回屋告诉白老头说死尸活了,快看看去吧。白老头来到解剖室门口,门已锁住了,听听里边没有动静,以为白雨小孩子家说话没准,就在要转身离去时,白老头看见门缝底下伸着一只手! 原来下午解剖课下了以后,老师和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解剖室,有一个特别用功的女生对腓总神经的走向还不太清楚,别人招呼她走时嘴上应着就走而脚却没有动窝,等她终于搞清楚了合上书本揉揉眼睛准备离开时,她才注意到地下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恐惧就是由一个小小的闪念闪电般袭击了她的全部神经的,她大叫一声撒腿就跑,眼镜掉在地上摔碎了,她眼前的肢体在福尔马林液体中晃动起来,她跌跌撞撞爬上楼梯,门却推不开了…… 等白老头喊来解剖室的管理员,天已擦黑了。管理员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嘟哝说:“我以为早没人了,我锁门时都到了开晚饭的点了……” 那个女生已被她自己吓昏过去了…… 这个故事就被当做老病号给新住院的病人讲的第一个故事而传了下去。白雨在病房里跑着玩的时候,总有住院的病人把好吃的东西塞给白雨,白雨又常常把好吃的顺手就分给了在后门外边捡煤核儿和破烂的那群孩子…… 他开始有心事是在那一年的夏天,白雨快6岁了,那是一个晌午,他跟白老头坐在锅炉房门口挑竹竿准备搭蚊帐。那时隔壁学校的女老师挺着大肚子笨拙地端着大盆衣服来洗,那个院停水了,她一脚踩空,人和盆都滚翻在地…… 白雨和白老头是被女老师的尖叫和铁盆掉地发出的声响惊的飞跑过去的…… 血顺着女老师的腿间流了一地,白雨听见了一个婴儿的哭声,女老师挣扎着坐起身,从裙裾间抱起一个赤裸的婴儿,闻声而来的人们口中念叨着“早产了,早产了”七手八脚地把女老师送到了病房…… 白雨目睹了这一切,他以前看过许多死去的人,也见过解剖室中的肢体,甚至和一群小孩去看后门外大坑里的死婴。但这一次,他幼小的心灵中有了一种触动。 他闷闷不乐地回到锅炉房,看着白老头仍认真地搭蚊帐,他说:“爸,那个把我‘摔’出来的人她在哪儿?” 白老头看着白雨摇了摇头,他没法回答他。 白老头叹了口气,从墙上取下一个小布包,从里边掏出一个粉色的布片,展开,白雨看见这粉布片上绣着三面小小的红旗,白老头说:“白雨,记住,这是你妈留给你惟一的东西。” 白雨没有“妈”的概念,白雨只是孤独地想念着那个把他“摔”出来的人,他常常趴在学校的墙头上,看那个女老师带领孩子们在草地上唱歌,女老师“摔”出来的那个女孩子已经会走会跑会说话了,他拔好看的花草编成花帽给她戴,那个小女孩好像是他孤独心灵的另一种寄托…… 第04节 在白雨的视野里,世界像是在一夜之间变化了。漫天漫地的大字报像风里的彩旗飘来飘去。学校里的孩子们都不上课了,他们欢天喜地地跟着戴高帽游街的队伍胡乱举着手喊着他们根本不懂的口号。隔壁中学也被背枪的“红卫兵”大哥哥大姐姐占领了。当时他们最熟知的一个词就是“武斗”。在小孩子的心里,“武斗”就像孩子们玩的打仗的游戏。有一段时间,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从墙头跳到学校里,看大哥哥大姐姐们搬砖头垒工事,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经常摸摸他们的头拍拍他们的脸,如果白雨翻跟头给他们看,他们就给他好吃的,甚至让他摸摸他们的真枪,男孩子对枪充满了由衷的喜爱,白雨他们为了更加讨得“红卫兵”大哥哥大姐姐们的欢心,不惜力气一趟趟往学校楼顶搬砖修工事架机枪,白雨老觉得他们垒的工事特像医院洗衣房老奶奶垒的鸡窝…… 枪声起初是在一些夜里响起,后来,白天也接连不断地枪声大作,临街住家的窗子都用砖头堵死了。小孩子被大人警告不许上街玩。白雨不断看见他所在的医院里出来进去许多伤员,前天给他擦鼻涕的“红卫兵”大姐姐头上缠着绷带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昨天那个给他子弹壳儿玩的大哥哥今天已躺在了太平间里…… 像白雨这个年龄的小孩子是不知道悲伤和仇恨的,白雨和他的小伙伴们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世界的无序和纷乱。大人们都在为捍卫自己的派别而战斗,在社会上,在单位里的人,甚至是家庭里的夫妻,如不是一派的人便打的不可开交,深仇大恨似的。现在没有人顾得上管他们这些小孩子。他们可以一整天一整天地在操场上疯玩,飞机在他们的头顶撒下五颜六色的传单,他们把抢到手的传单叠成纸飞机又重新在头顶上飞…… 白雨的那架“飞机”总是飞得最高最远,孩子们羡慕白雨的那架纸飞机,每一次“飞机”落下来,白雨就得意地重新拾起再高高远远地抛出去,这一次,“飞机”飞得更高更远,但它落在了学校二楼的窗台上……这时一群孩子们便幸灾乐祸地拍巴掌叫喊:“喔,喔,白雨的飞机下不来喽,白雨的飞机下不来喽!”白雨涨红了脸冲着小孩们喊:“你们别想看我的笑话,我要上去把飞机够下来!” 小孩们被白雨的话镇住了,天呐,爬上去会摔死的!白雨小小的人儿站在楼下,他仰头看了看,他只能顺着那根细长的雨水管爬上去…… 他开始攀登了,小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远远地替他捏着一把汗。 他已经爬到二楼窗台处了,他伸手够飞机的时候,透过破窗玻璃的洞口,他看见了更吸引他的一个场面:一个男人站在讲桌上,胸前挂着一个大木牌子,牌子上的黑字上打着大大的红叉叉。男人的腰深深地弯下去,铁丝捆着的一摞砖块就吊在他的脖子上。他看不见男人的脸,但他看见男人的头一半留着头发,一半被剃得精光,他被这个头式搞得很兴奋,他甚至一下子就茅塞顿开:“噢,原来听说过的阴阳头就是这个样子,好玩!真好玩!” 男人的四周站满了带袖章的“红卫兵”,白雨看见一个留小刷子头发的女红卫兵满脸愤怒地扇了那个男人一个嘴巴,另有一个人又拾起一块砖头面无表情地加在那男人的胸前,男人的头被坠的更低了…… 夜里,白雨睡不着觉,他的心里总涌动着一种欲望,他想用手摸摸那个人的“阴阳头”,他偷偷地溜进夜里,远远地就看见二楼的窗上漏着微茫的光线,他再次攀上那个雨水管,爬到二楼窗台上,伸头一看,屋子里已经空了,只有“阴阳头”被铐在临窗的暖气管上,“阴阳头”一定是听见了他在窗外的动静,他看“阴阳头”的时候,“阴阳头”正吃力地抬起头看着他乞怜般地发出微弱的求救:“水,我要喝水,给我一点水喝……” 白雨说:“那你让我摸摸你的头!”白雨看见那人的唇上干裂着一道一道的血口子! 那人听了点点头又努力把头向白雨的窗边靠一靠,好让白雨顺利摸到,白雨摸了摸光的一面,又摸了摸有发的一面,还不过瘾又摸了摸光的半边脑袋,这才满意地说:“你等着,我回去给你拿水去!”白雨跑回锅炉房将一个空的输液用的葡萄糖瓶子在自来水管上接了满满一瓶子水。他用牙咬住胶皮塞,顺着雨水管爬上去。他把瓶子放在窗台上说:“嗨,阴阳头,喝水吧!” “阴阳头”说:“我的手在铁管子上铐着,动不了,你帮帮我吧。”白雨一只手抱着雨水管,用嘴咬开了瓶塞,用另一只手举着把瓶嘴递到“阴阳头”的嘴里,“阴阳头”已经好几天没喝到水了,一口气就把一瓶子水全喝光了,喝完他仔细打量着白雨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雨!我爸说我是在雨天捡的!” “阴阳头”低声道:“看来我命不该绝,这真是天不绝我呀!白雨,好孩子,你明天晚上还能给我送水喝吗?”那人充满期待地问白雨。 白雨又用手摸摸那人的头,然后说:“能!” 然而当第二天夜里白雨如约给“阴阳头”送水时,二楼这间楼屋已人去屋空…… 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去了哪里…… 锅炉爆炸的时候,白雨正在医院的后门跟那群捡垃圾的孩子玩打仗,白雨他们听见天崩地裂般地一声巨响,本能地就朝响声发出的地方跑,他和白老头住的地方已是一片废墟。后来他看见医院里有许多人涌向太平间,他夹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也往太平间涌,这时不知是谁远远地向他吼道:“白雨,你爸炸死了!你还不赶快去看看!” 白雨的脑子嗡地一下出现了大片的空白,人群闪开一条道儿,他“空白”着走到那付担架前,有人把白单子掀开一角,他看见面目全非的一个人的脸,白雨哇地大哭起来…… 白雨从此沦为孤儿。 他跟着捡垃圾的一个小孩晚上就睡到火车站旁边的地道桥底下…… 有一天半夜,他在睡梦中被人摇醒,那人问他是不是烧锅炉的白老头捡的那个白雨,他冲那人点点头,那人就拉起他的手把他带到一辆轿车里…… 这是一幢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大房子,带他进来的那个人让他坐进沙发里就出去了,他一个人好奇地坐在大房子里,房子里有他没有见过的那么多的书,那么多好看的东西,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不停地看。直到听见楼道里有说话声,紧接着就看见一个穿呢子军便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人,白雨起初愣了一下,他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是他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中年男人仔细打量着白雨,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葡萄糖瓶子,冲着白雨晃,白雨一下子想起来了,他大笑着说:“你是那个‘阴阳头’!” “别胡说,这是市革委会单副主任!”后面一个警卫模样的人还想继续教训白雨,被单副主任挥手制止了,他激动地把白雨拉在怀里,喃喃地说:“孩子,是你救了我的命呀!” 这时一个和白雨年龄相近的男孩子跑进来,单副主任把小孩招呼过来说:“飞飞过来,认识一下,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那个白雨……” 男孩大大方方过来拉住白雨的手说:“白雨,你好,我叫单飞,我爸说今后你就住在我们家了,我们正好一起玩,一块上学去……” 从此,单飞和白雨成为同在一个屋檐下成长的手足兄弟…… 第05节 单飞和白雨不知自己破获的是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宗制贩假币案,但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俩侦办案子以来最经典的合作。 市委市政府在政府礼堂召开了隆重的表彰大会,公安部发来了贺电,省公安厅厅长亲自宣读了嘉奖令,而被表彰的人员有一大串,一等功二等功都给了指挥有方的各级领导,轮到单飞和白雨头上的功就只剩下三等了。 单飞闷闷不乐地约白雨一起来到他们常聚的“天上人间”小酒吧。 白雨为单飞斟满一杯啤酒,又为自己倒满后举杯笑着说:“立功了,应该高兴,来,咱们为立功干杯!” 单飞脸色阴阴地一饮而尽把空杯子往桌子上一墩语含怒气地说:“干活时谁都找不到,立功了都冒出来了,当领导的也争功抢功,这就是中国特色!” 白雨再次为单飞满上啤酒对单飞说:“我不在乎那功给了谁,我在乎的是每破一起案子带给我的快乐,想想咱们小的时候,不是对公安人员充满了神往吗,咱们听的‘一只绣花鞋’、‘叶飞三下江南’的故事不是让我们充满了对警察的热爱吗?就拿我来说,如果当年不是你爸爸派冯叔把我从地道桥下面找回来,我现在就是火车站的一个盲流,这些年说不定早冻死饿死了,能够有今天我已经很知足了……” 单飞的气似乎消了一点,单飞端起杯喝了一口酒说:“我也就是说说气话,妈的人家三国时期的诸葛亮、曹操还知道论功行赏,以罪论罚呢。这起案子明明是咱俩的头功,可到头来咱却是个末等功。真他妈的憋气。” 两人一时无语。白雨看着单飞,想起他们小的时候最爱玩的就是“华容道”游戏,一到晚上,单飞和白雨各领着市革委大院的一拨孩子,白雨长得白,个子又高,自然是扮演白脸奸臣曹操,而单飞总要扮演好人,胜利者,先是当诸葛亮,指挥小孩们埋伏在各个角落,等着白雨那拨的孩子一路冲杀过来,分别将他们活捉,白雨体力好,跑得快,最后只剩下白雨一个人的时候,单飞总能算出白雨落网的地点,这时指挥孩子们将白雨团团围住,而单飞呢这时脸上挂上比如玉米须之类的假胡子,再来扮演关云长,让白雨求他放过一码。单飞就学着电影里的台词腔调说“你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捉放曹的游戏令单飞百玩不厌,每当这时,单飞就得意地大笑…… 儿时的回忆总是快乐的,白雨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了真纯的微笑,单飞抬头看见问:“你笑什么?”白雨说:“单飞,别把虚名看得太重,立功的时候确是人前显胜,傲理多尊,可完了呢,还不是该干嘛还干嘛!” “白雨,我可不想像你一样一辈子就这样打打拚拚下去,这一次你不能再拦着我,我已经想好了,我让我爸找冯叔他们,争取到干部处处长的那个位子!”单飞盯着白雨决绝地说。 白雨知道单飞的脾气,从小就是这样,他不甘心居于人下。小的时候,单伯伯问过白雨:“白雨,长大了你想干什么?” “我要当冯叔那样的警察!”冯叔就是现在的公安局局长,白雨小的时候,一直没有弄懂冯叔怎么就能从地道桥下把他找到。 “单飞你呢?”单伯伯转头问单飞。 “那白雨要是当警察,我就当一个管警察的人吧!” 白雨想到这儿哧哧地笑了。 单飞不解地问:“你又笑什么?”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俩是怎么回答你爸爸的问话吗?看来人的志向是骨子里埋藏的东西,我本想扯着你办案子你会像我一样上瘾,看来你是喜欢官场仕途的人!”白雨和单飞说话从来都是推心置腹,直来直去,二人的关系既是兄弟又是朋友。 “可是你别忘了,我从来就不喜欢办案子时所面对的一次又一次险恶,这也是我放弃和你继续办案子的理由!”单飞对白雨也从不隐瞒思想。“我不想总在这么低层次上浪费时间和生命,我要登上更高的层次!” 白雨仍做最后的努力:“官场里的险恶胜过我们办案子的险恶,因为当你的对手是已知的敌人时,这险恶就不成其为险恶了,而真正的险恶是渗透在我们身边的一种无形的拼杀……” 白雨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想到了单飞的爸爸文革中挨整被困顿在学校的那一幕,他怎么会想到单飞的前程命运却不幸被他一语言中…… 干部处长早到了退休年龄,因为没有物色到接替他的合适人选,所以便一直超期服役。这个位子无论在哪个单位都是一个很有实权很惹人眼目的。在单飞盯这个位子之前有无数的人在上下活动。单飞自然是最有优势的,他爸爸从文革到因病住院前一直是市里较有实权的人物,虽然现在离休了,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余威犹存呵,冯叔是爸爸的患难之交,虽然马上也要退休,但退休前安排一下老领导的儿子也是情理之中权限之内的事儿,何况市委组织部里也有爸爸安排的人…… 单飞对形势估计的不错,果然在他活动没多久他的干部处长的任命就拿下来了。可是也有他无法预料和无法估计到的事情,就在单飞报到上任办理交接的这个空档,干部处的副处长南浩江却在家中自杀了…… 传言南浩江一直想坐干部处处长这把椅子。为能谋到这个位子,他暗中活动已花了不少钱。其实那么多人选一一都被否掉,不能说与南浩江全无关系。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单飞在此之前全无半点要到干部处来的意思,他在刑侦那块干的好好的,真是人心叵测世事难料呀! 南浩江这一死,市局上下流言飞短议论纷纷。 单飞陪主管干部处的副局长郑英杰一起来到南浩江家,白雨和刑警队的几个人正在现场忙活着。南浩江是用他妻子的长统袜套在脖子上在厕所房顶的下水弯管处自缢身亡的。单飞感叹人生无常,人的生命真是太脆弱了,一双长统袜就了结了一场性命…… 只是他一点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看见南可。 几个月前,他和白雨换了一家电影厅看老电影,在紧张而又危险的刑侦生涯里,抽空看一看儿时看过的老电影无疑是对神经的放松和心理的调整。那天看的是阿尔巴尼亚的电影《地下游击队》,单飞和白雨小声地交流着现在和儿时的感想,当电影放到那个法西斯特务头子拿着一杯水诱惑女游击队员时,他俩同时说出了下句台词:“听说你24小时没喝水……”。接着白雨告诉单飞说他第一次看到单伯伯时,单伯伯的嘴唇比电影上的那个女的干裂的还厉害……电影放完了,灯亮时才发现整个电影厅里就三个人,坐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白晰文弱的女子。后来,他跟白雨又去过几次,回回都遇上那个女子。一来二去,大家就成了熟脸,但仅限于礼貌性地点个头而已…… 真正认识南可是爸爸那次突发脑溢血去省医院急救。没想在高干特护病房里,单飞遇见了穿着一袭白衣的南可。 “你在这儿上班?这么巧!”单飞的眼睛一亮。 “对呀!”南可眼中的惊喜大于单飞,甚至那一瞬,她的脸上莫明地浮动着一层羞涩。 白雨事后学单飞的语气“这么巧!”白雨说单飞我问你什么叫“这么巧!”你所指的“巧”是不是特指那个“缘”字呀!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小,单飞怎么也没有想到南可是南浩江的女儿。 第06节 “大鱼”跑了! “大鱼”是在看守所里越出去的! 全城警力都在布控追捕“大鱼”,可是“大鱼”就像泥鳅一样不知钻进怎样的深泥里不见了…… 这是省会初冬的第一场雪,雪粒子还没有落到地上就化成了雨,这是没有形成气候的一场雪…… 那时单飞和白雨正沮丧地坐在“天上人间”小酒吧里碰头说“大鱼”的事。 “我去大要案处那儿问过李连成,他说‘大鱼’最后也没交待差出去的那10万元假币的下落……”白雨迷茫地望着窗外。 单飞的脑子里却闪出了好几件毫不搭界的事情:南浩江死的情景;南可看见他时的怨恨交加又羞于见他的表情;南可母亲捂着脸说的话:“他们南家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史,他爷爷辈就有一个人上吊自杀过……” 他们家族是否真的有遗传病史吗? “好端端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为什么要自杀呢?”他也凝眸望着窗外自言自语道。“你说谁?南浩江吗?”白雨问。俩个人各有各的心事,酒喝的也不是滋味。 这时“狗全全”就像一个幽灵一样贴过来:“白哥,我听说‘大鱼’租住在炼油厂的一户居民家里……不过,还听说那小子从黑道上搞了把五连发猎枪……” “狗全全”猴精猴精,他每次都能先于警方嗅到味道。 白雨将身子伏在方向盘上,单飞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两个人都注视着不远处的那片楼群,单飞看了看表,面带焦急地对白雨说:“我是不办案了吧,又被你拉上了贼船。哎,他们办点事怎么这么磨蹭,再等天黑了,行动可就对咱们不利了!” “要是你现在还跟我是搭档,我不就不用向别人请示汇报了,咱俩就全解决战斗。怎么样,还回来吧,看你非要当那个破干部处长,刚一去就踩了一脚屎吧,踩完了还得给人家擦屁股!”白雨不失时机的揶揄道。 “唉,那事,挺怪!”单飞头摇了一下说道。 “你看,他们来了!”单飞顺着白雨的话从后视镜看见副局长郑英杰的车开过来,和郑英杰从车里走下来的还有刑侦副局长赫运光。 单飞赶紧下车,“哟,郑局长也来了!” 郑英杰笑着说:“白雨打电话时,我和赫局长正商量事呢,赫局长的车加油去了,他就霸道地不但押了我的车,还抓我的壮丁。”转而又指着单飞对赫运光说:“你看看我这个兵,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呐!给我当兵,却跑来给你干活!单飞,你得管赫局长要劳务费呀!”说的单飞不好意思地赶紧解释:“我也是正巧碰上了!” 赫运光向白雨招招手,又把自己车里另两名侦查员招呼下来,几个人就聚到了一起,赫运光说:“我已通知炼油厂保卫处的同志,他们在楼区里等着呢,一会儿你们几个跟着我上。‘大鱼’那小子把门锁给换了,但户主手里有一把钥匙虽不是原锁上的但可以对开,对开需要点时间,如果屋里有动静,你们见机行事,子弹上膛,只要发现那小子敢持枪反抗就地解决,但注意千万别伤着咱们自己人。白雨,想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没有,那咱们就走吧。噢,对了,郑局长你还是在车里等着我们吧!” 郑英杰一摆手:“哪里话,别忘了我可也是带兵打仗出身,好像就你是管刑侦的,别忘了你可是接的我手里的一摊活儿,对不对白雨?”郑英杰原来一直主抓刑侦,只是一年前才分管政冶部,当时也主要是考虑郑局长干刑侦年龄偏大,赫运光是郑局长一手载培的,郑英杰当时说:“我要主动腾地方让年轻人上来!” 白雨搔搔脑袋打圆场说:“赫局长主要是为您的安全着想!” “白雨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郑英杰很亲近地拍着白雨的肩头,眼睛里一派喜爱的目光。 白雨摸摸兜,嘴里嘟嚷着:“没烟了,这鬼地方也没卖烟的!” 赫运光就把身上的一盒“三五”掏出来扔给白雨,白雨笑着说:“如果今天我壮烈了,你这盒烟就算是给我送行了!”说着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单飞捅了白雨一拳:“你这张乌鸦嘴能不能不说这种晦气的话,你是不是看郑局长在,好让局长现场办公批你一个烈士当当!” 几个人说着笑着就闲散地往前走,越是接近楼区,几个人越是一个比一个急着往前赶步子,就仿佛是相濡以沫的一种默契,谁都想冲在最前边,而前面当然就意味着先要流血牺牲,这样的时刻好像每个人都很不在乎自己。 就在开开门的瞬间,白雨跃过单飞最先冲了进去…… “大鱼”已不在屋中。 屋子被弄的没了样子,满地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单飞说这小子开始吸毒了,吸毒的人身上冷老是想增加热量,看看屋子里有针剂吗?果然在屋子的窗台和床头上找到了好几盒已打完的杜冷丁和用来缓解毒瘾发作的盐酸曲马多针剂空瓶…… 赫运光看了看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就对屋子里的人说:“撤吧!” 白雨恨恨地说:“妈的,这小子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我非把他抓住不可!” 第07节 日复一日。 刘今没有再接到那个男人的恐吓电话。 她的紧张的心就开始渐渐平复。这时候她的目光开始注意另一些事情。她发现比她年纪还轻的女播音员女主持人们每天录完节目就浓妆艳抹地匆匆走出大楼,钻进正在门口静静趴卧着的小车里,小车的牌子一个赛着一个,什么奔驰呀,什么凯迪拉克呀,最次的也是奥迪,接她们的男人各种各样,没什么顺眼的,可她们却自以为这是幸事。向刘今献媚的各色男人不乏其数,但刘今从不上他们的车。刘今就像一个过来的人看见了正在衰败的风景,暗地里她只有叹息的份儿,她知道什么都是不能透支的,哪棵树在春天透支绿色,哪棵树就会在秋天最早衰落,你透支了属于你的青春和情爱,你就永远不能再得到真正的青春和情爱,这是透支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她走在大街上,特别羡慕能够光明正大走在大街上的一双双恋人…… 有一天她看着窗外西下的阳光,阳光里一个年轻的孕妇骄傲地挺着大肚子在她的丈夫轻扶下漫步……刘今的泪水就哗哗地流淌下来,她背着脸对站在她身后的继父说:“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我想结婚生子,我想结束我们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活!” 她的继父站在光线射不到的阴影里,脸部的一些肌肉痉挛了好一阵,他的声音却带着磁性的质感:“婚姻只是你可以展示的虚荣和虚空,你从婚姻的纸里能找到你想要的全部的情爱和性爱吗?”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今今,如果抛开我们之间特定的身份,我们有什么不好,不和谐?我从你16岁时看我的目光里就懂得了你对男人的渴望,你今天得到的是你当初想要的一切,你不必感到愧疚和自咎!” “我愧疚我自咎,因为我是我妈的女儿,这一点我不能忘。那时候我小,你知道这是有悖人伦,你为什么要引诱我和你一起走进这万劫不复的终极陷落呢?!” 他从身后轻轻地搂住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拥紧了她,就像害怕假如这么一松开,她就会蒸发了似的。她闭上眼听见他喃喃地说:“有一种爱,就像是一种充满毒性的美味,比如河豚,吃的时候很痛快酣畅,越吃越难以放弃,却不知那毒性从此潜在身体里,终有爆发的一刻,终有要人性命的那一天,或许这一天离我们不远了……” 她浑身不由自主起了一阵寒颤…… 她挣脱了继父冲到了楼下…… 她就是在这个冬日的傍晚泪眼迷离地遭遇了白雨和“大鱼”的一场拼杀。 她其实是想穿过马路拦一辆计程车回到她母亲留下的那间房子去,这时一辆红色桑塔那出租车急速超过另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并把它给别在了路中间停住了,刘今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往出租车那儿走,还以为是两辆出租车争活儿呢,就看见夏利车里跳下一个手持猎枪的人,他一下车端着枪就往刘今那儿跑。车门启处,白雨从桑塔那车里跳下并高喊:“站住!‘大鱼!’” 刘今吓得呆在那里。 白雨和“大鱼”在短暂的对峙中都看到了刘今。白雨从“大鱼”游动的眼神里已发现了“大鱼”的企图,他正退着步子往刘今站的地方靠,白雨必须步步逼死“大鱼”,不能让“大鱼”有反手挟持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女孩子的机会。“大鱼”一边后退一边歇斯底里地冲白雨叫嚣着:“你站住,你再不站住我就开枪了!” 白雨觉得他只有上前紧逼的选择,如果他稍一迟疑,“大鱼”身后的那个女孩可能就有危险,他要让那女孩最快地明白情势逃离开危险,他又不能明喊女孩你快跑,他只有用紧逼的方式让对手无法分出神儿腾出多余的精力:“把枪放下,我们有话好商量!”白雨一边往前进逼一边沉定地说。 “没什么好商量的,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大鱼”一手端枪指着白雨,喊完这话就想用腾出的另一只手去抓刘今,“大鱼”离刘今已近在咫尺。 对于“大鱼”,刘今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就是那个即将溺水而死的人,绝望中根本没想到还能揪住这样一根稻草。他一把就把刘今死死地掠过来扼在胸前…… 刘今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的瞬间尖叫着然后晕倒在“大鱼”的臂弯里……这情势是大鱼不可能预见到的,他有瞬间的不知所措。而正是这瞬间的不知所措,让白雨抓住了一个微渺的机会。 白雨就是趁“大鱼”愣神的一刹那扑了上去…… 而“大鱼”也于慌乱中扣响了猎枪…… 第08节 人的一生好像真的是由上帝在安排着聚散离合。 就像单飞的父亲没有看见过白雨的出生,白雨也没有看见单飞父亲的死亡,白雨在中弹倒下的那个瞬间,单飞的父亲再次突发大面积的脑溢血……或许他们是故意在我们看不到的某一个时空的盲点里匆匆打了一个照面算作告别: “你救过我一命!”老人慈祥地说。 “你救了我一生!”白雨很虔诚地感念老人。然后,他们就被两拨白衣天使推着飘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单飞在那一天全然没有预见到跟他有关的亲人的两场变故,他沉在另一场很迷乱的人事纠缠中。 老局长冯叔退了,新局长刚上任。对老局长的欢送会和新局长的欢迎会都放在这同一天了。单飞的办公室被安排在南浩江原来的那间办公室,这是政治部的秘书处长张生安排的。不知怎么,单飞对南浩江的死心中总隐约感到内疚和不安。 张生是转业军人,进公安局时他岳父托人找过单飞的父亲,所以他对单飞显得格外热心,他悄悄俯在单飞的耳边说:“这间房子是朝阳的,好几个人惦记着搬进这个房子,我特意给你留着,南处长这套办公桌椅不算太新,你先将就几天,我已让后勤处再重新给你进一套去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咱们是自己人,要不是你父亲帮忙,我还进不了公安局呢!” 单飞说:“谢谢你给我想得那么周到,咱们以后在一起工作,不用那么客气!”单飞真心地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开始埋头整理文件材料。不一会张生又进来给单飞送来了一个新暖壶,看见单飞正把一摞材料往写字台的抽屉里放,赶紧讨好说:“单处长等一下,我来帮你把抽屉磕打磕打。”一边说一边已殷勤地动起手来,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揭下垫底的报纸,撅着屁股把抽屉反扣着在地上磕着,等把抽屉拿起来时,两人同时看见抽屉的后档板的木缝里掉出一张小小的硬纸片,单飞顺手拾起来,看见上面写着两排数字“9.23、100000”“10.14、100000”张生斜着眼看了一下那纸条,单飞心里动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把纸片当作废纸扔进了字纸篓。这时门外喊张生接电话,张生就小跑着出去了。张生一走,单飞把门关上,又将丢弃的小纸片儿捡了起来,他对着那张纸片愣了好大一会神儿,摇摇头小心地把纸片夹在一个笔记本里,然后把笔记本放在中间抽屉的最里边,现在他开始擦桌子上的两部电话,他擦电话的时候,忽然又想起白雨那天跟他在“天上人间”喝酒时说的一句话:“我去大要案处那儿问过李连成,他说‘大鱼’最后也没交待差出去的那10万假币的下落……” 他把电话打到大要案处,“是连成吧,我是单飞,‘大鱼’的卷在你手里吧?我过去翻几眼!” 李连成听单飞要看“大鱼”的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卷让封了,你能看的可能也就是没入卷的一些材料!” 单飞觉得李连成说的这种情况他以前可没碰见过,也可能是“大鱼”的跑隐着什么?他总是多疑,他想了想对连成说:“我就是随便翻翻,能看什么算什么吧!”…… 单飞从李连成那儿出来之后决定去一趟河阴县,河阴县是南浩江的老家,离市区开车也就是40分钟的路程…… 第09节 白雨醒来潜意识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去摸裆处。 医生满含眼泪抓住了他的手。 病室的门外涌满了人,他们都是听到消息后自动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涌过来的。 人,可以面对和承受包括死亡在内的一切伤悲和灾难,可是却无法承受白雨遭受的这伤创的惨烈:那一枪打在了白雨的生殖器上,医生为白雨做了局部手术,白雨的腹部和腿部仍残留有铅弹,也就是说,这个年轻而英俊的小伙子自此就将成为残废…… 白雨从医生和护士们的目光里明白了一切,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的痛比受伤本身的痛还痛,他也想哭,可是不知怎么,那伤悲幻化到脸上,却变成了一抹孤绝的微笑…… 周围的所有人就像受不了白雨生命里的伤悲一样,他们更受不了他的这一孤绝的微笑,站在床边的南可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着跑出去…… 刘今晕倒以后头部重重地磕在了马路牙子上,流了许多血,和白雨送进了同一个医院。医生在给刘今的伤口作清洗和缝合时,不得不把刘今那一头飘飘的秀发给剪掉了…… 刘今醒来后,全然顾不上自己的伤情急急探问救她的警察怎样了。谁都回避着她的追问,谁都不愿正面告诉她实情…… “大鱼”趁乱和天黑又劫了辆出租车向北跑了一程,然后他用枪胁迫出租车又掉头回返,回返的路上,他看见往北追他的警车和他擦身而过,他狡诈地笑了,他这是用逆向思维又解脱了自己一次,警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掉头再一次从现场经过,他利用的就是这招铤而走险,甚至在他刚刚开枪的现场还伸头看了看,他看见被他打伤的白雨正被抬上救护车…… 在市郊结合部的检查站前100米处,他让司机停了车,给司机扔下500元钱说:“我记住你的车牌号了,别把这事说出去,让我知道了,我会回来找你,另外你说出去对你也没什么好!” “大鱼”不敢让车过检查站,他知道警方会在这些部位严加盘查,他要徒步从农田里绕过检查站出城,这样目标小不会引起注意,“大鱼”就这样闪身融进夜色里…… “大鱼”是先搭了一辆长途汽车到了方定县城,然后在县火车站,换乘了一趟慢车往东北的公主岭逃去……“大鱼”的一个狱友马老三在公主岭一个粮库做工,那儿人际稀少,警方很难追到那儿…… 单飞没有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白雨。白雨无论如何不能一下子承受身心里外的这么多重创。单飞其实也不能。单飞非常聪明智慧,但却非一个坚强的人,他的脆弱也是骨子里生就的,他要守着白雨醒来,这是他那几天没有躺倒的惟一支撑,他知道自己在发烧,因为他的全身都透着湿冷,这湿冷是河阴县传给他的。他去调查南浩江的家族是不是有精神病史,答案是否定的,但这并不能说南浩江就不会患精神病,也可能是后天的,可是为什么南可的母亲却一口咬定南浩江自杀是家族精神病遗传史导致的呢?故意强调这一点她是什么意图呢?更令他意外的是南浩江的妻子有一个小妹过继给了云城的于茂财家,于茂财恰是“大鱼”的父亲…… 单飞不知道往下理这个线条会理到怎样的涡流里,那时候他还不知他已陷到这涡流的一个极点上…… 白雨看见了单飞,看见了单飞一下子瘦削下去的脸及脸上的焦虑的病容,他弱弱地对周围的人说:“你们能让我跟单飞单独呆一会吗? 白雨看着大家含泪理解地出去了,他转而对单飞说:“单飞,你的脸色不好,一定是生病了,别为我担心,我没事,不就是身体上短了点零部件吗?吃喝不误,想当年如果单伯伯不把我接到你们家,我可能早冻死在大街上了,你知道的,冬天火车站那儿每年不都冻死几个盲流吗……”单飞握住白雨苍白无力的手泪水涮地流下来。 白雨的眼角也涌出了泪水,一阵疼痛过后,他问单飞:“单伯伯现在怎样,没事吧?”单飞强忍住泪水,“你放心,你的伤很疼吧?”单飞赶快转开话题,白雨说:“疼一下就过去了,一阵一阵的。”他又低声对单飞说:“别把我的事告诉单伯伯,他身体不好,会受不了的,他要是问我怎么不去看他,你就说我现在去海南办一宗大案去了,唉,我总是给他老人家闯祸。” “不会的,他一向以你为骄傲,在他心里你也是他的儿子……” “我知道,他最盼着我们两个能给他生个孙子再生个孙女,这回我是完成不了任务了,你加把劲,我看南可跟你挺好的……” 单飞还记得过20岁生日时两人一起立过一个誓约,那天两人曾击掌为誓,30岁之前谁也不许婚娶,其实那不过就是年轻气傲的一种心血来潮,虽然这些年两个人谁也没说把这约定当真,但谁也不愿首先破坏它,所以这约定就默契地埋在两个人的心中。大学毕业前夕,一个长春的女同学曾热烈地追过白雨,单飞还打趣说可不要忘了约定…… 单飞真后悔当初干吗要立这样的誓约……现在再听白雨这样一说,单飞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伤与悔恨,他起身将脸埋在墙上背对着白雨撼哭不止,他用手咚咚地捶着墙,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喊道:“白雨,我的好兄弟,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是我耽误了你,我真恨当初干嘛立那种约定……”单飞觉得眼前一片晕眩,身体摇晃起来,白雨在床上急切地唤着单飞,单飞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了…… 刘今从那些医护人员的眼睛里看到了伤逝的泪水和无以为掩的悲情。 刘今走出自己的病房,一路寻出来,她看见了院里院外等待探望的人群,她忘记了自己的头上还裹着纱布,她在那长长的甬道里和一群白大褂的医生相遇了,她急急地迎上去,恳求人家告诉她,救她的那个警察到底怎么样了?受伤了?伤到哪儿了? 大家眼睛里满含着泪花,谁都不愿回答她,她看出了他们都不会告诉她的。她就不顾一切抢过一个大夫手中的手术记录,她被那个手术记录吓呆了,子弹打在生殖器上,生殖器被切除…… 刘今感到那页手术记录纸是那样的沉重,纸页里的每一个字都似千斤重,压得她实在无法承受啊。她痴痴地梦呓般地说:“不,这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呢? 她是多么想即刻见到他呀。 她任那片纸页在手中滑脱,她挣脱了无数人的阻拦,跌跌撞撞地一边跑着一边说:“我要见到他,我一定要见到他!” 而白雨房门外面的人群静穆地肃立着,所有人的眼泪都是无声的,她被这无声的伤悲给镇住了:他是为她而伤的,她现在能帮他做点什么?她什么都帮不了!但她也不能就这样惊扰了他。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要看看他的那份渴望和欲念:是的,我就悄悄地立在门外看看他,看看他就行了! 然后刘今就静静地泪流满面地站在了病室的门前。她听见了白雨跟单飞的说话,想进去可是又怕打搅了他们,就在她转身要离去的时候,她听见了白雨急急的呼喊,她急转身推门正看见单飞身子软软地斜着倒下来…… 第10节 “大鱼”喜欢马老三家住的四十里屯。 地处东北的四十里屯说是一个屯子,其实这个屯子也就是几十户人家,且家家户户住的相当分散。站在公路上望过去,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座落在树丛中的农舍,这零星的农舍使人感到这空旷的山野不那么荒凉了。马老三家房屋后面就是一座小山包,马老三的活计也很清闲,看粮库。“大鱼”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美丽的粮库,那一个又一个圆垛子像画里金黄的图景,风一吹发出啸啸的声音,那声音是从一个粮食包撞到另一个粮食包上的,粮食包顶上的苫草便随着风发出窸窸窣窣的回响,风吹过去之后,一切又归于静止。“大鱼”简直被这景色陶醉了。 马老三有一个年轻貌美的老婆叫唐璇儿,是马老三从四川买来的,女人小巧水灵,皮肤白晰,给马老三生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儿子。隔三差五屯子里的男人晚上总聚到马老三家,一赌就是一夜,唐璇儿也是马老三的赌注之一,马老三要是哪天晚上钱输没了,就允许赢了钱的人用手捏一下唐璇儿的xx子,或是亲一口唐璇儿的脸蛋,再深入的便宜就不让占了。马老三除了赌博,还有一好就是酗酒,马老三喝多了,就打骂老婆唐璇儿。有好几次,马老三竟然同着“大鱼”就把唐璇儿的衣服一件一件剥下来,没轻没重地殴打唐璇儿,“大鱼”看不过眼,又不能上前去解劝,就骂马老三他妈的不是人,然后不得不一个人躲出去…… 马老三酒醒之后也知道自己办的错事,有一次“大鱼”劝马老三别这样活着了,干点正事好好过日子。马老三望着寂辽的原野叹口气说,这地方太寂寞,太空虚,太无聊,时间长了人会寂寞的发疯,就想自己找点事发泄,你刚来,时候长了你就知道了。 马老三并没问“大鱼”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他知道“大鱼”一定是犯事了,“大鱼”不说,他也不问。 在云城那次犯事,他和“大鱼”住同一个监室,“大鱼”是当地人,没少护着他,他临出狱时对“大鱼”说:“遇到事儿了,没地儿跑了,就去我那儿!我那儿地方大了,住一个加强连都没人管!” “大鱼”还喜欢马老三的儿子栓儿。大概是马老三那东北人的基因和唐璇那四川人的基因结合在一起,由于地域差别大,所以,栓儿取了两人的优点,既壮实又眉目清秀。 “大鱼”不知为什么那么喜欢小孩,不管是谁家的孩子他总要稀罕地抱着不撒手。他常趴在地上给栓儿当马骑,他和栓儿玩的时候,唐璇儿就隔着窗子痴痴地看。 栓儿让“大鱼”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大鱼”小的时候一直坚信是风把他吹到他生活的那个地方的。还有那些童年伙伴,像一片叶子和另一片叶子,像一些尘土和另一些尘土,他们被风挟带着聚到一起,在那个地下深贮着煤炭的山城里,他们脸上带着沉睡的煤炭的呼吸吐纳扬起的烟尘,开始他们灰灰的看不清底色的童年。那种“灰灰的”和“看不清底色”指的是他们表面的颜色,因为树的颜色和人们脸上的颜色,都是煤被开采被挖掘被惊醒被燃烧被灼痛了之后弥漫在空气里的混浊染成的,他们睁眼看世界时,这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他们很小的时候是不问故乡的。一个人生活在哪里,生活得久了,哪儿就是自己的故乡。无论那故乡是什么颜色。而其实“大鱼”和他的伙伴们,这一群把矿区当成故乡的孩子们,他们的心灵最初都是洁白无瑕的。 云城深冬的午后,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化不开的硫磺的气味,那是从堆积如山的矸石里散发出来的,从燃烧的煤里跑冒出来的,它们肆意钻进人的肺里,让人的心堵得发慌。矿区的街道两侧,那些低矮的平房或许几十年都是这样一副灰黑的模样。小时候,“大鱼”和三三两两的孩子们常常站在临街的门口,呆茫地看着各样的行人穿过他们的童年,偶或有一个大人过来拍拍他们的小脑壳,那姿势仿佛亲密无间的样子,可是当时他们并不知是哪一双貌似亲热的手日后就毁了他们。 “大鱼”家的街对面,有一家孩子们一心向往的小面馆,“大鱼”常常蹲在自家的门口,眯着一双小眼垂涎欲滴地看着小饭馆里出来进去晃动的身影。天长日久那些身影便成了他眸子里欲望种子的土壤,他曾经无数次假想自己变成那些身影中的一个,一派幸福美满的样子。“狗全全”就是在那时从另一矿区一路踢着黑煤块和碎石子走进“大鱼”的视野里的,“狗全全”走累了也走饿了,他把鼻子贴在小饭馆的玻璃窗上,眼睛里满含着贪婪,那一碗又一碗的刀削面里冒着香气袭人的热雾,把他的眼睛都熏醉了。他巴嗒着嘴,也是馋涎欲滴的样子。小老板不允许像小叫花子一样的小孩子在他的门前晃游,挥舞着拳脚就将“狗全全”轰跑了,“大鱼”看见了“狗全全”狼狈不堪的样子,两个小孩子在街头用目光对峙着,久了,对峙里便有了温热的流动,先是“大鱼”用小手指一勾一勾地示意“狗全全”过来,然后就是“狗全全”一步一挪蹭地朝“大鱼”靠拢,“大鱼”说你饿了,我家有东西吃。“狗全全”说我家有那么长的刀削面。“大鱼”知道“狗全全”吹牛,只是鬼鬼地一笑,并不揭穿他。那一天“狗全全”美美地吃了碗杂面鱼鱼儿,吃完了,一抹嘴儿,拍拍久未填饱过的肚子,对“大鱼”说以后你去我家,我让我妈给你做街对面饭馆做的那种面!“大鱼”说,那时我早把那个饭馆包下来自己干了,到时我天天让你吃这面。“狗全全”说兴许还是我开的让你去吃呢。“大鱼”特自信地说那就走着瞧吧。 小孩子是极易沟通的,“狗全全”为了报答“大鱼”的知遇之恩,很豪爽地说,明天我带你去我们家后山掏鸟窝去,鸟蛋一窝一窝的好吃着呢。第二天,山风呼呼地吹着,在山脚下的河里摸鱼的六毛和蛋蛋听见了在树上掏鸟蛋的“狗全全”和“大鱼”快乐的笑声,他们循声找过去,“狗全全”手里的鸟蛋掉下来砸在了六毛的脑壳上。蛋蛋拍手大声地嚷:六毛,你的脑壳比蛋硬哩…… 如果在他们的生命中不曾遇到徐山大,他们或许一直会友爱友好下去…… 徐山大是矿山搞煤炭运输起家的大老板,他每天西服革履油头粉面地走过这条小街。他注意了那几个渐渐长大的孩子,他似早看穿了这些生活在矮棚区里的孩子们的未来命运,由于矿山的子弟多、学校少,许多孩子到了14、15岁就将失学,他们将成为他生意场上廉价的工仔,他请他们在冒着腾腾热气的刀削面馆里吃一碗面,他们就感恩戴德的。从骨子里来说,那是一群朴实、善良、没头脑、讲义气的好孩子。这个年龄段最具可塑性,塑他们是什么样儿就是什么样儿。他徐山大要想把买卖做大,垄断三山五岭之内的煤炭运输,不靠这些人靠谁呢! “狗全全”最早失学也是最早认识徐山大的,他后来一直给徐山大做事儿就是因为徐山大在他最想吃一碗刀削面时请他吃了两碗。他失学以后无所事事,徐山大就经常请他去白吃白喝。白吃白喝这事多美好呵!他觉得应该有福同享,于是就把“大鱼”、六毛、蛋蛋都拉进来了…… “大鱼”初中毕业那一年,姐夫从部队转业回来。姐姐说,“大鱼”你姐夫把转业费和这几年积攒的钱给你,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别跟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瞎胡闹,干点生意挣点钱将来好养家糊口。正好刀削面馆的老板去省城开大酒店去了,“大鱼”就说,我想把那家刀削面馆接下来…… 那一年,“大鱼”在姐姐、姐夫的帮助下,实现了童年的梦想,“大鱼”重起炉灶另开张的那天,没忘把童年最要好的伙伴“狗全全”、六毛、蛋蛋都请来了,“狗全全”那天喝的得意忘形,他对刀削面已经不感兴趣了,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叫霞妹的女子,人长得细白粉嫩的,令“大鱼”、六毛和蛋蛋都心生了妒忌…… 后来,霞妹常到“大鱼”的小饭馆坐坐,“大鱼”每次都不收她的钱。 “大鱼”经营饭馆挺有一套的,所有到他饭馆吃饭的基本上都是回头客,他给他们打折,给公款吃喝的个人返礼券,送礼品,所以后来他的饭馆在相当一段时间火得令别家饭馆异常冷清。 “大鱼”也没忘了姐姐和姐夫的恩情,虽说姐姐是过继来的,但“大鱼”却是姐姐从小一手带大的,父母死的早,这个家是姐姐一手撑着熬过来的,姐夫一直想搞运输,他就把盈利的钱交给姐夫,让姐夫买车搞起了运输。而谁知祸运就是从这个时候悄悄向他走近的…… 先是姐夫的车胎被扎,后来就接二连三地被抢被劫。“大鱼”觉得事有蹊跷,就将饭馆托付给家人跟他姐夫押车走了一趟。那天在山路的拐弯处,先是看到路上横放的石头,下了车搬石头时就看见了痞乎乎的几个小伙子,“大鱼”说你们是哪个鸟窝里的,敢跟爷爷过不去?架就乱糟糟地打起来了。“大鱼”和他姐夫有一身的蛮力气,三下两下就把那一伙人给收拾了,问其中那个小个子是谁指使的,小个子说是“狗全全”! “大鱼”就火了,他回到矿山满世界找“狗全全”,可“狗全全”不知龟缩到哪里去了,就是不见他。霞妹也没再来过他的小饭馆,他找到徐山大给“狗全全”传话说:“你见了‘狗全全’告诉他,我要打断他的狗腿!他妈的人事不懂!”“大鱼”说的是一句气话,他主要是不明白“狗全全”怎么就像狗一样翻脸不认人呢!而其实“大鱼”在徐山大那儿说这话的时候,“狗全全”就猫在里屋偷听呢。等“大鱼”一走,徐山大进到里屋说:“怎么样,我说‘大鱼’不是好东西吧,他竟敢说把你的狗腿打断,你教训教训他还不是应该的!” 第二天中午,“大鱼”正在饭馆里招待客人,就见一辆吉普车扬着尘土开过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猎枪散弹雨点般就将门窗扫得稀哩哗啦,一屋子人惊恐地逃开了…… 等“大鱼”追出来,那辆吉普车早已扬尘而去…… “大鱼”这一次红了眼,他知道六毛还没有跟着“狗全全”和蛋蛋陷得特别深,矿区还有许多帮伙儿,六毛是哪一伙儿都掺和。“大鱼”就躲在六毛家附近,一直等到后半夜,才堵住了从外面花天酒地回来的六毛。“大鱼”说:“六毛,哥哥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吧,你跟哥哥说实话,开枪打饭馆是谁干的?” 六毛说:“我说了你可谁也不许告诉,是‘狗全全’领着一帮人干的,背后主使是徐山大,因为你姐夫跑运输撬了徐山大的行。徐山大许愿说,如果‘狗全全’找人把你姐夫搞运输的事搅和黄了,他就出钱让‘狗全全’接手经营你这家饭馆……” “大鱼”在黑不见底的夜色里大声叫骂:“‘狗全全’,你是狗娘养的!” 大鱼就是从此开始了他的黑道生涯。 他认为正经人靠正经做生意总有一天会被人欺的,他把饭馆盘给了别人,他带着赚得的钱到云南边界地带买回了枪支弹药,然后,他组织了一批手下,在矿区招兵买马是极容易的事儿,因为不断有和他们一样的家境的少年缀学然后成为无业游民…… 1983年夏天,大鱼和“狗全全”一伙双方几十个人在街头械斗,“大鱼”被公安机关从重从快收了监狱,而“狗全全”却“黄花鱼”一般贴边溜掉了…… 在云城监狱中的大鱼每天都想着同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被徐山大给毁的。他本来是个好人,可现在却被徐山大逼成了坏人;而徐山大本来是个坏人,却人模狗样地在外边充当好人招摇过市。他“大鱼”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呢?绝不能!他发誓出了监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狗全全”和徐山大复仇! 仇恨的种子一经在心里发芽,就漫天漫地地疯长开去…… 在监狱的几年,他完全是靠仇恨支持着内心。他出监狱的那天,站在大墙外面感觉照耀着他的那颗太阳热辣辣地直刺眼睛。虽然只是一墙之隔,可是他感觉空气是稀松柔和的,很自由地飞入肺腑的。他坐车一直走到了童年的那条老街。他长高了,长壮了,而街道仍然是那样狭窄,那些房屋似乎也比童年眼里的小了一倍。他踱到童年住的那间老屋门口,眯着细眼看街对面,那间刀削面馆已改成了美容美发厅,而徐山大和“狗全全”也在他进监狱的第二年都转移到省城发展去了,而且据说徐山大的买卖越做越大,还混上了省城的政协委员……他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最关键是得有钱,有了钱就有了一切,而什么最来钱呢?他想到了早他几年出狱的一个狱友山东人是靠制贩假币发家的,没有比制贩假币更来钱的了,他决定铤而走险……而没想到干了没几票就走了麦城栽到今天这个份上…… 第11节 单飞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他看着输液瓶子里的药液一点一滴地顺着那个细细的塑料管子进入自己的身体,他在想这是和人体毫不相干的一些东西,但却能造成一些细胞的复活和另一些细胞的死亡。一样东西,可以造成不同的反应后果,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切入一些很令他迷茫的人和事件里…… 这是一个安静的清晨,天亮那个过程就像一个人从梦里醒来。 白雨在这个清晨梦见了红玫瑰。 他很伤心地翻翻身想远离这样不切实际的一个梦。可是他分明又嗅到了花朵的芬芳。他慢慢地把眼睁开,白雨看见了那么一大簇滴着露珠的红玫瑰。他的情感的天空有一丝暖阳掠过,瞬时又黑了。 南可就是在这时走进单飞的病房的。南可瘦多了,眸子里满含了令人怜惜的烦愁和忧虑。两个人互相望着,那是从煎熬里挣扎出来的四目相望。 “谢谢你给我父亲最后的关照!”单飞首先打破了沉默。父亲那天的走,是南可守在老人身边的,他对南可是心存万分感激的。如果不是她父亲的事,他可能已经向她求爱了。可是她父亲的死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大片阴影。那天在她家,他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怨恨。 “你不用老挂在心上,那是我的工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南可看看输液瓶,她觉得点滴速度有些快,就顺手调了一下。 “南可!”单飞轻轻唤了一声。 “嗯?”南可把目光移过去,她看见单飞看她的目光很特别。 “我一直想找你谈谈,对你父亲的事,我感到很内疚,但我同时也感到一种责任,你是知道你父亲的死不是那种原因对吧?我去过你的老家……” “单飞,我父亲的事你不要再管了,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来找你的,我们已经知道你去过河阴县,我和我妈都不愿这件事再生枝节,我们希望过安静的生活。家族病史这个说法,或许只伤害了死者,而保全了所有人的面子,有什么不好吗?况且死者是不再怕受任何伤害的…… “可是南可呵,你和你妈怎么能安静的了呢?谁也埋藏不住真相的,因为真相不死,夜里它是你梦中的芒刺,白天它是你眼睛里的眼睛,瞪视你洞悉你内心的所有虚假……南可,你想一辈子活在这种境地里吗?” “单飞,你不要再说了,你干嘛要抓住这件事不放呢?”南可几乎就快哭了。 “因为……因为我爱你,是的,要不然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力去管这件事?我是怕你被卷进你们自己都无法把握的旋涡里……”单飞震惊于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或许在潜意识里,他一直想对南可表达这份意思,可是不应该这个时候表达呀! 南可也被单飞的话震惊了,她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对单飞,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感,是爱?是怨?是恨?她自己无法把握,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单飞。 这时,单飞看见房门小窗玻璃上张生的面影一晃就消失了。  刘今出院以后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办理了调动手续。 同事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电视台里钻都钻不进来,而她放着风风光光的电视播音员不当,跑到电台做什么“情感的星空”节目主持人,不可思议,神经一定出了毛病。 刘今是打定了主意的,所以她不看任何人的眼色,不理睬任何人的嚼舌和议论,因为她怀了崇高的心要为一个崇高的人做一件事。这一件事,就仿佛一切都是命定的,在前路等着她,她想要这命定的一切…… 那天,她就像是站在一场梦里,她的思想是迷乱的,她看见了发生的一切,可是就像有一只魔力的手把她钉住了,她眼看着自己就被魔力吞噬了……女人,在面对突临的重大灾难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啊!她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而晕倒了呢?她是被吓住了?然后她听见了枪响。她是第一次听见真的枪响,枪声难以致信地大,震得她的耳朵嗡嗡直响,她在晕倒的那个瞬间竟有些不真切的感觉掺杂在意识里,以为这是在电影里的一个画面,电视剧里的一个场景。然而,人影冲来撞去是那样的真切,警车和救护车的笛声是那样的真切,它们奔来驰去也是那样真切,惶恐和担心一下子摄住了她…… 当她听到那个警察伤的部位时,她就像是一个被投进旋转着的时空隧道而顷刻间又被旋出的人。她的青春体无完肤,她的灵魂和她的性都是那样丑陋地被抛在时空的荒原之上,她看见了自己的丑陋,这是比死还要难看的面对,她首先是由暗夜里的一片欢叫启蒙的,那是她身体里原始沉睡的性,这性是迷乱的,她在迷乱的饥渴中等待着一个人来,即使那人不是她继父,她也会随便将自己洞开给任何一个人,性是陷落的荒原,它埋葬了情感的星空,所以没有情感的开掘,性带给她的快乐是迅速衰败的快乐,就像吸毒的人吸毒之后片刻的欢娱,这快乐本身是一副死亡的面目。她现在看见了这死亡。她是突然间借着星空里那大片大片永恒的璀灿看见的,她的灵魂仿佛在一片宁静光焰里找到了重生的机会,她已下定决心抛弃掉以往所有的丑陋,握定这机会…… 当她从静穆的人群中间走到那间病房门前时,她看见了他,也听见了那兄弟俩的对话。可是当晕倒的单飞被闻讯而来的医生护士安置到另一病房里开始输液,当她再次回到白雨的面前,当她的目光和白雨那清纯无暇的黑瞳仁碰到一起,她感到了羞怯感到了不安:我怎么配说出那句话?我有什么资格说出那句话?我是不洁的,我如说出来岂不是乘人之危?然后她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白雨难过地哭起来…… “都是因为我,你才受的伤,我,我……”她泣不成声难再说下去,她最终没敢说出她想说的那句话。 白雨已认出了刘今,他脸上露出微弱而又苍白的微笑,好象生怕她难过,反而劝慰刘今道:“你不要那样想,那天无论是谁站在那儿我都得那么做,而且即使没有人站在那儿我也不一定就避免受伤呀,你看,你的眼睛哭肿了,怎么对得起观众。好了,我不是好好地活着吗!你这样一哭好像我已经壮烈了……” 她被他这话里的温情深深地打动了,她看着白雨,忽然觉得白雨是她早就认识的一个人,这种感觉不只是存留在空泛的梦幻里。事实上,她和他的确是见过面的。只是她一时想不起来了。她极力回忆着自言自语地说:“我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你?可是我又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 白雨弱弱地会意地微笑着说:“我可是记得的。是不是在临时火车站,有一个脏兮兮的盲流子扔洒瓶子溅了你一身泥点?!” 白雨这么一提醒,刘今恍然就记起了那天的情景。 “噢,对啦,我想起来了,你原来就是那个……对不起,你一定是扮成那副模样在那儿执行公务吧?你要是不提醒,我怎么能把那个形象和你联想到一块呢!” 刘今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感,她觉得她跟白雨冥冥之中是有着某种缘分的…… “那天我用那个酒瓶子溅了你一身泥,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因为有个小偷已盯了你好久了,我混在他们之中不能明告诉你所以只好用不得已而为之的那么一个损招儿,引起你对周围的警觉,也搅乱那偷儿的计划。看来,还得感谢犯罪分子这一枪,要不然我永远没有机会向你解释我那一天的冒失行为。噢,你那天是接人吧?” 白雨想起那天看着刘今挽着那个极有气质和风度的男人离开时心中涌起的酸涩,忍不住在解释之余又追问了一句。 “我,我那天是去接我继父……”刘今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不自然地浮起一层羞涩的红晕。手不由自主地扯着自己的衣角,眼睛不敢正视白雨。而就是这个小小的动作和眼神,令白雨的思绪瞬时就飘落到童年的一个角落…… 他想起了那个女老师“摔”出来的那个女孩子,他给她头上戴小花帽的时候,那个小女孩也有一个扯衣角的小动作…… 刘今不知白雨愣怔怔地看着她正陷进童年时代的一段回忆里,而那一段回忆其实是跟她有关的,“我在火车站那天也觉得跟你很久以前就见过似的,你像小时候我见过的一个女孩!” 当白雨把那个故事讲出来的时候,刘今简直惊愕了! “你说的那个学校是什么学校?那个女老师她叫什么?” “红卫中学。我只知她姓李,教体育的。” “那么你所在的那个医院一定是医学院的附属医院了?” 这时,他们俩人都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 “原来,我就是你说的被我妈‘摔’出来的那个女孩儿呀” “我就是当年给你拔好看的花草编花帽的……” 人和人,心灵的火花就是在一瞬间碰撞了,然后擦出无法扑灭的光焰。 是时间隔断了人们留在记忆中的美好;是命运使人们长久地分离。当他们双双从时空的那个段落里重回到现实,两颗年轻的心离得是那么近…… 她多么想用余下的全部生命来爱这个人,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 她握住了他安慰她才伸给她的那只手,手微微的有些温凉,她感到他是把一种圣洁清澈的力量传输给了她,她的泪水一颗一颗掉在了他的手背上,响彻生命的一句话弥漫了她全部的天空:“我要陪伴你走过一生,我要侍候你一辈子……” 第12节 “妈的,不就是两条腿的女人吗,老子说话算数,这一盘再输,让你狗日的干!” 马老三输红了眼,他早就输光了钱,他一次次地翻本,结果是一次次地输,看着一桌子麻将牌眼珠子直往外冒血。 “烂头疮”一边洗牌一边用眼珠子淫邪地往唐璇儿身上盯。 风无遮无拦地在屋外夜空里横飞。 唐旋儿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幕,心一下子凉了:“大鱼”屋里的灯熄了。 唐璇儿看见了局势,她想溜,却被“烂头疮”一把给拽住了。 “发牌吧,老三,你发哪张我和哪张,快给庄家点炮!”“烂头疮”胸有成竹地叫道。 马老三瞪圆了眼盯着自己的那一溜牌,他牙一咬,从成了的一副牌中拆了一张“幺鸡”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烂头疮”啪地一推牌,“和了!” 马老三把牌桌一掀,怒吼着:“把她领走,离老子远点!” “烂头疮”撕扯着唐璇往外走,唐璇儿拼命地挣扎着,她抵不过“烂头疮”的力气被拖着到了院子里,她声嘶力竭地喊着:“马老三你是个畜牲!” 这时只听“大鱼”的门咣当一声开了,“大鱼”的声音在暗夜里极富威严:“把她放了,老三欠你多少钱!” “你他妈算哪路鸟人!别他妈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她又不是你的女人,老子不要钱,就要她,要定了!” “大鱼”从屋里窜出来用猎枪抵住了“烂头疮”:“给老子听好,这是一千块钱,拿着滚,晚一点我让你下半辈子坐轮椅!” “烂头疮”被吓得尿都出来了,他不敢不放开唐旋儿,抖抖嗦嗦地逃进夜里…… 风似乎一下子止了,他离她是那么近,她能听见他心脏咚咚的跳动,时光仿佛静止了许久,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听见低低的一声:“赶快回屋吧!”然后她听见一扇门在她的眼前关上了…… 马老三看着唐璇儿从外面进来,他像喝凉水一样把半瓶子“北大仓”烧酒喝下去,莫明的妒火被酒精一下子火烧火燎起来…… 他啪啪抽了唐璇儿两个耳光,接着一把就把唐璇儿薅到炕上,在这个他花钱买来的女人身上发泄着无穷无尽的兽欲…… “大鱼”听见了女人不堪折磨和蹂躏发出的嘶叫,栓儿被惊醒了哇哇大哭,他怒火中烧,他真想拎着枪把马老三打个稀巴烂…… 然而他不能。他是寄人篱下。 他将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 可是他捂不住钻进他心里的那声音…… 他也需要一种释放,他冲进夜里,一直向河岸跑去,他脱光了自己,一头扎进冰棱棱的河水里,他看见他身体里的一头滚烫的困兽被水鬼捉走了…… 第13节 单飞每天输完液就回到办公室。他得的是急性心肌炎,医生是劝他住院的,可是他觉得单位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呢,不好意思再耽搁,虽说郑英杰副局长来医院看他时让他安心治病,可他怎么安得下心呢,过一阵子要调整基层领导班子,他得尽快熟悉和掌握情况。 进到办公室,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过,这种事,自然不是拖地板、送报纸、送文件的“事”,是他的东西被动过了。他摸着书架上的书,发现薄尘的散落是不均匀的,他急转身用钥匙打开抽屉,翻开笔记本,那个有数字的小硬纸片还在,但是纸片放置的位置有些变化,那张纸片果然跟他原初放的有一点儿错位。单飞是作过侦查员干过刑侦的,侦查员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是牢记在心的。他当初放的时候纸片的上下边恰好卡到笔记本的两个横格线上,这也算是个记号吧,现在这个纸片的边缘却在横格线间,他的心里便咯噔一下,一定是有人动过了,有谁会对这件事这么关心呢?他坐下来,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他来干部处之后所接触的人过了一下脑子。他就想起了张生在病房门外那张一闪而过的脸和忽渺的身影…… 他正想着,张生敲门进来,一脸真诚地说,单处,你怎么不在医院好好看病就回来了?列宁他老人家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再则你也得给我们一次巴结领导的机会吧。噢忘了跟你说,我去看你,发现屋子里有“情况”,我怕打搅了你们的好事,只好偷偷溜了。 张生挺坦白,单飞就以为自己疑心太重。 张生走了之后,不一会,郑英杰就打来电话:“单飞呀,你怎么跑回来了,身体吃得住劲吗?” “没事,输完液待着也是待着,没劲透了。人家不是说在医院住着,没病住成有病,小病住成大病,大病住成没命!我呀是惜命才跑回来的!” “你小子还挺会为自己开溜找借口,既然回来,那你就过来一趟,咱们把下一步的工作扯扯,我给你沏壶好茶!” 郑英杰是从市局刑警队侦查员到派出所副所长、所长,分局副局长、政委到市公安局副局长一步一个脚印靠实干走上来的,在这几十年中,他无数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优秀人民警察和廉政爱民的楷模,单飞他们打心眼里敬重他。郑英杰的老伴坐轮椅二十多年了,他无怨无悔地侍候着老伴二十多年……有一次白雨和单飞看到电视上的《人物春秋》专题报道,白雨感动地对单飞说:如果人能活到这样的境界,该算是圣人的境界了…… 郑英杰副局长和单飞商量了一个上党委会的讨论名单。这是单飞到干部处上任以来第一次和郑局长研究工作,所以单飞就把自己所了解和掌握的基层干部情况以及自己的意见详细地做了汇报。在所有的工作中,安排人的工作是重中之重,单飞为自己今天能够站在全局的高度上为领导的决策发表意见而沾沾自喜,不知不觉就过了下班时间。 名单终于拟好了,单飞本来想抄录好再上楼回自己的办公室,于不经意间发现郑英杰看了几次表,他就琢磨着郑局长一定有事,所以就善解人意推说要等一个电话先上去了,名单也拿走抄。然后起身往外走,正开门间,南可的母亲却站在门外。南可的母亲看见单飞,于惊讶中脸上出现了一片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羞怯。单飞很意外在这儿见到南可的母亲,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就侧身告辞了,他在走廊里听见郑英杰热情地寒暄:“来,来,请坐吧,怎么样,还有什么需要组织上帮忙的只管说……” 已经下班了,走廊里空空静静的,拐过弯单飞在电梯门口似乎听到一声锁舌轻轻碰进锁嘴里的响动…… 第14节 每天清晨,白雨睁眼醒来,床前总会有那么一大簇新鲜的红玫瑰花。 这红玫瑰是开在心里的,所以不衰不败。 有一天,随红玫瑰送过来的还有一台小巧精致的收录机,收录机上有一张粉色的小卡片,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如果夜里睡不着,请收听午夜12点调频98.2Mhz‘情感的星空’节目。” 白雨喃喃地念着:“如果夜里睡不着……” 他的心被这平常的没法再平常的几个字捻动着,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夜里睡不着,现在,还有一个人是钻进他心里的,他望着一屋子的红玫瑰,不敢有奢望,不敢有期待,也不敢有梦想,因为他已经……他闭上眼,泪水潮潮涌涌地顺着脸颊落下来,他尝到了苦和涩的味道…… 他守着那一簇红玫瑰静静地等待午夜到来…… 他拧开收音机的时候,一下子被那曲他熟悉的曲子摄住了。那是肯尼金的萨克斯管乐《回家》,音乐就仿佛是从露珠的晶莹里走出来的,它带给你晶莹里的感伤;又仿佛是从花朵的香蕊里轻飘出来的,它带来了绿野丛树里的静谧,那乐曲的委婉里是含着落寞的缠绵和伤逝的悲情的。每一次听这曲子他都莫明地感伤,一个人坐在这深厚的夜里,一颗心被那曲子推远了揉碎了又温情脉脉地拉回来,多坚强的人此刻也无法抗拒泪水呀…… 在音乐大回环的凹处,就像是音乐积淀而出如出水芙蓉般的一个女子的声音传过来:“情是人生的灵魂,星辰的光辉,音乐和诗歌中的韵律,花中的欢乐,禽鸟的羽毛,女人的美艳,学问的生命。谈到没有情的灵魂正如谈到没有表情的音乐一样地不可能。这种东西给我们内心的温暖和丰实的活力,使我们能够快快乐乐地面对人生。” 这是林语堂《人生的盛宴》中的一段话,白雨喜欢这段话,他以前曾抱着那本书在房间里大声吟诵。 音乐再起,渐弱时,女主持人玲珑的声音又传过来。 “听众朋友,我叫今今,欢迎您和我们一同踏进情感的星空,现在你打开窗子,看看外面的夜空,或许就在你打开窗子的瞬间正有流星划过,而它的光辉洒在一个人的心里,这光辉足以让她守望一生…… “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会有多少爱情的撞击和守望,有一个女孩她让我把这首《月色》的诗献给她想用一生去爱着的人: 我多想情感的洪水自山中一瀑而下 夷你为我温厚的土地和宽阔的原野 我的最后一把花魂拌着满畔的泪水将和你为泥 再积尽一生的美丽和柔情的火焰制我为陶 然后就将这悲凉的液体的月色 倾进你手中所握朴素的陶里 以你微观的心体谅这纯粹的交融吧 体谅我今生前世所有的悲苦和期待…… 后面的节目是听众打进电台直播间的节目:“今今小姐,如果我爱一个人,而那个人他不知我的爱,我应该怎样让他感受我的爱……” 白雨没有再听下去,他的全部身心都被这从生命底里裂变出来的唯美而富激情的《月色》饱满地浸润着,有一些芽子正从情感的沃土里滋生着蔓延着,春天仿佛就是一夜间的事情,而每一种生物在春天的裂变中都是苦痛的……人这一生,爱情的到来不是太早就是太迟。就像这春天,有夭折的花,也有永不能再滋出新绿的树…… 第15节 河水在春天里发出一种涌动的欢叫,那涌动里含着一种骚情。“大鱼”站在河岸上,身体里便生发着一种燥燥的回应。他将自己的身体扎进水中,他在水里看见的却仍是唐璇儿雪白的xx子的颤动…… 马老三今夜看库去了。栓儿也睡了,唐璇儿烧了热水,把自己的身子在水里浸泡了许久,他听见了她的撩水声,他的心被那水声一上一下地撩动着,他循着水声推开了虚掩的门,那门是唐璇儿有意给他留的,唐璇儿就是颤动着她的两只xx子迎上他的,那樱桃一般红艳的乳头像两团火一下子点燃了“大鱼”的欲火,他真想把这个嫩嫩的肌肤都能掐出水来的四川女人一下子就消融掉…… 马老三的脸就在这时横在他和唐璇儿中间…… “是马老三收留了你,你他妈的这是想糟践朋友之妻呵,‘大鱼’你他妈还是人吗!”。“大鱼”在心中暗骂着自己。 这是“大鱼”不敢逾越的最后一道理念防线,他扔下那个渴望他的女人一口气跑到了放马河里…… “大鱼”爬上岸,穿上衣服,心里平静多了。 夜已经深了,他回到了院子里,院子里静的没有一点声响,他心里一下子涌满了失望,其实他的潜意识里是期望发生那件事的…… 他恍然若失地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炕上睡不着,顺手从窗台上拽过一瓶酒,一口一口地灌下肚去。 酒精迷漫了大脑,酒精燥热了全身,“大鱼”脱去衣服可仍是觉得热,慢慢的脑袋就有些迷糊,可是心里却乱乱地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就醉睡过去…… 睡梦中,一个女子用她的红唇里含着的蛇信子一般的红舌舔噬着他的额头,眼窝、耳跟、脖颈,然后,红舌在他小而坚硬的乳尖处停下,然后一直向下向下,一下两下拨动了他深处的欲火,他感觉到那红舌已沿他的腹沟一直向下……他感受了被吞噬的颤栗和闪电般的快感,他情不自禁地喊叫着…… 他醒了,他分明感到真是有一个女人在他的身上正忘情地吞噬着他…… 他一下子把女人翻过来压在身下,他忘情地吸吮她那两只挑逗了他无穷欲望的xx子,他就像一个贪吃的孩子惹得她不停地在他的身下扭动、喘息、欢叫,这越发刺激着他,他一头就扎进那片黑色丛林里,像一头大黑熊贪婪地偷吃蜂蜜…… 女人无以为忍地呻叫着:“你把我要了吧,我一直想让你把我要了,你快点呀!” “大鱼”像一头狮子那样有力地进入了女人,女人被带进颠峰之中时想到了死亡…… “我不能在这里再住下去了!马老三知道了会杀了我。”“大鱼”更紧地拥住怀里的唐璇儿低声说,他的手仍一下一下地揪动着她的xx子,他的心里在想,他无论如何丢不下这个女人了。 “那你把我带走吧!”唐璇咬着“大鱼”的胡茬,把怕被他丢弃的痛传导给他。 “我是被通缉的罪犯,我开枪打了一个警察,不知那警察的情况怎么样了,我离开这儿就得亡命天涯,过逃亡的生活,而且说不定哪一天就被打死了……” 唐璇儿用手捂住了“大鱼”的嘴:“我不管你是谁,我不管你做了什么,我跟定你了,以前马老三他们像畜牲一样对待我,他们完全是在我身上发泄兽欲,只有你是把我当女人看待的,我今天夜里才知道性原来是上天入地的那种快活,我愿意跟你过这种快活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你逃亡我跟着你逃亡,你死我跟着你死……” “大鱼”哭了,他再一次吸吮着女人,再一次更细腻更温情地将女人带入女人想要的快活之中……唐璇儿在他的身下叫唤着:“噢,就让我死了吧,把我一辈子加起来都比不上你给我的这一个晚上……我们一直这样下去……我们……” “烂头疮”那时就在他们的窗跟底下,他知道马老三今夜不在家,侍机想占唐璇儿的便宜。他看到了“大鱼”,他是在既希望又妒嫉的心情下看到所发生的一切的,他一直暗中监视着“大鱼”想找到报复的茬儿,当“大鱼”和唐璇儿云雨之时,他一溜烟地找马老三报告去了…… 第16节 城市在晨曦微露的朦胧中显得虚虚渺渺的。洒水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留下湿漉漉的印记,抬头望过去,树木已在不知不觉中浮起一层令人心动的新绿。 郑英杰总是先于黎明的钟声醒过来,他看看身边的老伴,老伴已睁开眼空洞洞地等着钟声响起来……她的全部时光就是在等待中度过的。 郑英杰起床穿好衣服,又给老伴穿衣,洗梳,然后背着她到卫生间……这一切都是他每天不可缺少的程序。然后他打开窗子让外面的新鲜空气流进来,再然后他会踏着钟声准时从家里出来跑一大圈,一路上不断碰见跟他打招呼晨练的熟人。生命在于运动,他从年轻时就这样运动下来,人老了,城市却越来越年青,一些老街老巷都已被拆迁,他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他喜欢生命之曾经的那些老地方,他总是奔着那些他熟悉的老街老巷轻轻缓缓地跑着,一些往事像生活的旧底片也总会在某一个崭新的清晨就清晰地显现出来……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坐在青石板上的那个抱襁褓的老妇人,她在这里坐了许多年了,那个襁褓已褪了色,襁褓里是被她误以为是她儿子的一个软棉棉的小枕头……她总是神秘地告诉路过的人:我还有一个儿子…… 他把从街角买的油条放在她的跟前,她冲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不带一丝感激,他不知这么些年了,在她的心里,是恨他呢,还是怨他? 人这一生,许许多多的人和事都像烟云散去了,而有些人有些事,像历史一样沉默,像历史一样无法避开地亘在你的生命里…… 那是约20年前的事了…… 星期天,郑英杰躺在刑侦队值班室的床铺上,翻看着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福尔摩斯探案集》,每每看到惊险的地方他复又翻回去再嚼一遍。市局大院静悄悄的,半天很快过去了,没有人来打扰他。他伸了伸腰索性将书一摊两半扣在脸上,平心静气地做起与福尔摩斯有关的梦来…… “同志,我……报案!”一个闷重的声音像把小铁锤厚厚实实砸在郑英杰那刚搭起的梦巢里。 尚士街15号。 郑英杰看了看门牌号码确认这就是那个报案人李金财的家。院墙紧挨着临街的马路,墙不高,墙头高高低低的,一些砖块已脱落在墙脚下,行人用不着踮脚就可以看清里面的一切。里面的房子并不大,房门前有一棵齐房高的石榴树,开着榴红榴红的花朵。房门和院门都是敞着的,郑英杰正欲进去,一扭脸才发现院门前左边青石板上坐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他不由地走过去,凭感觉他断定那女人一定是失踪的傻孩子的母亲。女人并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人,她的眼睛呆滞地仿佛沙漠中的最后一滴水被风干了一般。她似乎很有目的地盯着远处的什么,而事实上那只是一个盲点。郑英杰蹲下身子沉默良久才轻声地问:“还记得孩子失踪前的情景吗?”声音虽轻,女人却仿佛飘落若逝的风筝猛然被谁拽住了似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她喃喃地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郑英杰说着:“孩子他不会找到家的……他没离开过家门怎么能找回家来呢……”女人继续叨叨着,“我让你在家里玩,你怎么就丢了呢?你怎么就……”郑英杰看着这个过度伤悲的女人不忍心再问什么。他站起身来想先去别处打听打听,但他还是放心不下,便试着问了一句:“孩子他平时最喜欢什么地方?”这一句话突然起了作用,女人眼睛瞬时有了一丝亮光,听见问话,她偏过头来看了看郑英杰,脸上有了些许活气,转而带些神秘地指了指青石板。 郑英杰转着圈儿看了看青石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想这青石板可能是修路时多余的一块,民工们就随意扔在了这里。他正不解地想着,就见女人站起身挪到石板后头然后蹲下身子,左手撑在膝上,右手小心翼翼地伸进一个洞里去。郑英杰睁大了眼,看不出女人究竟要干什么。过了一会儿,女人紧握的右手从洞里抽出来,站起身挨近郑英杰的眼睛慢慢地摊开右手,呵,一片嫩嫩绿绿青青茸茸的苔藓…… 北方的夏天,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石榴树上的雨点还没落利索,太阳一大早便照下来。 屋里只剩下傻孩和傻孩娘。 傻孩娘摸摸傻孩沾满鼻涕和口水的脸,眼泪禁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她在想,那个比傻孩子小2岁的孩子如果活着该多好,她相信那个孩子是健全的,可是他爹却说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是死是活连让她看一眼都没有。那个孩子始终是她心里的一个疑虑,每当看着傻孩子,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孩子……傻孩子猛一推娘:“哦……,水……”傻孩娘赶紧擦干眼泪扶住傻孩子:“孩子,别怕,没水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傻孩似乎对水有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恐惧,比如洗脸,洗澡,下雨啦,小傻孩每一看见水就浑身发抖。傻孩娘深知这一点,总是避着傻孩子用水。她看着傻孩子的可怜样儿,眼泪只好往肚里流。但傻孩也有傻孩的可爱之处。他从不知哭泣,不爱说话,日日前脚后脚地跟着娘,见着生人就躲在娘的衣襟里半天不敢动弹。4岁那年夏天,傻孩娘带傻孩到门口乘凉,傻孩子一脚一脚轻轻地走出来,蹲在青石板旁,两只小手伸进一个洞洞里,摸呀摸的。起初傻孩娘一看身边没了傻孩着实吓了一跳,奔到院子四下里喊,一下看到所发生的一切:她就瞧见傻孩正专心地在那洞里摸呀摸的。这以后的每一天傻孩子都这样。有一天傻孩娘趁傻孩子睡午觉时也到洞里摸了摸,才发现洞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在石板的壁上有一层滑滑腻腻的东西。她抠了一块拿出来一瞧,心里立时就涌出一种酸酸溜溜的感觉。苔藓成了傻孩惟一交流的知音。年年月月,傻孩子就这样以这种特殊的方式与苔藓交流着只有他自己的小小世界方能体会的那种感情,直到孩子失踪的那天……确切地说是6月20日。雨停了,雨水也退了,傻孩子似乎也知道雨水退了,便一脚一脚地迈出去,傻孩娘在傻孩子的背后紧跟着笑着看他那小模小样。傻孩走到临街的门口就不肯往别处去了。他在那青石板前站定,找他平时能伸进小手的洞洞,那里面有他惟一热爱着的绿色,傻孩娘看了一阵就放心地回房里收拾屋子去了。 这时,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地从邻街的胡同里飞出来,不一会儿就到了傻孩家门口。 “嘿,小傻子,你在里面摸什么呢?”一个矮墩墩的小孩子把头凑过来,另一个尖尖脑袋的小孩子也好奇地将手伸过来。 傻孩怯怯地想缩回来,却又意识坚定地用小手堵住那个洞口,好像生怕他们把这惟一属于他生命里的那片绿色夺走。不知后边的哪个孩子干脆一把将傻孩扳倒在地,小孩们一哄而上,十几双小手争着抢着往洞里抓挠。小孩们一个接一个地抓挠了一个遍,每人手里却抓出一把稀乎乎绿色膜膜。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呢,你呀,真是个傻子!”一个孩子一边说着一边往仍然躺在地上保持被扳倒时的姿势的傻孩子的脸上、身上扔着绿乎乎的泥水。傻孩感到一些水样湿乎乎的东西,吓得抱紧头“咿……咿……咿”大叫起来,那叫声仿佛是架破旧的钢琴键盘上没有韵脚的高低音符号。 傻子娘已将屋子收拾停当,提上小篮,带上门准备到街上买点菜,听见傻孩的大叫声赶紧往外跑。小孩们一见有大人出来,一窝蜂般跑走了。傻孩娘看见傻孩子跪趴在地上满是泥水,手不停地拾捡刚才孩子们扔下的苔藓沫沫…… 傻孩娘看了看已经跑远了的孩子,又气又心疼地拽起傻孩,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为傻孩擦拭着:“乖,娘先去买菜,你回院里玩吧!”傻孩娘想快快买完菜就回来,而且每次买菜时傻孩总是很听话地在石板旁玩那片青青的苔藓。 傻孩流着长长的鼻涕把小孩子们扔到地上的苔藓拾起来,两只小手紧紧地捂着,生怕再被谁给夺走。他好像并没听见娘对他说什么,直直地望着娘远去的背影,望着望着便不由自主地迈步离开了家门…… 据报,有几个青年人在方庄桥一带游泳时捞到过一个小孩。郑英杰在距方庄桥两里地的村里找到了那几个青年。其中一个高个子青年告诉郑英杰:“我们大概是在9点40分左右到河里游泳的,没游一会也就是10分钟左右,我们开始玩捉人游戏,我一个猛子扎入水底就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我大声把他们叫过来,捞上来一看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我也搞不清孩子是死是活,就奔到桥上拦了一辆大卡车把孩子送进省医院去了!” 郑英杰急返省医院。一个瘦瘦的一脸认真态度的急诊室大夫告诉他:“是有这么回事,可小孩子被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抢救无效,又没人认领,天这么热,就送进火化厂了!”医生面对郑英杰一脸的失望无奈地耸耸肩。 郑英杰不希望被火化的小孩就是他要找的傻孩子,可是怎样才能证明这一点呢? 他再次返回村里向那几个青年详细询问小孩的长相、穿戴。青年人回忆着说对小孩的长相没怎么注意,不过小孩脚上穿的凉鞋有两块很明显的用黑塑料烫补上去的补丁,其中的一只裂开了口还将我的大腿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青年人说话的时候特意指了指大腿,果然红印迹还在。而大夫回忆说他们抢救时只有一只鞋子在脚上,几个青年又肯定地说他们送到医院时小孩脚上确实有两只鞋。 郑英杰不愿意放弃这最后也是惟一能用来作为证据的线索,一只不知掉在哪里的塑料凉鞋,这是那个小孩子惟一的遗物。他终于发现有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几乎天天都在医院附近转。郑英杰便跟着老头儿。老头的成份不好,在当时是四类分子,老头儿回家的时候,他也跟着老头儿回家。老头儿看见后面有尾巴,一看还是个干公安的,心里就忐忑不安却又不知所以然地看着郑英杰。待郑英杰说明了来意,老头儿放松了许多,并把他领进了他家的小院,那小院实在是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破铜烂铁,碎玻璃废纸,旧鞋旧衣服脏乎乎的一大堆,像个小山包似的。老头儿说:“瞧,全在这儿呢,你找找看,好像前几天我是在医院的停车场上拾到过一只。你呀赶得巧,要不今天下午我就送废品收购站去了……”老头儿一边说一边指指划划的。郑英杰顾不得许多,在那堆烂鞋里仔细拨拉着,突然他的眼睛停在一只张着嘴的有块黑塑料补丁的凉鞋上…… “没错儿,这块塑料是我用火筷子夹烫上去的,同志,快告诉我,我儿子他……”傻孩娘紧紧抓住那只鞋,非让郑英杰领她去见儿子。 郑英杰看着那个因孩子失踪已濒临崩溃的母亲,他怎能把那个如同炸弹一般的消息讲给她听呢。他心里非常清楚,到现在为止,已经不仅仅是找小孩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了。 郑英杰顺着尚士街前行,他拐过马路奔往正泰街。前面不远有一个公共汽车站牌,他加快脚步走到站牌跟前,正好一辆公共汽车停下来。他等几个乘客下完车,就上了车向那个穿着蓝花布衣裳的女售票员打听。“您说的是不是一个脏乎乎的孩子,大概这么高吧。”女售票员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售票员对小孩子的身高的注意比一般人要准确。郑英杰点点头。“……嗯,我不但见着了,那天赶上我从这儿过。有个乘客没买票从后门下了车,就是你刚上来的这一站,我喊了好几遍那人装没听见,我气得追下车让他补了票。正赶上那个孩子直直地走也不躲个人,他身上的泥还蹭了我一身呢……” “你能说出大概是几点钟吗?”郑英杰紧盯着问了一句。 “应该是9点钟,那天我是上午的班,公共汽车发车到站都有固定的钟点,前后差不了几分钟。您算是问着人了……哎,到站了,东方红影院,有下车的没有……” 郑英杰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便闪身下了车,径直回市局刑侦大队了。 他从值班室的抽屉里找出纸和笔一边写着一边画着并且还时而用线连着…… 正泰街——方庄桥 售票员发现小孩子的时间是上午9点钟,被青年人打捞上来的时间也就是9点50分左右,期间有约50分钟的空档,那么傻孩子是怎样到的方庄桥呢,假设有这样四种可能: 1.步行。2.乘公共汽车。3.扒车。4.骑自行车。 郑英杰为了做出最准确的判断决定逐一做一下验证。结果,第一种“步行”首先被否掉了,从正泰街到方庄桥最近的路线也有10华里,50分钟绝对赶不到方庄桥;第二种情况根本就没有可能,因为公共汽车根本就不通方庄桥一带;第三种“扒车”,仅凭一个八岁的孩子况且还是个傻子这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的。那么仅剩最后一种:骑自行车。根据实验表明,只有骑自行车才能与50分钟正相吻合。骑自行车约30分钟就够了。那么一个八岁的傻孩子是绝对不会自己骑车子去的,如果否定傻孩自己骑的可能性,就一定是有人骑车子带着傻孩子去的。又如果这种推理没有错误,那么谁是骑车人呢?又为什么要置傻孩子于死地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使郑英杰非得冷静地重新再考虑一下案情不可了。 郑英杰又来到了傻孩子的家。 “你是说有人带他走的,绝对不可能。他从来就不跟生人走,绝对不会跟生人走的!”傻孩娘近乎绝望地叫喊着。 “绝不会跟生人一起走的!”一句话提醒了郑英杰。那么是熟人,傻孩子能跟谁这么熟呢?难道是孩子的……他闭上眼使劲晃了晃头,以为自己的头脑发热出了问题。他不敢往下想,他的整个身心都哆嗦起来,如果是这样,那么简直是太残忍了! 郑英杰想了个通宵。第二天一早,他来到矿业机械厂传达室,亮了工作证。看门的老头儿给他指了指,郑英杰便会意地往里走。他在后排的锻压车间门口停下,正好一个工人推着一车零件走出来,听清了他要找的人又转身回去,不一会那人带着李金财出来了。李金财看见他先是一愣转而又平静地说出了淡淡的两个字:“您来……” “哦,是这么回事。您那天报案时说您的爱人发现孩子不见了跑来找您,您就请了假推上车子出去找,一直找到11点多钟,我是想您能不能带我走一下那天的路线……”郑英杰一口气说完生怕中间有任何停顿都会迫使自己改变主意。 李金财在前,郑英杰在后,李金财每走过一个地方,郑英杰便用心记住。大约转到快11点钟时,李金财转过脸来告诉他:“转完了!”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郑英杰又到了厂门口,这一次老头儿没等他开口就挥手示意他可以进去。 “您看,我昨天有几个地方没记住,您能不能再领我走一遍?!”郑英杰一边谦恭地说着,一边观察李金财的表情。 李金财的眉心动了一下。迟疑片刻,一句话也没说就朝前走了,郑英杰依然跟在后面。 郑英杰走着走着就看出了其中的破绽,只是他还不想急于表露出来,他想看着李金财到底怎样来收这个尾。 第三天,郑英杰远远地就看见李金财站在工厂门口。李金财也看见了他,不等郑英杰赶过来,他却先奔着郑英杰过来了。还有几步之遥李金财顿住脚,长久地盯着郑英杰的眼睛,而后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径自往前走。郑英杰也跟着往前走,走到正泰街口,李金财又停下了。郑英杰无法判断即将发生什么,他的脑子里闪电般地跳出福尔摩斯应急的种种身姿。就在这时只见李金财“扑咚”一声双膝跪地:“孩子,孩子啊,我对不起你呵,我他妈的不是人啊!” 两天,李金财走了两种不同的路线。而一个真正找过孩子的父亲是会记住这些路线的。一个杀死自己孩子的人,又怎样能够重复面对自己丧尽天良的罪恶呢! 郑英杰迫使李金财暴露了自己的罪行,并使他自己良心发现! 那天,李金财在车间干活儿,傻孩娘脸色苍白而焦急地把他叫出来:“他爹,傻孩子不见了,我找了好几条街也没孩子的影儿……” 李金财看了看表,8点40分,他向车间主任请了假推上车子就出了厂门。他一边骑着车子,一边四下里打听着,寻找着,雨过后的天晴的发亮,阳光烈烈地照射着,他的粗黑的皮肤上挂了一层密密的汗珠。他和妻子是表兄妹,50年代结婚时医生就说过最好不让他们要孩子。可是妻子说近亲结婚生的孩子也有没事的,医生说从遗传学上讲夫妻二人地域差越大越好,近亲结婚的双方遗传基因有好有坏,坏和坏碰上生傻孩子,要是好和好碰上就是绝顶聪明的孩子,他拗不过妻子,他们就生了……结果生了一个傻孩子…… 一种莫名的燥热从内心深处向外涌来。这种烦躁使得他不断地挥起一只手抓挠着脸和头发。这么多年来,生活这副沉重的担子使他简直是无法透过气来,生活看不到希望。他每天就知道闷声闷气地上班下班,无论家里还是外面,都很少听见他说笑。尤其是一看见傻孩,他就觉得有那么团黑云越来越低地压过来,挥不走打不散,长年地笼罩着他,困扰着他……他有时想为什么当初刚生下来时不像扔第二个孩子那样果断……他骑着骑着心里便有一种愤恨和气恼。他把他的种种窘况都归咎在傻孩子身上。他强烈地感到傻孩是多么地累赘,傻孩永远都停留在一岁的智力上,他要管傻孩一辈子。如果以后傻孩子经常走失,他就得班上不好,饭吃不香,觉睡不安稳,就得像现在这样漫无边际地找啊找的。他咬牙切齿地想:一会儿要是找到傻孩子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顿!这时他的车子拐上了正泰街,远远地他就看见傻孩子茫然地走着。 就在李金财看见傻孩子的一刹那,他的脑子闪过一个罪恶的念头:如果我没看见傻孩子,如果他真的失踪了,这个家不都跟着解脱了吗?他这样想着就加快了速度,到了傻孩子的跟前,傻孩看见是他,就停住脚步,将手里的苔藓举给他看。他环视了一下周围,来来去去的好像都是外地人,没有熟悉的面孔,他迅速将傻孩抱上自行车,“走,爸爸带你回家。” 李金财骑上车子从正泰街一直往郊外骑去…… 连日的雨水使河水暴涨,李金财领着傻子走下方庄桥,说来也怪,傻孩看着涌动的河水,一改往日的神情,不叫也不闹,眼睛平静地看着河水,手里还捂着那片青青的苔藓。河岸边,李金财第一次用心看着傻孩的模样,傻孩才八岁,这是一个最最纯粹的孩子,不懂得爱也不懂得恨,生下来就只认识爹妈两个人。李金财蹲下身子抚摸孩子的小脸蛋,孩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的手抖抖地颤着,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他倾过身子,一捧一捧地用河水为傻孩洗着脸上的污泥、鼻涕和口水。洗着擦着,擦着洗着,反反复复,他几乎犹豫的同时听见远处传来玩笑声,他顾不得多想许多猛地一伸手,傻孩这时正好回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爸”,可是晚了,随着这一声呼唤,傻孩已经被河水无情地带下去了,永远地带下去了…… 李金财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地走上桥,怎样骑上车子的,他感觉路上的行人和汽车都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他,他的耳朵里充满了那一声童真的呼唤:“爸——爸——爸!” 这是一个不眠的夜晚,天又阴阴的,仿佛总是有雨掉不下来。傻孩娘不断地说:“没什么事吧?没什么事吧?你说他一个傻孩子晚上在哪儿睡觉呢?你说!” “我……我怎么……知道!”李金财惶恐地推开老婆的手。“不行,咱们得报案,万一……!”傻孩娘腾地坐了起来,李金财也被吓得一激灵,他怕去公安局。可是第二天他琢磨了一上午,还是决定去报案! 李金财被判处有期徒刑20年,在他被转到云城监狱的那天,郑英杰去看了他,李金财看上去一下子老了许多,头被剃得光光的。他看看郑英杰低头说:“谢谢你,这样我良心上稍稍安稳一些!”李金财说完这话又鞠了一躬,走了…… 郑英杰往家回返的路上忽然想起,李金财应该在今年秋天出狱。 第17节 人的命运真是无常的。 就像单飞在懵懂之中根本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拿着枪把他抵住。 最初的那一刻,单飞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枕头底下,然而胳膊被几只有力的大手给摁住了,接下来单飞被架住起了床,有人翻开枕头,枕头下面空无一物,单飞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实际上是他自己嘲笑自己,已经不干侦查员了,枪早就交回去了,自己刚才这个动作简直多余。有那么一会儿,单飞的大脑中对这个场面的反应是在看一个抓捕的电影,又像是自己曾经经历的场面。他直眉愣眼地看着他们,这些年轻的面孔就像他刚当警察时一样,青春朝气勇于献身,一个个高度戒备如临大敌的紧张严肃样子,可是他们至于跟他摆这个架势吗?他犯什么事了?他一时气急败坏想破口大骂,但他还是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克制,干警察这么多年了,他拿枪掏别人的事情数不胜数,可今天被一群穿警服的自己人这么莫明其妙地“掏”,实在是他连做梦都没想到的。他们搜了他的身,然后押着他上了一辆桑塔那,汽车向东开了一程然后又突然掉头向西,拐进部队的一个大院…… 他被“押”到一个平房的院落里,那里换了部队的把守,而屋子里等着他的却是纪检委书记孙正和刑侦副局长赫运光,他很敌意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先说话。 “单飞呀,这个……先坐下吧,我们平时都挺熟的,有些事得你自己说清楚……”孙正嗫嚅着说了一个含含糊糊的开场白。 单飞冷笑着说:“我没什么事说不清的,我一没反党、二没反社会主义,三没杀人放火,四没偷人嫖娼,五没行贿受贿……你们凭什么要用比对付阶级敌人还狠的招儿对我呢……” “单飞呀单飞,冷静些,咱们哥儿俩平时不错,这事你得理解,我们也是受组织之命,这样吧,咱明挑了,绕来绕去挺没劲的,我问你,你的电话是咋回事?”赫运光比孙正要了解单飞,他想要是跟单飞玩猫腻,恐怕只会引起单飞的更加敌对。单飞不是一般的人想唬想诈就能过去的。 “电话?电话怎么了?”单飞对赫运光的提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单飞,你看你也是个聪明人,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领导也不会跟你动真格的,你办公室的电话被查出跟局长办公室的电话有偷听的联线,你怎么解释!……”孙正拿出他当纪检委书记的架式,字正腔圆地开始进入角色。 单飞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就像有一枚炸弹爆开了花,当大脑中散碎的残片一一落定后,出现在他大脑里的很完整的一个意念就是有人故意设计陷害他。 无论怎么样,他都觉得这一招够黑够狠,你想,假如你说你没偷听领导电话,而那根联线怎么解释?你自己真是跳到黄河洗不清了,谁也无法证明你的清白。等等,他的思维在此停顿了一下,谁也证明不了我清白,可谁也证明不了我不清白,谁知道我偷听?或者谁举报?他不偷听怎么知道我偷听,说明他就是设此“黑局”的人。单飞想到这儿,一下子冷静下来,也知道该怎样把这“黑局”捅翻。 他平静而字字有力地说:“这是一场陷害!首先我不知道这电话里有偷听功能。谁知道这电话有偷听功能谁就应该是陷害者。再有,这电话并不属于我,不是我到干部处以后自己要求重新装的,它原来的主人是南浩江,你们也无法排除是南浩江所为,因为南浩江已死,死无对证。那么如果你们拿不出是我在电话里做了手脚的证据,我将起诉那个告我的人诬陷罪!”…  18 刘今已经好久没有回继父那里了。 继父打过几次电话她都推说忙,她是想检验一下自己,能不能为白雨而脱胎换骨,她想她能。因为在她的内心她感觉到自己对生活开始有了明媚的期冀,她的情感就像终年蜇伏于灰蒙的境地之中,而今她有勇气经由阳光渐渐照彻苏暖自己,她想真正的爱情是可以超越世俗的一切狭隘和偏见的,当她把自己从深黑的炼狱里救赎出来时,她决定不再煎熬自己,她要勇敢地面对她对白雨的一份感情。她每天仍然让花店把玫瑰花准时送到白雨的病房,她每晚仍要借“情感的星空”那一隅想方设法表达她对白雨的一份真爱,她坚信白雨孤独的灵魂需要她的慰籍。她在决定向白雨表白心中的爱情之前,她想把跟继父的感情先做一个了结。她必须要找继父谈谈…… 她让出租车远远地停下了,她步行走过她铭刻在心的遇到白雨的那个地方,她站在那里,那天的情景就又叠现出来,她坚信是上天把白雨降临到她面前来拯救她的身心和灵魂的,白雨就是那最后的一缕夕阳的余辉给了她重新复活的机会……看着白雨受伤的地方,她为白雨感到心疼……这更坚定了她跟继父彻底谈谈的勇气。 她用钥匙打开门,客厅里静静的,但她看到了餐桌上那大束红玫瑰,不用数她都知道那玫瑰花一定是和她的年龄相吻合的,二十三束。玫瑰花前那一幅她的肖像油画深深打动了她。她的神态是那样完美地被画笔表现出来,简直是传神,而背景的色调却是那样的暗淡。似乎只有她的出现才能给这世界带来一点光明,在这一点上既运用了表现技法,而画面又展现出印象派的色彩,刘今是懂绘画的,她知道这是继父的上乘佳作,这一定是继父这些日子闷在家里凭着心里的记忆创作的……只是继父浸透在画里的一种压抑和绝望让她的心悸动了一下,继父他不会… 她急急地跑向卧室,卧室也像一幅没有人气的油画,凝心敛气的油画。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急急地往继父的画室奔,画室里也没人,她又去藏室,藏室的门是紧闭着的,她急急地敲击着:“旭光,旭光你在里边对吧,把门开开,我是今今!”她从母亲死后在家中一直叫他名字。 他听见了今今急迫的呼喊,他坐在今今所有的裸体画中间,一手握着一瓶安眠药,另一只手握着一瓶红葡萄酒,他已经挣扎了许久了,他不能没有今今,今今是他心中的依托,他在给今今最后的时限,其实是变相地给自己延长时限,他在这屋里已经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捱过来了。他总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再等等,再等最后一个小时,再等最后一分钟,今今今天肯定会回来的,她真的不回来,你就死去吧! 他这样满含了绝望的情绪苦捱时光的时候就听见了今今的呼唤… 他把丝绒重新罩上,他从不让今今进到这间藏室,他不能再让今今看到这些画,他慢慢地把安眠药塞到丝绒底下,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泪水就汹汹涌涌地流淌下来…… 他打开了门,她看见了满面泪痕的他,她从没有看见过他流泪,这泪水就像是无法割断的前缘,她被这泪水淹没了,征服了…… 他无法抑制地拥紧她,她感到被拥的窒息,他不松气地吻她,然后把她抱起来,来到他们的卧室,她绵软无力地承接着这一切,她在一片几近窒息又飘忽的云絮状态里,把她面前的男人幻想成了白雨,她进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中……而当白雨的面影闪过时,她一下子警醒了:她是来干什么的,来重温旧梦吗?她是跟从前来做了结的啊!她口口声声地是为了一份高尚的爱,可是她却在这儿把跟她做爱的一个男人想成了白雨,她明明知道白雨不能给她这一切,可是她潜意识里还是想……她感到自己可耻,下作和对白雨的玷污……她拼了力推他,她说我们不能再这样,我有话要跟你谈,你……她的嘴被他的热热的唇堵住了,她蹬打着,反抗着,然而他不管她的激烈反应,她是他失而复得的,他要完全地占有她,哪怕这种占有是碎掉了永不可收拾,失去了永不再回返的占有。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她也失去了理智,伸手在床头柜上抓起玻璃茶杯,拼力地向他的头上砸去…… 他们一下子停止了进攻和反抗,愕然地僵在那里。她看见了血从他的额角淌下来,她吓哭了。她扑进他的怀里大声地嚷嚷着:“哦,请你原谅我,我不是非要这么做,我只想跟你谈谈,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不是吗?”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跟他了!”她的继父的冷冷的面孔也是她从没见过的,她的心里打了一个寒颤。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熟知你就像熟知我自己一样!你给他送玫瑰,你为他调动工作,你的节目不就是为他做的吗?你躲着不见我,不也是为他吗?你知道他会接受你吗?他不会的!” “你还知道我的什么?” “我知道你的一切!”他的话令她不寒而栗,他说的是那样确定。 “你,你跟踪我!”她被他的话震惊了,她有些被激怒。 “不,我不是跟踪你,我是为你负责,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这样做很高尚,哪个沉浸在爱情中的人不高尚?可是爱情是水中月,镜中花,雾气里的彩虹,是天空的一道闪电,是画框里的一杯美酒,是音乐里的一桌盛宴,爱情是人类情感的诱饵,它的诱力只够调动你陷进去,而如果你把它当作生活的全部,你将会在爱情中困顿而死……”继父冰冷铁硬的言语一字一句的包围过来。 “可是我愿意为这爱情而死。他不接受我我会等待我会追求,一直到他接受为止,你不能阻止我,谁也没有力量阻止我……”刘今全然不顾地扯着嗓子冲着继父喊了起来。 “不,我并不是想阻止你,我是想让你再冷静地想一想,我们都是凡人,我们不能舍弃许多东西,比如性生活,就像我们一日三餐,是人性里不可违不可缺的。” 他看她欲言又止,于是他继续说道:“假如你如愿走进了那一场爱情,你能保证你一生不再背叛他吗?而人性又是不可违的,我们谁也无法对未来做出保证,如果那时你背叛了,那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有这种念头一闪而过,那么你对他的毁灭和伤害将是更惨烈的……”她被这话深深地击中了,他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她一时无语,她又开始感到了迷乱……她看着他额头上滴下的血,才又想起刚才自己所做的一切。她慌慌地说:“我们回头再说吧,现在我们必须马上去医院……” 第18节 白雨已经可以走路了,他悄悄开始了身体康复期的锻炼,他不想真的成为“废人”,他要早日回到工作中去,工作会让他忘掉一切……他完全不知道医院外面发生的事情,不知道单飞陷入的人生危机…… 单飞偷听局长电话的事件还没等有个结论性的结果就已在这个城市沸沸扬扬地传开了:“单飞为了向上爬真是不择手段,竟然采取这样卑劣的手法!” “看着小伙子挺精明的,怎么干这种傻事!”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呗!这回可够他小子喝一壶的了……” 各种流言在市公安局大院和街街角角长了腿一般风跑着,它们带着暗处的阴毒和腌脏涂抹着单飞,即使最后无证据证明偷听事件是单飞所为,单飞也会被这目的性极强的流言涂抹得面目全非…… 公安局党委会对单飞的偷听事件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大家各执一辞,当然最终谁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该事件是单飞所为,所以不得不被动地没有结论地放了单飞,但单飞的工作被调到看守所去当指导员…… 单飞辞职的消息是南可告诉白雨的,南可总怕是父亲的事把单飞牵扯了,她不相信单飞会干偷听的事,单飞的父亲临终前只她守在老人身边,老人握着她的手嘱她:我就把单飞交给你了!她没法把这话告诉单飞,而且在她和单飞之间好像总存着不可逾越的一些东西。发生的这一切事情就像故意加重这一层不可逾越似的…… 她真想找一个人说说,可是找谁呢?白雨尚在身体恢复中,他的创伤只能靠他自己的意志力来弥合,除了白雨她还能跟谁说呢,她来看白雨,几次都是欲言又止,白雨看出了她的心神不宁:“南可,你有话要对我说是吧?” “单飞他辞职了!”南可终于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啊?”白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急急追问:“你说什么?!” “单飞辞职了!” “为什么!”白雨不解地问。 “说是在他的电话机上发现了和局长电话相通的偷听联线!” 白雨一下子从床边蹦起来:“这一定是栽赃诬陷,单飞不可能干这种事,要干他也不会把事做得这么愚蠢和拙劣,以单飞的智商以单飞的品德他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的。公安局的领导就相信了?这么大的事单飞怎么不跟我说一声!”白雨真是又气又急。 南可看见白雨因伤口的隐痛而泛起的脸部痉挛,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她也理解单飞为什么只字不告诉白雨。她替单飞解释道:“他,他怕影响了你的康复,他肯定是想找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知道单飞他现在在哪儿吗?”白雨已在打出去找单飞的主意。 “我去过家里,敲门里边没人应!白雨你说,他不会……?”南可没敢把埋在心里的担心说出来。 白雨对南可说:“没事的,单飞不会寻短见的,我了解他。如果有他的什么消息你记着告诉我,谢谢你这样关心单飞!” “不过,你不要告诉单飞是我告诉你这件事的。”南可嘱咐白雨。 南可并没有因为跟白雨说出单飞的事而减轻心里的压力,她一脸忧郁地回自己办公的病区去了。 白雨迅速脱了病号服,换了一身先前单飞给他从宿舍里拿回来的便服,趁没人注意他,偷偷地溜出了医院…… 他打的径直奔“天上人间”酒吧。 在酒吧门口,他听见了从酒吧里飘出的张学友唱的那首歌《祝福》。 朋友,我永远祝福你! 朋友,我永远祝福你! 啊…… 朋友,我永远祝福你…… 不要问,不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刻,偎着烛光让我们静静地度过。 莫回首,莫回头, 当我唱起这首歌, 怕只怕,泪水轻轻地滑落。 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 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几许愁,几许忧。 人生难免苦与痛, 失去过,才能真正懂得珍惜和拥有。 情难收,人难留, 今朝一别各西东, 冷和热,点点滴滴在心头…… 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 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伤离别,离别虽然在眼前; 说再见,再见不会太遥远; 若有缘,有缘就能期待明天, 你和我重逢在灿烂的季节…… 白雨踏着这首伤别离的歌儿进了“天上人间”。 音乐声中,白雨眼前一片泪光迷离,恍惚间,他的眼前是他跟单飞往昔岁月里友爱的童年和充满理想朝气的大学时光,还有铭刻在他们生命里的警察岁月中的一次又一次生命历险……他看见单飞就坐在他们两人常坐的那个小方桌旁,他看见了单飞喝空了的酒瓶,他也看见了单飞眼中蕴含的泪水……他为单飞蒙受的无法平复的屈侮而心碎而落泪…… 而当他们四目相对时,他们又都急急地拭去泪水,把悲伤掩埋在心里。一个是身体遭受了巨大的创伤,一个是心灵蒙受着深重的惨痛。当四目再相望时,那眸光之中传递的则是男人间深及灵魂的宽慰和理解。 “一个受重伤的人想陪陪另一个也受了重伤的人”白雨拿自己打趣地说。然后,他让服务生为他和单飞酌满同样一杯酒。 “只是两个受重伤的人都伤到了不该伤的地方!”单飞苦笑笑用黑色幽默来回应白雨。两人默契地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沉默片刻,白雨说:“那件事你不要太……”单飞用一声轻哨打断了白雨,单飞自嘲着说:“一个立誓要管警察的人差点被警察管了。” “你已决定了?”白雨看看单飞问。 “决定了!”单飞不看白雨。 “不后悔吗?”白雨仍盯住单飞。 “不后悔!”单飞闭上眼。 “我要是你,我就留下!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真正打倒谁,能够打倒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白雨是深知单飞和他一样喜欢警察这个行当,他相信单飞不是真的对警察这个职业失望,他是对在这个队伍里的某些人和事感到了痛彻心底的失望。 “我不是你,所以不会选择留下,其实我是用离开来纪念我对这个群体保有的最后的爱恋。我认为这世界可怕的不是被打倒而是被毁灭。我认为我留下去就是等待着被完全毁灭。一个被毁灭的人你还拿什么去反击这毁灭?”单飞说这话时眼睛里射出一种白雨前所未见的寒光。白雨在这个春日的酒吧里并没有听懂单飞话中的含意。 “那你有什么打算?” 单飞从那遥远的光芒中收回神来,一字一句地说:“我去海南,做房地产,等我有了钱,我会把这`天上人间’买下来送给你,做为对往昔岁月的一种纪念!” 第19节 就像一列远行的火车,中途下去了多少人,也不影响它的惯常的行驶。当然这同一列车上的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目的地,时间的列车更残酷无情一些,因为淘汰出局的人瞬时瞬刻就被遗忘得干干净净,然后马上会有人补上刚刚空缺的位子,那个补空的人往往是你最意想不到的人。就比如干部处处长这个位子,南浩江没想到单飞来补,单飞也没想到他走了之后会是张生来补。人对人的替代简直是全没道理的,是没有理由的。现在张生坐在了那间阳光明媚的办公室里,他真是洋洋得意一付小人得志的样子,他对手下的人耀武扬威,稍有不慎就会有人遭到他没头没脸的喝斥。他的专职司机米新每天都悬着心绷着紧张的神经,他不敢走远了去做任何事,因为张生时不时地会在楼道里不停地叫:“小米,你得过来一趟,你去我老婆单位把这个交给她,她急着用,现在就去……”他每天的指令不计其数,小米像一只惊弓之鸟总是乍着汗毛开始每一天。然而在张生行走的背后,有无数双眼很鄙憎地斜着他看,无数张嘴轻蔑冲着他撇。而这时很少有人谈张生,大家开始替单飞鸣不平,而这种鸣不平就像老太太用鸡毛掸子扫灰尘,无足轻重,久没有使那鸡毛掸子,鸡毛掸子上也便落满了灰,然后就被永远遗忘在一个角落里……单飞是一种被遗忘,“大鱼”是另一种被遗忘,他们远离他们制造过轰动的城市之后,就像垃圾车穿过街道扬起的沸尘,那沸尘总会落到一些新的角落,城市也总会有新的轰动和新的平静,快的就像白天的喧闹和夜晚的寂然那样的频率。只有亲人和仇人,无论你走多远,他们时刻会记得你……他们对这样一个人的遗忘也仅是暂时的遗忘,像沉在河底的一块沉重的石头,它们是水无法搬走的记忆…… 白雨常常想起这两个人。 “烂头疮”那夜本想看一台好戏,可是当他带着满腔怒火的马老三闯到“大鱼”的屋里时,“大鱼”一个人在床上酣睡着,“烂头疮”见状扫兴地溜了。马老三又气急败坏地去推自己住的房门,房门从里面紧插着,好像是他不在女主人是严把门户呢。唐璇儿一副睡眼惺松的样子来开门,马老三一把就提起了唐璇儿道:“你他妈的小贱货是不是偷汉子了,快说!不说实话,老子就撕碎了你!” “呸!还用我偷汉子吗?你不是可以把我输给任何一个无赖吗?!甚至是猪狗你都不在乎,现在怎么在乎我了!是‘烂头疮’给你谎报军情去了吧?他得不到我就拿你当没脑壳的箭使,一箭双雕多美妙的主意呀!你撕呀,撕碎了我也比天天让那些流氓无赖腌臜了我好!”唐璇儿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一口气真能说的这么头头是道。 “大鱼”和唐璇儿当时并没听见外面的动静,“大鱼”只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心性多疑,所以借口出来小解看看外面,那时他就看见了旷野里“烂头疮”那一瘸一拐的身影……他即刻回屋让唐璇儿赶快回自己的房间,他告诉唐璇儿一旦马老三突然闯回来如何应付。他还教她要忍一段,等他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再一起离开这儿,因为,栓儿是他们一定要带走的,而这三更半夜那孩子睡得正熟,夜里逃跑是使不得的。唐璇儿为“大鱼”想得如此周到心里感到热热的…… 马老三对唐璇儿说的话半信半疑,他出门看看“大鱼”的房门,恶毒的生出一个兽性的欲念,他回身把唐璇儿一把扯住:“我今天想在院子里跟你干事儿!”“大鱼”的屋门外有一个平台,夏天吃饭用的,马老三想这个台子正好派上用场! “不,你不能在那儿!”唐璇儿惊恐地拒绝着。 “我能!这是我的家,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马老三不由分说就扯下唐璇儿的睡衣,他像夹一床被子那样把唐璇儿夹在腋下,径直奔“大鱼”门前的那个平台,如果“大鱼”背着他跟唐璇儿做下丑事,他要明着让一个难堪,让另一个发狂发疯…… 唐璇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绝望地挣扎着叫喊说:“马老三!你今天要是敢碰我,我就撞死在这块青石板上!” 大鱼在屋里听见了外面发生的一切,他手里握着那把枪准备着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冲出去,马老三完全无视一种危险的迫近,他狞笑着骂唐璇儿:“你个婊子,什么时候变成烈女了,我今天就要碰你,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一头撞死!” 唐璇儿被反剪着双臂趴在平台上,在马老三手里,她就像在鹰爪下的小鸡…… 就在这时,栓儿大声地哭起来。 第20节 白雨要出院了。 白雨办出院的前一天,刘今来看他。白雨知道那些玫瑰花和那个收录机都是刘今送的,他多么想亲口告诉她,谢谢她,玫瑰花和“情感的星空”伴他度过了人生最难忘的一段时光。但是他不能说出来,他懂她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不想给一个女孩子一场全无希望的爱情,他此生也就只能在心里默默喜欢她,默默爱她。除此,他能给她什么呢!他常常一个人的时候在心里唱苏芮的那首歌《奉献》:“道路奉献给远方,星光奉献给夜空,小草奉献给大地……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是啊,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他自问,他不能。 刘今坐在他的对面,羞怯地低着头。从白雨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刘今高挺秀气的鼻梁。他已寒暄了几句,这时不知再说什么,因为刘今的心事是那么重,他说什么她都没有听,她是努力想她要做的一件事,她怎么开口,白雨会怎么样,而不管白雨怎样待她,她都永不放弃。 她抬起头,白雨正看着她,她注视着白雨,眼睛里满含热切的目光,白雨不愿承受这目光便把头扭向窗外,刚想找出别的话打破沉默,刘今说话了,刘今说:“白雨,你什么都别说,让我说,我说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了。我一直想上帝安排我们在那样一场境地里相遇本身就是缘分,上帝给我一种指引,他说爱这个人,你也会从此走向崇高和崭新!白雨,我真的想好了,我要陪你一辈子,我希望你接受我,我知我不配拥有这一份纯洁的爱情,可我会洗心革面,我会抛却以往生活里的……” 刘今在那一刻很冲动,她就要脱口把生命中的那些隐秘和盘托给白雨了,她想她一定要跟白雨坦白她的过去,只有坦白了,才好告别过去,也只有坦白了,才好心无挂碍地走今后的岁月,可是白雨恰在这时打断了她要说的话,白雨这时的打断,使得刘今再没有足够的勇气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了。 “不,刘今,别说了。我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谢谢你在我生命的最低谷给予我的安慰,你是一个纯洁善良的好姑娘,你应该拥有的幸福而我不能给你幸福,所以我不会答应你,也请你收回刚才说的话,让我们像朋友一样相处不是更好吗?或者像亲兄妹那样,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大哥哥,谁要是欺负你了,我这个当哥哥的可不饶他。我从小是个孤儿,特别想有个小妹妹,现在你要是答应了我,我就全如愿了。”白雨转过身,看着已是满眼泪花的刘今。他心里也挺难受,如果在以前,他是一个健全正常的人,他会首先向她求爱,他会契而不舍地追求她。现在,他面对这么好的女孩,他只能看着她流泪,他甚至都不敢上前给她擦去脸上的泪花。 刘今听了白雨的话,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她听见白雨说她是一个“纯洁善良”的好姑娘,就更受不了了,她知道自己跟纯洁早已无缘,她真的恨自己为什么不生在另外一个家庭,为什么不早遇到白雨,她想她要给白雨时间。她站起身走到白雨近前看着白雨说:“好吧,那你就先当我的哥哥吧,你能不能像哥哥那样吻我的额头一下?”白雨摇了摇头。“那么,我可不可以像妹妹那样吻一下哥哥的头?”白雨看着刘今几近绝望那难过的样子,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说,“我现在后悔认你做妹妹了,一个爱提无理要求好麻烦的妹妹。”“你答应我,好让我知道不是我做的一个梦。”白雨闭上眼低下了头,刘今虔诚地踮着脚把朱唇印在白雨光洁的额上,她闭上眼在心里祈祷着:“白雨,你光洁的前额便是我全部的天空了!” 这时,南可兴冲冲地推门进来,白雨和刘今迅速分开来,南可却已全部收进眼里。她是来给白雨送信的,是单飞从海南寄来的信,南可觉得自己进来的真不是时候,刚欲转身,却被也转身面对了她的那个女孩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南可!” “刘今!?” 两个女孩子一下子亲热起来,好像这个屋子里就根本没有白雨这个人似的! “你一毕业就到这家医院工作了吗?我们单位的对口医院就是这儿,要是早生病不就早见到你了吗?”刘今拉着南可的手惊喜地说。她和南可是初中同学,初中毕业时南可考上了卫校,刘今继续念高中直到上大学两人再也没见过面。 “我可是老看你播新闻,哎,怎么搞的好好的就不播了?干吗要放弃那么风光的工作去电台做直播节目呢!不过,你做的‘情感的星空’特别好,我们医院好多人都听,值班的医生护士,还有住院的病人都特爱听,我妈也爱听,有一次我真想往直播间给你打电话,我喜欢你朗诵的那首《月色》,我想认识写这诗的那个女孩,现在像诗中那么纯情那么完美无瑕的爱情越来越少了!” 南可看到中学时的老同学在下面比在电视上还要好看,而且刘今有一份成熟女性的韵味和魅力,她真的是很激动也很兴奋。 白雨不愿受冷落插嘴说道:“你们两个也不等着我介绍一下就抢着认识了,太不像话了!” 南可笑着拉过刘今对白雨说:“谁要你介绍,我们初中时坐过同桌,只是后来我妈非让我考卫校,大家就断了联系,没想在这里会见面?!”她坏坏地看看白雨又看看刘今,两个人都很不好意思地笑了,谁也没接南可这问话。 “噢,对了,单飞有信来,你看我看见老同学差点把我来干什么都忘了!”南可说着把信递给白雨。刘今看南可要告辞的样子,她怕给白雨添误会赶紧说:“你不带我去参观一下你工作的地方?” “好啊,但我这儿肯定不像你那儿好玩!”两个女孩子说着笑着就跟白雨告辞走了。 白雨坐在窗前,大好的阳光投在小方桌上,他斜倚着被子,展开单飞的来信,专心地读起来: 白雨:我的好兄弟! 你的身体康复的怎么样了?你知道吗,那天当我一个人坐在飞机上,当飞机载着我上升到一万米高空时,我忽然想,假如这一刻飞机掉下去了,我最不放心的是谁?我最牵挂的是谁?我闭着眼认真地想,是你!白雨。人在猜想的死亡境地里和真正的死亡境地里的情感依托应该是一样的,触景生情呀!白雨,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却比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还亲。我常常想,两棵生死相依的树,它们一块呼吸一块汲取天地间的养分,他们彼此永不会互相伤害和互相背叛,我们其实更像这样的两棵树对吧?你知道我父亲文革时为什么挨整吗?那是出于他最爱最信任的人的伤害和背叛,那个人是我的母亲,谁都不会想到她为了讨父亲反对派的欢心,拿不出什么可攻击的,竟然拿我作为伤害父亲的武器,她说我是父亲强xx她的产物。白雨,她不但伤害了父亲她也深深地伤害了我,父亲被带走后,我母亲就投入了反对派头头的怀抱,他们毫不羞耻地在家里做爱。一次我闯了进去,我双眼冒火地看着他们,我的眼睛告诉他们我想杀了他们,他们恐惧了,我母亲后来一直活在这种恐惧里,她或许就是不堪这种恐惧而消失的。 我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人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那样疯狂,答案是人性本恶。只不过大多数时候这个恶性被束缚着罢了。白雨你是知道的,我们经办过那么多的恶性案子,想想看这束缚是再简单不过了,就是思想的那么一转念罢了,特殊的时期,极端的势态,总会使人的恶性暴露出来。当我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对我母亲他们的那种恶,我能怎么办,我又没有法律武器,我只有以恶对恶,我曾经认真地想过如何把他们杀了的事情。 我父亲没再为我找个后妈,他知道我受的伤害比他还深。我感谢父亲找回了你,如果没有你的到来,很难想像我的自闭和孤独会让我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回忆一下我们共同生活的时光一直默契而又美好,我们应该是一体的,互为依托的,可是一旦我们分开,残缺就会像我们没走到一起的时候那样紧随而来,难道不是吗?如果我未生非分之想而离开你,或许你我的厄运都能避免。现在你落下了一个身体的残缺,我落下了一个心灵上的残缺。我们健全时是互补的,我们残缺时仍然还要被安排成互补,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它让不幸的人更不幸,残缺的人更残缺!我不知命运这只大手还要怎样安排我们的一生。现在,当我再陷孤独时,我总不由自主地想到我们两个人生命的最后结局,当然我们两个决不会在同一天死去,肯定是我先死,你的泪水有一滴不慎流到我的嘴里,我咀嚼到了你最后的苦涩,然后我会笑着告诉你,死是什么?死就是……这最后的告别词挺难想的,要找到一个最合适最轻松的字眼代替生离死别而又不至让你太难过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我慢慢想吧,或许只有到死那一刻才能想起,到时我又怕不能脱口而出了…… 不过,我还有许多事要做,不想这么早就死,所以你不必为我担心。噢,对了,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你醉卧玫瑰花丛中,可是玫瑰花下却飘着鲜艳的血液……我不知我是不是乌鸦嘴,但却非常想提醒你:小心爱情!不过好在爱情不是地雷,踩着也不怕! 最后我总得祝你点什么,我想我们总是想要什么偏得不到什么,不想要不能要的时候,它们死活往你怀里撞。那么我就祝你被爱情撞了一下腰吧! 单飞于海口 第21节 南可带着刘今从白雨的病房出来,穿过一片花亭绿地,再经过门诊楼,从门诊楼的二楼有一条向西楼去的长长的空中通道,通道与西楼相接壤的拐弯的那个僻静处窗台上放着一部旧电话,那个西楼就是医院重新装修一新的高干病房。 “我好久没有来省医院了,你们医院的环境变化真大呀!”刘今一边走一边感叹着说。 “省里给拨了不少钱,进口了一些先进医疗设备,CT、核磁都有了,主要是为高干们看病方便呗!”南可走过电话旁往里推了推,怕电话掉到地上。 “这么多高干住院呀?”刘今继续问。 “嗨,叫高干病房,其实哪有那么多的高干生病,平时病房也接纳一些通过各种关系找过来的;也有有钱住得起的,人家不愿在普通病房八个人挤在一屋,不受那个罪。还有就是一些在这借看病为名躲个清闲的,反正是公费医疗,病人能报,医院也就让住。”南可耐心地解说着。 南可的护士值班室就像宾馆一样,令刘今羡慕的不行,刘今说看来当年真应该跟你一起考卫校,你这里的工作环境多好啊!像我们电台、电视台就是图有虚名,办公条件太差了,又挤又乱。人这一辈子最宝贵的时光当算是上班在办公室度过的,办公条件不好是不是直接影响生命质量?等有机会我也调你们这儿来,当个清洁工什么的也行啊!” 南可嘴不饶人地说:“我们这儿庙小,哪儿就盛得下你了,我看呀,你是因为这医院里有人牵着你的心。人家一出院,你再也不敢说来我这儿的事了!哎,刘今,你跟白雨……” 刘今知道南可是早晚要问这件事的,她现在心里很乱,她还没想好怎么告诉老同学,反正时日长着呢,她想等以后再慢慢说吧,于是她就搜肠刮肚地想出了一句话搪塞南可:“唉,可惜白雨住不上这么好条件的病房……”南可一时无语。 这时门被轻轻敲了几下,南可应着“请进!”门开处走进一个瘦弱的女孩子,女孩子虽脸色苍白,却愈透着让人怜爱的凄美,只是让刘今震惊的是她的眉眼和那一颦一笑和自己那么相像,女孩看见刘今也是一愣,她礼貌地冲着刘今点点头然后说:“南姐姐,不知你来客人了,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来问你帮我买了收录机了吗?”南可赶紧说:“买了,我打算待会儿给你送过去呢!”说着顺手拉开抽屉,把一个塑料袋交给女孩说:“发票和找回的钱都在里头!”女孩接了东西说了谢谢,又看了刘今一眼转身走了…… 刘今拉过南可低声说,“你没发现这个女孩跟我长得很像吗?她叫什么?得的什么病?看上去好像是很折磨人的吧?” “她是梅子,刚住院时我就老觉得她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可没往你身上想,刚才她一进来,我差点脱口说出来,可又怕你犯忌。” “为什么?” “癌晚期,手术后化疗着呢,活不了多久了。父母出国了,离了婚又重找了别人,父母谁都不把她办出去,倒是寄回钱来。她跟姥姥住,姥姥去年也去世了,现在就一个人,挺可怜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 23 没有人知道她的一天是怎样开始的,也没有人知道她的一天又是怎样结束的。看吧,多热闹的世界啊,而其实热闹仅是这个世界的表象,每个人最终都得从热闹里退出来,退回到内心的冷静里。冷静是生命的实质。 她认为她是一个从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因为不会有人关心她的过去也不会有人过问她的未来……当郑英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当门锁发出“嘭”地一声之后,她便闭上双目,进入那个令人迷醉的禅境意会世界中。 她提升的那一股气一下子就会运至丹田。起初的那个世界是混沌的,像人类的初世,渐渐地便有了时间的车轮代替了那一片混沌,时间荡涤了世界的污浊,而猛兽却以旋转的姿势将时间的车轮驱除出世界,天地间似有那样的一根通天立柱,像熊又不是熊像野猪又不是野猪的那个怪物好似柱子上的旋转高手,可是它旋累就遁去了……而有如龙一般的巨蟒腾空出世,它有看不到头的身躯盘绕在通天立柱上,它有无穷尽的力量倾刻就把那根通天立柱拧成麻花,一切再次像泥牛一样被抛进那巨大的旋转的涡流里。这一次,从涡流里幻化出的是大大的木轮风车,在无风的静止的世界里它仍然地旋转,它带来了好看的花鸟鱼虫,那花里的彩色在我们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是不可能看到的,它们弥天弥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那样旋转,旋转……你根本看不清它们什么时间变成了一只羽毛上集结着天地之间所有灵气和漂亮色泽的比孔雀还要美丽十倍百倍的大鸟,那鸟是翻转着的,它的羽毛像是百折不弯的…… 她知道,在这个禅境的世界里是存有一股无形而又巨大的力量的,没有什么丑恶可以长久与这力量抗衡。这是她欣慰的,但,在这股无与伦比的巨大力量中,也没有什么美好可以永存,美好的一切都是瞬间的易逝的。这是自然的法则,所以在这个境地里无论出现怎样的恶,怎样的美好,她也都触目不惊,不羡。而是像一潭水那般沉静对待。因为这境地里的美好不属于任何人。你看见了已经是福分了,是享受了……。是的,那浩浩渺渺的水再次莅临了。水面飘浮着尘世中见不到的冰清玉洁一般的荷叶荷花,一个又一个圣婴样的小童子,盘腿坐在荷叶荷花上……她感到了天籁般的宁静……有一匹五彩的马常常在静的不能再静的时候疾风一般席卷了这宁静,马扬起尘土,尘土中又生出无数匹马,它们千军万马奔腾着,这世界简直即刻就要被马群撕碎了带走了……且慢,一个骑士披盔戴甲,你不知他是从哪个朝代哪个国界凸显出来的。你也看不清他的脸,他站在那里,马群就有秩序地环绕着他旋转……这世界又开始了从无序到有序…… 在有序的世界里,她常常看见两个门,先是墓门,那墓门像棺木一样,大的套小的,小的套更小的,她看不见棺木里的一切,但墓门的底部有一个缺口,她来不及看清的许多东西就顺着那个缺口势不可挡地消逝了… 而另一个门,是那种陈旧的柴门,门上存留着树木的年轮,那门是关闭着的,但她能看见门里的一切,那里有参天的古树,树冠遮天蔽日的,天的颜色就是树冠的颜色,她曾见过的坐在莲叶上的小圣婴们穿着红兜肚,头上被剃了各样的刘海儿,在树根处快乐地嬉戏着,他们玩着玩着就会被一种莫明的力量引领着沿着花间小路一直向南跑去……她总是好奇地想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去哪儿,可是总是在这个时候一条大蛇出现了,它阴阴地尾随在他们的身后…… 这时,门锁响了,她睁开眼,她的丈夫郑英杰回来了。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收回神来,神清气定的样子。 “气色不错嘛!你猜我今天给你带回什么好吃的了?”他把塑料袋背到身后让她猜,她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笑着说,“小葱拌豆腐,新鲜的小河虾,还活蹦乱跳呢?对呗?” “又不幸被你言中,我怎么干什么都逃不过你!”郑英杰笑着直摇头。 “不是逃不过,是相互的一种印证,就像一块石头在地上,放久了留下的印记。夫妻久了,我想什么就印在你的脑子里,你想什么就印在我的脑子里!”她是自言自语的,她说话的时候他早就下厨房做饭去了,她听见了他在厨房里发出的锅碗勺盆叮当碰撞的响声,这响声总会把她拉回到他们结婚的那个晚上,做为妻子,她只给他做过那一餐饭。那时结婚不像现在这样讲排场,领了结婚证然后向毛主席像三鞠躬整个仪式就结束了,不兴大摆宴席也不兴闹洞房,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她记得那天晚上他们俩是用军用绿色的搪瓷缸子当做酒杯,像她这样出身在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大家闺秀从小到大滴酒未沾过,他说茹玉,咱们结婚了,一辈子就一回,这杯酒一定要喝,他喝了,她顺从他也喝了,酒使她的皮肤泛了一层红晕,他说她喝了酒特别好看。他们吃完饭,就烧水洗澡,他先洗,然后他给她洗,热雾罩着她,她的眼前有些晕,她忽略了这晕的感觉,以为自己是被即将开始的这个新婚初夜的神秘而引领着进入一种晕眩……她和他,这一生的幸福就毁在了这小小的忽略中…… “马上开饭喽!”郑英杰把一个折叠小餐桌支在她的面前,然后把他的手艺端上来,他看见了她情绪的变化,他知道,她一生都走不出那个新婚初夜了。 他们的晚餐永远是浸在沉默的痛苦里。 今晚他要给她洗澡。他每次都是强忍着不让自己陷进回忆…… 而当他抱起她把她放在水里时,他仿佛又看到了坐在水里的他的新婚的浮着红晕面带羞怯的美丽新娘…… 他是看见她在热雾中迷离了,他错以为那是一种女孩子对即将发生的从未体验过的幸福渴望的迷离,他冲动地抱起她,不顾一切地深深地进入她,就在他处在持久的亢奋状态中时,他被她莫明的痉挛吓慌了,他不知所措地抱着她,他听见她痛苦不堪语声发颤地对他说:“我的头痛,痛死了……快,……快送我去医院……” 她已经不能站立了,接着是喷射状的呕吐……他不知他是怎么把妻弄到医院的,刚进急救室时她还能断断续续说话,还能睁眼瞅瞅他,而后迅速昏迷,四十分钟分钟后身体所有反应全部消失……当医生告诉他检查结果时,他一下子傻在那里了:是脑出血,大面积出血…… 值班医生看着脑出血这么严重的病人,一边立即采取止血措施,输液、控制脑压,一边叫人赶紧给脑系科主任拨打电话。主任来了之后看了看病人的情况,摇了摇头转身问谁是病人的丈夫。郑英杰说我是啊,他说话的时候无法控制自己浑身的颤抖。只听主任说:你妻子这种状态我们怀疑是主网膜下降出血,主网膜下降出血迅速压迫生命中枢,语言中枢,神经中枢,而且出血速度非常快,这种时候根本没法手术,因为主网膜是一个网状的,不像独立的一条血管,网状是非常复杂的,而且大小血管千层万缕的,如果打开颅骨还没探查到出血血管的位置,就已把别的血管碰坏了,从我们来讲主网膜下降出血没有手术…… 她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四脑室已经涌满了从血管里奔涌出来的血,如果把脑壳打开,血会喷射出来,引起更大面积的出血,所以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这个病人已经没有救了……主任说完之后脱下白大褂转身就离开了…… 郑英杰傻傻地呆在那里,大夫的话像一台万吨水压机将他的心一点一点压到绝望的深渊,他懵懂地听着,直到大夫转身的那一刻,他的心咯噔一下,大夫这是放弃了!郑英杰看着主任一走就仿佛妻子也就此走了似的。他不知从哪儿横生出那么大的力气,他飞跑着冲出去拽住了主任,他死死地抓住主任的一只胳膊说:“主任,我求你了,你想办法把我妻子救活吧,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初夜啊…… 主任理解郑英杰此时此刻的心情,他也想拿别的话安慰年轻人一下,可是骗得了一时却骗不了永久呀!长痛不如短痛,所以他狠狠心还是实事求是地告诉郑英杰:“你妻子从医学角度上看,已经完了,你准备后事吧,快抓紧时间,这种病走得非常快。”医生的话闷棍一般突然之间就把他打入地狱,自己刚刚还和妻在人生的颠峰里而顷刻……这一切却梦一般的消失了,医生还要让他给妻子穿好衣服准备送太平间,也就是从此以后阳世阴间两不相见,这一切让他如何能够面对和承受啊! 他疯了一般摇动着医生的胳膊,喇啦一声,主任的一只袖子都被他撕扯下来了,他近乎绝望地喊到:医生,你不能走啊,你要帮我救活她,她是我妻子啊! 主任终于不忍心弃他而去,回转身说好吧我今天不走了,我陪你盯在这里…… 医生复回到妻住的急救室里。 透过玻璃隔窗,妻温润的玉体此刻一动不动,全无生气被横陈在病床上,大夫敲敲她的膝盖,刮刮她的脚心,触碰她的眼睫毛,使劲掐她,拿针扎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主任出来特别允他进到急救室,主任说不行你进去看看吧!他轻手轻脚走到妻的床前,泪流满面地喊她呼唤她,她不回应啊,他真想抱住妻大哭一场,可是他连碰一下妻都不敢,妻还在出血啊,他怕一摇一碰都会加速妻的生命向另一极滑跌…… 这时,他看见妻突然呼吸紧张,然后呼吸间歇,一分钟吸呼由24次下降到8次,这是大脑严重缺氧,脑出血已压迫到呼吸中枢造成的,郑英杰眼瞅着妻连气也不喘了。 主任说,小伙子,你救不救,你救我现在就把她的气管切开,让她靠物理呼吸,但,如果她生命力强,救回来也是白痴,植物人…… “植物人也得救啊,她是我妻子,她是白痴我也养活她……”他嘶哑着嗓子近乎咆啸地吼叫着…… 他眼瞅着医生在紧急状态中连酒精消毒都顾不上就用手术刀切开了妻的气管……,那一刀是擢在她的身上,疼在他的心上啊……此后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当他靠回忆打发难耐的漫漫长夜时,出现在他眼前的首先就是手术刀切妻气管的那一幕……那一幕,就像是一场恶梦,总是让他在疼痛的清醒中反反复复地面对着…… 插管子。导过来了,呼吸由8下,14下恢复到24下……而这时并不是妻的病好了,医生说,你妻的大脑已经死了。他看着那个无知无觉的妻,看着那个大脑已经死掉的妻,他的泪,他的心好像都一下子凝结不动了。他的灵魂也仿佛冲开这喧喧闹闹嘈嘈杂杂的令他痛苦不堪的凡尘俗世,追随着他的爱妻躺在那异常安静,冰凉的世界里…… 整整三十天啊!三十天,郑英杰没安稳地合过一次眼。他后来对妻子茹玉说他当时的大脑司令部总在命令他:你千万别闭眼,你一闭眼你的妻子就没了!第三十天,他给妻子开始讲他们结婚的那个日子。他说茹玉呀,你还记得我们是哪一天结的婚吗,4月7日,我们当时并不是有意挑这个日子,我们俩个看重的是春天这个季节。春天,万物萌动复苏…… 他正忘情地跟妻低声倾诉着,却看见妻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怕是自己看花了眼,亦或多日疲倦困乏紧张出现的幻觉。他赶紧揉揉眼想接着说,就看见妻的眼皮又动了一下,他一下子从床边的小方凳上蹦起来,抑制住心中的兴奋试探着说:茹玉,你听见我说话了是吗?我好想你呀!我就在你身边,你快睁开眼看看我呀!快睁开眼呀! 妻的眼就真的睁开了。他恍如在梦中,不敢相信奇迹真的发生了,他有意把身子挪开,他发现妻子目光也随着移开,她尚存留着意识!他掐自己的手,咬自己的手,然后双手交叉地抱在胸前,他想高声大喊,他想放声大哭……泪水像决堤的海洋,汹涌澎湃着,他将头埋在妻的床上,哽咽着喊着:感谢上苍呀,把我的妻子还给我…… 这时,他听见从妻的喉管里发出的沙哑的呼唤:英杰、英杰…… 那声音别人听了难听极了,而对于郑英杰,那就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了,那声音比什么样的音乐都还要动听啊! 两个半月后,重新做检查,妻大脑中的血已自然吸收了。 郑英杰美美地睡了一觉,然后他在医院旁边的一个小酒馆里要了一盘花生米,一盘拌黄瓜,酌了两盅酒,然后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茹玉,我要为你庆祝一下,我要为我们两个人庆祝一下,今后,有你跟我共度人世的沧桑,我就不感到孤独了……他将酒抖抖地端起,一仰而尽。而后一个人伏在桌上恸哭不止…… 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为了救妻子,他背了巨大的债务。钱不够,又借亲友的,又借同事的……他想死神让妻死,我偏不让妻死;医学判定植物人了,我非要让她恢复思维;现实是妻腿脚不灵便了,我一定要让她站起来!为了妻,他什么苦都可以吃,什么累都可以受啊! 医生说病人接回家休养可能比医院氛围更好一些,如果病人能站起来就真的是罕见的奇迹了!但是,有些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年轻人,你和你妻子不能再有夫妻生活了,这种不能不是暂时而是一生。病人的大脑就像一个破旧的水龙头,破裂后只不过是又被铁锈堵住了,你无法预料它又会在哪一年的哪一天再度破裂,她这次是靠旺盛的生命力,靠着你不渝的爱渡过来的,病人在相当长,注意我说的相当长,相当长的一段时期要保持心绪的平衡,不能大喜大悲,不能兴奋,不能受刺激…… 郑英杰心里明白,倘若再有第二次那将意味着什么…… 茹玉坐在水里,背对着郑英杰,她听见郑英杰哭了,她拍拍他的手轻声提醒他说:水凉了!  24 “刘今小姐,你还记得我吗?我说过我还会找你的,怎么样,晚上6点钟,我们在‘天府食国’见,我知道你最近变得比较乖,没有再和那人见面,可是你最近还有一个很危险的苗头,我想当面跟你谈谈。记住,你要是报警,我就把有关你不想看见的照片像撒广告传单一样满世界撒。好了,不见不散……”刘今握话筒的手不住地抖起来。又是那人,声音像动画片给鸭子配音的那种滑稽声音,但他速度放的慢时听起来阴森恐怖…… 要不要告诉“那个人”?她已经好久没有“那个人”的消息了,自从他知道了电话的事,自从那夜分手,他再也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她心里清楚像他那样的人,靠自己的力量爬到今天这样的位置实属不易,他决不允许让自己栽到这种事情上,虽然他从生理上是那样渴求和需要她,但这种官场上的人,是可以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来保全权力场中的位置和名誉的。迫不得已他们也会不惜阉割自己的人性的,不过她最初就范于他也并不是他的胁迫,他对他的那场活受罪的婚姻的责任,他对她与继父那层关系上的关照都曾深深地打动过她,况且在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之后,“那个人”是有言在先的,“我们双方的交往别影响彼此的婚姻和家庭,当然你还年轻,你也不可能长期跟你继父这样生活下去,有一天你会恋爱,结婚,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我们之间是继续还是中止决定权在你,我不会强迫你的,无论何时何地,你有任何事情我都会帮助你的,当然我希望我们能永远这样秘密相处下去……”所以当刘今决定开始跟白雨这场爱情时,她想她是无须去找“那个人”通告的,因为她和“那个人”之间是两不相欠的,倒是继父令她苦恼和担心。继父在美术界的名气是越来越大了,他的绘画作品好评如云,评论界称他为最有影响的先锋派画家。但是继父现在越来越古怪,他有时会突然闯到她住的母亲那套房中,看到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怀疑地问她就你一个人?然后他会把衣柜的门打开,把床单掀开四处看看……有时她吃饭时,他会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怪笑,大多的时候,他一个人把自己关在那间谁也不能进去的藏室里,一关就是一整天,她真的有些受不了…… 刘今心神不宁地熬着时间,午饭她没有一点食欲,索性就一个人趴在办公桌上梳理心事,离晚上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她到底该怎么办?如果去,她真的很害怕很恐慌,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可是不去吧,又担心那人威胁的话,她多么羡慕那些单纯的毫无隐秘的人,如果那样她就敢光明正大地报案,她痛恨自己怎么就摊上这么复杂难缠的人生呢?人在受到威胁时最先想到的是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可是她现在怎么保护自己呢?真是进退两难呀!就在这时电话铃再次响起来,她一下子从桌子旁跳起来,现在她最怕电话突兀的响声,就像电话线连在她的身上刺激她的神经,好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想事情坏能坏到什么程度呢?她一咬牙抓起了电话。 “喂,刘今吗?白雨今天出院,晚上我们找个地方为他庆贺一下吧,你今天有事吗?”是南可。 刘今悬着的心缓缓地放下了,是啊,今天白雨出院,她被那个电话搞得什么都忘记了。“南可,我也正要给你打电话商量这事呢!”她不知她为什么要向南可撒谎。 “那你说咱们去哪儿呢?” “晚上6点,‘天府食国’吧!”刘今脱口就报出了“天府食国”这个地点,这是潜意识要她这么决定的,只有这样她才敢去见打电话的那个人。刘今放下电话,心神镇定下来。我去了,看看你是谁,看你怎么办,如果有危险,我还有两个朋友在,我既没有报警,又按你说的做了,你敢不敢露面?刘今想,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能把自己的事情告诉白雨和南可,自己这样做多少有点对不住朋友,说是为白雨出院庆贺,实际上却拿人家做了一个幕景,真正上演的戏目却是会那个再次打电话恐吓她的人……可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应对她只好如此了…… 晚6点,这个时间正是城市下班的高峰,刘今是下了决心要见一见藏在暗处跟她过不去的那个人,所以她早早地从单位出来躲开下班的高峰,让出租车停在了“天府食国”对面的书店,选择了一个了望点,她可以一边装作翻书,一边了望马路对面的情况。她猜不透会是谁对她如此感兴趣,打电话的人他到底想干吗?是她得罪过什么人吗?她左思右想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天府食国”是新开的一家川味馆,挺火爆的,食客络绎不绝地往里涌,她注意发现那些在门边绯徊的人里有没有行迹可疑的,她甚至给那个打电话的人在心里勾勒了一个画像,那画像多是受电影电视里坏人的形象影响了的,尖耳猴腮、贼眉鼠眼的面相。可是门口站的几个人都穿着体面,仪表堂堂,他们不时地看表和向不同的方向张望,一副等朋友的样子,不时有人笑容可掬地迎向走过来的人们,谦恭地、热情地握手、寒暄,然后走进大厅。刘今看着想着,那些人都进去了,又有新到的人站在门口等,她心里着急不知所措。后来她又想,那个打电话的人应该认识她的,那么那个人是不会这么傻站在门口张望她来没来,他一定是躲在暗处盯她。她这样一想就毛骨悚然了,因为人家可以在暗处盯她,为什么就不可以在暗处跟她呢?或许人家从她坐上出租车那一刻就在后面悄悄跟上了,那么,她现在自以为聪明地躲在书架子边上隔着阔大的窗玻璃往外观察人家,保不准人家正在她的身后得意地观察她呢?她想着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书便从她手上滑落在地弄出很大的声响,她回头看见好几个人正从书里抬起头看她,她慌乱地在每个人的脸上盯视了一眼,似乎每个人都像那个暗处的盯她梢的人……可是每个人复又把头埋下,自顾自看他们的书去了。她从地上捡起书放回书架,这时她看见白雨和南可立在“天府食国”的门口一边说话一边张望呢……她急急地奔出去,横穿过马路决定抛开那个打电话的人和白雨他们聚合…… 他们在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定,南可看菜单,白雨看出刘今不住地往外看,脸上愁云密布似的,问她是不是还约了朋友,或是有什么事儿。这时刘今看到电视台新闻部主任史大卫和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的脸上现出惊慌,“难道是他?”她没有听见白雨问她什么,她脱口说出声来的是这四个字。她记得到电视台上班不久,中午吃饭史大卫总是主动要求“出血”,部里的几位同事巴不得狠宰他几刀,因为台里每来一个漂亮女士,史大卫就有“挨宰”的欲望,大家知道他这一股子劲儿是冲着刘今的,所以吃完了他并不领他的情,反正他们是来当电灯泡的。一位刀子嘴的老大姐甚至提醒刘今千万别跟史大主任发展到“痛说革命家史”阶段,那样一来想要摆脱史大卫的纠缠除非得再进来一个更漂亮的女子……刘今被这话吓住了,她就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史大卫,没想这极大地伤害了史大卫的自尊心,他没几天就换请了另一个女士吃饭……而且据说他喝醉酒跟好几个人说过“刘今是电视台最不性感的女人,没人看得上,她自己玩清高!”台里人埋汰史大卫是吃不到葡萄反倒说葡萄酸,时间一长,再大的事儿也就自然消失了,况且,她调到电台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史大卫……根据两次电话内容分析,那个人对她情况了如指掌,应该是一个对她很熟悉的人,可那个人又不大像史大卫…… “哎,刘今,我们两个点完了,该你了!”南可把菜单塞进刘今的手里。刘今强装笑脸说,“我就不点了,你们点的我都爱吃!”白雨说:“这里人太多太杂,改天,我领你们去‘天上人间’那儿,你们两个肯定喜欢……” 吃完饭,白雨说我开车送一下你们回家吧。刘今坚持不让送,说她还有点事,就打的走吧。 那个晚上,打电话约刘今见面的人并没出现……  25 夜里,张生在西小街旅馆嫖娼嫖宿时被派出所的值勤民警抓了个正着。 当夜,一个备勤的老民警正跟两个实习的警校生白话自己过去那些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讲到最热闹处,电话铃响了,一个男人在电话里举报西小街旅馆306房间有人卖淫嫖娼……这种举报电话常有,派出所民警都爱掏“黄窝”,那样可以罚款,所以没有人举报时他们自己还没事去旅馆查查治安,看有无通缉的在逃犯住宿等,也是搂草打兔子,一晚上顺手就捉回三五个野鸡嫖客的。老民警本不想去,他正跟两个小民警侃到得意处,他哪儿舍得抬屁股走人呢,可那两个一听去掏“黄窝”,立时就积极请战说故事可以回来接着讲,可战机一旦贻误就不好再碰。老民警“咕咚”喝下一口茶水,把大茶缸子往桌子上一放,眯着小眼嘿嘿一乐说,“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是想开开‘眼界’吧,却跟师傅耍滑头,还他妈的转什么词,说实话我就带你们去,不说实话……”老民警说到这儿故意拉了长声,“哎,我们就是您说的那个意思,您就带我们去吧,这样也好让我们向您老人家学习如何处理此类案子嘛!”两个小民警忙不叠地解释着,这一老两小就是经过了这样的一番讨论之后向西小街旅馆出发的…… “这抓嫖啊,有学问着呢,呆会呀咱们两个人正面进去,楼后也得有一人盯着,这叫前后夹击,准让他没跑,还有呀,现场就得弄个简单的口供,签字摁手印,省得出了那屋他就翻脸不认账,然后要把他们双双带到派出所……”老警察说的头头是道,两个小民警不住地在黑夜里点头称是。然而现实的情况却是老警察没有预料到的,因为那个嫖娼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张生。 张生最初被警察的突然闯入也吓得慌了一下神儿,不过当他看见只有这一老两少时,心里多少踏实一点,起码不是分局和市局的统一清查活动,那么就是派出所小范围的事儿,他从老民警的眼神中已猜出他认出自己来了,老民警正在做紧张的思想斗争时,小警察已经照他说的摆好了纸和笔,小警察并没意识到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是谁,所以一派心底无私天地宽公事公办的作派。老警察用眼神给张生做了一个很微小的暗示,张生马上就意会了,其实他早已做好打算,他绝不能报出真实姓名,他要先混过眼跟前这关再说。 “请把你的证件掏出来。” “哦,我的证件在火车上被贼掏了!” “姓名?” “张山。” “年龄?” “32岁。” “工作单位?” “哦,我是个体户,从东北来这圪塔做生意的……” 第22节 刘今早晨去班上,刚进办公室,就有电话找她,这回电话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是刘今吧?刘今说是的,你是谁?女人在电话另一头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们俩交一个朋友吧!刘今恼火地说我和你连认识都不认识,怎么交朋友?那女人说没关系,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的,说完就把电话放了。刘今觉得纳闷,怎么又冒出一个女的?会不会是那个男的又耍什么新花招了?刘今放下电话开始整理录播的节目,这时电话又响了,她拿起电话说:“喂,你找谁?”刘今说完等那边说话,奇怪的是电话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刘今就自言自语地说:“奇怪,你找谁呀?你倒是说话呀,打电话你不吭气你还打什么电话呀。”刘今说完就把电话再次放下。她想她得换个屋子,不能在这老接这种莫明其妙的电话了。她刚欲转身走,电话铃声又响了。这回刘今不吭气,等着对方说话。只听对方仍是那个女声:“你是刘今,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刘今说:“你到底是谁?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只听女声说:“你瞧你,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昨晚穿的那身黑色裙装真是又典雅又庄重,你的头发如果再盘起来会更美…… 刘今听着自己被描绘的和昨晚真是不差,难道约她的那个男人没去而派了一个女人盯梢她?她如果弄清这个女人或许就能查出那个打电话的男人。于是她就语气和好地说,你说的一点儿不错,你怎么认识我?你不是说想和我交朋友吗?朋友之间应该互相了解互相信任,你不让我知道你是谁?我们怎么能成为朋友呢? 女人就在电话的另一头嘻嘻笑,女人说我知道你早晚想要见我,这样吧,今天下午2点半在华联商厦门前等,不见不散。女人说完也不等刘今再说话就放了电话。 一只女人纤细修长的手指把那部在窗台上放着的旧电话往窗台里边推了推。长长的通道暗暗的,高跟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离那部电话…… 整个上午刘今是一分一秒地熬时间,中午刘今没胃口只吃了一根香蕉,她实在坐不住就早早地去了华联商厦。离2点半还差很多时间呢,刘今就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所有打身边经过的女人,刘今戴了一副墨镜,女人们或结伴走着有说有笑,或冷傲地板着面孔匆匆独行。 2点半已经过了,没有要和她交朋友的那个女人。刘今就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刘今恼恨得不得了,她想也许这时候那个可恶的女人就躲在离她不远的一个角落里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正暗中窃笑呢。或许呆会儿她刚一回单位女人的电话就打过去问她一个人站在商场门口等人的滋味好不好受。刘今想到这儿转怒为笑,她想我才不这么傻让你看笑话呢,我不妨进去逛上一圈。刘今一扭身就进了商场,在大厅的楼梯口,她却意外地看到了南可。南可正急急地往食品柜台奔,刘今喊了南可一声,南可身子一怔,回身一看是刘今,惊喜地说,哟,你怎么有雅兴一个人来逛街?刘今说你不也一个人吗?南可说,嘿,我们医院要组织春游,让我帮他们购买点好吃的好喝的,车上还有两个同事一会就进来,正说话间南可的两个同事就进来了,刘今趁机借口给单位去买个新话筒想赶快离开南可他们。她转身没走几步,南可叫住了她:“刘今!” 刘今回过头,南可已把她的两个同事先打发到柜台那边去了。“有事吗?”刘今问。 南可走过来:“刘今,昨天晚上,我和白雨都觉得你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了,你今天的气色也不好,如果你真遇到什么事儿,别把朋友当外人,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刘今的眼睛潮潮的,她说:“谢谢你南可,我先走了!” 南可一直看着刘今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 第23节 在华联商厦的东南方,是这个城市最大的一个商品批发市场,这里每天都云集着数万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个体商贩,转运业务的红火是因为城市和城市间市场的繁荣,然而正因为红火赚钱,垂涎的人多,伸手的人多,霸占的人多,纷争和矛盾也就尤其多,不从事这个行当的人真是不知道这个行当里的人的黑和残酷…… 路彪是新近托了市里的领导办了转运业务的营运手续,开始了从省城到南方几个城市的转运业务的,虽然有市里领导的条子,但该烧香叩头的庙是一个也不能少,该拜的佛是全得拜到。这其间费尽周折不说,最终哪个庙都得抽一分利,哪一个佛都得分一份红,那话并不是讲在明处的,而事情都是心照不宣的。可是路彪仍没有足够估计到这个行当的凶险。他第一天跑运输八九辆车的车胎就让人给全扎了,后来在公路上不断被人劫掠。慢慢地,就有像打手一样的人用鞭子抽打那些他拉过来的客户,路彪就报了案……辖区的派出所说这事一定要严肃查办,这不叫欺行霸市吗?可是当天晚上就有人给路彪打电话威胁他说:“你要是知趣点就赶快走人,南蛮子!你知道你的行为是什么吗?就是从我们嘴里掏肉,这肉一直在我们的嘴里含着,你想掏就能掏走吗?你知道曾有多少人在打这块肉的主意吗?结果全都灰溜溜的孙子一样滚蛋了!你也快滚蛋吧,不然就让你见识一下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路彪为防不测找了四个保镖前后左右地跟着他,而血案最终还是在一个昏黄的雨天发生了…… 他们为了拉客,把价格压到了最低,这样客户源源不断又涌过来了,停车场里有一个半疯的女人,就堵在他们车子门口,谁来就骂谁,并向人家脸上吐唾沫,跟车的小伙子就用力把半疯的女人拖走,女人就开始在场子里撒泼打滚,这时从场子外面突然窜进一伙人来上来就把小伙子围起来推推搡搡的,路彪这边的一群人就呼啦一下围过去,其中有一个跑回旅馆向路彪报告去了…… 当时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还有电视台的摄像记者追拍打架的场面……人多手杂,打架的局势自然不好控制,当路彪下楼跑出来时,对方不知谁用刀子一刀子就把跟车的那个小伙子捅倒了,人一倒地,所有人就四散逃跑,摄像记者愣了一下赶紧收机子钻进一辆大屁股“达西亚”牌轿车里,正好被赶过来的路彪撞上…… 这是白雨上班后出的第一个现场。小伙子肝脏被刺穿失血过多当场死亡。现场没有人给提供凶手的体貌特征,派出所的民警将半疯的女人和几个在旁边起哄的人带到派出所,而那个持刀行凶的人却跑了…… 路彪把白雨拽到一边悄声向白雨提供打架的时候曾有电视台的记者跟拍过…… 哦?这倒是令白雨感到很意外,是电视台事前就知道要发生什么,还是碰巧赶上的呢?如果是事前知道那这事情就复杂了,而如果是碰巧赶上的还能从电视镜头里确认一下凶手的模样和身份。 而那个时候,凶手正在跟一个神秘人物通电话:“老板,事儿没办好,我并没想将他杀了,纯粹是人多失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老大让你立刻离开省城,躲得越远越好,最好逃到天涯海角,过一段再打电话,我会派人送一笔钱给你!”  28 “大鱼”是在第二天早上向马老三辞行的,但他并没走远,他是上了火车,仅坐了一站就又乘长途汽车返回来了。马老三亲自送他上的火车,所以确认“大鱼”是真的走了,就在“大鱼”登上火车的时候,“烂头疮”向当地公安机关告发了“大鱼”。原来“烂头疮”在镇子上一户人家里赌博时被抓到了派出所。在派出所值班室的墙上,他一眼就看见了通缉“大鱼”的通缉令。他是先看见的照片,而后看内容,才知“大鱼”开枪打了一个警察后跑到马老三家的,“烂头疮”心里那个乐呀!一个是在逃犯,另一个是包庇犯,把这两个小子一抓,那美貌的唐璇儿就是他的了!赌徒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蹲在地上,可“烂头疮”一个劲地伸脖子扬脑袋,一个警察就踢了他一脚:“老实点,再乱动把你铐起来!”“烂头疮”就跟警察讨价还价说,如果检举揭发有重大立功表现能不能不罚款了,警察说你说吧,我们得听听有何重大的立功表现,“烂头疮”就说了“大鱼”的事,警察一听就赶紧让他带领着赶到四十里屯子马老三家,那时马老三刚进门,警察问那人呢,马老三说走了!“你他妈的为啥不报告呢!”“我啥都不知道,他是我的一个狱友,在这呆几天,他傻呀把他的事告诉我!”警察说抓住“大鱼”审出你知情就判你个包庇罪。马老三委屈地说:“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那你们快追他去吧!” 那天该着“大鱼”前后运气都好,他下了车,往马老三家后院那个山坡地树林里钻的时候,前方站就接到了镇子派出所的协查电话,他们在列车进站时就把情况迅速传达给了列车乘警,而乘警就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开始盘查结果自然是落了空。 “大鱼”是想在马老三完全麻痹的情况下带走唐璇儿和栓儿,他想好了,他不能一辈子窝在马老三家,他也不能从此没有唐璇儿…… 第24节 白雨和侦查员沈力去电视台想找到那天在杀人现场拍录像的人。新闻部主任史大卫接待了他们。他说昨天我们几套机子都盯在市委和政府会上,没有派出摄像的人员去转运站运输场。 白雨从电视台出来总觉得这件事有不对劲的地方,那个史大卫他怎么一口咬定没有人去呢?看见电视台的去拍录像的事路彪没必要撒谎。假如某个摄像的拍完会场的情况以后被人临时叫走了,这也是有可能的。他问沈力派出所押着的那几个人呢,沈力说放了,他们也不是凶手,几个人都一口咬定他们不认识那个凶手,倒好像那个小伙子是自己杀死自己的,凶手是凭空编造的。白雨觉得押那几个人似也是作个样子给路彪这一方面的人看的,那意思是我们在秉公执法,看把对方的人都抓起来了,而懂眼的人一看就明白,放出来是早晚的事儿,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跟杀人凶手有关系?没关系就得放人,这是明摆着的事。电视台有摄像记者跟着这件事白雨事后也访问了一些群众,许多人都证明确有其人其事。如此看来,这件表面上看似简单的打架斗殴案件,倒似是事先有预谋的,而后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所以有一些人是会永远藏匿起来的,有一些证据是会永远被毁掉的……白雨在脑子中思考的时候,BP机就响了:“刘今出车祸了,现在省医院抢救,速去!”听呼机的叫声是一个女的呼的。白雨急急对沈力说你想办法回去吧,我得去一趟医院,他开车急风急火地去了医院,直奔抢救室。抢救室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他问值班大夫刚才有没有一个出车祸的女孩被送来抢救,医生摇摇头说:没有!今天就没有出车祸的人! 白雨给刘今办公室打电话听见话筒那边刘今劈头盖脑地说:“你要是再打电话骚扰我,我就报警了!” “刘今吗?我是白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今听见是白雨先是一愣,然后就委屈地哭起来了:“对不起,我……”刘今无法在电话里把遇到的事情说清楚。 “刘今,你现在出来,我叫上南可,我们在‘天上人间’酒吧见!” 单飞走了之后,白雨已经有好久没有来过“天上人间”了。他和南可先到一会。等待的过程,白雨就把他接到传呼的事告诉了南可,南可说怪不得最近两次碰到刘今,她都神色慌乱的,正说着刘今就进来了,白雨把刘今迎进来,刘今和南可并排坐下,白雨坐对面。 白雨说我接到一个传呼说你出车祸了,我就赶快往医院跑,一问医生才知根本没有出车祸的病人,这才给你打电话,白雨让刘今看了传呼,刘今哭着说这一定又是那个女人干的!这两日她总冒用我的名字传呼陌生男子,约人家跟我见面,还把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打在人家的BP机上。有好几个男的给我打电话说我要是再打电话和传呼他们就找人揍我了!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啊,这女人真的是太恶毒了!她做完这一切还打电话问我和男人谈恋爱的感觉如何?真是亏她想得出这么损的招数! 南可说:“刘今,你早应该告诉我们,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可白雨最起码能帮你查清这件事,你看,要是白雨没接到那个传呼,你还只不定瞒多久呢!” 白雨说:“刘今,你回忆一下,你得罪过什么人吗?” 刘今摇摇头。 “那这样吧,如果那个女人再打电话,一是录下声音,再有赶快打电话告诉我。哦,你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电话的?别着急,一定会查清的!”白雨安慰刘今道。 白雨第二天就拿来了一个单子,他找到刘今,剔除了跟电台有业务来往和家人的通话电话号码,还有一些就是公用电话亭的电话,筛到最后有两次电话的号码引起了白雨和刘今的注意,这两次的号码,方位都是省医院的,刘今白雨按号码查过去,其中的一个竟然是南可病区前长长通道里拐角窗台上放的那部闲置电话……在这之后不久,刘今接录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女人打来的,女人在电话里说:现在天国的光辉照耀着我,我很快乐,我在生命的最后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爱过你! 之后一片空寂。刘今感到了不祥。 白雨根据查明的电话号码找到了打电话女子居住的房子,女子服大量安眠药已自杀,现场电话旁有一台小收录机,里边的录音带上正是刘今最后接到电话录下的相同的那句话:现在天国的光辉照耀着我,我很快乐,我在生命的最后以自己喜欢的形式爱过你。 那个女子是南可病区的得了绝症的患者梅子。22岁,未婚。  30 史大卫和摄像师孟伟前后脚走进新天地洗浴中心。他们开了房间换了衣服就进了桑那间……午夜,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出来,各自消逝在潮潮的春夜里…… 史大卫年近四十,独身,他在双龙公寓有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进到家里,他将孟伟交他的那盘录像带塞进录像机里,打斗的场面就乱乱地扑入眼帘,这时,拍摄的人给完摇的画面,又开始从远处拉近镜头,就在镜头刚刚定格的瞬间,背着镜头的那个青年不知身后谁递给他一把刀子,他挥舞刀子向前乱刺的时候,离他最近的那个方脸长发的青年一抬腕就将对方手里的刀子夺过来,毫不犹豫地再捅过去……接着画面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好像是从肩头上突然卸下来……“这小子,一定是没顾得上关机就钻进车里了……” 史大卫将带子退出来愣了一会神,又将带子放在书架下面的一个铁盒子里,熄灯,然后躺倒在床上,闭目让自己慢慢地进入梦乡……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声刺破了夜的宁静尖刺地在他身边响起来,“谁呀,大半夜的打电话!”他迷迷糊糊抓起了电话,只听一个东北口音的男子的声音很阴毒地传过来:“史大主任,我们手里有一套你的风流韵事的照片,你想看看不?” 史大卫一屁股坐起身,“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我这也是受朋友之托替朋友办事!怎么样,愿不愿意谈谈条件?” “哼,哪个男人没有风流韵事,你管得着吗?还他妈的谈什么条件,你这是敲诈!” “史大主任,这话你还没听明白呢,别着急说话,如果要是一般的风流韵事,就不值得半夜三更给你打电话了,我手里的照片可是值得珍藏的绝版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难道自己心里不明白吗?表面上你装作追女孩子的样子,而实际上你真正感兴趣的是同性伴侣,怎么样,史大主任,我说的没错吧!” “你,你想要我出多少钱?”史大卫就像一只被戳了气的皮球,焉巴巴地坐在黑暗里。 “这还差不多,像个人说出的话,我们不要你的钱,只要那盘录相带!” “什么?什么录像带?” “就是你那‘伴侣’交给你的那盘杀人现场的录相带!” “我没有,你不要胡说什么录相带,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可担待不起,你还是开个价吧?” “你这人真他妈的不诚实,我最后再说一遍我就要那盘带子,你他妈的要是犯腻歪,我明天就把你那不堪入目的照片贴你们电视台的大门口去!”明显地,那人已极端不耐烦了。 沉默。 史大卫虽然承诺过要把带子毁掉,可是现在如果他不交出这带子,他从此就将身败名裂,人在面对个人利益受损的时候就会放弃所有来保全自己,他不可能为了保全别人而不惜毁了自己,最重要的是打电话的人对他的一切一清二楚,难道是孟伟那小子和别人串通一气……?没有时间容他多想,他必须迅速做出抉择给对方答复! “好吧,你定时间和地点,我们怎么见面?” “明天把手机开着,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在汽车里的白雨和沈力简直听得目瞪口呆! 第25节 张生失魂落魄地离开西小街旅馆。 他步行到距西小街旅馆100多米远的另一巷子里,用钥匙打开朋友借给他的一辆本田轿车,他坐进车里,将窗玻璃摇下来,让风吹着自己发昏发热的头脑。他感激那个老警察给了他天大的面子没把他的身份捅破,他把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大概3000多元钱都当作罚款交了才免予被带到派出所,一旦要是和那妓女一起被带到派出所,不用到天明,他嫖娼的丑闻就会遍布大街小巷…… 这一次他真的有些后怕。老婆性冷淡,找情人太浪费感情和精力,在无法离婚的情况下,他觉得找妓女是最省事的。妓女令他感到刺激、新鲜,当然他也嫌她们脏,为了保险起见,每次他都小心地采取保护措施。这种事做起来是需谨慎又谨慎的,一般说来上档次的大宾馆要保险一些,可是大宾馆又太招人眼,他知道能做这种生意的小旅馆背后是有人罩着的,隐蔽又安全,市里有什么统一行动,他们都是事先知道风声的,像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有些反常,因为事情是独立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一直向西开到了西山森林边上,他现在既不能回家也不能回单位,他告诉他老婆他在单位加班,而这个时候单位值班的人也会怀疑他,他索性就倦缩在车子里睁着眼在寂静的荒野之中看天空怎样由黑转明…… 妓女是在张生走后被带到派出所时闹起来的。她说,那个人他不叫张山,他叫张生,也不是东北做生意的,他是你们公安局的干部处处长,你们把他放了是徇私狂法。两个年轻人都惊愕地望着老警察,老警察也愕在了那里,他在心里骂张生是蠢驴、笨蛋,你再怎么牛也不能把自己的真实姓名身份告诉了妓女呀,看来这件事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过去的事儿,他不想让妓女把事儿弄大了,妓女无非就是想要些钱,他得跟张生见个面,让张生出点血,破财免灾算了。这样打定主意他就对妓女说,别胡说八道,是那小子向你夸口的吧,这帮嫖客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还有说是市委书记的呢!他见过我们干部处长是什么样的?他要是干部处长你还能在这蹲着,你再这么说就是败坏我们警察的声誉和形象。那张山可是回家给你取赎金去了。你要是再这么说,那赎金就省了,把你送妇教所呆个一年半载…… 张生大概在早上七点钟就开车回了市局大院,他经过秘书处值班室时,正看见米新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油条,他正了正自己的脸面问小米:“昨晚没什么事吧!” 小米啪地就站起来:“哟,处长,这么早!没事。噢,刚才倒是有个电话找您,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他说他呆会儿再打!” “噢?”张生皱着眉头就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就听见里边电话铃骤急地响起来,他首先判定这电话是西小街派出所打来的,他实在不希望那件事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 电话果然是老警察打来的。“张处长,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打电话找你,你是不是把真实姓名和身份都告诉了人家?” “没有啊,我怎么会那么蠢呢?到底怎么回事?” “那女的一口咬定你叫张生,是干部处处长!” “妈的这个婊子!她想怎么样?” “摸不准她想怎么样,不过一个妓女,顶多也就想诈一笔钱走完事。不行,你就破个财免个灾?” “好吧,中午,咱们在‘金山口”酒吧见,我把钱带过去,这事就拜托你了!”张生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发作。 第26节 史大卫辗转着无法再进入睡眠。 他揣着那盘录像带开车去了公安局。在大门口他又犹豫了,这事他不能站在任何人的利益上去想,他只能自己为自己着想,他如果据实说出去一旦被打电话的人知道,遭到毁灭的是他,他不能那么犯傻。他一打方向盘调头开上了东边那条大路,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哈哈,我早猜着你想耍花招,不过,你没有采取刚才的那步臭棋就对了……我可是警告你,你别太自作聪明,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报案可是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电话挂断了。 他把车停在道边,握方向盘的手沁出一层汗湿,他恐惧地向身前身后看,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车和人跟着他,可是他确信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他一想到此,脑后就凉嗖嗖地冒冷风…… 他拨通了孟伟的手机:“孟伟,你下楼,我接你一起上班!” 史大卫缓缓地把车开进一住宅小区大门口,过了好大一会儿,孟伟才油头粉面地从单元楼道里跑出来,“今儿怎么这么早?”孟伟钻进车里,坐在史大卫旁边,“妈的,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孟伟看看史大卫。 “那盘带子,有人知道是我让你去拍的,而且知道在我手里,昨晚上打电话让我交出去!”史大卫沮丧地简要告诉孟伟。 “是不是那俩警察耍的花招?他们找你没了解到什么情况,于是就有意诈你?”孟伟怀疑地说。 “不像是警察干的,若是警察,不至于拿我们两个的隐私相要挟,这就是我最怕的一点。” “你是说他们手里有……?”孟伟瞪大了眼睛不敢再问下去,史大卫确定地点了点头。 车到十字路口,遇红灯,两个人都缄默了。 “你决定交出去了?”绿灯放行。孟伟看看前边的车流茫茫然地问。 史大卫挂错了车的档位,他一松离合器,汽车发动机熄火了,后面的车直按喇叭。 史大卫重新启动轿车,恨恨地说:“是的,我们别无选择!” “那打电话的人约你什么时候见面?我悄悄地跟着,弄清那人的底细,咱也好对付他!”孟伟想只要知道对方是谁,就不愁找不出对方的致命弱点,可是他把对方想得太简单了。 史大卫的手机再次响起来是在晚上8点钟,电话里那个操着东北口音的人说:“你现在下楼在门口打辆出租车,沿你早晨上班时的路线走……” 史大卫叫上孟伟,两个人在门口各打了一辆的士,孟伟在后,紧随着史大卫的那辆的士。 白雨和沈力远远地跟在史大卫的那辆车后,当史大卫坐的的士开到华联商厦门口时,手机又响了,“下车,到马路对面,坐上大1路公共汽车,上车我再告诉你在哪儿下车,按我说的,不许跟任何人说话,好,穿过马路……” 史大卫无法和孟伟交待,因为对方始终占着他的手机,直到他已上了大1路,才看见孟伟跳下车也往马路对面跑,可那时公共汽车的车门已关闭,开动了……他看见孟伟气急败坏地再次拦了辆的士…… 白雨看着孟伟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他对沈力说:“瞧,这一下子就甩了一个笨瓜!”他一踩油门跟了上去…… 史大卫刚在公共汽车上抓牢把手,手机又响了:“听着,下一站一停车,你下车到马路对过坐上反方向的6路公共汽车!不许停留!” 史大卫下车刚走到对面站牌,6路公共汽车就进站了。 白雨也傻眼了,他们的车和孟伟的那辆出租车都在马路这边,马路中间是隔离带,汽车无法掉头,如果这时沈力下车,那就太暴露了。白雨看着慢得像蜗牛爬一样的车流着急地说:“妈的,这小子实在是高人,甩梢儿法儿多他妈的绝啊!快从前边十字路口掉头,跟上6路。” 6路公共汽车门一开,史大卫抬脚上去,手机响了:“马上从后门下来,上后边跟着的特5路……” 史大卫在6路即将关门的最后关头下车转乘了特5路,特5路在前方十字口向北拐,而6路一直向前,白雨和沈力全都一直跟着6路向东追去…… 史大卫在向北行驶的特5路上坐到第4站后听命下了车,他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过人之处,别说一个孟伟,就是给一个中队的警察也得跟丢了,丢不了也漏馅了。他死心踏地地想,就是栽了,栽他妈这样一个高人的手里也认了,他受命从路东向西穿过马路,再次打的拐上了刚才坐大1路向西去的那条大路…… 他坐的出租车被命令停在了公安局家属院的门口,他弄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史大卫有点发懵,怎么跑到公安局的家属院门口来了呢?他正陷在这云里雾里时,手机响了:“你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哼哼,现在你往院子里走,拐过4号楼,穿过6号楼和7号楼一直向南,对,不要回头看……” 史大卫心想妈的你不就在我的背后吗,他猛一回头,身后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史大卫有点心里发毛。他只好照手机里的吩咐机械地在公安局的家属院里走着,这时看见前面是高高的一面院墙,史大卫现在是彻底没脾气了,手机响了,史大卫手指头僵硬地按了一下通话键,“你从院墙那里往左走,好,看见那棵香椿树了吗?好,你很听话,现在把带子从墙那边向外边扔吧!” 史大卫叹了口气,手一扬,他眼巴巴地看见装着录像带的纸包在墙头上划了一道很好看的弧线……  33 张生走进“金山口”酒吧,老警察正在包间里等他。 张生点了酒和菜,面对陌生的老警察,再加上谈的是自己最尴尬的那件事,真不知该怎么开口,老警察似经多见广了,他倒是乐呵呵地笑着说:“别愁眉苦脸的,男人嘛,有点小插曲很正常的事儿,本来嘛,如果那女的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和姓什名谁,我们就把她往妇教所一送了之。哎,我琢磨着,你怎么那么不谨慎让她掌握了咱真情实况呢?这种人,可知道手里掌握的这秘密武器的厉害,她还不趁机狠狠敲你一下?明敲你都不敢吱声儿!”说着老警察端起酒杯冲张生举了一举,吱溜一声把酒喝下去,然后下筷夹了一粒花生米在嘴里慢慢咀嚼。 张生随了一杯灰溜溜地说:“多亏碰您这么心好的人,这要是碰上一个想毁我的人,还不得往死里整我呀!” 这时服务小姐进来要酌酒,被张生挡住了,“你出去吧,我们不叫你别进来!”小姐知趣地退出去,张生赶紧给老警察酌上酒,而后又给自己满上,一手举着一手托杯站起来说“:不知该怎么样谢您,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话!” 老警察受宠若惊般忙起身说:“处长年轻有为,我们想巴结都没机会呢,这是小事一桩,别放在心上,咱们这也是一重缘分,回头我儿子转业我自然不会客气,这你就不用在心里背负担了吧?”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心照不宣地把酒喝下去。张生趁机问:“您儿子在部队是干什么的?什么时候转业?” “嘿,已在家闲呆了一段时间了,给他安排去二轻局人家不愿意,非得想进公安,还愿意穿制服。我说,你老子既不是市长,又不是公安局长,别做梦想美事了,这不,就一直在家稍息着呢!”老警察说话的时候并不看张生,他往嘴里夹着菜,装做不经意地提起儿子想进公安局这话头,难题却隐在了话里推给了张生,张生在那一刻真的怀疑所谓的抓嫖和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是不是老警察一手导演的。所以,他也就没有进一步追问那天老警察他们是怎么得知他在那间房里,而老警察只把举报电话当成平日里司空见惯的那种举报电话,所以也就没把这件事往脑子里过。这之后,老警察拿了张生送来的5000元钱打发那个妓女,张生让老警察的儿子替换了米新专职给他开车。如此两不相欠,张生琢磨着只要你儿子在我手里捏着,你就不敢拿那事儿做文章……然而,没想张生和那妓女在小旅馆的龌龊竟被人拍了照而且直寄张生的老婆手里…… 张生的老婆万没想到张生会如此下流,当年张生在部队花言巧语骗取了她父亲的信任,讨得父亲的欢心,父亲做主把她嫁给了张生,而其实她跟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好了两年了……她知道张生在政治上富于心计,他趁父亲在世时利用父亲的权势和关系顺利转业进了公安局,到了公安局又一路爬上去……张生一门心思在仕途上,她也落得个逍遥自在,明着跟张生保有夫妻关系,而实际上她跟那个有家室的男人一直暗渡陈仓,那个男人为了她已和妻子办了离婚手续,她一直没有借口下决心跟张生提出离婚,她知道张生是绝不肯轻易答应的,她自己一直也在寻找借口和机会,比如她好几次暗示司机小米替她多关心一下处长的私人生活,她的意思就是让小米注意张生外面有没有情妇一类的事儿,因为她常常借口身体不舒服而拒绝和张生过夫妻生活…… 张生嫖娼令她怒火万丈,她实在是难以咽下这口气,她想你就是有个情妇也比嫖娼好听,她拿着照片找到了公安局长,纪检委书记和主管张生的副局长郑英杰,她说这种人我没法与他生活下去…… 张生嫖娼一事比当年单飞“偷听”一事更具轰动效应。 党委会研究张生的处理决定之前,张生怀着最后一线希望找到郑英杰,他把房门一关就给郑英杰跪下了:“郑局长,这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如今科学发达了,电脑合成人像的事是很简单的,看在我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您全力保一下我吧!”张生涕泪皆流好不伤心。 “如果仅是照片还好替你开脱一下,可是你看看,我这儿还有那个妓女揭发检举你的信,人家在信上说你拿5000元钱与人家进行私了,如不相信是你给的钱,可以查钱上的指纹……张生啊,你敢说你没把指纹留在钱上吗?” 张生仍不死心,他抬起头:“郑局长,那她要是……”语气中仍有辩解的味道。 “唉,我怎么说你呢!实话告诉你,他妈的人家连同内裤都给寄来了!还用上技术处鉴定呗!你说你让我拿什么来保你呢!?” 张生大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一缕鼻涕流到了嘴里他也不知道去擦了。 郑英杰背着手看着窗外密布的阴云,脸上凝着看不透的复杂……  34 “大鱼”带着唐璇儿和栓儿在细雨的深夜悄悄潜回到云城的姐姐家。 姐姐在夜里告诉“大鱼”说有好几拨警察来过家里了,姐姐这儿也不是久留之地,你那一枪把那个警察打成了残废,别的案子一年两年过去兴许就没人问没人管了,可你打的是警察,就是十年,二十年,警察也决不会饶过你的! “大鱼”沮丧地说:“姐,我真的没想打他那儿,我只想把他的腿打一下他追不上我就算了。可是,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事儿,姐,你记得小时候你领着我去庙里烧香,路上算命的瞎子说我将来出大名!你瞧,开枪打警察,全国都知道了,满世界都通缉我,这不是出大名是什么?” “大鱼”姐去里屋,看看睡香的唐璇儿和栓儿又轻手轻脚地出来,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问一下“大鱼”:“弟呀,姐问你,你借给姐的钱是假币吧?” “大鱼”脸刷地红了,头埋到胸前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唉,姐虽说不是你的亲姐,可是从小到大姐待你是不是比亲姐还亲?姐知道问这事令你难堪,可是你也让姐难堪了呀,你知道是谁朝姐借那钱来的?” “你不是说一个远房亲戚吗?我当时本想让姐再等等,等我交易完了,假币换成真钱就有钱借给姐姐了,可姐说借钱的人急用,这批假币比台湾版的还好,一般验钞机都很难验出,所以就从总数里抽出10万给了姐。当时弟确实有私心,就是借出去10万假币,将来还会原数还回真币,就是交易还得以一定比例成交呢,这不白给的机会嘛!”“大鱼”涩涩地咽了口唾沫又接着说,“不过幸亏没等,哪知交易时就翻了船,要不连这10万也打水漂了!” “弟呀,那门亲戚一点也不远,是我姐向我借的!你当时一被抓,我就去省城找我姐,我知道她男人在公安局大小是个官,兴许能给你说上话,当我把你的事一学说,我姐的脸色马上就纸白一样,她问我,我借她的10万是不是从你手里拿的,我不知你给我的钱是假币,就如实说是的,她说你这下可把我们家老南害惨了……他把那钱送给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后来呢?”“大鱼”已感觉到事情不妙。 “她男人自杀了!”“大鱼”姐姐很是伤悲。 “我说提审我的时候他们怎么一再追问我那10万假币呢?”“大鱼”似有些透悟。“如果她男人把假币当真钱送给了某个重要人物,我这案子一发,早晚是拔出的萝卜带出的泥,而他无颜面对人家,人家即使知道了也不好问什么,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这样一来可不是里外不是人吗?不自杀才怪呢!这帮贪官污吏,看来也不是我一个人不好受,他们也比我好受不到哪儿去,我真想知道那个拥有我10万元假币的重要人物是谁!哈哈哈……”“大鱼”有些幸灾乐祸。 “弟呀,不是姐不容你,你不能在这儿久呆!” “姐,我明白,我就是落一下脚,我已打算好了,我要最后干一宗大的,弄一笔钱带着唐璇儿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然后隐姓埋名……” 第27节 “刘今,是我,晚上有事吗,我又换了一处房子,你要不要过来看看?我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 “对不起,我要录播节目!”刘今冷冷地说。 “刘今,我想我们必须见面谈谈了,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没有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最近出了许多事情……” “不,你误会了,现在我过的挺好,只是我不想再过以前的那种生活,以后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刘今把心一横一咬牙,话说到了绝处。 “那个人”最近一个时期给刘今打过许多次电话,刘今无论如何也不愿见他。“那个人”不愠不火极富耐心地请求她,可她就是不吐口。但是她也知道她不可能永远不见他。不见,最终无法解决他们之间的瓜葛。她知道,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上,他虽然把话说的让她全无压力,而一旦她离开他,他怎么会轻易放过她呢?“那个人”将是比继父更难缠的一个人。想到继父,她觉得他的古怪越来越让她感到恐惧和害怕。她现在夜里常常做恶梦,梦见她做新娘子,梦见婚纱、教堂、神父、结婚入洞房。掀起她的盖头来的人却不是她想要嫁给的白雨。而连她自己也是脱了形的。和她坐在床沿上的要么是“那个人”,要么就是她的继父。他们也是脱了人形的,露出很狰狞的面目,仿佛一口便吞没了她……现在她越来越清楚地感到,她把她跟白雨的爱情想得过于简单了。生活像一条河,人生像这条河中无法分割的水。一个人陷在泥潭中,很难摆脱污浊洁净着重新开始新生活,因为经历中的旧有的一切它们更像无法驱赶的阴影,潜伏在生命的光明里,当你想埋藏那阴影而全身心去投奔光明时,这阴影就要无限膨胀直至将你淹没在沼泽之中,将你渴望的光明不留痕迹地毁掉…… 她不能等着那阴影伸开无形的魔爪撕毁了她,她想找一个人说说心里话,她要把生命里发生的一切吐出去可能会从此轻松,她拨了南可家中的电话,南可说:“你来吧,我正闷着呢!”她对照镜子里的自己说:是的,不能继续掖着藏着的生活了。 她不知自己正发着低烧,湿和寒正悄悄钻进她的骨髓里,所以,她感觉的冷是彻向骨髓的冷… 她虚虚弱弱地打开门,继父从藏室里幽灵般遁出来:“今今,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一个朋友!”说完她就“咣当”一声把继父关在了门里。她脚步飘飘地下了楼,一出楼道门口,正好有一辆红色桑塔那出租车在她身边停下,她顺手就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北大街!”刘今并不看司机,脑子迷迷蒙蒙地脸朝着车窗外看夜色里的街景。 车子开出去很久了,她才忽然觉得车子开的路线不对,而且越来越远离市区,她惊恐地问司机:“你这是开到哪儿了?这不是我要去的地方!你……”她转过脸来正要跟司机发作,却被那张熟悉的脸一下子惊呆住了…… “那个人”冲她微笑了一下,轻轻地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发问…… 车子开进一条山道,夜幕黑黢黢的,山间偶或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灯光在眼前一闪而逝…… 这是一幢建在森林丛中的山间别墅,大门口只有一个聋哑老头当看门人。房子虽不像市内的星级宾馆那么奢华,但洁净舒适,装饰也都是欧式田园风格,返朴归真的气息弥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猎枪猎刀挂在墙上,古朴的陶器里插着禽鸟的羽毛……她随他走进屋子,她从认出他的那一刻就知自己永远都无法抗拒的了他…… 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再次扑进她的眼帘…… 那间画室散发着油画颜料的香味。墙上挂有名画和继父的作品,那时已是八十年代初期,正是中国文艺界的复兴和逢勃发展的时代,国人不再对人体艺术视为洪水猛兽。继父是大学里的教授,有许多青年学生是他的崇拜和追随着,那间画室就成为这座城市美术界的沙龙。刘今一直跟继父学画,她常常听那些画家们的艺术见解、思想新潮……她看过许多精美的国内外人体油画,那些作品使她懂得了人体的美,而青春期的性欲的蒙发使她渴望自己被人欣赏,她想得到也希望被她崇拜的继父得到…… 她在继父的鼓励下羞怯地把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了,她背着身,看不见继父的眼神,可是她知道他的目光正灼灼地烫着她的后背,她的那根长长的辫子一直垂到股沟,辫梢上的那条捆扎秀发的红绸是她美丽胴体上惟一的饰物,“今今,你真是美极了!”她听见了继父激动得带着有些颤音的赞美……后来她感到热热的喘息就流转在她的脖颈处,她一阵一阵地感到过电一般的晕眩,继父的手热热地抚摸她,她似乎也在这热热的抚摸中奶油一般溶化了…… 她就是这样开始了和继父疯狂的造爱,他们从不放过两个人在一起的机会……直到那个风雨的黄昏母亲的闯入和母亲的离去……她永远忘不了母亲看见她在继父身上时那因震惊恐惧而无法回神的眼睛,那因愤怒和绝望而变得扭曲的脸,她从那眼神里已看到了死亡的面目,可是她太小,无力挽回…… 当他和继父赶到出事的现场时,母亲的眼睛仍死死地望着她,雨水劈劈啪啪滴到她的不肯闭合的眼珠里,雨水和着泪水混在血水里…… 母亲死于交通事故,但辖区的派出所还是把她和继父叫到了派出所分别进行了询问…… 负责询问她的是派出所的一位胖胖的警察阿姨,另一个就是时任派出所副所长的郑英杰。 她一直在哭,她一直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都是我不好,她一定是生我的气了,她永远不肯原谅我的……” 那位阿姨看她缩在床边瑟瑟地抖着,就轻声跟郑英杰说:“我回家给她拿件衣服来,别把孩子给冻病了……” 他给她递了一杯温开水,和蔼亲切地说:“姑娘,别哭了,老这么哭会伤了身体的,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我们的亲人们他们早早晚晚都会离我们而去,无论在他们的生前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儿,你说出来就是已经忏悔了,认错了,他们没有什么不可原谅你的……” 她被他话里的温暖打动了,她抬头透过泪眼看着他,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目光和他说话时嘴角带着的那丝包容的微笑,会让一个陷在伤悲和自责里的人一下子喜欢和信任他…… “您说无论我做了什么,只要我说出来她都会原谅我?”她看着他真诚地冲她点了点头,她当时不顾一切地把一切都倾诉给了这个人…… 她讲述的时候,他在纸上记着。他的头一直没有抬,她就一直讲下去…… 她讲完了,他把那纸页翻动着看了看说:你看一遍如果跟你说的没有出入,你就签个名字,摁个手印,没关系,这是例行的手续…… 她有了一种解脱感,她信任他,她按他说的做了。可是当他再从她手里接过那纸页的时候,她的心底忽地一下有一种东西无限空虚地坠落着…… 他犹豫了。他看着那个如花的女孩可怜兮兮的样子,他天性里的善良提醒他:如实做的这个笔录很可能就毁掉了这个女孩的一生。人对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在女孩子叙述的这件事情上,女孩也满怀了对继父很朦胧的爱,这爱是对是错她现在这个年龄没有能力判定。他在心里说:要给女孩子一个机会…… 他迅速地把手里的笔录揉了,顺手揣进口袋里,他说:“姑娘,我们重新做个笔录,无论以后谁问起你,你都说你今天下午在继父的画室里学画,你们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画画,后来是邻居敲门告知你母亲出车祸了,你们才奔到出事地点……记住了吗?你跟我说的事,跟你的继父也不要提起。如果你现在不懂,你以后也会懂的……” 她再次信任而又万般感激地点点头。 他和那个赶回来给她送衣服的警察阿姨一起把她送回家。 …… 刘今接到大学给自己的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有一个特别强烈的愿望就是去看他。他替他保有了生命里的一个大秘密。现在她懂了,这对于她的一生很重要。她在心里视他为待自己恩重如山的人。她生活中一切的幸运该归功于当年他对她充满善意的拯救,她是该把每一次的幸运第一个告诉他的。当她去派出所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升成公安分局的副局长,她跟那个派出所阿姨要到他家里的地址,晚上敲开了他家的门…… 人和人,像同一河流上不同的桥梁,也像天宇上毫不相干的星星,它们的遇碰和它们的擦肩而过,是整个天体的事儿;人和人的遇或不遇,偶遇或再遇却埋藏着某种命定的缘分。 如果她不再去看他,他和她就是天空中彼此仍归于陌生的两颗星子,他甚至把那个夜雨里涕哭的女孩子的事搁在记忆中可能永不再掀动的角落。然而,她叩他的门了,怀着莫明的感恩和感激。他看着那个青春而又美丽的女子丰盈可人地站在他面前,那个角落再次被掀动,而且永没再退回去…… 她看见了他坐在轮椅里的苍白而又美丽的妻子。她的苍白和美丽是那样平静,她看她的目光也是平静的,这平静最初是缓缓地进入一个人的内心,而后,它却万般强烈地感动着一个人的生命。他拥有这样一个家,这样一个妻子是她想不到的,她在感恩的光泽里看到的是他拥有一切完美。而现在,她有些慌乱,像一个小孩子乱跑,跑到一个不该去的去处,看见了不该看的事情。所以她脸色羞红而紧张地说她考上了大学,她是来告诉这个消息的。他的妻子用眼睛向她示意让她过去,她觉得有一种无形的禅宗的力量牵引着她的步子走到那女人跟前,“姑娘,我们是有缘分的人,我一定是在梦里见过你,梦里的你留的是长发,长发多美呀,你要留长发吗?别叫人家剪你的头发,那‘剪’里是埋着劫难的,你信我吗?”她的话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摄住刘今。 刘今走的时候,女人在她的身后说:你还会来看我的是吗?她点点头。 她放假一回来就鬼使神差地赶去看那个女人。 女人给她讲他的故事,那故事是刘今的生命经验里不可能听得到的。他在女人醒后的许多年里四处求医问药,抱着她一点一点地挪动双腿……这些故事是一个女人掺了一生的爱意和歉疚讲给另一个女人听的,故事就像种子一般在另一个女人的心里生根发芽。 女人是看见了刘今心里长出的芽子的,她很苦很苦地笑着说,“姑娘,有一天我要是求到你,你不会拒绝我吧?”刘今说:“无论您求我做什么事我都会答应你的!” 女人说:“好,刘今你答应过我了,那么,现在你把那个信封打开,里边是一所房子的钥匙和地址,你去吧,他在那所房子里等着你呢!”她深知那个“他”是谁,她害怕地一边后退一边望着女人:“不,除了这件事之外的什么事我都能答应你,惟有这件事我不能呵!”刘今这时已扳开了房门暗锁的舌头,她只要一转身就会离开这间房子和房子里的那个女人。可是她听见女人绝望地哀求:“今今,算我求你了,你如果就这样走了,我就和这架轮椅一起滚下楼梯,我曾经自杀过一次,没死成,是他把我救回来了,他说只要我死他也不活了。现在我活,是为了他好好活着,可是我拿什么让他好好活着?所以我求你了,你那么善良,富有同情心,你不会见死不救的是不是?……” 刘今犹豫了,她转回身来看着女人,女人美丽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的光是绝决的,她知道女人是下了决心的,是说一不二的…… 她自己都不清楚是怎样拿过那个信封离开那个女人的,最终又是怎样走进那所房子的…… “我没想到你会来!”他说。 “她以死要挟我!”她答。 “她也以死要挟我,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再次说。 “那么,是她安排的一切?”她问。 “她知道我心里的事儿,但我不敢!你后悔来这儿,现在就走吧,我会告诉她……” “不,我答应过她……”刘今说完闭上眼一件一件地脱衣服……她脱衣服的时候,就觉得他妻子的眼睛无处不在地盯视着她…… 他把她扑倒在床上。 他身体中积年的无数种冲撞像咆哮着怒吼着万里奔腾的脱缰的烈马,仿佛倾刻间就把她压倒了,踏平了,碾碎了…… 她感觉腿间一片粘湿,他根本就没进入她!他无法等到进入她! 他伏在她的肩胛里沮丧地痛哭起来…… “我完了,我没救了……我永远也不能忘掉新婚之夜发生的一切了……” 刘今不知为什么也流下眼泪,不知为什么紧紧抱住了他。他是有恩于她的,女人,对于有恩于她的男人总是怀抱着献身精神的。她轻声安慰他说:“别着急,慢慢来,总会成功的!”她本来是打算着,跟他,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是现在她心生了怜悯,就像他之于他的妻子有一种责任感,她现在也油然生出了对他的责任感,她要引导他从性的巫梦里走出来,步入正常…… 他觉得对不起她,他那时死了心的,他的一切高傲和自尊在那一刻轰然倒地,作为一个健全的男人,没有比在女人面前性无能这件事更让男人全无自尊、自信,体无完肤的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对自己的性无能没有厌弃,没有摔他而去,如果她那时走了,他永远没有脸面再见她……他万分感激她…… 对她的宽容和帮助,他曾郑重地对她保证说:“我们双方的交往别影响彼此的婚姻和家庭,当然你还年轻,你也不可能长期跟你继父这样生活下去,有一天你会恋爱,结婚,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我们之间是继续还是中止决定权在你,我不会强迫你的,无论何时何地,你有任何事情我都会帮助你的,当然我希望我们能永远这样秘密相处下去……” 然而他的妻子的眼睛无所不在地盯着她,也同样无所不在地盯着他,她一次次地献身于他,诱导于他,拯救于他,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跌进沮丧和失败……她后来精疲力竭其实已经放弃了毫无希望的拯救。而对于他,她是治他病症的药引子,他逾是失败,逾是不甘于失败,逾是依赖这药引子,他是期望在突然的一天吞下这药引子自己就完全地好了……为了自己的好,他近乎变态地折磨她…… 她越来越厌倦于他,越来越不堪忍受于他。有一天,她求他就此结束吧!他说你可以进行你的任何生活,我不会妨碍和阻拦你,但,你不能离开我! 她被这话激怒了,她说:“我就是要离开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能保全你,我也能毁了你!” “你凭什么?” 他狞笑着从包里取出一张复印纸,丢给她展开一看,这正是当年他亲手揉掉的那张有关她和继父关系的笔录的复印件,那一刻,她觉得他是那么丑恶:“你太卑鄙了,你从一开始就谋划好了?!” “我当初帮你是真诚真心的,这个笔录也是我无意留下来的,它被我夹在老日记本里,我是在这几天翻看旧日记时无意又翻出来的,我已经知道你开始厌弃我,或许这就是生活的巧合,只有它才能留住你不离开我……” 她就被这只沉重的黑手慑服住了,她不敢离开他,那样她会像他所说的那样遭到毁灭。 她其实应该感谢那个给她打恐吓电话的人,那个人的恐吓表面上是针对她的,而受到最大威胁的是他,他必须得顾忌自己的名誉和乌纱,他不敢冒然地强求她跟他聚合……但他在这段时间一直在为他和她寻找一个更隐秘的地方。可是他没想到他找到了这个隐秘的居处,她却不肯再见他…… “你在听我说吗?”她显然没有听见他刚才说了些什么,现在她被他有力的大手给撼动回来了。 “你说什么了?你说什么我都不想听,你还是送我回去吧!”她忽然想到了白雨,白雨现在不知在哪里?只有在白雨面前,她才分外感到踏实安全。想到白雨,她想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对他有所妥协了。 “你还没回答我,你爱上一个人,能告诉我他是谁吗?”她以前从未发现他的双眼像现在这样充满了燃烧的妒火。 “你说的没错,但我不能告诉你!”她差点就冲口说出白雨的名字,可是她不敢,她不能,倘若她说出来,他会对白雨怎么样呢?她不能因为她而害了白雨。 “好,那么就算我白带你到这儿来了,不过我早说过我不会阻碍和妨碍你的任何选择。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居处,我特意找了南方的一家装饰公司专门按你的喜好装饰的。这个居处我会一直给你留着,什么时候你想来就给我打电话。说了半天,我也有点渴了,我们喝杯水再走吧!要知道,这可是山里的泉水呢,比咱市里的水可强多了。”他去倒水去了,她有些奇怪他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随和好说话了呢?她来到这里已经想好了要撕破了脸皮的,没想他竟然没刁难她,可能是他良心发现,或许是他想到应该信守诺言了吧。不管怎么样,反正能带她离开这里就行了,她也渴了,他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有多想就喝下去了。她喝完说我们走吧。他看着她说急什么,再歇一会儿吧,你来一趟不想欣赏一下这屋子吗?恐怕,以后你不会再来了!她看着他说话时后脑和脖梗处一阵一阵地发热发麻,眼睛也有些迷幻,然后身子便弥漫起狂躁的淫欲,她站起身想走,可是她的双腿却软软的有些不听使唤,在她意识到他在她喝的水中偷放了药物的时候,他已经把她抱到床上,她挣扎着呓语一般断续说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上当,以后我再也不会……”他强有力地进入了她的体内…… 她的后脑一阵剧痛,她的脸因这突来的剧痛而扭曲着,他为自己这意外的成功而疯狂了,他没有想起那个新婚之夜。也没有再想起她妻子那无所不在的眼睛。他的征服的欲望让他忘却了一切,他也没有看见刘今因大脑的剧痛而变得越来越惨白的脸…… 而在房顶木灯和装饰掩隐的斜角里,有一个“鱼眼”镜头录下了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第28节 南可估摸着刘今应该早到了,可是时钟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了,她下楼在门外的道上迎了一次又一次,仍没有见到刘今的影子,她往刘今家里和单位分别打了电话,单位人说这一周刘今不值夜班。家里电话没有人接……传呼刘今吧,刘今却一直没给回电话。南可不知刘今到底怎么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她心里害怕刘今真的出事了就赶快给白雨打了传呼…… 白雨和沈力那时正沮丧地坐在主管刑侦副局长赫运光的办公室里。跟梢跟丢了,那么好的破案线索一下子断了,这是白雨刑侦生涯里前所未有的一次败局。史大卫跟局长们都很熟,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能轻易动史大卫,而他也深知史大卫在这起杀人案件中不会是很知情的角色,多半是被利用,动了反而打草惊蛇。谁都知道这个案子后边站着黑道起家白道打掩护的徐山大,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人家徐山大说了,那里没有一个是他们转运站的人,打架斗殴的纯粹一帮泼皮无赖小盲流子……只有抓到那个杀人凶手他白雨才好顺藤摸爪。可是能证明谁是杀人凶手的那盘录像带却又被一个隐在背后的神秘人物给敲跑了。白雨他本来满心以为只要盯紧了史大卫就不愁抓不住那个神秘的敲诈者,到时候人赃俱获案子自然水落石出。可是他低估了那个敲诈者的智商和能力。他记得有一年他和单飞跟踪一个毒枭“老八”,那个“老八”十二岁就出道做毒品生意,从未失过手,有几次警方得到确切的毒品交易信息,就部署了包括单飞和白雨在内的40多名警力接力性地跟梢,“老八”竟然潇潇洒洒地把40多个警察全甩脱了,等到警方再次发现“老八”的时候,“老八”已经交易完了,坐在全城最豪华的咖啡厅陪着在省城养的小老婆悠然自得地品咖啡呢。“老八”持印尼护照,往来于香港、中国大陆和美国之间,也是美国联邦调查局黑名单上的人……单飞在跟丢了毒枭“老八”后对白雨说:“这人活一辈子,就怕死心踏地琢磨一件事,像‘老八’,从十二岁开始贩毒到今年五十多岁了,他就是这个行当里的人精儿,一条你根本无法捕捉到的大黑鲨!别看咱们在这个城市里呆了这么多年,咱们对这个城市应该是了如指掌了吧,可照样不是人家的个儿!”想起单飞的话,白雨不由得猜想这个神秘的敲诈者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他跟这宗杀人案有着怎样的关系?但白雨隐约感到这人并不是徐山大这一方的,那么这个人敲这盘带子的用意何在呢?难道是路彪这边……?而路彪在杀人案发后就已经撤离转运场,转运场如今又成了徐山大一个人的天下了……白雨隐约地觉得这件事背后隐着他无法看清的很深很黑的东西…… 这时赫运光拍拍白雨的肩膀说,“跟丢了也是很正常的事儿,别那么垂头丧气的,他总不会一猛子扎下去再不出来了吧,他总得浮出来,他只要浮出来,还愁网不住他?早晚的事儿!什么叫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呀?对了,从电话上查到什么线索没有?” 赫运光不提电话还好,这一提电话更是让白雨无言以对:“那小子绝顶聪明,他让人既无从查找固定的号源,也无以确定机主。看来,这个敲诈者是个很专业很内行的人啊……最起码反侦查能力是这么多年没遇到的强手!” “遇到强手也不是坏事,是挑战,是突破,是对我们自身业务素质的一个实战检验嘛,这个案子就交给你们俩个主抓了。另外叫你们来是告诉你们马上要开展追逃的专项斗争了,这次追逃名单的首犯就是‘大鱼’,白雨住院期间局里一直没有放松过对‘大鱼’的追捕工作,可是中国这么大,抓一个逃犯就像是大海里捞针,再加上发的这么多案子,咱们的警力实在是不足,所以追捕工作一直是力不从心啊,这次追逃战役咱们要下决心,不抓住‘大鱼’决不收兵!同志们也是憋足了一股劲,都说要为白雨报仇雪恨呢!我跟大家说从感情上可以这么说,但从法理上来说,开枪打伤了我们的警察,却任之逃之夭夭,不把逃犯抓捕归案,这是省城警察的耻辱啊!白雨,你过去经营的一些关系该启用的启用,该发展的发展,明着暗着几条腿都动起来……”赫运光说到这儿,白雨的BP机响了,他看了看电话号码是南可家的,不好意思当着赫运光和沈力回电话,就把BP机放回腰间,赫运光一看表,时间已近夜里11点,他说:“不保密就在我这个电话打,保密嘛那你们就赶快撤退,找个背人的地方说悄悄话吧,听BP机刚才响的声可是个女士呼的!”白雨笑着说局长你别拿我这不全和的人开涮玩啊,赫运光意识到自己失言忙赔不是……人就是这样,在一块儿呆熟了,无论你长的是美的还是丑的,健全还是有残疾的都不重要了,人们并不会注意到你身体上的毛病,而看重的是你人格和精神上的一面,做人的品德如何。 白雨跟沈力一分手就赶紧给南可回电话,南可在电话里急得都快哭了,她说白雨,刘今没去你那儿吧?那她会去哪儿了呢?她打电话说来我们家有话要跟我说,可是我左等不见她来右等还不见她来,给她家里打电话又没人接,这都快半夜了,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白雨你快想想办法,急死我了! “呼她了吗?”白雨问。 “呼了,呼她好几遍都没回话!” “南可,你认识她家吗?不行咱们一块去她家看看再说?”白雨尽量把语气放平缓和南可商量着说。 “我没去过,我只知她妈妈出车祸死了,她从小跟她继父一块生活,上学时她从来不让任何人去她家,我们班上的同学谁都不知她住哪儿?”南可无可奈何地说。 白雨想上次在天府食国吃饭,刘今怕给他添麻烦坚持不让白雨送她回家,那次负伤的地方虽说是刘今住的楼区,可这大半夜的,怎么去找。 白雨看看表已近午夜,便对南可说,“时候太晚了,你在家休息吧,我想办法找一找,一有消息,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挂电话了!”白雨放下电话在心里说,上帝呀,千万别出什么大事儿。 白雨静了静神,他先往刘今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的回钤声在空盲的夜里兀自响着,白雨一直等到手机里出现了盲音,家里没人接,他又给刘今打了传呼,他告诉传呼台小姐,你给我急呼五遍。然后他手扶方向盘,闭上眼,一秒一秒地等。夜,静静的,那种静让人心里感到的是一种无边的险恶。十分钟过去了,他确信刘今若是能回话早就回话了,他想不能把刘今没有回话侥幸地希望为BP机电池没电了这种猜测上。他再次看了看表,午夜12点了,他决定给指挥中心打电话查询一下当夜有没有突发的杀人、抢劫、强xx、尤其是有妇女受到伤害的恶性案件。指挥中心是公安局的中枢神经,一年365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是不离人的,电视监视系统显示着城市各要害部门和主要街道的动静态情况,数部内线外线专线电话机在夜里频率极高地此起彼伏着…… “您好,公安局指挥中心!”一个略带唐山口音的男声传了过来。 “你好,请问你是哪一位?听声音你是小夏吧?我是白雨。” “白雨呀,这三更半夜的,你不睡觉,闲得没事干是咋儿地?我还以为是报案的电话呢!” 白雨听小夏在电话里和他耍贫嘴,心说我是真想报案,报妇女失踪案!“小夏呀,今儿晚上怎么样,没啥‘大事’吧?” “白雨,你说你也不想想,那要是有啥大事,还能让你躲得了清闲你不早被提溜着上现场了!”小夏的唐山味越说越浓。白雨这才后悔打这个电话,是呀,他一急倒忘了这指挥中心要是接报了突发的大要案是首先通知刑警支队的。 “嗨,我这不是惦记着怕出什么大事吗!”白雨只好跟小夏打马唬眼。 “哎,不过,白雨,倒真有一件跟你相关的事儿,这不,刚接到的,正准备下传呢!”白雨听小夏这么一说心一下忽悠提上来,“什么?什么事,快说!” “知道呗?公主岭市公安局给咱局发来一份电传,电传上说开枪打伤你的‘大鱼’逃到了他们那四十里屯的狱友马老三家,他们接到举报去抓捕时晚了一步,‘大鱼’又逃了,而且带走了马老三的媳妇和儿子,他们认为‘大鱼’极有可能再次潜回咱们市或是云城,让咱们密切关注一下‘大鱼’的最新动向……噢,又有电话打进来,对不起,你占的时间太长了,抓住‘大鱼’请我吃顿饭哟!”小夏急急地把电话挂了。 “大鱼”终于又浮出水面来了,这令白雨万分兴奋,他总觉得他跟“大鱼”,终有一天会狭路相逢的。然而眼下刘今下落不明,却令白雨迅即由兴奋再次跌进情绪低谷。他又给市局交通事故科打电话,他先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询问当晚发生交通事故的情况,尤其是事故现场有没有年轻的女子被撞,事故科一听是白雨就很热情也很有耐心地告诉他,8点45分有一起是酒后驾车撞了迎宾路与光明大道交叉口的交通指挥台的,幸亏交警正在路边罚款而没站在台子上;9点10分,正午胡同西口一辆出租车拐弯时把一个巡街的街道治保会的老太太的脚尖给碾了……11点,地道桥桥头还有一起追尾……白雨揪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点,最起码刘今今晚跟突发的大要案和交通事故无关……那么如果再有什么事的话就是刘今会不会突然生病了!白雨开着车犹豫着是一个医院一个医院地打电话查询呢,还是开车到医院挨个找一圈时,他的BP机响了,BP机上显示出一排汉字:“刘今在省医院急诊室(呼者拒留姓名)”…… 第29节 风细细柔柔地穿过夜的屋脊,它们在瓦片的缝隙里驻足,抚弄和掀起一些极轻微的响声,还有一些树叶子在微风里沙沙地像有轻功的人蹑手蹑脚地飘过发出的声音,它们和风一起有时就停在屋门外,像一个夜的偷听者,窥视这暗夜中的人心的不安静。“大鱼”就是在风声过后的这突然的寂静里惊醒地坐起身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地跳弹着,睡在他旁边的唐璇儿也被突然坐起身来的“大鱼”惊醒了,“怎么了?”唐璇儿轻声问。 “我也不知怎么了,就是突然地心发慌,好像要出什么事似的!” “大鱼”下地轻轻拉开门去院子南墙边的厕所小解,他在小解的时候确实是听见墙外边有响动,待他提裤头转身出来探头向外边望时,似乎看见一条黑影在墙的拐弯处一闪不见了。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狗吠……他敏感地迅速退回到屋子里,一屁股坐在炕上,唐璇儿把他拉着躺下,把头扎在他的怀里,“大鱼”无动于衷,她不高兴地说:你怎么了!他叹口气说,我刚才看见有黑影从厕所外边一闪就不见了!唐璇儿枕着他的臂膀说,肯定是你太紧张产生的幻觉,你这两天夜里不是在梦里又喊又叫就是在梦里打梦锤,那天差点就把我打下炕…… “不行,唐璇儿,咱现在就走,我怕是‘他’追来了!”他说完起身就穿衣服。 “你说谁?”唐璇儿支起身子问。 “马老三!”“大鱼”说出来时心下已决定立即离开此处了。 唐璇儿一听马老三心里一紧:“他知道你老家住的这个地方吗?” “在号里时我告诉过他!”“大鱼”一把将唐璇儿拽起来,“快,收拾一下,咱们走!越快越好,我怕这夜长梦多,再逃不过去了!” “那栓儿还睡着呢!‘大鱼’,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过这种日子呢?”唐璇儿有些犹豫。 “没办法,让孩子受点委屈吧,这种日子很快就会结束了!”“大鱼”在极其慌乱的状态中为自己想了很久的一件事下了最后的决心。 其实他们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除了栓儿的吃的用的,他们两个只有简单的几件换洗衣服,唐璇儿麻利地收拾完,抱起睡熟的栓儿,跟着“大鱼”出了屋门…… “你不去前院跟你姐说一声?”唐璇儿看“大鱼”站在院里呆愣神就提醒着问。 “不,那样都惊动起来反倒不好走了,咱们从后边墙豁处翻出去吧!” “大鱼”和唐璇儿在街西头拐上山道,那儿总有拉煤的大货车往省城去。“大鱼”拦了辆大卡车给司机塞了些钱没费什么口舌就搭上去了。他们的车走出不多远就听见两声闷响,像开山放炮的那种响声的余音…… “大鱼”根本没有想到那两声闷响是来自他们刚刚离开的院落…… 第30节 刘今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透过睫毛的缝隙,她朦胧看见几张模糊不清的面容,离她最近的是继父苍衰而又几近绝望的脸,他温热的大手紧紧地略带颤抖地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和她的脸纸白一般全无血色,像刚刚死过一场的人。她继父的身后是白雨和南可,他们都焦焦地望着她。她的目光驻留在白雨那张令她心仪的年轻而又英气的面宠上,一些心碎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和他的目光相遇相撞了,她能读懂他目光里对她的关切,同时也读出他想问的话: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能告诉他吗?她现在什么都不能说了,她的人生梦一样的不真实,她在醒来的一刹那,甚至忘记了夜里发生的一切,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医院的……她觉得她自己软弱无力地被裹在无形的茧里,她揉碎了自己也仍然是冲不破更冲不出来。爱情是一杯奢侈的月色,她够不到也就永无品味的希望。她无法止住泪水更无法止住心痛,她知她这一生,和白雨会越隔越远,她伤情地闭上眼,也从此闭上了向白雨敞开心扉的最后一丝亮光…… 这时护士走进来说,病人需要静养和休息,留一个人陪着,其他人都出去吧。几个人都争着留下,刘今挣脱继父的手虚弱地睁开眼将目光投向南可,“南可,你留下来陪我吧!”她转而对白雨说,“回去吧,我没事了,谢谢你来看我。”刘今忽然这样生分地跟白雨说道别的话,令白雨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点点头只说了一些让刘今多保重的话就退出来了。随白雨退出来的还有刘今的继父,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长长的廊道里缓步地走着,医生只说是一个不肯留姓名的出租车司机收车回家的路上,看见昏倒在地的刘今,好心送过来的…… “刘今去了哪里?”白雨放慢了脚步等刘今的继父跟他走到并排忍不住问。 “她没告诉我,她大多时间是住她母亲原来的房子。”刘今的继父小心地斟酌词句。 “是您给我打的传呼吧?”白雨又问。 “刘今把传呼机忘到家里了,我接到医院的电话刚要出门,桌子上的传呼机就响了,我是看见你的留言才知你也在找她,我就赶紧给你打了传呼,谢谢你对今今的关照……” “可是我往您家里打电话,您并不在家……” “是的,我去了楼下的酒吧,你知道一个孤独的人,往往喜欢靠酒度过孤独的!” 白雨的思绪停在一些模糊的语言的缝隙里,有些语言,表面光滑,而你仔细揣摸,它们其实早已在从前就留下漏洞和裂缝,那些漏洞和裂缝令白雨不敢往深处琢磨一个人…… 白雨点着了一颗香烟,正待要核实一下内心存着的一线疑虑,BP机骤然响起:“云城发生爆炸案,速到支队集合出现场。指挥中心……” 第31节 爆炸发生在凌晨4点钟。 “大鱼”的姐姐和外甥在爆炸中丧生。“大鱼”的姐夫因在外地跑业务幸免于难。 赫运光和白雨、沈力他们赶到云城爆炸案发现场时,被炸的地方已是一片废墟,警车、救护车,消防车堵在现场周围的各条路口上,当地武警、军人一起在废墟上扒着碎石瓦砾,云城市局刑警队的已在现场开始勘查和调查访问工作。白雨绕着“大鱼”姐家的院墙转了一圈,他在后院豁口处停下,细细查看地上那些新鲜的鞋印,他叫沈力把技术员招呼过来,技术员取脚印的时候,他和沈力走进了“大鱼”住过的那间房子,炕上被窝没有叠,三个被筒就那么乱乱地摊着,上面落满了烂木头碎玻璃,白雨想起小夏在电话里告诉他的有关“大鱼”的那些消息,恼恨地说:“‘大鱼’果然是回来了,妈的,算这小子运气好,这爆炸案晚发一天,‘大鱼’肯定被咱们抓到了!” 沈力听不明白白雨说话是啥意思,他不解地问:“你是说‘大鱼’炸了他姐和他外甥?” “不,一定是马老三干的!” “马老三是谁?” “‘大鱼’的一个狱友!”白雨就把小夏在电话里告诉他的公主岭市公安局发过来的那份传真的事儿告诉了沈力,沈力听后笑叹着说:“唉,假如这传真要是早到一天,或是马老三晚来一天,或许即抓了‘大鱼’又避免了爆炸案呀!” “生活从来不给我们假如的机会。走,咱到前边去看看,有没有我们需要的线索和情况,做好准备,跟我去东北捉拿马老三!” “你是说马老三回东北了?哎,白雨,我就不明白,马老三既然是追‘大鱼’报仇来了,干嘛不炸‘大鱼’住的后院呢?”还没等白雨回答,云城公安局的两个民警高声叫他们,说是赫局长让他们到前边一起研究一下案子。 从访问到的情况来看,跟白雨的推测是相吻合的。邻人说他们虽然没有见过“大鱼”露面,但听到一个小男孩哭过,还听到一个四川口音的女人喊“栓儿”,街西头小卖部的老太太提供,曾有一个东北口音的男人向她打听过“大鱼”家住在这条街的几号…… 白雨把他的推测跟赫局长讲了一遍,赫局长也问到了沈力提出的问题,白雨想了想说:“我想马老三之所以没有直接炸‘大鱼’住的后院,是因为他儿子跟‘大鱼’住在一起,他踩过点,且动了一番脑筋,最后他可能是想炸了前院,‘大鱼’会冲出来往前院救他姐,而这时他可以趁‘大鱼’不备把‘大鱼’干掉,再抱回自己的儿子,而‘大鱼’一定是在爆炸发生前突然离开的,所以马老三的复仇和营救就落了空……” 白雨决定带一路人马直奔公主岭,马老三即使不回家,也定会先在亲戚朋友处躲藏起来,待风声过后,他还会找‘大鱼’报抢妻夺子之仇的,马老三是一颗隐雷,不及时排除,谁知还会伤及多少无辜…… 白雨、沈力和赫运光一行回到省城市局,赫局长让指挥中心的小夏和公主岭公安局取得联系,很快当地派出所传过来一张马老三亲属家的分布图。白雨看了看传过来的人名和地址,决定先奔牡丹江紫河镇马老三的舅舅家。小夏说你们要去的地方正是我的姥姥家,赫局长你让我跟着一块去吧,兴许还能帮上什么忙!赫局长说也好,这样算上小夏再加上一个刑警队备勤的周文一共四个人好有个照应。白雨看了看表说这样吧,赫局长,我们就别等着上班到财务支钱了,大家分头凑点钱或借点钱,咱抓紧赶火车吧。赫运光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边拿出三千块钱,交给白雨。小夏又贫嘴说:“瞧瞧,还是人家当局长呀,这私房钱就是多!”赫运光呸了小夏一声说:“这是我老婆让我买冰箱的钱,我还得想法编个瞎话怎么把老婆糊弄过去呢!” 由于时间紧走的又急,上了火车还补不上卧铺,几个人狼狈地站在厕所旁的过道里,这一站一直就到了长春,在长春才补了两张铺轮流躺着休息,到哈尔滨再倒车到牡丹江市。 到牡丹江那天下着小雨,天光暗暗的,连日来一直没休息好,白雨说咱们吃点饭,大家踏实地休整一夜,第二天开始工作。住的招待所马路边有一条排水沟,紧接着上个高台阶,白雨在前,沈力、周文随后,最后边是小夏。白雨刚站到台阶上就听身后扑咚一声,扭回头一瞧,那小夏掉沟里了,几个人的钱都在小夏身上保管着呢,小夏腰直起来时钱包却掉到了水里,他顾不得许多赶紧捞钱包,周文和沈力看着小夏的狼狈样子就乐。小夏捞完了上得沟来没好气地冲他俩嘟嚷道:“你小子真他妈操蛋!不知道我眼睛不好吗?也不言语一声,看我这身水涝似的,象个落汤鸡!”周文看着小夏那样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小子眼睛不好,还不是在警院晚上不好好睡觉,躲在被窝里看黄书看的。周文和小夏是警院同学,两个人平时老打嘴仗,小夏抹擦着身上的泥汤子,撅着嘴生气,可周文也是个贱嘴子,继续追问小夏,你小子不好好在家里值班,跟我们受这份罪干嘛?瞧,刚到你姥姥家门口,就栽了吧!白雨说周文你个乌鸦嘴,少说两句行不行。白雨知道小夏请战的含义还有一层就是他虽然将接到的那个传真按程序下发了,但毕竟是在接到传真的当夜就发生了爆炸的惨案,“大鱼”也是在这期间跑的,责任虽不在小夏,可是小夏心里不好受……小夏又使劲拨浪拨浪脑袋上的水,然后一声不吭闷头走了,白雨白了周文一眼,周文知道自己语失,追上去对小夏说:你别生气,我特爱看你生气的样子,就像唐老鸭一样,明天我请你吃饭! 第二天,白雨先到刑警大队找到方大队长,把情况跟方大队长介绍了一下,希望方大队长给予帮助,方大队长是个豪爽的人,拍着胸脯说,天下警察是一家嘛!兄弟单位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尽管说,要人出人,要车出车。白雨特别问到有没有“线人”,方大队说有,白雨说,您帮着约一下那“线人”,咱们中午一块吃顿饭。 中午,酒至酣处,话自然就多。方大队典型的东北汉子,豪迈义气,反复说没问题,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儿。白雨脸儿喝得微红,拉住方大队的手说,“公主岭市公安局给我们拉了个单子,马老三舅舅家有十多个亲戚差不多都分布在你们牡丹江市和周围的县里,要查的工作挺繁重的,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哎,我说白大队长,你这不是见外了嘛,有啥客气的,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不定哪天我们就又去你们那儿办案子去了。来,咱们感情深一口闷!”吃着喝着的时候,白雨又对“线人”说,那马老三好赌,走到哪儿赌到哪儿,听说他舅舅家的一个儿子外号叫‘肘子’,就在这市里开了个游戏厅,也好赌,你把情况给摸一摸!” “线人”说,我倒认识你们说的“肘子”,他在我姑家的东邻住。 白雨一听怎么这么巧,就跟“线人”喝了几杯,嘱咐“线人”务必帮忙,定有回报。吃完饭,他偷偷地塞给“线人”五百元钱,让“线人”尽心竭力把情况都摸透了,小夏说我送方大队长和“线人”一会回去。周文、沈力欲跟着白雨走,白雨不放心小夏让周文跟着小夏并嘱咐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白雨知道中午这场酒大家喝的都挺到位,但下午是万万不能去干活了,他想感情铺垫好了,局面打开了,不在乎这一半天的,他挺放心地回到招待所,倒了杯茶水,倒在床上看牡丹江地图,他的目光停在了地图上的紫河镇……,不一会,周文气喘嘘嘘地跑回来,脸色都变了,说白大队不好了,小夏和“线人”不听劝现在就去了! 白雨一听就火了,这个小夏立功心切,这样会捅漏子的!这一去凶多吉少,惊了对方就失去一次战机,白雨冲出屋迎面就与方大队长一行撞上了,几个当地的刑警搀着小夏在后面跟着…… 原来小夏送方大队长回局里后,周文去值班室办手续的时候,小夏就和“线人”一起往回走,走着走着就又想起电传的事儿。其实,当时他要是往心里去,及时跟云城市局叮嘱一声,不就什么事都避免了吗,看来一个环节误一点就全盘皆乱皆输。他恨自己那时怎么那么肉呢,他想着想着就滋生了将功补过的念头,他捅了捅“线人”说:“哎,你不是知道‘肘子’家吗?咱去趟趟他的家么!” “这,你们白大队好像不让擅自行动!” “嗨,你听我的,我们白大队他老是不放心我们,什么事儿都要亲自弄,咱今天弄点漂亮活儿给他露一手瞧瞧,行不?” “线人”犹豫着就被小夏强拉硬拽着走了。 到离“肘子”家不远的一个小商店里,“线人”说你在这守着,我进去探探风儿。“线人”上坡进了“肘子”家,“肘子”的媳妇看是二柱子来了,就让他进屋了。“肘子”和两个陌生男人在,二柱子笑说哟,你们三缺一我来的正好吧?“肘子”说我牙疼,要玩你再找把手。二柱子又扯了会闲篇,借口出来再找把手就溜了出来。在这边小店里小夏正望眼欲穿急不可待地等着。“线人”回来,一说有两个陌生人,小夏兴奋起来脑袋一热就忘了白雨的嘱咐,立功的时候到了,他让二柱子给方大队长打电话,他径直就奔那“肘子”家去了。他想我进去一堵,你们一个也别想跑了。 “肘子”媳妇透着纱门看见大门口外来了一个陌生人,感觉不好,就从后院放出两条大狗冲出来扑倒了小夏,等到方大队长的刑警队员赶到时,“肘子”家的人已全跑光了。 白雨又气又急,可是一看小夏被狗咬的那样儿又不忍心说他了,他和周文、沈力坐方大队长的车赶紧送小夏去防疫站打狂犬疫苗,“肘子”他们跑了就跑了,治病要紧,但当地的防疫站却没有了狂犬疫苗的针剂,白雨当即决定让周文陪小夏赶就近的一班列车往回返,沿途问好哪儿有此针剂就在哪儿下车!小夏说不,我不走,我就是死也死在这儿了。白雨说走吧,我和沈力留下,有方大队长他们在,你们放心治病治伤吧! 小夏心中懊悔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两行清泪洒在白雨的手臂上。白雨、沈力、周文几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方大队跟白雨说这事全赖我没安排周到,去的晚了一步,也赖我没管好二柱子,私自行动不汇报,事儿已出了,小夏兄弟别往心里去,这事我们会帮忙帮到底的。白雨送走了小夏和周文,跟方大队说,这事儿给你们添了天大的麻烦,可谁让咱都是一家人呢。抓马老三他们的这事儿咱还得比划。方大队长点点头说,你说吧,不行咱明晚搞大清查,白雨想想说也行,只是行动时先远后近吧。白雨是想如果先近后远这么查恐怕干着干着就泄劲了。按照要搜查的十几处,白雨又划了重中之重必须要查的。第二日夜里白雨和沈力按约定的时间正要出发时,小夏和周文推门进来了,白雨说你怎么又回来了?不要命了!周文说我劝不了他,不过我们在前一站下车已打了第一针狂犬疫苗,四天后打第二针,医生说不许累着,不许做剧烈运动,可小夏非要坚持回来参加战斗不可,再说我也不放心你们两个在这儿…… 白雨背过身眼圈红了,两滴泪水扑嗽嗽地滚落下来。 白雨和方大队他们开车到了紫河镇,那紫河镇背靠威虎山,解放战争时期,杨子荣等侦查员就在这一带捉住过土匪头子座山雕。夜里12点钟开始清查,荷枪实弹地闯了四、五家都扑空了。这一次要闯的是“肘子”媳妇的娘家表姐家,方大队亲自带领十几名刑警,其中有个弟兄自报奋勇专门对付各家的狗。翻栅栏子,呼呼噜噜一大帮挺气势的,那表姐和孩子在家,问及“肘子”来过吗,回答说没来过,不过晚饭时在他丈母娘家见了,白雨心里一阵暗喜,这证实了马老三仍在亲戚朋友群里扎着。白雨说您带我们去他丈母娘家看看吧。那表姐说那可不行,去了日后知道了“肘子”还不得跟我急。再说我男人也没在家,孩子也睡了。白雨说孩子我们找人给你看着,你带我们去吧,我们自己去怕找不到地方,你去后就站在远处给我指指不用进屋,我们会给你保密的。那表姐犹豫一下,又看看当地的几个警察,其中一个她似乎还见过,她再次看了他们的工作证,挺不情愿地跟着走了。到“肘子”的丈母娘家已是凌晨2点多了,一进村那表姐说这样吧,村口有个小卖部,一问店主就知道了。白雨想别太为难人家表姐就答应了。一敲小卖部的门,不大一会门就开了,一个干巴老大爷问啥事呀,白雨说是“肘子”的朋友,生意上的事找“肘子”,而“肘子”来他丈母娘家了。小老头挺热情地锁上门,一直把他们领到那家门口,指了指就回去了。侦查员迅速包围了那个小院。方大队敲门,里边没声音,再敲,并报了公安局的身份,半晌里边才把门打开,屋子里有“肘子”的丈母娘,小舅子、孩子和小舅子媳妇,白雨让把几个人分开分别问一下,问了几分钟,谁和谁说的都不一样,丈母娘说“肘子”根本没来过;小舅子说在表姐家里见过一面但“肘子”没回这个家;小舅子媳妇说吃晚饭时回来了,但吃完就走了,还有两个人一起走的。 白雨把情况全集到脑子里分析了一下,就选了小舅子媳妇对其施加压力,告知她如果知情隐瞒不报就会把全家都要交待给公安局的。那媳妇想了想说,“爱他娘的怎么着吧,俺反正也在和他打离婚呢,他们家的事不能牵扯着我!俺就告诉你们吧,“肘子”他们三个就住在后面山坡的那几间屋子里……” 山坡后面一溜五间房子。小夏从茅房的小矮墙上第一个跳进院,却踩了一脚软乎乎的东西,小夏知道是踩着雷了!也不敢声张,忙比划让后边的警察绕开这地方跳下来。小夏沮丧地想,怎么倒霉的总是我! 警力分散后显示了警力的稀少,可是大夜里的也不便再调人来,有人把住后山坡,有人把住窗户和门口,小夏扒着窗子刚要往里边张望,一只高压锅就从头顶抛出来,里边的人发现了外面的动静。 方大队喊话了:我们是公安局的,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快出来投降吧!白雨听了心里就乐,心说这和电影里的镜头差不多。里边又踢里当啷往外砸了一些叉子、铲子、砖头、瓦罐什么的。黑灯瞎火的,外边的人对屋里的情况不摸底儿,不敢冒然挺进,里边的人又是骂又是嚷又是砸东西也不出来。白雨说总僵着对咱不利,万一这村子里的人都出来把咱围攻了,就咱这几个人真对付不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逃跑和拒捕咱就开枪。方大队说这得跟领导联系一声。说完用对讲机与局长通报了情况和将要采取的行动,局长同意白雨他们的意见。对于白雨他们来说如果真开枪打死了其中的人,当地检查院肯定得先把他们看起来,审查清了才会放他们,麻烦事也挺多。这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为之的事儿。方大队又喊话了:我们已经请示领导了,你们再继续反抗我们就开枪了,打死你们也白打! 山里的风凉,方大队的嗓门大,那声音冷冷的顺风传出很远,屋里有好一阵不滋声了。这时那个主动要求对付狗的小伙子从山坡北边的矿上弄来许多矿灯,白雨他们在院子里将矿灯拧亮,立时屋里的一切便看得清清楚楚。那三个人光着膀子像狼一样走来走去,有的提着菜刀,有的拎着铁锨,其中一个在灯照过去的时候吱溜一下扎在炕角子里头了。白雨喊道你们投降吧,我们都看见你们了,你拎着那把刀没用,穿花裤衩的你那把铁锨能干嘛,再给你们五分钟,你们再不出来,我们就开火了……白雨喊完心说妈的,我这不也跟演戏似的。 “肘子”、马老三和“烂头疮”你看着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外面贼亮贼亮的灯光,“烂头疮”赶紧穿上裤子,小夏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拿枪的手高举着挥了一挥想再大声喊他几嗓子,不想还没喊出声,枪就走火了,“嘭”地一声,把他自己吓了一哆嗦,话也没喊出来,歪打正着,里边真紧张了,连忙喊你们别开枪,我们出来。那时天快亮了,白雨让把刀哇铁锨的先从窗子里扔出来,又闪身到了门口处,一等他们几个出屋,就地摁那儿戴上了铐子…… 第32节 海南岛五月的阳光烈烈地照耀在沙滩上,东郊椰林呈弧线环绕着长长的海岸线。远远地看过去,海是深绿色的,树是墨绿色的,它们呈现给人的是和阳光完全不一样的宁静。坐在船状的那个水上餐馆里,扭头就可看见那片令人舒服的绿,小酒微醉时,又似伸手就能够到那一片宁静似的…… “狗全全”看不见这种宁静,他觉得他自己更像躲在阴沟处的潮虫,潮虫是这个世界上可有可无的东西,哪怕这个世界上的生物都灭绝了,只剩下潮虫,人类仍不会把潮虫列为保护动物。可是潮虫明了阴沟处发生的一切腌脏和龌龊,那些在阴暗处制造了腌脏和龌龊的人,如果扭头看见了盯着他们的“潮虫”,他们是会毫不留情返回身来把它用脚碾的粉身粹骨的…… 单飞不想和“狗全全”喝酒,他要喝酒,一定要跟白雨对面坐着喝。他从精制烟盒里取出一只雪茄烟拿在手里把玩着,“狗全全”转身毕恭毕敬且麻利地给点上火。 “说说那件事吧!”单飞看着远处的那片宁静,心里揪动着思乡的心痛。 “张生被双开了,他老婆也跟他离婚了……”“狗全全”很得意地一边说一边自酌自饮着。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说说你瞒着我的事吧!”单飞的眼睛仍然盯着远处的那片绿。 “我,我没什么瞒着你的!”“狗全全”不敢正视单飞那张严肃的面孔,单飞在省城破假币案时他做过单飞的“线人”。他来岛上的时候只说是“投奔”头儿来了。像他们这种人,一向是不死死倚赖于哪一方的,他一直在黑道上混,他既把犯罪一方的情报卖给警方,也把警方这边的情况卖给犯罪方。当然,他自以为玩得好,情报总真真假假或是半真半假,这样几个方面都离不开他,可是他这种玩,玩的可真是心跳,时间久了,哪有不说破他的,那些栽在他手里的犯罪团伙知道是他给警方通风报信,找不到他,就砸他的家。从云城到省城之后的这些年里,他搬过无数次家,最终还是逃不脱对他的追杀,儿子遭绑架老婆被强xx过,老婆后来再不堪忍受跟他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带着儿子跑了,他就在市面上成了混混,帮人欺行霸市,打架斗殴,干一些违法擦边的事情,但他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坑蒙拐骗不偷,吃喝嫖赌不抽。徐山大虽说是他的老乡,他也给徐山大出过力,但那只是人家利用他罢了,他呢也是想捞点钱而已。他和山东那伙贩假币的交情不错,他干过牵线搭桥的勾当也小打小闹自己倒手从那儿进点货卖过几宗假币。被白雨和单飞逮着后,为了立功赎罪,他就把山东的哥们给出卖了……“狗全全”脚踩两只船,干这行有瘾。通过审“大鱼”,单飞他们端掉了在山东某地的制造假币的地下工厂……破了这宗在当时全国最大的一起假币案,“狗全全”也算是将功补罪了,鉴于他的表现,检查机关决定对他免于起诉……可是“狗全全”没有想到在山东的县城里和“大鱼”不期而遇了。在此之前,他不知道贩假币的“老大”是“大鱼”,“大鱼”被抓,“狗全全”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儿,对“大鱼”他是心中有愧的,他明白“大鱼”早晚要杀了他报仇雪恨。所以“大鱼”从看守所越狱之后,“狗全全”也在黑道上拚命打听“大鱼”的踪迹…… “‘狗全全’,你是不是欺负我不是警察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跟你一样了,嗯?”单飞已经有怒色了,“你他妈再给我装糊涂下去,我就把你交给省城警方!”“狗全全”听了这话,额头上的汗珠子越发混乱而快速地滚落下来。 单飞不用再多说什么,“狗全全”就知道单飞什么都知道了,人和人的差别是注定了的,无论在什么境况中,单飞永远是单飞,他“狗全全”永远是“狗全全”……  单飞临来海南之前,念及他在假币案中的出色配合,曾嘱咐让他将来跟着白雨干,别再像过去那样了。他也答应了单飞,可是“大鱼”将白雨打伤后、白雨住院的那段时间,他无所事事地就又开始在社会上瞎混达,反正“大鱼”在被全国的警察追捕,他就相对安全些了,他这种人当然是哪儿热闹往哪儿混了…… 当转运站老板徐山大找到他求他帮个忙时,他真是受宠若惊,徐山大是什么人物他能不清楚吗?明着是优秀私营企业家、市政协委员,山友转运站经理,经常捐助个希望工程,受灾地区什么的,和市里的、区里的政府官员们平起平坐,电视上也常露面,可暗地里干的全是黑社会的勾当,他是怎么起家的,怎么发展的黑道上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但人家会玩,玩得好,现在有些政府官员就认钱,管他的钱是怎么来的。听说还有神秘人物做后台……人家徐山大能找到他,就是看得起他。徐山大在酒馆请了他一顿,边吃边说,“最近场子里出现点麻烦,不知是从哪儿冒出一个南蛮子路彪,硬是挤进了咱们的线路,这就等于一锅肉让人家给搅和着盛走了一半。这么着,你呢,在车站那边找一帮盲流子,带着他们明天下午跟对方打一架,其他的事你就别管了,我都安排好了,即使有事,顶多也就是拘个一天半宿的,哥哥我在公安上还是有点能量的,不会让你受什么委屈,等到治安停业整顿过后,那南蛮子就会被清理走,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嘛!这里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打架的场面越乱越好,但是记住,别让你的那帮人失手……” “狗全全”听后觉得这是小事一桩,他也没多想就欣然答应了,可是第二天下午的局势是他无法控制的了的…… “你以为你这回可找了棵大树乘凉是吧?我问你,人家手下有多少打手都不用,为什么偏偏选中你?你充其量就是个替罪羊。你知道那天人家把电视台的人都叫去了呗?人家那组织的本是一台好戏呀,电视一播,谁都没话说了,非停业整顿不可了。你失手杀了人把人家的好戏全砸了,由治安事件上升到杀人的刑事案子,你还等着人家给你送钱?你把我的话记住,你捅出了这么大的漏子,人家早晚要杀人灭口……”单飞正气愤地数落着“狗全全”,“狗全全”一副沮丧又愤愤的样子说:“他们已经那样干了!”  “狗全全”事发后最初逃到了黑河,那儿一河之隔就是布拉格维申斯克(海兰泡)。他在那儿有个哥们儿做边贸生意,他走时仓促身上没带钱,况且打电话时,徐山大答应一旦他有了落脚地儿会派人给他送钱去。他大概估摸着风头已过,就给徐山大打了电话,告诉了他哥们儿的确切住址……那天晚上也是该着他那哥们儿倒霉,他哥们儿从海兰泡那边带回一个洋妞儿,晚上让他去旅馆住一宿……没想当夜两人全被杀了…… “狗全全”这才如梦方醒,一定是徐山大派人干的!他感到了恐惧,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想到了单飞,他知道单飞在海南搞房地产大发了,他惟有去单飞那儿躲着才是最安全的…… “‘狗全全’,白雨现在正破这个案子,我劝你回去自首,因为你没有故意杀人的动机,顶多就是过失杀人,或是伤害致死,自首还能保全你自己的一条狗命!” “可,他们公安局里有人,即使法律不判我死,我无论在里边还是在外边也早晚是死在他们手里,人要是被人盯上了,谁也没跑……你自己那事不也一样吗?!”“狗全全”说着两只小眼从低垂的脑袋底下向上瞟着单飞。 “我问你,我的事儿你又知道多少?” “狗全全”这回抬起脑袋笑了:“可能我知道的,你早就知道了,反正我说说无妨。现在这年头人都是奔着权和钱的,这有了权可以招钱,有了钱可以买权,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往上爬。据我所知,你们公安局也黑着呢,好多人怎么当上的官?送礼都不行了,是送钱!送现钱。钱哪儿来的?一个警察干一年工资也就是万儿八千的,当一个小科长一次就得送五万,十万。谁出这笔钱?反正不是好来的钱。那坏人和黑社会的凭什么给你钱。凭你日后罩着他护着他!俗话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软。千古不变的真理。我混了这么多年想透了一个道理:人和人是分层次的,犯罪和犯罪也是分层次的,这黑吃黑更是讲层次的。公安局吃黑社会这也叫黑吃黑,可这是高层次的黑吃黑,因为进到这个层次你就是心知肚明也不敢把人家怎么地!你不就是要调查南浩江的真正死因才被人给剔掉了吗?你知道南浩江为了当那个干部处处长送了多少钱?十万!十万还是‘大鱼’他姐从‘大鱼’手里借的假币,这他妈的不是坑人吗?抓住‘大鱼’之后,南浩江知道自己送出去的是假币,他不自杀他还有脸活吗!!” “你那意思,我当那个破官也是送了钱的?我还真不知道给谁送呢!”单飞有意打断“狗全全”的话。 “哎,你还用送钱?你是没送钱,你不用送钱!你老子的权比钱还灵,这也是能当官的一个重要渠道,朝庭有人好做官嘛。你想,如果你老子还在位,即使不在位,退一万步说,要是他老人家还在世,谁敢把你整得像现在这么惨呀!?”“狗全全”腰板也伸直了,汗也不冒了,一板一眼地理论着。 “那么你是说张生把我害得这么惨啦?” “他?他顶多像我一样是个替罪羊,这你心里比我还清楚,你就别套我了。反正啊,据我所知,整你的那个人和徐山大的后台是同一个人……噢,单飞,我明白了,那路彪是你……?”“狗全全”说着说着忽然像顿悟了什么似的看着单飞,“单飞,我这人虽然属于坏人,可心没坏透,我们也喜欢像你和白雨这样的智慧勇敢正义的人。你说吧,需要用到我‘狗全全’的地方,我‘狗全全’就是豁了命也在所不惜!”“狗全全”圆睁了小眼信誓旦旦地说。 “‘狗全全’,我并不需要你豁了命,你听我的安排,在适当的时候你回省城自首,这既是帮我也是帮你自己,我要回省城把一些事儿做个了结。你这段期间就老实在这儿呆着,除了白雨,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 第33节 飞机巨大的机翼划过省城上空,慢慢地降落在省城机场。 白雨听到广播播报从海口飞抵的飞机已经降落,便伸长脖子往出口里边张望,远远地他看见单飞上身穿一件白衬衫,下身着一条吊带米白色裤子,潇潇洒洒地走出来。 单飞一眼就从接亲友的人群中认出了白雨,他飞快地跑出来,两个人亲热地拥在一起…… “欢迎回家!”白雨俨然主人一般对单飞说。 “嗯,这一次才算真的回家啦!”单飞走在白雨前面出了大厅轻松地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你这么说,好像还有‘假回家’一说吗?”白雨打开车门发动着车子。 “有呀!比如偷着回家,或是梦里回家!”单飞笑着说。汽车快速上了机场高速公路。 “犯罪分子才偷着回家,你没有理由偷着回家嘛!”白雨摇下车窗玻璃,风就呼呼地吹进来,白雨不得不大声地说。 “这就是一个警察的思维逻辑,可惜我已经不是警察了!”单飞像是对白雨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白雨一点也没在意跟单飞的这场对话,他跳出单飞正在进行的思绪说:“我们去老地方吧?” “当然是老地方!” 车子在“天上人间”酒吧门口停下。 单飞径直奔他和白雨曾经无数次坐过的那个座位,青春的面影再次显现却再一次无以为挽地逝去,往事是多么地令人痴迷令人心动,也令人心醉啊……因为他已经无法面对单纯、美好、勇敢、智慧的往昔岁月了,而其实他最最无法面对的还有白雨对他的一如继往的亲情、信任和期待…… 白雨把汽车开上便道车位,锁上车门刚欲进酒吧,张生喝得醉醺醺的从旁边的小酒馆里冒出来,醉眼朦胧地看见是白雨,便囫囵着说:“哎,白雨,你,你也一个人喝闷酒呀?我也是一个人,不如咱们哥俩凑一块一起喝!” 白雨看看张生嫌恶地皱了皱眉,他听说张生被局里双开之后一直到小旅馆小酒吧寻找那个毁了他的妓女,寻不到就把自己灌醉…… “对不起,单飞刚刚回来,我们改天吧!”白雨并不想与张生多啰嗦,他说完就急急走进吧间,生怕被张生缠上。况且,张生和单飞间是存在着说不清的一层死结的,这在全市局人的心里是不宣自明的。张生一听“单飞”的名字,要是在平常他早会绕着走了,可是今天仗着酒劲,他呆怔了片刻,还是尾随着白雨溜进了吧间。 单飞跟白雨刚把杯举起来,张生就像一只巨大的令人厌倦的苍蝇盯上来。 “单飞,哦,单处长,我听说你在海南做房地产生意一夜之间就赚了一个亿,有这事吧?我就知道你好人什么时候都有好报,我们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我的运气就不如你呀。我还听说你这次回省城做开发投资商要高薪聘用一批人才,我愿意投到你的麾下,以我和你的智商加到一起,还有什么在省城干不了的事吗?!哦,当然,还,还有白雨兄弟……” 单飞鄙夷地看着张生,嘴角露出一丝讥笑:“哟,这不是擅长在背后使暗器不干人事的张处长嘛!哼哼,你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以为我会把肉扔给咬我最狠的狗吃吗?就是我不计前嫌,你也得拿出让我忍痛割肉的资格来吧?” 单飞起初本想把张生哄走,可是他转而一想,不如让白雨了解一点内幕,他太清楚张生骨子里的那点奴性,所以他有意引逗张生说出有关过去事件中最关键的一些话来…… 张生躬着身子,诚惶诚恐地说:“单处长,我就知道你一直恨我,我是坏,我是想当干部处长,可是还有比我坏的,是他让我跟踪你……你,你心眼太直,非要调查南浩江是不是真的死于自杀,死于家族的精神病遗传史?当然不是,夜里做南浩江老婆的工作是我跟着去的,你知道调查下去的结果会把谁给兜出来呗?告诉你,为什么人家对你调查南浩江的死那么敏感,是因为南浩江给他送过十万元钱……” “你怎么知道的?”单飞是多么不情愿再次陷在回忆往事的冷酷里,他的牙齿咬得有些发抖。 “我怎么知道,哼,一个人想要一样东西,是会不择手段的,我跟过南浩江,我了解他的一切。我也跟过你,你记得我帮你收拾南浩江的写字台时,从抽屉的夹缝里掉出来的那个纸片儿呗?你后来当着我的面把那个纸片儿扔进了废纸篓里了,可是你脸上的表情逃不过我的眼睛。我后来从你的本子里翻到了那个纸片儿,我还破解了那些数字之谜,两行数字,前面是日期,后面是钱数,头一行数字是南浩江借钱的日期,第二行数字是南浩江送钱的日期……当然,你后来也弄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可是你苦于没有证据……你希望重新对南浩江的死因做出定论,你去走访的那些地方,我都跟着又走访了一遍,自然也是他让我跟的。你是刑警出身,他自然知道你早晚要查到他的头上……” “所以我说你是一条狗,不过份吧!说说是怎么陷害我的吧!”单飞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如果他不是想继续听张生怎么把话讲完,他真想爆扇张生一顿。 对于张生来说,那也是他人生的一场惊险赌注…… 他拿着从单飞本子里取出的字片迅速到文印室复印了一张,把字片又原封放到了本子的老位置,他并没有想到单飞所做的标记。他在晚上临下班时推开了郑英杰的办公室。“郑局长,有些事我不知当汇报不当汇报,可是,这事明显是对着您来的,我知道您一向对我好,我这个秘书处长的职务也是您给的,我受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他絮叨了半天,才敢把那纸片的复印件递上去,“这是单飞收拾南浩江的桌子时从里边掉出来的纸片,单飞把它藏到本子里,我知道南浩江跟您的关系好,我怕对您有什么不利的事发生,所以才冒险复印这个纸片……” 张生知道,只要郑英杰一看那纸片就会明白那些数字的含义,他并不多话,装做不知情的样子恭敬地立着。 郑英杰果然看过纸片脸色就变了。但,他转瞬就掩藏了这变化,“这没有什么嘛!别疑神疑鬼的,都是自己的同志。嗯,你这一片心意,我倒是蛮喜欢的。怎么样,工作上有什么想法吗?你还年轻,还要进步,以后会大有作为的。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说,这些位置将来还不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唉,有些年轻人就是不懂珍惜呀!”张生听懂了郑英杰话里的双关暗示,他心领神会地说:“您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我定会效犬马之劳的!” 其实,真正觊觎干部处长那个位置的是张生,他看着单飞轻而易举地坐在那个位置就像害了一场牙痛,那牙拔了是疼不拔还是疼…… 他在部队干过通信兵,他知道他用怎样的方法就可借郑英杰之手置单飞于永不能翻身之境地。当他把“偷听”这样一件阴毒的诡计暗示给郑英杰时,马上就得到了郑英杰暗示给他的许诺:“单飞要是犯了错误,这干部处长的人选我看就你最合适了,我会尽力帮你的……” 他们就是这样各怀了防卫和利己的心事,从暗中的勾结到明里的狼狈为奸。 当他做了干部处长之后,他一直得意于自己的聪明和郑英杰的被利用,直到他被即将淘汰出局,他跪着求郑英杰搭救于他时,他才理解了自己才是被真正利用的人……不是吗?在党委会上,其它的副局长一提起他的名字就说“哦,就是那个‘反戈一击’的人啊!”他是“反戈一击”的小人,而郑英杰让他坐上了干部处处长的这个位子,无疑是告诉单飞和众人,谁要这个位子,谁就是置单飞于不仁不义境地里的那个“小人”,单飞若不做深一步探究,就只会把仇恨系结在他一人身上,因为他明着暗着都逃不脱陷害单飞那一档子事的嫌疑。甚至,他也一直怀疑他栽在那个妓女手里,是巧合的呢?还是另有阴谋?是单飞?单飞不是一直在海南吗?难道单飞把去海南当成了烟幕?他一直就没离开过省城? 或者是郑英杰一手策划和导演的?那么他和单飞便都是郑英杰权势棋盘上被牺牲和被丢弃的棋子了!说丢弃是轻了,其实是被斩杀!他想到这儿,便有一些恶念从心底升腾起来,酒嗝在恶念的推涌之中从张生满是祸事的嘴里不断地蹦出来。他端起白雨那杯啤酒一饮而下,想压住那已泛滥的酒嗝,没想醉意更浓了一层…… “你想知道‘偷听’的秘密?那是南浩江干的!我只不过是个发现者,是郑英杰让我出面作证陷害于你,他许诺只要扳倒你,你的位子就是我的……” 白雨对张生的这副无赖相已忍了再忍,这时实在不想再听下去就站起来喝斥道:“张生你别血口喷人,把屎盆子往别人身上扣,你以为你这样信口胡绉一番单飞就信你?你呀,快哪儿凉快到哪儿呆着去,我们兄弟好久不见,你是不是想一直搅和下去……” “白雨,你太幼稚了,你以为他是圣父?像电视里宣传的那样?你要是了解他,你就会明白,他不过是一堆臭狗屎,臭狗屎……!” “那你是什么?”白雨对他已厌倦透顶了,呛着他说。 “我,我是什么?……我是狗屎都不如的……” 张生看出白雨真的恼怒了,他歪歪斜斜地一边说一边走出“天上人间”。 单飞看着张生的背影冲白雨说:“你应该让他把话说完!” “你还真信他的话?他能说出什么真话来?不过疯狗一样胡乱咬人罢了!”白雨不屑地说着叫过服务小姐把张生刚喝过的酒杯换了一个,复把啤酒酌满。 “白雨,他说的不全是真话,但也不全是假话呀!”白雨当时当地并没有多想单飞话里的含意…… 当时单飞决定辞职后去海南发展,临行前,赫运光约单飞喝了一次酒。赫运光感慨地说:“唉,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啊!单飞,你离开公安也好,天地宽着呢!”单飞淡淡一笑,并不多说什么。赫运光接着说,“单飞,咱哥俩不错,我真是很欣赏你,你和白雨都是干刑侦的好料!在统兵率将上你更胜白雨一筹。唉,可你非要去干部处,我也不好拦你,人各有志嘛…… 那件事是张生跑到局党委会上告发你的,也的确查出你的外线电话和辛局长办公室的电话有联线,电话线分线盒内接头的电线茬口还是新的,指纹自然是查不到。这件事的确非同小可,冯局长刚退,辛局长刚来,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事情摆在这儿,我也没法子。 在研究处理你的意见时分岐很大,我的意见是提出让你重回刑警支队,我想你只要到了我的管辖之内,别人也就不能把你怎么着。可我这个意见给否了。郑局长坚持要对你严肃处理,他说因为是他分管的部门出了问题,不能护短。因为他是你的主管领导,他这一表态,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辛局长还是很有头脑很有水平,在你的这件事上力排众异,强调对你不做党纪、政纪方面的任何处理,行政也不降级,但工作岗位还是动一下好,平级调离。郑局长说要去就去看守所吧,那里的指导员到点该退了……” 那天晚上,临别时单飞只说了一句话:“赫局长,咱们后会有期……” 第34节 唐璇儿抱着栓儿在菜市场的进口看见了贴在墙壁上的省城严打追逃的通缉名单和照片,排在首位的就是“大鱼”。唐璇儿的心就揪紧了,她慌张地看了看周围,人们进进出出的没人注意她,她就揭了有“大鱼”照片的一张揣进兜里,匆匆忙忙选了几样菜就回租住的那幢居民楼了。 “大鱼”是在到省城的那个早上从电线杆子上看到的这处房屋出租的小启示的。房子在大学的校园里,隔着一排铁栅栏,楼后是一个大操场,视线很开阔,从窗户里可以看到大门口的一切动静。房主是大学化学系的一个讲师,到上海攻读博士,家属和孩子办了陪读,三年内不回来,房子暂时空出来,他就让他的姐姐帮着租出去补贴家用。“大鱼”认为租住在居民区里是最最安全的,尤其是大单位的家属院。大学里有保卫处,可宿舍楼由派出所管,结果是两不管,居委会算个屁呀。那么多的知识分子,一个个文质彬彬的,啥闲事不管,楼道多日无人打扫。前边楼里的住的研究生老用电炉子,保险丝常摧,可同楼住的校长连个屁也不敢放,老师们也就是三三两两的议论议论,谁也不敢出头去找他们说说。“大鱼”心下高兴选着了好地方,公安局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到居民楼里挨家挨户地进行盘查,这是“大鱼”在逃亡生涯里总结出来的经验。 “大鱼”没有露面,那个讲师的姐姐只看了看唐璇儿的身份证,收了四个月的租金就再也没来过…… 自从租住进这家民居,“大鱼”总是足不出户,他与外界的联系除了房主留下的那台破电视,就是唐璇儿隔三差五出去买菜时顺带着捎回一些信息…… 近一个时期“大鱼”常独自一个人喝闷酒,他是在下最后的决心,他爱唐璇儿,但不能把心里的事告诉她…… 他曾托人从云南买回两颗手榴弹,现在这两颗手榴弹几乎就没离开过他的身子。 他在窗户的缝隙里偷偷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挺美好的,但他不能在户外尽情地享受,他不能在他采取行动之前暴露他自己,他只在深夜出去过几次,唐璇儿不知他去了哪儿,后来他就画一张草图,唐璇儿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是他们未来的幸福蓝图,唐璇儿总是挺可爱的,他说什么,她信什么。 这时他听见两声叩门的轻响,这是他和唐璇儿约定的暗号,唐璇若出去,回来必先敲两下以示不是外人闯入。然后他听见钥匙滑动锁子的声音,他迅速从窗帘的缝隙处立起身来,隔着卧室的门缝看着唐璇儿抱着栓儿走进来…… 唐璇儿把栓儿放在一堆玩具里,就赶快奔进卧室,她说“大鱼”你快看,要抓你哩。唐璇儿从兜里摸索着把那张揉绉了的通缉名单递给“大鱼”,“大鱼”看见了通缉令上的自己,他的眉心痉挛地跳跃了几下,他对唐璇儿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大鱼”独自在卧室里喝了将近一瓶二锅头…… 这是在六月,午后的太阳燥燥地悬垂在沉闷的没有一丝游动的空气中,没有人意识到在白色炽烈的阳光里有一种血雾在弥漫升腾。 下午2点半,“大鱼”脸上滚着酒精腾烧后的通红,步出了他一直闭关着的卧室房门,他将锯短了枪把儿的五连发猎枪和手榴弹装进“左丹奴”牌子的黑塑料袋里,唐璇儿哄着了栓儿,迎过来问:“‘大鱼’,你去哪儿?外面在抓你,大白天的,你不能出去!” “唐璇儿,你带着栓儿在家等我,我办完事就赶回来带你和栓儿离开这里……不过,如果我5点半还没赶回来,你就带着栓儿先回四川老家,我想办法在那儿跟你们汇合!” 唐璇儿没有听懂“大鱼”的话,她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要和你分开。 “但愿一切顺我心意!”那是“大鱼”离开家门时留给唐璇儿的话。 下午3点45分。山友转运站。 临时工小毕在转运站的门厅,透过半掩着的大铁门看见对面有一个男青年已立了多时了,那青年就是“大鱼”。转运站门前是一条东西向的细长的小马路,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的,“大鱼”一副漫不经心等人的样子并没有引起临时工小毕的特别注意。 时而有人进来,小毕就把铁门开开,时而有人出去,小毕就把铁门关上,来结账的运货走的,一派忙忙碌碌的景象。 约摸又过了一刻钟,“大鱼”开始向转运站门口走来。 “大鱼”已站在了铁门前。 铁门是那种旧钢筋棍焊接的竖状的两面相透的隔档门,里外两面的人隔着铁门开始说话。 小毕:“你找谁?”小毕昨夜打一宿麻将,无精打采地问。 “大鱼”面无表情,眼睛里满布着严重失眠造成的网状纵横交织的红血丝。那红色直露着一种即将暴发的危险,可是小毕全然没有理会这份灼人的危险。 “我找徐山大徐总经理!” “哟,徐总经理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吗?他不在!” “我是给你们老板送钱的!”没等小毕反应过来,“大鱼”已旁若无人地进了院子,他似熟门熟路地往右边的侧门走去,小毕梗了梗脖子没再搭理他。 转运站的院子并不大,堆满了各样货物,在院子的东头靠墙根前有个窄窄的露天楼梯,顺楼梯上去之后的二层楼有四五间小房,过道窄的仅能容一个人走动,过道前边仅有没膝高的一道铁护栏,弯腰从铁护栏望下去可以望见楼下阔大的堆满货物的仓库。“大鱼”从东向西看见第一个门关着,第二个门也关着,第三个门半开着,“大鱼”跨过这几个房间径直奔向最里边的一个房间。那是转运站的财会室。 财会室里。会计李志和出纳金波儿正在同前来结账的几个人说话,冷不防看见一个青年用枪抵住了李志的后脑勺,一屋子人都惊愕地呆愣住了。“大鱼”从容不迫地把开了盖的手榴弹放在桌子上问:“你们老板徐山大呢?” “他,他不在!”李志牙齿抖着发出了响声。 “谁拿着保险柜的钥匙?” 金波儿向后挪动了一下,枪响了,散弹射在金波儿的左腿和左臂上…… 这一枪暗含的杀机是这屋里的每个人都明白的,人们对流血和死亡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保全自我就成了每个人不必沟通和交流的自然心态,这无疑是“大鱼”想利用而又可大肆加以发挥的东西。 “谁动,谁动我就打死谁!”“大鱼”威胁道。 血色开始在屋中蔓延,人们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不能动也没有人敢动。 “把保险柜打开!”“大鱼”已体验过了他那一枪的实际效果就如预想的一样,在短兵相接中他已经有了充分的自信和把握。 金波儿拿出一串钥匙递给李志,李志犹疑着接过来看看“大鱼”,又看看屋里其他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他不敢怠慢地抖嗦着打开了保险柜……这时,转运站的二老板保军听到响声以为是楼下货垛子倒下了,便从半开着门的那间屋里睡眼惺忪地走出来,隔着铁栏杆探头往下查看,“大鱼”一把从外边把他拽了进来,“大鱼”操枪立在门口,门虚掩着留出一条缝,他站在这个位置既可以控制屋里的局势,又可以观察到下面的任何动静,进退都可,看来这一定是“大鱼”事先就计划好了的。 “那个包里是什么,货款吧,有多少?”“大鱼”指着其中一个交货款的人手里的大哥大包。 “四……四万!”交货款的人颤颤惊惊地回答。 “把包递给他,把保险柜里的钱装进去!”“大鱼”又一指李志。 李志的手停在保险柜最下层的那一捆钱上,他的心里打着坏主意。 “磨蹭什么,快点!”李志把报纸里包着的几捆钱全部塞进递过来的黑皮包里,然后“大鱼”又让李志将床单撕成5公分左右的条状,让几个人互相捆绑。金波儿因受伤未捆,但“大鱼”命他把电话线扯断,将话机装入自己携带的塑料袋里。 眼瞧着“大鱼”从容地收了钱就要走了,二老板保军急得直想从窗子口向外求援,可是他看到“大鱼”手里的枪和开着盖的手榴弹,又没那个胆量了。这时只听“大鱼”说道:“明人不做暗事,我是‘大鱼’,十分钟之内谁也不许动,谁动就打死谁!” “大鱼”闪身消失在门外。 金波儿赶紧从被子底下摸出手机,那手机是他中午睡觉时随手掖进去的,他握着手机的手因突临的这场劫难造成的疼痛和紧张而颤抖不已。别的手都捆着,他只有一个心思就是赶紧报案,他想那个抢劫犯现在正在下楼,待会铁门一响抢劫犯就真的跑了。他的血就白流了,没想到他从惊骇里还未镇定下来,“大鱼”竟幽灵般在半分钟之后又再次出现在门口,“大鱼”根本就没走,他站在门外面想看个究竟,这时谁要是出来追他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大鱼”审视屋里的每一个人,金波儿早已下意识把将手机嗖地靠到了身后…… 这一次屋里的人更不敢妄动了,直到听到铁门的咣当声,二老板保军禁不住将头贴着窗子向外张望,“大鱼”站在楼下似乎料定他的头必定在窗上,反身举着手榴弹冲着保军做了个投掷状,保军吓得赶紧缩回了身子…… 第35节 云城监狱是全省规模最大的犯人服刑改造之处。 “金财,出去好好生活吧!”监狱长拍拍李金财的肩头。李金财表情很复杂地点点头。 由于李金财的检举揭发,使监狱避免了一起恶性越狱事件,为此,李金财被准予提前三个月释放。 当监狱的大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死时,李金财便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在服刑的这许多年里,他无数次想过要走出这扇大门,以及走出之后的情景。可是当他真的走出了,心里反而比在监狱中还要恐慌…… 他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回到省城已是正午了。他步行走在火辣辣的阳光里,被剃的青光的脑袋在街上是那么的醒目,车辆人流和高耸的楼群都令他感到陌生而新鲜,他像一个被时光轮空了一回的人,怪异地行走在令他感到隔膜的世道里…… 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般地来到了当年他将傻儿子推下河的那座方庄桥……河道已经干涸,桥身已成陈迹,而傻儿子的面影却再次浮现在眼前,还有儿子那一声呼唤仍令李金财感到心悸…… 他沿着当年带着儿子走过的那条路往回走,不知走了几个时辰,忽听得这城市处处都响起了警笛声,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脚也迈不出步了,他惊恐万状地立在宽宽的马路上,强撑着没有瘫下去,他感觉那警笛声是冲着他自己的,仿佛自己是越狱的逃犯……这时,他听见一个即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喊他:“金财!”那声音就像一阵风掠过他。奇怪,他在云城服刑二十年,除了监狱里的狱友,他在省城还有谁记得他?他懵懵懂懂地寻声望过去,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疾驰过去,马路上远远的都是陌生人,近处一个人都没有,远近都没有人喊他,他以为是幻觉,就加快了脚步往家赶…… 坐在青石板上一个下午了,她怀中仍抱着那个空空的襁褓,她把耳朵轻贴在襁褓处小声说:“孩子,你睡了?娘把你放床上去!”她蹑手蹑脚地走进了院子,就在她即将迈进门坎的瞬间,她停住了步子…… 李金财就站在院门的外面,他看见了那棵老茂的石榴树上开着行将衰败的花朵,他看见了风烛残年的老伴枯槁的背影…… 城市中心市场的大钟就在此一时刻浑浑然响起来,仿佛要消弥掉今昔以往所有岁月的苦难,那钟声将沉睡在傻子娘心底的许多往事叩活了,她缓缓扭回头看见了自己的男人李金财…… 她从虚渺的梦中醒来,看看李金财又看看怀里的襁褓,忽然明白怀中的襁褓是空的,她的儿子在另一个雨夜被李金财包在同样的襁褓里抱走了……当年傻孩子被害,李金财被判刑之后,她空空的一个人疯疯迷迷地搂抱着这个空襁褓不知怎么度过了这些岁月…… 她一下子瘫坐在门坎上,她声音嘶嘶哑哑地说:“我一直等着你回来,你回来就好,你快去把我小儿子找回来!你说,你是不是骗我的,我的小儿子他根本就没有……!” 李金财扑咚就给老伴跪下了,他说:“现在如果他还活着,整28岁了!我去找!我把他给你找回来啊!……” 第36节 “大鱼”从红色夏利出租车里下来,步行往他租住的大学校园家属楼里赶,他看见所有的路口都上了警察,警车鸣着警笛在城市的街道里来来去去的穿梭着,他敏感地意识到这是冲着他来的。这一次,他的祸闯大了,他本来想他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抢在公安局封锁之前带着唐璇儿一起离开省城,可这一次公安局行动之迅速是他始料不及的。警察经常爱说给犯罪分子布下天罗地网。平时,那天罗地网总是有漏洞可钻的。这一次好像是真格的天罗地网了,他想凡事都是有定数的,这次可能是他的劫数到了,他干嘛死气白赖非要顶严打风头做案呢?这一切不是死催的又是什么呢!如果没有唐璇儿,他是有机会逃出城的,可是他答应过唐璇儿,回去接上她一起走。他不回去她会一直等下去,况且她身无分文。他逃走了,她可怎么办?他在最后的关头让那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又掉头往回返……他得对唐璇儿有个交待,他逃不出去了,得想法让唐璇儿离开,钱对于他已经没有意义了,把那钱留给唐璇儿也不枉那女人跟自己相好一场……  唐璇儿从“大鱼”离开后就一阵紧似一阵地心里发慌,她后悔当时为什么不拼力拦住“大鱼”呢,“大鱼”喝了近一瓶子白酒,失控状态中的“大鱼”出去再干出更失控的事情来,她和栓儿可怎么办呢?她呆呆地守着坐在电视机前面的小凳上正看动画片《黑猫警长》的栓儿,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一架石英钟,离“大鱼”说的时辰还差一刻钟时,她听见了警笛声,她便再也无法掩饰来自生命底处的恐慌和颤粟,泪水滚滚不断地涌流下来……栓儿许是受了外面那警笛的惊吓,打着激棱哭将起来。唐璇儿赶忙抱起栓儿哄栓儿不哭,就听见重重的叩门声连续两次两下,那是“大鱼”回来了,她顾不上再抱涕哭不止的栓儿,把栓儿往地下一扔,直奔客厅给“大鱼”打开了房门…… “大鱼”闪身进来,随手反锁上房门,唐璇儿看见酒红已经全部从“大鱼”脸上褪去,挂在脸上的已是全无血色的蜡白,她刚要问“大鱼”到底怎么了,“大鱼”把一个黑色皮包重重塞进她的怀里,“大鱼”低声说:“你带着这些钱和栓儿赶紧走吧,这个房子不能久留!”说完“大鱼”转身欲走,唐璇儿一把扯住“大鱼”泪眼婆娑地说:“‘大鱼’,你呢?你去哪儿?你不能丢下我们娘俩儿不管呀!”“璇儿,我恐怕再也走不出省城了,你们跟着我只会是死路一条,听我的话,带着栓儿离开这里,走的越远越好,就算是我求你了!” “不,‘大鱼’,要活一起活,要死,我跟着你一起死,我不能离开你!” 这时栓儿大哭着从屋里跑出来抱住了唐璇儿的腿,唐璇儿的心都快碎了…… “就是为了栓儿,你也得活下去,好了,我们已经没时间了,就此别了!”“大鱼”紧紧拥了一下唐璇儿,转身拧开门锁,从此在唐璇儿的生命里消逝了…… 对于唐璇儿,“大鱼”就像她生命里的一场梦。 第37节 白雨和单飞的这场重逢酒,先是被张生搅和了,而当两人刚刚从张生弥散在空间里的晦气中摆脱出来,重新以喜悦的心情举起酒杯时,白雨的BP机狂急地响起来…… 与此同时,“大鱼”抢劫山友转运站并抢走二十余万元的恶性案件这讯息通过传呼台传递给了省城每一个在岗和未在岗的警察…… 白雨的车开得从未像现在这样横冲直撞过…… 市局大院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和无序。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赫运光沙哑着嗓子指挥着两辆卡车,百十号防暴队员全部都是在行进中一边往身上穿防弹衣,一边握牢自己的微型冲锋枪,大步跨上卡车,那卡车也几乎是不等人上齐了就冲出了市局大院。市局对面是检察院大楼,楼房窗扇里挤着许多黑黑的脑壳看着市局大院里如蚁的忙乱,此时正是这座城市下班的高峰期,路人驻足看着热闹,他们都意识到这热闹里发生了大事。 市公安局在白雨他们通过现场调查访问和照片辩认确定是“大鱼”作案之后,迅速下达了一级堵截方案指令,市区将近二千名警察封锁了所有出市入市口。然而,“大鱼”就像一尾黑鲨,潜进越来越暗的夜色中,谜一般地消失了。 夜里,雨湿湿腻腻地开始下起来,李金财和傻子娘在一个炕的两头倚墙坐着,雨顺着屋檐和树叶子落到地上的声音就像一个人在岁月里呜呜咽咽不尽的哭泣……李金财在几近迷糊的状态中忽听得门外有异样的响动,他最初以为是细雨中微风拱门,听着听着他的汗毛就竖起来了:分明是硬器拨门插的声音,一下,两下,轴轴地铁器拨弄木器的钝响。他的迟钝的大脑迅速被这响声激活,他光脚麻利地下到地上,踱到外屋门后,透过门楣的缝隙看见木门插在一个人的拨弄中发出最后的一声“嗒”响,门就被推开了,还没等李金财做出反应,一把匕首迅疾地抵住李金财的腰际。 “嘘,别出声,我是‘大鱼’。” “‘大鱼’呀!你,就这么对待老朋友?”李金财在黑暗里指着“大鱼”的匕首说。 “屋里都有什么人?” “就我和我老伴!” “大鱼”不信,抵着李金财屋里屋外摸黑看了一遍,才放心地把匕首收回。李金财这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说:“咱总不能摸黑瞅憋咕吧,我把灯打开……” “大鱼”一听李金财要开灯忙拦住说:“你他妈不是想半夜三更给警察报信吧?就黑着灯说话吧!” “白天那活计是你干的了?” “我得在你这儿躲几天,等风声一过去我自然会走!”“大鱼”并不正面回答李金财的问话。 “你怎么知道我今儿个出狱?” “我‘收工’时在路上看见你了!” 李金财忽就想起路上曾有人喊过他一嗓子。“妈的,怎么就那么寸让他给碰上了。这下完了,刚出来又得被这小子再给砸进去!”他在心里恨恨地咒骂着“大鱼”。但明面上他仍不动声色地说:“要是你看不见我,你也想不起到我这儿躲风头吧!” “那是!金财,我就剩你这么一个朋友了,除了你这儿,我还真是没地方可去,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啊!” 第38节 省城第一看守所。 一监号的犯人都看守着马老三。已决犯们分了三班,每班4个小时一刻不眨眼地看着他,生怕他有什么意外。马老三面前摆着他平时喜欢吃的猪肉炖粉条子和大米饭,明天就要被执行枪决了,食堂又加了一个腰果虾仁。马老三闭着眼仰面朝天地盘腿坐着,脚上手上都被砸了重铐重镣…… 还有几个监号里的死刑犯,也像马老三一样一夜没睡坐等天亮…… 为了震慑犯罪,每次严打都要从重从快地判一批,有计划地毙一拨,马老三就赶上了计划中的这一拨。马老三倒是不怎么恨严打,马老三恨“大鱼”。 他觉得自己就像东郭先生,“大鱼”就是东郭先生救下的那条狼,是“大鱼”这条狼最终要了他的命! 饭菜原封不动地被撤了下去。 别人都有家属送新衣。唐璇儿跟着“大鱼”跑了。女人像粪土一样贱。马老三就视唐璇儿如粪土。 他的心里确是始终放心不下栓儿…… 监号里的铁门稀里哗啦一阵烂响,马老三不以为自己是视死如归的一条汉子,因为他起身往监号外走时腿脚不由自主地开始哆嗦…… 白雨就是这个时候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的。一夜没有查到“大鱼”的下落,公安局党委会议室的灯从天黑燃到天亮,省市大大小小的领导谁也没合一下眼,“大鱼”肯定是没有出城,因为“大鱼”插翅也飞不出城去了,可是查遍了“大鱼”可能落脚的亲戚朋友处,仍一无所获,所有的线头都是断的,白雨和沈力查头回来经过看守所门口时忽然就想起了马老三,马老三和“大鱼”是最好的狱友,除了马老三,“大鱼”还和谁最好呢?马老三一定知情。可是当白雨看见一院子的武警和法警正押着即将被执行的死刑犯上车时,他恍然醒过味来,马老三也在今天被执行的名单里。 马老三穿着一件白背心就从号里出来了。他看见去东北抓他的那个警察白雨朝他走来,便不由自主地停住步子,押着他的法警推了他把:“快走!”他拨愣拨愣脑袋就要往前走,白雨追上来说:“等一下,”白雨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夹在马老三的一耳后说:“老三,没想还能赶上送你!” “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你恐怕不单单是给我送行的吧!是不是我身上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怕我这一走就都带进坟墓了!”马老三一副“我就要死了我现在怕谁呀!”的嘴脸。 “老三,别斗嘴了,没多少时间了,帮着办件正事儿,你回想一下‘大鱼’在狱里还有哪些不错的朋友吗?尤其是在省城的?” “少跟我提他,你这不是临死还给我添堵吗?” 法警又推了他一下:“走吧,快上车!” “我可告诉你,‘大鱼’又犯了案子,你老婆孩子都在他手里……”白雨冲着马老三背影喊。 “我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我死了,我儿子将来还真得靠他养着,你就让我清静地上路吧!”马老三头也不回地说。 “马老三,你他妈的要是告诉了我,日后我替你养你儿子!” 白雨看着马老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被押着上了卡车,有些气急败坏地喊。 马老三心动了一下。 白雨看着马老三穿的背心露着胳膊,赶紧将自己身上的那件真丝夹克脱下来,交给旁边的一个武警,嘱那武警给马老三执行时套在身上…… 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碾过街面,马老三耳边一直响着白雨喊的最后那一句话…… “大鱼”的案子,监号里都传遍了,马老三虽然恨“大鱼”,但心里又不得不佩服。而且于他,他也是有私心的,如果“大鱼”能带唐璇儿和栓儿拎着那抢来的二十万远远地跑了,栓儿可能还有一段好日子过……可是白雨这么急地找他探问“大鱼”跟省城谁好,就说明“大鱼”没跑出去,如果没跑出去这公安局的掘地三尺也是要把狗日的掘出来的,这次“大鱼”简直是公开和公安局叫板,还什么明人不做暗事,太猖狂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公安局也真急眼了。“大鱼”也是个亡命徒,狗急跳墙了的他为了保命保不准就拿了唐璇儿和栓儿做人质。马老三才不管唐璇儿是否做人质呢,两个狗日的双双被乱枪打死才解恨呢!只是那栓儿是他马老三在这世上的惟一的血脉和根苗……他的心开始乱乱地想“大鱼”跟谁好…… 公判大会乱糟糟的,他连念他的罪行是什么都没听清,念他名字的时候他被架着他的两个法警有力地往前推了推,又拽回去……然后他们就被浩浩荡荡地游街后押赴刑场…… 被推下车走进大沙坑的瞬间,马老三恐惧地开始遗屎遗尿,裤腿的膝盖处和脚脖子处都用麻线绳捆扎着,不然屎尿就流到地上了。马老三的腿瘫了一样动不了步。他的腰被枪托子狠狠地捅了一下子跪下去,这里不知跪过多少像他这样的死刑犯,难道没有一个生还的奇迹降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吗?马老三真的是一个充满幻想的人,他死到临头还做着各种假设。当第一声哨响过之后,第二声哨响之前的令人几近窒息的半秒钟,求生的欲望使得马老三拚足了力气撕扯着被勒的脖子喊到:“我有重大情况报告,请枪下留情!” 根据规定,马老三当即被架回到卡车上,站在卡车上的马老三,目睹了和他一批的所有人是怎样被枪决的,他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到了子弹的威力是如此之大,那些跪在沙滩上的死刑犯木桩一样被推了出去,有的脑袋在磕到地上时还弹了几弹,几十支枪是在同时响成一声的,马老三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枪声,目睹了那一片血光,活像泼了辣椒油的豆腐脑儿,这实际上是在目睹他自己的死亡,那一拳相隔的半自动步枪在多活的几个月的日日夜夜里,冷嗖嗖地折磨着他,使他在死亡之前便脱掉了人形,他提供的所谓重大情况就是“大鱼”跟李金财好,他,“大鱼”,李金财在云城同一个监号里度过了共同的三年时光……,此举最终并没有减免他的死亡,而只是推迟了被枪决的时间…… 第39节 这一夜,傻子娘出奇地安静。 天亮了,傻子娘几次要出去都被“大鱼”用枪给抵回里屋去了。 李金财一声不吭地坐在屋门坎上。 他在一分一秒地计较着时间。院外的一切都牵动着他的神经,他不希望警察在这样的时刻突然闯进他的家里,那样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进行任何抵赖和狡辩了。他现在心存的最大侥幸就是等“大鱼”神不知鬼不觉地走掉,关键的问题是“大鱼”往哪里走?“大鱼”倚在院门后面,他用耳朵分辨街上的动静。眼睛死死地盯视李金财。李金财脸上流动着的任何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大鱼”的眼…… 阳光从门缝处一脚一脚地趟进屋里,浮尘在那一线阳光里纷乱地飘舞着似永不得安身。“大鱼”有些疲乏了,他便用枪瞄住无数的浮尘做无聊的射击状,他那样比划的时候,偶尔就对准了李金财,李金财便从侥幸里打了个冷战醒过来,他这样和“大鱼”静默中对峙着,肯定是棋盘里的死局。他必须动起来,才能起死回生。 他装作很不耐烦地站起来说:“‘大鱼’,你穷比划什么让人心里添烦。你要是困就睡一会儿,我给你在外面站站岗!”说着他就欲往门口走。“大鱼”就用枪对住李金财说;“别跟我耍歪心眼儿,你想趁我睡着了好报案去!” “‘大鱼’你小子这就叫犯浑!你不相信我还往我这儿跑什么?我去报案对我有什么好?我是为你好,你爱睡不睡,我饿了,我要去买点吃的去!你开枪吧,你开枪你也甭想踏踏实实藏下去了!” 李金财一说饿,“大鱼”立即就条件反射般感觉胃里一阵一阵地起痉挛,他从头天那一瓶子白酒下肚到现在是滴米未进,他犹疑着问李金财:“家里就没有点现成的吃的?” “要是有,你婶子她一趟一趟地想出去?” “那你快去快回,别忘了,你要是出卖我,可别怪我把婶子当人质,你去吧!” “大鱼”给李金财闪开道儿。李金财开开门又犹豫了。“大鱼”所说拿老伴当人质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一直是想他自己不要因为“大鱼”再次入狱。而现在他迈出这个门坎就意味着选择:如果不报案他买了吃的就回来,暂时他们三个人会相安无事。可是一旦警察追查过来,那么他们三个人就会陷进同样的危险中,尤其是他会陷在更难的境地里。他若帮警察,“大鱼”会打死他,而他若帮“大鱼”,警察亦会把他跟“大鱼”一块击毙。如果报案呢?情形就会是“大鱼”把老伴当人质要挟屋子以外的所有人。老伴的命运握在穷途末路的“大鱼”手里,他救不了老伴,而警察就能救老伴于凶险之中吗?一旦“大鱼”将老伴当人质与警察对峙起来,“大鱼”便占了对抗的主动。那情势的发展万难预料,他想着不由得浑身就冒了一层冷汗…… 这城市仍是在一派紧急戒备状态。“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巨幅标语醒身醒目的,令他心下又生几许胆怯。他在正泰街口看见了围在马路两边的人群向马路一头张望,他也挤过去张望,就看见了远远的警车开道,后面是十几辆大卡车,每个卡车都有插牌子的已决犯。每辆卡车上恨不得有十几个核枪实弹的武警、法警和公安。那阵势一看就知是绑赴刑场。他更是吓得哆哆嗦嗦地远离了人群…… 他也不知自己在街上转了几时几刻,反正是太阳升上老高了,他汗虚虚地在公安局门口转了好几圈,最后他终于决定还是报案。 老伴确是一个致命的难题,而他确实又无能为力,他只好把这难题一并交给了警察……  48 “大鱼”在李金财走了之后,一直握着手榴弹,且把手榴弹的拉环套在小手指上,起初,他紧张地一边看着傻子娘,一边在门缝处窥侍屋外的动静,这样他不得不在两个门之间来去走动。后来他终于走疲了也走累了,他看傻子娘将一个褪了色的布襁褓拆了包,包了又拆的,像这屋子里根本就没他这个人似的,他就放心地倚在门后,一心一意观察外面的动静。可能是因为大脑高度紧张持续的时间太久了,被他强撑着的眼皮终于不听使唤地闭上了…… 依稀有梦,恍忽中,他看见唐璇儿独自一个人,踩着荆棘,在荒无一人的空谷里找不到出路,他在她身后欲唤她,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风带着黑浑的旋涡将一座山顷刻间卷进虚无。他在一片晕眩中感觉自己孤魂野鬼般站在天边,天空也似旋转的,有一种力牵引着他旋转旋转,然后又电影慢镜头一般把他抛出去,他爬起来,看见自己悬挂在悬崖上,山上山下全是警察,他没有进路,也没有退路。他绝望地跳过警察扑进深渊……在那个深黑的连自己都看不清的渊底,他却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迈妇人,背对着他,坐在万壑之中哭泣,他正不解那老妇人为何落到和他一样的境地,没想那妇人一回头却是唐璇儿……这一惊就把他吓醒了,惊魂未定中,忽觉这世界寂静得令人恐慌,就仿佛生命都被寂静一口给吞噬了,连魂魄都消失不见了。这寂静简直太可怕了。绝望在这一刻强烈地慑住了他:听,有什么在寂静的表面蠢蠢欲动,迫近他的又是什么?他完全忘记了屋子里还有一个傻子娘,一想到傻子娘,他在绝望中似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迅而就恢复了他的困兽般的机敏,他几步跨进里屋,傻子娘站在炕上已经打开了窗子,与此同时他看见了窗外骤然降临和集结了那么多的警察……“大鱼”完全失控地朝窗外开了枪,傻子娘在枪声中发出尖厉的叫声,她在又一次强刺激中恢复了消失了许多年的理智和记忆……这叫声像冰锥,是将凶险刺穿透了的,冒出逼人的凉气,所以空气中出现了瞬间的冷凝……然而,不一会,“大鱼”就发现三三两两的警察在不同的方位企图向院门靠近。“大鱼”用枪将傻子娘死死抵住像一头野猪一样地冲外面的警察嚎叫道:“你们谁敢进来,我就打死她!” 白雨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往院子里走,只听“大鱼”狂躁地喊:“你,也包括你,你再向前走一步我就开枪!” 白雨面色沉静地说:“我想跟你说句话,太远怕你听不见!”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我要见你们局长!” “我太有资格了,我要是告诉你我是谁,你就会认为我比我们局长还有资格!” “你是谁?快说,别他妈绕圈子!” “我就是那个被你开枪打残了永远得断子绝孙的人!” “大鱼”有那么短暂一刻的消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雨等待得有些不耐烦:“怎么着,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往窗玻璃那儿站,我要看看是不是你?”白雨被“大鱼”允许走近窗玻璃,“大鱼”看见了白雨那张英俊的面孔。 “你想说什么,你说吧!” “我想说你拿枪口对着的那个人假如是你的母亲你还忍心吗?况且你挟持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母亲这事将来传出去太坏你的名声,我有个建议,你不如让我跟那个老母亲做个交换,我愿意做你的人质!你看怎么样?!” “你想骗我,你想趁机走近我,近距离开枪把我打死,我不上你的当!” “我绝不带枪或任何武器,我说话算数!”白雨努力争取最后一线希望说服“大鱼”放掉那个老母亲。 “大鱼”挑衅般地说:“你要是有种,就只穿着背心裤衩,把鞋子也脱掉,从这扇打开的窗户爬进来!” “好,咱可一言为定。不许反悔!”白雨将外衣和裤子及鞋子全脱掉;然后举着双手走到窗前,又转回身让“大鱼”看了看后背,然后轻轻一耸身就跃上窗台,伸腿跨过敞开的窗子…… 所有人都为白雨捏着一把汗。“大鱼”也没想到白雨就真的敢这么赤手空拳地进来了。 “大鱼”在不可预料的境地里发号施令:“把手举过头顶,把眼睛闭上,把身子转过去。好小子,就这么做!” 白雨已感觉到枪口转移到他的后脑勺,然后他对“大鱼”说:“我照你说的做了。我现在已经成了你的人质。请你守信用把这位老妈妈放出去!” 傻子娘在意想不到的这一场劫难中忽然清醒了。这是她从失去傻儿子之后从未有过的清醒。她在白雨换她作人质之前一直不吭不哈,这时她说话了:“孩子,我已经老了,可你还这么年轻,你让我想起我的儿子,我有两个儿子,如果他们活着,跟你差不多。我已经没几年活头了,可你还有大把的年月,你这么替我不值……” “大娘,我从小是个弃婴,我不知我的亲爹亲妈是谁,您就只当我是您的一个儿子,如果您的儿子遇到这样的事儿,他肯定也会像我这样把娘救出去的。如果您拒绝了他,他就没法儿在世上见人。所以我叫您一声亲娘,您离开这里吧!就算是给我今生一次做孝顺儿子的机会,我求您了,我们俩还有话要说!” 老人说:“你让我再看看你,孩子,我记住你了!”然后她又转身看“大鱼”,“你的母亲她要是知道你的处境,她得多为你着急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最不好过活的是你的母亲……”老人说完缓慢地离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大鱼”和白雨。 “大鱼”被刚才的情景弄得有些恍惚。可是他清楚他的处境,他握枪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你真的不怕死?”“大鱼”问。 “你没听见我刚才说吗,小时候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一个善良的老人他把我捡回去养活。又一个善良的老人把我养大。没有他们,我早死了。而且你那一枪把我打成残废,你他妈的要知道,我可是童子身呀!我没恋过爱,没结过婚,今生肯定是断子绝孙了。且上次你打了我就逃跑了,算我失职,连个英模什么都没捞上。这次如果你把我开枪打死了,我肯定成为英雄且被追认为烈士,你现在开枪就算成全我了。你开枪吧!”白雨话说的得诚恳丝毫不带威胁的口气。 “说实话,我现在真有点喜欢你。你他妈挺男人的。开始我想把你换成人质,然后我开枪打死你再自杀。我反正一死,就拉你当个垫背的。可是现在我有些不忍心,其实今天换成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干。可是我欠你的。那一次,我本意并不想朝你那地方打,我就是想把你的腿打瘸了,你无法追我就算了,可是子弹不长眼!我无法弥补你。这么着吧,你说咋办?我听你一回,也算咱俩扯平了!” “这就对了,其实人的一生每时每刻都在自己的把握中。这每时每刻决定我们一生所走的不同道路。以前的路,你肯定走岔了!现在这一刻你终于正确把握了自己一次,你也是你这条路上的‘英雄’。我会永远记着你!现在你把枪口朝下,扔在地上。我在前走,你跟着我,咱们两个一起走出去……” “慢,我还有一个条件,你让他们别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我戴手铐。你若答应我,我就跟你走!” “我答应你!” 白雨看着“大鱼”把枪扔在了地上。 白雨在前,“大鱼”在后,两个人很坦率地走了出来。 特警队的人欲扑上去,被白雨挥手止住了。 白雨语气平静地说:“他既然选择跟着我出来,他不会反悔的,我相信他!是吧‘大鱼’?!” “大鱼”感激地冲白雨点点头。 第40节 “大鱼”留下的钱散乱地滚落在地上,她不知“大鱼”是从哪儿弄来的那么多钱。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她不是一个贪心的女人,如果拿这些钱和大鱼比较让她做取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大鱼”。“大鱼”在那个人心都荒芜的屯子里所给予她的温情和浪漫,是她今生今世都无法忘怀的……人在极度悲伤和痛楚中,回忆的却都是留在心中的美好。栓儿那时候在痴妄中的妈妈和花花乱乱的钱票之间,选择了钱票,他小小的人儿把一张又一张的钱票往自己的怀里揣,那动作很执迷很陶醉,让你相信爱钱和对金钱的占有,那是一个人的天性。 不断地有敲门声打破屋中的紧张和寂静。栓儿被妈妈脸上的恐慌感染着,抱着那些钱偎在妈妈的怀里,一脸小心地先是竖着耳朵听,然后困倦地睡去且很快就进入香甜梦乡…… 唐璇儿任谁敲门也不吭声。她猜外面世界的一切紧张和混乱一定是跟“大鱼”有关的。“大鱼”无论干了什么,她都是爱“大鱼”的。所以这一时刻,她比任何时候都关心“大鱼”的安与危。夜已在窗玻璃上涂上深黑。象她心中的道路一样黑,她不敢一个人走进这黑中,她期望着“大鱼”会在忽然的一刻闪身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在这种期待的幻觉中把自己留了下来。她是在天色微明时搂着栓儿睡着了,梦里大雨滂沱着,自己满头白发,坐在山崖边,身后是一间茅草房,房后是一片菜地,这一切全在大雨的淋漓中,仿佛一场不真实的梦境。而崖那边,却站着眉眼都很清晰的“大鱼”,她呼他喊他,他视她却形同陌路中人,她眼见天幕里有无形的巨手正无所不在地迫近“大鱼”,而她却无法将这天大的危险告知“大鱼”,她急得先是看见自己的泪水和着雨水流进慢慢上溢的河谷,然后,她看见自己的白发也成为流动的河流,汹涌地漫过河谷的两崖……而就在她用生命化成的河水即将把大鱼救走的瞬间,“大鱼”不见了……她被自己的梦吓醒了,她仔细琢磨那个梦,那其实是自己潜意识里的一种愿望,她想要的一种生活,就是拥有一间茅屋,一畦菜地,她和“大鱼”带着栓儿过平实而不心惊胆战的生活,这其实是一个人最平白朴素的要求。而她在认识大鱼的时候,大鱼就无法给予她了,假如她和“大鱼”从一开始就认识,像栓儿这么大的时候就在一起,她们拥有这一切就是很自然的……生活其实是一本混账,怎么会轮到你有条理的假如呢! “时光在梦中消逝,心事己白了头……”她忘记这是什么电视连续剧里的一首歌儿,但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哼唱不已。此时此刻没有比这句歌词更代表她的伤悲了。 唐璇儿在一片浑浑噩噩中发起烧来。栓儿自己开了电视,在电视机前的栓儿独自快乐着动画片里的快乐。唐璇儿是在栓儿突然的大哭中坐起身来,她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走出去正看见电视里的“大鱼”走进警车的那个镜头,最初的几秒钟,她真以为自己是在看电影或电视剧里的镜头,栓儿的哭让她的神智回复到现实中来:“大鱼”被抓了!电视里仍在播报:经初步审讯,“大鱼”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但拒不交待抢走的二十万元的下落…… 唐璇儿忽然就有了救“大鱼”的一线生机:她要用这二十万去交换“大鱼”。 唐璇儿就是带着拯救“大鱼”的这最后一线生机,抱着栓儿和“大鱼”抢来的二十万元现金到公安局投案自首去了……  50 “渔人码头”是省城新开业的一家海鲜馆,据说所有的海产品都是从广东和海南空运过来的。虽然价格高的惊人,火爆却也是空前的。停车场停满了各款名车,这年头,人们的虚荣也集中体现在吃饭上,一说哪儿火爆,就赶紧往那儿挤着扎堆子,仿佛那才是现代社会人的品味、地位和阔气的象征。白雨说,郑局也带着我们赶一回时髦!不过,一会儿沈力点菜时还是悠着点,别龙虾,鱼翅的乱点。沈力说,你还不知道我,我吃你说的那玩艺儿还真吃不饱,我比较适合吃东北的猪肉炖粉条子或是南方的梅菜扣肉。 包间是郑英杰副局长事先就订好的,叫“海市蜃楼”间。菜自然不用沈力去点什么猪肉炖粉条子,也都是事先就安排好的,应该算是这家海鲜馆最高规格和档次的。刑侦处除了值班的全来了,十几个人喝了六瓶五粮液,大家喝得很放松,也很尽兴,郑英杰拍着白雨的肩膀说,这次你为咱们局又立了大功,这杯酒是我代表咱们局的全体民警敬你的!两个人图个好事成双,一喝就是两杯下肚,刚喝完,徐山大就满面红光地推门进来了,“我老远就听见郑局的声音,我是最该敬敬各位英雄的,小姐,上瓶路易十三!这餐饭算我请的,我在那边还有一桌,跟你们老板说,待会一块结!”郑局长微醉着说,你小子是怕那二十万不给你吧,这么献殷勤干嘛,今天是我请客,你别在这儿瞎捣乱! 徐山大假意不满地冲郑英杰说,郑局长是怕我不给公安局兑现那十万元钱吧,明天我就去公安局办捐赠手续去!我是先喝为敬!郑英杰说办手续这事你得找赫局长和白雨,这杯不算,要喝就先从赫局长这儿喝起,赫局长要是喝高兴了,他一准明天就给你办手续!赫局长说,什么时候办,那还不是你郑局长一句话的事,不就是办手续吗,你跟大家伙喝了这一圈,咱提前发还,到时开发还大会走个过场不就结了吗,是不是白雨? 白雨忽然隐隐觉着这顿饭有些变味,像事先设计好的一个圈套,等着他们往里钻。 第41节 白雨把沈力他们送回家,在褥热微熏的夜里被许许多多的谜团缠裹得心浮气燥,转运站那桩杀人案一直悬在他的心上,在暗处给史大卫打敲诈电话的人如解不开的谜雾,还有发生在刘今身上的一系列咄咄怪事,以及今晚这一餐怎么咀嚼也始终嚼不出味道的“宴请”,这所有的事情都糟头糟脑,他的思绪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伸张,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某一处上一定是被什么栓住了,一处堵塞,处处都无法畅通。从前,他跟单飞在一起的时候,件件案子都办得漂漂亮亮的。他真的很怀念他和单飞从前那些在一起的好时光…… 想起单飞,自从那日和单飞分手,他还一直没顾得上回家跟单飞打个照面,不知单飞在忙什么。他在心里还是很惦记单飞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单飞是他惟一的一个亲人了,他决定即刻就开车回家看单飞。 家里的窗泻着空虚的黑暗,单飞还没有回来,他开开房门将灯一盏盏地打开,走到单飞的屋里。他停在了单飞的写字桌前,在单飞的桌子上,散乱地放着一些书籍和报纸,他信手拿起一张报纸,被报纸上的那篇文章深深吸引: 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题:无处可藏(作者布赖恩·阿普尔亚德) 隐私不复存在。我们被150万个闭路电视摄像机监视。按人口计算,英国的监视镜头的密集程度高于地球上其它任何国家。英国的政府、警方和情报部门在打探公民私生活方面拥有更大的合法权力。由于从移动电话到因特网这些新技术的出现,他们可以利用这些途径发现我们在哪里、和谁谈话、给谁发电子邮件,以及我们点击的网址是什么。 高科技手段——不管是电脑、移动电话、信用卡、储值卡,还是配有高精确度面部识别系统的闭路电视摄像机——意味着人们如果想知道的话,几乎就可以知道关于任何人的任何事情。无论人们去哪里,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会留下一条电子踪迹。我们本人不可能抹去或控制这条踪迹。 这条踪迹的大部分可能看起来是清清白白的——你在特斯科商店用“忠诚卡”买了什么东西不太可能成为敏感问题。但是计算机内存和处理能力正飞速发展,其速度之快是我们难以理解的。因此,由于那些“忠诚卡”,你在特斯科商店买的东西都极有可能被人仔细盘查,最终勾勒出你生活的全貌。 伦敦大学研究移动多媒体安全的研究员伊恩·布朗说:“我并不为我所购买的东西感到难为情。但是这件事所暗含的本质是,它不仅仅是每天的购物信息,他们可以知道你最近5年来所购买的一切东西可以了解一个人,而且了解的程度之深令人震惊。”不仅如此,信息还可以再生。一旦我知道了你的某个特点,通常我又可以发现另一个。利用一种被称为“社会管理”的技术——从本质上说不过是一个骗局——再加上诸如你的出生日期和邮政编码之类的详细信息,我就能轻而易举地在电话里让一些低层职员相信我就是你,诱骗他们提供一些更敏感的资料。 如果你也开始使用因特网和电子邮件——这两者都不安全,除非你特意采取某种手段,确认那是安全的——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了解几乎所有人的生活和习惯。的确,目前存在一种全球自动密码系统——被称为“梯队”,这种系统在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都已投入使用。该系统每天可以截听多达30亿条通讯信息,从这些信息中搜寻可能意味着对安全构成威胁的敏感字眼——本文在发送时很可能就被监视系统盯上了。有人说,因特网上90%的内容都被“梯队”审查过。具体的数字不清楚,因为这种系统高度机密。 闭路电视摄像机是最后一道关口。英国目前有150万个闭路电视摄像机,有地方,如伦敦的纽汉地区还安装了面部识别软件,可以自动辨认所监视的人。有些摄像机在明处,但有很多摄像机,比如说在洒吧和俱乐部里的则在暗处。有人认为,这种摄像机迟早会与一个全国性的网络相连接。就像泰恩河畔纽卡斯尔大学的斯蒂芬·格雷厄姆博士所说的那样,它们将继电话、水、空气和电之后,成为“第五种实用之物”。他写到:“这些摄像网长期以来慢慢融合,逐渐扩展,成为具有技术标准的、多用途的、全国统一管理的实用之物,事实上,它们已经遍布全球。依我之见,闭路电视必将在今后20年里不断发展,成为第五种实用之物。” …… 美国一名安全顾问布鲁斯·施奈尔在他名为《秘密与谎言》的书中写到:“我们很快将生活在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法保留任何个人隐私的世界里,看来这种情况很可能将成为现实。” 另有一篇是法国《新观察家》周刊4月11日一期文章,题为:法国如何监听世界(作者樊尚·若韦尔) 这里是世界最大的监听中心之一,周围有瞭望哨、带刺的铁丝网和警犬,它们严密地守卫着这个秘密基地。13个巨大的抛物面天线不分昼夜地工作着,监听通过卫星传送的所有国际信息。 这个基地位于美国还是俄罗斯?都不是。它在法国多姆高原的佩里戈尔,旁边是萨拉机场。这个地方的正式名称叫“无线电中心”。法国间谍机构——国外安全总局每天在这里监听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个电话、电子邮件或传真。这里是法国最大的监听基地。 法国的监听站可不止这一个。和美国一样,法国另外还有三个卫星监听基地。其中一个代号叫“护卫舰”,隐藏在法属圭亚那的密林深处,就在库鲁航天中心。另一个监听基地位于印度洋上的马约特岛。这两个基地都是由法国的国外安全总局和德国的联邦情报局共同管理的。第三个监听基地位于巴黎西郊的阿卢埃勒鲁瓦。全加起来,除西伯利亚北部和太平洋的部分地区外,法国的30多个抛物面接收天线几乎覆盖了整个地球。 而不久还将有新的监听站问世。扩大监听网是法国国外安全总局的一个首要任务。为此,法国情报部门的预算每年都在增加。阿尔比恩高原上正在建立一个新的监听站。法国还准备在新喀里多尼亚岛上的海军航空基地再建一个监听站。 不用说,法国监听网的先进程度和规模远远比不上美国的“梯队”系统。美国国家安全局的财力比法国国外安全总局要强30倍。前者雇用3.8万人,后者只有1600人。被美国人称为“法国梯队”的法国监听网规模要小得多,可它同样威胁着人们的隐私,其中也包括法国人自己在内。因为当我们利用这些被监听的卫星同国外或海外省通话的时候,通话内容就被国外安全总局截获、复制并传播,没有任何委员会对此加以控制,这种情况在西方是绝无仅有的。 如今,法国在三大洲设立了30多个抛物面接收天线。这些移动天线每天可以数次变换方向,追踪目标。所有国家都在天线的监听之下,甚至连法国的盟友、欧盟的伙伴也不例外。通过监听卫星,情报人员可以踏踏实实地坐在房间里监听所有的人,而不用担心招惹麻烦,也用害怕引起外交纠纷。情报机构之所以愿意在这方面花大价钱,也不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 这两篇文章,对于白雨,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吸引,简直是令白雨触目惊心。它似乎跟现实中的某些东西发生了碰触,对白雨产生了某种说不清的朦胧而又模糊的启示。白雨正待要继续研读和探究下去,单飞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他的身后,他顺手拿起一把铜铸的打火机手枪,抵住了白雨的腰际,故意压粗了嗓音说:坐着别动,把手举起来! 白雨最初的几秒钟还真被吓了一跳,他不由自主地举起了双手,单飞得意地说:“你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但还没等单飞从得意中拔出来,白雨的双手从高处猛地向后伸展收缩,倒锁住单飞的脖子…… 两个人捶打着扭作一团,松手后便开怀而又放肆地大笑。单飞从冰箱里拿出两听青岛啤酒,递给白雨一听,他先打开一听冲白雨说:“欢迎功臣回家!哎,看什么呢,那么入谜?我进来你可一点反应也没有,哪儿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老侦查员呀!” 白雨用力一拉啤酒盖上的铁环时发出很大的一声“嘭”响,啤酒液扑地飞溅了单飞一脸。白雨开心地笑着用力和单飞那一听一撞咕咚咕咚地喝下去,然后抹了一把嘴说:你更像秘密特工高手潜进,我哪儿是你的对手呀! “你那天电视镜头很帅呀,只是,别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你不觉得郑英杰和徐山大请你们的这一餐饭暗含着什么用心吗?” “嗯?你的鼻子可是比咱们局养的那条德国犬还灵!你不会是报上的法国人派来的,也在咱省城设立了‘无线电监听中心’吧!” “那你可得小心提防着点,我可是栽在这上面的,我还不想法儿在这上面扳回来吗?噢,对了,那天我看电视的时候还想,若是有一天,我也像‘大鱼’一样犯了什么案,然后被警察包围了,你是不是也会大义灭亲,把我毫不留情地交给警方?” “这是一道难题,可惜不会让咱俩碰上。嗯,要是真碰上的话,我不知道,我想我可能会把你藏起来,或是把你放跑!单飞,还记得吗,从小到大,咱们玩华容道的游戏,总是你装关云长我装曹操,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你回回都给我一条生路……” “真到了有那么一天,我想不会那么简单吧,你要是放了我,你也就别当警察啦。开除你都是轻的,还要治你徇私枉法的罪。这么说吧,假如有一天,我为了保全我的性命,或是能逃出警方的包围,不得不真的用枪对准了你,你会怎么办?开枪打死我?或是刚才说的像擒‘大鱼’一样把我给擒拿了?”单飞举着他的啤酒一副很沉迷的样子。 白雨说你最近不会是在投资拍警匪片吧?现在警匪片可是很火爆!我看你设计的这种情节不火才怪呢。亲兄弟狭路相逢,不是一个“智”字和一个“勇”字能解决战斗的。假如真那样了,我想我下不了手,向我的亲兄弟开枪?看着你倒在我的枪口下?那我宁愿让你开枪打死我。我死了,就不用惦记着你了。若干年后你放出来,当然那时候你已经年逾古稀满头白发。你出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买一束鲜花,到我的墓碑前忏悔。我安排的这个结局一定打动人是吧?你干吗要出这种难题难为我?来,喝酒,为我们还未曾开始的无数个未来的好日子干杯! 单飞此刻正站在窗前,他的眼前是无法辨清未来任何色彩的深黑的长夜。深黑,也是人生的一种背景。它使人向更黑的深处无以为挽地陷落…… 他的思绪在另一些地方游移着,听见白雨说的话,他转过身跟白雨说,“瞧不出你现在学的这么坏了,让我打死你?让我一辈子活在忏悔和罪过中?那还不如你当场把我击毙,然后你还能混一个英雄当当。你是大义灭亲,我是罪有应得。这样合乎大众的审美情趣。虽说有些俗,但送审时片子好通过。就这么定了!来为我们人生的大结局干杯!” 白雨推辞到,“别别别,你就是打死我我还是下不了手!咱们还是为别的事干杯吧!” 第42节 一座城市里,轰轰烈烈只属于极个别的人,许许多多的人,全然游离于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件之外而生活在寂静里。可是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人心又是最不得寂静的。人心,是一个人生命里的黑匣子,它盛着别人永远无法了悟的秘密。 此刻,南可独自站在医护室的窗前,泪水涟涟的,今晚她值大夜班,楼里没有几个病人,她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面对内心“黑匣子”里的伤悲…… 她是把单飞认作了生命里的恋人的。单飞的走,使她的思念一层一层地加深加重,她在最单纯的企盼里等待着单飞的归来,她定期去金风山公墓,在单飞的爸爸的墓碑处给老人献花,单飞不在,她这是在替单飞尽孝道。医院里的人也都自然认同了南可对单飞的爱情。她还把单飞从海南寄来的照片装进镜框摆在医院给她分的单身宿舍里。单飞在到海南最初的日子里跟南可保持着很亲密的通信往来。渐渐地,信件越来越少了,南可认为那是因为单飞一个人在海南创业不容易,一定是遇到了困难了,她耐心地等着单飞度过难关…… 她是在墓地献花的那个星期天早晨遇到单飞的,她一下子就愕在那里,单飞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怎么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去找她?噢,单飞一定是要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她这样想着,就把自己从愕然和失落里搭救出来了。 她和单飞走在回去的小路上,小路的两边苍绿的松柏很肃穆地迎立着,透着古板和陌生。她注意到单飞总是走着走着就落到她后面了。单飞似有很重的心事,她看不出来。她说今晚我们叫上白雨,对了,还有白雨的女朋友刘今,我们一起看场老电影去吧,今晚上演阿尔巴尼亚的《宁死不屈》。你走了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去过,也不知…… “南可,我,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向你解释,我去海南后,认识了香港的一个女人,她帮我在海口做房地产生意,资金都是她无偿提供的。我们后来同居了。我知道,向你说这些,会令你很难过,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们生活在社会之中,社会在变,我们也在变,变得连我们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单飞的话语低低的,像一个失却了底气的人在私语。而对南可来讲,她的精神的天空正经历着一场崩塌。她的眼前出现了大片叠加的刺眼的光晕。单飞的话,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所以她难以接受啊! 她以陌生而冷漠的目光看着单飞,像是在睛朗的天空下看见了鬼一般,她的神色都是失却了衡力的那一分惨白。她后退着慢慢远离了眼前这个人,其实单飞在她转身逃离的时候还喊了一句话:“南可,你不要这样,我说的不是真的,我是逗你玩的,我是怕有一天牵累你……” 南可大脑一片懵然地只顾跑,她什么也没有听见…… 父亲死了以后,她和母亲之间日渐隔膜。她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各自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的孤独里。她总是觉得母亲承受了一种她无法相帮的无形的压力,且向她深隐了某些事情的真相,母亲越想深隐,她越感觉母亲是虚伪的。她甚至有好长时间不回家住了。一个人在医院的单身宿舍里躲清静。夜深人静时,她一个人在空寂的房间对着单飞的照片默默倾诉心事。单飞是她孤寂心灵的一种精神依托…… 有几次,她想找白雨,说说她跟单飞之间的事儿。可是白雨总是在忙案子。她去找过几回,单位里的人都说白雨办案子去了。她走的时候,白雨单位的人就用了异样的眼光在背后审视她,她就不好意思再去了。 狂急的暴雨是在凌晨四点钟没有一点前兆和酝酿就洗劫了沉睡中的城市。这个时候,南可在七零八落的伤悲里刚刚入睡,她睡着了眼角还涌着一股又一股新鲜的泪水,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在雷电的夹击中固执地响起来,暴雨顺着窗纱的细网泻进窗里,雨水飞溅到床上,她起身感觉到了湿。电话铃还连续不断地响着,她以为一定是病人有什么事需要她,她赶忙抓起电话,而电话里的人劈面在电话里喊道:“你快回家吧,你们家出大事了!”电话里传过天空滚过的霹雳的巨响,电话被挂断了,而霹雳的余音还停在窗外的天空上…… 这是谁打来的电话?家里出大事了?家里会出什么大事?这声音在她的脑子里翻滚着,盖过了天空的雷声,是响彻在她生命里的另一种更强大的霹雳,催着她不顾一切地冲进雨夜里…… 医院的大门口,永远有来去拉病人和应急的出租车,她在暴雨里,浑身即刻就被雨水浇透。她就近坐进一辆红色桑塔纳出租车,当出租车载着她行进在暴雨之中时,这城市就像是一座空城,街道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城市任暴雨肆虐地鞭笞,连回应的声响都不曾有。她觉出人的渺小和孤独无助。如果此刻,有一个心爱的人坐在她身边,她会感受生命相依的一份踏实,可是,她没有…… 司机长着满脸的粉刺,她借车里微弱的光线打量他,心中又增几分惧怕,她这样没头没脑地跑出来,万一是某个人搞的恶作剧呢?她再有个三长两短不是很荒唐吗?这个司机要是一个坏人,她今夜就凶多吉少。这样想着她一遍又一遍默记放在车窗玻璃处的那个牌子上的架驶员的名姓和车号…… 车子在她家住的巷子口停下了。再往里司机就不肯开了。她交了车费怀着惊惊咋咋的心跑进雨里。巷子很黑很窄,她跑着跑着就看见一黑影站在巷子中间盯视着她,她走,那人也走;她停,那人也停。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那人也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恐惧像万千蚂蚁从脚上爬遍全身。她在想对策的时候,那人却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傻笑着转身走了。她弄不清那人是疯子?傻子?夜游者?亦或是一个乞者?她根本来不及弄清这一切,她要赶快回家,家里就母亲一个人,能出什么大事呢? 楼道里漆黑一片,她抓着楼梯扶手,一步三两阶梯地往楼上跑。 家门像一个黑黑的空洞,她立在那里浑身不禁抖起来,她顾不上将沾满尘土的脏兮兮的手拍一拍便摸索着找出钥匙打开家门,连钥匙都顾不上拔就直奔母亲的房间,房门死死地插着。 她推不开就用手使劲地捶打,一边捶打一边高声呼叫着:“妈?妈?你开开门,我是可儿!妈?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给我开开门呀!” 她侧身贴在门上细听了一下,起初什么声息也没有,她感到恐惧已袭遍全身冷透骨子。母亲从不插卧室的门的。母亲她莫非也寻了短见?她正这样想着,就听见里边有了窃窃急急的私语声,那私语里分明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她能听出里边一片大乱,床铺发出的咯吱的声响,杂乱的脚步声,开窗子关窗子的声音,她被这些声音搞得更加慌恐不安,她尖厉地再次朝门里喊道:“妈?你在跟谁说话?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妈?” 门开了,南可的母亲头发蓬乱地站在南可的面前,“可儿?你怎么突然大半夜的回来了?这么大的雨……” 南可没有兴趣和心情回答母亲的问话,她摸黑把灯打开,她看见了母亲翻穿着她的一件肉色真丝睡衣,那肉色是通体透明的,它透出了母亲的裸体,屋子里散乱地扔着母亲的内衣内裤…… 她用鄙夷的目光瞠视着母亲,然后她跑向阳台,正有一道闪电劈开雨幕,她恰看见一个男人抱着母亲卧室窗外的排水管往下滑溜…… 第43节 白雨是被暴雨吹打玻璃的声音惊醒的,继而是雷电和风纠合着撕扯着窗外的黑暗。黑暗仿佛被撕成一条子一道子,显出令人心里发毛的夜鬼的鳞伤的形体。这时,白雨听见屋门关合的一声轻响,他腾地坐起身,推门走到屋外。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他想可能是风拍打发出的响声吧。他就四下检查一下窗子各处是否潲雨,他还站在单飞的房间外面听了听,单飞房里一片安静。他摇了摇头嘟嚷道:这家伙,睡得这么死! 他复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后怎么也不能重新入睡,索性坐起身,在暗夜中点上一支烟,一边抽烟,一边听夜雨一阵狂急一阵地敲打着房檐树木、玻璃发出的各种声响…… 他静静地坐等黎明。 他坐等的时候脑子里总是飘动着酒席上每个人的表情和话语。他在迷迷糊糊中眼前还飘动过唐璇儿交回的“大鱼”抢劫徐山大那二十万元现款……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雨也停了。他记得依稀在梦里听见屋门再次发出关合的响声,他以为是梦,便没有在意识里深究。 单飞已不在房中。单飞什么时候出去的他一点也不知道。他想,单飞在忙自己的事儿。他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忙去,再亲的人也都是各忙各的。 他出门的时候,太阳光又火热火热地烤起来。夜里的那场暴雨倒真像梦境一样不留痕迹地退去了。不过,空气中的湿粘比往日更甚,这便似乎是暴雨留下那么一点点的影记。而这影记是经不起炽热阳光的烤晒的。 白雨脑子乱哄哄地来到办公室的时候,正看见沈力和周文他们在清点一堆现款。白雨说咋回事儿?你们是不是一夜暴富发横财了!把钱摊这儿干嘛,不怕来一个抢劫犯全数卷走!? 白雨说这话的时候,电扇的风将几张崭新的百元票面人民币吹送到他的脚下,他弯腰拾起来,把钱平崭崭地放在玻璃板上,自夸地说:“这人要是好,连钱都跟着追,这几张恐怕是弃暗投明来的……”他这样说着,眼睛就落到了玻璃板下面压着的一张假币上,那张假币是那次破假币案抓“大鱼”时缴获的,他压在此留个纪念。而他从地上拾起来的那张平崭崭的人民币和玻璃版下面的那张假币一模一样,连票面上的号都是相同的,且都是PU版! “这钱是哪儿的?快,查验一下,是不是都是PU版!” 沈力说:“这是唐璇儿交来的那二十万,局长让清点一下,待会儿徐山大来取钱,捐给咱局里的钱,徐山大另走支票!” 白雨急急地奔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崭新票面的全是PU版。他急忙向沈力他们吩咐:“点一下,有多少是PU版,PU版的全是假币,先别忙着发还!如果这钱是“大鱼”从徐山大那儿抢的,徐山大怎么会有这么多假币呢?咱们还是查清了再说吧!” 第44节 经清点和验证,“大鱼”抢劫的二十万元现款里竟有十万元是假币。经专家签定,这十万元假币,跟“大鱼”先前贩卖的假币是同批生产的,都是PU版。白雨和单飞抓捕“大鱼”时,经查“大鱼”从制假币工厂提走的与缴获的假币总数正好差十万,这十万的下落因为“大鱼”的逃跑一直未曾查出个所以然来。 无数种疑问在白雨的头脑里似水中的气泡那样翻腾着:“大鱼”拼死抢的是自己先前贩卖的假币?那么,这十万假币怎么到了徐山大那儿? “大鱼”抢的是真币。“大鱼”私藏了十万假币,现在用假币掉换了真币? “大鱼”豁着命去抢钱,在那么短暂而又生死攸关的境地里,他还来得及动这番脑筋吗? 那么是唐璇儿作的手脚?唐璇儿知道“大鱼”藏着假币,她在向公安局投案自首时留了一手?把10万真币藏起来以备将来之用,而把十万假币补回充数。反正公安机关查无对证。可是唐璇儿是爱大鱼的,她是抱着替“大鱼”减轻罪责的强烈愿望到公安局投案自首的。她既然敢于迈出自首这一步,她就不会想到给自己留后手,那样,不等于是给她对“大鱼”的爱里添水分吗?那不是救“大鱼”那是害“大鱼”,那个女人不会那么做的,她也没有那样的心计。 是徐山大报了假案?“大鱼”只抢了十万元?徐山大谎报说是二十万元?关于抢劫二十万元的消息在案发后迅速传遍了全城。唐璇儿是听到了传言,唐璇儿为了救大鱼不得已把“大鱼”藏在家里的十万元假币填进来,按徐山大说的数交给公安局以免节外生枝? 最后,白雨作了另一种更符合事件逻辑的假设:二十万元现款,其中包括这十万元假币就是徐山大的,最关键的问题就是他要搞清这十万假币从哪儿,从谁的手里,为什么到了徐山大手里。他联想到徐山大那么急切想取回这些钱,难道不恰恰说明他心里有鬼,想在这些假币还没有暴露出来,赶快收回,将隐在假币后的秘密压下?那么郑局长帮忙安排一场宴请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郑局长在这件事里又是什么角色?他猛然想起那天张生和单飞在“天上人间”酒吧的对话,他的脑子就大了,这件事追究下去何其复杂,他真是大意了,悔不该把十万元假币的事公开和张扬出去,他知道现在是无以为挽了,这种事会像风一样传遍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 他和沈力火速赶到看守所提审了“大鱼”。 “大鱼”听说他抢的钱里有十万是假币,竟被惊的目瞪口呆。继而他像是受到了巨大嘲讽地哈哈大笑起来:“这回我可相信报应了,还兴这十万就是我的那十万元呢!下辈子再不敢干缺德事,看来你干什么坏事,就会在那件事上遭到报应!我本想抢完这次就带着唐璇儿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过平安的日子去呢……” “‘大鱼’,这十万假币真的是你从徐山大那儿抢来的?你不会是事前就安排好的吧?耍我们一下?”白雨看“大鱼”那表现已否定了对“大鱼”的怀疑,但他还是把想问的话问了一遍。 “大鱼”一听就有些恼了,他脑袋一拨愣气哼哼地说:“白雨,你不信任我?我都到这份上了,我向你隐瞒这点屁事还有什么意义?况且真要是抢的是假币,抢劫数额是不是就不能按真币累计了?那我的罪行不还轻点吗,我干嘛不早点报告。我告诉你,我抢了钱连打开都没打开就塞给了唐璇儿,我们租的那房子不可能有任何一张假币,我的假币除了我姐借给亲戚的十万元,剩下的全让你们给缴了!你爱信不信,你若不信以后你少搭理我,我他妈把命都交给你了,你也太不丈义了!” 白雨并不恼“大鱼”的无礼和蛮横,他反而放心了,如果排除了“大鱼”和唐璇儿,那么就应是徐山大那里的问题了。 他不请示任何人,悄悄带着沈力来到徐山大办公室。徐山大正跟什么人通电话,看见白雨他们进来,就对着电话说:“好,就这样,回头再联系!” 他放下电话热情地站起身,紧握白雨和沈力的手,把他们拉到真皮沙发上坐下,又让烟又递饮料地寒暄着,热情得有些过分。 白雨直截了当地问:“徐总,想必假币的事你也知道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的保险柜里怎么有十万元假币?” 正如白雨所说徐山大的确知道消息了。他显得很镇静,也表现得很坦诚的样子说:“这真是没想到的事儿。这不,我给你们局的支票都开好,正要去局里呢,哪儿就想到还有这样的事出现呢!我琢磨会不会是“大鱼”掉包了?他过去跟我有些误会和仇隙,很有可能是有意陷害和栽赃我们;另一方面也有可能交易时我们的会计把关不严,大意地把假币当真币收了。你们也知道,现在假币制的完全可以乱真,一般的验钞机都验不出来,要不是你这种心细的人,大家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呢!这事我正在查,只是不巧得很,我们的会计李志休假了,一时半会儿还联系不上,手机也没开,家里人说去外地了,这样吧,我们一有情况会及时汇报的,你们这也都是为我们公司负责任啊,我先口头表达谢意,等事情过去了,我一定好好酬谢弟兄们!” 第45节 郑英杰高烧39度,一早就到医院输液去了。他的腿处胳膊处都有擦伤,尤其是右屁股上被一个三角挂棱儿的角铁给硌豁了。医生给做了清理缝合。 “你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子了?”赫运光他们赶到医院探望郑英杰时,郑英杰一副憔悴不堪的样子躺在病床上。 “夜里下雨可能着了凉,可能早烧起来了没当回事儿,早起出门锻炼不小心在楼梯上崴了脚,不知怎么就把自己摔成这样了!唉,归根结底还是老了,这年龄不饶人啊!”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又看了看跟在赫运光身后的白雨说:“这工作上的事将来还得多靠他们年轻人啊,要是允许,我现在就想退了,好给他们年轻人腾位置呀。过来白雨,假币的事赫局跟我在电话里说了,多亏你心细,要不弄得咱公安局发还的是假币,传出去这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吗?!你这可是功上加功,赫局,白雨真是不错的好苗子,好好培养培养,前途无量呀!怎么样,调查有眉目了吗?!” 白雨赶紧从赫局长身后走到郑英杰的床边,附身握着郑英杰的手说:“郑局,你好好养病,保重身体,案子上的事儿有我们呢,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白雨说这话的时候感觉郑英杰的手微颤了一下,这微颤像电流传达给白雨,白雨的心底似被什么点击了一般,瞬时产生了说不清的直抵灵魂深处的某种触动…… 白雨从医院回到局里,也似染了什么病疾一般浑身发冷,为什么这一系列的案子明面上看似简简单单,而实际办起案子来却是令人无从下手?即使有处下手而查起来吧却越查越成为瞎案。他烦躁地在办公室走来走去,沈力不耐烦地说:“头儿,你走来走去像无家可归的野狼似的,烦不烦呢!你倒是说,这案子到底咋办?” “沈力,你这话也病的不浅,野狼本来就没有家,没家就无所谓归与不归,有家的狼还叫野狼吗?”周文抠沈力的字眼。 “我现在脑子里是一盆子浆糊,我回宿舍休息一会儿,要是我睡着了,沈力你过一个小时记着叫醒我!” 白雨的宿舍在特勤大队所在的市局大院东侧那幢二层小楼里,窗外是幽深僻静的幸福大街,街两旁是经年的法国梧桐树,茂密的枝叶互相牵连着,像手拉手的姐妹,让那条僻静的街道在树叶的阴柔里又增了几许妩媚。白雨站在窗前看着街树却想起了刘今,不知刘今现在怎么样了?自己一忙起案子来就什么都忘了,自那日医院里匆匆一别,他再也没见过刘今。他就是再忙也应该抽出时间去看看刘今,忙案子是他自己为自己寻找的借口,他是在极力回避着情感里不可触碰的一份脆弱,他是怕面对刘今生命里的令他无法承受的某种隐密?于他来讲,不敢承受就只能承担伤害,伤害刘今也伤害他自己。他在手机上拨了刘今家里的电话,却又犹豫了,最后他还是没有按发射键,而是将那个号保留在手机的屏幕上放在枕边,倒头便睡了,梦里不知时光的飘移和人生的阴晴,梦里,有一些瓦灰的花瓣纷纷飘落,有一些清清冷冷的微笑被雨打湿了,又在风中化成火焰…… 敲门声就像燃烧之后的灰尘覆盖了所有的梦。他听见敲门声就从梦里坐起来,那时,晚霞里有一种垂幕凝血的紫黑正一点一点地涂抹着本真的天空。 白雨以为是沈力来叫他醒觉的,就有些不大乐意地嘟嚷着说:“你看你,像催命的,早不来晚不来,人家刚睡着,梦也做的正美,全让你搅了!”他一边说一边踢踢踏踏穿着拖鞋走过来拧开了暗锁。他万没想到站在门外的竟是南可! “南可!你怎么来了?刚才我还以为是我们处里的同事招呼我起来呢!噢,请进来吧,我这儿乱得都下不了脚!”白雨一边让南可进屋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散乱在床上的衣物掖掖藏藏的,南可其实全没有听见白雨在向她说什么,她也不关心白雨的屋子是整洁还是混乱,她是在绝望的境地里挣扎了再挣扎才下决心来找白雨的。 她来找白雨也不是想白雨能帮她什么,她只是觉得白雨是惟一可以信赖的人。心里淌着血的南可啊,就像一个失血过多的人对水的那种自然渴望而渴望见到白雨。那个夜晚,她借着雷鸣和闪电是看清了那个攀爬跌下的人影的。她就是在那一瞬间大脑因惊愕和愤怒而变得一片痴白…… 她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她拒绝给母亲开门,那个她一向爱戴和崇敬的母亲现在在她的心里恍如陌路中人。母亲在门外把嗓子都哭哑了,她也漠不关心,她甚至不在乎母亲在那一刻和以后的所有时日里的任何遭际。一个至亲的人就像是被心底里扑不灭的愤怒的大火顷刻间烧成灰烬了。灰飞烟灭之后,她感到生命已成为一具空壳,仅剩下被烧痛的神经的骨架在静默中颤栗着…… 白雨一点也不知南可生命里发生的这些事,他只觉得多日不见,南可变得有些怪异,而他在懵懂和尴尬的境地里只想到水房用凉水冲一把脸把困顿和懒散一起冲走。他客气地让南可坐在刚收拾整洁的床上就端起脸盆去水房了,南可就是在白雨去水房洗脸的这个空档无意间发现墙上斜挂着的那把六四式手枪,与死亡相关的念头只在这一刹那就形成了,她脸上不知为什么露出了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微笑,那微笑里暗含着这样一些意思:我为什么要来找白雨?因为他手里有枪。那把枪可以帮助我解脱所有的不幸和苦恼。枪,在她来找白雨前只是一个潜在的意识,像天空中难以捉摸的云彩,无形胜有形地压迫着她。现在,她不管不顾地从墙上取下那把枪,她不懂得枪械原理,但她在看电影的时候知道要拉一下枪栓儿,她还在书上看过和学过,她只要抠动扳机,她的一切苦恼就全部解脱了。她一味地沉在解脱的快乐中,那时白雨已从水房端着脸盆心情平静、没有任何预见地往自己宿舍走…… 沈力那时看白雨走的时间不短了,就说,白雨这小子果然睡过去了。我去把他敲起来。沈力就从办公楼溜溜达达地来到白雨住的这幢小楼。他一边走一边自得其乐地吹着“铃儿响叮当”的口哨,楼道里静清清的。沈力的口哨便越发地显出楼里的静和口哨的醒耳。他快走到白雨的门口时,就看见白雨端着脸盆从水房里出来,他停止了吹口哨,向着相向而来的白雨说:“头儿,我还以为你被美人扯住后腿了呢,几点了你还不回办公室!” 白雨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又指了指屋子里。 沈力并没明白白雨的意思,他以为白雨故弄玄虚更紧走了几步,一推门,白雨听见了屋里传来的枪膛里发出的闷响…… 南可将枪抵在心脏上扣动了扳机…… 白雨冲到门口看见屋里的一切,一下子就傻到那里了。 沈力看到躺倒在血泊里的南可,一心只想着赶紧送医院去抢救,随手就把南可手里的枪给拨开扔到了一边,他感到那枪膛还是烫热烫热的…… 其实南可是搞医的,她知道心脏的准确位置,那一枪正中心脏,所以南可根本是没救的。沈力事后才知道自己给白雨帮了天大的倒忙。他不该把南可手里的枪给拨拉掉,这使得白雨在这件很糟的事情上糟上加糟。 首先,南可是死在白雨的屋子里,握在南可手里的枪又被沈力给划落掉了,现场也已弄乱。沈力越是强调枪确是南可自己开的且枪就在南可的手里这一细节,越令人感到沈力是在帮白雨开脱和掩盖。社会上有传言说兴许是白雨将南可打死伪造了现场把枪放到了南可的手里呢。虽有沈力作证可沈力是白雨的手下说不定两个人定了攻守同盟呢!而南可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有待于进一步的调查和法医鉴定。 自南可死的那天起,白雨就被隔离审查了。 白雨想不通南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第46节 女人最大的快乐和幸福或许就是全身心地建构一个家。幻想一片爱情,苦心经营一场婚姻。女人对于自己的幸福又常常像盲人摸象,这幸福往往是不确定的,片面的,局部的,有时甚至是虚幻的。然而这又是女人抱定一生的东西。女人一旦抱定便以为是终生拥有。这拥有之中恰恰又是含着极端的自私的。所以女人又往往会在丧失的痛楚中完全地淹灭了自我。 南可的母亲像一条鱼一般身处在一条干涸的河中。对于南可的母亲来说,她存活于南浩江的河流里,她失去了南浩江就像是失去了河中所有的水。此后,对任何经由她的水,她都有可能对人家怀着感恩戴德的情意。郑英杰就是这样一片水。她和郑英杰,他们是互相为对方保有秘密的人。她不知该怎样面对南浩江扔给她的这一团黑暗的世界。这个世界空洞、虚无、冷漠,不可收拾。是郑英杰悄悄来找她,替她收拾残局。当他让她咬定南是死于“家族精神病史”时,虽然这样说郑英杰也是为了保全自己,但同时不也使她和南可免于被无休无止的调查和纠缠吗?同时为死去的和活着的人都保有了一分面子。她在那个时候对他就心怀了感激。男人天性里喜欢关爱别人,女人天性里喜欢被关爱。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情感有时并不是刻意培育才能建立的。女人感动于一些小的浪漫和温情,比如一个电话,一个问候,一次探望,都会使一个陷在无望和绝地的女人看到希望。在刚刚开始和剩下来的一个人的岁月里,她由对郑英杰的感动慢慢地转变为期待。她期待他什么?她并不确知。她偶尔也去看他,回到家里的许多时日,她会细细地揣摸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看她的眼神,他握她手时传递给她的一种很柔情的温存。它们点点滴滴汇集到心里,就成为渴望的激情。在他们这个岁数的男人和女人,并不需要过多的语言明示。所谓的心领神会,两情相悦,只是一种感应和默契。就像种子落在泥土里,它们是在互相的作用中长出芽子。一个人如果认定一个人好,这种好便是无条件的,不讲原则的。因为在她的心里多少还怀有一分内疚,这内疚是由那10万假币而起的,送礼的人,都想把事情做好,不想给人家送了腻味。所以她是比他更急地要帮他加以掩盖的,女人若是痴情起来就是勇于献身、不计后果的傻痴。这种不计后果就是再次断送了女儿南可。 郑英杰无法忘记他和刘今在山中居过的那一夜。那一夜就像一场恶梦,当他在达到终极的快乐同时也陷进了终极的罪恶感。在他的心里,女人是脆弱的,易碎的,不堪一击的。女人之于他是不公平的。比如他的妻子吧,他得到她的心却得不到她的身;而刘今呢,他得到她的身却得不到她的心。他在万分沮丧中将刘今送进医院后,就鬼使神差般地来到了南浩江家。男人有时更需女人的关爱和慰藉。他知道那个女人是会接纳他,承受他,爱抚他的。因为她也正需男人的关爱和慰藉…… 南可的母亲怎么可能知道她和郑英杰之间发生的一切,均在一双窥视的眼睛盯视中……这双眼怀着深切而又透彻的仇恨。这仇恨其实并不是针对南可和她的母亲的,但仇恨的确是不计后果的。南可的母亲在听到女儿的死讯的刹那,大脑仿佛被雷电所击,击成焦糊状,做为生命的所有活泛的细胞再也没有得到自然的复原,她成了南浩江家族里第一个真正精神失常的人…… 第47节 单飞心里认定的那个果敢的世界一下子溃乏了。他跪在父亲墓碑前,双手插进蓬松的发间,那种从创痛陷进更深创痛的不可救药的样子,令天地也现出无可奈何的哀容。 天地阴窄地横陈在他的视野里,这阴窄是无声的,在人的心里造成压力,父亲离开他以后,他一直独自一个人在这样阴窄的而又看不见前程的路上奔走着。他对自己现时的一些角色常常产生一些幻觉,幻觉中的自己更像是一个足智多谋的猎手。“猎物”始终在他的视线之内。自从他成为猎手之后,他就习惯于用猎人的目光重新审视这世界。 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本来是像猎物和猎物那样单纯。猎物和猎物之间如果没有权钱之争,彼此就是友好的,互不相干的。人类大多时候像一棵树木和另一棵树木,像一片林子和另一片林子,平静地相守、对望、生生不息。 而猎手是由“猎物”间的伤害产生造就的。一个人一旦成为一个猎手专视的猎物,那他(她)就失去了全部的隐秘和自由。“猎物”对躲在暗处的猎手往往是毫无戒备心的,而即使有戒备心,由于猎手在暗处,你仍是防不胜防的。所以当单飞成为猎手之后,他完全沉浸在做猎手的亢奋和快乐中。他兴奋于自己简直就是上帝,对于他想要复仇的那个世界,他简直变得耳聪目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甚至慢慢地改变了自己的初衷:不能做简单的猎手,一枪就使猎物毙命?那样太愚蠢,太没有意思了,他要利用他所窥视到的一切秘密折磨和还击。没有比慢慢地看你所仇恨的那个猎物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现出难受的样子更令猎手得意的了! 一个猎手,一旦陷进这种快感的得意中,他同时也就自然使自己陷进无情和寡义。 南可的死和南可母亲的精神失常强烈地刺激了他。就像一个狙击手,他本来袭击的目标尚在瞄准中,而闯进枪口的却是他挚爱的人们。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同时,也听到了内心发出粉碎的声音…… 他真想大声地喊: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可是他喊不出来,他只能在心里沮丧地对着无知无觉的父亲墓碑里的魂灵忏悔道:“父亲,儿子不孝,儿子辜负了您!可是,儿子也是被迫无奈呀!你保佑儿子吧!” 他闭上眼,看见了在狭窄的路上站着他的对手,他无数次地设计和那个对手正面相见的场面,那或许是一场绝命的相逢…… 他心中立时有一个冷冷的声音说:你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你必须走下去,只有把路走到底,你才可能有胜的希望! 那个声音仿佛风中的火焰,把他心中的仇恨复又燃起! “我必须把我的计划实施到底!”他离开父亲墓碑时心中拥满的却是这样一句誓言。因为在他想来,只有加快复仇的步伐,或许才可以救白雨于清白之间…… 第48节 刘今就像一支被折损的花容,病休在家已经很久了。她每天早上呕吐不止。起初是吃什么吐什么,到后来连喝水也吐,她连胃里的胆汁都吐净了,还是忍不住呕吐。她呕吐的时候,她的继父就在她的身后发着冷笑:“你怀了他的孩子?哈哈,你背着我怀了他的孩子!” 刘今有气无力地看着她的继父,她连跟他争吵的劲儿都没有了。她只能空洞而又无物地看着他,任他发泄心中的忌恨。 “你休想说孩子是我的,告诉你,你妈跟我结婚后,怕我再要孩子将来对你不好,她花言巧语地哄着我做了结扎。我是做过绝育手术的!那天你跟着那个人进山里,我一直在后面跟着!那个该死的出租车司机看天黑不肯进山,我就在山口等你们,我知道你就是在那天怀上他的孩子的,那天,我要是跟上你们,我就放火烧死你们!”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倒酒,他现在守着刘今,借酒精麻醉自己的生活。 “不过,烧死你,我不忍心,我早晚要烧死他跟他全家!”他恶狠狠地说着喝着,不一会就睡过去了。 刘今就是趁继父睡熟的时候支撑着弱不禁风的身子溜出家门。她下决心要去医院把那孩子做掉,她不能生下他的孩子,她在每一天的呕吐中都增加一分对他的恨。日子是一块磨刀石,它能将最钝的恨磨出锋利的刃来,她日日试想着用这锋利的刃来刺向他…… 她在医院的大门口踌躇着,不敢一个人去面对医生。她想她可以去找南可,南可会帮她的…… 她满怀希望地好不容易来到南可所在的那幢楼那个病区,她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小姑娘在楼道里穿梭着,她就上前问南可在吗。小姑娘诧异地看着她说:“南可?南可死了!” 刘今听到这话,简直就犹如五雷轰顶,她有些站立不住,赶紧扶着墙大口地喘气,声音里带着敌视尖厉地斥责那小姑娘道:“你胡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死呢?你不能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地咒别人!” “你是她什么人?我咒她?我跟她无仇无怨我咒她干什么?你不信去问别人好了,满世界的人都知道是一个叫白雨的警察开枪把南可打死了!” 这消息对于刘今更是毁灭性的,她连话都来不及问就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她的耳朵嗡嗡地像被烧红的一些铁丝烫着,火辣辣地疼痛不已…… 第49节 白雨不知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不知时日已过了多少天。白天和黑夜,都有他的同事看守着他,怕他出意外,他们友好地、善意地、充满同情和理解地默默看着他。他感激他们,但他绝不多问任何话,提任何问题。开始他还觉得自己委屈,可是后来,想起南可如花一样的生命就那样消失了,他对南可生命逝去不再的悲伤大于自己受到误解的悲伤。他责怪自己的麻木和迟纯,为什么没能及时挽留住那个本可以挽留住的生命呢?为什么不能够化解藏在一个人生命底里的绝望呢?他是一个警察,南可就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走向死亡的,这死亡是一场不可破解的秘密,最起码现在是这样的。一个警察,一个干刑侦的警察,应该是一个解秘高手。而他现在对南可的死亡一无所知,他感到这是一种失职和耻辱。他甚至并不那么强烈地要求还他什么清白,面对那么美好的一场生命的逝去,他的清白显得无足轻重…… 郑英杰那天代表局党委向白雨宣布经法医鉴定,南可是死于自杀,白雨可以恢复工作的决定时,白雨平静地仿佛在听对另外一个人的什么决定,赫运光拍着白雨的肩头说:“白雨,你的事多亏了郑局长,是他力排众议力主解除对你的隔离审查的,你知道,社会上对这件事的传言很多,好在事情已经发生也已经成为过去。大丈夫能屈能伸,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好在大家伙儿都了解你,好多工作还等着你去干呢!别辜负了郑局长对你的一片苦心啊!” 白雨许多天以来第一次抬起头,正视领导和同事们亲切他的目光,他的鼻子酸酸的,感动的泪水在眼圈里潮潮湿湿地旋转着。 一个人只有在落难时才最知真情的宝贵,他难于自禁哽咽着说:“谢谢,谢谢领导谢谢弟兄们!” 他是发自内心说出这几个字的,那时,他一点也不知那个爱他的女孩子刘今,不惜把自己当作一个交换条件,去换取他此刻的清白和自由…… 那一天,刘今从医院里出来便昏天昏地地来到公安局,大门口传达室的老头听她说要见白雨,就劝她说:“姑娘,白雨现在被隔离审查了,就是亲娘老子也不许见啊,你是他什么人?” 是啊,她是他什么人?她什么也不是,但她爱他,他在她心里比她的生命还要重要,她要帮他,她要豁出她生命里的所有来帮他。 人在极度的悲伤和绝望时,往往能凭本能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救命稻草。她站在那个大门口,一下子就想到了郑英杰。他不是管干部的吗?白雨的命运不也握在他的手里吗?她的内心无论多么厌恶他,她现在都强迫自己必须见到他,她相信白雨的正直和无辜,她要说服郑英杰也相信白雨的正直和无辜,她天不怕地不怕地说,那我要见你们的郑英杰郑局长! 传达室老头从眼镜片后面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深翻着刘今的面容,她说你看我干吗,还不赶快打电话,我要见郑英杰郑局长! 刘今大声喧哗的时候,恰巧郑英杰的车从外面进来,他一眼就看见了虚弱而又急赤白脸的刘今。他本来想装作没看见让司机开车溜进去,但是刘今一转身已看见了他的车,郑英杰看刘今放弃了和传达室老头的争辩,转身迎着他的车身就过来了,大有他不停车她就撞上来的架式。他只好让司机停下车,硬着头皮从车里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打着官腔说:“这不是电视台的刘今小姐吗,真是稀客,走,到我办公室坐坐吧!”他表面上堆着笑打着哈哈腔,内心老大的不高兴,他曾经给刘今约定,无论天大的事儿也不要到单位来找他…… 刘今这是第一次走进郑英杰的办公室,自从山中居过的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见面。郑英杰因为后怕和恐惧不敢再见;刘今是因憎恨不愿再见。两个人在这种心境里的见是极其尬尴的。有好久,两个人都不知该开口说什么。于郑英杰来说,他对刘今是怀有深深歉疚的,他那天开的那辆车是从运管处处长手里借来的。他们私交不错,他有了很隐私的事总是到运管处那儿借一辆待办营运手续的新车不显山不露水地开一开。他后来以出租车司机的名义把刘今送到医院就溜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而官场和仕途是不讲情面的,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地位,他只能无情无义了。但他不放心还是悄悄给医院的女院长赵兰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他只说是受朋友之托,让赵兰特别关照一下刘今。虽说赵兰是徐山大的表妹,他深知内心应该保有的秘密,无论是多么近的人也是不该透露的,有一些秘密应该让它死在心里…… 他先打破沉默关心地问:“你,还好吗?我以为你永远都不肯再见我了!” 刘今从鼻腔里发出冷冷的一声:“哼”!她语气冰凉地说:“我能好的了吗?你别误会我来这儿找你的目的,我不是来看你的,如果仅仅是为看你,我可以一辈子不踏进你的门坎,我来是为求你一件事!” “哦?”郑英杰对刘今欲求他的事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刘今自和他认识到现在从没有求过他。 “你说吧,你从没求过我,所以这次你求我的事,我是必办的!”他语气很认真地对刘今说。 “你知道,白雨是无辜的,他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更不会伤害南可……” “你是为白雨来求我?那么你不怕我不但不帮你,反而给你帮倒忙吗?你难道不知道你求我的事是很犯忌的一件事吗?如果我不帮你呢?或者如果真是白雨开的枪,你就不怕我因此而受到牵连吗?我决不会无原则地帮你做这种事情的!”郑英杰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万般的恼怒。 “你可以不帮我,可是你应该看在我怀了你的孩子的份上,帮一帮白雨吧,只要你帮这一次,你要怎样我都答应你,否则我就把孩子做掉!”刘今几乎是哀求但又带着胁迫对郑英杰说。 此刻的郑英杰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什么?你是说,你怀了我的孩子?”他的双目瞪得大大的,他怎么可能相信刘今怀了他的孩子。 “好,既然你不相信,那这孩子就跟你无关了,我现在就去医院做了去!”刘今太了解郑英杰的心态了。他的无后,是他人生的一大心病,他曾经跟刘今说过,如果有一天她能为他生一个小孩,他会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 刘今挑衅般地说完转身欲走时,郑英杰一把就抱住了她。 “我答应你,但同时你也得答应我,为我保住这个孩子!” 其实刘今哪里知道,她做了一次毫无意义的牺牲,就在她去找郑英杰的时候,郑英杰刚刚从市委汇报回来:经现场勘查专家鉴定,多方会诊,南可确系自杀。郑英杰做了多年警察,他对他手下的警察还是负责的。虽然南可的死是因他而引起的。但,他还不忍心让那么优秀的一个侦查员就这样被冤下去,他为此做了巨大的努力…… 而刘今不来找他,他也是要代表局党委向白雨宣布最后的结果,这样一来,他等于顺水推舟,白送给刘今一个人情,但他不知道,与此同时,在他和刘今的生命里也埋下了绝命的种子…… 第50节 树叶子泛着落寞的金黄色,风一吹便伤感般无声地飘落了。白雨走在人行道上,感知秋天已落在头上了。他抬头,看见天空的湛蓝和纯净更加高远,而横在这高远之间的,是一些乱如麻丝的纷乱和污浊。这污浊是藏在纯净的底色里的,身在其中的人看不见却隐约能感知。像我们在空气里呼吸到污浊一样的感觉。白雨用心一一分辨着,该剔除什么,该理顺什么,他的心里总有一个明确的定数。好久没有步行上班了,步行,就仿佛自我蕴积了一股力量,一想到班上的工作,他就把伤感的秋天远远地甩在脑后了。 他一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徐山大打电话让徐山大在办公室等他们一会,假币一事他想和沈力再去核实几个问题。打完电话,他招呼沈力就出了办公室,沈力在楼道里说:“头儿,你都这样了,还革命加拼命呀,我把话放这儿,徐山大可是老虎的屁股……” 正说着,白雨的手机就响了,沈力看着白雨接电话的表情直咧嘴,他在一旁小嘀咕:“瞧,不幸被我言中了吧!” 果然白雨合上机子就跟沈力说,“郑局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你先在车里等我吧!” “算了吧,我还是回办公室等你吧,只不定还去得了去不了呢!” 在这个秋分的清早,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安静平和,每个人的生活看上去都宁静若水。在白雨刚刚走进郑英杰办公室的时候,女院长赵兰意想不到地接到了一个敲诈电话,敲诈电话里的男人绝对地京腔京味:“请问您是赵院长吗?” 赵兰听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声音就很礼貌地问:“请问您是哪一位?” 电话里的人说:“我是纪检委的,请问你屋里有人吗?说话方便不?”这问话突如其来,她来不及细想便如实说:“正在开会!” “那就先叫那些人出去。”男人的语气充满权威和霸气。 赵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只好叫一屋子人先出去了。这时电话里的男人干笑了一声说:“我是在社会上混的,什么挣钱干什么!有人要找你的麻烦。” “谁找我的麻烦?”赵兰几乎是脱口而出。 男人这第一个回合就摸到了赵兰有弱处,他有些卖关子地说:“这人你肯定认识,但现在不能说。” 赵兰更加紧张地问:“找什么麻烦?” 男人说:“有人委托我们,有人提供你名字,电话号码和在哪儿当院长。” “这些能怎么样?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你找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你不就是徐山大的姨表妹吗?徐山大今天能有大树庇荫,不全蒙你当年牵线搭桥吗?或许你会说我拿不出证据,可是一个独身女人的卧室还是满好看的,是不是?在卧室里拍下的照片也很好看啊,人家让我们散发出去,你如果和我们合作得好,我可以把这些东西给你。” 赵兰听罢此话头皮有些发大了。她嗫嚅道:“怎样算合作得好?” 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发狠地说:“那就花钱消灾!” “你要多少?” “十万!”男人在电话里干咳了一声说道。 “十万我可拿不出来,我没有那么多钱……” “你怎么没有?你没有可以跟徐山大要嘛,我不难为你,我只要经你手转给徐山大的那十万假币!” “你,你怎么会知道……”赵兰惊愕于电话那头那个男人的神通广大。 “你不相信我?你以为我是那种蒙事儿的人是吗?你要有兴趣,我不妨就讲给你听听。徐山大初来省城混的时候,苦于没有人罩着,不是找到你,让你这个神通广大的院长表妹给他介绍一些更神通广大的人物吗?那时,正赶上郑英杰的老伴股骨头坏死在你那儿住院,医院拟给她做换股骨头手术,手术费用需十万元,而郑英杰当时尚在分局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不是你把这信息提供给徐山大,由徐山大先垫付了十万元才做的手术吗?这笔钱你只说是一个好心人给垫付的,说等将来郑英杰手头有了钱再还也不迟,治病救人要紧……好一个‘治病救人要紧’,说得多好听呀!喂,你怎么不说话了?我说的还不够具体吗?后边的事儿还要让我再说一遍吗?这样吧,我知道十万假币现在在公安局,量你们没有本事把那假币再从公安局里拿回来!你跟徐山大商量商量再加十万,给二十万真人民币算作了结,你自己先考虑考虑吧,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电话就此断了。 赵兰在屋里踱着步,赵兰踱步的速度就像一条被激怒的狼,红着眼睛来来去去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她最后立定在电话机旁抄起电话,刚拨一半号码,即刻就又很烫手似地把电话扔了,她披衣出来,直奔转运站表哥徐山大那儿…… 第51节 郑英杰打心眼里喜欢白雨。他喜欢白雨的单纯,勇敢和执着。每一个人都是从单纯走出来的,当生活和岁月在我们的生命里刻下复杂的印痕之后,才更体会到青年时代享有单纯人生的一份幸福。 他也单纯过,他也勇敢过,他也执着过。可是谁也无法预料生活的凶险和灾难。这些凶险和灾难就像海底的涡流和暗礁,它们有时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地改变了一个人生命的流向,或者它们让你深陷于此无以自拔…… 他常常在自己的内心孤独痛苦地苦苦争斗苦苦挣扎。现在他想来,人在最初触碰暗礁时并不以为那是暗礁,暗礁深处的涡流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人在随波逐流下陷的那个过程是带着飘然、晕眩的快感的,他不就是在一种不自知的状态滑向了无力返身的渊底吗?一个人,是很容易被一种暗黑的力量所吞噬,因为在暗黑处行路的时候,往往辨不清暗黑深处隐藏的底细,而当你在顿悟的亮光里看清那底细时,你自己已成为暗黑里的一部分。 他曾无数次回望他最初陷落的那个痕迹处,他曾无数次地假设过,妻若不生病,妻若不做那样一次手术,手术若不用十万元费用,他就不会走进别人事先为他铺设的那个圈套里,而在当时,他怎么能够断定那是一个诱他陷落的圈套吗?当他为手术的那一大笔费用发愁时,他不也在心里祈求能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当女院长赵兰找到他,说她已想办法先垫付了那笔手术费时,他真是心存感激,而并不以为那帮助是隐含着某种功利的…… 手术顺利而又成功。他也成了咬了诱饵的那条无法脱钩的鱼。 赵兰并没有告诉他那笔钱实际上是徐山大支付的。她在两个月之后替她的表哥求他帮忙批一下转运站业务。权限之内批谁不是批。何况人家赵兰帮了他那么大一个忙。中国人喜欢在抹不开面子的有来有往里抹来抹去,这一来一往中,他帮着办理了包括运管、工商、税务一应俱全的手续。徐山大从此也成了省城地界上干转运业务无人敢与之相抗衡的“老大”。而社会上流传更甚的却是郑英杰是徐山大的“老大”。 徐山大每年送给郑英杰多少红利只有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收受贿赂的人就像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最初都是胆战心惊的,不知这东西会不会咬了自己。而吃起来却是鲜鲜的,内心很受用。这种新鲜保持不了几次,日久天长,即使天天吃,这鲜劲早已不复存在,像喝凉水一样味道寡然。多了,也仅是数字的一种码集,只是习惯成自然。这习惯中当然是含着保有权力的那样一分自然。钱是人与人之间情感的一种粘合剂,他跟徐山大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但钱的功效消弭了陌生也消弭了人性里的是非。他是在不由自主中开始护起徐山大来的,他也并不以为这种护触犯了什么,有一种“护犊子”样的亲情在里面掺合着,慢慢地于不知不觉中背离了自己本性里的健康和向善…… 或许人的命运都是有劫数的。南浩江在公安局跟他算是最有旧交的人。南浩江秉性中多憨厚、朴实之质。平日里少言寡语的,是他可以信赖和一吐心事的人。人在任何境地里都是需要可信赖的朋友倾诉烦恼的,他喜欢约上南浩江一起喝几两小酒。有时在自己家,有时在南浩江家,他已忘了是在哪一次酒后说到过负有十万元债务的烦恼和苦衷。这事或许只是像一个受过苦的人忆起过去的苦那样,当向人展示时,那苦已成为过去。但对听的那人来说又是不能忘怀的。 在干部处长升迁的那个苦恼的缝隙里,南浩江的老婆说:“你为什么这么多年在副处长的位置上趴着不动?你是榆木脑袋不开窍,人家都暗示过你了,你为什么就不能领悟人家的暗示呢?”南浩江懵懂地说:“人家暗示什么了?” “十万元负债呀?人家为什么要跟你说这十万元负债呢!”南浩江的妻子说。 “我们之间,还要这样吗?他说的那事儿是真的,他并不是你说的那层意思!”南浩江固执地反驳着。 “这年头,有什么是真的?谁认真情谁认朋友?没听说社会流传的那些顺口溜吗?我看呀,你这次听我的准没错,我先朝我妹子借点钱,她们这些年跑买卖手里有些积蓄……” 南浩江是脸皮儿很薄的人,他是在去郑英杰家喝酒的那次带上那十万元现金的,他说你把这钱给人家还了吧,省得以后生出事端来,现在银行利息低,我放着也是放着,你就拿去用吧,用我的总比用别人的放心…… 他本来是可以早还这笔钱的,他本来是可以用徐山大分给他的钱还这笔钱的,他本来不还也没什么。可是他感动于南浩江对他的真诚,他一根筋不转弯地就把这钱原封没动还了赵兰。赵兰的聪明就在于她始终没有挑明那钱是徐山大的。她把自己横在他和徐山大之间,垫付的那笔钱就像一个“第三者”,无法甩脱。而赵兰的最早用心就是怕她的挑明会令他拒绝和推脱。 赵兰把那笔钱又原封不动还给了徐山大,徐山大这回才把这事情的端委跟他做了挑明。并说,你还给我,我还是给你入到你的折子里。他把钱交给会计李志时,李志清点时发现那一摞一摞的崭新现钞全部是假币…… 人心的发霉发潮就像墙角的霉斑,都是从一小块一小块的霉点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然后连成一片一片……他的霉运应是必然的,势不可挡的…… 宿命感便是从这接二连三的大事变中产生出来的。 人在下滑的坡道上奔跑也如脱僵的马匹,即使意识到了前路的危险也无力刹住步子。所以只好用危险填补危险。 如今他所做的一系列的弥盖不都是拿更大的危险填补眼前即时发生的危险吗? 他喜欢白雨但从心底里又惧怕白雨。他的惧怕是停在第六感里的,那不是后生可畏的那种惧怕,而是怕被看穿了的那种。他给白雨打手机电话,是在接了徐山大的电话之后,徐山大在电话里急赤赤地嚷嚷:“你别让那小子再查下去了,再查下去,你我都被查个底儿掉!”他说:“我现在哪儿是个局长呀,我简直成了你的专职消防队员天天给你扑火!” 他虽不情愿当这样一个消防队员,但那火不扑灭会引火烧身,他还不得不做扑救。 他在白雨推门进来时尚没想好该怎样说服白雨放弃对假币的追查,而就在他们仅停留在开场的这个时段里时,手机电话再次响起来,白雨从接电话的郑英杰的脸上看见了气急败坏…… 第52节 郑英杰在通电话的时候,白雨觉出自己坐在那里似有些不妥,便轻声说,郑局我先回办公室,一会儿我再过来。郑英杰微点了下头,神情仍贯注在听电话这件事上,白雨把门轻轻一带就走了。 赵兰到徐山大那儿把敲诈电话一学说,徐山大就觉出事态的严重性,他第一个反应就是那个敲诈的人不是冲着表妹赵兰的,而是冲着郑英杰。这么大的事儿,必须得跟郑英杰通个气,商量个万全之策。 郑英杰听完赵兰在电话里的叙述,脑袋嗡地一声炸了,他隐隐感到了一个在暗处的人的迫命的追索。他对赵兰说,你稳住劲,不要慌,我会派侦查员跟一下,如果侦查员向你了解情况,你就只说是接到敲诈电话,细节就别多说了。 他放下电话就又把白雨叫下来,他很私人朋友般地对白雨说,市里的领导交办了一件事,咱们省医院的赵院长接到了一个敲诈电话,敲诈的人还要打电话,看来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这样吧,你先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领导交下来的事一定得办好,而且一定要为当事人保守秘密。 赵兰在徐山大那儿给郑英杰通了电话后,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她说我先回家,有什么消息,咱们再打电话联系。 赵兰从转运站的铁门出来,穿过那一大片青藤缠绕的天蓬,浓绿的藤蔓遮天蔽日的,显出低暗和幽深,风一吹,藤上的叶子哗啦啦地落一片,便有一种森森然的感觉。赵兰不由自主加快了步子,就在这时,手机电话又骤然响起,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她迟疑地打开手机,只听那个京腔京味的男人恶狠狠地冲她说:“你刚从徐山大那里出来吧?你跟郑英杰通了电话?你去报案了?你别忘了你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我们的注视之中,你好自为之吧……”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她愕在那里,回味着“注视”两个字,不禁浑身发冷起了寒颤,她回顾地望了望,并没有什么人,但是那个无形的声音却无所不在地围困着她…… 白雨接了郑英杰交办的任务后便带着沈力开始跟着赵院长,白雨提出使用高科技手段的请求未获批准,白雨就觉得蹊跷,对于敲诈和绑架这类案子,惯常的方法自然是上这种技术手段。他不解地打电话问郑英杰为什么不让上手段。郑英杰解释说主要是尊重领导的意思呗。白雨便也就不便再多问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沈力就有些不耐烦,跟白雨说,头儿,你去上边说一下,咱有那么多案子等着查呢,在这儿老这么磨洋工可磨不起,人家现在都在说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可我们总是这样空空地傻等,这种等待是对生命的空耗。 “你不是商人,商人算计他的时间,他要在这个时间是赚到多少钱;搞研究的人他算计他将在多少时间里出一项成果;作家总是计划在多长时间里写一部书。他们都很清楚生命价值在时间里的体现。而我们是警察,我们无法知道每一天每一时刻的守候和等待有没有用,极大的可能是虚耗掉了。可是没有一天又一天自我的空耗和等待也许就没有抓获那一刻的喜悦和轻松……我们干的破案这活计讲究时机,而那个时机大多时候是稍纵即逝的,所以无论等待多久都是一刻也不能疏忽的。” 沈力说,“头儿,让你这么一说,等待变得还挺神圣!” 正说话间,赵兰的手机又响起来,沈力和白雨便警觉起来,白雨示意赵兰接听,赵兰一接便给白雨丢了一个眼色,白雨就明白是那个敲诈的人又露头了。 白雨事前交待给赵兰,一旦那人再打来电话就答应对方提出的任何条件。当问到交钱地点时,对方只说,你手机一直开着,现在出门,我会随时告诉你行走路线…… 白雨和沈力只好死跟赵兰。 赵兰开始是被指挥着把钱放在新华街南头的一个垃圾筒里,但当她快到指定地点时那个男人打她手机说:“赵院长,你很不够意思,你带了两个便衣干嘛?你把我们当傻冒耍是不是?告诉你,下一次再让我看到这种情景就别怪我不给面子和机会了…… 再次打来电话是相隔一个星期之后。因为有了上一次的教训,白雨和沈力怕他们已暴露了,便从分局刑警队又抽调了四名侦查员跟在赵兰的身前身后……而他跟沈力也远远地跟着。 对方不动声色地让赵兰下楼,在门口坐6路公共汽车,向北走了一程,那人打她手机又令她下车换人力三轮车,最令他们不可思议的是,赵兰被指挥着回到了她自己所在的医院,她就像那个人手里的一个摇控器,人家点哪儿她就得到哪儿,她感到后脑凉嗖嗖的,总觉得那个人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窥视着她。这远比对面碰上一个强盗更让人感到恐惧。她被命令着上了第三层,第三层是化验区,病人来来往往穿梭着,她被命令着拐进女厕所。 “现在,”电话里的那个人说,“你一直往前走,”这句话让她想起日本电影《追捕》上的一句台词,“一直向前走,不要往两边看,你会溶化在蓝天里的……” 她紧紧地抱着怀里那一包用纸张伪装的假钱,极度恐惧地站在了向西的窗前,只听那人发出最后一道旨意,“把钱从窗子那儿扔下去吧!” 她机械而又木然地把包抛了下去…… “女厕所”令所有跟着的男警察措手不及。他们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那个敲诈者选择这样一处简直令人无法想到的地方,他们甚至并不认为“女厕所”是此行的交接点,还可能是那个敲诈者故意搞的恶作剧,给他们难堪呢! 厕所里出出进进的女人挺多的,还有好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冲进去显然不行。不冲进去就只好干瞪眼白着急一点用也没有。而真正令他们叹为观止的是这样一种交接方式。 从三楼扔下去,下面是一人高的树丛,树丛旁边的矮墙有一个豁口,豁口外面就是一个服装百货批发市场,在人头攒动的市场里,你到哪儿去找那个敲诈者呢? 第53节 白雨检索了赵兰手机上的所有号码,没有一个是重号的,敲诈者连最简短的几句话也另换了一个手机号码,且手机号码全部都是无需身份证就可以购买的五洲行卡。“一卡在手,走遍天下都不怕!”白雨默背这句广告词的时候,脑子里浮想起史大卫被敲诈的那一幕幕…… 仔细揣摸,这两起敲诈极像是同一个人所为。无论是敲诈方式和敲诈的最后的结果,都表明那个敲诈者智高一筹。高在你无法把握和控制他;高在敲诈结果的出人意料。这样想来,他就不能孤立地去看待这两起敲诈案了。那么,它们内在的联系究竟是什么呢? 白雨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智商,他想只要对方露面就不愁打不住。他们本来想用那一捆又一捆伪装的钱款来激怒对方,使得对方在发现被骗后失去理智,勃然大怒。而那个对手似看穿了他们的用心,像梦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隐退了,消逝了。让他们怅怅然虽听到了雷声却见不到雨点。那雨点仍躲在你猜不透的某一片离你不远的密布的阴云里,俯视你嘲讽你,让你在无奈中焦灼地被动地观望和等待…… 对于那么安静的消失不能不说是一种反常。他令所有跟他交锋和周旋的人都心生忐忑,不知黑暗的寂静里蕴育着什么,不知明天的风暴起于何处…… 赵兰是在凌晨4点多钟才迷迷糊糊睡着了。一晚上她都在自己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她的目光不敢停留在任何暗处,她盯在暗处的时候就疑心那儿有一双眼睛,有一副眼神也正在盯视她,她把所有的灯全打开,再看那灯时,灯光里又似乎含隐着无数双眼睛。后来她神经质地感觉那眼神是无所不在的,它借着那灯光更加看得清她的一举一动。她索性又关闭了所有的灯,把自己藏在暗黑里,而暗黑里的那一双眼睛似有着奇异的穿透力,一个人在这样的一副眼神里,就像是躺在核磁共振的仪器里,连思想和灵魂的骨骼和脉胳都清晰地被照射出来,她睁着眼和闭着眼都逃不开那死死的眼神的盯视…… 这是她四十年人生经历中最难捱最困苦的一个晚上,她感觉自己被一种强大的无法抗拒的暗处的力量慑住了,她怎么能够预料一觉醒来会有什么样的厄运降临到生命里呢?! 第二天她睡过了点,醒来一看已经8点半了,她记得上午还有个院务会,这下大家都得等她了。她急急忙忙梳洗了一下,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赶到医院。 她一跨进医院的大门就感到了异样。所有人的眼神都怪怪地看着她。人们似乎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见她过来便都哑然,甚至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办公楼窗口堆着无数的脑袋,他们都齐刷刷地注视着她,这种默然的注视像鞭子抽在她的心上。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地站在空地上,检查自己的衣服是不是穿的不周正,头发是不是蓬乱,面色是不是与平日不同,她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了好一阵,然后决定还是赶快撤退到人们视线不能如此集中注视到的办公室。她总不能像动物那样傻站在那儿让人们展览吧!她疾步往办公楼里走的时候,看见办公室的小张他们正从电梯口的墙上往下揭图片,看见她走过来,几个人慌慌张张地忙用手去捂其它还没揭下来的图片,她每天本来是走楼梯到办公室的,当她看见他们似要向她掩着什么,强烈的好奇心便驱使着她走向了他们。她故做很随和很平易近人地走近他们装作等电梯的样子,“你们一上班就搞清洁卫生呢?有些人就是不讲社会公德,怎么随便在墙上乱贴东西呢!” 听她这样说,他们都面面相觑,然后很难为情地低下头把手里不知还从什么地方揭下来的图片一并藏在身后。 她说我看看这儿到底贴的是什么。她表现得很漫不经心,因为她以为她和墙上的一切是不搭边的。然而她只看了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世界末日: 那是一张她和从前给她开车的那个小她二十岁的司机在床上,在浴室,在车里的各种不堪入目的照片……她眼前一黑,天好像顷刻塌下来了…… 第54节 刘今看见在那条开满紫色花朵的小径上飘飞着数不清的白蝴蝶。它们的羽翅闪着银银的光采,像乱云飞渡的另一层天空。刘今不知自己的来路和去径,她迷茫于一片虚妄的美丽里,她对自己说,做一只纯洁的白蝴蝶多幸福呀!然后她就真的看见自己轻盈地飘飞起来。 现在,她融身在白蝴蝶群里,跟着它们,想看看它们来于何处又归于何处。而当夜来临,花朵消逝,她看见了白蝴蝶的尸体纷纷躺进夜的坟墓,原来那些紫色的花朵都是从白蝴蝶的血液里孕育生长,然后迅疾成熟再迅疾消亡。 白蝴蝶为悼亡而生,也为悼亡而死。它们本身也是自己的悼亡者…… 刘今不知是为那些花朵而泣还是为花朵的亡灵者白蝴蝶而泣,总之是伤心的泪水把她从不着边际的梦里拽出来的。可是她却无法从那个梦境里回过神来,有时候,梦里的一切也预示着人生…… 刘今是在这样一个太阳即将升起的清早接到那盘录相带的。录相带是她继父清早遛弯回家时在门口发现的,上面写着转刘今小姐收。以前,刘今在电视台时,也经常有人把节目带子捎来捎去的。他没当回事儿随手就拿进屋。他说不知是谁给你放门口了一盘录相带,我给你看看是什么内容。 他在鼓捣录相机时,刘今已慵懒地从床上坐起身,趿着猩红的拖鞋来到客厅。继父已将录相带插进机子……她的眼前仍然飘飞着无数的白蝴蝶…… 是电视图像上郑英杰和她扭在一起的镜头把她大脑中的白蝴蝶赶得无影无踪了。 这是山中居过的那一夜的图像。她看见了生命里无法遮盖的丑陋。这是比死亡还要难于面对的羞耻,她还来不及反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继父的巴掌已左右开弓搧在她的脸上…… 她根本看不清她继父的嘴脸,她也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她以为她的继父是在打一具与她毫不相干的行尸走肉…… 她不知是她先走出家门,还是继父先走出家门的。就像一个大白天从坟墓里走出来的幽灵,一到太阳地里就被阳光晒化了,现出她自己都不忍目睹的、丑得不能再丑的原形。天黑之前,重新聚合的生命里,没有血没有肉,没有情感,只有一腔悲愤复仇的火焰在烈烈地燃烧着。她能听见骨子在燃烧中发出的滋滋的响声……也就是说,她所有理智的神经早已化为灰烬,她的仇和恨都是直指郑英杰的,她认定那盘录相带是郑英杰当时拍下来日后用以威胁她的,他过去不就干过比如“口供”那样阴险的勾当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当白雨平安无事后,她再次提出要做掉那孩子…… “做掉?”这词是多么有意思! “做掉”两个字在她的脑子里瞬时就开成了花儿…… 第55节 白雨是晚些时候收到转运站杀人现场的录相带的。这举动跟他心之所期待的仿佛是一种不谋而合。因为这一天他一直都在技术处请专家帮助辨析敲诈史大卫的那个电话录音。打电话的人有意加了一种变声器,这种变声器产自美国,它使人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它可以改变说话人每句话的声波的频率。即使你知道嫌疑对象是谁,也很难把他的真实声音和经过变声器滤过的声音做出任何印证。 白雨后来就把自己关在那个全封闭的隔音室里,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地听那个虚假的经过伪饰的声音在他的生命体里冲来撞去……可是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和发音习惯像血液一样,那是生命里派生滋长出来的。就犹如被嫁接的果实,无论被嫁接之后的果实变成什么味儿,却无法改变它原始的根本,根本里所汲的那一分养分。白雨记忆的触须就是在一片混杂的语音里深扎进某种缝隙的破绽里,那破绽是一些陈旧的干裂的土泥板儿,揭开那土泥板儿,底下仍是软的,潮的泥土。那些泥土散发的味道是被干涸久封未启的。所以,你闻惯了的是干涸里的涩涩的味道。现在,你要找回从前的泥土里的最自然最原始的气味,是需要一个慢慢的反复的体味和寻找的过程的。白雨又紧张又激动地陷进这样一个过程里。 “你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等等,再重放一次,再一次。白雨越发地觉得应该听出点什么了,这声音的语速、语感,是一部电影里的……白雨想起来了,这是阿尔巴尼亚电影《海岸风雷》里的一句台词! 是电影演到那个特务头子故意把钱包掉在酒吧的地上,那个好吃懒做的老大偷偷捡被踩住了手时,特务头子说的那句经典台词…… 他的耳边响起了小时候单飞和他一起学说每部电影里的那些经典语言的对话片段…… 突然地,所有的声音都戛然停止了,世界一片寂静。他就像一个在时光的背后狂热漫游的人,一下子难以收回头脑中的不着边际的狂热,它们和现实的寂静难于融合。寂静像一巨大的冰体,将他的狂热的发烫的思维一下子淬灭了。在那个被淬灭的过程中,一个人是麻木的,无知无觉的,他是在逃出那一片寂静之后才隐隐感到了一些复苏的疼痛。那是像蜂蜇了一样的疼痛,就像一个人看见了和他相安无事悬在树上或房檐上的蜂窝,他心血来潮伸手可及地捅了一下,被蜂蜇便是他自找的。蜂留在人体上的伤害痕迹只那么一丁点,因为它是扩张的,不肯愈合的伤痕,所以,疼痛就将是持久的,不断的… 白雨就是带着沉重的疼痛回到自己的宿舍的,打开门,他一眼就看见了放在床上的那盘录相带,他觉得好奇怪,门窗都关的好好的,录相带是怎么进来的?这是一盘什么录相带?如此的莫测?他拿上录相带就奔办公室,办公室有全套的机子,沈力正在办公室值班,看白雨拿着一盘带子,一脸严肃地直奔里屋,他便也狐疑地跟了进去: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打斗的场面,沈力惊讶地喊道:这不是转运站吗?镜头定格的瞬间,只见后来被杀死的那个青年挥舞着刀子,那个长发青年抢过刀子捅向那青年…… 白雨一下子惊呆了:“‘狗全全’?那不是‘狗全全’吗?他什么时候留长发了?没想到是他杀的人,怨不得他消失不见了呢?” 沈力不解地问:“你怎么弄到这带子的?” 白雨一边从机子里退出带子一边说:“从天上掉下来的!走,迅速拘史大卫和孟伟!” “这恐怕不行吧?咱得先请示再……” “再什么再,把带子锁好,咱只能先斩后奏了,走漏了风声,这案子恐怕永远都破不了了!” 当白雨和沈力出现在史大卫面前的时候,史大卫就似一直时刻准备着有这么一天,这么一个时刻到来似地镇静地说,容我换身衣服,我还有个请求,别让我们楼区的人看出你们是警察! 白雨答应了他的请求,他们一行三个走出去的时候,像三个好朋友,一边说着,一边笑着,还不断有熟人跟史大卫打招呼,史大卫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地回应人家…… 进得办公室,白雨并不跟史大卫罗嗦,而是让沈力把那盘录相带取出来又放了一遍,然后对史大卫说,老老实实地说吧,你甭心存侥幸。 史大卫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这一盘带子从一开始就是祸患,我真后悔没听话毁掉它,毁了就不会有今天。我想知道你们是从哪儿弄到这带子的?从我手里拿走这盘带子的那个人,可不是等闲之辈!” 沈力打断他的话说:“算了吧,别给自己解心宽,什么‘拿’走的,是人家敲走的吧?怎么敲的你,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史大卫听见这话比看见那盘录相带还要震惊,他又疑惑地问:“哦?原来敲诈的事儿是你们干的?你们……我要告你们!” 白雨狠狠地瞪了沈力一眼走到史大卫面前说:“你把警察想成什么人了!警察能干这种事吗?若是我们敲的,还能让你逍遥这么久吗?别老给自己找理由,老实说说这盘录相带的事吧!” “能不能让我见见郑局长?他来了我才说!” 史大卫看着白雨话里暗含着某种威胁和挑衅。 白雨这时才真真正正面对了自己的内心。他之所以坚持先斩后奏内心是积着莫明的担心的。担心什么?他知道,郑英杰在分局当政委时就跟史大卫私交甚好,史大卫为郑英杰的个人宣传也立下过汗马功劳,更深的牵连白雨还真是没有多想。他想先灭一灭史大卫的嚣张气焰。于是他谎说:“找你来是请示过郑局长的,郑局长不想见你,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就勇敢地承担,别扯跟这个关系好跟那个关系好,谁也救不了谁!” 白雨没想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却深深地刺痛了史大卫,史大卫跳着脚地说:“他这么说?那我还有什么可替他瞒着的,告诉你们吧,是他打电话让我派个人到转运站那个货场里去拍录相,说是那儿可能要出事儿,让摄像的跟一跟,局里下一步要整治那儿的治安环境,谁知道就发生杀人的事啦。你们有本事找郑局长问个明白,别找我们小老百姓当软柿子捏!” 史大卫本想郑英杰只要出面保他,这事怎么也能过去。可是哪儿知道人家郑英杰不见他,他还有什么理由替人家扛着?他若一直扛着还兴就做了人家的替罪羊,他犯不上! 这一次轮到白雨和沈力震惊不已了。 第56节 白雨和沈力找到公安局一把手辛局长时已是午夜时分。辛局长那时刚刚从市委汇报回来。白雨他们不知道,辛局长接到的证据和材料远远超过他们所能想象的限度。那里除了转运站杀人现场的录相带,还有路彪为了办转运站行车手续而向郑英杰行贿时的录音和路彪亲笔写的证明材料。以及徐山大跟郑英杰在转运站杀人案发后和假币事发前后的多次通话密谋录音…… 辛局长汇报完,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箫冰面露沉痛和惋惜地说:“真没想到老郑会滑得这么远啊!我们不能孤立而又单纯地把他看成是一个人的堕落,它是一种信号,一种警示,我们面临的社会将向着更为复杂更为隐蔽的层面发展,未来的中国会不会出现黑社会?以什么形式出现?那些流氓恶势力以怎样的面孔渗透和腐蚀我们的公安司法和政府官员?是我们需要正视和警惕的。如果一个地区出现了黑社会恶势力没有及时加以遏制,那么它就会像瘟疫一样滋生蔓长……老辛啊,我们决不能姑息养奸!我的意见,无论他是谁,都要一查到底,决不能心慈手软。你对他手软了,我们的社会和百姓就会遭秧啊!” “请书记放心,我会挑选最得力的侦查员经办此案,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向您汇报!” 他这一路上都在开动脑筋想,让谁秘密经办这案子让他放心。他最后在大脑的屏幕上搜索来搜索去还是锁定了白雨,而他也万没想到白雨在他回家的楼门前截住了他…… 大火就是在这个午夜时分熊熊燃烧起来的。当白雨他们怀着极其复杂的情感和心情领命秘密去蹲守郑英杰的路上,就看见这城市的救火车警车和他们奔走的是同一个方向。白雨的心就咯噔一下子:“不会是……?”他没有说出下半句,可是沈力已明白他的担心,他安慰白雨说:“哪儿就那么寸呢,不过要真是一场大火了了,也省了咱们跟他这么难堪地面对。” 白雨沉默不语,他用力一踩油门,跟上又一辆救火车迅疾地赶往出事现场。 大火果然起自郑英杰家。 白雨等不得大火被完全扑灭就急着要冲进去救人被一群人拦住了…… 消防队的云梯将几名消防战士运至窗口处,几个战士踹开窗扇闪身跃进屋里…… 郑妻已在大火中丧命。 而郑英杰却不在屋中。 打郑英杰手机,手机关机。急呼他的BP机,始终无人回应。 郑英杰去向不明。 郑英杰失踪的消息比这场大火还要快地在整座城市迅疾蔓延…… 郑英杰家住的这幢楼是三层高的小楼,他家在三楼顶层。纵火的人是在顶楼上将盛满了汽油的油桶从开着的窗子处投进去再点着……纵火的人还在郑家的门口把空啤酒瓶子也灌满了汽油,内外夹击铁了心要烧死屋里的人,即使不死也不让屋里的人有出逃的机会…… 白雨和沈力走访了这一片居民楼附近所有的商店和饭馆,最后在马路对面小巷子里的“来生缘”酒吧了解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酒吧的女老板说,昨天晚上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提着一个装满汽油的大塑料桶来这儿喝酒,那人从进来就抑郁着闷不作声,好像来前已喝了不少酒,后来又要了六瓶啤酒,他喝酒的时候好像一个人还不停地流泪,他是最后一个离开酒吧的。走时让我们给他找个大塑料带装那几个空啤酒瓶……当白雨让那女老板详细描述一下那人的体貌特征时,不知怎么,他听着听着就听出了一身汗,“难道会是他?”沈力说:“怎么,你认识这个人?” 白雨和沈力离开酒吧就在街上转悠,沈力说你倒说话呀,别真像一条野狼似地东游西逛行不行! 白雨实在是下不了决心呀!他在想,干嘛这许多的人生尬尴都让他遇上呢,可是他又想身为一名警察,就是不断地陷在亲情、友情、爱情的考验中,它们是你必须要经历的考场,你的答卷让谁满意?当然不是你自己,也不是你的亲人们,而是代表公正意义的人民!警察不正是公正的化身吗? 他不能再犹豫了,无论是他或不是他,白雨都决定即刻正面接触一下。 当然,他在作出这最后的决定时,还是想尽量做得别太不尽情义,他给刘今家里打电话,他是想以拜访的方式自然进入调查,但,刘今家里的电话无人接听。他呼刘今,连续呼了好多遍也无人回应。打手机,手机关机。他的大脑仿佛被长久以来悬吊在空中的一些重物给狠砸了一下,一时半会难以恢复正常的思维的呼吸……他没有时间等待了,他没有时间慢条斯理地进行推理和假设,他必须采取行动了! 白雨就是在这样一片迷离、困苦、矛盾的冲突和挣扎中带着沈力来到刘今和她继父的那个家门口…… 他们敲门。 屋子里静静的,静的人心发毛。 白雨预感到已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迅速打电话让技术处的来几个人,帮忙打开了房门:屋子里就像久没有人烟了,空气里也没有了人气的浮动,所有的房间都是空敞着的,只剩那间紧闭着的藏室了:白雨用力一撞,木门发出嘎吱吱的响声,像墓门沉重的开启。所有的人都被房子里的死亡的景象给震撼住了: 只见刘今的继父穿着素白的绸衫,躺在红地毯上。他的周围,满满的一圈,是刘今不同年龄段的不同姿势的裸体画像,那情景虽是凝止不动的,但却令人窒息。白雨连晕眩都感觉不到了,他就像一个在月球上着陆的人,身子轻飘飘的,脚步像迈在棉絮状的云彩里然后他从很高的高空一头栽了下去…… 而刘今的继父留给刘今的那份遗书,白雨是在很久以后才敢读的…… 今今我儿,我的小亲亲: 你读到我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至死我都是爱你的。虽然这场爱自始至终都是痛苦的,可是上帝就是为我们做了这种痛苦的安排,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若说有错,那是上帝铸成的错,我们何错之有呢?! 我那天不该动手打你。我知道你这一走就永不再回来了。现在我想人若不爱该有多好,不爱的人就不会彼此伤害。我们在一个屋檐下平安相守也是一生一世的幸福。可是因为我爱你,我无法忍受那盘带子里你跟那个人之间发生的一切。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跟那个人的事儿。我跟踪你,我后来甚至偷偷给你打恐吓电话,我是想让你们怯步。我在臆想,猜测和忌妒中苦苦地煎熬着,后来几近崩溃和疯狂,看着你受折磨和日渐消瘦我的心如针扎,我不能想像有一天我失去你将怎样活…… 对于爱你之深切的人,背叛他跟杀了他没什么两样。 你走了之后我本来想把自己烧死在这间屋子里,让过去的旧生活不留痕迹,可是我翻箱倒柜的时候发现了你写的一本日记,我从那本日记里方知你委身于那个人的真实原因,那一时刻,我满心的仇恨都倾泄到那个人身上,是他和他老婆毁了我们的爱情,我也要毁了他们…… 此刻,我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他们连灵魂恐怕也已成灰烬了。我的路也已走到了尽头,窗外黎明就要到了,可惜那不是我们的黎明,就此诀别了! …… 爱你爱到不可救赎,下地狱仍要等你的旭光绝笔 第57节 白雨身心疲惫地回到家中。 他每次回家都是先去单飞的房子看看。这是自小养成的习惯。单飞的房间像是刚刚收拾过的,那种整洁让人心中平添担心,就好像一个一去不复返的人把这整洁留作了一种纪念。 那张写字桌又恢复到从前单飞不在的日子里的状态,空无一物。 白雨走到写字桌前,眼前忽然重忆起不久前他一个人在这张桌子上翻看一摞一摞报纸的情景,有一些信息和文字像跳皮筋的小孩子,反复在他敏感的记忆神经上跳弹着……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忽然又感觉一只熟悉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向他伸过来了,他拔枪急转身,身后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白雨回到自己的屋子,从写字桌里取出单飞到海口后给他写来的那些信,他反复揣摸着信里的每一句话,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当我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对他们的那种恶,我能怎么办?我又没有法律武器,我只有以恶治恶,我曾经认真想过如何把他们杀了的事情……” 另一段更强烈更深重地刺激了他,“我不知命运这只大手还要怎样安排我们的一生。现在,当我再陷孤独时,我总不由自主地想到我们两人生命的最后结局。当然,我们两个决不会在同一天死去,肯定是我先死,你的泪水有一滴不慎流到我的嘴里,我咀嚼到了你最后的苦涩,然后我会笑着告诉你,死是什么?死就是……这最后的告别词挺难想的,要找到一个最合适最轻松的字眼代替生离死别而又不至让你太难过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是,当时他看这封信这段话时丝毫也没看出埋在语言背后的不仅仅是简单的伤离别情啊! “以恶治恶……”这是刻在单飞骨子里的一种复仇方式,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能保证当他再一次被剥夺了“法律武器”来武装自己的时候,深刻在骨子里的这种汁液会更无节制地漫溢呢? 他怎么会这样迟钝?他怎么能这样麻木?他在看单飞那一堆与监视窃听相关的报纸资料时就应有所警觉了!他若早一点醒悟或许单飞就不会滑得这么远。单飞是他今生惟一的亲人和兄弟了。他太了解单飞的秉性,单飞要想干一件事,他会上天入地钻天觅缝研究这件事,设计这件事,然后还要像完成一件正事那样力求完美地去完成他心之所定的这么一件哪怕邪性的有些伤天害理这样一件事。单飞决不会就这样离开这座城市的,他要找到他,他要阻止更大更不堪设想的事情发生…… 白雨是流着泪冲出家门的。而他心中并不清楚,最后的悲剧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终是不可避免的…… 这时沈力急呼白雨:目标又露头了。 第58节 徐山大提了一百万元现金准备到外面暂避一下风头。他知道此举是一种冒险,警方不可能不密切注意他的动向,可是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总期望能够绝处逢生。 依照局领导的部署,鉴于郑英杰的失踪,徐山大成为惟一被警方监视的对象。他的所有活动都在警方的监视之中……而同时,他也是那个神秘的始终未曾露面的敲诈者要吃进的最后一个棋子。 正当他要携款出门时,他的手提电话响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了:“别挂手机,请到传真机旁接一页传真,放老实点,否则你休想跨出省城半步!”标准的普通话。 徐山大寒噤一般抖嗦了一下,他从没有这么乖听令于别人而走到传真机旁,传真机是打在自动设置上的,他看见已经有纸张正在行进中,他不看则已,一看着实吓出一身冷汗,传真过来的纸页上是他雇的那个杀人凶手的照片和黑河那个杀人现场的照片…… 只听手机里立时传出阴森恐怖的怪笑:“哈哈哈哈,怎么样,用你手里的100万做个交换你不会反对吧,你可要知道,你这钱我是势在必得,我可告诉你,我手里有枪,有弹,有毒药,炸药,还有钴60,说起钴60,你知道吧,一旦正常人给这个东西照射的话,不出一个月,就会得败血病而死,我这可不是吓唬你!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用100万换你这条狗命太便宜你了,我可没多少时间了,怎么样,决定吧?” “那送钱的时候我不去行不行?我让司机去!” “你别跟我耍花招,我可告诉你,你若不去,我也不去,我会雇一个盲流子或是新入伙的弟兄去,每次取钱时,我们都让他们带着遥控炸药,为的是防警察,他们抓我们时,我们在很遥远的地方就可以引爆杀人灭口……” “我再给你点时间,你再想一想,我还会给你打电话的!”对方拍地挂了机。 徐山大一转身,见了鬼似地把手里的提箱扔到了地上:白雨和沈力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站在了他身后…… 傍晚近5点钟,警方抱着一线希望等着徐山大的手机再次响起来,果然就响起来了:“你现在出发,到这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来找我吧!” 这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应该是中心广场,那儿离公安局200米之遥,谁都不相信敲诈者会在那儿露面。 可是白雨信。 三三两两的便衣紧跟着徐山大来到了中心广场,沈力发现不见了白雨。而这时,徐山大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敲诈者怪声怪气地叫嚣着:“你带了条子来了!我看见了。我可以告诉你,还有几起精彩的案子也是我做的,你身后的那些条子可不是我的对手,我还要告诉你我不会要你这赃钱,我将把它们捐给希望工程……” 这时一辆洒水车缓慢地穿过中心广场。洒水车每天都在这固定的时间穿过广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洒水车隔开…… 只听那人又命令道:“把提箱扔上洒水车,快点!” 徐山大机械地把皮箱扔出去,周围的人一片混乱地躲洒水车,生怕躲晚了洒自己一身水。而那辆洒水车一过,跟踪的警察发现徐山大手中的提箱早不见了…… 跟踪的警察都大惊失色,乱成一片! 而就在这时,徐山大手机电话里对方得意忘形地说:“钱款我已收到,可是想必你也不会逃过警方的逮捕吧,因为,我相信,警方一直在监视……”对方说到此,中心广场的大钟悠悠扬扬地从对方的听筒里传过来…… 这实在是敲诈者的疏忽,警方会在瞬间判定他所处的准确位置。 就在穿黑风衣的人闪身准备走下地下通道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站住,单飞!” 单飞没有回头,他知道站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兄弟白雨! 他试着又往下走了两步,只听白雨声音有些颤抖地说:“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 单飞的泪哗地就流下来了,他转过身,也看见了泪流满面的白雨:“我知道你不忍心朝我开枪!可是你也不会像你开玩笑时说的那样放了我!” “单飞,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是你,可是你是我最亲的兄弟,我不敢想,不愿想。如果我早明白了,你就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其实刚才我真的想放你走,你知道我也是一个不肯言败的人,后来我还是决定改变战术跟你搏一次,我没有跟着徐山大,而是跟着你!如果我现在放了你,你算是落荒而逃,你将成为警方的通缉犯,你将亡命天涯,而我或许永生永世都不能再见到你。那么我宁愿你被判无期,在监狱里住一辈子,我会时常去看你,那样,我们两无担忧,彼此都会为对方感到踏实!” 单飞打断了白雨的话:“白雨,你是怕我恨你?其实你多虑了,我也当过警察,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可是正因为我当过警察,你以为我愿意按你的意愿选择进监狱这种结局吗?我不会的。与其那样不如选择死! 我本来不想这样做的,我本来是想一走了之,永远不再回到这座城市。可是,你知道吗,当一个人是警察的时候,他的社会优越感和在整个社会中的地位是一个没有当过警察的人所体会不到的。我指的不是拥有财富的多少,而是社会对警察的信任程度。一个警察,无论你走到哪里,人们都会给予你最大的信任,因为你是正义的化身,每一个当警察的人内心也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是正直正义无所畏惧的。而当我被迫走出警察队伍,不再是警察,就像一个被施了法力的人突然间一梦醒来法力尽失……你能懂一个当过警察的人,一旦他不再是警察,他心里是怎样的落魄吗? 比起当警察,我后来做生意的确是一夜之间成为了富翁。可是,我的精神世界是一片沙漠。多少钱也无法买回一个人失去的自尊呵!我最初在海南不断要在公安、工商、税务、政府要员们之间费尽心机地周旋。我要向那些来检查治安、消防的那些警察们点头哈腰。我过去是他们的同事,我凭什么应该看他们的眼色行事?我每一天都在想是谁使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我无法让自己的心态平静平衡!是谁使我陷进这片空前的沙漠,谁就应该对我负责! 我要报复。对给我的人生造成不公的人以牙还牙! 我知道,在犯罪与反犯罪这场斗争中,警察永远是从结果出发逆向去寻找造成每一结果的元凶;而我是已知了那元凶,我可以按我的心愿制造出无数种惩罚那元凶的结果…… 我只告诉你,我虽说是去了海南,但没有人知道我悄悄回来。其实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省城。我从海南飞回的那次只不过是为了麻痹你,好容我有大量时间做我想做的事。我掌握了我要报复的人的一切私密。你们手里拿到的那些录像录音带,都是我‘送’给你们的。你想,换一个人,谁能弄开你的门把这些‘证据’放到你的床上?你想都想不到是我!你看到我书桌上放的那些国外监视监听的报纸,是我故意放那儿试你的,你果然没有对我引起警觉。 你不知那些带子我是怎么拍的吧?我只告诉你,郑英杰在山中的那幢别墅找的那家南方装修公司,正是我在暗处买下的一个公司。装修时,我在那幢别墅的房顶装了微型摄像‘猫眼’…… 白雨,以你的聪明,我不想多告诉你更多的事儿,坦白地说,那几起案子都是我干的。我并不缺钱,我敲诈自然不是为了钱。我之所以敲诈郑英杰周边的和郑英杰关系密切的这些人,就是为了反反复复折磨他。让他活在惊恐里!让他欲实施报复都找不到对手!我就是要让他知道:遭到毁灭是什么滋味!” “单飞呀单飞,难道你不明白制造毁灭的人终将是自取毁灭的吗?!”白雨对单飞怀着万分的心痛。 “其实我本来可以罢手了,我本来可以避免跟你以这种形式的再相见,可是就像一个忘乎所以的猎手,不断地给猎物下套已成为他人生的大快乐。是欲罢不能的那种快乐。可是他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被他自己下的套打住。我正是那个猎手!我其实也有深悔的地方,因为在我下套的过程中,的确不能预料到会有哪些无辜的人被这套子所伤害!” 白雨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已把举枪的手放下来了。他在单飞说话的时候竟想起了他和单飞曾在那个暴风雨前的夜晚关于生命结局的那场谈话: 单飞:“若是有一天,我也像‘大鱼’一样犯了什么案,然后被警察包围了,你是不是也会大义灭亲,把我毫不留情地交给警察!” 白雨:“这是一道难题,可惜不会让咱俩碰上。嗯,要是真碰上的话,我不知道,我想我可能会把你藏起来,或者把你放跑!单飞,还记得吗,从小到大,玩华容道的游戏,总是你装关云长我装曹操,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你回回都给我一条生路……” 单飞:“真到了有这么一天,我想不会那么简单吧,你要是放了我,你也就别当警察了,开除你都是轻的,还要治你徇私枉法的罪。这么说吧,假如有一天,我为了保全我的性命,或是为能逃出警方的包围,不得不真的用枪对准了你,你会怎么办!开枪打死我?或是刚才说的像擒‘大鱼’一样把我给擒了?” 白雨:“你最近不会在投资拍警匪片吧?现在警匪片可是很火爆!我看你设计的这种情节不火才怪呢?亲兄弟狭路相逢,不是一个‘勇’字和一个‘智’字能解决战斗的。假如真那样了,我想我下不了手,向我的亲兄弟开枪?看着你倒在我的枪口下?那我宁愿让你开枪打死我!我死了,就不用惦记着你了,若干年后你放出来,当然那时你已经年逾古稀,满头白发。你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一束鲜花,到我的墓碑前忏悔……” 单飞:“瞧不出你现在学的这么坏了。让我打死你?让我一辈子活在忏悔和罪过中?那还不如你当场把我击毙,然后你还能混一个英雄当当。你是大义灭亲,我是罪有应得。这样符合大众的审美情趣,虽说有些俗,但送审时片子好通过,就这么定了,为我们人生的大结局干杯!” …… “不,我们决不要这种结局,单飞,你跟我走!” 白雨无所畏惧地向单飞走过去,像小时候手牵手回家的那种感觉一样。而身后所有围上来的警察和便衣都看见了单飞掏出的手枪……“白雨,小心他手里有枪!”好几种声音在身后喊着。 白雨就像没听见,单飞已经把手枪举起来对准了白雨,白雨的泪水再一次潮潮涌涌地滚下来,他哽咽着说:“我知道你不敢朝我开枪,你不忍心,你也狠不下心……” 单飞惨笑笑说,你说对了,我不会朝你开枪的,可是上帝真他妈的不公平,干嘛让我选择最难的一种告别! 白雨听见了“砰”地一声响,他看见了单飞太阳穴处一片殷红…… “单飞!” 白雨的喊声仿佛撕破了黄昏的最后一道血色防线,他飞身扑过去,接住了单飞飘飘软软的身体,他的泪水不自禁地大颗大颗滴到单飞的脸上,有一颗滚到了单飞的嘴里,单飞嚅动着嘴巴嚼了一会,拼着最后一点气力睁开眼笑着安慰白雨说:这是我们玩的最后一次华容道…… 我终于可以告诉你……死是什么…… 死,就是:天——黑——了。_ 尾声 警方在山间别墅发现了郑英杰和刘今的尸体。 郑英杰身中21刀,尸陈床上。 刘今系割腕自杀。她是坐在藤椅里任血一滴一滴地流到尽头的…… 在一只青瓷花瓶里,警方搜到了当年郑英杰给刘今所作的那张皱巴巴的询问笔录,上面有刘今摁的指纹和签名。 “狗全全”投案自首了。 审讯时警方得知,“狗全全”是在单飞的安排下回省城投案自首的。 李志在海南接管了单飞的公司。这是单飞的遗愿,有单飞的遗嘱为证。单飞为什么把诺大的一个公司拱手交给了李志?单飞已死,带走的恐怕仍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李志一定是惟一的知情人,但他不会把这秘密告诉任何人。因为他是这个秘密的即得利益者。 单飞信守诺言,他在死前就已悄悄把“天上人间”买到了白雨名下。白雨一个人在属于他的“天上人间”苦苦地坐了一夜。第二天就托人把这爿带着太多往日情义和伤痛的酒吧变卖了。他把变卖的钱捐给了距省城不远的一家新建的精神病康复中心。南可的母亲被送进这家康复中心,并被允可以终身在此疗治。 白雨常常去看傻子娘。在他的心里,他总觉得傻子娘是他的一个亲人。傻子娘也把白雨视成她最亲近的一个人。在伤逝的岁月中,在无数孤寂的时日里,白雨来看她的日子就成为她心中盛大的节日。 她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李金财看见了她好的缘由其实是把白雨当成了自己的一个儿子。为了让老伴不再沉浸在往日的心碎里,他偷偷地把那个绣着三面小红旗的褪了色的襁褓悄悄烧了……这也许就是他们跟白雨能够相认的最后一个机会……而李金财哪里就能想得到白雨正是被他弃至医院垃圾坑旁边的他的亲生的小儿子呢?! 而人生命运中,这样的邂逅错遇,这样的擦肩而过还有多少呢? 人世呵,真的是一场解不开的因果。 2001年6月26日于北京平湖玄月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