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权》 第01章 蓝江中大国际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周江涛于庭审前突然死亡。 两个月后,阳江市公安局长叶辉接到省委组织部调令:调叶辉同志出任蓝江市政法委副书记(主持政法委工作)。 看到这份由市委组织部转过来的调令,叶辉茫然不知所措。一段时间里阳江政法界一直盛传叶辉要调到省公安厅任副厅长,却没有一丝消息透露他要去蓝江。 省市两级组织部在此之前连声招呼也不打,无疑是不合情理。包书记可能放我吗?这个想法在叶辉的脑子里一晃而过,便被他否定了。调令发出之前,省委组织部不会不征求市委书记的意见。叶辉又看了一遍市委书记包云天在调令上的签字,想从中找出点什么,可上面是板上钉钉的口气:已阅,请市委组织部于近期为叶辉同志办理调转事宜。 所有的推测只有一种:包云天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丝毫的含糊,态度坚决!他真不知道包书记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替他挡挡驾,为什么轻易地同意了省委的这个决定。 叶辉直接闯入包云天的办公室,掏出调令摔到包书记的面前:“包大人,这事你怕是早就知道了吧?”“包大人”是私下里叶辉对包书记的称呼。 包云天对老部下的举动并不反感,但他还是粗声粗气地吼道:“真他妈的没礼貌,知道了又能怎样,你敢吃了我?” “我不想走!”叶辉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当他来到包云天的面前时,悠然产生了依依不舍的心情,舍不得十五年里与之朝夕相处的这位市委书记,这种感受也只有他与包书记最清楚。他相信包云天也舍不得他,相信包云天有能力让省委组织部收回调令,只要他肯打个电话。 “叶辉呀,我想你会来的,说心里话,在你临走之前我想和你好好谈谈,可没想到你先找上门了。蓝江可是全国出了名的大都市,那么好的地方,换了别人怕是要抢破了头。谁愿意守在阳江这个穷地方?真的不想走?我不信。” “信不信由您,反正我是不想走,这个公安局长我还想干下去,没干够!再说,有您在我更不想走。” “军令如山!组织上决定了的事情你就得无条件服从。对于你的调动我也经过反复斟酌,说实话我是不想放你,舍不得你走。” “既然舍不得,您为什么要放?我搞不明白!” “以后你会明白的。”包云天回答得很含蓄,脸上闪现出少有的凝重和复杂的表情。“另外,省委组织部已同省公安厅谈妥了,仍然保留你的警籍。最后要向你说明的是,如果你干得不顺心,随时都可以回来,阳江公安局长的位置再空一段,先留着。叶辉,不知你还有什么要求?” “看来我是非走不可了?” “对!非走不可。” 叶辉离开了阳江,把十几年的辛苦留在这里。 到蓝江的第二天,叶辉接到市公安局长史向东的电话,史向东谈到要为他接风,叶辉没有同意,对史向东讲:接风就不必了,晚饭后你来接我,带我看看蓝江的夜景,顺便去趟灵山。 “也好,是该去灵山看望看望两位老人。” 毕竟在人生地不熟的蓝江还有老同学史向东,一想起史向东他也就踏实了。 叶辉和史向东自1985年从公安大学毕业后同时去了公安机关,虽然一个在阳江一个在蓝江,可始终没断了来往。十五年间,他们就像在田径场上进行着一场马拉松式的比赛,互相间在较着劲,最终谁也没有被谁落下,都一步步地从普通民警干到刑警,接着干到了刑侦副支队长、支队长,随后又双双走上了副局长、局长的岗位。 史向东驾车来到市委大院,一下车快步迎向叶辉:“老同学,你这一来可把蓝江大大小小的人物给惊动了。” “向东,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你在耍笑我吧!”叶辉有些惊讶,一只脚刚踏上车又退了回来。 “上车再说,上车再说。”史向东把叶辉推上车,迅速驶出市委大院,一边开着车一边说,“你是真不清楚还是假装糊涂?” “我在你面前装什么糊涂?直说,到底是咋回事?”叶辉看着史向东那张如同抹了一层油的黑面孔,加重了语气。 “据说你这次到蓝江工作是准备接市委书记的班,在政法委只是站站脚,过渡一段时间。在你没来之前,蓝江这里早就有这种说法。” 史向东的话大大地出乎叶辉的预料,但是他立刻意识到这绝不可能。如果真有其事包云天难道会不知道? 他认为史向东也不会相信这种传闻。也许是以这种形式向自己传递着某种信息。官场上的角色转换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更何况牵扯到一位大都市的市委书记,这种莫须有的说法一旦传到了市委和省委,没准会惹恼了哪位大人物。 这样看,自己的到来让蓝江的某些人不快,觉得不舒服,看起来接替市委书记的说法是有人设置的谣言,试图把我给赶出蓝江。 还有一点,这两天他一直在思考着:包云天为什么要放他,而且又这么急着让他走?凭着多年警察生涯练就的嗅觉,他已意识到调他来蓝江并非偶然! 蓝江离灵山县有100多公里,前往灵山,先要经过森林公园,接着就是玉湖公园,过了玉湖公园便是蓝灵高速公路。史向东车开得很快,没多久便到了灵山县城,开进一个部队干休所的院子,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院子不大但很清洁,一尘不染,到处都是树木花草,排列整齐布局合理。四处散发着淡淡的军营的气息,时而有军车出来进去,不时地有军人在走动。 叶辉同史向东走进那栋小楼,见父亲正在专心致志地练书法,对两人的到来没特别反应,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又干起自己的事。母亲站在叶辉面前,眼睛在儿子身上扫来扫去:“你这么长时间没回家,可把你爸想坏了。” “我没想,那是你想。”父亲头也没抬。 “你就是嘴硬,昨天你还给包书记去电话了呢!” 父亲放下笔,坐到史向东的对面:“向东,你说公安局长干得好好的,哪能说免就免?包云天是市委书记呀!我总得找他问个明白吧?” 叶辉没料到调动的事父亲这么快就知道了,还与包书记通了话,看来他的到来在蓝江地区的确产生了震动。 没等史向东回话,母亲插了一句:“你就知道较真,现在不清不浑的事多着哩!不让你问你偏要问,怎么样?吃了一顿闭门羹,生了一天闷气,这下老实了吧?” “老实?没那么容易!我的儿子我清楚,他就是干警察的料。别说是当个芝麻大的公安局长,就是当公安厅长、当公安部长也不在话下。”老爷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大伯,叶辉这次调动是提拔、重用,他管的可是蓝江市的公检法部门,我这个公安局长也在他的领导下。”史向东劝慰道。 “你别以为我老头子什么都不懂,我当过师政委,也管过万八千号人。政法委算什么?上有主管政法工作的市委副书记,公检法的事还用得着他来管?蓝江政法委光副书记就有五六个,我看,政法委快成了收容所了。” “包书记究竟和你怎么说的?”叶辉急于想知道包书记的态度。 “他说这件事是省委组织部安排的,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你说他不清楚谁会清楚?要我看他这是打官腔!这事就是他一手捣鼓的,无非是想让你把公安局长的位置倒出来,安排他的人。”老爷子叹了口气说,“这事都怪你父亲没本事,我要是军区司令,谅他也不敢!” “我看包书记不是这种人。” “我看他就是这种人!” 回来的路上,叶辉觉得脑袋很乱。几天来调动的事他想了很多,关于他的传闻又让他煞费了一番脑筋,今天晚上父亲的那顿脾气好似雪上加霜。他一直以为父亲虽然脾气不好,但心胸却很宽阔,也通情达理。不知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非要争个是非曲直,居然对包书记也有看法。 回到蓝江已是大半夜,史向东同叶辉驱车去了位于西郊的江都大厦。说是大厦,实际上是由一座座建筑组合起来的群体,其中各式建筑无一雷同,风格各异且错落有致。江都大厦三面环山,一面临着一望无际的清水湖,建筑群与自然景观和谐有序地融为一体。两人乘车围着江都大厦转了一圈,在主楼前下了车。叶辉点燃一支烟,边走边看,史向东从叶辉那里要了一支,两手分别拿着烟的两端放在鼻子下闻来闻去。其实他并不吸烟,这是他的一种习惯,大多是在思考问题时才有这样的举动。叶辉把打火机伸了过去,史向东挡回没让点,依旧拿着烟在闻,目光在叶辉的脸上扫视着。 叶辉站在主楼前看了一会儿,便独自朝清水湖走去,直到接近岸边时才转回身浏览起大厦的全貌。 在阳江时,叶辉曾听说蓝江人对江都大厦颇有非议,为此有人还写了举报信发往省委和中纪委。似乎大厦里面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事情。叶辉站在那里算了一笔账:这样一个工程起码不下十几个亿,如果出现了通常所谓的“暗箱操作”,项目管理者拿到手的决不是个小数目,十几万是打不住的,按十几亿的比例记算,也许就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哎!净瞎操心,纯粹是职业病。”叶辉暗暗自讽道。他感觉自己仍然没能从公安局长的圈子里跳出来,好像公安工作的惯性依旧在发挥着作用,随着这个惯性他有必要再向前走一程。 离开江都大厦,史向东把叶辉送回住所,临别时嘱咐道:“接替市委书记的说法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是真是假迟早会有眉目。另外,我想提醒你的是,劝劝你的老父亲,别让他再给包书记打电话了。真要把老爷子惹翻了,他还真有可能到省里去找,说不定还要去北京呢!” 史向东走后,叶辉很快就睡下了,睡得很沉,没多会儿,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把他惊醒。叶辉忙起身打开灯,伸手去抓电话:“喂!哪位?” “叶书记,请原谅,深夜给你打电话让你受惊了。”对方很有礼貌地说。 “请问,您是谁?”叶辉问道。 “你别问了,暂时不能告诉你我是谁。” “好吧,有话请讲。”叶辉意识到这是一个匿名电话。 “请问,你是来这里调查周江涛案子的吗?” 这个提问让叶辉无法回答,但叶辉觉得有必要听听对方要说什么。“有话请直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会重视的,请不必绕弯子。” “听说你是有来头的,是专程来蓝江了解周江涛的案子。我考虑,有必要搞清楚你的身份,才能向你反映情况。”对方的语气咄咄逼人。 叶辉选择了一个适当的方式做了回答:“你所说的来头我不明白,所以我只能实事求是地告诉你,我没有什么来头,到蓝江是出任政法委副书记。我来蓝江也不是专程调查周江涛的案子,不过,我既然负责政法委的工作,就有义务过问公检法的事,你如果有情况向我反映,我会认真对待,包括你刚才提到周江涛案子的事。希望你相信我!” “可蓝江很多人说你是中纪委的特派员,专程来这里复查周江涛的案子呀!” “我是从阳江来的,不是从北京来的,更不是什么特派员!我到这里是担任政法委副书记。请你别误会,不要相信那些流言蜚语。”叶辉再一次解释。 听了叶辉的话,对方很失望:“一个政法委副书记哪管用,周江涛的案情可没这么简单!”说完电话就挂了。 几天里,匿名电话一直缠绕着叶辉。凭着多年刑侦工作的经验,他感觉这个电话来者不善。公安工作有句行话:没干过刑侦的就不算是真正的警察。叶辉干过刑警,当过刑侦支队副队长、队长,当过主管刑侦业务的副局长,可称之为名副其实的警察。因此,当他同这名深夜造访者通话时,他很想说我是一名优秀的警察,你只管放心!但他没说,因为人家要找的是中纪委的人,人家之所以找到他是把他当成了中纪委的特派员。 现在叶辉已领会出话中的含意,政法委副书记不管用,不是还有市委吗?市委不管用还有省委。这个人如果掌握了周江涛的案子在某个环节上有问题,就该通过司法监督这个重要的渠道往上找。叶辉认为自己所想的这个人也一定想过,也许已经试过。究竟试得怎么样,叶辉也料到结果不会很理想。 蓝江究竟隐藏着什么?周江涛的案子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况? 时间一晃过去一个月。 星期三的早上,叶辉刚进办公室,电话响了,他看了下表,差二十分钟才到上班时间,估计这个电话是包云天打来的。因为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的经常是包云天,只有他了解叶辉的生活习惯。多年来叶辉的办公室总是放着两件健身器械,一副哑铃和一副拉力器,每天上班叶辉都要提前二十几分钟来到办公室锻炼体能,十几年间一直坚持。 叶辉快步走向办公桌抓起话筒,立时听到包云天粗声粗气的声音:“叶辉吗?” “是我。”叶辉抑制住兴奋的情绪,装出一副平淡的口气。 “这么长时间连个电话也没有,你小子把我忘了吧?我可是惦记着你哩!” “惦记我?在您的眼里我有这么重要?早知道您对我这么关心,我就不来这个鬼地方了。包大人,看来我真要好好感谢您。” “那倒是,你想想,蓝江那么好的地方别人想得头痛可就是去不了,而你叶辉没费劲就去了,既没跑关系又没挖门子,这不挺好吗?” “我来这儿一个月了,政法系统的事情根本就插不上手,这倒好,每天除了看看文件,余下的时间就是听听报告看看报纸。我现在真成了个大闲人,无聊啊,太无聊了。”叶辉埋怨道。 “叶辉呀,真想不到你会这么不开窍,你不是没事干吗?那你给我记住,我就是要你这个大闲人没事时多听、多看、多动动脑子。” 叶辉似乎领悟了,电话没挂,两人在沉默。过了一会儿包云天问道:“这段时间有什么风声没有?” “我刚到蓝江就接了一个奇怪的电话,这个人把我当成了中纪委的特派员,要同我反映一个情况,就是蓝江中大国际公司总经理周江涛的案子。” “这个人怎么说的?” “他没说,电话就挂了。” “他不是为周江涛的案子找你吗?怎么会不说呢?” “他要找到中纪委的人才肯说,我告诉他我不是中纪委派来的,也不是专程调查周江涛的案子。” “你真够糊涂!多好的机会你竟然丢掉了。你就说你是中纪委派来的那又怎么样?你呀!真不知道你这个公安局长是咋干的。”包云天的声音把叶辉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叶辉不得不把听筒从耳朵上拿开,隔着一段距离。“这下好了,送上门的线索让你给丢了。我告诉你!周江涛的案子已经被人举报到中纪委了,可蓝江这边却捂得严严的。你想想看,如果周江涛的案子没问题,他们会捂吗?” “包大人,我敢肯定这个人还会找上门。” “根据什么?”包云天疑惑不解地问道。 “根据这个人对周江涛案子的重视程度,还有,就是我这个假特派员的身份,现在这里到处在传蓝江新来的政法委副书记是上面派下来的,是有来头的。您想想,就凭这也足以形成一种震慑力!我判断近期这个人还会同我联系。”叶辉胸有成竹。 包云天来电话之后,叶辉一直在等那个匿名电话。第十三天晚上十点,叶辉住所的电话响了,他断定这不是他要等的,他等的电话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来。 来电话的是蓝江公安局看守所教导员靳小朋。 靳小朋是叶辉父母的干儿子。八十年代初,叶辉的父亲在部队任师政委,靳小朋是这个部队的机要参谋,由于工作关系与叶辉的父亲有了许多来往。叶辉上大学后,靳小朋就成了叶家的常客,经常替叶辉照顾父母。靳小朋小时父母双亡,临转业前叶政委认下了这个干儿子。1986年靳小朋转业来到了蓝江公安局,分配在派出所任副指导员。三年后调到市局看守所出任教导员,一干就是十来年。 此时此刻,叶辉绝没意识到,正是靳小朋这个电话把他卷入了一场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中,卷入了一件生死攸关的案子里。 叶辉拿起电话,立刻觉察出对方的焦虑不安。 “叶辉,你身边有人吗?” “没人呀!” “怎么有嘈杂声?”靳小朋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电视的声音。”叶辉忙把电视机关了。 “我想尽快见到你,有件很要紧的事,很要紧!” 叶辉感觉对方既紧张又慌恐,忙说:“我这就过去。” “别过来!我这里不方便,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你就到我这里来。” “不行!这个时候我过不去。” “小朋,到底出了什么事?能不能在电话里说?” “不行!只能见面说。” 两个“不行”使叶辉警觉起来:“好吧,你看什么时间?” “越快越好!明天下午两点,我到你那里,你看怎么样?” 第二天下午,靳小朋准时来到叶辉的住所。叶辉发现他消瘦了许多,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叶辉把沏好的茶放到靳小朋面前,又递过烟帮他点着,靳小朋接过烟只顾一个劲儿地吸,表情有些呆板。 “听父母说你前几天去了一趟灵山?”叶辉问道。 “是去了。干妈来电话告诉我说,你这次调动惹干爹生了一肚子气,我不得过去劝劝吗?叶辉,你来之前为什么不同我说一声?事先我一点也不知道,像你这种人在蓝江这个鬼地方是很难呆得住的。” 叶辉从靳小朋的语气中体会出,他对蓝江没有什么好感,对他的生存环境很失望。但他是一名警察呀!鬼地方这样的话他能说出口,看来他不止是在宣泄,怕是遇到了什么事。 “小朋,你在这里一待就是十多年,我怎么就呆不住?” “你和我一样吗?我只是公安局基层的管理人员,一个看守所的教导员,怎么能同你一个政法系统的领导干部相比?蓝江市政法系统这潭子水浑着呢!你管得了吗?别人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你能行?”靳小朋的神情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心和忧虑。 “小朋,你找我不是要劝我返回阳江吧?” “那倒不是。” “那好,咱们俩是兄弟,我叶辉的为人你不会不清楚,我不贪不沾,你说,就凭这我怕什么?就算是蓝江的水再浑,还会把我给搅进去不成?小朋,你放心,只要我叶辉敢来我就不怕!直说吧,找我到底为什么事?” “这样一来怕是要给你添乱了,有可能还会连累你,我是担心你呀!这件事叫谁沾上都够受,可我实在没别的办法,所以,你一到蓝江我就想到你,但我又一直下不了决心,我是怕把你往火坑里推。”直到这时靳小朋还在犹豫,手中的茶杯端起又放下,放下再端起来。 “小朋,你既然想到了我,也下决心找我,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其实,有些事不一定这么可怕,也许是你考虑得过于复杂了吧?” 靳小朋抬起头看着叶辉,“你听说过周江涛的事吗?” “这件事我知道。”为缓和靳小朋的心理压力,叶辉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听说周江涛在抓江都大厦工程时犯了贪污罪,批捕后没等到开庭就死了,据说是突发性心机梗塞。” “周江涛决不是因病死亡!他是让人害死的。什么突发性心机梗塞,那是专案组下的结论,这里面有阴谋。周江涛的案子背后有很大的背景,我发觉有人在他的身上做了手脚。” 叶辉震惊了!自从接到那个匿名电话,他也曾想到这会不会是一起连锁案,也曾怀疑过司法审理过程中有违法操作的行为,甚至还把审理案件的相关人员过了一遍,而惟独没怀疑到周江涛的死因。 叶辉问道:“小朋,你有什么证据?只要你能拿出证据我就敢动手,如果拿不出来……” 没等叶辉说下去,靳小朋道:“周江涛被害,我就是人证。周江涛被押到市局看守所一直由我负责看管,我从来就没发觉他有什么病,更没有什么心脏病史。周江涛死亡的那天夜里我一直在场,当时的情况我都清楚,我怀疑有人杀害了他是有十分把握的。另外,周江涛死的前几天留下一封信,还放在我这里。” “信带来了吗?”靳小朋提到的这封信引起了叶辉极大的兴趣。 “没带,这没关系,你什么时候要我就什么时候交给你。这封信是周江涛准备发给中纪委的,我没敢拆也没看过,不过,里面的大体内容周江涛全都和我谈过。其实周江涛的贪污情况我也清楚,最多就判个十年八年。当然,他本人更清楚,可是他万没想到他会被判死刑。当周江涛得知他可能被判处死刑时,就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是代人受过替人顶罪。这样他就偷着写下了这封信,托付我转交给中纪委,在他写信那几天我给他提供了很多方便。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发出去,距开庭前一周,周江涛就死了,这封信也就押在我手里……” 靳小朋正要往下谈时,叶辉的手机响了。 “您好,啊!姚书记,请讲。” 电话是市委主管政法、宣传工作的副书记姚德林打来的。“叶辉,我有个事要和你谈,很急,你马上到我这里来一下,我等你。” 叶辉接完电话对靳小朋说,“小朋,今天咱们先谈到这里,改时间再详细谈。现在我向你交待几个问题,你一定要记好!第一,你以上所谈的决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在这以前你有没有向谁谈过?” 靳小朋想了想说道:“记得在周江涛死亡的那天夜里,看守所乔所长也在场,当时我们俩议论过。我同他谈了周江涛死亡的疑点,谈得很简单,以后我们之间再也没谈论过这方面的事情。” “那好,到此为止,以后和他也不能再提了。第二,周江涛写给中纪委的那封信你一定要保存好,你要清楚这封信的分量,它是周江涛被害的重要证据!至于什么时候拿给我,我再通知你。” “放心,信放在家里,很安全。” “第三,从明天开始你就着手做好举证准备,有关周江涛被害的情况,和周江涛与你谈的有关蓝江的问题,你要认真回忆。”叶辉看了看表,站起身把手伸向小朋。“小朋,你我要有思想准备,既然下决心要干,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也不能怕!下次谈话的时间咱俩再约,我看地点就在你家,正好我也想看看玉兰嫂和丽丽。” 第02章 叶辉来到姚德林办公室,见他神情有些焦急,于是客气道:“姚书记,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姚德林见到叶辉,轻轻地舒了口气,脸上有了笑容。“明天省委要召开政法工作会议,要求蓝江市在会上做个典型发言,实际上就是经验介绍。材料已经整理完了,我也做了一下调整,你再看看替我把把关。”说着姚德林把一份印好的材料交给叶辉。 叶辉觉得姚书记急着把自己找来实在没必要,材料早已定稿,作为政法委副书记有必要再做改动吗? 姚德林看出叶辉的心思,“我发言时还能照本宣科吗?我想你还是仔细看看,最好能从改革工作的实际考虑,从旅游城市的特点考虑,找出能体现蓝江市的新思想新路子,实实在在地让人看到,社会治安工作和综合治理工作在目前形势下的重要性。” 叶辉听清楚了,姚书记对这份材料不满意,他一再强调从蓝江的实际情况出发,已经说明了他的观点。 “那好,下午我把材料看完,晚上再加加班,明天早上我把意见交给您。” “明天来不及了,今天晚上咱们俩得连夜赶往省城,省里的会议是明天早上9点。现在是下午3点,晚上7点以前你必须把意见拿出来,时间紧了点,你要受点累了。” 叶辉事先没接到会议通知,感到很突然:“姚书记,怎么还要我参加?” “省里通知中要求主管政法工作的市委副书记参加,我今天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么重要的会,作为政法委的领导也应该参加。我已同省里联系过,同意你和我一起到会。” 12月19日,全省政法工作会议正式开幕,会上传达了中央政法委和国家公安部关于在全国开展“打黑除恶”专项斗争的指示。 下午一点半,蓝江市主管政法宣传工作的副书记姚德林走上主席台,做典型发言。 会场外,姚德林的司机接到了蓝江市委办公厅的电话,通知姚德林和叶辉会议一结束,速回蓝江参加常委扩大会。 司机走进会场找到叶辉,趴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叶辉立即起身走出会场。 “叶书记,办公厅电话讲,今天上午市局看守所的一名警察被害。”两人走出省委礼堂后,司机对叶辉说道。 “被害的警察是谁?叫什么名字?” “具体情况办公厅没说,只是说案情重大,要姚书记和您会议一结束无论多晚也要赶回去。” “被害人是不是还活着?”这是叶辉最希望知道的情况。 “这……电话里没提。”司机答道。 叶辉马上给史向东去电话:“喂,我是叶辉,究竟是谁被害?” “靳小朋。”史向东答道。 “人怎么样?” “已经死亡。” 听到史向东的回答,叶辉一下子呆愣在那里。 12月19日中午12点,蓝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姜云峰驾驶着警车,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市局,一路鸣叫驶向东城区。上午,东城区莲花街8号楼内发生了一起入室杀人案。姜云峰是11点56分接到的报警,当赶到案发地时,史向东和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李克林也随即赶到,莲花街派出所已将出事地点封锁起来。 走进现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迎面扑来。市局技术人员勘查后,向史向东、李克林报告:死者是市局看守所教导员靳小朋,年龄48岁。被害人住所的门锁无任何损坏,窗户关闭,没发现有人越窗进出的痕迹。作案凶器为圆形铁锤,击打在被害人脑顶部位,共连续击打两次。从被害人脑部损伤的情况看,击打的力量很大,颅骨深度塌陷,脑浆大量涌出。丢失物品为两千元现金和少量首饰,被害人随身携带的枪支失踪。另外,房间内茶几上放有一杯茶水,经鉴定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作案时间为上午9时左右。电讯部门通话记录显示,上午8点30分有一个电话打到被害人的家里,这个电话是从五公里外西城区平山路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打来的。 靳小朋侧倒在沙发上,脑骨崩裂,头上喷溅的血迹随处可见,身上的警服血迹斑斑,一双无神的眼睛茫然无措地盯着对面那扇门,僵硬的面孔上带着惊恐的神情。房间被翻得很乱,衣服被褥和各种各样的物品满地都是,床下存放的鞋盒子和破纸箱都被翻了出来,就连洗手间的储水箱也被翻动过,有几块地板被掀开。案犯把整个房间所有部位全都搜索遍了。 当天晚上,叶辉的思绪一直沉浸在案情里,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看到一个人,手里拿着刀一步步向他逼近,突然这个人手中的刀子变成了枪,对着看守所乔所长连打两枪。当他和史向东赶到时,只见乔宇满身是血,脑浆四溅,这时他看见凶手站在窗外哈哈大笑。他愤怒之下伸手掏枪,可枪没在身上,回头找史向东时,身后一个人也没有。情急之下他抓起一件东西,可什么也没抓到,却看见史向东的枪口已顶在凶手的脑袋上。“好!看你往哪跑!”叶辉喊出声,一下子坐起来。 一梦醒来,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觉得浑身酸软,脑袋胀痛,一点力气也没有。他摸了摸头,感觉有些热,便下床找出几片药吃下,回到床上准备再睡一会儿。这时电话响了,他借着台灯的光线看了一眼墙壁上的电子钟,是凌晨3点。 “叶书记,对不起,又打扰了。”声音很清楚,正是一个月前的那个人。 “你现在才来电话还有什么意义?一切都发生了,太晚了!”叶辉有气无力地说道。 “叶书记,那是因为我没搞清楚你的身份。” “现在搞清楚了吗?” “搞清楚了。” “这么说你认为我是中纪委的人喽?” “你不是!那是传言,我已经调查过。” “既然你知道我不是中纪委的人,为什么还要找我?” “因为我很清楚你对刚刚发生的这起案子决不会罢手,我想帮帮你。” “想帮我?你不觉得太迟了吗?” “叶书记,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靳小朋的死的确是个血的教训。今后我会注意,决不会让这种事情重演。” 叶辉决定要见见这个人,于是问了句:“既然这样,咱们见个面吧!” “不行!不过,我会随时向你通报情况。”说完电话挂了。叶辉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的知情人。看得出他不仅掌握了周江涛案子的内情,对靳小朋遇害的情况也有所了解。他愈加感觉这是个神秘人物。 叶辉的父母赶到蓝江时,天色已晚,明月高悬在半空,满天的星斗也亮起来。叶辉陪着二老去了市中心医院,进了病房。 靳小朋的妻子肖玉兰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护士给肖玉兰打过镇静剂,她睡着了。女儿靳丽丽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趴在妈妈的身边也睡了。母女俩睡得很沉,病房内静得出奇,似乎什么事也未曾发生过。 三个人走进病房没一会儿,史向东、李克林、姜云峰和看守所乔宇所长也赶了过来。丽丽被惊醒,一下子扑向叶辉的父母,抱住爷爷泣不成声:“爷爷,奶奶,我爸爸让人给害死了,我再也见不到爸爸了。他这么老实的人怎么会被害死呢?” 二老含着眼泪扶起丽丽。 “丽丽,别哭。爷爷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你爸爸是个好人,他和爷爷一样,一生从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你爸爸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我清楚!他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对得起黎民百姓,对得起亲朋好友。丽丽,可你爸爸是警察呀!干警察这一行哪有不死人的,成天和坏人打交道能没有危险吗?” “爷爷,我懂,我是担心爸爸死得不明不白。” “不明不白?”父亲重复着丽丽的话,加重了语气,“他是我的儿子,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丽丽,爷爷先把话放在这里,等到案子大白于天下时,你再看看爷爷说得对不对。”父亲的两只手一直扶在丽丽幼弱的肩头上,一字一句地说着,不时地给丽丽擦去脸上的泪水,随之自己的泪水也洒落下来。 老爷子把头转向史向东,问道:“向东,你是局长,我想听听你对小朋的评价。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别顾及我的面子。” “大伯,小朋这个人很不错,工作敬业,责任心也很强,这是全局上下有目共睹的。”史向东说道。 老爷子又看了一眼乔所长问道:“乔所长,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小朋在看守所的十几年里,几乎年年被市局评为优秀民警,人品又好,管理工作细心周到,对待犯人从不吃拿卡要,确实很难得。”乔宇的评价很具体,语气中透露出真情实意。 “李副局长,你对小朋是怎么看的?”老爷子又问李克林,因为是第一次同李克林见面,说话不像同史向东那样随便。 “大伯,我同靳小朋同志来往不多,要说评价嘛,看法同史局长大体上一致。总之,对靳小朋同志还缺乏了解,太具体的我也说不好。”李克林说话时先看着叶辉,又看着史向东,最后才把视线转到老爷子的脸上,似乎是要照顾到方方面面的情绪。 “李副局长,我是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向你们了解了解小朋的情况,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想干涉你们的工作,希望你们别见怪,别误解。”老爷子做了一番解释,又转向乔宇说,“乔所长,听人说小朋参与了黑道上的交易,说他的死同这件事有关系,你觉得这话可信吗?” 乔宇一愣,瞬间就恢复了常态,说:“小朋和我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了,我决不相信他会干出这种事!传出这种话的人肯定有目的。要我看这是往小朋头上泼脏水,无非是想给破案工作制造点儿麻烦,转移公安人员的视线。” “乔所长,看来咱们俩是想到一起了,这么说小朋遇害的事不会那么简单!说到泼脏水倒让我想起一个问题,你说,这脏水早不泼晚不泼,为什么偏偏等到小朋死了才泼?真是怪了。” 第03章 包云天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蓝江,虽然出乎叶辉的意料,但叶辉并不觉得稀奇。同包云天共事十几年,他太了解这位市委书记了。 吃过晚饭,叶辉驾驶着史向东给他弄来的那台旧奥迪,来到了潮州饭店,进门后把一条中华烟放到桌上。 “这是孝敬您的。” “哟!到了蓝江档次也提高了。”包云天接过烟,脸上泛起了笑容,“怎么样,还是这地方好吧?谁送的?” “有眼力,是姚副书记送的。” “既然这样,那就是说你在蓝江这里干得不错,连姚德林对你都器重啦。那好吧!咱也不客气,笑纳,笑纳。你找我有重要的事吧?”包云天问。 “您说呢?您不也急着找我吗?”叶辉反问道。 “蓝江不是发生了一起案子吗?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包书记,您清楚‘12·19’案件的内幕?”叶辉忽地站起身,急切地问。 包云天摆了摆手:“我清楚?我一不是神仙,二不是算命先生,我怎么会清楚?但是‘12·19’案件发生后,我就在琢磨江都大厦与周江涛以及‘12·19’案件三者的关系。如果把这三件事联系起来,该如何解释呢?看来这个问题就得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会把它解开。” “包书记,在靳小朋被害的前一天,我们俩见过一面。靳小朋认为在周江涛的案子背后潜伏着一个很大的背景,他还讲到周江涛的死因,他认为周江涛是被害致死,决不是突发性心机梗塞猝死,他说他有足够的证据,人证物证全有。当时靳小朋说周江涛留下一封密信,委托他发往中纪委,可靳小朋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周江涛就死了。‘12·19’案发后,在现场我们没能找到这封密信。” “这就是说周江涛让靳小朋转呈中纪委的信件已落入了案犯的手里。” “确定无疑!包书记,我们晚了一步,让人给算计了。” “叶辉,你认为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是输了呢,还是赢了?” “依我看,这第一步是彻底输掉了。” “胡说!我就敢断言这盘棋我们赢定了,必胜无疑。虽然牺牲了一位同志,但是我们已经撕开了蓝江这道坚固的防线,下一步就要让这帮王八羔子一个一个地露出原形。”包云天走近叶辉,用那只肥厚的大手狠劲地拍着叶辉的肩头,“看来,我包云天没有看错人!你来蓝江才这么几天,已经把这里的贪官们搅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包云天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叶辉,我估计你目前的处境不会太好,但你是公安局长,该如何保护好自己你自然清楚。另外,下一步你要尽快同蓝江市委联系,争取组织上的支持。” “我是想尽快找市委领导谈谈,只是一直看不准究竟该找谁。” “我相信你的眼力,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找准人。” “可是蓝江很乱呀!一会儿说市委书记方明要被调离,一会儿说方明要被‘两规’。还有人说姚副书记涉嫌贪污问题,任副市长期间主管城建工作时捞了好大一笔。再者,对我也有一些流言蜚语,我已经被卷进迷魂阵里去了。” “好啦,你就别婆婆妈妈的了,我看你会把这些事摆布好。”包云天停了一下,仔细地看着叶辉说,“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就要去省委了。” “真的?是什么职务?”叶辉为之一震,忙问道。 “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还要告诉你的是,你到蓝江任职是我向省委组织部推荐的。” “这么说我的这次调动是有备而来?”叶辉似乎理出了头绪。 “可以这么说,实际上你我的调动目的是一样的。”包云天道。 “包书记,您的意思是指蓝江问题很大吗?” “不会小了,派你到蓝江就是要把这里的盖子给揭开。” “只要省里敢,我就不怕!”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省委的个别领导不是要揭,而是要捂。” “既然不让揭,为什么要安排您去省委?再说了,省委的领导不会不了解您吧?” “这不是省委的意思,是中纪委和中组部点名把我安排去的。” 叶辉离开潮州饭店已是午夜时分。 他驾驶着奥迪行进在玉湖岸边宽敞平坦的大道上,一望无际的湖水静静地沉睡在夜色中,湖面上的游轮不时地传来汽笛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车渐渐地驶进了森林公园,路上的车寥寥无几。叶辉行驶到上坡路段时,从反光镜中发现一台灰色桑塔纳轿车紧随其后,叶辉的车加速,后面的车也加速;他的车减速,后面的车也减速。两台车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叶辉发现这台车已跟踪他两次,不觉产生了一种恐惧,伸手摸了一下身上的枪,同时加快了车速。还好,一会儿工夫就进入了灯光明亮的闹市区。 看到后边那台灰色桑塔纳进入了反光镜视线,叶辉放慢了车速。灰色桑塔纳与叶辉的车距越来越近,这时,叶辉迅速地把方向盘向左一打,一下子横在大道上,与此同时,对方急刹车。叶辉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车里,把枪插进右侧的裤子口袋。灰色桑塔纳想绕开,但已被叶辉的车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路上的车辆排起了长队,都以为前面发生了事故。灰色桑塔纳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位年轻的小伙子,来到叶辉车前很有礼貌地说:“先生,您的车是不是出了故障?我帮您把车移开好吗?” “请你解释清楚!为什么跟踪我?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叶辉厉声问道。 对方并没显出慌乱,彬彬有礼地递上证件:“请您谅解,我是奉命执行保卫任务。”对方的回答让叶辉很意外。 “你是奉谁的命令?”叶辉把警官证还给他。 “是李克林副局长的指示。” “请转告你们李副局长,谢谢他的好意,也谢谢你的关照。” 第二天,李克林特地来到叶辉的办公室,做了解释。“叶书记,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误会,让您受惊了。考虑到蓝江目前的治安状况和您现在的工作性质,对您加强警卫是必要的,您可不要往别处想。” “我怎么可以享受这种待遇?连我这样的人都有专人警卫,恐怕你们公安局很难忙得过来。” “您是‘12·19’专案工作的领导,目标很大,有必要保证您的安全。” “你想得真周到,不过以后就不必了。”叶辉语气中带着警告和不满。 李克林没太在意,只是微微一笑,这一笑让叶辉感觉很不舒服。 “12·19”案件专案会在市委小会议室进行,除了专案领导小组成员,大部分是来自于公检法部门的专业技术人员,公安局的正副局长都到会。叶辉和史向东已被市委指定为“12·19”案件侦查领导小组副组长,组长由姚德林兼任。李克林和姜云峰为主要成员,直接指挥侦查工作。遵照市委书记方明的要求,会议由政法委召集,对“12·19”案件做一次全面会诊。 姜云峰第一个开口:“从案发现场的情况看,同以往类似案件比较,这起案件尤其特殊,情况也特别复杂。我的想法是,假设这是一起袭警抢枪案,不妨我们先排除几种可能性。 “其一,现场出入设施无任何损坏,房间内的茶几上放有一杯用来招待客人的茶水,当日上午8点30许,由西城区打进靳小朋家一个电话。这些线索里最为重要的一点,是案发之前进入靳小朋家的那个电话,据通话记录显示双方通话只有一分多钟。请大家想想看,一分多钟能说点什么?恐怕也就是三言两语的事。要么把事情谈崩了,要么把事情谈妥了,我看双方交谈的话题,无非是约好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以上情况足以证明案犯与靳小朋认识,或者说很熟。案犯正是利用了这个条件,于当日上午给靳小朋打电话,以客人的身份从容地进入了靳小朋的住宅。 “其二,案发当日靳小朋休班,妻子外出,孩子上学。看来案犯对靳小朋一家当日的活动情况事先做了周密的了解,目的是要避开其他人,可以想像得出案犯是在与靳小朋交谈时趁其不备动的手。 “其三,按说案犯既然是靳小朋的熟人,他不会不掌握靳小朋的活动规律。在作案场合、时间以及手段的选择上余地会很大,他完全没有必要把作案的地点选择在靳小朋的家里,把作案的时间选择在大白天。然而,让人不可理解的是,案犯为了抢夺一支枪,却偏偏选择了这种不合时宜的场合和时间,而留下了一个熟人作案的重要线索。采用这种作案手段有悖常理,同时,也可以想见案犯想置被害人于死地的急切心情。 “其四,从案发现场看,靳小朋的家几乎所有部位都被翻动过,就连洗手间的储水箱和部分地板也搜查了一遍。我想,靳小朋不会预先想到有人要抢枪,而把枪藏起来吧?我认为,把此案定为袭警抢枪根本站不住脚!” “那么,它会不会是一起抢劫杀人案呢?”姜云峰继续分析道,“根据靳小朋的经济状况,我考虑不可能有如此贵重的财物藏匿在家中,更难以想像会藏在洗手间的水箱里和地板下面。可是案发现场却遭到了洗劫,案犯几乎要挖地三尺了!我们应该想到案犯要搜寻的物品对于他们该有多么重要。我认为他们的目的是:一者是杀死靳小朋;二者是要获取案犯所要得到的物品。至于现场枪支被抢,部分财物被劫,很可能是案犯故意制造的假象!” 姜云峰的话刚刚停下,李克林接道:“既然袭警抢枪不能成立,抢劫杀人也不能成立,案犯究竟想要得到什么东西?你说要挖地三尺,我更无法理解了。你提出了这么多的论点,又加进了严密的逻辑推理,充其量也只能作为一种猜测吧?你讲到案犯所要得到的物品该有多么多么的重要,可是你又没拿出相关的线索来说明这一点。虽然我没有你这么丰富的想像力,不过,我认为案犯要达到的目的,怕是存在着很大的报复因素。从靳小朋的工作性质看,常年与在押犯打交道难免会得罪人,因此,我们应该考虑到有人对靳小朋实施报复,有必要把线索延伸到刑满释放的人员当中。这很可能是一起报复性质的案子。”李克林说话时目光一直在注意地看着大家,却没去看姜云峰。“目前,熟人作案这一点可以确定,只要具备基本的侦查常识一眼就能看透。我认为把作案地点选择在靳小朋的家里,把作案时间选择在上午9时左右,这是案犯实施报复的最佳时机。我考虑案犯要杀的不仅是靳小朋,而是靳小朋的全家!12月19日是休息日,不仅靳小朋在家,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应该在家,但是案犯却没有料到靳家母女一大早就出去了。至于姜云峰认为案发的当日,案犯对靳小朋全家的活动情况进行了周密的调查,这个情况我不知你是怎么知道的,恐怕也是猜出来的吧?另外,关于案犯对现场大肆搜寻的情况,我分析不能排除是案犯有意制造的假现场。我仍然认为在案件的定性问题上,应把报复杀人作为一个重要因素考虑进去。” 史向东说:“李克林同志认为这起案件可能带有报复性质,关于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不过,靳小朋在看守所里工作了十几年,对待在押人员是有口皆碑,连续六年被评为全省公安系统的模范管教干部。我想,如果不是因为发生了这起案件,今年这个称号怕是非他莫属,所以,我认为报复杀人的可能性不大。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我们对这起案件的侦查再也不能等了,再也拖不起了!不能坐在这里议而不决,必须马上把侦查方案定下来,哪怕是有个大体的结论,还可以在实际操作过程中逐步修补逐步完善。” 史向东在讲话时留意到李克林的表情,李克林玩弄着那支笔,面孔冷若冰霜。 史向东把头转向姜云峰:“至于姜云峰同志的看法,我认为有些道理,即使如此,我仍然感觉还缺乏足够的理由。但是不论怎么说,姜云峰同志的判断是大胆的,我的想法是不妨把他的这个意见暂时作为这次会议的结论,在侦查过程中视情况再加以认定。”史向东说完,朝姚德林和叶辉看去,征求他们两人的意见。 看到叶辉点了点头,史向东这才放下心来,轻轻地舒了口气,说:“根据会上有关同志的意见,我认为目前还无法排除袭警抢枪作案的可能。案发现场所有部位被搜寻过,这也许是案犯实施抢劫枪支所采取的特殊手段。大家一定还记得前年初在四川路上发生的‘4·15’案件吧?到现在已经两年八个月了,一直没能破获。‘4·15’案发后,当时被确定为雇凶性质的案件。近几天,我又重新分析了‘4·15’案件的有关细节,同‘12·19’案件做了比较,感觉这两起案子在有关环节上很相似。我考虑可以把这两起案件并案侦查!侦查中既要考虑到姜云峰的意见,又不能完全排除袭警抢枪的可能性。” 史向东重提“4·15”案件,让姜云峰很是内疚。 三年前的4月15日下午5点左右,西城区四川路上一名持枪歹徒在众目睽睽之下连续射杀三个人。当时四川路上人来人往,一个叫范长宝的外地商人带着保镖在绿岛饭店门前刚下车,被赶过来的杀手一枪击毙。范长宝的保镖没来得及举起枪,就被杀手一枪击倒,路经此地的一名民警刚把枪掏出来,没等还击又被一枪打倒。三枪打死三人,枪枪命中要害。看到周围的群众惊叫四散,杀手倒像没事儿一样,拾起保镖和民警的两支枪从容地逃离现场。据案发现场的目击者反映,像这样的场面就是在枪战片里也不多见。 史向东没能说清楚“4·15”案与“12·19”案究竟有什么联系,就提出并案侦查,似乎有些过于草率,过于牵强。叶辉也感觉到了。他一直认为史向东的洞察力极强,在侦查案件上思维清晰逻辑严密。可史向东今天的话却有些拖泥带水,听起来有些费劲。 叶辉对并案侦查掂量不准,但他似乎猜出了史向东的用意:因为并案不是问题的核心,核心是姜云峰的意见被史向东巧妙地融在其中。 史向东的话音一落,叶辉抢先发言:“并案侦查我认为可行!发生“4·15”案件时我虽然不在蓝江,可当时阳江市公安局也协助参入了侦查,我对案件的大体情况也清楚,史向东同志的意见我同意。” 姚德林问史向东:“你这个并案侦查倒底是根据什么?300年前的案子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 “姚书记,请您相信!迟早您会清楚的。”史向东油黑的面孔泛着红润,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姚德林,显得信心百倍胸有成竹。 姚德林转过头问叶辉:“你看呢?” “我看就这么定了吧!时间也不早了,再这么没完没了地扯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并案侦查被敲定,许多专案人员都不理解,就连姜云峰也觉得有些蹊跷,因为这两起案子风马牛不相干。 第04章 12月26日,案件分析会的第三天晚上,叶辉在住所里接到省公安厅惠玉华副厅长的电话。 “叶辉,现在我交待你几件事,事情很重要!”惠玉华语速极快,叶辉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但他很快调整好状态。“请你听好!第一,‘12·19’案件的侦查过程中,关于周江涛案子的线索要严格保密,防止案情泄露。第二,靳小朋的遇害证实了周江涛他杀的疑点,所以我强调你要利用一切机会取证。至于周江涛的那封密信,暂时不必考虑,要把精力放在取证上。第三,并案侦查不失为一次好机会,你一定要把这次机会利用好,按着姜云峰会上分析的思路运作,这样既有利于保密又不至于暴露出你的意图。第四,你要尽快在公检法内寻找可靠人员,配合你的工作。第五,对市委领导班子成员的背景情况要搞清楚,因为周江涛的案子需要取得市委支持,复查工作才能正常进入司法程序。前天那次案情会你表现得很好,沉得住气。当时我最担心的是你把周江涛的案情捅破,那可就麻烦了。”惠玉华没容叶辉再说什么,就扣了电话。 其实,这几天叶辉也想同他联系,只是还在犹豫,原因在于他对这位主管刑侦业务的副厅长没有太深的了解。叶辉同惠玉华之间的来往,是在阳江担任副局长时基于业务关系,两人积累下不深不浅的交情。叶辉年轻老成,惠玉华则不然,虽然57岁了,却显得有些张扬,有一种标新立异的感觉。所以,许多同事常常看不惯惠玉华这种做派,认为他有些华而不实。 他提到的五点要求,叶辉有些疑虑:第一,惠玉华的角色问题。他是以何种身份站出来?为什么对周江涛的案子会如此关切?第二,“12·19”案件与周江涛的连带情况他是如何获悉的?第三,他已经知道了案发前自己同靳小朋见过面,那么又是谁向他提供的情况呢?第四,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打电话?按理他应该打给公安局,难道公安局的领导层中有问题?第五,他要自己搞清楚市委领导成员的背景情况,这存不存在某种企图? 元旦过后,叶辉一家三口在蓝江团聚,按包云天的说法是安营扎寨,按叶辉的妻子于文莉的说法是安居乐业。 1月6日,风和日丽。叶辉全家早早起床,去灵山看望父母。叶辉驾驶着史向东给他弄来的奥迪车,奔向蓝灵高速公路。路两侧已形成了两种特色的观光区。左边是保护完好的各种古建筑,有许多寺庙和不同年代文人墨客住过的青林故居,让人一眼看去,便会领略出古老文化的魅力。右边是新开发的旅游景区,各类景点风格各异,大都是依山而立,依水而设。红墙绿瓦被山崖下的树丛遮掩着,时隐时现,颇有一种神秘感。长廊楼台错落有致地搭建在山水与湖泊之间,和谐有序自然流畅。 车行驶了一会儿,在一处路口停下,三人下车后顺着林阴小道来到蓝江旅游度假中心。 度假中心依山傍水,地处两座山峰之间的一片丘陵地带,山脚下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水清澈,水纹随轻风荡漾,湖中几个小岛与水相依相隔,似断似续。 “这里已经让人承包了,马上就开工,据说要在这里建全省规模最大的旅游区。”叶辉介绍道。 “这么好的地方,谁会有这么强的实力,说包就包?算上土地使用资金,加上建筑投入,没有几个亿怕是拿不下来。” 于文莉的话把叶辉给逗笑了。 “你也太小瞧这地方啦,30个亿呀!” “30个亿?除非这个人是傻子,这么大的投资,下辈子也收不回来。” “还用得着下辈子?你想想,土地使用资金政府通过各种方式免征了,建筑资金全由银行以贷款的方式支付了。留给开发商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为贷款搞一个形式上的担保,另一件就等着收钱吧!” “这人是谁?” “新创集团的胡安平总经理,省里有名的青年企业家,省人大代表。”叶辉道。 上午9时许,车到了灵山县城。 经过东郊假日酒店时,叶辉透过车窗发现酒店门前聚集着二三十人,呼救声叫骂声响成一片。他下意识地停下车,嘱咐于文莉和叶兵呆在车里,下车后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锁上车门,母女俩被关了“禁闭”。 叶辉快速地赶到酒店门前,分开人群闯了进去,见四个汉子挥舞着手中的警棍,劈头盖脑地向一伙人打去。这时,地上躺着三个人,脸上头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叶辉上前抓住一个汉子的手腕,伸手之间夺下警棍,厉声质问:“凭什么打人?知不知道这是犯法?”并指着另外三个汉子命令道,“放下凶器!” 四个汉子不但没理会,反而吼叫着把叶辉团团围住。“你他妈的和老子讲法,老子不知道什么叫法,看来你是想找死吧?那么老子就教训教训你。”说着,四个汉子举起警棍朝叶辉打去。 叶辉左躲右闪,又一次抓住一个家伙的手腕,反手夺下警棍,随后掏出证件亮明身份。“我是政法委的,现在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如果再不听劝,我就不客气啦。” 这伙人没听说过政法委,也不知道政法委是干什么的,骂道:“政法委算个屁,吓唬老子?” 四个汉子又一次把叶辉给围起来,嘴里不停地叫道,“你不是政法委的吗?我们就是想见识见识你有多厉害,这回你算是死定啦!兄弟们给我上。” 叶辉一闪身扣住一个家伙的手腕,用这个家伙的身体作盾牌,挡住另外三个恶徒一次次的袭击。他抓住空隙迅速地伸出左腿斜踹到一个家伙的胯部,这家伙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看来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接着叶辉用抓在手里这个家伙的身体,挡住另一个恶徒袭来的警棍,身体向后一仰,高高抬起右腿,横空扫了过去,脚背准确地击中了那个恶徒的头部。这场搏斗仅持续了两分钟,四个恶徒被叶辉缴下警棍。直到这时,围观的人群才发出一阵叫好声。 一会儿,两辆警车鸣叫着开进酒店大院,车上下来几名警察,叶辉向其中一名胖胖的警察亮明身份,说明了事情的经过。他谈得很认真,可对方却显得心不在焉,漫不经心地作了笔录,把四个歹徒带走了。 一场风波过后,叶辉让人把被打伤的人员扶进酒店大厅,问道:“这些人凭什么打你们,他们是干什么的?”没等受害人回答,周围十来个人七嘴八舌地讲起来。原来,东郊假日酒店欠下14名员工的工资和押金,共计98700元。酒店不但一分钱没付,还无故把这些员工辞退。员工们为讨回这笔血汗钱,已经来过多次,却毫无结果。今天14名员工相约,直接闯进酒店经理办公室,没料到酒店早有防备,经理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就来了四个带警棍的汉子,于是就发生了这一幕。 叶辉听完了员工们的陈述,大声对酒店的服务员喊道:“把你们经理叫来,告诉他我是市政法委的。”服务员急忙向楼上跑去。 过了一会儿,楼上下来一位30多岁的女士,穿着一套高档酒店管理人员常见的浅蓝色职业装,做工讲究,式样新潮。加上她优美的身段和漂亮的面容,以及温文尔雅的气质。叶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亲手制造出这样的事情。 她笑容可掬地向叶辉伸出手:“我叫赵丽红,新创集团的负责人。” “这个酒店归新创集团管,那就请你把胡安平找来,告诉他,政法委副书记叶辉在此恭候。” “您就是政法委的叶书记?早就听说了,可想不到在这样的场合见到您,真是不好意思。叶书记,真对不起,胡总去省里了,这件事还是由我处理,请相信,我一定对您负责。”赵丽红解释得很得体又不失风度。 可叶辉对她这个表态很不满意:“希望你对法律负责,不需要对我负责,不知我的话你明不明白?” 赵丽红一脸温存地笑道:“叶书记,酒店的经理不是我,这件事也不是我操纵的,请您别误会。我只是东郊假日酒店的股东,是被集团派过来分管酒店工作,我的身份是新天地旅游发展公司总经理。”说到这儿,她向讨债的员工问道,“请你们给证实一下,早上是谁与你们见面的?” 有人回答:“是酒店王经理打电话叫来四个人,把我们从他办公室赶了出去。” 赵丽红接着说:“请您相信,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道,其实,做出这种蠢事我也很气愤。王经理触犯了法律,我会把他交给公安机关,行凶的几个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决不讲情。员工的事情请您放心,一个星期后我把处理结果向您汇报。” 于文莉和兵兵被锁在车里半个多小时,母女二人提心吊胆地看完了这场搏斗。直到叶辉回到车上,于文莉才舒了口气。兵兵搂着爸爸的脖子赞扬道:“爸爸,你真棒!像个大侠客。” 第05章 1月8日,蓝江电视台、电台以及全市的大大小小媒体参与了对这起事件的报道。媒体的曝光有如一发发炮弹,射向灵山县这座四星级大酒店,一时间酒店的声誉一落千丈。 几天来,叶辉接到了大量的电话,声称蓝江市政法委敢于碰硬,为人民群众伸张了正义,为维护共产党的形象树立了榜样。其间对叶辉的表扬赞誉之词不绝于耳,他似乎一下子成了法律和正义的化身。目前叶辉最为关心的,是14名员工的工资和押金以及赔偿问题。赵丽红虽然一口承诺一个星期内保证兑现,但是就假日酒店现在的处境,可能性微乎其微,看情况赵丽红的承诺要泡汤。 1月9日早,史向东来找叶辉,一进门没等坐下就心急火燎地问:“老叶,姚书记让公安局动用警力对东郊假日酒店突击检查,还要求连夜检查连夜查封,你觉得这合适吗?” “不能封!就因为员工的事把一个四星级酒店给封了?这种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老史,绝对不能这么做!”姚德林的用意叶辉已经领悟了,无非是想尽快把这场风波给平息下来,把酒店查封了也就把媒体的嘴巴给堵上了。然而,员工事件远构不成查封的依据。 “老叶,媒体那边早就把酒店的情况报给了姚书记,卖淫、嫖娼、陪侍、赌博,样样都有。你想想,他作为主管政法宣传的副书记会不清楚?我今天找你是想同你商量个办法,尽量说服他。员工这件事已经搞得满城风雨,就是封也得等到过了这阵子再说。”史向东向叶辉要了一支烟,两只手拿着烟的两端玩弄着,时而放在鼻子前闻一闻。 “说实话,东郊假日酒店的这些情况我都清楚,但是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在这之前姚书记不去过问,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去动它?我总觉得姚书记坚持查封的理由很难说得通。” “你的意思我清楚,这件事就由我来办!你刚来蓝江,对这里的情况不熟,我和你不一样,我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做不通姚书记的工作,你也别担心,查封就查封,我会找出合适的理由。” 假日酒店还是被查封了。 史向东亲自带领市局治安处的人员趁深夜突击检查,查获了5起卖淫嫖娼和70多个三陪小姐,查获赌资50多万元。这件事又一次引起了媒体和市民的高度关注,于是类似“正义战胜邪恶”这样让人解气的字眼又一次在各个媒体上频频出现。 在查封假日酒店之前,史向东曾向叶辉许诺:如果姚书记坚持查封,他会找出适当理由回避员工事件引起的风波。史向东没有食言,查封过程由他直接指挥,而且是深夜出击一举拿下。酒店的违法行径证据确凿,公安机关的行为正当,无懈可击。 假日酒店被查封后,叶辉想到两点:一、为什么一个酒店会引起蓝江市民这么大的关注?假日酒店背后是新创集团,新创集团的背后是什么呢?二、新创集团是省内的名牌企业,其董事长、总经理胡安平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全省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省人大代表。尤其是省委对新创集团的重视更是不可忽视,为什么姚书记对这些忽略不计呢? 员工事件发生第八天,叶辉接到赵丽红的电话。赵丽红没有提对员工事件的处理情况,只是说要和叶辉见一面。 “你看,是你到我这里,还是我到你那里?”叶辉稍事考虑说道。 “叶书记,如果不介意咱们就去绿岛饭店,边吃边谈,您看怎么样?”赵丽红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嗓音优美,语气文雅。只是言语中带着叫板的架势,好像是要试试这位政法委的领导,敢不敢在公开场合同她会面。 叶辉意识到,赵丽红一定是为假日酒店查封的事找他说情。这就是说,他与赵丽红的会面有可能是一次交易性质的谈话。无论怎么说,这的确是个好机会,争取把员工的问题给解决了。 “我看可以!”叶辉立马回答。 “那就晚上6点,绿岛饭店见,叶书记,您可要守时啊!”接着电话里传出了“咯咯咯”的笑声,笑得很轻松也很放得开。 坐落在西城区四川路上的绿岛饭店,是这条街上规模最大的星级饭店,楼高30层,集住宿、餐饮、娱乐、休闲为一体,是四川路上惟一一家挂有国字招牌的饭店。不久前绿岛不再属于国有,变为民营,全部资产被新创集团买断。作为国有企业它仅仅在市场上闯荡了五年,便“败”下阵来,究其原因只能用一句时髦的话说:“失去竞争力”。可五年间,绿岛饭店无论如何也找不出这样的“败”绩。 晚6点,叶辉来到绿岛饭店,赵丽红坐在餐饮大厅中央的一张桌前,嘴里衔着烟悠闲地吸着。两人见面时谁也没客套,像老熟人似的相视一笑。叶辉落座,赵丽红问道:“不介意吧?”她把手里的烟在叶辉面前展示了一下,想知道叶辉是否反感。叶辉拿出一支烟,点燃说:“我也吸烟,一天两包,你不介意就行。” 说话间,他环顾了一下这里的环境,见客人们零零散散地坐在大厅四周,大厅中央只有他们俩,一男一女分外显眼。 “这里不合适?咱们就换个位置。”赵丽红试探地问了句。 “不必换!就这里。”叶辉说。 菜已上齐,赵丽红委婉地问:“从来没同您吃过饭,不知什么酒合适?” 叶辉领悟了问话的意思:上白的过于刚烈,上红的显得温情。叶辉想了想说:“就来白的吧!”接着问道,“赵小姐,你急着找我是不是有事?有事就请直说,不必客气。”他没有提员工的事,是想先回避一下主题。 “叶书记,非得有事才找您?看来我真让您讨厌了。” “赵小姐,我可没这个意思,讨厌就更谈不上了。这几天我天天盼着你的电话。为了找你,我也没少给你打电话,可你的手机总是关着。” “您找我?叶书记,是为员工的事吧?”赵丽红的口气冷冰冰的。 “正是!你答应一个星期之内给我结果,不知这件事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这次约您,可不只是为员工的事情,还想和您谈点别的,不知叶书记想不想听我说几句?”赵丽红语气不卑不亢,似乎对员工的事并不感兴趣,叶辉已猜到赵丽红正是为酒店查封的事儿向他讨要说法。 “赵总,看来你找我是为假日酒店的事吧?那好,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查封东郊假日酒店是政法委下的令!至于为什么要查封,暂时我还无权向你解释。” “叶书记,想不到您对我的成见还是这么深,一开口就是假日酒店,好像除了那个破酒店你我之间就没有别的话了。我可以告诉您,对这个话题我已经没兴趣了,要我看假日酒店早该封了,封得好!我再告诉您,从今天起假日酒店就是出了天大的事也找不到我的头上,因为我已正式履行完酒店管理的交接手续,同时也抽回了我的投资。”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想安安稳稳做生意,做个正经的生意人。如果叶书记有兴趣,那我就向您交个底。”没等叶辉回话,赵丽红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叶书记,自上次那件事发生后,酒店里的员工可算遇到了大救星啦!员工们说有人再敢欺负咱,我们就到政法委找叶书记。说心里话,我听了很受感动。这些年里,假日酒店接待过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官员,有谁出面管过?甚至碰上了还装聋作哑。多好的一个酒店啊!这才几年就让胡安平给糟蹋了。当初建酒店的地皮还是市里无偿划拨给胡安平的,政府未收他一分钱。可现在呢,这里已经成了当官们吃喝玩乐的安乐窝,变成了洗赃钱的地方,还养了一批打手恶棍。灵山的老百姓把这里称为‘胡府’,叶书记,您想想,‘胡府’意味着什么?它比灵山县委和县政府大多了。” “假日酒店不是新创集团交给你管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叶辉不解地问。 “我管得了酒店,还管得了胡安平吗?其实胡安平让我管我也清楚,他是要我来替他挡驾,说白了就是要我替他充当替死鬼。不出事便罢,一旦出了岔子,什么脏事乱事就会一古脑儿扣到我的头上。胡安平那套鬼把戏我太清楚了。名义上是我管,可实质上酒店里全是胡安平按插的人,我早就被架空了。叶书记,不瞒您说,这次处理员工的事,包括欠员工的工资、押金、补偿费、医疗费全都由我个人承担。” “凭什么要你来承担?这笔钱理当应由假日酒店和新创集团承担。算起来也有十几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叶辉暗自抱怨,没把这件事办好,对赵丽红有些愧疚。 赵丽红似乎对这十几万并不觉得心痛。“既然他胡安平不管,我不能不管,做这件事我是自愿的,没谁强迫我。说心里话,办完这事我好像是放下了一个包袱。叶书记,您可能体会不到,我心里亮堂着呢。” “赵总,我对你的确有些误解,在这里向你道个歉,希望你能原谅。员工的事让你背了黑锅,又让你破费了,这笔费用我会向胡安平讨回,他想逃避没这么容易。” 这顿饭让叶辉深感不安。 第06章 全省市地级领导干部会上,省委公布的两年改造蓝江的既定方针,对蓝江市委市政府产生了极大的压力,像块巨石罩在市委领导班子的头上。两年内,让这座拥有700万人口的大都市有个脱胎换骨的变化,究其目的,只能解释为急功近利。 然而蓝江市委同省委的想法出入非常大,几乎是格格不入。省市两级党委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对此,作为下级党委就必须选择服从。 为贯彻省委反贪工作会议精神,配合产业结构顺利实施,市委责成市纪委、检察院和反贪局,筹备了一次全市性的会议。 1月16日上午8点半,会议正式开始。大会主席台坐满了市委、市政府、市纪委以及市人大和市政协的领导,可容纳两千人的会场座无虚席。应蓝江市委邀请,省委常务副书记张忠时应邀出席。 张忠时走上主席台,坐在第一排中间的空位上,一左一右分别是市委书记方明和市委常务副书记汪道义,姚德林挨着方明坐在他的左侧,副市长许子道坐在姚德林的旁边。叶辉作为政法委的一号人物,也被安排到主席台上,他的位置在主席台第二排左侧的边座上。 简短的开幕词后由检察院副检察长刘建汇报省委反贪工作会议精神,刘建的讲稿条理清晰逻辑通畅,讲稿中把反腐倡廉同经济建设恰当地融为一体,并合理地阐述了调整产业结构的重要性。刘建的发言激起了阵阵掌声,主席台上就座的一些领导也不时地侧过头注意着他,其间方明和张忠时有三四次把目光瞄向正在讲话的刘建。 这时李小敏正带着几名记者,扛着摄像机台上台下在取镜头。这位漂亮女记者的出现,给沉静的会场平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不时地引起场内一些男士们的注意。 方明就反贪工作简明扼要地做了阐述,接着进入了下一个话题,他说:“下面我想就产业结构调整的情况,谈几点想法。说到调整产业结构,难免要涉及到一些问题,说到问题又无法脱离过去和现实的诸多因素。至于说蓝江的将来,暂时我还不想妄加评论,因为在产业结构调整没有完成之前,任何想法和构思难免会脱离实际……” 张忠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表情平和。 方明接着说:“市委之所以决定在全市实施产业经济结构性调整,是充分考虑到蓝江产业结构的现状,是对蓝江的经济形势作了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在科学论证的基础上产生的……市委作出这项重大决策,也下了很大决心。因为蓝江的经济状况已经向我们亮起了红灯,由不得我们思前想后,必须痛下决心!我认为概括起来只有八个字——形势严峻,不容乐观。” 在方明讲话的过程中,张忠时脸上的笑容渐渐地退去,只是仍然保持着不急不躁宽容大度的做派。即便如此,张忠时这个不大的变化,已经产生了效力,释放出的能量让偌大的会场变得鸦雀无声,空间里涌动着一股无声的波澜。 显然,方明同张忠时之间没能达成共识,随着方明越来越直白的发言,主席台上的气氛也越来越沉闷,一些人如坐针毡。姚德林本想趁此机会与张忠时聊几句,看到张忠时那副样子,只好作罢。不过,常务副书记汪道义倒没在意,同张忠时聊起来。 “张书记,早就听说你要接替省委书记,这件事快有眉目了吧?”汪道义压低声音问道。 “这种事可不能乱发议论,你这是听谁讲的?” “省内都在关注着这件事,谁还不清楚,怎么能说是乱发议论?你呀,倒装起糊涂来了。” “这关系到省委一把手的变动,该是上级考虑的事,我哪里会知道?其实这种事我根本就不关心,当不当省委书记都无所谓。” “无所谓?要我说你怕是比谁都关心这件事。” “好啦,汪老,咱不谈这事行吗?”张忠时勉强地笑着说。 “不谈也行,那就谈谈我吧!” “谈你?我记得你已经59岁喽!怎么?还想提拔不成?我认为省委不会考虑。” “笑话,再有个年把月的就要退下来,我就是再糊涂也不会想到提拔。” “你的意思是想进人大吧?要不就是去政协。你放心,不管是市人大还是市政协,我会让你坐到一把手的位置上。”张忠时好似一下子把汪道义的想法搞清楚了,很有把握地打着保票。 “我既不进人大,也不进政协,要退就退得彻底,退得干净利落!看来我的想法你怕是永远也体会不到。” 汪道义的话让张忠时有些疑惑,转过头来细心地观察着汪道义那副布满皱纹、棱角分明的面孔。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这我就搞不懂了,汪老,你有什么想法就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嘛!” “请省委审查我几十年的工作。” “审查?这话从何谈起?” “很简单,我汪道义想清清白白地退下来,不查查怎么可以?” 张忠时没再说什么,坐在那里沉思着,不知该如何回答。面对着这个矮小干瘦的市委副书记,他无话可说。 方明的讲话一结束,立即引起了一阵真挚热烈的掌声,直到方明回到座位上掌声还在持续。 “现在欢迎省委常务副书记张忠时同志做指示。”会议主持人宣布道。 张忠时从座位上缓缓地站起身,迈着稳健的步子向讲台走去。“同志们,首先声明几点。第一,我不是来这里做指示的,希望大家不要把我的话当做什么指示;第二,我所讲的只能代表我个人的想法,并不代表省委的意见;第三,不管我讲的意见成不成熟,只能供大家参考。我认为指示这样的话是不能随便说的,我也没有这个资格。”张忠时的开场白调子很低。 张忠时有良好的口才,这一点在省内的干部中有口皆碑,所以,无论在什么场合,他都会恰当地选择不同的表现形式,往往会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会议结束时已是晚上7点,张忠时足足讲了快三个小时。他的讲话既空洞又无味,看不出有什么新意,他时而泛泛地重复,让人听起来有些颠三倒四。大家对他的表现大失所望。近三个小时的讲话,他一字没提省委两年改造蓝江的既定方针,也没提蓝江的产业结构调整。由此,他巧妙地避开了锋芒,没有同方明发生冲突,他的城府要大大地高于方明。 散会后,政法系统的人员纷纷跑向餐厅,此时,餐厅内几十张餐桌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和酒水,这是刘建为政法系统处以上领导干部准备的晚宴,以示庆贺。 “向东,李克林怎么没来?你打个电话让他马上过来。”姚德林留意了一遍在座的每一位,才发现李克林没到场。 “姚书记,他去了刑警队,恐怕来不了啦。”史向东答道。 “李小敏呢?她怎么还没到?”姚德林朝刘建看去,显得很是关切。 “她有事不能来。”刘建回答得很干脆。 “有事?”姚德林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刘建。 “她最近很忙,今天晚间还要到台里加班。”刘建解释道。 “可散会时,她告诉我一定到,怎么会不来呢?”姚德林自语道。 “姚书记,李小敏可是今非昔比喽!电视台的名记者、大牌主持人,她的事刘建哪会知道。你是市委书记,李小敏既然同你说一定到,我保证她肯定会来,你问刘建,不等于白问吗!”许子道阴阳怪气的腔调大大地伤害了刘建的自尊,可许子道却感觉很开心很得意,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刘建,别听他的!你一定要有信心,同李小敏的关系要保持住。要我说你们马上结婚算啦!这样拖拖拉拉下去,那怎么可以?”姚德林狠狠地瞪了许子道一眼。 “姚书记,感情上的事可不是一厢情愿,马上结婚?笑话!这话你还是同李小敏说吧。”许子道又插了一嘴。 姚德林的火气被点着了。“老许,你这个人是不是心态有问题?说这么些没用的话有意思吗?”姚德林愤愤地指责道,随后举起酒杯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一是会议开得很成功。二是我们市的廉政工作得到了省委的肯定。三是刘建同志的工作做出了成绩,为蓝江赢得了荣誉。为此,大家把这杯酒干了。”说完他一饮而尽,满桌人也跟着干了。 许子道干完接着把酒杯斟满,站起来走到叶辉跟前。“我今天要同叶辉单独干几杯,叶辉,肯赏光吗?” 叶辉急忙站起身:“许市长,我敬您。” “别介,还是我敬你,你可不是一般人物,前途无量啊!” “许市长,您这话怕是过了。”叶辉与许子道站在那里连干了三杯。 许子道端着酒杯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叶辉嘀咕道:“在全省的领导干部中最让我佩服的有两个人:一位是包书记;一位是咱们市的方书记。这二位才称得上有正义感的领导,不怕邪!你同包书记很投缘,方书记同包书记交往也不错。你算是遇到好人了,有发展呀,有发展!”许子道的用心叶辉明白,他是想通过自己向二位书记传达某种信息。但是叶辉留意到许子道对包云天和方明不是敬佩,而是惧怕,看得出二位书记在许子道的眼里非同小可。 正当大家喝得起劲,李小敏突然出现了。姚德林带头鼓起掌。刘建对她的到来觉得很奇怪,可是不管怎么说心里还是暗自高兴。 “叶局长,您还记得我吗?”李小敏落座后旁若无人地看着叶辉。 “怎么会不记得?在会场上就认出了你,李敏,你什么时候把名字改啦?” 叶辉把手伸向她,她的手也伸向叶辉。 “自从来到蓝江,大家都叫我小敏,叫习惯了我也就改了。快十年喽!想不到您还能认出我,知道您调到蓝江,本想给您打个电话,又担心您把我忘了。” 两人交谈时,李小敏看了一眼刘建,又注意一下姚德林。刘建像没事一样张罗着为各位斟酒,而姚德林倒有些惊诧,对他们俩的谈话很关注。 “怎么可能忘呢!来蓝江后我给你打过几次电话,可一直没联系上。你现在是变了,要是在大街上碰面,我还真的认不出来。” “怕是变老了吧?”李小敏笑着问道。 “哪里是老了,我觉得你成熟了,更漂亮啦。”叶辉直言道。 “在阳江时,咱们可没少打交道,那时您是刑侦支队长,我在电视台法制栏目当记者,常跟着刑侦人员东奔西跑。记得有几次跟踪报道,一连几天爬山越岭,吃不好睡不好,可把我给害惨了。”李小敏把眼神从叶辉的身上挪开,转向在场的每一位,深有感触地说。 “我倒觉得那段经历很值得珍惜,虽然苦些累些,可却是人生难得的尝试,不是人人都可以拥有的。李敏,我记得你是92年离开阳江的吧?” “是92年,临走那天本想同您告告别,可听说您外出执行任务了,没能见到,我记得那时您刚提为副局长,是吧?” 这时,许子道手里拿着一瓶“五粮液”摇摇晃晃地来到李小敏身边:“大记者,你同叶辉同志可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我提议你们二位单独干两杯,我同刘副检察长每人赞助一杯,为二位祝兴,怎么样?”许子道亲手为李小敏和叶辉倒满两杯酒,端起酒杯对刘建说,“刘副检察长,我这个提议你看怎么样?如果没意见的话,咱俩先干,先干为敬嘛!”许子道有些站不稳了。 “许市长,您既然说话了,我哪敢不从,不过,咱们都换上大杯,小杯不过瘾。”刘建看着许子道摇摇晃晃的样子,恶狠狠地说道。 “好!好!拿大杯来。”许子道大喊大叫。服务员拿来四个大杯,叶辉和李小敏对饮了两杯,许子道一杯没等喝完就挺不住了,一屁股歪坐在椅子上,没多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刘建一口没喝,偷偷地把那杯酒原封不动地放到桌子上。 第07章 星期一,叶辉照常提前来到办公室,先练了一会儿哑铃,放下哑铃随手拿起拉力器,一口气拉了六十个。整套规定动作完成后,他看了看表,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他从保险柜里拿出手枪,仔细地擦了起来,把弹夹里的子弹卸下,一颗颗地擦了一遍,完后又一颗颗地压进弹夹,直到重新把弹夹装到枪上,这才举起枪瞄向墙上的一个黑迹,随后便把这支泛着蓝色光泽的手枪放入保险柜。 8点刚过,叶辉拿起电话,“方书记,您好,我是叶辉。您有空吗?我有件事要向您汇报。”叶辉握话筒的手汗漉漉的。 “事情很急吗?如果不急,咱们再约时间。我正在忙,一时还倒不出时间,你看呢?”方明用商量的口吻说。 “方书记,这件事很要紧,我只能直接向您汇报,不会耽误您太多的时间。” “既然很急,那你就过来吧。” 叶辉来到方明办公室时,见方明正在走来走去,看样子精神很集中,正在思考着什么。方明见叶辉进来,指着沙发让他坐下,接着拿起水杯要去给叶辉倒水。叶辉忙拦住:“方书记,我不渴。您很忙,我抓紧时间谈。” “既来之则安之,你谈吧,不要受时间限制。” 听到方明的话,叶辉的心情舒服多了。谈话迅速地进入了主题,叶辉在不住地讲,方明在认真地听。伴随着问题的深入,室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方明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 “从靳小朋与我见面前和见面时的情况看,我怀疑有人知道靳小朋掌握了周江涛死亡的证据,也清楚靳小朋手中有周江涛写给中央的信件。我有这么一种感觉,自周江涛死后,靳小朋就一直陷于恐惧中,也就是说靳小朋已经被什么人监控了。所以,我们俩的见面也被人跟踪了。同靳小朋见面那天我本想把情况了解清楚,可是只谈了个开头就接到了姚书记的电话,通知我马上回市委,研究去省里参加政法工作会议的事情。这样我只好和靳小朋另约时间,可万没料到就在我去省里开会的当天,案犯对靳小朋下了毒手。不但杀害了知情人,还抢去了周江涛写给中央的信。” “上次会议为什么不把你的这些想法说出来呢?”方明试探地问道。 “方书记,我认为这件事关系重大,周江涛的案子是经过司法机关审理过的,在司法程序上也无可挑剔。要想重新复议,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权威部门的支持,不能随便提起。况且如果轻易公开了这件事,不仅不利于解决问题,还会使事态变得复杂化。” “这件事你同姚副书记谈了吗?” “没谈。” “为什么?他是主管政法工作的,又是‘12·19’案件领导小组的组长,怎么不同他商量商量?” “方书记,在这件事情上我还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就不能因此而怀疑谁。但我必须得找一位能让我信得过的人,在我决定要找您之前也反复掂量多次,这才下了决心。” 叶辉的这席话引起了方明的兴趣,他笑了笑说:“看来我在你的眼里还算得上可靠喽!这样看你对我也经过了严格的审查。” “因为事关重大,不得不这样。” 方明站起身向窗前走去,朝对面公安局的办公楼看了一眼,又回到沙发上。“你认为靳小朋提供的情况真实程度会有多大?”没等叶辉回答,方明又问,“再者,靳小朋对你讲到他手里有周江涛写给中纪委的信,信呢?你认为这封信已经落入案犯的手中。那好,即便你的判断正确,可没有了那封信也就没了证据。你想想看,市委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下决心呢?靳小朋所提供的情况是否可信,目前我们也只能持怀疑态度。叶辉同志,你看,我这话是不是说透了?” 叶辉抱着一腔希望来找方明,不曾想却换来了一瓢凉水。但是这瓢凉水也使他冷静了下来。“方书记,关于审理周江涛案件的情况我大体上也清楚。周江涛的贪污问题已经被省市纪检、司法机关审查后结了案,周江涛死亡原因也由医院作了死因鉴定。围绕着这起案件的相关法律程序和相关的证据,已经产生了法律效力,因此,要想推翻它其难度是可想而知的。但我不理解的是,靳小朋为什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提供与之相悖的情况,坚持认定周江涛是他杀,并提出要为周江涛案子出庭作证。他难道不知这是省市两级司法机关作出的结论吗?他在市局看守所里工作了十几年,难道会搞不懂铁案意味着什么吗?再者,他与周江涛无亲无故,他这是何苦呢?所以,我不得不想到另一种情况,也许靳小朋是为了钱去替周江涛翻案。如果周江涛生前给了靳小朋一笔钱,我想这笔酬金不会是个小数目,问题是周江涛已经死了,那么靳小朋就无须为酬金的事而担惊受怕,他应该心安理得了吧?方书记,我想来想去,对靳小朋的这个做法很难找出一种客观确切的答案,好在我了解他,最终还是找出来了。”说到这里叶辉停下了,方明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政法委副书记。“我想,答案只有一种,是良心驱使他这样做的!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出更为恰当的理由。” “这件事你有多大把握?”方明问道。 “我想,只要得到市委的支持,我会全身心地把事情办好!我今天来找您就是想向方书记要尚方宝剑。” “但是这把宝剑不是我一个人就可以给你的,要经过常委会研究,必要时还要向省委请示。你说,市委能轻易做出复查的决定吗?就算是周江涛一案有问题,市委也要在取得相关证据之后才能做决定。叶辉同志,就我个人而言我完全理解你,也相信你的判断。你从事过十多年的公安工作,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但是经验归经验,证据归证据,我所担心的是证据不足。再者,万一事情与你反映的情况有出入,又该如何收场呢?” 叶辉能理解方明在这件事情上的矛盾心情。“方书记,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我想,应马上组织专案组,对周江涛案和‘12·19’案进行并案侦查。但是要在秘密状态下进行,要有可靠人选。至于人员可以从‘12·19’专案小组中抽调,这样的话,既不影响案件的侦查,又有利于保密。” 第08章 姚德林赶到省城走进张忠时办公室时,已是夜里一点多。他发现张忠时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以往的热度不见了,姚德林添了几分戒心。 “这么晚急着让你从蓝江赶过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张忠时背着手在姚德林面前来回走了两趟便站定,两眼紧盯着姚德林湿漉漉的方脸。 姚德林刚坐下又马上站起说:“张书记,怕是有急事吧?要不您也不会这么晚把我找来。” 张忠时的长脸拉得更长,目光离开了姚德林那张方脸,扬起头看着墙上的壁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近几个月,蓝江的干部群众发给中纪委很多举报信件,因此,昨天上午中纪委派来了一个调查组。”他看了一眼手表继续说道,“现在是凌晨一点三十,天一亮调查组人员要听取省委的汇报。我想,他们想了解什么你恐怕也猜到了吧?” “张书记,您指的是蓝江?”姚德林心领神会。 “不是蓝江还会是哪儿?今天让你来就是要你向我保证江都大厦究竟有没有问题!你要保证说实话。”张忠时摆了摆手,让姚德林坐下,接着自己也坐下。“我任蓝江市委书记期间,你作为主管城建工作的副市长,江都大厦可是你主抓的工程。这里面存不存在问题你不会不清楚吧?”张忠时带着审讯的口气问道。 “张书记,我不敢说我任蓝江市副市长期间工作上没有一点问题。但是有一点我敢说,我所主抓的工程,我所介入的建设项目,决不可能存在着人为的经济问题,关于这一点我可以用党性和人格担保。当然了,谈任何事物都不能离开客观情况,今天的市场环境与我担任副市长那时是没法比。那时候,经济工作杂乱无章,在这种特殊阶段出点问题也是正常的。比如说在工程立项、规划设计、招投标等方面就缺乏前瞻性和科学性。这些问题的出现虽然也损失了一些资源,浪费了一些资金,但是也为我们的工作积累了经验和教训。”姚德林发现他的话已引起了张忠时的注意,张忠时在不停地点着头。“所以说人民群众对那个时期参与经济工作,特别是直接抓城建工作的领导干部持有怀疑不信任的态度,以至于积极查找干部中存在的问题,我认为应该理解,也应该给予积极的鼓励和支持,决不能有抵触情绪。蓝江市的干部群众敢于向中纪委反映情况,这是对蓝江市委负责任。张书记,在此不妨我也表个态,我姚德林是经得住检查的!我想,蓝江也经得住考验。在我担任副市长期间是否做过有损于党和人民利益的事,存不存在以权谋私的腐败行为,请组织上审查!” 姚德林的话使张忠时的心里有了底。见姚德林有些激动,他觉得自己刚才对姚德林的态度不太对。“在这件事上你也不要有过多的想法。”张忠时长长的面孔上堆满了笑容,对姚德林说,“这么多年我对你一直十分信任,在蓝江的领导干部中最让我放心的恐怕也就是你了。我之所以要你跑了这么远的路,连夜把你找来,也是出于对你的关心和爱护,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张书记,我理解,非常理解,您是担心我犯错误呀!”姚德林急忙接了一句。 张忠时更加踏实了,深一步说道:“省委常委会决定由我向中纪委调查组汇报,考虑的是,我担任过蓝江的市委书记,情况比较熟。当然了,如果出了问题,我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这一来我也就放心了,这样看来蓝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张书记,我这个人您是最了解的,我再糊涂也不至于在江都大厦上做文章。那可是全省的品牌呀!我怎么会往您脸上抹黑呢?” 张忠时见姚德林眼里涌出了泪水,忙劝慰道:“几封举报信就扛不住啦?干工作哪有一帆风顺的,作为领导干部受点委屈也是难免的嘛!” 由于姚德林连夜去了省城,由于张忠时反应迅速,化解了中纪委可能发起的一次强劲的攻势。中纪委调查组返回北京后,张忠时去了一趟蓝江,于是便出现了另一幕,经过一段消沉的新创集团,又成为了各大媒体的座上宾。 几天来,方明一直在考虑同叶辉的那次谈话,他相信叶辉的判断,也看重他的品格。但是具体到周江涛的案子上,他必须做到慎之又慎,他不仅要考虑到复查这桩案子的难度,还要想到案子以外的不利因素…… 目前,省委制定的两年改造蓝江的既定方针在方向和主导思想上,同蓝江产业结构调整难以统一,双方的立足点相距甚远,冲突随时都可能发生。 撤消新创集团承包旅游度假中心的开发协议,方明马上就领教到了预想不到的厉害!于是“两规”的说法便接踵而来,他已意识到这是一场阴谋,他也感觉到是利益纷争所导致的。 市委撤消新创集团这个承包协议之后,胡安平立即启动招商渠道,引进美国一家大企业,跃跃欲试地准备与外商合作开发旅游度假中心。 到现在为止,市委市政府对来自美国这家企业的情况并不了解,甚至同这家企业的董事长特立斯先生还没来得及接触,旅游度假中心的洽谈工作便被胡安平掌握了。张忠时有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设置在旅游度假中心与市委市政府中间。 这样看来,结论只有一点,那就是胡安平对旅游度假中心这块肥肉势在必夺!而张忠时的想法是势在必给。土地不可再生,其价值不是寸土寸金可以衡量的。旅游度假中心30个亿的开发项目,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如果绕过了正规的市场操作规程,极有可能造成蓝江改革开放以来的最大黑洞。 中纪委调查组从省城回北京不久,省委便组织了人员前往蓝江开展调查。自上次连夜把姚德林召到省委,张忠时似乎对蓝江的事情有了底数。他虽然没有完全相信姚德林的话,但是多半对这位老部下还是信任的。即便如此,他又不得不有所戒备,因为他曾记得古训中“大伪似真,大奸似忠”这句格言。 为使这次调查不出问题,他决定亲自指挥,确保调查工作有一个令他“满意”的结果。当然,重要的是要让中纪委满意,让中央满意。他十分有信心左右这次调查工作,原因是他已经坐到省委代书记的位置上。 蓝江市委根据省委的要求召开了市委常委会,决定从市纪委和政法系统内选派得力人员,配合省委调查组的工作。市委常委会上方明力荐叶辉出任调查组副组长,姚德林积极建议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刘建出任联络员,两人当场被确定下来。 此次调查的第一站是江都大厦,也是调查的重点;第二站是旅游度假中心;第三站是新创集团。方明清楚江都大厦是蓝江问题的众矢之的,是人民群众关注的热点。同时,周江涛的案件也是由于江都所诱发,而这起案件的背后又会藏着什么,实在难以想像。 方明任蓝江市委书记两年间,蓝江的问题早已进入了他的视野。作为一位统领全市工作,耳聪目明的市委书记,他不会不清楚这地方的大事小情。但是方明十分明白,在一些问题上他有必要装成聋子、哑巴。可是他又一直在琢磨,一直想捅开江都大厦,却始终下不了决心。他清楚捅开这座象征着权力的大厦,就是戳破了某些人的脸皮,破坏了蓝江的容颜,不亚于引爆了一颗炸弹。这种矛盾的心理和无奈的感觉,时时撞击着他,使他愈加感到不安,感到沉重。 在叶辉找他谈起周江涛案子时,方明一直在做着这方面的思想斗争。他在想:你叶辉凭什么非要钻周江涛这件事的牛角尖?周江涛也好,靳小朋也好,江都大厦也罢,离你还很远很远,你完全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别人想躲都躲不及,可你却要争着上。你才42岁呀!只要你不贪不占好自为之,你叶辉很快就会当上蓝江的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接下来你还有被提拔的机会,也许会担任起一个市的一把手,甚至更高。你为什么要陷入蓝江这个烂泥潭呢? 但是最终方明还是在叶辉强大的攻势下妥协了,因为他看清楚了,即使他拒绝了叶辉,他坚信叶辉也绝不会罢休,他会冒死去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市委常委会一结束,方明急忙回到办公室给叶辉打了个电话。没多久叶辉就赶过来,一进门见方明半躺在沙发上,用一只胳膊支撑着脑袋,好似心事重重。方明用手指了指沙发让叶辉坐下,伸出去的手显得无力。等叶辉坐下,方明直起身子端正了坐姿。 “谈谈吧!听听你这位大侦探几天来的工作情况,有点头绪吗?” “这个案子比当初想像的要复杂。”叶辉感觉方明今天要同他专门谈案子。 “遇到阻力了吧?” “阻力很大。”叶辉答道,“近几天我接触了两个人,我认为这两个人如果能突破,就会很快地查到周江涛的死因。” “尽量具体一些,我很感兴趣。”方明看看表说,“马上就到下班时间,不会有人来,今天晚上不受时间限制,一定要谈完。” “方书记,看样子您好像不舒服,是不是在发烧?要不我陪您先去医院?” “现在整个蓝江市都在发烧,我这点烧还算事儿?不碍事的,到这里两年多了,还没去过一次医院呢!”方明起身在办公桌上找出一瓶药倒出几粒,叶辉连忙给他的杯子加上水。 “方书记,您这些天瘦了,还是抽时间检查检查吧,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呀。” “有时间再说吧,现在没这个心思。”方明吃完药,头靠在沙发的靠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叶辉,“说说这两个人的情况吧!” “我接触的两个人,是周江涛的老婆和市局看守所的所长乔宇。” “那好,一个一个地谈,尽量详细些。” “与周江涛的老婆接触过程中,我觉察到她有可能也参与到谋害周江涛的事件中。” “可能吗?”方明眼睛里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第一,她一口咬定周江涛生前有心脏病史,当我要她提供就诊资料时,她却说火化时一同烧掉了。” “烧掉了?为什么要烧?”方明问。 “是呀!我也是这么想。方书记,您看这件事是不是挺奇怪?” “是有些蹊跷!不过,死者用品随葬也是一种习俗,只凭这一点还构不成线索。可以算是一个疑点,要抓住!” “第二,我让她提供周江涛就诊过的医院,她却始终回避。不是说记不清,就是说周江涛看病时她从没陪同过。可是周江涛死亡鉴定上记载的却是患有严重的心脏病,这样的病人,难道老婆会不清楚他在哪里看过病?她这个谎撒得也太邪乎了吧!即便是死者生前用品有随葬一说,怎么会烧得这么干净?我认为周江涛的老婆隐瞒了真相。” “有道理,这条线索非常重要。”方明站起身,围着房间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沙发上。“叶辉,你看,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周江涛老婆说谎的目的是为了隐瞒丈夫死亡的真相,而隐瞒的原因:一是她受到了胁迫;二是她得到了某些人的许诺,让人用金钱给收买了。” “方书记,您谈的这两点都可能存在,也就是说她不仅受到了胁迫,也被人用金钱控制了。” “说说下一个。”方明冲叶辉扬了扬手说。叶辉接着讲起了乔宇。“在我与乔宇的几次交谈中,凭直觉感到这个人手里已经掌握了周江涛与靳小朋遇害的情况,我考虑他对周江涛的死因很清楚。” “把握有多大?你能肯定?”方明问。 “起码也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叶辉回答得很干脆。“我请他吃了顿饭,一边喝一边聊。没想到聊着聊着他就哭了,可能是他喝得多了点,借着酒劲发泄了一通,翻来覆去地念叨起靳小朋,一会儿说自己没能把靳小朋给照顾好,一会儿说靳小朋死得太冤,一会儿又嘱咐我要多加小心,别让人给算计了。后来竟然莫名其妙地破口大骂了起来。”说到这时,叶辉看着方明忍不住笑了起来。“方书记,乔所长骂起人来可真够狠的,胆子也真大,谁他都敢骂,连您也给捎带进去喽!” “一个小小的看守所所长竟敢骂市委书记,看起来这人有胆量!你说说他是怎么骂的?”方明也跟着笑起来。 “乔宇说您是蓝江市的腐败分子头子,还说是您保护了一批腐败分子。” “应该讲乔宇没有全错。你想想,我担任市委书记也两年多了,而蓝江市还有这么多深层次的问题没有解决,特别是人民群众反映强烈的腐败问题得不到根治,江都大厦和周江涛的案子就是例子。作为市委书记,担当不起打击腐败的重任,在客观上已经充当了腐败分子的保护伞。至于说我是腐败分子头子,虽然是一种误解,我倒认为这却是人民群众的一种警示。”方明站起身,深有感触地说,“作为市委书记,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没有中间的路可以选择。事实上坚持走中间的路,也就等于同腐败分子走的是一条途径,到头来也只能是一种归宿。如果认为自己既不腐败又不去反腐败,那么你必定会成为腐败分子的保护伞,接下来也就会堕落下去。” 两人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叶辉先开口。“乔宇同我谈起靳小朋时,说靳小朋死得冤,可当我策略地引导他往深里谈时,他却岔开了,从乔宇的神情中我觉察出他心里藏着秘密。当然了,他也在观察我,看看我究竟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一句话,我们之间还有距离,暂时达不到默契。” “看起来他倒是很有头脑,不光会骂人。他是要看清楚谁是真佛,才敢拜嘛!”方明幽默地说。 “别看乔宇的性格直爽,我觉得这个人心中很有数,心计多得很呢!” “乔宇说靳小朋死得冤,冤情很深,我觉得值得深思。我是这么考虑的,对于冤案和冤情,从司法角度去理解,应该视为是执法者亵渎了法律的公正性。冤案与冤情的产生是法律所不允许的,必须纠正!可是‘12·19’案件还没有结果嘛!怎么能谈得到靳小朋有冤情呢?又如何去确定靳小朋的死是司法意义上制造的一起冤案?乔宇是神仙吗?怎么会有如此高的先见之明?可是他却随口说了出来。正因为如此,却能看到一句不经意的话存在着真实性!我感觉乔宇既然认为靳小朋有冤情,就足以说明他清楚‘12·19’案件的制造者有能力左右司法工作。乔宇正是看到了这种情况才感到靳小朋的遇害已经不可能搞明白了,我看这就是他所说的靳小朋冤情很深的缘故!” 方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西服披在身上,叶辉发觉方明脸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看样子感觉很冷。可室内的温度却有些热,他知道方明在发烧。 “方书记,您还是马上到医院去,我这就叫车。” 叶辉拿起电话正要拨,被方明制止住。 “叶辉,说什么今天也得谈完。你还不知道吧?明天一早省纪委的调查人员就从省城往这里赶。市委刚开过常委会,遵照省委的指示,为配合省委调查组的工作,你被抽了出来担任调查组的副组长。这次的机会太难得了,希望你能利用好,千万不能错过。通过对江都大厦的调查,找时机挖一挖周江涛的事情。我为什么坚持抓住今天晚上的时间与你碰头,你应该明白吧?” “方书记,我明白!” “有关周江涛的事情仍然不得公开,另外,与你一起抽出来的还有刘建,我记得他是周江涛案件的原专案人员。常委会研究抽调刘建时我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我想,你会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吧?” “我理解!您这是争取主动。” 第09章 蓝江市公安局接到公安部网上通报:“4·15”案的持枪杀人案犯在海川地区出现。同时,海川地区也发来了相同内容的信息,要求蓝江市公安机关速派警力前往海川,协同参与抓捕。 前几天,海川地区发生一起歹徒持枪抢劫银行的案件。当晚6时30分左右,中国农业银行海川上云支行南汇分理处同平日一样,准备将当日存款送到停在门前的运钞车上,三名持枪经警一前一后守护着运钞车。 正在这时,两名手持微型冲锋枪的歹徒,从不同方向冲了出来,当场打死没有来得及反击的两名经警和运钞车司机,另一名经警在混乱中被子弹击中胸部,在送往医院途中死亡。两名银行工作人员也被歹徒打死,随后两名歹徒打死一名出租车司机,劫车逃窜,另一名在远处望风的歹徒案发当时就逃离了现场。 海川警方出动了千余名警力追捕,其中这名望风的歹徒,在警方通缉令发出不久投案自首。 这起银行抢劫案,歹徒虽然没抢到钱,却打死六人。据自首的案犯交待,另两名逃逸案犯中有一名叫黄东东,曾于三年前在蓝江市四川路持枪杀死三人。 史向东迅速向叶辉通报了这一情况。 紧接着叶辉又向姚德林做了汇报,叶辉把公安部和海川发来的信息向姚德林讲述了一遍,最后问道:“姚书记,你看,是不是通知公安局马上组织人员前往海川?” “市局的网站查过了没有?有没有这个案犯的名字?”姚德林认真听完了叶辉的汇报,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却很关心地问了一句。 “查过了,网上没有找到黄东东的名字,也没有这个案犯的相关资料。”叶辉答道。 “通知市局再查查,对上网的案犯再过一遍筛子。另外,对没上网的涉案人员也要查,要一个不漏仔细查!” “姚书记,市局在接到公安部和海川的通报后,已经全面查实过。对上网的和没上网的涉案人员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遍,没有查出黄东东。” “好吧,通知公安局立刻组织人员前往海川!抓捕这个叫黄东东的案犯。并案侦查可是他史向东提出来的,我直到现在也搞不明白‘黑脸子’这个并案侦查究竟是根据什么。要我看两个案子根本就不相干,风马牛不相及嘛!史向东这个人一贯自以为是,这回就试试他的本事啦。” 姜云峰带着两名侦查员飞往海川,一到海川立即介入工作,对参与抢劫银行的自首案犯进行审讯。案犯叫魏国良,30岁左右,身材瘦小,多说有一米六的个头儿,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倒像一个文化人。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姜云峰怎么也难以想像他会与这起惊天的抢劫银行案连在一起。 “姓名?” “魏国良,委员的委旁边加个鬼字,国家的国,良心的良。”魏国良一字一句很是认真地回答着,生怕对方记错了。 “年龄?” “32岁,是周岁。”他又加了一句。 “职业?”姜云峰有些想笑,但他还是克制住了。 魏国良想了想回答:“没什么正当职业,18岁离开家,一直在江湖上飘泊。后来就沾染上了毒品,刚开始是吸毒,以后又贩毒。要说职业嘛,哪有什么正当职业,也就算是个体户吧。” “贩毒是违法的,严重的是要被杀头的!你知道吗?” “这,我明白。” “你同黄东东是怎么交往到一起的?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半年前,对!是半年前。我的一个朋友介绍的,我记得当天晚上黄东东请我们哥儿几个吃了顿饭。” “黄东东为什么请你吃饭?” “黄东东想贩毒,不同我交朋友行吗?请吃顿饭算什么,我搞毒品出道早有门路,黄东东也想搞,可他一没经验,二没门道,他就得拜拜师不是?” “黄东东三年前在蓝江市作过一起案子,杀过人,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喝酒,黄东东喝醉时讲的。那次他谈起他的身世,说他这些年什么事都干过。开始时做小生意赔了,就给人家看场子、当打手。后来在蓝江出了点事,坐了一年牢,出狱后干起走私汽车。他说干走私太操心,没根没门不好做,觉得没劲就放弃了。以后他就开始干抢劫杀人的勾当,他说他抢过赌场,抢过珠宝店,还抢过一个贪官的家,那次抢到手的现金和美元折合人民币有四十多万。过后,他还给那个当官的去了电话问报没报案,那个当官的可倒好,不但没报案,又给了他十万。”魏国良神情自若侃侃而谈,好像不是在接受审讯,面对正言厉色的警官并不觉得紧张,一问一答间神情自然,像是在接受记者的采访。姜云峰没有打断他,耐着性子听下去。 “黄东东说,干抢劫这种事太冒险,来钱不顺手,不如当杀手来钱容易。杀死一个人少则能得几万,多则能得十几万、几十万。只要有头脑有胆量,干起来得心应手不容易出问题。他说他杀的人够得上一个加强班,杀过老板、杀过贪官、杀过警察,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还说杀小人物没意思,利润太小。前一段黄东东带我去过蓝江,还领着我到他作案的地方看过。那里好像叫四川路,还有一个大酒店。”魏国良想了一下,“对!叫绿岛饭店。绿色的绿,海岛的岛……” “饭店的饭,是吧?好啦!继续讲。” “黄东东站在绿岛饭店门前对我说,他三枪打死了三个人,枪枪打到了心窝上,当中还有一名警察。” 魏国良的供词证实了这个叫黄东东的就是‘4·15’案件的凶手。这一刻,姜云峰振奋起来,不停地来来回回搓弄着两只大手。虽然在临来海川前也清楚黄东东就是‘4·15’案件的凶犯,但当获取到魏国良的供词时,姜云峰如同卸掉了一个大包袱。他想立刻把黄东东抓捕归案,想马上抹去‘4·15’案件留给他的阴影。一时间审讯中断,姜云峰忘记了自己正在审讯室里。几名侦查员都在看着他,连魏国良也在偷偷地观察着他。 姜云峰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接着问道:“黄东东在绿岛饭店前杀的是什么人?” “听他说是受人托付的,至于杀的是谁他也提到过,让我想想。”魏国良想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兴奋起来,“刚才说过有一名警察,另外还有一个搞房地产开发的老板和他的保镖。这个老板好像姓范,叫什么宝来着。” “叫范长宝吧?”姜云峰提示道。 “对对对,没错,是叫范长宝。” “黄东东是受谁的指使?”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没讲我也没问。”魏国良回答道。 “黄东东常到蓝江吗?”姜云峰已站起身,随便问了问,准备马上结束审讯。 “不太清楚,黄东东的行动诡诈,总是神出鬼没,谁也摸不清。不过,我听他说起过,最近他去了一趟蓝江。” 姜云峰刚要离开又重新坐下。“去了趟蓝江?什么时候去的?” “大约是去年12月中旬。”12月中旬与12月19日这个时间该有多么的吻合呀!姜云峰似乎发现了什么,直觉促使他又继续问下去。 “他是干什么去的?” “他能干什么,还不是去做杀人的生意。” “生意做成了吗?” “他说他做成了,说他又杀了一名警察。我看他是在吹牛,警察是这么好惹的?”魏国良语气中带着轻蔑的调子。 “黄东东杀的这名警察是谁?是在哪里杀的?什么时间杀的?” “杀警察的事也是黄东东喝醉酒时说的,其实我根本就不相信。要我说他这是在说大话吓唬人。他说他这次到蓝江杀的这名警察,干得挺窝火,雇他的人答应给他50万,可办完事却不兑现,没拿到几个钱。还说雇他的那个人不准他动枪,只准他用锤子。他说他是高级职业杀手,意大利黑手党的级别,这些年从来都是用枪做生意,用锤子杀人把他的身份给降了。至于他杀的是谁,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杀的,他没说我也没问。”魏国良说着说着笑了起来,“黄东东也真敢吹,用锤子杀警察?说给娃娃听吧!笑话,警察的枪是干什么用的,不是吃素的吧?” 姜云峰被魏国良的话惊呆了,“4·15”案与“12·19”案竟会出自黄东东一人之手,可能吗?姜云峰脑子里闪出一个又一个问号:这会不会是黄东东在吹牛呢?“12·19”案情已传入社会,黄东东很可能也清楚,于是就借题发挥吹牛。姜云峰没有立即否定自己的这个猜测,他在琢磨魏国良的供词。从供词中能够分析出黄东东的性格和心态。这是一个心高气傲,疯狂至极的恶徒,昨天公安部网上提到黄东东身负十几条人命,是一名少有的职业杀手。黄东东既是受雇杀手,又要同魏国良去贩毒,同时又去抢劫银行。 杀手——贩毒——抢劫银行。这是个用罪恶和金钱培育出来的冒险家,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偏执狂,走的是一条寻求刺激的路!那么,他追求的决不只是金钱,是在同他极端仇视的这个社会进行较量,是尽可能地采取所有手段对人们实施报复。魏国良的供词中提到黄东东自认为他就是意大利黑手党式的人物,也许这就是他所想望和寻找的归宿。不过,他对黑手党的理解还很浅薄,充其量也只能算个杀手而已。只是比起别的罪犯要聪明些,实施的手法要高明些,想像力要丰富些。既然他这么仇视社会,对他而言杀警察当然是一种乐趣,甚至是一种享受,更何况还会得到丰厚的酬劳。 “黄东东杀这名警察是受谁指使的?他也和你说了吧?”姜云峰紧盯着魏国良问道,希望对方回答“他说了”。 可是魏国良回答道:“黄东东没提,我也没问。我要是再问,只怕他这个牛能吹破了天。” “黄东东既然很有钱,何必还要去抢银行呢?” “黄东东以前说过他这辈子还从没体会过抢银行的滋味,别人能干的他就能干。他说抢一次银行就能得几百万,那才叫过瘾。谁知他这次真的就去抢银行,我也稀里糊涂跟着去了。”说到这儿魏国良一再解释道,“我去时,他们没告诉我是抢银行,要是知道说什么我也不会去。他们对我说是替什么人讨债,带枪吓唬吓唬就走,让我在外面等他们。可到了地方,看到他们真的干起抢银行的事,真把我吓坏了,赶紧就跑。” 姜去峰从海川回来后,根据魏国良的口供,很快地从黄东东的家乡和新创集团老员工那里了解到:黄东东曾在新创集团下属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负责动迁业务,实际是充当打手。期间因打伤动迁居民,以伤害罪被拘留并判刑一年。从靳小朋妻子肖玉兰那里了解到:三年前有个叫黄东东的青年因伤害罪,判刑前关押在蓝江公安局看守所,当时由靳小朋负责看管。为帮助这个初次犯罪的青年人改掉恶习,靳小朋给予黄东东多方面的关心和照顾。黄东东受到了感化,痛哭流涕地对靳小朋表示出狱后要报恩。黄东东出狱后,曾多次带着礼物去靳小朋家,还邀靳小朋吃过饭。此后,便销声匿迹失去音信。 由此,证实了杀害靳小朋是熟人所为,同时也发现了新的线索。新创集团被纳入侦查视线。 叶辉仔细地翻阅着姜云峰给专案小组的报告和审讯魏国良的笔录,“4·15”案与“12·19”案竟然这么巧合地出于同一案犯之手,这个意外让他感到惊讶!会不会是黄东东编造的?疑问在眼前一晃而过,便被他否定了。 审讯笔录是天衣无缝的,况且姜云峰从海川回来的头两天就摸清了黄东东的底细,了解到黄东东与靳小朋打过交道,由此彻底证实了“12·19”案件为靳小朋熟人所为的判断。那么隐藏在黄东东身后的雇凶者在这两起案子中,是出于同一背景还是不同的背景呢? 为了杀靳小朋,雇凶者竟然出50万的高价买通杀手,可见靳小朋的命在他们的眼里该有多么重要。看起来他们不希望靳小朋在这个世界上再多存在一天,甚至多存在一分一秒。雇凶者一张口出50万,如果杀手要100万或者更高他们肯定也会答应。这当中必然潜伏着巨大的经济利益和极高的政治利益!也许正是这种因素的驱使,才不得不让他们去冒险、去杀人! 叶辉眼前一亮:黄东东参与两起凶杀案,可能是偶然性的巧合,也可能不是,但是无论这两起案件的背景是否相同,无论是谁预谋杀害了靳小朋,都无法脱离与周江涛一案的干系! 已是零点时分,叶辉没有一点睡意,现在他才理解史向东为什么要坚持并案侦查,他不得不佩服史向东的能力。记得在那次案情分析会上,史向东就并案侦查并没谈出更深的道理,也没有拿出让人信服的理由,有人对他的意见甚至不屑一顾。可是史向东却不声不响,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要害。叶辉不想睡了,他给史向东家里去了电话。 半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驱车来到云岭茶社,找了一处僻静的位置坐下。虽然已是大半夜,茶社里面的人还是不少。蓝江盛产茶叶,茶给蓝江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也给这座现代化的城市镶嵌了古老的文化名片,吸引了众多国内外客商到这里开发茶叶资源。如今蓝江的市民仍然保持着原始古朴的茶艺,品茶成为人们工作之余的乐趣。 “向东,这么晚约你出来,不介意吧?” “咱们是老同学,别这么客气,请直说吧!是不是海川的事?”史向东黑黑的脸上挂满了笑意。 “姜云峰从海川回来这几天,我就一直在琢磨你。” “我有什么好琢磨的?”史向东一边倒茶一边问。 “向东,当初你提出并案侦查,我的确理解不透,搞不懂你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这次我算是实实在在地领教了,向东,你真是计高一筹啊!”叶辉坦诚地说道,接着端起茶杯同史向东碰了一下,“什么才是真本事,什么才叫深藏不露!来,以茶代酒我敬你。” “叶辉,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其实并案侦查没有什么奥妙,这点本事还是从你那里学来的。你常说一个好的侦查员必须具备良好的嗅觉,我是靠着这个狗鼻子闻到的。”史向东没有一丝得意,显得轻描淡写。 “交交底吧,你是怎么想到并案侦查的?别给我绕圈子。”叶辉追问道。 “可以,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需要等,希望你要有耐心。” “那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也别问了,到时候我会告诉你,请你相信!” 史向东不想深谈,叶辉也不再问了,但他却感觉到史向东好像有难言之隐。“好吧,既然你不说那我就不问。不过,我今天倒想同你说个事。”叶辉递过一支烟,史向东把伸过来的火机挡回没让点,拿着烟的两端放在鼻子前闻来闻去。 “向东,我总觉得‘12·19’案件不是一起简单的刑事案,很可能会牵出一桩腐败事件。” 史向东拿烟的两只手停在鼻子前一动不动,似乎吃了一惊。“会有这种事?” “看来有些情况你还蒙在鼓里,我今天晚上把你约出来是想向你交个底,不然我们难免会变成一些人的牺牲品。”透过史向东惊讶的神情,叶辉觉察出史向东没能闻到“12·19”案件散发的气味。 叶辉从靳小朋与自己会面谈起,谈到周江涛写给中纪委的密信,一直谈到周江涛的死因,并就“12·19”案件与周江涛的死因做了详尽深入的分析。 “叶辉,想不到你刚来蓝江就触到高压线上了,有本事你自己去闯好了,何必把我拉进来,真不知你安的什么心。”史向东故作不满地说。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从今以后咱俩就拴到一起了,要死一块儿死,谁也别想躲。” “说心理话,作为老同学我了解你,搞刑侦工作你的能力比我强得多。但我要提醒你的是,在没有拿到有效证据去甄别周江涛案子之前,决不能把事情公开,也不能轻易下结论,千万记住!这些事情不是你我就可以担得起的。从现在开始,我们惟一的任务就是寻找证据。” 海川行动结束不久,叶辉一直想与惠玉华联系,只是总也下不了决心。 下班后,叶辉在机关餐厅吃过饭就返回办公室,他决定给惠玉华去电话。“惠厅长,您好,我是叶辉啊。” “你小子怎么想起我了?我当是把我忘了呢。”惠玉华用埋怨的口吻说道。 “怎么可能呢!我是您一手栽培的,说什么也不会把您给忘了。”叶辉开着玩笑。 惠玉华没留意叶辉的语气,反而很认真地说:“没忘就好,刑侦这行当学问大着呢!只要你肯下功夫,我会让你成为刑侦方面的好手。” 叶辉感觉惠玉华挺好笑,心想:又在扔大的。“惠厅长,以后就请您多指教了。” “小子,你就干吧,大戏还在后头呐!”惠玉华带着炫耀的口气,显然有些张扬。 “惠厅长,我想把海川的行动情况向您汇报一下。”叶辉转移了话题。 “海川这次行动我全清楚,这事就不必谈了!现在,我想提醒你的是,黄东东作的这两起案子,幕后的策划者完全可能是同一伙。另外,你要特别注意新创集团的动向,这一点很重要!还有,我知道你同方明接触过,看来你们俩在周江涛的事情上已经统一了认识,你小子还真有办法!再者,你对乔所长的安全要格外上心,他是周江涛案子的重要证人,决不能出问题!”惠玉华没容叶辉插话,如同是在背台词,一口气说完。 叶辉憋了长长的一口气,迫不及待地问:“惠厅长,这些情况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惠玉华不紧不慢地说:“你想知道吗?那我告诉你,因为我是公安人员,职责是不辱使命!”语气既稳重又不显得张扬。至此,两人已没了距离感,叶辉决定同惠玉华再深谈下去。 “惠厅长,还有一件事我要向您汇报,我怀疑副检察长刘建在周江涛的案子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电话里一时间没了回音,看起来惠玉华对叶辉提到的这个情况感觉很突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话。“你的意思是说,在周江涛的事情上刘建也参与进去了?” “是的!”叶辉回答。 “有线索吗?谁提供的?”惠玉华的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地问。 “有!是乔宇。” “既然是乔宇提供的,完全有可能!叶辉,马上找乔宇取证!” “惠厅长,马上恐怕不行,他不肯配合。” “做工作!告诉他,我们保证他的安全。” “惠厅长,乔宇对安全问题并不在意,主要是对我还缺乏信任。” “那你就告诉他,人可以不在乎死,但要死得明白,我就不信乔宇就不怕死得不明不白!” 第10章 蓝江火车站前立着一副巨型的电子广告牌,牌子上新天地创业集团有限公司和新天地旅游发展有限公司的滚动字幕轮番闪现,交相辉映。 站前广场上,很多家旅行社在这里争夺客源,几十名导游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在不停地大声吆喝着。此时,新天地旅游发展有限公司的十几辆客车,整齐排列在广场一侧,总经理赵丽红驾驶着一台白色宝马轿车来到这里。看着公司十几辆客车陆陆续续地在上人,赵丽红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一种成就感立时涌了上来。 站前这个地方是她事业的起点,记载着一个女人走向成功的轨迹。1987年大学毕业后,她就是从这里走下火车,时任蓝江乡镇工业局副局长r姚德林带着一帮同事,在这里迎接她的到来。当时的场面她仍然记忆犹新,她如同一位归国华侨般受到高规格的接待。从那时起姚德林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于成为她踏入社会的第一个向导。 与她同时分配到蓝江乡镇工业局的还有一位大学生,他就是胡安平。80年代的大学生深受社会关注,局机关一下子来了两个,局领导如获至宝。 姚德林生长在蓝江清县的一个穷山僻壤的村子里,仅凭那点初中文化底子,历尽风霜,千辛万苦地走到了今天。赵丽红来蓝江两年后,姚德林当上了局长,在他的关怀下,赵丽红被提为工业局的团委书记,胡安平担任了工业局办公室主任。接下来经姚德林牵线搭桥,赵丽红与胡安平又喜结良缘,双双步入洞房,组建起温馨的家庭。 1993年底,姚德林从工业局局长的岗位被提为副市长,主管全市的城建,可谓重权在握。当他即将赴任之前,赵丽红和胡安平召集局里的几位同事在酒店里摆了一桌,那天姚德林由于高兴喝醉了。同事们把他扶进酒店的一间客房后,就先后离开,只剩下赵丽红和胡安平。后来胡安平也借机离开,把赵丽红和姚德林扔在那里。那一夜赵丽红没有离开,也就是那一夜,她与姚德林走到了一起。 事隔不久,胡安平走进市政府办公楼,向姚副市长提出“下海”经商的想法。于是胡安平就辞了职,姚德林亲自为他办了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还帮助他贷款一个亿。 接着赵丽红也辞了职,与胡安平联手办起了四个公司,即:新天地房地产开发公司、新天地餐饮娱乐有限公司、新天地旅游发展有限公司、新天地市政建设总公司。后来由这四个企业联合组建起庞大的新天地创业集团有限公司,之后赵丽红与胡安平解除了婚姻关系。在感情的世界上,互不干扰又各得其所。 赵丽红在站前广场待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想起了姚德林,她打了个电话,便开车直奔市委。 一进办公室,她搂着姚德林的脖子兴奋地说:“我刚去了趟火车站,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你,想得要命。” “我老喽!有什么值得想?”赵丽红看着姚德林,他的确显得苍老,一脸精疲力竭的样子,没了往日里的生气,方脸上也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蒙蒙的。 “你别这么操劳就好啦,一天到晚没白没黑地干,这是何苦呢?人活着不就图个愉快。” “身在其位,身不由己啊!没办法呀。丽红,你哪懂呢!” “有什么没办法的?不就是个市委副书记吗?咱不干还不成吗?你辞了它,我养活你!”赵丽红说到这里便贴近姚德林的耳朵悄声地叨咕着,姚德林回身把门锁好,抱起赵丽红走进办公室的套间。 当赵丽红从套间走出来时,一边梳理着头发一边问:“听人说省里派人来查江都大厦,这事同你有关系吗?” “江都大厦是我当副市长那时亲手抓的,你说还能没点关系吗?只要我不贪不沾,就尽管他们查好了。” “听说方书记下了决心,非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肯罢休。省里的人如果查不出问题,他就组织市里的人去查。要我看,你还是找方书记谈谈,说开了不就没事了吗?” “丽红,听说你和叶辉挺熟,是吧?”姚德林突然间问了句。 赵丽红把两只紧抱着姚德林的手松开,从姚德林的身后转到前面。“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不见得吧,你恐怕是吃醋了吧?那我告诉你,我和叶辉不但熟,关系也蛮不错!”赵丽红说完这话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从姚德林面前离开,背对着姚德林说,“我感觉叶辉这个人心肠好,又有正义感。共产党的干部像他这种人我还真没见过几个。” “叶辉这个人是不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就是有些逞强好胜了,我考虑让你找机会多和叶辉接触接触。” “姚德林,有话直说!还用得着拐这么大的弯?你不想和我来往了就请说话!搞这套移花接木的把戏,有意思吗?你是不是想让我和他上床?”赵丽红转过身气愤地看着姚德林。 “丽红,我是真心爱你的,从没对你有过二心,这你是知道的。” “爱个屁!这些日子我就觉得你变了,每次见面就没见过你有笑脸。烦我是吧?又有新欢了是吧?那我离开你就是了,还用得着跟我来这一套?” “丽红!你误解我了,你哪会明白我是怎么想的?” “好吧,你说,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想让你劝劝叶辉别再同胡安平较劲了,这样下去会两败俱伤!你也清楚,就为假日酒店员工的事,他们两人结下了一个大疙瘩。这个疙瘩如果再不解开的话,不仅对他们两人不利,对我也不好。古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胡安平可是你的大弟子啊!你能不了解他?他可是变得越来越坏了。依我看叶辉同他有过节不单单是假日酒店的事,怕是还有别的原因。胡安平这种人就该有叶辉这样的人治治,一物降一物,要不他可就反了天。我劝你以后还是离胡安平远点,可别让这小子把你也给害了。” “丽红啊!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你与胡安平也夫妻一场,想不到你会这么恨他。” “就是因为有过这段经历,我才把他看得一清二楚,胡安平可是什么坏事都做得出。” 赵丽红这句话好像触动了姚德林的某根神经,他突然神秘地问:“丽红,我总怀疑三年前发生在四川路上的那起案子,有可能与胡安平有关。” “要我说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你想想,范长宝被害前搞的那块地是准备开发别墅区的,可范长宝死后没多久,那块地却不知不觉让胡安平给搞到手,你说这件事怪不怪?” 晚上11点许,姜云峰从绿岛饭店里出来,迎面碰上了胡安平同副检察长刘建,两人一前一后从一辆高档的奔驰轿车里下来。狭路相逢勇者胜,姜云峰决定要与这位全省走红的大企业家交交手,于是主动迎上前去同胡安平和刘建打着招呼,伸出手同两人握了握。 “胡总,你这生意真是越做越火。听说绿岛饭店你也买下了?”姜云峰首先开口。 “姜支队,不是买,准确地说是买断,是转让。”胡安平纠正道,表情谦卑,笑容可掬,丝毫看不出大牌企业家的样子。 “花多少钱?这么大的酒店。”姜云峰有意装得很外行。 “没花几个钱,大部分是贷的款。”胡安平一手搂着刘建一手搂着姜云峰,把两个人让进了绿岛酒店。 “到里面谈,我和姜支队有时间没见了,咱们边喝边聊。” 三个人来到了绿岛休闲大厅坐定,这时大厅里的人仍然不少,人们吃着可口的夜宵,品尝着各种香饮美食,一阵阵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给这里增添了和谐温馨的气息。 胡安平要了一壶上好的毛尖,又安排了几个像样的果盘和小吃,似乎这样的安排会使交谈变得轻松,气氛变得和谐。 “姜支队,听说刑警支队正在忙着破案,你这么晚没休息一定是在忙案子,不然您不会有闲心半夜里到这种地方消遣。”胡安平很通情达理,看不出一丝的做作和装腔作势的样子。 “是这样!就是为那起案子。上级追得紧呀!上至公安部、省厅,下至市委、市局,一道道指令让我们抓紧破,压得我真有些喘不过气来。胡总,你可得帮帮我啊!”姜云峰叹着气说道。 “这个忙我是一定要帮,配合你们的工作也是公民的义务嘛!听说你们的人到我的公司来过几次,调查一个叫黄东东的人。据公司里的人讲,几年前这个人在我们公司里待过,如果真是这样,新创集团也就跟着沾了光。不过,这个光沾得挺窝囊,不管怎么说,既然沾上了,就得认真对待。我可以向您表明态度,在这件事情上无论牵扯到谁,我作为总经理决不袒护!请姜支队放心就是。” “胡总到底是明白人,看来选你当人大代表真是选对了,看问题有法律意识。有一个问题我还得请教请教你这位总经理,据我们掌握,黄东东近几年间与新创集团里边的人仍然没断了来往,而且最近两个月他也去过你们的公司。请问新创集团内部发生了这样的事,是我带着人去查好呢,还是由你这位总经理亲自过问好呢?”姜云峰用一双审讯犯人的目光看着胡安平。 “我想,这个问题的解释权既不在我,也不在您,惟一能解释清楚的是法律。姜支队,我认为只要您有证据,当然是由您查。您是执法者,您有这个权力嘛!”胡安平笑着说道。 “好!够朋友,咱们这就说定了。” 刘建在一旁看着姜云峰,只是淡淡一笑。 这时胡安平又说道:“姜支队,咱们都忙,你忙案子,我忙生意,彼此能坐在一起不容易,今天晚上咱们不谈工作,随便聊聊好不好?” “我看可以,那就来几瓶酒祝祝兴!”姜云峰大声大气地说着,对胡安平的提议十分配合。 “我这里有上好的啤酒,是德国进口的,您看……”胡安平分别看了眼姜云峰与刘建,征求道。 “不要啤酒来白的!白的过瘾。刘检察长,听说你是二斤放不倒的量,咱俩今晚就比试比试。”姜云峰把外套脱掉,看架式是要同刘建拼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 “算了吧!都半夜了,改日子咱俩再比试吧。”刘建冷冷地回道,黑亮的眼睛里射出的目光是赤裸裸的藐视。 “你要是不肯赏面子,我马上就走!”姜云峰站起身回手抓起外套就要走人。 胡安平急忙拦住:“姜支队这么爽快,就给我个面子!姜支队,刘检,二位想喝什么牌子的?”胡安平这时才看清楚,这个刑警支队长太过于豪爽,那股豪爽劲近似于鲁莽。 “要好的,要最好的。”姜云峰重又坐下,不客气地说。 “那就来蓝江灵吧!” “不要!那牌子不上档次。” “要不就来XO,你看怎么样?” “好好好!就来XO。”姜云峰连声叫好。 两瓶XO喝完后,姜云峰又嚷了起来:“胡总,是不是没酒了?要是没了我这就走。”其口气似乎要把这里的酒给喝光。 “拿酒来!”胡安平对服务员喊道。 姜云峰同刘建你一杯我一杯地比着,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姜云峰的确不是刘建的对手,他的酒量已接近了“警戒线”,而刘建离“警戒线”还有些距离。 “刘建,我看你活得真累。成天里就会看领导的脸子,领导放个屁你保准会跑过去闻一闻,说这屁是香的。只可惜这屁你抓不住!要是能抓住你肯定会尝上几口,说这屁的味道还不错。你呀!真是个闻屁的好手。”姜云峰的两眼被酒精烧得通红,直瞪瞪地看着刘建,看不出他是不是在演戏。 “姜云峰,把你那张臭嘴给我闭上!我大小也是个副检察长,在我跟前耍流氓,你想找死啊!”刘建的两眼也是红红的,只是说出话来不像姜云峰那样放纵,那样无遮无拦。他也在看着姜云峰,但目光在对方的面孔上没能停留就避开了,他感觉到姜云峰的眼中施放着一股刺骨的寒气,很可怕。胡安平像什么也没发生,依旧坐在那里表情自若。 姜云峰把大半杯XO一口喝光,随手把杯子狠狠地摔到地上。休闲大厅内的客人受到了惊吓,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 “你是副检察长?我看你不像。”姜云峰瞪大了眼睛,一字一板地说,“那我问你!戚洪德孩子的案子你为什么给压了起来?戚洪德都要家破人亡了你知道吗?他昨天又找到了我,告诉我孩子快不行了。他给我跪下了,在求我,你知道吗?你不是检察长吗?是副的。刘副检察长,请你回答!戚洪德孩子这桩案子你想压到什么时候?” 刘建和胡安平做梦也没想到,姜云峰竟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戚洪德孩子的事,两人感到十分惊讶! 刘建好似挨了一闷棍,呆愣在那里。瞬间,他突然醒悟过来,顿时朝姜云峰喊道:“姜云峰,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明明清楚市人大和市政法委在这件事情上已做过批示,要求检察院撤消审理。同时,也指示公安机关终止调查。你却要纠缠不休。我倒想问问,你究竟想同谁对着干?” “哼!好大的牌子呀!你吓唬谁?什么狗屁的批示,那都是你一手捣鼓的。你还以为我不知道是吧?你刘建干的那些事怕是没几件敢拿到桌面上,请问,你敢吗?” “好吧,就请你说说看,我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姜云峰给自己的杯子加满了XO,又一口干了,把杯子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放,高脚杯被震碎。 “那好,我问你,刑侦人员查获了这么多证据,也具备了诉讼理由。李洪伟检察长也表明了态度,同意公安局的意见。可是你却偷着往上捅,你说,你干的这件事光彩吗?你不是问我是同谁对着干吗?告诉你,我就是要同你这种人对着干,同以权压法的人对着干。刘建,我就搞不明白,在戚洪德孩子的案子上,你他妈的怕什么?是怕假日酒店那个狗日的老板,还是你心里有鬼?”姜云峰这句“那个狗日的老板”分明是在骂坐在自己对面的胡安平。“刘建,你还有点人味吗?你还是人吗?你的良心是让狗给吃了吧!你给我说清楚!你不是说我耍流氓吗?好吧,老子就再耍耍。”姜云峰说话间抓住刘建的脖领用劲一推,刘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姜云峰!你混蛋,你纯粹是个地痞。”刘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骂了几句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绿岛饭店。 胡安平担心姜云峰再追出去,忙站起身打着圆场:“姜支队心情不好,我看今晚就到这里。” “谁说我心情不好,老子一不偷二不抢,不贪赃枉法,睡觉都不怕鬼敲门,有什么心情不好?”姜云峰说完话又大声喊道,“是没酒了?还是撵我走?我可是你请进来的。” “那是,那是。您是我的客人嘛!不过,今晚您喝得有点多,还是改日,改日再喝。” 姜云峰终于出了口恶气,怀着胜利的喜悦走出了绿岛。 整整一个上午,方明看了十几封举报信件,最后他把目光落在眼前这封信上。这是一封打印出来的信,措词得当,语言流畅,文笔也显得老到。信封上方注:请呈蓝江市委书记方明同志亲启,下方:一名敢管闲事的人。举报信附着十几页的数据,对江都大厦工程做了详细的成本核算。笔笔款项的流向和使用整理十分细致,反映的问题也很明确。方明一连看了两遍没能放下: 方书记: 我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退休干部,自退下来以后,每天都留心观察蓝江市的发展变化。但是蓝江并不都像电视报纸说的那样,也不都像有的人站在主席台上讲的那样。有那么一些人成天里念念有词地在讲反腐败,可背地里却在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有关江都大厦的问题,经过几年间的潜心调查,我有充足的理由认为江都大厦的资产有近百分之十五被个别人给瓜分了。前些年,政府财政拿出了十几个亿的资金与香港一家企业共同投资建起江都大厦。可是,就是这么好的一项工程却让老百姓整天在骂娘,您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它造就了一批贪官,中饱了一些人的私囊,偷去了人民的血汗钱。 我干了三十多年的建筑预算,审计了上百个工程。江都大厦从动工到竣工验收,整个过程我都看得明明白白。根据我调查了解,作为代表国有资产的中大国际(蓝江)有限公司(江都大厦工程发包方),授权于新天地创业集团有限公司(江都大厦工程承包方)建筑江都大厦,仅工程材料的自采自购,新创集团捞取了不下几千万元。另外,发包方与承包方在工程预算上采取高打低投,获得的不义之财远高于这个数。这还不算,江都大厦施工前中大国际(蓝江)有限公司与香港投资商在合同上做弊,以违约赔偿的名义,采取合法手段拱手把江都大厦百分之二十一的股份白送给港商。由此,江都大厦国有股由百分之五十一变为百分之三十。真不敢想下去,如果让这种事再继续蔓延,不但要毁了蓝江,还会毁了我们的政府和我们的党。 方书记,前不久我听人说,中纪委有一位叫叶辉的同志被派到蓝江。我不清楚这位特派员是来干什么的,但我考虑他既然是中纪委的人,他就有义务管管这方面的事。所以,在此我冒昧地向您提个建议,您最好能与这位特派员就江都的问题再谈谈。 以上提供的情况绝无一孔之见 此致 一名敢管闲事的人 方明看到这里,给叶辉去了个电话。 接到方明的电话,叶辉便来到方明的办公室,见他手上端着一份材料在看。 “方书记,听说省里调查组的人要走。”叶辉估计方明找他可能是要了解一下调查组的情况,便主动说。 “走?这才几天就要走?” “总共八天。”叶辉回答。 “八天能调查出个屁!这不是走形式么。” “方书记,这种情况事先咱们就估计到了,我们根本就没指望会有什么结果,江都的事情也只能由咱们自己动手。” 方明把手里的信递过去,“叶辉,看看这个吧!中纪委特派员同志。没想到中央早就把你派来了,我这个市委书记还蒙在鼓里。”方明的一席话把叶辉说愣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别愣着,看看再说。”方明笑道。 叶辉很快地浏览了一遍,接着大声地笑了起来,方明也跟着发出了一阵开心的笑声。 “方书记,这封举报信的分量可不轻呀!”叶辉晃动着手里的信件,好像是在掂量着它的重量。 “你看,有几成可信度?” “我认为举报信反映的问题具有很大的真实性,写信的这个人不仅是建筑业预算的行家,也是懂建筑的权威人士。从这封信中可以看出,他对江都大厦的工程经过了长时间的调查。也许从大厦开工时就开始留意,一直跟踪下来,不然,获取不到这么多翔实的数据。方书记,这封信是可信的!对于这一点我们没有必要怀疑,更何况周江涛一案的线索与这封举报信提供的情况又很吻合。” 方明沉思了好一会儿,扬起脸注视着叶辉:“信里揭发蓝江中大国际公司和新创集团联手从江都大厦工程中套取了百分之十五的资产,按这个比例计算怕是有两三个亿呀!如果加上中方违约造成国有股损失的那一部分,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这可能吗?” “我认为这个数目还是贴近的,这次同省委调查组在对江都大厦的调查中,我获得的数据大约有一亿两千万。方书记,我可是对建筑行业一窍不通啊!调查工作也只有八天时间。如果换了一名既懂工程预算,又懂建筑专业的行家,恐怕要远远大于我的这个数。” 方明又是片刻的沉默,突然问:“有没有必要正面接触?” “我看可以!” “什么时候?” “省委调查组还没有离开,当然是越快越好。” “好!那就马上接触。”方明拿起电话就给姚德林拨了去。没多久,姚德林就赶了过来。 姚德林看完了信,沉默了许久,方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那张方脸。“江都大厦是你担任副市长时主管的项目,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比我要清楚,说说吧!”说完马上感觉到自己的态度不太合适,又补充道,“当然啦!我不是在追究责任,是看看这封举报信反映的情况到底有多大真实性,同你商量一下,江都大厦有没有必要做进一步调查?” 姚德林很清楚方明这话的分量,不是没有必要调查,实际是在告诉他必须调查!姚德林想到这儿,说:“就这封举报信反映的情况,我也掌握一些,但不至于这么严重。江都大厦是我任副市长期间主管的项目,这谁都清楚。期间还发生了一起周江涛的贪污案,在全省都挂了号,应该讲这起案子实属大案要案。对于周江涛的所作所为我一直很内疚,这是我在担任副市长期间的一次重大失误。虽然省市两级党委没有追究,但我应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说轻了是失职,说重了是渎职。” “你看,这封举报信该如何处理?”方明问道。 “我看,这件事就交给叶辉吧!我想就由叶辉牵头,组织市纪委和政法系统内的同志,就举报信中反映的线索进行一次深入调查。这件事我就不参与了,调查过程我也不会过问。按党的纪律和司法规定,我应该回避嘛!” 姚德林离开后,方明和叶辉一时间感到很是轻松,没想到姚德林很配合。可是这种想法只停留了片刻便消失了,两人同时又觉察到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自“12·19”案发后,姜云峰与李克林的矛盾在加剧。 那天晚间姜云峰大闹了绿岛饭店,胡安平把他送出饭店后,姜云峰在车上接到了李克林打来的电话。 “姜云峰!你还像个刑警支队长吗?”李克林严厉地指责道。 “怎么不像?”姜云峰强压住火气反问道。 “你干扰了人家的生意不说,还打了人,居然把检察院的领导给打了。好大的胆量哟!有本事你把绿岛饭店也给砸了,我看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李副局长,我也告诉你,我是在执行任务,是工作,你懂吗?” “请问,既然是工作,你到绿岛饭店干什么去?凭什么在里面大吃二喝?凭什么又摔杯子又打人?搞得人家生意都没法做了。” “那是他姓胡的请我去的,是胡安平生拉硬拽把我给推进去的。” “姜云峰!请你听清楚,你今天晚上的所作所为,胡总已经给我打来电话。人家准备上告,搞不好还要起诉你!我想你该考虑考虑如何去平息这场风波吧?另外,对刘副检察长你必须当面赔礼道歉。还有,今天晚上的事情你要给市局和市委递交一份检查。”李克林语气逐渐平静,但却没有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副局长,你考虑得可真够周到,看来你对胡总真够得上尽心尽力呀!胡安平不是要上告要起诉吗?请你告诉他,老子等着。至于刘建那里也麻烦你转告他,赔礼道歉他就别指望了,他欠老子的账老子还要找他算呢!” 李克林没有再接姜云峰的话,倒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说道:“通知你一个事,从明天起解除对新创集团的调查,四川路一带所有侦查人员全部撤离!” “谁的决定?”姜云峰的神经立时变得高度集中,厉声问道。 “我决定的!”李克林冷静地回答。 “你没这个权力!” “我有!” “为什么要撤?为什么要擅自解除?你究竟想干什么?”姜云峰连声吼道。 “好吧,那我告诉你,‘12·19’案件与新创集团无关。请你听好,就这些!” “我要是不执行呢?”姜云峰无奈地问了句。 “也好!你要是敢这么做,就请你去同姚书记说吧。” 第11章 又是几天平静地过去,夜晚,华灯照耀下的蓝江,景色美不胜收,五彩缤纷的都市风光散发着迷人的魅力。蓝江刚下过一场雨,天空中还残留着几块碎云,和煦的微风轻拂着都市的夜空。 一辆红色出租车在绿岛饭店前停下,车上的两名乘客,分别坐在前后的座位上。这辆红色出租车停了几分钟后,没见有人下车,接着就开走了。十几分钟后,红色出租车又返了回来,从后边的车门下来一个30多岁的年轻男子,一身深棕色的高档西装,配着浅蓝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领带,乌黑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年轻男子身材高大魁梧,一米八几的个头,从装束打扮上看,很难分辨出他究竟是干什么的。这个人从下车到进入饭店,一直用警惕戒备的目光在观察着这里的一切。时间不长,红色出租车里的另一个乘客便接到了这个人打来的电话。 “老板,安排好了。” “知道啦!”被称为老板的乘客马上从前门下了车,向绿岛饭店大门走去,步子不慢不快,神态自然轻松,只是眼中不时地透出恶狼似的光。他也是30多岁的年龄,也是一米八几的个头,身材很魁梧。同刚刚进入饭店的那个人比起来,稍瘦一些。两个人从体貌到穿戴,从举止到神情,倒很像是一对兄弟。后进入饭店的那个被称为老板的人,白净面孔上显露出的气质很有一种商人的做派。不知内情的或许会以为这个人可能是海外华商,但是有一点是很难想到的,他就是身负十几条人命,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黄东东,是国家公安部、省公安厅、蓝江公安局,以及几个地区公安部门通缉的要犯。 晚11点,叶辉接到了省厅惠副厅长的电话,惠玉华带着十万火急的语气说:“叶辉,你注意听我说,黄东东刚到蓝江。” “在蓝江什么地方?”叶辉急切地问。 “黄东东住在四川路上的绿岛饭店,身边还带着一个人。目前这个人的身份还没搞清,只知道这人的身材个头同黄犯相仿,估计很可能是他的同伙。黄东东住的是2022房间,你记好了吗?” “惠厅长,我记好了。” “你不是‘12·19’专案小组的领导吗?”惠玉华接着问。 “是的!” “好!那么我问你,你有没有调动刑警支队的权力?” “有!”叶辉急忙回答。 “我说的是你不需要同任何人打招呼,也不必去请示谁,直接调动刑警支队,明白吗?” “惠厅长,我明白。” “明白就好,叶辉,省厅方面到现在为止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想,你该怎么办,不会不清楚吧?” “我清楚!” “这样吧,12点以前你们必须准备完毕,12点整开始行动。对黄东东这样的职业杀手,不能有丝毫的大意。准备工作要充分,行动要迅速,要采取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万万轻视不得!” 放下电话,叶辉立即同姜云峰取得联系。 晚间11点50分,姜云峰带着四名刑侦人员进入了绿岛饭店,乘上电梯无声无息地来到了20层的2022房间门前。瞬间,房门被一下子撞开,五个人闪电般地扑了进去。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两张空床,床上的用具依旧摆放得那么整齐,房间里的陈设整洁干净一尘不染,看不出有人住过。 “不对!马上下楼封锁住进出口,守好大门!”姜云峰说完话便带着人赶到一楼大厅。 叶辉正在大厅守候,见姜云峰等人急三火四地下了楼,便向姜云峰摆了摆手:“别费事了,人已经走啦。” “是我们来迟了吗?” “不是迟了,怕是走漏了消息。”叶辉对惠玉华传递的信息确信无疑,他所考虑的是这个信息可能被人获取。 “怎么可能呢?除了我们,谁也不知道呀!”姜云峰自语道。 “不会这么简单!你问问服务员吧。” “这个人你见过吗?”姜云峰把黄东东的照片递了过去,服务员把照片拿在手里只停留了几秒钟就还给了他。 “见过,来这里有好多次了。” “今天见过吗?”姜云峰加重了语气。 “见过!”服务员答道。 “这个人的名字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从来不在我这里登记。” “为什么不登记?” “我们领导就是这样交待的。” “是哪个领导?” “客房部经理。” “这几天他会回来吗?”这是姜云峰最想知道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这个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姜云峰十分沮丧,不情愿地离开了绿岛饭店。 “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姜云峰有些不甘心,直到走出绿岛还在问叶辉。 “空着手?黄东东的底细已经暴露了!”叶辉的表情依然是那么坦然,那么自信。 姜云峰明白了,但他还是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李克林撤掉了四川路上的侦查人员,黄东东插翅也难逃。” 叶辉问道:“你认为李克林是在保护胡安平?” “叶书记,您想想看,在他下令解除四川路布控的第三天,黄东东就在绿岛饭店出现了。如果黄东东身后没有一个安全的保护系统,胡安平敢这样放肆吗?能让黄东东这么做吗?” 忙了几天的李小敏,吃过晚饭打开电视机,等着看自己采访的新闻专题。新闻过后,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李小敏,随即电视画面便推出了绿岛饭店。经过精心装修的绿岛饭店,面貌焕然一新,金灿灿的墙体在阳光的映照下亮眼夺目。30层的饭店高耸在四川路上,显得霸气十足,威风凛凛。 “各位观众,我身后的这座大厦就是绿岛饭店,一年前这个全市最大的国有饭店,在企业体制改革中,饭店的所有权发生了变化。现在,绿岛饭店已不再属于国有,变为新创集团的下属企业。在绿岛饭店资产的变更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严格遵照市场游戏规则?存不存在违法越轨行为?前不久,电视台根据群众的举报,派出记者进行了多方面的调查核实,最终查明了真相。 “新创集团在买断绿岛饭店所有权时,存在着严重的暗箱操作问题,利用不正当的手段钻了改革的空子。据查,新创集团仅仅用了百分之十几的资金买断了价值5个亿的绿岛饭店,由此,给国家带来了4个多亿的损失。国家的这笔资产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吞食了,被瓜分了。另外,经调查得知,绿岛饭店由国企变民营之前,经营业绩一直很好,却不知为什么被当做不良资产给买掉了……目前,这起事件已引起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正在采取措施下决心解决。” 李小敏站在绿岛门前讲解着,长发时而被微风吹起遮掩着面部,她不时地用手拂去飘过来的长发,又不停地用手指着身边的这座大厦。大厦似乎也很配合,与主持人相互交替,和谐有续地被摄入到电视画面中。屏幕中的李小敏由远而近被推到镜头前,秀丽的面容被放大,变得更加清楚。 “国有资本有序地从竞争性行业中退出,积极探索公有制多种实现形式,大力发展非公有制经济,是近年来国家提出的改革创新目标。但是,作为新创集团这样一个名牌企业,却无视国家法令,无视国务院规定的民间资本参与国企产权改革必须严格履行公平公正的原则,不择手段鲸吞社会财源,大肆占有国有资产。这一行径严重地干扰了改革工作的正常进行!在此,我们不仅要问,谁为新创集团创造了这么多的优越条件?谁在为他们开亮了一路绿灯……” 新闻专题结束,李小敏开始写绿岛饭店的跟踪报道方案,她想再深一步调查新创集团暗箱操作的情况,决定从明天起继续走访政府的几个职能部门。 叶辉晚上9时许接到包云天的电话,包云天简单地同叶辉说:“我在省里开完会刚到蓝江,住在潮州饭店,你马上过来。”叶辉没多问,记下了包云天的房间号码出了家门。他驾驶着奥迪,绕过中心广场和繁华的商业区,接着奔向森林公园与玉湖公园交会处的潮州饭店。半小时后,奥迪驶入森林公园,路两旁一棵棵粗壮高大的树木进入叶辉的视野。 奥迪在森林公园曲折的路上飞快地行进,一段下坡路展现在眼前,这时,潮州饭店同玉湖公园出现在叶辉的视线里,同时出现的还有道路两旁茂盛的灌木。叶辉放缓了车速,就在这一刻,猛然间从道路左侧灌木丛中冲出一台轿车。轿车如同一只凶猛的野兽,一匹脱缰的烈马,直接奔向奥迪。叶辉的视觉瞬间移向左侧,同时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奥迪冲向右侧的人行道,撞到一棵直径一米多粗的大树。叶辉这一连串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本能的反应。奥迪后部左面的尾灯被突如其来的这台车撞得粉碎,当叶辉醒悟过来,只见一台无牌照的红色桑塔纳飞也似的跑开。叶辉下了车,见车的前部右侧的大灯紧紧顶在树干上,只剩下左侧的大灯一直还亮着。 叶辉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假如不是他紧急之中踩了一脚油门,假如在这个动作上迟了一秒或者半秒,冲过来的这台车就会把奥迪的驾驶室顷刻间给撞碎挤扁,接下来随着强大的惯性再把这台奥迪一起送入道路右侧50多米深的山崖下,他不会有生还的希望。而红色桑塔纳的动力部分绝对不会受损,可以从容地逃脱。他很清楚红色桑塔纳当时的时速足以达到80公里,在这样的速度下,向行驶在下坡路上的奥迪车横冲过来,其杀伤力是可以想像的。 此时,叶辉的气愤远远大于恐惧。这是一起经过周密策划的事件,假如凶手得逞,交警部门就有可能把这件事看做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他也就死不瞑目了。包云天与他这次约会一定被什么人给获悉了,他不得不这样想。 叶辉驾驶着这台前后瞎了一只“眼”的奥迪来到潮州饭店,下车后径直闯进了包云天的房间。 包云天正伏在桌子上写着什么,见叶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抬起头说:“先坐下,想喝水自己倒。”说完话又伏下身继续写。 叶辉感觉嗓子快要冒烟,脑袋胀痛浑身酸软,一连喝了三杯水,身子靠在床上一句话也没有。 包云天合上本子说:“省里的这次会上,方明被张忠时狠狠批了一通,他虽然没指名道姓,可谁都清楚矛头是对着方明。会上,张忠时就蓝江产业结构调整的事,翻来覆去地强调要坚持党的干部政策,保护好广大干部的积极性,不要混淆了腐败问题和改革中的失误。我考虑,这是给蓝江查处腐败定了基调。”包云天的声音有些低沉,往日里一贯的大嗓门不见了,也少了许多激情。 叶辉微睁着两眼一动不动地靠在床上,像一具僵尸,没了一点生气。 “你怎么不说话了?”包云天看着叶辉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问了句。 “我在听。”叶辉答道。包云天瞪了叶辉一眼。“你想想,蓝江旅游度假中心是张忠时亲手抓的,可蓝江市委却没同他打声招呼,就把新创集团的承包权给撤了,张忠时能没有想法吗?另外,在江都大厦这件事情上,省委调查组没能找出毛病,而方明却要坚持继续调查。再者,前几天,方明在电视上发表了一番长篇大论的讲话,点了蓝江市前些年的一大堆问题。还有绿岛资产转让的事,也被蓝江媒体给曝了光。据我掌握,新创集团购买绿岛饭店的资产是经张忠时点过头的。至于这个饭店究竟是不是不良资产,购买的手段合不合法,不就在于张忠时的一句话嘛!” 包云天拿出一支烟扔了过去,叶辉接住点燃。“听你这么一说,方书记在蓝江恐怕是待不下去了,如果真是这样,天底下也就没有公理可讲啦!包大人,您说,谁还会相信共产党呢?”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张忠时目前只是省委代理书记,可是他要的是省委书记。你说,在这个‘代’字没去掉之前他能不着急吗?他能容忍蓝江出岔子吗?所以,我认为他会使出全身的解数,不遗余力地把蓝江的问题给捂住,让针也扎不进水也泼不进。这可是他在蓝江担任市委书记时创下的家业啊!如果蓝江一旦有个闪失,只怕他的那个梦也就泡汤啦!这种时候他绝不可能向方明让步,看形势方明的位置是难保了。”包云天走近叶辉,“如果方明的位置一旦被什么人给取代了,如果方明在蓝江这里真的站不住了,到那时你还会干下去吗?” “包书记,至于我会不会干下去,当然要看您的啦!我想,只要您能尽早地到省委上任,方书记的位置怕是没人敢取代。”叶辉没有正面回答。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月内我会到任。但是你要清楚,我包云天并不是救世主,即便到任了,对方明能提供多大的帮助,我也没底。另外,我要告诉你的是,方明的位置如果真的保不住了,你也不必有为难情绪。因为蓝江这里还有那么多的好干部,还有一帮顶天立地的人民群众,这就是我们的本钱。” “包书记,听了您的这番话我怎么觉得这么耳熟!好像是在听报告。又是好干部,又是人民群众。您不是在唱高调吧?记得您的座右铭是不喊口号、不唱高调、不吹牛皮,我担心您都给忘了。” “你不是担心吗?那好,从现在起这个高调我算是唱定了!这个牛皮我也吹定啦!不信你就试试看。” “试试看?方书记不是已经试过了吗!可是他又怎么样?不是也碰得头破血流!我也在试,可是我又怎样?您知道吗?就在半个小时前,就在这个饭店对面森林公园的路上,我险些遭人暗害。假如今天晚上我真的死了,谁会想得到这是腐败分子制造的一起阴谋?谁会认为这是他们在蓝江杀死的第三条人命?就连您也可能认为我是遇到了车祸!蓝江已经被杀死了两个人,难道这不是现实吗?”叶辉把来时路上的事情详细地向包云天讲了一遍,语气中透出了难以克制的义愤。 包云天的火气一下子冲了上来,“娘的!杀人杀到了政法干部的头上,我这就给张忠时去电话,非要让他对这件事拿出个态度不可!” 第12章 叶辉险遭暗害,不仅激怒了包云天,由此,也引起了张忠时的重视。那天夜里,张忠时在接到包云天电话时,就意识到包云天是在借题发挥,是想把叶辉遭袭击的事作为由头向他施加压力。就这件事本身而言,作为省委代书记完全不必亲自过问,但是张忠时却把这起事件当回事儿,选择了热处理的做法。 实际上,张忠时的做法是向包云天妥协。因为他十分清楚,一旦包云天同方明联起手来,一旦两个市委书记捆到一起,他的处境会很难堪,权力较量也将会极其残酷。况且包云天即将出任省纪委书记,对此,他不会不在意。 2月16日,张忠时指示省政法委,对袭击蓝江政法委副书记事件进行调查。接着省政法委又迅速同方明联系,转达了张忠时的指示,并要求蓝江方面抓紧时间查明真相,抓捕凶手。方明很快把姚德林和史向东召集起来,传达了来自省委的指示。 方明向姚德林和史向东介绍完情况,先看了一眼姚德林,又细心地观察着史向东,然后开口道:“省委书记亲自插手这一事件,是不多见的,所以我们就必须加倍重视。省政法委要求十天内把凶手缉拿归案,这是规定的最后期限。十天的时间够不够用,那就看你们的本事啦!你们两位谈谈吧。” 姚德林听到这里,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愤愤地骂道:“操他妈的,竟然冲着政法部门来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想干什么!” “老姚,十天是省里规定的期限,如果我们拿不下来,省政法委就要把这件事交给省公安厅来处理。希望你冷静下来,光发火是不管用的。”方明细心地观察着姚德林。 姚德林忙说:“方书记,我看就让李克林同志负责这起案子,一则李克林同志主管刑侦;二则他对车辆涉案有研究,类似案件也破获过多起。”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史向东,带着解释的口吻说,“向东同志担负着‘12·19’案件的指挥任务,工作重点应放在这起案子上。另外,向东同志作为市局的一把手,要考虑的事情还很多,我看这件事就交给李克林吧!” “史向东同志,你也谈谈,有没有不同的看法?”方明紧盯着史向东说道。 “方书记,既然姚书记考虑得这么周到,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看就由李克林同志负责吧!不过,作为公安局长,在侦查过程中我会随时掌握进展情况。这一点,请方书记放心!”史向东平淡地说道,黑黑的面孔上泛起了光泽。 方明听了史向东的话,心里踏实了许多,于是说道:“也好,我看就这么定了!” 李克林接受了任务,亲帅刑警支队和交警支队两批人员,对蓝江市几千台红色桑塔纳进行逐一排查,仍然没能找到可疑线索。排查到第七天,李克林被方明叫到市委。 李克林来到方明的办公室,方明就问:“查得怎么样?已经七天了,该有头绪了吧!” 方明没让他坐下,李克林只好站着回答。“方书记,红色桑塔纳全市不下七千台,我们都一一排查过,一台也没落,可是一直找不到线索。我想再查一遍,不过查起来需要时间。” 方明没去看他,依旧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说:“省政法委限定十天之内破案,如果在规定的时间内查不出线索,按省里的要求就得由省厅介入。我想,到时候你这位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还有脸干下去吗?何况姚德林同志已替你立下了军令状!” “十天?我不敢保证,但是我会尽职尽责!”李克林似乎对市委书记这番话并不介意,也没感到有什么压力。 李克林离开后,方明又给史向东去了电话。时间不长史向东就赶了过来,方明把他让到沙发上,说道:“你看,森林公园这起案子李克林会搞明白吗?我想不能指望他了,就由你亲自出马吧!算今天,离规定的时间只剩下四天,有把握吗?” “时间太紧,我试试看吧!”史向东的态度不够明朗。 方明进一步提醒道:“你马上同省厅惠副厅长联系,听听他的意见,同他探讨探讨。”方明和惠玉华没有更多的接触,只是近期从叶辉那里知道了一些情况。 史向东离开后,方明还是放心不下。他考虑的是袭击叶辉这起事件,由于包云天的出面,才给张忠时施加了压力,逼迫他表明了态度,亲自过问,直接安排。这就等于为侦查周江涛案和“12·19”案创造了机会。方明十分清楚,只要查明叶辉遭袭击的真相,以上的两起案件就会透亮,目前这个机会必须抓住。现在方明最为担心的是,一旦张忠时的态度有了变化,这个机会就失去了。 史向东能否把这起案子拿下来,还是个未知数。方明心急如焚,他认为有必要同叶辉商量一下。他正要给叶辉去电话,听到敲门声,他喊了声:“请进。”见叶辉急匆匆地走进来,方明脸上有了笑容。 “方书记,查到了,查到了。”叶辉兴致勃勃地说道。 “坐下说,坐下说。”方明被叶辉的情绪感染了,很是兴奋。 “方书记,那台红色桑塔纳是新创集团的。”叶辉点燃了一支烟,接连吸了几口。 “新创集团?你敢肯定?”方明立时警觉起来。 “肯定!绝对不会错。森林公园这起事件发生前,有一台红色桑塔纳曾多次跟踪过我,当时我留意到这台车的特征。” “全市有七千多台红色桑塔纳,你趺淳湍鼙姹鹎宄俊? “方书记,这个非常时期,我能不防备吗?何况我又被跟踪过。跟踪时我发现这台车右侧前后门的光泽暗淡,而车身的其他部位光滑明亮,这个特征如果不仔细辨认的确很难发现。所以我断定这台红色桑塔纳右侧的两扇门曾被撞过,修理时重新喷过漆。另外,车牌号我也记下了。” “袭击的当时,那可是瞬间的事,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会看清楚呢?” “因为出事的那一刻,我不能只想到安全,同时也想到了证据!我想,这两者都很重要。”叶辉强调道。 “可这是一台没有牌照的车,你凭什么判断是新创集团的?” “方书记,这几天我去了交警支队,反复做了核实。通过这台车的特征查到了车牌号以及相关资料,核对了资料中存放的彩色照片。从照片上看,证实了红色桑塔纳就是多次跟踪我的那台车,注册登记的车牌号码正是新创集团的。” “立刻通知刑警支队扣押这台红色桑塔纳,传讯司机!”方明带着命令的语气对叶辉说。 刑警支队长姜云峰接到通知,带着三名侦查员驾车迅速向四川路赶去,在接近新创集团大门时,听到一声爆炸。警车赶到新创集团车队时,只见一台桑塔纳燃起熊熊大火,整台车被炸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经查是修车时因汽油泄漏,引起油箱起火发生爆炸,司机当场被炸死。 当天下午,叶辉接到惠玉华的电话:“叶辉,你听好,新创集团销毁了一台车,又把作案的司机给弄死。可是他们绝想不到,就在你遭袭击的第二天,红色桑塔纳已经让我们的人给录了像,同时,还录下了司机的口供。他们不是能炸吗?那就试试看,倒是谁厉害。”惠玉华同叶辉通话时,做派还是那么张扬,口气还是那么夸张。但叶辉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触角会这样灵敏,几乎是无处不在。 “惠厅长,您真神了。” “小子,你就学吧。”惠玉华一贯的语气脱口而出。 “惠厅长,下一步怎么办?” “证据先放着,到时候一起同这些王八羔子算总账。叶辉啊,上回只差一步让黄东东逃离了绿岛饭店,这次差点儿让人家把证据给毁了,我们是该动动脑子了。叶辉,你已经被人给盯上了,要防止‘灯下黑’!千万大意不得,一定要多留神。” 连日来的折腾,方明病倒了,市委常委会没能开完方明已高烧到了39度,会议只好中断,司机和秘书把方明送进了市中心医院。从傍晚到夜里11点一连打了几瓶点滴,才逐渐退烧。 车离开中心医院,方明摇下车窗,一股清爽的空气透了进来,同时隐隐约约听到了哭泣声。他指挥司机顺着哭声找过去,车在中心医院右侧的路边停下,发现中心医院广场上躺着一个人,旁边站着一男一女。 方明走过去,蹲下身看到地上躺着的是个男孩,大约有十八九岁。他伸手在孩子的鼻子前试了试,没有一丝气息,他摸了摸孩子的脸腮,皮肤冰冷。孩子僵硬的躯体上盖着一件破旧的衣服,看来已死去多时。旁边站着这对正在哭泣的男女看上去有50岁左右的年纪,估计是孩子的父母,从两人的衣着打扮一眼就能看出家里很贫寒。从这对夫妻僵直的眼神中感觉出他们的神经已麻木,精神也快要崩溃。方明和司机的到来并没引起他们的注意。 “老乡,这孩子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方明站起身问道。 夫妻二人没人回话,像两尊破旧不堪的雕像立在那里,只是断断续续的哭声稍微大了些。 方明问了几遍一直没能得到回话,他有些支持不住了,只好又重新蹲下说话:“老乡,我们是真心想帮助你们,说说看,只要我们能办得到。” 方明的耐心终于有了效果,这时男人说话了:“今天傍晚没等赶到医院孩子就死在半路上,死就死了吧,本打算把他放到医院的太平间,等明天再想法子送他去火化。可医院有规定,病人不是在医院里死的不能放到太平间。”从口气中听得出他对医院的规定能理解。“就得等到天亮了,天一亮再想法子送他去火化。人就是这样,活着受罪还不如死了好。”男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女人也停止了哭泣。夫妻二人已没了悲痛,开始考虑孩子的丧事,想的是孩子能得到顺利的安葬,他们也就了却了一桩心事。 “孩子已经死了,你们这么守着也不是办法呀!总得找个地方把孩子安放好再说。” “没办法,只能在这里守着,别叫猫狗把孩子给啃了。” “孩子是什么病?” “精神分裂。” “多久了?” “两年了。” “为什么才想送医院?” “两年的时间,又是给孩子治病,又是打官司,家里空了,就只好耗着呗!” “听口音你们是外地人吧?”方明判断出他们很可能是山东人。 “山东蓬莱的。” “来蓝江几年了?” “四年啦!一直在灵山县做小生意,头两年挣了点钱,算计着赚够了回老家盖栋房子。可正应了那句老话,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孩子出了事,这下家里就彻底完了。孩子没了什么都没了,也没脸回老家了。现在我们也轻松了,等把孩子火化了就回灵山找那些人算账。” “请问你贵姓?叫什么?”方明继续问道。 “我姓戚,戚继光的戚,名叫戚洪德。” 戚洪德的名字倒有些祭祖的寓意。方明问道:“我记得戚继光也是山东蓬莱人,你叫戚洪德,洪德?你是戚继光的后人吧?” “大英雄哪有我这样的后人,别给他老人家丢人了,我担不起呀!” “这么说来我是猜对了,作为戚家的后代怎么能谈得上丢人呢?我想你是他的后人,又遇到了困难,社会总不会不管吧!” 方明的话发生了效力,戚洪德的话也多了。“管?怎么管?谁敢为咱扯这个淡?老板,看得出你是做大生意的。可我们的事你是管不了的,说心里话,你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上。真的,你的好心我们领了,都这么晚啦,你们回去吧。”戚洪德把方明当成了老板,他坚信这两个人只是晚上闲得没事,跑过来凑凑热闹,看看光景。只要自己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保证他们会立马拍拍屁股走人。 “我也是山东人,老家是曲阜县,离蓬莱很近。咱们可是正儿八经的老乡啊!你我都在蓝江做事,这也是缘分。俗话说亲不亲家乡人,咱们都是喝一个地方的水长大的,人不亲水还亲嘛!不妨你就把我当做朋友。” 方明已经把自己放得很低了,平等交流平等对话。可戚洪德已经不耐烦了,他感觉方明是在凑热闹,是无聊是纠缠,他甚至怀疑这两个人可能是那些家伙派来的。 “你是哪地方的人同我没多大关系!我不需要帮助,只求你们离开这里,让我们和孩子在一起再多待一会儿。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求求你们啦!” 方明支撑着站起身,司机搀扶着,两人向路边的车子走去。走到车旁,方明又转回身向广场看了看,向广场周围注视着。远处的树木、草坪、花卉、雕塑,在各种各样的灯光映印下,熠熠生辉。路上的各式高档轿车仍旧在不知疲倦地穿行,一阵阵不知名的歌曲从附近的娱乐场所飘过来。 “方书记,回去休息吧,您还病着呢!”司机打开车门。 “咱们再过去看看!”方明说道。司机没吱声,默默地扶着方明向广场走去。 “老乡呀,我又回来了,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能眼看着老乡遇到了困难不管呀!你说我这话在不在理?” 戚洪德和妻子正蹲在地上为孩子梳理着蓬乱的头发,见方明和司机返回来,情绪有所缓和,谈话也主动了。 “老板,别人见了只怕是躲都躲不及,谁还会深更半夜待在这种地方陪着。看得出你们是有心人,是好人呀!” “这就对了,只要别把我们当外人就好。”方明说完这话,戚洪德流泪了,妻子也哭了。 “我是个手艺人,自小学了一门雕刻技术,虽然不算精通,也能对付着养家糊口。前几年我们一家三口来到了灵山县,先是到处为人刻石碑,后来开了一个小店,不但干石雕,又加进了木雕。可是小店只开了两年就出事了。孩子放冬假,有一天傍晚写完作业跑出去玩。那时孩子才16岁,好奇呀!一个人跑进了东郊假日酒店,碰巧遇到里面的人在打架。又是刀又是枪,孩子哪见过这种阵势,当时就吓坏了。可没等跑出去,就被保安抓住交给老板,老板又把孩子交给一个青年人,同这个人嘀咕了几句。孩子被那个青年强拉到酒店顶层的平台上,把一瓶啤酒放到孩子的头上,掏出枪对着酒瓶子开了一枪,那瓶酒被打得粉碎。自那以后孩子的精神越来越坏,后来医院鉴定为狂躁性精神分裂。” 方明听到这儿决定要弄个明白。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如果戚洪德说的是实情,那么这家人走到今天也是必然的。“你没去报案吗?” “当时我向灵山县公安局报了案,可是调查后却没有任何结果,那个老板根本就不朝面,开枪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就连当时的保安和服务人员也没了。你说,咱既没人证也没物证,这官司还有法打吗?没办法,我又去了蓝江市公安局,请求他们出面。可等找到他们时,事情已过去了好长时间,孩子的病情已经加重了,就是查出了当事人,孩子也辨认不出。后来听说市公安局刑警队把这件事给查清了,不知为什么却让检察院给压了下来。这样我又去找检察院,每次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推挡了回来。” “你还记得接触这起案子的是哪些人吗?特别是领导人员。还有东郊假日酒店的老板是谁?叫什么?”方明气喘吁吁不停地干咳,司机担心方明摔倒,几次上前搀扶都被方明给挡了回去。 “老板,你真要管?”戚洪德带着怀疑的口气问。 “我要管!你把和这起案子有关系的人员名字告诉我。”方明严肃地说道。 “公安局我找过一个叫李克林的副局长,刑警队的人我叫不出,只记得这个人姓姜,是个队长。检察院的那个领导叫刘建,听说就是他给压下的,假日酒店的老板姓胡,叫胡安平。” 夜里12点半,方明带着司机来到中心医院院长室,指挥司机开始了电话大战。 “马上打电话!通知市委常委和政法系统各部门的领导,包括正副职。另外,别忘了刑警支队,一小时内到中心医院广场集中,告诉他们市委在这里召开常委扩大会,一个也不准缺席!特别是公检法,听明白没有?” 夜里一点半,中心医院广场上聚起一百多人。汪道义、姚德林、许子道、史向东、李洪伟、叶辉、李克林、刘建、姜云峰相继赶了过来。姚德林和许子道都喝了不少酒,许子道几乎有些站不稳,李克林担心他挺不住,一直守候在他身旁。 这是一次别开生面的市委常委扩大会,会场设在中心医院广场上,会议于凌晨1点40开始。除了到场的一百多名各级领导干部,还有戚洪德夫妻和地上躺着的那个死去的孩子。 “同志们,这么晚了把大家召集到这里,真是为难大家啦。在此之前我也想过,有没有必要深更半夜把同志们集中到这里?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最后我还是下了决心。因为我想到了我是市委书记,想到了我手中的权力,正是因为我掌握了这个权力,你们才能按照我的要求,在规定的时间里赶到这儿。在场的各级领导都握有一定的权力,为此,我想提醒大家的是,要在‘用好’这两个字上下功夫!也就是说该用的时候一定要把它用起来,用得让老百姓高兴!不该用的时候就必须放弃,要毫不犹豫地放弃。”这时方明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不适,精神方面的因素正在体内发挥着作用,支撑着他。 “在戚洪德孩子的这件事情上,有一个问题我没能搞明白,已经三年了,在这期间,这家人一次次申诉、上访、上告,而我们的公安司法机关却一拖再拖,至今不去澄清是非曲直。究意是这家人在无理取闹呢,还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我想这二者必居其一。在这里我想请出与这件事有过接触的同志当场做出解释,如果是戚洪德这家人错了呢,那就是说我今天夜里把大家召集来是一个错误,是我这个市委书记乱用了职权。如果戚洪德这家人没错,那我就做对了,换句话说是法律在戚洪德孩子的事情上错了!作为执法机关就必须承担责任,必须为人民讨个公道!下面我给大家五分钟的考虑时间,谁要是想好了就站出来做解释,时间一到我就点名了。” 广场上马上变得死一般沉寂。 史向东的目光从方明那里转向叶辉,叶辉的目光又投向了史向东,李克林不停地向戚洪德夫妻看去。姜云峰距离方明很近,显得焦躁不安,似乎是想引起方明的注意。刘建站在最后一排,警觉地注视着姜云峰。 李洪伟站在叶辉的身旁,表情中流露出一种担心,看得出他在尽量避开方明的视线。 许子道蹲在后面睡着了,姚德林听到呼噜声,忙走过去把他叫醒:“你他妈的是不想好了,这是你睡觉的地方吗?快起来!” “我也想站着,可就是站不住。” “站不住也得挺着,起来!” 方明走到许子道跟前,看着这个副市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许副市长!这酒没少喝吧?有接待任务吗?”方明口气十分平静,脸上却是一副严肃神色。 “方书记,没……没接待任务,和朋友在一起,一高兴就喝多了。”许子道语无伦次地答道。 “一高兴就喝多了?请问,你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啦?”方明贴近许子道的面孔,仔细地看着他。许子道一言不发,躲闪着方明的目光。 “你还记得你是副市长吗?是不是一高兴也给忘了?” “方书记,我,我不知道今天晚上有会呀!” “这个会与你无关,不过,你既然被请来了,就得待在这里,站好了!”方明离开许子道,回到原来的地方,看了一眼手表。 “五分钟已经过了,我这就开始点名,李克林来了没有?” “来了。”李克林答道。 “你到前面来,向大家解释解释。” 李克林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笔直地站在方明的面前:“方书记,戚洪德孩子的事是发生时我刚担任副局长,虽然主管刑侦工作,但是还没能全面介入工作,对这件事不很清楚。” “你作为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如果不清楚,只怕是没人会清楚了。据戚洪德讲他找过你,我想这你不会不清楚吧?”方明盯着李克林问道。 李克林一时无话,停了一会儿好像想起来了。“方书记,那时戚洪德为孩子的事是找过我,当时由于事情太多没能细问,就把这件事交待给刑警支队了。” “姜云峰来了没有?” “来了!”方明喊声一落,姜云峰迅速地跑了过来。 “戚洪德孩子的事情,你是不是也不清楚?”方明问道。 “方书记,这件事是由刑警支队经手办的,所以,我是清楚的。”姜云峰回答得很干脆。 “那么,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第一,这起事件发生之后戚家的人报没报案?” “报了!先是向灵山县公安机关报的案,后来由于灵山县刑警队没能查出结果,又转给了市局。” “好!这就是说这起事件已经立了案。第二,我想知道是市局哪一位领导交待给你的?” “是李克林副局长亲自交待的。” “第三,我想知道刑警支队接受任务后开没开展侦查?” “方书记,因为灵山县刑警队把这件事给耽搁了三个多月,为抢时间我们在接受任务的当天就开始侦查。用两个月的时间,查获了大量的证据,既有人证又有物证!” “好!最后我要问你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刑警支队查到的这些证据是否具有法律效力,也就是说进入司法诉讼程序的理由是不是充分?” “证据确凿,理由充分。当时我们就报给了检察院,而检察院却迟迟没有作出决定,把这个案子给搁置起来。这样我们侦查机关也就无能为力了,我认为这是绝对没有道理的!” 方明扬起头向人群看去。 “看来问题有可能是出在检察院的身上,请检察院的领导到前面来。”方明喊道。 李洪伟、刘建以及另外几名副检察长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李检察长,请你当着在场的所有人,把这件事给解释清楚。我只要你讲清楚检察院为什么没有作出决定,是什么理由?” “方书记,戚家发生的这起事件,经我们研究认定已构成犯罪,决定可以对犯罪嫌疑人批捕。只是不知为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市委市人大以及市政法委联合下了一份会议纪要,要求我们立即撤消。当时,我们也多次向上级有关部门做了汇报,争取得到支持,可始终没有解决,一直到现在。我认为这是以权代法的行为,必须纠正才是。”李洪伟终于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说得好!以权代法。”方明深深舒了一口气,提高嗓音喊道,“姚德林同志,请你到前面来。” 姚德林听到喊声便向方明跟前走去,只是步子比起以上几个人要慢了些。 “姚德林同志,市委市人大和市政法委联合下发的那一纸会议纪要是咋回事?李洪伟同志认为这是以权代法的行为,你看呢?” “方书记,洪伟同志说得对,这的确是一起以权代法的行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应该纠正,绝不能有丝毫的含糊。”姚德林讲话时显得很激动,其情绪和举止无疑都表现出了坦诚和真挚的态度,在场的所有人看得真真切切。 “同志们,在戚家孩子的事件没有交付审判之前,我不想妄加评论。可是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怕是中学生都会明白这个道理。究竟是权大还是法大?我想,作为法律工作者,作为执法者不会不明白吧?然而,戚家孩子的事件经公安机关侦查后,在获取了有效证据的前提下,只凭一纸不具有法律效力的会议纪要,竟把这个事件搁置了两年半的时间。请大家想一想,让我们怎么向群众交待?我们又有何脸面奢谈什么法律面前平等公正?人民需要法律,而我们的法律工作者掌握的执法权又是党和人民给予的,是人民代表大会赋予的。从理论上讲谁拥有了它就拥有了党和人民的信任,也便拥有了代表国家、代表法律的尊严。戚家孩子从得病到九个小时前死亡,整整经受了三年的折磨。同志们,在现代化的社会环境下,用活人做靶子,把人命当儿戏,这难道还不够发人深省吗?难道还不够触目惊心吗?”方明又加重了语气,提高了声音。“现在我想说的是,除了涉案的直接凶手,其中是否还有另外的原因?三年啊!同志们,我们的执法人员都在干什么?难道你们变成了聋子瞎子不成?如果你们能尽早地伸出手拉戚家一把,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小生命,会有这样的结果吗……”方明大口地喘息着,接着喊道,“李克林、刘建,今天晚上你们俩留下,帮助戚家把孩子的后事处理好,以后戚家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俩了。散会!” 第13章 靳小朋遇害后,灾难又一次降临到他的家庭,肖玉兰经受了两个多月的煎熬,最终病倒了,诊断为乳腺癌晚期,住进了中心医院。靳丽丽已无心上学,把所有的精力投到了妈妈的身上。医院给肖玉兰实施了手术,接着又开始做化疗,这时医疗费已积累了好大一笔,一直挂在医院的账上。 今天是靳小朋死后的一个祭日,按当地风俗,家人在这一天要为死去的亲人扫墓,以示对死者的哀思。肖玉兰和女儿靳丽丽一大早带着水果鲜花前往靳小朋的墓地。肖玉兰做完手术不久,身体虚弱,乘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一段山路,虽然有女儿搀扶,可到了墓地已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肖玉兰站在丈夫墓前,表情很平静,没有眼泪,似乎也看不到悲痛。 “小朋,你走后我一直在等,在等那一天,想知道雇凶杀害你的人是谁,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害你!有人说你参加了黑社会,当然,这种鬼话我不会相信!有人说你知道的事太多,你活着他们就害怕,这话我信。可是你死了他们就能安生吗?我琢磨着也未必!从你离开我们娘儿俩我就一直在祈祷上天,让上天还咱们个公道。俗话不是说了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小朋你别急,老天有眼,害你的人会受到报应的。叶辉兄弟对我说你是英雄,说你为老百姓做了一件好事,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我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事,可有叶辉兄弟这句话我也就知足了。”肖玉兰在靳小朋墓前说完这段话,靳丽丽已泣不成声,但肖玉兰却没有眼泪,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丈夫的墓碑想着心事。 “妈妈,咱回去吧。” “丽丽,妈妈说的这些话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 “这我就放心了,你爸爸是好人,是英雄。你爸爸的事叶叔叔都知道,以后要听叶叔叔的话,有事就去找叶叔叔。假如叶叔叔……”肖玉兰欲言又止,在苦苦地琢磨着,想找出一句更为恰当的话把心中的意思表达出来。在女儿面前她实在不忍心说得太明白,她担心女儿会受不了。“假如叶叔叔离开了蓝江,你就到灵山爷爷奶奶那里。”她找出了这句她认为恰当的话。 靳丽丽突然间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这是在爸爸墓前未曾有过的感觉。每一次同妈妈来到这里,妈妈总会流下悲伤的泪水,可今天妈妈却没有一滴眼泪。 肖玉兰在去靳小朋墓地的第二天死去,她从中心医院偷偷地回到家,趁女儿上学服毒自杀。 肖玉兰葬礼那天,现场人潮涌动,送葬来宾足有两千多人。其规模和声势令人震惊,使人诧异。殡仪馆内所有的接待室都腾了出来,馆内已人满为患,许多人只能在大厅门前等候。殡仪馆的广场上排满了车辆,余下的车一直排到了馆外的道路两旁。 市公安局党组成员和各科、处长在史向东的带领下来了一大批;刑警支队在姜云峰的带领下,除了外出和值班人员,几乎全部到齐;市局看守所在乔宇的带领下来了一批干警和干警家属;肖玉兰原单位也来了几十人;靳丽丽的学校在一位副校长的带领下,来了六七十名师生。另外,还有一批新闻单位的记者也赶了过来。新创集团的胡安平虽然没来,却派了几个人送来两个大花圈,并专门安排了一支庞大的致哀乐队赶过来,以便为葬礼营造气氛。 肖玉兰的遗体摆放在灵堂中央,四周被层层的鲜花包围着,她那张并不漂亮的面容经化妆师细心修饰,在艳丽的花卉陪衬下,显得生动又妩媚,比生前要漂亮许多。 叶辉、于文莉、靳丽丽和叶辉的父母在接待室里刚刚坐下,就听大厅那边有人大声喊道:“拿走!快给我拿走!这里没你们的事。”叶辉听出这是姜云峰的声音。 “你算干什么的?快闪开!”这个声音超过了姜云峰。 “别管我是干什么的,我就是不准你们进,把它拿走!扔得远远的!”姜云峰的吼叫声惊动了大厅里面所有前来参加送葬的宾客。 叶辉急忙走出接待室,见姜云峰叉着腰挡在灵堂门前,与门外四个抬花圈的人在争吵,周围聚着一群人在围观。 “我告诉你,我们可是胡总派来的,新创集团的胡安平总经理,你不会不知道吧?识相点,让开!”后面两个人拿着两个大花圈,前面两个高个子的壮汉与姜云峰推推搡搡地嚷叫着,看架式这四个人非要把花圈送进灵堂里才肯罢休。 “什么胡总,你们回去告诉他,就是他来了也休想进这个门。”姜云峰推开面前的两个汉子,用手指着两人的鼻子说,“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别以为老子不知道。” “你他妈的怕是活腻了吧,还敢骂胡总?快给我闪开,不然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两个汉子气得暴跳如雷,只是苦于众目睽睽之下不好下手,不然的话非把面前这个愣小子揍扁。 “胡安平算个屁,怎么样,我又骂啦。听没听清?没听清我就再骂一遍,胡安平算个屁。你们替我转告胡安平,只要有我姓姜的在,从今以后就没有狗日的胡安平好日子过。快把这些破花圈拿走,等着留给你们胡总送葬时再用!” 两个汉子忍无可忍了,上前就同姜云峰动手,姜云峰被两个汉子各击中一拳,在场的人都看到了。姜云峰已经不必顾忌了,对手的这两拳换来的是姜云峰疾如闪电的几记重“炮”,两个大汉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好一会儿没能爬起来。叶辉已看清,这两个汉子就是在假日酒店殴打员工的歹徒,他走了过来,伸出两只手一手一个把两人扶起。 “摔着了没有?走路可要当心啊!”叶辉嘲笑道。 这时周围的人群喊了起来:“快把花圈拿走吧!等姓胡的送葬时省着再买了,走时再买几个给胡安平带回去!” 两个汉子爬起来朝叶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可又马上收回了目光。他们认出了这个瘦高个儿,也想起了假日酒店的那次遭遇。 姜云峰决心把胡安平派来的人一个不剩地清理出去,他不想让留给肖玉兰这最后的空间被玷污了,不能让她的灵魂在这神圣的灵堂上受到伤害。 “你们是胡安平派过来的吧?”姜云峰走进灵堂内对乐队领导问道。 “是胡安平派我们来的。” “既然是胡安平派来的,那就请回吧。”姜云峰伸手向门外指了指。 告别仪式开始,叶辉和于文莉搀扶着父母,靳丽丽由两名老师搀扶,都站在死者亲属的位置上,接受前来悼念的人们伸过来的一只只饱含着不同情意的手。肖玉兰与靳小朋一样都是父母双亡,又是独生子女,身边没有兄弟姐妹,她的葬礼只能由叶辉一家操持。 告别仪式上,叶辉的父母享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当然,此时这种权威不只是尊严,还有痛苦,两位老承受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煎熬。 史向东走到死者亲属面前时,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黑黑的脸上沉积着深深的哀伤。“伯父伯母千万保重。”史向东紧握着叶辉父亲的手哽咽地劝慰着。 “向东啊!玉兰这孩子死时还睁着一双眼睛,你可得让她闭上呐!”老人对史向东一再嘱咐着。 “请二老放心!我会让她闭上眼。”史向东深情地点头说道。他还想同两位老人说点什么,但叶辉的父母已经大哭起来。 “丽丽,有事就找史叔叔,要好好学习!” 靳丽丽点着头,表示着对史向东的谢意。这时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被这惊心动魄的场面感染着,悲伤、感激、激动,全让那无尽的泪水给替代了。 李克林走到叶辉父母面前,同老人握着手,依旧重复着许多人的话:“请二老多多保重。” “丽丽,有事就找李叔叔,给叔叔打电话。”李克林走到靳丽丽面前说道。 靳丽丽点点头接着又抬起头,注意了一下这位副局长,猛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要让那个姓李的副局长管破案,你爸爸的案子是没指望了,他和胡安平穿的可是一条裤子。”靳丽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李克林好像并没注意,他的表情是平淡的,或者说是冷静的,告别仪式的气氛没有对他产生影响。 姜云峰走了过来,同两位老人紧紧地握着手,说不出话来。他走到靳丽丽面前,两手放到孩子的肩头拍了拍,一声不响地离开。 激动人心的场面出现了,灵堂里进来了一大群人,一起跪在肖玉兰遗体前。于是哭声响彻了整个灵堂,震动了灵堂内外的各个角落。这是最后一支自发前来悼念的群体,足足有三百多人。他们当中有老人和妇女,还有十几岁的孩子,悲愤伤心的感情真真切切。 这时跪在肖玉兰遗体前的人群中站出来一个中年男子,走近叶辉一家说道:“这些都是从灵山赶过来的乡亲,听说叶书记是中央派过来的,我们想趁肖玉兰女士追悼会之机同叶书记见见面。”中年人向叶辉的父母和叶辉分别鞠了一躬。 “老乡,你们千万别误会,我是从阳江调到蓝江任政法委副书记,可不是中央派来的!”叶辉解释道。接着他又走向依旧跪在地上的人群,想扶起前排的几位老人。“乡亲们,谢谢大家参加肖玉兰的追悼会,谢谢乡亲们。告别仪式已经结束,请大家起来吧!老人家请起,请起。”叶辉弯腰扶了几次,却没人起来,也没人回声。 中年人重又回到人群里跪下,说道:“刚才我们是给这位肖女士下跪,现在我们是给特派员下跪。请求特派员为灵山的老百姓做主,请求特派员惩恶扬善!”这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小心翼翼地打开。这张纸足有两米多长一米多宽,用四张相同规格的宣纸拼起来,上方一行工整的楷书毛笔字展现在大家的面前:“400名灵山县百姓联名上书状告胡安平”。标题下一行娟秀的小楷毛笔字写道:“胡安平罪行录”。整整一大张纸写满了胡安平一件件、一桩桩的暴行,其中戚洪德一家的遭遇也记录在案;假日酒店14名员工事件跃然纸上;“4·15”案被害者范长宝的事件也写在上面。 叶辉的父母互相搀扶着,来到众人面前,于文莉和靳丽丽也跟随在两位老人身旁,三辈人面对人群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乡亲们!叶辉是我的儿子,他也是咱老百姓的儿子。他的确是共产党派过来的,共产党派他来就是要他给咱老百姓做主。乡亲们别担心,有什么话就只管说。我了解我的儿子,他同咱老百姓是一条心,他不会让大家失望!”叶辉的父亲见叶辉还呆呆地站着,对叶辉说道,“快给乡亲们跪下,共产党的干部给咱老百姓下跪不丢人。” 叶辉也跪了下来,这是他有生以来面对这么多人第一次下跪,但是连70多岁的父母都这么做,他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呢?父亲不也曾是人民解放军里面的一位高级指挥员吗?不也是一名老共产党员吗? 第14章 晚八点,叶辉开着那台旧奥迪向潮州饭店驶去。 车慢慢地驶过市委,叶辉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又踩了一脚油门,不大一会儿就进了闹市地段。路灯、车灯、以及道路两旁高大建筑物上的反光照明,把整条大街洗刷得玲珑剔透,把市区装点得光彩照人。看看表还差二十分钟到九点,他加快了车速。 奥迪驶入了森林公园,道路两旁粗壮的参天大树一棵棵地向后移去,迅速地被甩在后面。前方出现了下坡路,叶辉下意识地把车速放缓,这里是他上次遇险的地方,他不由得增添了几分戒备。叶辉的眼睛不停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设想着可能出现的情况,车灯照射在路边的一棵树上,树干上的凹痕依旧清晰可见。叶辉暗暗地祈祷着:在我危难时是您用自己健壮的体魄为我抵挡住伤害。愿您长青!愿您不老! 九时许,叶辉走进了潮州饭店,来到包云天的房间。房间里烟气腾腾,茶几上面的烟灰缸盛满烟蒂,看来,在此之前这里来过人。 “路上有事吗?”包云天问道,看来,他还一直记着叶辉上次遇险的事。 “没事,一路平安。”叶辉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包云天把几页纸递给了叶辉,“看看这个吧!” 这是一封经中纪委批示的信件,几页信纸上附着一张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函件,上面写道:“就该匿名信件举报情况,请××省纪委协调蓝江市委调查。鉴于举报人的境况,务请尽快查清其真实身份,并及时采取措施,保证其安全。”举报信件署名为:蓝江市一名公检法机关干部。信中反映了周江涛案件、“一二·一九”案件和江都大厦等三方面的情况。 举报者谈到周江涛不是因心脏病猝死而是他杀;靳小朋的遇害是因为其掌握了周江涛死亡的真相,掌握了周江涛案件未曾暴露的内幕以及案件中重要涉案人员的证据;谈到江都大厦时,举报者认为周江涛的贪污问题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人物还逍遥法外,依旧在政权内左右着局面。 叶辉发现举报人对蓝江的情况非常清楚,许多线索只有在近距离才能观察得到,甚至在零距离的情况下才有可能看到,他几乎不相信有比他更为了解周江涛与“一二·一九”案件内幕的人。虽然信中就每件事没有说透,只是点到为止,但这已经使叶辉大为震惊。 叶辉在揣摩这封署名为“蓝江市一名公检法机关干部”的举报者。从信中他好似捕捉到了某种信息,闻到了一种味道。他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近,近在咫尺,又时隐时现。 “这个人对我们太重要了,必须想办法找到!”包云天强调道。 “您看看这段。”叶辉指着信中的一段话让包云天看。 直到现在,省市两级党委对蓝江的问题依旧保持着沉默,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蓝江这么严重的腐败情况怕是难以查清。要知道,我还在与蓝江的犯罪集团周旋着,我已经打入到他们的内部,我是在孤军作战呀!我无法理解省市两级党委在打击腐败问题上为什么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为什么还在犹豫? 多年来我一直把我所从事的工作,作为我终生的奋斗目标!我是用理想来打造它,甚至用生命……然而,谁会想到一个从事公检法工作的干部,面对丑恶,面对腐败分子却又是如此无奈,不仅不能堂堂正正去办案,甚至不能正常去做人,不得不去与这些人“同流合污”,扮演着与豺狼共舞的角色。 到目前为止,不知我这个角色还会演到什么时候。我担心这样继续下去,到时候能否说得清,不知谁会为我说句公道话。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继续下去,把这场戏演完,因为我是一名法律工作者! “我认为这个人已经取得了犯罪集团的信任,我分析这个人有可能是一定级别的领导干部,手中掌握着不小的权力。”叶辉说道。 “是让他充当保护伞吧。看来蓝江这个犯罪集团级别不会低了,没有点本事他们是不会要的,我看就从政法系统的领导干部中找这个人。” 早上八点刚过,叶辉接到惠玉华的电话。 “叶辉你听好,有一项重要任务,这也是你一直关心的,事情很急,需要你马上安排。” “什么任务?”叶辉一阵狂喜又略微紧张,直觉让他感到这就是他盼望已久的事情。 “省厅刚刚接到公安部的通知,那个叫黄东东的案犯在海川地区出现。省厅指示你们立即派人前往海川,配合当地公安机关参与抓捕。” 叶辉问:“这个情况还有谁知道?蓝江公安局是不是也接到了通知?” “你是案件侦查小组的负责人,这件事就由你亲自安排,绝不能让别的人插手!听明白了吗?”惠玉华加重了语气。 “明白,我马上就安排。” “你要明白,抓获这个案犯对蓝江意味着什么,所以,绝对要活的要口供。海川警方已经把案犯圈在一个小岛上,我与他们通过话,说清楚了我们的意图。中午12点有趟蓝江直达海川的班机,你们的人可以乘这趟班机去,要抓紧!” 放下电话,叶辉如释重负。他迅速拨通了姜云峰的手机:“姜云峰吗?你马上到我这里来,是的。马上!” 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起来。“叶书记,李克林来电话让我现在去他那里,我要晚一会儿过去。”是姜云峰的声音。 “什么事?”叶辉急忙问道。 “他没说。”姜云峰回答。 “你告诉他我找你了吗?” “没有。” “那好,你什么也不要说,和他见了面找个借口尽快离开,我等你。” 半小时后,姜云峰匆忙赶到。 叶辉问道:“李克林急着找你干什么?” “他让我准备一下马上同他一起飞往海川,抓捕黄东东。” “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是姚副书记通知他的。” 叶辉吃了一惊,“李克林为什么不同我打声招呼?”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一句废话。“他一个副局长要亲自去,你不觉得奇怪吗?”叶辉问。 “听他讲这是姚副书记安排的。我觉得这件事让李克林插手,很可能会有麻烦,绿岛饭店那次行动就是教训,这次李克林亲自去海川必定有原因。”姜云峰同叶辉想到了一起。 “你马上找两名侦查员乘中午的班机出发。” “李克林和姚副书记知道了怎么办?能行吗?”姜云峰犹豫起来。 “非常时期就要采取非常手段,只能这么办。至于李克林和姚德林那里我去应付,一切有我挡着。有省厅这张王牌,谅他们拿我也没办法。” 上午十点三十分左右,在前往蓝江国际机场的路上,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飞驰。 前面的车坐着姜云峰和两名侦查员,姜云峰已估计到后面穷追不舍的车是李克林的。此时他已经意识到想甩掉李克林是不可能的了,同时他也想到执行抓捕任务会更为困难更为艰险。这时后面的警车发出刺耳的警笛声,警灯放射出闪闪的红光,两辆车的距离在逐渐拉近。 “加速!别让它超过。”姜云峰对司机说道。 车撒野似的飞奔,时速表针指向160,两辆车一下子拉开了距离。姜云峰车上的警灯和警笛也被打开,警灯闪耀警笛鸣叫,毫不逊色。 这个时候,姜云峰惟一能做到的就是在通往国际机场这段路上,决不能让李克林的车超过去。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阻止李克林前往海川,但他却可以在这条路上出一出恶气。 没多久后面的车又一次追了上来,姜云峰下意识地把手伸到怀里,摸了摸枪,可又急忙把手抽了出来,他对自己这个举动感到不可思议:我这是在干什么?真是没出息! “加速!甩开那辆破车。”姜云峰又向司机发出命令。 “姜支队,后面是局里的车呀!”司机提醒道。 “别管它,加速!”姜云峰大声吼道。 车速加快了,迅速地把后面的车甩开。姜云峰回头看着那辆穷追不舍的警车,一时间想起几年前同李克林一道解救人质时的情景。不同的是,那次行动因为有副支队长李克林参加,使他有了一种踏实感,而这次也是因为有李克林参加,却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姜云峰清楚地记得,当时,绑匪掏出枪对着男孩脑袋那一刻,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是恐惧的,但他瞬间又平静下来。因为他看到李克林依旧是那样坦然、平静地与持枪绑匪交涉着,如同在谈一笔生意。这时他再也没有一丝恐惧。当李克林按着绑匪的要求把枪放到地上,空着手向绑匪们走去时,是他举枪击中了绑匪。姜云峰知道自己的这一枪是李克林给予的力量。 可事隔几年,一切都变了。以往生死与共的同事战友,如今已成了冤家。 后面的车示意姜云峰的车靠边停下。 “姜支队,您看怎么办?是不是停一停?”司机一脸忧虑,有些左右为难。 “停什么?只管开你的车,加速!”姜云峰命令道。 车速又一次加快,与后面的车再一次拉开距离。 这时,姜云峰不知不觉又想到了史向东,他希望史向东在这个时候出现,替他挡挡驾,以扭转眼前这种局面。他不理解叶辉为什么不把这次行动告诉史向东,难道省厅和叶辉对史向东也不信任了吗? “姜云峰,我命令你马上停车。执行命令!不然后果自负,马上停车!”李克林用车上的扩音喇叭大声地喊着,喊声一次比一次威严,一次比一次具有震慑力。 虽然一路上李克林紧追不放,多次鸣笛警告,并用车载扩音装置不停地呼叫,却没能奏效,不但姜云峰的车没停下,他的车也没超过去。 两辆警车几乎同时赶到了机场,李克林急急忙忙下车拦住姜云峰,厉声问道:“你经谁的批准擅自行动?” “是省公安厅安排的,没办法,对不起。”姜云峰平静地回答。 “这样重要的行动你向史局长报告了吗?向我报告了吗?”李克林猜测到这是由叶辉一手策划的,但他没有说破。 “因为时间紧,来不及向你和史局长汇报。至于省厅通没通知你,我就不清楚了,你还是问问省厅吧。”姜云峰边说边带着自己的人向候机大厅走去。 李克林又一次拦住:“你眼里有没有组织?你擅自行动是要付出代价的!你马上给我回去,海川的任务由我执行。” “没办法,我是执行省厅的指示,可你是奉谁的指示?” “我是姚书记亲自安排的,请问,这有什么不妥吗?” 姜云峰一时无语,但他还是推开了李克林,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李克林再一次把姜云峰拦住。双方互不相让各执一词,一方打出省公安厅的牌子,一方打出姚德林的旗号。 正在争执不下时,李克林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姚德林打来的。 “克林吗?怎么样,还顺利吗?” “姚书记,我已经到了机场,姜云峰准备乘中午的班机去海川,他提前行动没同我打招呼。”李克林说到这里把手机递给了姜云峰。 “姚书记要你接电话。” “姜云峰!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第一,李克林和你交待过没有,这次行动是由你们俩共同去执行?第二,你清不清楚这次任务的重要性?黄犯是公安部A级通缉要犯,我想这一点你应该清楚!第三,你为什么要单独行动?是经谁的批准?谁给你这个权力?这样做的后果你想过吗?由于你擅自行动打乱了抓捕计划,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姚德林的气势大大地高过了李克林。 姜云峰有些招架不住了。“我,我这也是奉省厅的指示……” 没等姜云峰缓过气来,姚德林大声喊道:“我代表市委取消你这次行动的资格,现在你就回来!”姚德林没给姜云峰说话的机会,就把电话扣死了。 接下来形势又发生了变化,正在姜云峰被这突如其来的闷棍打得晕头转向时,他的手机响了。 “姜云峰同志吗?你让李克林听电话。”电话是方明打来的。 “好,好的。”姜云峰像从睡梦中惊醒,忙把手机交给李克林。“方书记的电话,让你接。” “李克林同志,去海川的任务是我亲自安排的,这也是市委的决定,就由姜云峰同志去执行吧,你就不必去了。” “那好,我执行市委的决定,方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是的,我这就回去。” 一场征战,被方明的这个电话画上了句号。 两天后海川传来了消息,黄东东趁夜色乘一艘毒贩子的快艇逃离了孤岛,此次抓捕行动失败。 专案工作受阻,抓捕行动受挫,似乎也激怒了老天爷。 近几天蓝江地区天气变化异常,气温骤降。接连几日阴雨不断,偶尔放晴的天空,一时间又布满乌云。 夜色笼罩下的市委大楼,几扇窗户还透着灯光,方明和叶辉正在研究下一步专案组的工作。方明看上去又瘦了许多,两腮凹进颧骨凸起,灰蒙蒙的面孔泛着一层浓云。 “方书记,海川这次行动失手,又增加了您的压力,我担心这样下去您会顶不住的。” 叶辉仔细地观察着方明,感觉到这副面容与他刚到蓝江时所看到的判若两人,不由得一阵心酸。他多么盼望着一场胜利的到来,哪怕是小小的胜利。不然,方明会挺不住的,也许等不到那一天身体就要垮下来。 “你认为海川这次行动我们有些什么收获?”方明站起身向窗前走去,看着阴雨绵绵的都市夜晚,透过蒙蒙的雨雾,闹市区的灯光依稀可见。路灯如同两条橘黄色的长龙,静静地伏卧在雨夜中。 “就这次行动本身倒没看出什么,不管怎么说案犯还是跑掉了。不过,好像‘一二·一九’案件的背景更清楚了,我发现有人比我们还要关心海川的行动,已经开始赤膊上阵了,而且这个人还是个大人物。” 叶辉刚说完,方明迅速从窗前回过身快步地走到叶辉面前,问道:“大人物?这个人比我大还是比我小?” “姚德林!我敢保证他就是策划‘一二·一九’案件背后的大老板。” “你能这么肯定?” “我已经把这个想法向包书记谈过了。”叶辉补充道。 “他的意见?” “包书记认为揭开蓝江问题的突破口应选择在新创集团,一切迹象表明胡安平可能就是‘一二·一九’案件的雇凶者,他应该是操纵这起案件的二老板,而藏在他背后的那个人就是姚德林。” “你手中有多少证据?如果证据不足,想拿他们会很难的。” 方明的担心叶辉也清楚,方明既想到了证据,也想到了张忠时。得不到省委主要领导的支持,想揭蓝江的盖子,不是件容易的事。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叶辉说:“扳倒胡安平的办法我想好了,就看您敢不敢下这个决心,只要您敢下,我就敢做!” “谈谈,谈谈。” “依我的想法,就从绿岛饭店着手。胡安平购买绿岛饭店这件事,已经触犯了法律,仅收购资产这一项,流入他腰包的就不下四个亿。抛开行政部门为他操作的两个亿贷款不算,就这四个多亿足以把胡安平给扳倒。这件事就由我牵头,不需要您出面,只要您现在点个头,明天我就组织司法和行业管理部门开展调查取证。我算了一下,最多不会超过十天,就让他进看守所。到那时候一切就由不得他了,他那个保护壳就是钢筋混凝土也无济于事。” “好吧,我全力支持你!突破口选在新创集团,攻击点是绿岛饭店。”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叶辉查处绿岛饭店的想法落空了,胡安平也没进看守所,政治形势的突变出乎人们的预料。 就在方明与叶辉这次谈话后的第三天,省电视台播报了两项决定: “蓝江市委市政府产业结构调整方案经省委省政府批示,被正式列入全省经济工作改革创新工程。省委省政府决定把蓝江市作为全省国有经济改制的试点城市。省委要求各市地学习蓝江的改革经验,充分借鉴蓝江国有经济体制改革和资源结构调整的做法,积极探索公有制多种实现形式,进一步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 “经省体改委、省经委和省企业家协会推荐,省委省政府审议决定:授予新创集团全省企业制度创新明星称号;授予新创集团董事长、总经理、省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胡安平全省创新工程优秀企业家称号。” 蓝江的产业结构调整被借题发挥了,省里的两项决定改变了产业结构调整的初衷。由此,蓝江这个调整方案同省委两年改变蓝江的既定方针,恰如其分地“融”为一体。 第15章 早上七点左右,市委大院正门前陆陆续续地聚集起了一堆人,随后人数在迅速地增加,人群横在正门前,宽宽的大门被人流紧紧地封住。此时,上班的车辆大多被挡在门外,各式各样的轿车面包车一排排停在门前的一片空地上,机关工作人员只好从正门两侧人行道进入市委。 早上,叶辉刚到市委门前,就注意到有一伙人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从这伙人的举止和衣着上,叶辉发现了异常的动向,意识到上访队伍中混进了成分不同的人。 叶辉与史向东刚通完电话,市委门前的人群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变得混乱起来。好像是上访人员中出现了分歧,从争吵发展到动起手来。 叶辉从车上下来走进人群,抓住一个汉子的手腕,严厉地警告道:“马上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是市委,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 被叶辉抓住手腕的这个人,正是几个月前在假日酒店前带头殴打员工的那个汉子,算上为肖玉兰送葬的那次,这已是第三次相遇。这个人想挣开叶辉的手,但他试了几次却无法解脱,感觉到手腕像被钳住一样。他抬起另一只手,正要向对方的面部出击,又立刻把手收了回去,这时他才看清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他被吓了一跳,但马上又镇静下来,满有道理地说:“我们是来帮助维持秩序的。” “好大的口气,你们这种人还配谈秩序,带着你的人立即离开!快给我走!”叶辉用低低的声音命令道。 这个人用疑惑不解的神情看着叶辉,想解释几句,可又不知该如何去解释。知道自己有错,一时又说不清错在什么地方。叶辉突然间感到:这种人虽然无知,可行为却是赤裸裸的,相比那些经过精心包装粉墨登场者,要透明得多。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胡老板,今天这件事我没有当众公开,也算是给足了他的面子。让他记住,只要蓝江还是共产党的天下,他就得给我放老实点。”叶辉仍然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口气却一次比一次严厉。在这种情况下,叶辉不能让上访的群众知道这伙人的来历,否则会使群众的情绪变得更加愤怒,会酿成难以想像的后果。 随着这伙人的离开,混乱的局面稳定了下来,前来维持秩序的警力在史向东的带领下也赶到了。 市委办公楼内的小会议室里,市委领导班子成员正在进行着紧急磋商,研究应对措施。方明尽力压抑着波澜起伏的情绪,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心态,试图给常委们留下思考的空隙。 “同志们,最近几个月来,蓝江深受上级的关注,得到了那么多令人注目的荣誉,取得了辉煌的业绩。按说,面对这么多的荣誉,蓝江市委有理由为之高兴,为之骄傲。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为老百姓造福呀!可是不知大家感觉到没有,为什么蓝江越是受到上级的注意,越是得到省委省政府的重视,干部群众对市委市政府的工作就越有看法,越有意见,也越发不满意?”方明边说边站起身走到窗前,用手指着门前的上访群众继续说,“请大家看看,难道这些人是吃饱撑的吗?是闲得没事了吗?是故意向共产党挑衅不成?同志们,面对蓝江的百姓,我们的那些所谓的荣誉,所谓的称号,还有存在的价值吗?这是以牺牲人民利益为代价换取的!如果我们直到现在还认识不到这一点,说心里话,我感到痛心!今天的会就到这里,上访的群众正等着我。”方明说完话,便径直走出了会议室,与会人员也紧随其后,向市委门前走去。 看着涌动的人群,看着仍然还在向自己身边奋力靠近的人们,方明的眼睛湿润了。他似乎看到了一条沟坎正横在他与群众之间。从早上直到现在,这么多人在等待在企盼,这些人所做的这一切,不就是想同我这个市委书记见上一面吗?这时方明向办公大楼看去,似乎对这里的一切感到分外陌生。 嘈杂声渐渐小了下来,场面趋于平稳。 “同志们,很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我代表市委在这里向大家道歉。”方明说着话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向四周的人群表示着歉意。“我知道,大家一大早到这里来,是有事情要同市委谈。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也高兴与大家讲讲心里话,等一会儿咱们到市委礼堂坐下来谈好吗?” “那种地方我们可不敢去,搞不好把我们抓起来就麻烦了,还是在这里说说吧。”人群中有人嚷道。 “方书记,你说的话怎么能让我们相信?刚刚你们派来了二三十人,要把我们赶走,还打伤了我们的人。现在你又变了口气,这该如何解释?” 上访人员又一次骚动起来,议论声、喊叫声、指责声响成一片。 这时,方明已经意识到:在他到来之前,在他此时站着的这个地方,在人民政权机关的眼皮下面,发生了一件令他难以容忍的事情,而这件事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后果。 “史向东来了没有?”方明的面孔铁青,两只手在微微颤抖。 “方书记,我在这里。”史向东从人群外面跑了过来,笔直地站在方明面前。 “你究竟是不是共产党的干部?为什么让公安人员殴打群众?你当众给我回答!”方明一连串的提问倾泻到史向东的头上。 史向东黑亮的面孔此时已变成了黑紫色,“方书记,我向您保证,如果发现有一个警察打了群众或者是骂了群众,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这时几名受伤的上访人员在一伙人的簇拥下来到方明面前:“方书记,各位领导,你们看看,被打伤的人都在这里,我们怎么会红口白牙地说假话呢!” “史向东,把现场执勤的所有人员集合起来,请群众辨认。”方明命令道。 警察们迅速地集合起来,分成两队站在上访人群面前,一排身着警察制服,一排身着便装。 “不是这些人,还有一伙。” “对,这些警察是后来的,他们没来之前还有一伙穿便衣的。”有人嚷道。 方明走到史向东面前,问:“还有人吗?” “就这些,是我亲自带队来的,绝对不会错。”史向东口气十分肯定。 “这就是说,在公安人员没进入现场前,有人冒充了警察?”方明问道。 “很有可能,我没来之前叶辉一直在这里,具体的情况他一定清楚。方书记,我想还是问问叶辉吧。” 方明心里踏实了。“这个事件经过调查,与执勤的公安人员没有关系。在没有调查核实的情况下,我的态度很不冷静,在这里我向史向东同志,向现场执勤的公安人员表示道歉。但这件事的出现,已经向蓝江市委发出了信号!在党政机关的鼻子底下殴打群众,这分明是公开向人民政权挑衅!分明是藐视市委……”方明话音一落,场面立时静了下来。 市委礼堂里,陆陆续续来了近700名上访人员,加上市委的工作人员,几乎座无虚席。十几名服务人员跑前跑后招呼着大家落座,忙着递茶倒水。 “这里的条件比外面好一些吧?大家有什么要谈的,就开始吧!不妨我们就以记者招待会的形式进行。在座的各位可以当一回记者嘛!我们市委班子成员就当一回采访对象。大家看这个办法怎么样?” 会场上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同意!同意!真是没想到,太好了。” “看看,哪一位先谈谈?”方明接着问道。 “方书记,听说您要离开蓝江,不知有没有这回事?”有人发言了,可是所提的问题显然与上访的事情不沾边。 “有这种可能,不过请大家放心,无论我走还是不走,都会尽心尽力负起责任。何况还有市委嘛!请大家相信,市委会认真地对待群众的要求,会处理好你们所提出的问题。”方明原则地做了回答。 “方书记,听说市委在查处新创集团的问题上,一直得不到上级的支持。因为这件事,省里有的领导与您发生了分歧。不知是不是与您要调离蓝江有关系?”又是一个与上访不沾边的提问。 这时汪道义突然站起身,看了方明一眼,说:“查处新创集团,关键不在于谁支持不支持,更不在于哪位领导的一孔之见,蓝江市委也没有必要去看某些人的脸色!重要的是要看新创集团存不存在问题,触没触犯法律。只要新创集团触犯了法律,就必须查!在这件事情上谁说了也不算数,惟一能说了算的就是法律。谁犯了法就该查谁,别说是张三李四,就是天王老子下指示也没用!我认为在查处新创集团的问题上,方明同志没有错,蓝江市委没有错。如果为这件事让方明同志离开蓝江,那才是大错特错!在这个问题上,不管方明同志走与不走,蓝江市委的态度决不会变,对新创集团的问题要严查!” 汪道义刚说完,会场上的气氛立时活跃起来。 “我想向各位领导请教几个问题,不知领导们有没有兴趣听我说几句?”一位穿戴考究的人站起身说。 “请讲。” “首先,为了改造国有企业,国家提出国有资本有序地从竞争性行业退出,是不是意味着民间资本参与国企改革就不受约束了?第二,既然是有序,退出也好引进也罢,是不是都应该遵守市场游戏规则?有没有必要在保证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原则下,在国家利益不受损害的前提下进行?第三,几年来,我市国有资本一直在大量流失,这期间,政府又没采取相应的配套措施,监督机制也没能跟得上。如果这种情况再持续下去,国家的财产将会被掏空,国有企业势必要遭遇灭顶之灾,我想政府是该出面管一管了。”这个人说到这里就停住了,看样子还想说几句,好像又无法开口,一直在犹豫。 “请继续讲。”方明说。 “我是绿岛饭店原负责人,在我担任绿岛饭店法人代表、总经理时,我敢说饭店的经济效益是很不错的。但是不知为什么,上级却把这样一个有潜力、有市场竞争力的企业划为下三流。不履行合法手续,不执行市场操作规程,不经过审计评估,仅仅凭着某些领导的一句话便转让给了新创集团。绿岛饭店的八百多名职工被胡安平赶出了门,却没有任何说法,无端地被夺去了饭碗。为什么为了一个胡安平,却把四个多亿的资产流掉了,让八百多名职工流落街头?这些资产是我们用血汗堆积起来的呀!难道世上还有这种道理吗?”说到这时,他的周围传出了一片哭声。 市委领导同上访群众的见面会,持续了近八个小时,直到傍晚才结束。 叶辉在市委门前接到赵丽红打来的电话,便悄然离开了上访人群,开车驶向森林公园与玉湖公园之间的潮州饭店。 潮州饭店是他与包云天每次约会的“老地方”,今天又一次去这里,要见的人却是赵丽红,是一个他还不十分了解的人。虽然赵丽红与胡安平和姚德林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着婚姻上和感情上的纠葛,但是叶辉并没有因此而犹豫。 赵丽红在潮州饭店要了一个小包间,简单点了几个小吃和饮料。 “你了解你们要抓的那个黄东东同胡安平的关系吗?” 赵丽红的问话,使叶辉不由得一惊,同时也产生了一丝戒心。“有所耳闻,听说黄东东前些年曾在新创集团做过事。” “最近他们又见面了,这你清楚吗?”赵丽红这句话已经完全解除了叶辉的顾虑。“前天黄东东与胡安平谈了一笔生意,我想和你谈的就是这件事。” “他们俩有什么生意好谈的,无非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叶辉表现得不太在意。 “你猜猜是什么交易?你可能做梦也想不到。” “什么交易?”叶辉两眼紧紧地盯着赵丽红。 “前天半夜,我接了一个美国洛杉矶的电话,急着找胡安平谈旅游度假中心的合作意向。我知道他是找不到胡安平才把电话打给我,我感觉到他很着急,要马上与胡安平通话。这样,我放下电话就不停地同胡安平联系,他手机关着,住宅和办公室没人接,所有能用的联络办法都用了,还是找不到他。我就不想再找了,可是我刚睡下,这个外商又来电话,让我通知胡安平一个小时内一定给他回个电话,说他们马上要开董事会。” 叶辉插话道:“胡安平对旅游度假中心这么感兴趣,应当主动才是,为什么让外商深更半夜找上门?” “开发旅游度假中心的合作资料他早就该传给美方,不知道为什么却迟迟不动,好像对这个项目不感兴趣了。这几天他三番五次地往省城跑,跑完了省委省政府,接着又跑省电视台和省报。据说他准备策划一次大型宣传活动,扩大新创集团的影响。”赵丽红说。 叶辉立时想到胡安平的用意——放弃旅游度假中心,死保江都大厦。 “放下电话,我急忙穿好衣服,去了胡安平常住的那栋小别墅。里面一丝灯光也没有,敲了几下门又按了两遍门铃,里面没一点声音,我又开车去了他的办公室,其实我根本就没指望他会在办公室。来到新创集团门前,门卫认识我的车,没说什么就打开了自动门。车进了大门,见胡安平的办公室亮着灯。不知怎么了,这时我心里有些发慌,想马上回去,可后来还是下决心上了楼。上楼时,我把脚步放得很轻,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响声。等我来到胡安平办公室门前时,门敞着一条缝隙。这时我已不觉得害怕了,正想推门进去时,就听胡安平大声吼着:‘笑话,一封信,要我出一百万美元,你这不是敲诈是什么!我告诉你,就二百万人民币,多一个子儿也不行。’胡安平刚说完,里面有个人笑着说:‘这封举报信对我来说是一文不值,对于你们那可是无价之宝,价值连城呀!说不定哪一天我高兴了,糊里糊涂地把它送了出去,比如说把它交给了共产党。到那时,恐怕你们这些人的脑袋要保不住了。你想想看,我要的价高吗?’胡安平听到这里,问了句:‘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你必须告诉我这封信的具体内容。’这个人说:‘我可以向你交个底,周江涛在这封信里,把你和那几个当官的一个不少地列进了黑名单。每一笔钱给了谁,怎么个给法写得一清二楚。我算了算,大概有两个多亿吧!你说,我要个千儿八百万还算多吗?’我越听越害怕,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连忙脱了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跑下了楼,真想快点离开。” “后来呢?” “这时候,我想到要给您打电话,可又一想,怕是来不及了。急忙穿上鞋又上了楼,上楼时有意加重了脚步,进了胡安平的办公室,装做很着急的样子。” “你看清那个人了?” “我同胡安平说事时,偷着看了几眼,总觉得这个人挺面熟,看上去倒像个富商,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昨天不知怎么一下子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前些年在胡安平手下打工的那个黄东东!” “你肯定没看错?”叶辉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 “没错!你放心,一定不会错。” 叶辉马上意识到:赵丽红面临着巨大的危险,而且这种危险随时随地都可能落到她的头上。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就在此时此刻! 第16章 眼看靳丽丽的生日就到了,叶辉和于文莉相约去给丽丽买生日蛋糕。叶辉的车在食品店路边停下,于文莉下了车,叶辉却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地向对面看去。 一台白色宝马轿车静静地停在绿岛饭店门前,是赵丽红的车。 她怎么会到这种地方呢?上次嘱咐的事情她难道忘了不成?还是发生了新的情况?疑问、警觉、惊诧冲击着叶辉的视觉。 “快下车吧!还愣着看什么?”于文莉喊。 “你自己进去吧,买完了你就打车回去,我还要到绿岛饭店去一趟。” “小心点,早点回来,别忘了今晚给丽丽过生日。” “放心吧,误不了。”叶辉答应着,随后将车开到绿岛饭店门前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停下,在车里给赵丽红打手机,没想到赵丽红没开机。 此时,所有的疑问、警觉、惊诧好像变成了他曾经预料到的结果:赵丽红出事了!叶辉与赵丽红在潮州饭店分手时曾反复嘱咐过,赵丽红必须保持每天24小时开乙龅矫刻焱品寤蛘咚救送ɑ岸饺巍N乐挂馔猓笳岳龊觳荒艹鋈胄麓醇诺娜魏纬∷? 叶辉忙给姜云峰去电话:“赵丽红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上午打过,可下午打了几次没打通,手机关着,我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事?”听口气姜云峰也在着急。 “我现在就在绿岛饭店,发现赵丽红的车停在这里。你做好准备待命!我先进去看看,有情况我会及时与你联系。” 叶辉交待完,打开车门,一只脚刚落地,突然发现赵丽红从绿岛饭店里面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急急忙忙地打开车门钻了进去,紧接着就一溜烟地离开。叶辉立即把车发动,准备追上去。可就在这时,停车场上另一台奥迪轿车先一步起动,跟上了赵丽红的白色宝马。 叶辉给姜云峰打电话:“赵丽红已出了绿岛饭店,有一台奥迪在跟踪她,我的车在跟踪这台奥迪。” 天已经黑下来,叶辉看了看表,时间是七点十分。这时正是交通高峰,路上的车辆在逐渐地增加。叶辉与赵丽红的车拉开了距离,中间挤进了两台,算上那台奥迪,两人中间隔着三台车。如果遇到信号灯,叶辉的车就有可能被甩掉。情况十分危急,叶辉不停地给赵丽红打着电话,但她还是没开机。 叶辉不顾一切地闯了两次红灯,终于追上了宝马后面的那台奥迪,在经过下一个路口时他又成功地超过奥迪和宝马,现在他的车已行进在宝马的前面。叶辉回头看去,宝马里面赵丽红的身影清晰可见。他按了几声喇叭想引起对方的注意,但是对方却没有鸣喇叭,赵丽红没有注意到他。叶辉一边加速一边盯着反光镜,测算着与宝马之间的间隔。他注意到宝马在加速,宝马后面的奥迪也在加速,宝马车与他的车距在逐渐地缩小。机会来了,叶辉猛然间一脚刹车!与此同时,赵丽红的宝马“砰”的一声撞上了叶辉的车,接着宝马身后的奥迪也发出了同样的撞击声。 见了这种场面人人都会认为这是一起交通事故,就连后面奥迪车上的人也没有理由不这样想。叶辉从车上下来,向后面看去,见宝马与奥迪静静地停在原地,无声无息,没人下车。几秒钟后,叶辉回到车上向前驶去。现在他不再感觉紧张,刚刚焦急不安的心情也消失了。 因为在他下车又上车的暂短时间里,他做完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叶辉给姜云峰打了电话:“可以出发了,地点是森林公园,在通往潮州饭店的下坡路上布控。好的,十五分钟我就赶到。”叶辉看了看手表,他计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是七点五十分,到八点零五分,他会把身后的两台车准确无误地带到与姜云峰约定的地方。 当叶辉赶到约定地点时,才注意到后边只剩下赵丽红的白色宝马,而那台紧追不舍的奥迪已不见了踪迹。 “你身后的那台车呢?”赵丽红的车刚停下,叶辉急切地问道。 “溜掉了。”赵丽红没下车,身子软软地靠在座位上,有气无力地答道,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溜掉了?跟了你这么久怎么会一下子溜掉了呢?” “可能是发现了你吧。”赵丽红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坐姿,一双失神的眼睛盯着叶辉。 “是什么人在跟踪你?” “黄东东。” 赵丽红下午四点接到了胡安平的电话。 “晚上有时间吗?我这里有位客人想见你。”很标准的男中音,带有播音员那种磁性悦耳的声调,换了别的女性都会有一种想与对方多说几句的欲望。可是赵丽红却没有一丝这样的感觉,只觉得很陌生很可怕。 “对不起,晚上我有事。”赵丽红连客人的名字也没问,干脆地回绝。 “这位客人就是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的那个美国人,他是想当面向你表示谢意。” “既然这样,你让他给我来电话。” “也好,他就在我身边。”胡安平接着把电话交给了美国客人。 “赵小姐,您好,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帮助,我很想见见您,请赏光好吗?”赵丽红清晰地辨别出正是那天夜里从洛杉矶打电话的那个人。 赵丽红答应了对方,可放下电话又有点后悔,有一种莫名的不安,这种心境一直陪伴着她走进了绿岛。 胡安平等候在一楼大厅,赵丽红一到便被胡安平带进了电梯。 二十八层显示灯被按亮,随后两扇电动门轻轻合到一起,电梯间立时成为二人世界。 “最近你好像很忙?听说和叶辉也挂上了,想不到你的魅力有增无减呀!”电梯一启动,胡安平满脸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狡诈阴暗的冷笑,话中渗出阵阵的寒气。 “这是我们两人的私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吗?” 电梯迅速地向上攀升,到了第八层时停下,但外边没人,赵丽红很失望,心像悬在半空中的电梯没了底。 “你和叶辉在潮州饭店会面的事我都清楚,我希望这只是男女之间的那点私事,可是据我了解好像不单纯是私事吧?” 胡安平的话像一颗子弹击中了赵丽红,她神情慌乱起来。 “随你便吧,你愿怎么想我管不着。”赵丽红应付道。 电梯继续向上攀升,到了十九层时停下,进来一男一女。两人说说笑笑又搂又抱,旁若无人地嬉耍打闹,看了这番情景,赵丽红如释重负。 胡安平终于把赵丽红带进了二八○五客房,这短短的几步路让赵丽红走得苦不堪言。 “这位是赵丽红小姐,我的助手。这位是特立斯先生,我的合作伙伴,老朋友。”胡安平的脸上又换了一副表情。 “您好,赵小姐!听胡先生介绍,您是一位非常漂亮又非同寻常的女性,今天见到您我才深有感触。”特立斯身材高大魁梧,气宇轩昂,讲起话来很随意也很风趣,从形象体态到言谈举止完全是原汁原味美国人的特征。 “谢谢您的夸奖,胡先生说的都是反话。”赵丽红谦虚道。 “反话?怎么会呢?您很优秀,我看到了。”特立斯赞许道。 “特立斯先生,你们谈吧,我还有事先出去一下,希望您能把赵小姐留下共进晚餐。”胡安平对特立斯说道,并特别交待了一句。 见到了面前这位美国商人,赵丽红所有的顾虑和戒备几乎全部解除,她甚至想到要留下与这位热情好客的美国人共进晚餐。但是,由于特立斯后来的一句不经意的话,才彻底打消了她的这种念头。 特立斯也决想不到,有人借用了他的信誉,在绿岛饭店设下了一个陷阱。 “赵小姐,您来了我很高兴,晚饭在这里一起吃,您看好吗?”特立斯看着赵丽红,期待着她的同意。 “特立斯先生,您的情意我领了,咱们改日可以吗?” “这样,胡先生会不高兴的,他事先交待过我一定要把您留下。”他加重了语气接着说道,“您走了他会看不起我的,还是一起吃晚饭吧,请赵小姐给我一个面子。” 特立斯的这番表现道出了他是一位信守承诺的人,然而,却让赵丽红捕捉到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她无论如何不能留下,必须走,走得越快越好。 “很对不起,今天晚饭我的确不能陪您。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忙得不可开交。” “我很理解,那就不为难您了,改个时间我看可以。”特立斯表示出善解人意的态度。 赵丽红离开二八○五房间时,特立斯先生送她到二十八层的电梯出入口。 “特立斯先生,不必客气,请回吧。”赵丽红言不由衷地说道。 她多么希望特立斯这样回答:“不!我送您下楼。” 可是对方的回答却令她很失望。“对不起不能送您下楼,洛杉矶方面有个电话很快要打过来,我要回房间等电话,请原谅。” 特立斯走后,赵丽红在电梯口足足等了十多分钟。她不停地按着电梯的按钮,但是整个八部电梯全都停了,二十八层看不到一部电梯停下。赵丽红意识到她已经钻进了胡安平事先准备好的网中,她感到死亡正在一步步地向她逼近,感到绿岛饭店像一只张大了口的老虎,马上就要把她吞噬掉。 赵丽红急忙拿出手机准备向叶辉求助,正在这时,一个男子从步行通道里冲了出来,一下子把手机夺了过去。 “我是来告诉你电梯坏了,请你从步行通道下楼吧。”他用手向赵丽红身后的那扇门指了指。 赵丽红被他堵在电梯的出入口,通向走廊的路同时也被他卡住,身后的这扇门正是步行通道的入口。赵丽红很清醒,一旦进了这扇门,意想不到的事情就会发生,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求生的欲望和本能终于发挥了作用,当然,这其中还包括足够的勇气和智慧。 “我的朋友马上就来接我,你让我从二十八楼走着下去,这不是开玩笑吗!” “少废话!快从这里走下去。”他推搡着赵丽红向那扇门逼近。 “流氓,滚开!”骂声一落,这个人的脸上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赵丽红用尽全身力气,施展出看家本领。 这个人一时间被打蒙了,赵丽红借机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接我的人就是叶辉,这个人你听说了吧!如果一时半会儿见不到我,他肯定要去找胡安平,到那时胡安平的麻烦可就大了。至于你嘛,只不过是胡安平的一条狗!”赵丽红把“狗”字说得响而重。赵丽红感觉到她的话起了作用,这个人好像开始犹豫不决。 “让开!”她推开这个人,向二八○五客房走去。 “赵小姐,您又回来了,改变主意了?”特立斯打开门,把赵丽红让进来,惊喜地问道。 “特立斯先生,我遇到了麻烦。您能帮帮我吗?” “当然,没问题!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我想请你陪我下楼喝杯咖啡,您看可以吗?” “太好了,没问题。”赵丽红手挽着特立斯的胳膊下到了一楼,一路上畅通无阻。 “特立斯先生,非常感谢您帮助了我,感谢您的咖啡。”赵丽红忘了同特立斯握手,便急匆匆地向门外跑去。留下特立斯一个人站在大厅里,用疑惑的目光望着赵丽红的背影。 叶辉与赵丽红在森林公园分手后,回到家正好是九点二十分。“丽丽呢?”叶辉一进门,只见到妻子和叶兵,却没见到丽丽,随即问了句。 “丽丽到现在还没回来,我的心跳得厉害。老叶,不会出什么事吧?” 于文莉的话加重了叶辉的顾虑。 “没回来?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会忘了不成?不对!快给学校去电话。” “已经去过了,听值班的人讲学校八点就放学了,八点半就没人了。”于文莉回答。 叶辉的心绪立时变得焦急不安,“快打电话,给丽丽的同学打。” 于文莉连续打了三个电话,没有人知道丽丽的去向,没有人说得清她究竟干什么去了。于文莉坚持不住了,她抱住叶辉忍不住流下眼泪。“老叶,今天可是丽丽的生日呀!千万别让她出什么事啊!” “爸爸,丽丽姐有一个最要好的同学,我知道她家的电话。”兵兵又向电话跑去,“喂,我是兵兵,靳丽丽的妹妹。对!您知道她放学后去哪儿啦?什么?您再说一遍。”兵兵把头转向爸爸,神情顷刻间紧张起来。“被人接走了?是台轿车,那不是我爸爸的车呀!” 叶辉从兵兵手里一把抓过来电话。 “小同学,请你仔细说说,这台车的样子,还有车牌号?” “我离这台车挺远,只看到是黑色的,车牌号看不清,我还以为是您的车呢!” “人哪?看清了吗?” “一放学她就走出教室,等我赶出校门去追她时,看到前面停了一台轿车,从里面下来个人,打开车门就把靳丽丽推进去,接着就开走了。那个人的样子没看清。” “那好,多谢了,多谢了。”叶辉放下电话说道,“文莉,兵兵,丽丽遭绑架了,你们俩在家里等我,我这就出去把她找回来。” 正在叶辉向门口走去时,外边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是丽丽,是丽丽回来了。”于文莉跑了过去把门打开,门外站着靳丽丽,两只手抱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口袋和一束盛开的鲜花。全家三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也失魂落魄地看着大家。 一阵沉默后,于文莉、兵兵、丽丽都哭了。 “丽丽,你没事吧?”于文莉抱住丽丽,娘儿俩哭成了一团,丽丽抱着的口袋和那束盛开的鲜花掉到了地上。 “丽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辉急于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叔叔,我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我一出校门没走多远,看到一台轿车停在路边。等走到跟前时,车上下来一个人把我叫住。他说:你今天过生日,叶书记没时间来,派我来接。我当时想,你早上没说过要接我,就不想上他的车,正在我考虑是上还是不上的时候,他说:‘要不,我给叶书记去个电话,让他和你说。’我想他们连我过生日都知道,不会是假的,就被这个人给推上了车。” “车上几个人?” “算司机一共两个。” “什么人?” “一路上车里面没亮灯,看不清面孔。” “注没注意车牌号?” “没牌子。叔叔,再说有牌子也不一定是真的。车一直开到西郊一个偏僻的地方,我想这下完了,他们肯定要害死我,我再也见不到叔叔阿姨和兵兵了。”这时,丽丽哽咽得说不出话。等了片刻,丽丽抬起头,“没想到,他们对我说:‘你爸爸的事我们正在调查,你放心,他的事很快就会有个说法。’还让我告诉叔叔,他们一直在帮助你,让你别灰心。接着他们又开车把我送了回来,下车时交给我这个纸口袋,还有这束花。” 纸口袋里装着用红纸包好的四万元现金和一封写给叶辉的信,红纸上写有一行字:此款为靳丽丽上大学所用。 叶辉把信打开。 叶辉同志: 我们只能相识不能相认,在这场实力悬殊的搏击中,许多时候我想到退却,想到失败。但当我目睹您不屈服不示弱,既不怨天尤人又不自暴自弃的时候,我才感悟到您那种不怕邪恶的力量。目前,谁都在谈论反腐败这个话题,当腐败分子真的站在面前的时候,有几个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就是腐败分子!可我相信您却敢。谁都在谈论邪不压正,正义必将战胜邪恶这样的话题,可是又有几个敢面对邪恶说一声:“不!”可我相信您却敢。 我欣赏您,但我并不希望您成为时代的偶像,不愿意看到用悲剧来反衬英雄的魅力!时代发展到了今天,蓝江还会成为人们浴血奋战的舞台和血淋淋搏杀的战场,这着实让人惊讶,委实令人悲哀。一想到这些,我感到您并不是在追求一种高尚,不是在寻求一种境界。您是自然而然的,不是刻意的。这不正是一种殉道者的自觉吗!我敬佩之余,会同您一起走下去,绝不放弃! 您的同路人 看了这封信,叶辉想起在潮州饭店那天夜里,包云天让他看过的署名为“蓝江市一名公检法机关干部”的举报信。两封信的语气十分相似,完全可能出自同一个人。 第17章 据举报,“四·一五”和“一二·一九”案件的案犯黄东东又在蓝江出现,刑警支队的兄弟们摩拳擦掌。姜云峰带领刑侦人员查访了三天,仍然一无所获。正在大家焦急时,姜云峰接到报警:新创集团董事长、总经理胡安平遇害。放下电话,姜云峰看了下表:时间是三月十九日十八时二十六分,距“一二·一九”发案时间刚好三个月。 现场是胡安平的办公室,胡安平靠在老板座椅上,身体斜向左侧,静静地仰卧在那里。子弹击中脑门正中间,胡安平雪白的高档衬衫几乎变成了红色。 姜云峰带着侦查人员赶到时,叶辉、史向东、李克林以及公安局技术人员和法医已提前进入现场。根据勘查的结果,基本认定被害人与凶手熟悉,案犯是在与胡安平交谈时突发杀机,很像是生意上发生了纠纷而导致的结果。 直到这时,房间内还充斥着浓浓的烟味,一组沙发中间的茶几上,两个大大的烟灰缸里盛满了烟蒂。可见这场谈话之艰辛,交易之重大。 胡安平的遇害不亚于在蓝江地区投下了一颗炸弹,引起了极大的震动,蓝江新闻媒体于第二天争相作了报道。 媒体报道的当天晚上,蓝江全市鞭炮声响成一片,如同大年三十一样热闹。 但是,这并没改变蓝江的现状,反而加重了市委的负担,加重了市委书记方明的罪过。从省城传来的消息,从各方反馈的信息表明:方明即将离开蓝江赴阳江上任已是不争的事实,姚德林取代方明已成定论。 方明离开蓝江那天,老天不作美,天空聚集着密云,阴凉的空气夹杂着绵绵细雨,给这位市委书记平添了一份悲凉。 市委院内三四十人等候在那里,蓝江市委、市政府、市纪委、市人大、市政协五大班子的领导,在新任市委书记姚德林的带领下,赶来为方明送行。方明同在场的每一位一一握手话别。 姚德林与方明道别时很是动情地说:“真舍不得您走啊!这几天我一直觉得很内疚,对不起您呀!您在蓝江这几年,没能给您支好腿,常常有所冒犯,想起来很后悔,您这一走我才感觉出心里空荡荡的。不说了,什么也不说了。”姚德林止不住流下了眼泪,“阳江的条件可不比蓝江,今后有需要蓝江出力出钱的地方,有用我姚德林的时候,别客气,打个招呼。” “好吧,到时候一定找您,不过,您可不能反悔哟!”方明的情绪显得异常好,神情自若谈笑风生。他在尽力调整着自己的状态,掩饰着糟糕的心境,他不想在这一刻让人们看到他内心的苦涩。振作!便是他此时此刻必须做到的。 “叶辉,叶辉来了没有?”汪道义站在人群里四处张望。 “汪书记,我在这里。”叶辉站在人群外面回应道,快步赶到汪道义跟前。 “你准备一下跟车到阳江,那里你熟,呆上几天陪陪方书记。”汪道义又转过身对姚德林说,“我也随方书记一起走,这次去怕是要呆上几天,家里的工作就有劳你费心了。” “代表市委送送方书记!你想得很周到。”姚德林连忙敷衍道。 车队离开了市委大院,离开了送行的人群,冒着蒙蒙的细雨向阳江驶去。方明怀着对蓝江深深的依恋,匆匆地离开了这块寄托着他无限希望,给他带来诸多烦恼的都市,奔向了人生另一个旅途。望着车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雾,方明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车队走出了好远,方明突然对汪道义说:“汪老,省委责成蓝江给中纪委打的那个报告,一定要等到专案工作有了结果再行文。我走后,这件事全靠您啦!汪老,千万记住,蓝江的事情不到水落石出的时候,这个报告决不能打。” 方明指的是,前段时间张忠时指示蓝江市委半个月内完成对蓝江的调查,向中纪委呈送一个调查报告。这件事从张忠时向方明交办之日起到现在,整整过了一个半月,方明足足顶了四十五天,没有向张忠时妥协,没有去落实他的旨意。其间,专案工作一刻也没停,但报告一直没行文。由此,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省市两级党委承担的政治风险,消化掉了党内一起欺上瞒下的行为,为中纪委查处蓝江问题准备了条件。 “放心好了,这件事的分量我清楚,我汪道义决不会让这种欺上瞒下的行为得逞!” “可是我担心下一步姚德林首先考虑的就是这个报告,我认为他一定要打。”方明提醒道。 “方书记,他要是敢这么做,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喽!我会去北京,直接向中纪委反映。” 方明一声不响,汪道义同他想到了一起。这是万不得已的一步,是必须要考虑的一步。 方明走后,蓝江专案工作没了声息,使人感觉到随着方明的离开,对周江涛案件的调查就此停止,蓝江的问题也烟消云散,一场征战结束了,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姚德林自任蓝江市委书记后,连续召开了几次会议。姚德林凭借着手中的权力,操纵市委组织部和市委常委会,对蓝江的干部大肆进行调整更换,以政法系统为重点,向党政机关安插亲信。 由于遭到了汪道义和其他领导干部的坚决抵制,姚德林的计划只进行到三分之一便再也无法继续。蓝江的干部队伍避免了一场浩劫,同时也使方明在任时搞的基础建设得到了保护,保护了专案组的主要人员。 后来的事实证明,汪道义为解决蓝江的问题作出了历史性的贡献。 第18章 四月二十日,省城一家酒店的客房里,聚集着四位不速之客:汪道义、惠玉华、叶辉和姜云峰。 “老惠呀,先声明一点,我可是被叶辉和姜云峰给绑架来的,今儿晚上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汪道义一走进客房,便同惠玉华开起了玩笑。 “方明一走,蓝江的官属你最大,不绑你绑谁。”惠玉华来到汪道义面前,指指点点地说道。 “那你就错了,姚德林才是蓝江最大的官,要绑大的,绑他才是嘛。” “他是最大的贼!绑他?他还没这个资格。” “等到什么时候?说个准信,蓝江已经被姚德林搞得不成样子了,干部接连不断地在换,我可有些顶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我这条老命也得搭进去。” 直到这时叶辉才有机会仔细地观察面前这位老书记,发现他苍老了,就如同一尊老者的雕像,如同蓝江森林公园中的古树,在岁月的征程中印满了风烛残年的痕迹。 “今天晚上请你来只有一件事,请你听汇报,代表蓝江市委听汇报。”惠玉华边说边拿出本子,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叶辉从“一二·一九”案件谈起,把周江涛死亡疑点作为主线,深入分析了“一二·一九”与“三·一九”案件的相关细节,使案件幕后人物清楚地显现了出来。 “……目前来看,这三起案件的直接凶手为黄东东,已确定无疑,前两起的雇凶者为胡安平,可以肯定,但是要想找出胡安平作案的证据还很困难。从前一段侦查的情况看,关于江都大厦有用的资料一份也没有留下,看来早已让胡安平给销毁了。所以,我的想法是应该立刻转移侦查方位,下一步要集中力量尽快突破周江涛死亡疑点,查找周江涛被害证据,不能把精力消耗在这几起刑事案件上。”叶辉讲到这里看了看惠玉华,见惠玉华点了点头,继续说,“我认为对‘四·一五’、‘一二·一九’、‘三·一九’案件的侦查,没必要投入更多的精力。‘三·一九’案件虽然引起省委的重视,那是鉴于胡安平遇害和新创集团的原因,所以说,不能让‘三·一九’案件牵住我们的鼻子。何况专案工作已经被姚德林控制,再想从这几起案件上打开口子,已没什么希望。” 惠玉华说道:“我同意把周江涛案子作为突破口,我也认为这个口子选得好。但是对另外几起刑事案件的侦查不能放弃,不但不能放,而且还要加强。周江涛给中纪委的那封举报信已经落入了黄犯的手里,据掌握,信中反映了江都大厦建设期间有两个亿流入到蓝江的贪官手中,如果算上股份流失这一块,足够再建一座绿岛饭店。你们看看这个。”惠玉华随手从文件包里拿出几页纸递给叶辉。 每页的目录中标有各种几何图案,有五边形、正方形、三角形、长方形和平行四边形。同各种图案对应的横格内记录着金额不等的款项,其中五边形的金额最高;其次是正方形;再次是三角形。依次类推,不同的图案记录的款额大小不等,纸上每一栏的备注中还详细地标有江都大厦立项开工以来各项交易费的明细。 叶辉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大约不下一个亿。 “惠厅长,这份资料太重要了,您是怎么搞到的?” “怎么搞到的?肯定是不会飞来的!当然是侦查到的。” “什么人能把这么机密的资料给搞到手?” “叶辉,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你在蓝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惠玉华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接下来四个人就周江涛的案子开始研究。 叶辉讲道:“周江涛的贪污问题从审理到提起公诉时间非常短,从时间和程序上考虑显然不合时宜,看得出有人等不及了,想马上判周江涛死刑。当时专案组内形成两种意见,一方坚持做进一步调查,一方主张尽快提起诉讼。比如江都大厦由国家控股变为港商控股,省市纪委要求进一步查实。而蓝江检察机关认为江都股份的变更,是中方违约导致了对港商的经济赔尝,无需继续查下去。最后在姚德林和刘建的坚持下,纪委方面尊重了检察院和反贪局的意见。这件事,方书记知道后建议专案组继续查,同时,方书记也向时任省委常务副书记的张忠时谈了看法,但却没能得到他的支持,估计姚德林事前已做好了工作。周江涛是在夜里发的病,从发病到送进医院,乔所长和靳小朋一直跟随左右。抢救进行了半个来小时,院方便宣布抢救无效,并开出了死亡证明,认定为突发性心脏病致死。当时死者家属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要求法医出面鉴定,市纪委同检察长李洪伟商量后取得一致意见,认为死者家属提出的要求合乎情理,表示同意。可姚德林、刘建以及院方都认为没有必要,事后由副检察长刘建出面,做通了周江涛老婆的工作,事情就不了了之。在我调查过程中,周江涛老婆一口咬定周江涛生前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可她又拿不出病史资料,提供不出相关证据,看来她被人买通了。” “周江涛在押期间与哪些人接触最频繁?发病时送往哪家医院?参加抢救的医务人员都是哪些人?”惠玉华一连串的提问,个个提到了关键处。 “周江涛在押期间,办案人员除了必要的询问,一般不常去,只有刘建经常光顾。周江涛发病时被送往一家叫华光的私营医院,直接参加抢救的是这家医院的院长,名叫刘文妹。” 惠玉华插话道:“我记得,看守所不远处就有一家市卫生局管辖的医院,对了,是蓝江第四人民医院,这个医院治疗条件不错,目前在省内也称得上一流。夜间交通顺畅,如果送到这家医院至多不过十分钟。抢救急重病人不去好的医院,却要去条件简陋的私营医院,这就不可思议了。” “我也是这样想。”叶辉说。 接着姜云峰就连日来获取的线索做了补充:“据乔宇反映,周江涛发病是夜里十一点多,当天正赶上靳小朋值班。夜里十点左右,刘建来到看守所,随后把靳小朋打发走,去了关押周江涛的房间。靳小朋回来后发现刘建已离开,这时听到周江涛在喊他,只持续了几分钟,周江涛就处于休克状态。靳小朋马上向乔宇和刘建通报了情况,刘建吩咐:立即送到华光医院。乔宇说,实际上周江涛没到医院前就已经死了,抢救只是做做样子。据调查,华光医院是新创集团的控股企业,胡安平同这家医院院长刘文妹的关系非同一般。” 姜云峰讲到这儿,已是凌晨三点,省城沉睡在宁静的夜色中。房间里的四个人却没有一点睡意,话题越来越集中,情况越来越明朗。 省城这次秘密会面,给逆境中的专案工作注入了活力,在风云突变的政治形势下起到了扭转被动局面的作用,使专案工作走出了低谷。接下来在对华光医院的侦查中,秘密专案组又获取了令人振奋的线索。 上午九时许,姜云峰驾车离开了华光医院,奔向市局看守所。 路上姜云峰与叶辉通了电话:“周江涛发病的当天夜里,华光医院夜间值班医生被刘文妹给换了,由她本人顶岗。作为院长亲自值夜班,是这所医院从来没有的事。抢救周江涛的当时,前二十分钟只有刘文妹一个人在抢救室里实施抢救,后来才陆续来了几名医护人员。这些情况很关键,我认为是她有意安排的。” 叶辉听到这里插了一句:“这就是说在这二十分钟里,除了刘文妹没有任何人接触过周江涛,当然,也就没人知道抢救室里的情况。你分析得有道理,二十分钟足够了,足够把谋害周江涛的罪证打扫干净。” “据后来进入抢救室的医护人员证实,周江涛在抢救之前就已经死亡,他们是从心电图上发现了这一情况。可刘文妹的诊断报告上却记载着周江涛因突发性心脏病,导致心肌梗塞猝死,抢救记录上还记载着抢救过程中采取的措施、实施的救治手段以及所提供的药品,还附有周江涛的心脏由强到弱直到消失的心电图。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情况,据医务人员讲,周江涛死后,胡安平打发刘文妹专程给周江涛的老婆送了一笔钱。叶书记,我看到时候了,该是采取措施的时候了!不能再等,再等怕是会出现变故。”姜云峰急切地等待叶辉的态度。 “你有多大把握?我的意思是要获取足够的人证和物证,方可采取行动!目前,最为关键的是医护人员敢不敢出面作证。” “叶书记,参与抢救的几个人还在犹豫,需要再做做工作。” “这样看来,马上采取行动不太现实,火候不到容易出问题。在这件事情上必须要一举获胜,决不能拖泥带水!证据不足会被人钻空子,一旦做了夹生饭,再想扳过来就难了。” “我明白!我会拿到证据。” “另外,你要加强对刘文妹和周江涛老婆的监控,一定要保证这两个人的安全。”叶辉嘱咐道。 李克林赶到姚德林办公室时,室内已坐了许多人,汪道义、叶辉、史向东,另外还有政法委的两名副书记。姚德林一脸冰霜,情绪中透出不安和激动。李克林坐定后,姚德林沉思了一会儿讲道:“史局长,你先谈谈,把情况向在座的介绍清楚。要详细一点,决不能含糊!介绍完了咱们再研究。” 汪道义的脸色和神情与姚德林不相上下,只是看上去多了几分气恼,两只手习惯性地攥成了拳头,一左一右放在沙发的扶手上。 室内的气氛十分沉闷,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压抑。李克林有如置身于临战前的状态,心情立时紧张起来。 “市委、市政法委、市公安局于前天同时接到了华光医院的举报信。”史向东的声音有些沙哑,失去了往日那种刚劲有力的底气,黑里透红的面孔显现出少有的疲惫。“举报信件是由这所医院院长刘文妹亲自署名,举报的问题是针对公安机关。信中反映最近几天有几名身份不明的公安人员,没有履行正常的执法程序和组织手续,擅自进入院区进行调查。其中提到了有刑讯逼供的不法行为。该院院长刘文妹在信中要求市局于一周之内把此事调查清楚,给院方一个明确的答复。否则院方就要向检察机关提起诉讼,与公安机关对簿公堂。同时,逐级上告到省政法委和中央政法委,直到中纪委。” 史向东说到这里,向姚德林和汪道义分别看了看,把手里的本子轻轻地合上,继续说道:“华光医院的这封举报信措辞十分强硬,态度也很坚决。昨天早上,遵照姚书记的指示,我与华光医院院长通了电话,并于当天上午安排了市局纪检人员前去医院做了调查。从反馈的情况看,目前有这样几件事还需进一步核实:第一,进入院区的人员究竟是不是我们的人?据院方反映,是刑警支队安排去的,带队的名叫姜玉峰,可刑警支队长叫姜云峰,并不是什么姜玉峰!我想核实这件事应该不难,问一问姜云峰同志也就清楚了。”史向东向李克林看去,见他紧闭着两眼在打瞌睡,好像已经进入了梦境。 “第二,是关于一个人的死因,大家也许还记得,周江涛在押期间由于心脏病发作导致心肌梗塞猝死,当时承担抢救的医院正是华光医院。所以,院方提到擅自闯入院区的公安人员,几天来的活动目标是在查找周江涛死因的相关资料,他们怀疑这是公安机关有意安排的。对此,院方表示出极大的不满,指出这种行为已经严重地伤害了医护人员的尊严,损害了医院的名声,认为是一起严重的侵权违法行为。虽然市局向院方做了多方面的解释工作,可是院方仍然不依不饶,这样看来,公安局与院方对簿公堂怕是在所难免。不过,公安局党组经研究,决定再做一做院方的工作,尽量防止事态扩大。第三,要核实一下进入院区的人员是否履行了合法手续,经过了哪一级司法机关的批准?得到了哪一级组织的允许?另外,我想说的是,查处周江涛贪污腐败问题,是蓝江一项重大的反贪成果,是广大干部群众团结一心浴血奋战换来的一场胜利。目前,使人不可理解的是,有人又在翻腾周江涛贪污腐败的老账。为此,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种行为理解为是在为周江涛鸣不平,为周江涛翻案。在这里我想冒昧说一句:这个天下只要还是共产党的,周江涛的案子就休想翻过来!”史向东讲到这里时,脸上的疲惫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停顿了片刻,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一杯茶几乎见了底,又接着说,“第四,需要核实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也很……” “好啦!这个问题还是我替你说吧。”史向东的话被汪道义突如其来地打断了,“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下面你要说的是刑讯逼供的事情吧?那好,现在我就告诉你,这是诬陷!我还要告诉你,你上面谈到的三件事我都清楚。第一,到华光医院那几个人用不着调查,正是姜云峰带人去的。你给我听清楚,是姜云峰,不是姜玉峰!别给我玩这种小把戏,这不是你能玩得了的!第二,姜云峰等人去华光医院是要搞清楚周江涛的死亡原因,院方不满意不是吗?那是他们心里有鬼!至于说什么严重地伤害了他们尊严,损害了他们的名声,侵犯了他们的权利,你告诉他们,让他们住口!不是说要对簿公堂吗,你再告诉他们,有胆量的让他们来试试!别他妈的光喊在嘴上。第三,我要说的是,姜云峰去华光医院是经过蓝江市委副书记汪道义的批准,是得到蓝江市广大干部群众的许可,是道德和法律上给予的支持。” 汪道义说完这番话便径直走出了姚德林的办公室,随后屋子里的人也陆续离开。只剩下了姚德林一个人在发呆。 姚德林刚到家,史向东就驾车赶到,一进屋便气急败坏地骂道:“刘建那个混蛋干不了什么事,妈的!他的那些事李小敏能不知道吗!这下好了,李小敏和叶辉搅到了一块儿,她能不和叶辉说吗?叶辉一旦知道了,还有咱们好吗?” “你急什么,慢点说嘛!看你那副架式,哪像个公安局长的样子?”姚德林表现出遇事不惊临危不乱的样子,但心里却在不停地打鼓。 史向东稳了稳神说:“你清楚吗?近来叶辉与李小敏在频繁地接触,他们是谈情说爱吗?我想肯定不是!叶辉这个人我了解,对男女之间的事很有分寸。我考虑他与李小敏接触肯定是为了调查案子,是想从李小敏那里套出刘建的事情。” 此时,史向东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以往的史向东已荡然无存。 “刘建会这么傻?不就是和李小敏同居了几年,难道会把老底给抖搂出来?我想未必。我看你是太多心了,想不到你会这样沉不住气。”姚德林不安的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 “刘建是个什么东西?见了女人就迈不动腿,更别说是李小敏了。” “就算是李小敏知道点什么,也不过是点皮毛。再者说了,这几年间刘建对她也算不薄,我对她就更不用说了,李小敏决不会做出这种无情无义的事。另外,现在的情况不同于过去,我已经是市委书记了,李小敏也得思量思量吧?” “我看你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那你看怎么办?”姚德林不解地问道。 “除掉她!尽快除掉她。”史向东咬牙切齿,脸上立刻露出凶相。 “绝对不行!你以为蓝江死的人还少吗?周江涛死了,靳小朋死了,胡安平也他妈的死了。这些案子哪一个不通天?现在汪道义和叶辉正在调查周江涛的事,已经同我们较上劲。如果再杀了李小敏,这不是火上浇油吗?不行!绝对不能再添乱了。我先把话放在这里,如果李小敏有个三长两短,可别怪我不客气,你给我记住!” “为什么能对周江涛和靳小朋下手,对李小敏却不可以?我看你是舍不得那个小娘们儿吧?”史向东脸上露出冷笑。 姚德林这才发现这个不苟言笑的公安局长,一旦笑起来却是那样的难看,狰狞而可怕。 “对周江涛和靳小朋下手那是被逼无奈,我们如果不动手,你我今天还能呆在这里吗?怕是早就见了阎王。再者说,这些事都是你的主意,现在你还想添乱,不行!你也不想想,我为什么要争着抢着当这个市委书记,不就是为了把这些事给压下去吗?这几个月里我从没睡过一宿好觉,吃饭不香生活无味,成天总是提心吊胆。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你还是仔细想想吧!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李小敏不除,早晚你会后悔。”史向东的两眼释放出狼犬似的光泽,说完起身向外走去。 第19章 正在这时,刘建打来电话:“我昨天到省里去了一趟,听说省厅正在组织人员,准备同省纪委和省检察院到蓝江来,要联合复查周江涛的案子。” 刘建的电话立时引起了姚德林的警觉,姚德林拿起电话给张忠时办公室拨了过去,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没人接。这时,他突然间感觉信心不足,担心这棵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不知什么时候会被一阵大风刮倒,甚至连根拔起。 整整一个下午姚德林不断地拨,始终无人接听。直到晚上十点,他终于与张忠时通上了话。 “张书记您好,我是德林呀!”张忠时好像刚刚到家,一边接电话一边喊妻子把他的外衣拿走。 “是德林啊,这么晚来电话,有急事吧?” “也没什么急事,下午给您办公室去电话您一直不在,打扰您休息了。” “还谈什么打扰,天天都这么忙,有什么事你说吧。”姚德林没觉出张忠时的态度有变化,只是少了些寒暄。 “张书记,是这样,听说省委方面最近要派人来蓝江检查工作,不知有没有这回事?也不知什么时间来?”姚德林策略地说道。 “省委没安排呀,你怎么突然间问起这种事?发神经。” “我是想了解清楚,也好提前有个准备呀,张书记。” “如果真有这事,省委方面自然要通知你们,我也会给你打个电话。” 张忠时的回话让姚德林大吃一惊,他判断出张忠时并不清楚包云天和惠玉华的动向。他也了解包云天从来就没把张忠时放在眼里,也许是包云天和惠玉华想先斩后奏吧!他们俩一旦联起手来可怎么得了。姚德林的脑子在急速旋转,他决定直截了当把话挑明:“张书记,不是说省纪委和省公安厅已经同省高检商讨好了吗,准备对周江涛的案子重新复查,这几天就要派出人员到蓝江来。我想这么重要的事他们一定会同省委打招呼。”姚德林的话带着煽动的用意。 “周江涛案子有什么可复查的,就是复查也要得到省委的允许嘛!不可能,你们是怎么知道的?瞎扯!听风就是雨。”张忠时的态度对姚德林十分有利,因为张忠时明确地表示不赞同复查。 “张书记,我原以为这项工作是您安排的,看来这件事您是真的不知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讲清楚。” “据蓝江司法部门讲,包云天和惠玉华为复查这起案子,已经在省纪委和省公安厅内部做了安排,专案人员也配备好了。张书记,我总担心他们这样一搞会产生负面影响。另外,这起案件已经上报了中央,怎么可以说复查就复查呢?换句话说,如果查不出眉目,这个责任由谁来负?作为省市两级党委又如何向群众交待呢?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好像这里面有些说道。” “直说嘛!吞吞吐吐的,怕什么。”张忠时感觉到姚德林话中有话,只是不想在他的面前把意思点透。 “张书记,我倒觉得有人是想拿周江涛的案件做幌子,真实用心是想制造点麻烦。其实我也听说了,关于您的事情中组部很快就要下文,我想他们的这种做法肯定有针对性,目的十分明确。” “行啦!别说了。”张忠时没再听下去,便狠狠把电话扣死。姚德林听到“嘟嘟嘟”的声音,心里一下子没了底。 姚德林的这个电话,并没有达到目的,却唤醒了张忠时的某根神经。电话中张忠时感觉出姚德林焦虑不安的情绪,留意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从对方吞吞吐吐绕来绕去的语气中,他隐隐约约地觉察到,姚德林手里好似拿着一张网,在逼着他往里钻。 张忠时陷入深深的思考中,有关江都大厦是否存在着经济问题,他曾多次质问过姚德林,虽然每一次姚德林的回答都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但事后他总会觉得不踏实。今天,姚德林开始问的是省委派人去蓝江检查工作,可没几句便绕到周江涛这件事上。他为什么对周江涛的案子如此关心,紧追不舍?蓝江的两任书记在对待周江涛案子的态度上,一个是坚持复查,锲而不舍;一个是顶着不查,百般阻挠。是谁错了?是方明?这是张忠时最希望接受的答案;是姚德林?这是张忠时最不想看到的结果。但他已朦朦胧胧觉察到,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似乎就要出现。这一夜张忠时失眠了。 这几天,叶辉思索着这样几件事:海川行动意外获悉“一二·一九”案件的线索;并案侦查的谜底;华光医院举报公安机关的内幕。从中闻到了一股股强烈的异味,使他对一个人产生了怀疑,这个人便是他大学时期的同窗——市公安局长史向东。“一二·一九”案发之后,他也曾留心观察过史向东,可一直没发现异常动向。只是第一次海川行动后,因史向东没能透露出制定并案侦查的原因,叶辉一度对他猜疑过。现在,叶辉又一次把目光转向史向东。叶辉觉察到,当初他的猜疑似乎有了答案,看来史向东前期的做法,是想把侦查视线引到“四·一五”案件上。当华光医院的那封举报信出现时,几乎是一下子揭开了史向东的面纱。叶辉不知史向东究竟陷得有多深,他不愿意看到老同学继续陷下去。 叶辉约史向东来到云岭茶社,一壶清茶摆上桌,“向东,我们是老同学吧?”这句话很多余,几乎就等于废话,可话一出口便让人觉得沉甸甸的。 “这还用说吗?咱们不仅是老同学,还是老战友。”史向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辉,目光中闪现出不易察觉的慌乱。 “向东,咱们俩还是老对手呢,是吧?” “这话从何说起?”史向东笑了笑,边说边把西服外套脱下挂到座椅的靠背上。 “上大学时,咱们俩在靶场上可没少较量过。”叶辉提醒。 “对对对,那时,射击科目我总是第一名,每次你都要少我几环。”史向东说着便大笑起来,笑得有些夸张。 “不对吧?有几次我也拿到了第一!”叶辉反驳道。 “好像有过几次,记不清了,记不清了。不过,射击你的确不如我。” “未必!上次你就输了不是?” “那是我有意让给你。”史向东很不服气地说道。 “让给我?不见得吧,我看你是输在心理上!向东,问你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最近你是不是有心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压力?为什么见了我总是躲躲闪闪?”叶辉直截了当地发问,目光咄咄逼人。 史向东没料到叶辉会这样直白。“你可能有些多心了,我没感觉到,工作上的事我从没瞒过你。我们俩在‘一二·一九’案件上是有意见不一致的地方,可这都是工作上的事情,你也别总挂在心上。” 叶辉将计就计:“我看在‘一二·一九’案件上你有意隐瞒了真相!按你的能力和水平,你难道看不透其中的奥妙?更何况当初在这间茶社里,我也同你谈了周江涛案件和“一二·一九”案件的有关情况,这你总该记得吧?那时你对我说不能把周江涛的事情公开了,等到‘一二·一九’案件侦破工作有了初步结果再说。现在这两起案件的线索已经明朗了,周江涛的死因与靳小朋的被害从各方面情况看,是有人在幕后操纵。可事情到了现在,你却装起糊涂来,不但不支持反而在设置障碍,请你解释清楚!”叶辉步步紧逼。 “我没有必要装糊涂,更没有必要设置障碍,所以,我也没什么可解释的。至于我提出‘四·一五’案与‘一二·一九’案并案侦查,是我个人的意见,也是我凭直觉认定的,何况我也采纳了姜云峰的建议。” 叶辉反驳道:“那好,就说说你制定并案侦查的理由是什么?刑侦工作你史向东可算是个行家,并案侦查不会是你凭空想像出来的吧。” “当然不是凭空想像的!并案侦查的结果不是出来了吗?请问,你要我解释什么?况且对案件的见解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如果没有有力的线索和充足的理由,我是不会制定出这个方案的。”史向东依旧在搪塞。 “可惜的是,并案侦查没能出现有些人所希望的结果,我想这样的情况你事先肯定也没想到。所以,你才想到把周江涛的案子和‘一二·一九’案给分开,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说到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据我对你的了解,你的智商还远远蠢不到这种地步。” 史向东有些捺不住了,问道:“你就明说吧,你是不是怀疑我有什么企图?” 叶辉厉声说:“我何止是怀疑,我看你是在干一种难以见人的勾当!” 史向东脸色阴沉下来,强辩道:“那好,请你拿出证据,看我都干了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叶辉本意是想同史向东进行一次心平气和的交心,可结果与他打算的相距甚远。叶辉还在做着努力,期待着史向东的诚意。“我今天能主动约你,是以老同学和老战友的身份同你谈谈心,我不希望你在有些事情上被什么人利用了,也不愿意看到你犯错误。我希望你能干干净净地做人,堂堂正正地做个好局长。但是我既然感觉到你的一些做法和行为有问题,就有责任提醒你,我希望你能理解。” 史向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理解,也感谢你的提醒,但是请你放心,我是清白的。” 与史向东这次交谈,叶辉感觉到他没说心里话,似乎史向东的身上潜伏着一种压力,让他既无奈又彷徨,想摆脱这种压力又没有勇气,好像还存在某种侥幸心理。叶辉虽然做了很大努力,仍然没达到预期目的。 第20章 省委常委会议结束的当天上午,张忠时给中纪委去了电话,大体谈了下一步全省反腐败工作的安排情况,同时,在电话里与中纪委一位副书记约好了时间,后天去北京专题汇报蓝江的问题。放下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独自想着心事。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电话想请包云天过来,可犹豫了一下没有打,起身向包云天办公室走去。 包云天见张忠时突然进来,感到有些奇怪,忙站起身:“书记大人亲自驾到,我可承受不起,有事打个电话我过去嘛。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哦,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包云天开着玩笑。 “别别,你这一套我也承受不起。”张忠时摆了摆手,坐到包云天的办公桌边,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文件有心无心地翻弄着。 “求人办事不登门怎么行,我是想让你帮我拿个主意。”张忠时随手把那份文件放到桌子上。 “有事请指示,说到求,听起来可够别扭的。” 两人一番笑谈后张忠时道:“云天,同你商量一件事,我打算去一趟北京。刚刚和中纪委通了电话,也约好了时间。” “什么时候?” “后天。” “想谈点什么?” “一呢是蓝江方面的事情,二呢想把我近几个月的工作情况也一起汇报汇报。我觉得有必要去一趟,事情老拖着也不是回事,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嘛!” 包云天听明白了,知道张忠时去北京的真正用意。 “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我估计蓝江的专案工作最早也得一个月才会有结果。有了结果再去不是很好吗?你现在去中纪委分明是没事找事嘛!你这是何必呢?” “你的这个想法倒也是,两全其美嘛!我估计用不上十天半月中组部的批文也许就到了,到那时我也就名正言顺了。可是就我对你的了解,在原则问题上你是从来不让步的,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却没了原则?云天呀,我不想向人们承诺什么,更无意去标榜我的高尚。因为我不想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去工作,这个包袱一天不放下,我一天也安静不了。平心而论,这个包袱如果背在你的身上你会怎么做?依我看恐怕一天都难以承受。” “人生一世清白一生,即使我们不做官还得做人不是?我能理解。” 张忠时于当天下午三点,乘飞机去了北京。 五月十三日,整整一个白天叶辉的心都在不住地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脑子里时隐时现。下午四点,他给包云天去了个电话,打听省里专案人员到蓝江的准确时间,当得知十七日到时,情绪才稳定了下来。 临下班前叶辉接到姜云峰的电话:“史向东刚刚通知我,让支队全体人员今天晚上到经贸洽谈会现场执行警卫任务,连我也被安排去啦。” “警卫任务是治安处的事,怎么突然间把刑警支队全都调过去了?再者,也不需要去这么多的人呀。” “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史向东说今天是国际经贸洽谈会闭幕式,警卫人员要增加一倍,还说到现场后他要逐一点名。” 情况表明对手晚上要有行动,这是叶辉的第一感觉。 “无论怎么样,你也要想办法确保知情人员的安全,先挺过今天晚上再说。我看咱们俩分一下工,刘文妹和周江涛的老婆由你负责,李小敏那儿由我负责。只要这几个人不出问题,专案工作就有了证据,这个责任该有多大你也明白。话先说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去琢磨吧。” 晚六点,叶辉打通了李小敏的手机。 叶辉同李小敏约好时间,起身准备出去时,发现地上有一张纸。他弯腰拾起,见上面写着两行字:对手今明两日有行动,务必提防!叶辉向门底部的缝隙看了一眼,重又回到座椅上。叶辉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几行字,他考虑的不是这张纸的来源,他相信纸上提供的信息绝对可靠。而这一情况同时也在提醒他,蓝江的形势将会变得十二分复杂。 晚上十点,叶辉把李小敏送回家,临分手时一再嘱咐道:“记住,今天晚上家里的电话和你的手机要一直开着,有事和我联系。” “忘不了的,有事给你打电话,你今天是怎么啦?婆婆妈妈的。”李小敏发现叶辉的神情有些奇怪,但她马上领悟到叶辉反复提醒必有用意,同时也增加了她的不安。 五月十三日这个令人不安的夜晚悄然而过。 五月十四日晚,李小敏下班后早早地回到家,一进门不知不觉产生了莫名的恐惧。夜幕降临时,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一片灯火,颜色各异,斑驳陆离的光环绘织起五彩缤纷的世界,纤细婆娑的灯光交织缠绕在都市的夜空中,显现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壮观,那里是市中心广场附近的闹市区。李小敏又把视野拉回到自己居住的这个小区,面前的几栋楼里透射出的微弱光线,在空旷的夜色里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一丝生气。 明亮与黑暗的反差,使她愈加感到黑夜的可怕。 晚八点,叶辉给李小敏打来一个电话:“小敏,昨天晚上嘱咐你的话还记得吧?”叶辉尽量使语气放得轻松随意,试图让李小敏不至于产生心理负担。 “昨天夜里我琢磨了好一会儿,叶辉,是不是有人要杀我?你说出来,我不怕。”叶辉这个电话使李小敏突然间又有了安全感,刚刚的恐惧瞬间消失了一大半。 “我和你明说了吧!近几天的情况有些复杂。不过,你也别把事情往坏里想,提防着点倒是应该的。”叶辉为了减少李小敏的紧张感,每句话都表达得很笼统,即使这样李小敏也全听明白了。 “说吧!要我做些什么?” “同昨天晚上一样,你的电话和手机要一直开着,另外,你客厅里的灯也要一直亮着。”说到这里叶辉停了一下,考虑着下面的话该怎么说。“小敏,你住宅小区内有我们的人,一旦有事,你就立即把客厅里的灯给关了,一定要记住。” 通完电话不久,一台黑色丰田轿车神不知鬼不觉地驶进了李小敏的住宅小区,无声无息地停在一个隐蔽的路口处。车上的两个人眼睛里闪烁着恶狼似的光泽,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小区内一栋楼的两扇窗户。 晚十点,叶辉给李小敏又去了电话,嘱咐道:“小敏,别忘了遇有情况立即关灯。” “记住啦,忘不了。” 晚十一点,叶辉第三次给李小敏去电话:“小敏,十二点半我会准时赶到你那里,看到我的车在你楼前停下你再睡,能坚持住吧?” 接近十二点,小区内的楼群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丝亮光,整个小区已被覆盖在深深的黑幕中。这时候,巨大的危险正在向李小敏一步步逼近,丰田轿车的门被轻轻打开,下来一个身材瘦小戴着黑色面罩的人。这个小个子有如一条训练有素的狼狗,一下车便飞快地蹿进了茫茫的黑幕中,转眼间站到了李小敏的楼下。小个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层一明一暗的两扇窗户,接着又像一只灵巧的猫,顺着一二三层阳台的护栏轻松地爬到了四层。四层阳台没有安装护栏,此时小个子已站在李小敏住宅的阳台上。李小敏正坐在客厅里欣赏着电视节目,她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已与她近在咫尺。 小个子好像不急于动手,似乎想在动手之前再多看几眼房间里这个漂亮的女人。大约过了十几秒钟,他把手里的枪举起,对准了李小敏的脑袋。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惊动了小区内熟睡的人们。枪声过后,只见小个子蒙面人倒在四层阳台上,一颗子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后脑。与此同时,一个身穿淡蓝色风衣,手里拿着一副特大号墨镜的人,正隐蔽在李小敏的楼下。当这个人确信自己的这一枪绝对没有打偏时,才戴上墨镜揣好枪,急匆匆地跑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奔驰轿车。 丰田轿车里的那个人目睹了小个子被击毙,慌忙驾车离开,但是他没有想到,奔驰车已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丰田在加速,奔驰也在加速,前面的车想甩掉后面的车,而后面的车决意不放,两台车在狂奔,在拼命! 丰田飞快地驶进森林公园,沿着公园通向玉湖的路段直奔蓝灵高速公路,向灵山驶去。奔驰也顺着这条线路跟上,死死咬住!高速公路立时上演了一幕车技大战。丰田的时速已达到了极限,奔驰的速度好像还有一定的余量,时而出现在丰田的左侧,时而又跑到它的右侧,总是与前车保持一个车身的距离,就如同一只猫把捕获到的老鼠当做玩物在捉弄。丰田终于扛不住了,在进入灵山境内时,慌乱之中撞到路旁一棵碗口粗的树上。驾驶奔驰车的那个人似乎已经达到了目的,减速后回头看了一眼丰田车的惨状,接着便掉转车头加足马力向蓝江驶去。 晚十二点刚过,叶辉接到李小敏打来的电话:“叶辉,叶辉,出事了。你快点,快过来呀!”李小敏颤抖的声音使叶辉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小敏,不要怕,我马上就过去。别慌,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我刚刚听到一声枪响,阳台上有声音,好像是上来人了。” “客厅的灯关了没有,我说的是客厅!”叶辉提醒着。 “关了,听到枪响我就关了。”此时,李小敏并不清楚,阳台上躺着的是一具渐渐变凉的尸体。 “通向阳台的门锁了没有?” “锁了。” “那好,你再把客厅的门给锁上,完后你就呆在卧室里别动。” 路上,叶辉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我是姜云峰,李小敏这里出事了。” “怎么回事?快说!”叶辉的脑袋瞬间膨胀了。 “我现在就在李小敏这里,她没什么事,只是在阳台上发现了一个被打死的蒙面人。这个人手里握着一支枪,敢肯定这是一个被雇佣的杀手。”姜云峰的语气不显得紧张,但却多了几分神秘感。直到这时叶辉才舒了口气。 “这个人是被谁打死的?说详细点!” “究竟是被什么人给打死的还不清楚,反正不是我们的人。死者头部中弹,从弹着点看,射击的方位是自下而上的方向。” “你们究竟设没设岗?”叶辉厉声问道。 “设了,可不知什么时候让李克林给撤了,我也是才知道的。” 等叶辉赶到时,姜云峰正在指挥刑侦人员和技术人员勘查现场。隔了好一会儿,见李克林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李克林一到,姜云峰忙把叶辉拉到一边小声地嘀咕道:“晚上这里设置的两名警卫,九点左右让李克林给调走了。” 五月十六日,蓝江各媒体发布了一则消息,题为:《市公安局长史向东于前日晚在追捕案犯时遭遇车祸》。晚报消息中讲道:“前天深夜,市公安局长史向东的手机突然接到市民报警:‘一二·一九’案犯驾驶着一台奔驰轿车在市区内活动。此时已是夜深人静,案犯随时有可能逃离,为了不失去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史向东没来得及通知刑侦人员,便只身一人前去抓捕。在追至灵山县境内时,案犯驾驶的奔驰车已被史向东死死咬住,无路可逃。就在这时史向东的车突然发生了故障,撞向了一棵大树,所幸史局长只受了点轻伤……” 叶辉把姜云峰叫到办公室,大发了一顿脾气:“你明明知道保护知情人的责任重大,为什么不多设想几套布控方案?你应该想到我们的对手会这样做的,为什么不在李小敏的房间里设置一名警卫?” 姜云峰狠劲地拍着脑袋,“我他妈的真没用,这种时候怎么能掉链子呢?窝火呀!幸亏那个蒙面的家伙被打死了,不然的话非出大乱子。”姜云峰说着话朝叶辉看了一眼,“您说这事怪不怪?该我们办的事倒让人家替咱办了。我当了这些年警察,可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怪事。” “这是老天在关照你,你怕是遇到贵人了。”叶辉用试探的口吻问了句,“你说击毙杀手的这个人会是谁?” “我也在琢磨,从案发现场看,这个人不像个职业杀手。假如是职业杀手的话,我想不等那个蒙面人爬上楼也就结果了他,这样在时机的把握上会极为有利。可是这个人却把有利的机会放弃了,选择了一个非常不容易把握的时机,选择在蒙面人举枪的那一刻。我认为这个人不仅具备刑侦方面的经验,而且还非常懂法。从法律角度分析,这个人把握了击毙罪犯的最佳时机。” “你的意思,指的是公安机关?”叶辉不动声色地问道。 “完全有可能!”姜云峰很有把握地答道。 “说准确点!尽可能地缩小范围。”叶辉紧盯着姜云峰,试图考考他。 “说不好,说不好。” “再想想,往最不可能的地方想。”叶辉进一步提示着。 “史向东?” 叶辉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告诉他,距离目标不远了。 “李克林?”姜云峰吐出这三个字时自己却在连连摇头。 叶辉没再摇头,也没点头,只是笑了笑。 姜云峰离开后,叶辉给惠玉华去了电话:“惠厅长,我有个谜想请您帮助解一解。我记得,您曾经说过蓝江这里放着您的一个秘密武器,还讲到秘密武器的威力不亚于一个专案组。惠老,是时候了,该拿出来了吧?”叶辉开门见山地问道。 “叶辉,你这是开什么玩笑?秘密武器?莫名其妙。” “惠老,我的意思您肯定明白,直说吧,这个人究意是谁?”叶辉穷追不舍。 “好吧!那我就和你透露透露。我不说你也许已经感觉到了,为了保证他的安全,目前他的身份还不宜公开。希望你能理解,我看你也不必再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这是纪律!现在他的处境很危险,我帮不了他,只能盼他平安。好啦,好啦,不说了,不说了。”惠玉华后面的话越发沉重,叶辉在电话里已感觉到他的声音在颤抖。 五月十七日,省里专案人员进驻蓝江。 五月十六日,是姚德林有生以来最为难熬的一天。他预感到灾难就要降临,焦虑、困惑、恐惧同时向他袭来。他大骂张忠时,大骂史向东和刘建,大骂周江涛和胡安平,直到这时他才体会到欲望该有多么的可怕。 姚德林发泄了一通,悬着的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姚德林想起了赵丽红,手慢慢地伸向电话:“丽红,我有些不舒服,你到我这儿来一趟好吗?” “你呀!也真是,又遇到烦心事了吧?你一说不舒服我就知道肯定是心情不好。你这是何苦呢?这么多当官的有几个像你,成天里瞎操心,你说你这个书记当得有多累?”赵丽红带着关切的口吻埋怨道。赵丽红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相对姚德林而言,她只是个局外人,她哪里知道姚德林正为一起生死攸关的事情在上火。 赵丽红临来之前,姚德林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支微型手枪,这支枪他从来没用过,一直静静地躺在柜子里。他试着枪体的各个部件,接着又把弹夹卸了下来,见弹夹里面的子弹满满的,这才放下心,把枪用布包好放回原处。 “这是给我准备的,快派上用场了。”姚德林自语道。 他在另一个柜子里找出一个纸盒,盒子上印有“蓝江玩具有限公司”的字样,里面放着一台做工精致的白色宝马轿车模型,样式与赵丽红那台宝马一模一样。这是他特地定做的,准备作为礼物送给赵丽红,他知道赵丽红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已经在柜子里沉睡了整整两年,他一直没当回事。 “丽红会喜欢的,等她结婚有了孩子再用。”姚德林一边叨咕,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宝马模型放到盒子里。 赵丽红来到姚德林的办公室。姚德林正静静地靠在座椅上,脸上没有任何生气,活脱脱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一双无神的眼睛里透出未曾有过的疑虑,其神情如同一尊被扒了皮的泥胎。 赵丽红不解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姚德林没有回答,伸出双手抱住扑过来的赵丽红,两行混浊的眼泪淌了下来,有几滴落到赵丽红的头上。 赵丽红像一团柔软的面团躺在姚德林的怀里,她仰起脸,一边替姚德林擦着泪一边重复刚才的话:“你这是怎么啦?你说呀!” 姚德林还是不开口,只是发疯似的亲吻着她。 这个曾给过他无限柔情,带给他美好遐想的女人,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舍不得她,更舍不得这个世界。 “丽红,以后你要多保重,多长点心眼,别再像个孩子似的。” 姚德林的话使赵丽红有所警觉,她一下子推开姚德林,问道:“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别问!什么都别问。” “你不说我马上就走!快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赵丽红拿起放在沙发上的鳄鱼手提袋,站在办公桌前与姚德林对峙着。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告诉你别问就别问!”说话间姚德林回身从柜子里取出手枪,对着自己的脑袋,“再问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快放下!我不问,我什么也不问。”赵丽红被惊呆了,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只顾大喊大叫。 姚德林把枪收了起来。“丽红,对不起,吓着你了,我是不想让你为我操心。丽红,别怪我好吗?” “你犯了什么法?难道还至于坐牢吗?”赵丽红没深没浅地问了句。 “胡扯!”姚德林吼道。可马上又意识到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怕,于是又放低了声音,“丽红,其实我只是遇到了点麻烦,可能要离开蓝江到别的地方去。我惟一不放心的是你呀!” 赵丽红被感动了,又一次扑向姚德林哭了起来。“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瞎说!我去的这个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千万别跟着去遭罪。” “我就是要去。” “丽红,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是市委书记,不能总带着你东奔西跑吧?让人看了多不好。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何况咱们俩也成不了夫妻,总这样下去不行,人多嘴杂呀。” 赵丽红没等姚德林把话说完,又一次推开他。 “别说了!我明白了。你今天这么急着找我来,不就是让我从今以后别再打扰你吗?姚德林,请你听明白,我赵丽红还不至于下贱到这种地步。你记住,从现在起我决不会再纠缠你,咱俩的关系到此为止!就为这点事你大可不必寻死觅活地要挟我,你不觉得你的戏演得有些过了吗?我再傻也傻不到连这点小把戏也看不出来。说什么遇到了点麻烦,说什么你去的地方不好,怕是又要高升了吧!祝贺了。” 赵丽红拿起手提袋,径直向门口走去,姚德林急忙跑过去拦住了她。 “丽红,丽红,你听我把话说完嘛!” “不必了!我不想听,请你别叫我丽红,我叫赵丽红!” “丽红,你等等,等等。” “让开!别烦我,你不是男人!”赵丽红狠狠地推开姚德林,怀着满腔愤怒走出了姚德林的办公室。 室外已是满天星斗。姚德林站在窗前,两眼紧紧追逐着夜色下的那个窈窕身影,追逐着高跟皮鞋敲击水泥地面发出的悦耳声响,望着星光下渐渐消失了的女人,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 第21章 五月十八日,姚德林终于下决心见一见张忠时。但当轿车驶向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时,他又有些后悔,明显感到信心不足。侥幸和胆怯的情绪时隐时现,整整陪伴了他一路,他几次想让司机掉转车头返回蓝江,可又总下不了决心。就这样,姚德林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了省城。 姚德林硬着头皮敲开了张忠时的办公室。 “张书记,我是到省城办事,顺路来看看您。没打个招呼,打扰了,打扰了。” “顺路?不会吧!是不是有事找我?”张忠时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把姚德林让到沙发上。看得出他对姚德林的态度没什么变化,反而多了几分热情。 “张书记,实话实说吧!我这次是专程来找您的。对不起,事先没打个电话就贸然闯了进来,我是担心我这个不速之客被省委书记拒之门外呀!” “不速之客?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不速之客啦?”张忠时不动声色地问道。 “何止如此,我怕是快成罪人了。” “这话从何说起?”张忠时口气平和,脸上挂起了笑意。 “张书记,还是把话挑明了吧!省委组织联合调查组,是不是对我去的?” “没这么严重吧!这次调查是中纪委下达的任务,目的是在全国各地普查一下反腐败的工作情况。省委派出的联合调查组属于例行公事,没有针对具体地区和具体事件,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张忠时说话间,在仔细地观察着姚德林,见姚德林瘦了许多,原来粗壮的脖颈变细变长,衬衫的领子与脖子之间有了空隙,领带松松垮垮地套在脖领上。以往油光的面孔看不到一点光泽,好像经历了一场疾病的折磨,活脱脱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不是我大惊小怪,我认为这次调查既然是常规性的工作,就应该同市委打声招呼!您看,直到现在,既不与我们通气,又不与我们联系,这种做法让市委的工作很被动。张书记,请您设身处地替我们想一想,蓝江的干部群众对市委会怎么看?对我这个市委书记会怎么看?” “不打招呼自然有不打招呼的道理,上级党委的工作不一定每一件都要与下级党委说明。重要的是我们应该以一颗平常心对待这次调查,你大可不必想东想西,完全没有必要嘛!”张忠时的话说得既原则又含糊,姚德林听起来却感到阵阵寒意。 “张书记,这次调查对您不见得有利。尤其在这个时候,眼看您就要扶正了,我想您该慎重些,也该多想想。”姚德林终于挺不住了,不得不拿出最后这一板斧向张忠时砍去。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了,你不必在这个问题上为我担心。”姚德林与张忠时的交谈进行了仅半小时,幸亏姚德林事先已有了心理准备,不然,他那根快要崩溃的神经会当场折断。 姚德林从张忠时那里回来便一头倒在床上,再也振作不起来,几天里一直呆在家里抱病休息,市委那边的事全部推给了汪道义。张忠时的态度对他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原有的一丝希望、一点侥幸已化为泡影。以往的事情像过电影似的在姚德林脑子中翻腾: 当初建江都大厦时,就不该听胡安平的,可胡安平拍着胸脯保证决不会出问题,不还是出了吗!在周江涛的事情上本该罢手,可又没能把握住,结果是胡安平、史向东、刘建三个人一起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出问题!可没过几天杀害周江涛的事就让人给盯上了,而且是穷追不舍,死抓着不放,中间又搞出个“一二·一九”案件。我算是让这些混蛋们给害了,我姚德林就是有三头六臂怕是也难逃一劫。 他起身下床拔了电话线,关了手机,吃了两片安眠药,回到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也许是筋疲力尽的缘故,也许是安眠药的作用,从下午一点一直睡到傍晚五点才醒。他下了床,连忙把电话线插上,打开手机,这时,姚德林想起该给汪道义打个电话。他走到电话旁正要拨时,手机响了。姚德林拿起手机,立即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这声音像是从冰冷的地窖里钻出来的。 “姚大人,你跑到什么地方了?什么?在家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呆得住!你出来一趟,一会儿我去接你。” “有事吗?”姚德林问道。 “还用问吗?这种时候你竟然问出这种话,真是可笑。” 是史向东打来的电话。 接完电话,姚德林狠狠地将手机摔到了床上,自语道:“王八羔子,我是市委书记,你他妈的算个屁。唉!真是遇到鬼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自己如同战场上被抓获的战俘,只有任人摆布了。没过多会儿,手机又叫了起来:“下楼吧!别磨蹭了。”史向东带着命令的口气说道。 他犹豫了片刻,很不情愿地下了楼,上了车,见刘建也在车里。 “开这么一台车就不怕人看到?我看你们是疯了。”姚德林埋怨道。 “你是被吓破胆了吧?放心,绝对安全,谁也想不到我们会动用警车。”史向东用藐视的眼神瞥了姚德林一眼。 车在市区内转悠了两圈,天渐渐黑了,这才向森林公园驶去,穿过森林公园行进在玉湖岸边的路上。 “天这么晚了,你们究竟要去哪里?” “不要问!到时候就知道了。”听史向东的口气,好像问话的这个人不是什么市委书记,只是一个可有可无,无关紧要的人。 “告诉我,你们到底要到哪里?不说我可要下去了。”姚德林带着威胁的口吻,但却看不出有什么底气。 “让你不要问你就别问,好好呆着,再问也没用。”史向东吼道。 姚德林好像胆怯了,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好半天没动静。 车驶离了玉湖,喧闹声也随之消失。史向东加快了车速,一会儿便甩开了繁华的市区向郊外驶去。这是一条通往山区的公路,路旁一座座高低起伏的山冈和黑压压的树木被笼罩在夜幕下,黑夜似乎要吞噬掉世间的一切生灵。 这一刻,姚德林真实地体会到死神即将降临,也是这一刻,他产生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史向东很可能要在这条路上对他下毒手,再将他的尸体丢到深山沟里,留给飞禽走兽们啃食。 警车离开了公路,拐进树丛中的一条小道,几分钟后车停在林子中间的一片开阔地上。 “下车吧!我的姚书记。”史向东替姚德林打开车门,依旧是命令的口气。 “你们想干什么?告诉你们,我还是市委书记。我要有个三长两短,事情可就闹大了。我想,汪道义和叶辉不出两天就会找到你们,到了那时你们俩谁也别想活。”姚德林走下车的一瞬间,一下子有了底气。好像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在这片空无人迹的野岭上,找到了企盼已久却无法得到的那种感觉。 “叫!叫!叫!再叫就一枪崩了你。”史向东把枪对着姚德林的脑袋威胁道。 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和史向东凶狠的目光,姚德林觉得坦然了,产生了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流氓!恶棍!你还有一点公安局长的样子吗?我真替你害臊。我怎么就瞎了眼,没看透你这个王八羔子?像你这种人共产党留着你才出鬼了。” “骂得好!其实咱们俩都一样,一路货。按共产党的行话讲是腐败分子,按老百姓俗话说是贪官。”史向东发出一阵大笑,用枪管在姚德林的脖子上一左一右像磨刀似的蹭来蹭去。冰冷的枪管与皮肤接触时,姚德林感到了透心的寒意。 “别担心,我的市委书记,谁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留着你还有大用呢!” “滚开!”姚德林狠狠地推开史向东,破口大骂道,“史向东!老子早就不打算活了,开枪呀!今天你要是不敢开枪你就不是娘养的。”姚德林彻底地被激怒了,这时,面对那黑洞洞的枪口,他不再感到害怕了。 刘建被这个阵势吓着了,他完全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姚书记,史局长没别的意思,他是想试探试探您。说心里话,您这些天的情绪真让人担心,怕您想不开,跑到专案组那里可就麻烦了。”刘建劝慰着,又对史向东嚷道,“你这是干什么?好歹都是自己人,这不存心给姚书记难堪吗?” “去你妈的,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我看你是白披了一张人皮!我问你,李小敏哪一点对不起你?几年里供你吃供你穿不说,为了让你当上副检察长跑前跑后出了多少力?光跑我那里也不下十几次。可你却同史向东合起手来要杀她,操你妈的,狼心狗肺!”姚德林骂完刘建,转身向警车走去,正要打开车门又被史向东挡住。 “怎么?这就想走?”史向东问道。 “送我回去!” “你人也骂了气也出了,想回去?没这么容易吧!” “你想怎么着?” “不想怎么着,想要你答应我三件事。第一,你马上去市委上班,好好当你的市委书记,你这个保护伞还大有用处呢!第二,不准你自首。第三,不准你自杀。” “我要是不答应呢?” “我当然有办法!如果你敢不答应,你的老婆孩子恐怕要出点事。再者,你最心爱的女士赵丽红小姐已经被我给保护起来了,她的安危你肯定在乎!” 史向东说完这番话,姚德林无力地坐到了地上,有如一摊稀泥瘫在那里。“你是一条毒蛇呀!” “无毒不丈夫嘛!”史向东回敬道。 姚德林总算感受到了人世间极其简单又极为残酷的现实,那就是求生无望求死不得。 “我想去看看她。”姚德林带着恳求的语气问道。 “当然可以。” 警车驶出了山林,一小时后来到潮州饭店别墅区,停在山崖深处的一栋小别墅前。姚德林跟在史向东和刘建的身后,步履艰难地走进了由两名保安看守的房间。 赵丽红身上搭着毛毯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看上去睡得很沉。姚德林在赵丽红床边停住仔细地端详着她,顷刻间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姚德林清醒地意识到,这次见赵丽红也许是他今生今世最后一回。他想起那天晚上赵丽红从他的办公室走出去的情景,想起赵丽红“你不是个男人”的指责声。赵丽红的误解让他非常无奈,然而他只有做到让赵丽红一无所知,才是对这个女人的最好回报。 “她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刚刚打过镇静剂,你想同她说说话怕是不可能了。”史向东说。 “她本来就没病,为什么要给她打这种针?” “不为什么,只是想让她好好地呆着。要不,像她这种人怎么能呆得住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希望你能理解。” “你们到底想对她怎么样?” “对她怎么样就得看你的了,只要你能按我的要求去做,赵丽红就不会出问题。行啦,别太怜香惜玉了。”史向东拍了拍姚德林的肩头,表情中显现出野兽般的冷漠。 回来的路上,史向东向姚德林透露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姚大人,现在我可以向你通报一个喜讯了,我想你听了这个消息一定会更高兴。” “只怕是又杀人了吧?” “我把刘文妹和周江涛的老婆送出国了。” “哪个国家?” “还能是哪个国家,最保险的当然是天国了。” 自联合专案组进驻蓝江,姜云峰一直寸步不离地呆在支队里,刑警支队已被姜云峰死死地控制住,除他之外市局的任何人无权调动其中的一兵一卒。李小敏遇险事件发生后,姜云峰已把主要的精力投入到对刘文妹、周江涛妻子和李小敏的监护上。 这天傍晚,姜云峰在支队值班室与值班员唠了一阵闲嗑,不知不觉已是晚上八点多了。正在这时,突然一声巨响,震得刑警支队整栋楼的门窗玻璃一阵响动。 “怎么回事?”姜云峰惊诧地问了句。 这时值班室那部红色电话机急促地响了起来,这是局指挥中心的专用线,只有遇到重大案情和重要事件时方可启动。听到电话铃声,值班员不由得一阵心跳,伸手抓起话筒。 “给我!”姜云峰夺过话筒,“我是支队长姜云峰,请讲。” “我是指挥中心,紧急通知!命令刑警支队全体人员火速赶往西城区新创集团驻地。八点二十五分,新创集团办公楼发生重大爆炸事件,请你们尽快进入现场抓紧勘查。” “明白,我们立即行动!”姜云峰放下电话,向值班员交待道,“八点二十五分,新创集团办公楼被炸,市局指挥中心命令我们立即去现场。你马上通知支队全体人员赶往现场!我先过去,有事给我打手机。记住!今天晚上支队有六个人在市区执行一项重要任务,他们不能出现场。你听好,这六个人不经我的允许谁也无权调动,听明白了吗?” 刑警支队赶到现场时,眼前是一副糟糕的场面。新创集团办公楼已被消防水枪从上到下浇了个透,看着断垣残壁和混杂着水蒸气的缕缕烟雾,刑侦人员已无计可施,只能在被消防队员踩乱了的废墟上,在被水枪冲洗过的泥水里煞费心机地找寻着可疑物。 究竟是刑警支队出警慢了?还是消防支队行动快了?或者是双方没能配合好?恐怕也只有天知道。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自从胡安平死后,这栋三层办公楼已人去楼空,因此,在这起爆炸中无一人遇难。再者,爆炸所摧毁的面积并不大,也没出现大的火势,据专业人士分析,只需动用三台消防车,在二十分钟内足以把这里的火势扑灭。然而,现场却来了二十多台消防车,于是乎新创集团办公楼前的水如同山洪一样冲向了大街小巷,灌进附近的居民楼群。现场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没能留下一丝线索。 在姜云峰赶往出事现场半小时后,支队值班室那部红色电话机又一次叫了起来。 “我是市局指挥中心,紧急通知!爆炸现场火势很猛,秩序很乱,指挥中心命令你们继续集结警力赶往现场。” “我们的人已经去了,再也没什么人了。”值班员回答道。 “你立即通知在市区执勤的六名人员,十五分钟内赶往出事地。记住!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对方没给值班员留下片刻的考虑余地,看来,市局指挥中心对刑警支队的警力部署也了如指掌。 值班员不再犹豫了,决定执行命令,但他还是补充了几句:“这六个人正在执行很要紧的任务,调动他们需要请示姜支队,最好请指挥中心同姜支队打声招呼。” “指挥中心已同姜支队打过招呼,请你不必担心。好了,马上执行吧!” 值班员操起电话便向六名侦查员传达了市局指挥中心的命令。 九点三十分,分散在刘文妹、周江涛和李小敏住宅区域的六名侦查员全部接到了支队值班室的通知,于是便迅速地撤离了岗位,赶往爆炸现场。 九点四十分,一台警车驶入了刘文妹的住宅区,警车里坐着两名警察,每人身着一套崭新的警服,手里拿着拘留涉案人员的证件。警车停到了刘文妹的楼洞口,两名警察不慌不忙来到刘文妹的住宅前,门很快被敲开:“请问,你是华光医院院长刘文妹吗?” “是我。” “我们是公安局的,你被拘留了!请准备一下跟我们走。”警察亮明身份,对刘文妹说道。 “等一下,我换件衣服。”看来,刘文妹已有了准备,似乎对违法必究有着比常人更深的理解。 “你在这上面签个字。”警察把拘留证摆到刘文妹的面前,看着她认真地写完“刘文妹”三个字,这才带着她走出了家门。 警车接着又来到了周江涛的住宅区,两名警察把刘文妹铐在车上,像刚才一样,不慌不忙地从车上下来,进了楼道,转眼间便来到三层一个住户门前。可是这回却遇到了麻烦,敲了半天门,房间里静悄悄的,无声无息。两人在门前足足呆了八九分钟,只好喊道:“里面的人听好!给你们三分钟时间,如果再不开门,我们要采取强制措施把门砸开,到时候可要罪加一等了。” 正在这时房门突然打开:“对不起,对不起,这么晚了,谁知你们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我们是害怕碰到了坏人。”周江涛的妻子不住地解释,赔着笑脸,生怕得罪了两位执法者。 “你这是找借口,假警察?笑话!你见过吗?”两人边说边进了房间。 “不是说你们是假的,半夜三更的也得防着点不是?” “马上跟我们走,这是拘留证,签字吧!” 新创集团办公楼前混乱的景象渐渐地有了好转,随着消防人员的撤离,现场终于静了下来。刑侦人员的勘查没有获得有价值的线索。刑警支队临离开现场时,姜云峰才发现派出去的六名侦查员一个不少地夹在人群中间。“谁让你们来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不知道?姜支队,不是您让我们来的吗?”六个人异口同声道。 “扯淡!我什么时候通知你们了?”姜云峰的情绪变得异常紧张。 “是支队值班室通知我们过来补充警力,还说这是您安排的呀!” “没影的事!”姜云峰操起手机给值班室拨去,问明情况后,接着又给市局指挥中心拨去。当得知指挥中心未曾下达过第二次命令时,姜云峰什么都明白了。 警车载着刘文妹和周江涛妻子离开了热闹的市区,急速向东郊驶去,到了东郊又沿着一条偏僻的山路马不停蹄地走了两个多小时。这时,车上的两名警察才放心大胆地观察起面前的两个女人,如同在欣赏着两件价值极高的藏品。 一路上,两个女人谁也没言语,各自想着心事。直到见警车进入了荒山野岭,她们才觉得不对劲,越往前走心里越不踏实,一点底也没有。直觉告诉她们:这台警车,这两名警察有可能是冒牌货。 两个女人互相间在不停地交换着眼神,传递着信息。 警车在山路上继续爬行了半个小时,来到一个三面环山的小镇,在镇子里惟一一处加油站停下。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想把我们往哪里送?”刘文妹忍不住问道。看着小镇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她越发心神不安。 “就快到了,前面就是。” “你们到底是真警察还是冒充的?你们想干什么?”她们俩惊恐地嚷叫着。 “假的又能怎么样?到了这个时候怕是由不得你们喽!再嚷就把你们的嘴给封上。” 她们不再嚷也不再问,像两只羊羔似的静卧在那里。 警车刚加完油,一台奔驰轿车驶进加油站,一下子横在警车的前面。奔驰车的司机手里拿着一副大号墨镜,穿着浅蓝色的风衣,下车后不紧不慢地朝警车走去。他拉开警车的门,彬彬有礼地对车上的警察说道:“对不起,请二位出示一下证件。” “看清楚了,这是警车!看证件?你有什么权力?别找不自在!快把你那台破车开走。”开车的警察已经把发动机打着,一只脚不停地轰着油。 “警车?还穿着一身警服?倒挺像回事的,好吧!证件我就不看了。不过,请二位告诉我,这么晚了,把两个女子拉到这深山沟里干什么?” “这是执行公务!别添乱,不然的话连你一块儿带走。”另一名警察喊道。 “执行公务?说说看,怎么个执行法?” “别和他废话!铐上他,一块儿带走!” 两名警察连喊带叫地下了车,一个拿出手铐,一个去抓对方的胳膊,可冷不防手铐竟被这个人夺了下来。 “小子,这玩艺儿你们可玩不好,还是让我来教教你吧!”转眼间一名警察的手被对方抓了过去,紧接着右手腕被铐上,没等他回过神来,左手腕也被铐住。另一名警察急忙去掏枪,但他晚了一步,手刚伸进怀里,对方的枪已顶向他的面部。“小子,玩枪的手艺你也得学学。”两个人的枪和手机被下了,双双被戴上手铐。 他把这对警察推上警车,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绳子,一头一个把两人结结实实地捆到警车的铁栏上。车上的女人从惊恐中醒来,两个男人却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中,猜测着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奔驰车被丢弃在加油站,不速之客驾驶着警车拉着两男两女,沿着山路向蓝江方向驶去。一个多小时后,两个男人渐渐醒悟过来,好像看清了这个人的来头:“看架势这小子像黑道上的。” 两个男人小声地嘀咕着,在商量对策。 “兄弟,看样子你也是道上的吧?说个价。咱们都是吃这碗饭的,你只管开口,保你满意。”他们终于揭开了面具,赤裸裸地开始讨价还价。 “二位兄弟还算有眼力,只怕我要的价码太高,你们承受不起。”这个人两只手紧抓着方向盘,加足马力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狂奔。 “二十万。” “太少了。”他摇了摇头。 “那就五十万!哥们儿,这下总可以了吧?” “不行!少了一百万免谈。” “一百万就一百万!咱们可是说定了。”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应允道。 “除了这一百万,二位还得回答我一个问题。”车到了东郊,停在一处僻静的地方。不速之客跳下车打开车门,对里面的两个男人说道。 “一百万都答应你了,还有什么不可以谈的?” “这件事是什么人指使的?” “按道上的规矩,这话你是不该问的。” “不回答是吧?那好,我这就送你们回老家!”说话间他掏出枪对着两人的脑袋比画着。 “别别,我说,是公安局的人。”其中一个吓得失魂落魄。 “公安局的人?说出名字来!”枪口又触到两人的鼻子。 “有个副局长叫李克林,是他交待的。” “胡说!到底是谁?再不说就让你们吃枪子。”子弹上了膛,一触即发。 “是叫李克林!没错,是我们的头儿说的。” “奶奶的,老子就是李克林,老子就是公安局副局长!把你们的狗眼睁大了,看清楚!”看着伸到鼻子前的枪口,面对着自称李克林的这个人,听着愤怒的叫骂声,警车上四个人八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如同注视着一位天外来客。 “说!是谁让你们打老子的旗号?快说!”他摘下了墨镜,厉声问道。 “千真万确!是头儿亲口对我们说的,告诉我们这件事是公安局副局长李克林亲自交办的。”直到这时,他们也无法分辨出对面的这个人是谁。 “史向东,你这个龟孙子,看我怎么收拾你!”李克林骂了一气,才想起该给惠厅长去电话了。 “惠厅长,您好。” 惠玉华没容李克林说下去,急不可耐地问道:“怎么样?找到了没有?”看得出惠玉华一直在等这个电话,接电话的语气很是焦急。 “找到了,刘文妹和周江涛的老婆安然无恙,两名凶手也被我扣下了。” “克林啊,你干得太漂亮了!我一定为你请功。” “惠厅长,您也一夜没睡吧?您看,把这几个人往哪里送?” “马上与叶辉联系,让他安排。” “您的意思是说我可以归队了?” “对!马上归队。” 此时,夜色完全消散,天空透出了朝霞,李克林驾驶着警车奔向专案组驻地。 第22章 史向东一连等了几天见不到两名杀手的影子,就连一丝信息也没有,刘文妹和周江涛的老婆是死是活无从查实。史向东坐不住了,他估计到这件事十有八九碰到了麻烦,他感觉一股寒气正向他扑来。 史向东猛然间想到一个人,事情很可能出在李克林的身上。自李小敏的事件发生之后,他曾猜疑过叶辉,但他深知叶辉的枪技和驾驶技术绝达不到那种程度,于是他想到了李克林。全局上下,李克林的枪技和车技绝对是一流的,没人可比。 那天夜里,李小敏住宅区内一团漆黑,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那个人却能一枪命中杀手的后脑,随后又驾驶着奔驰车对他紧追不舍,技术又是那样的娴熟。记得有一次同李克林打赌比枪技,两人吃罢晚饭来到靶场,李克林把场地上所有照明设施全部关掉。黑灯瞎火里他打了三枪,史向东打了五枪,可环数却没能超过李克林。还有一次是下半夜两点,两人从外地执行完任务往回返,李克林驾驶着一台旧奥迪在前,史向东驾驶的一台丰田在后。二百公里的路程,史向东使尽了所有的招数也没能超过去。史向东越想心里越没底,对李克林产生了怀疑。 他来到姚德林那里,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都他妈的三天了,派出去的那两个混蛋连个屁影也没有。姚大人,你说这事怎么办?” 姚德林坐在那里没动身也没抬头,“别问我!你史向东既然有能耐请神就有本事安神。要我看,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你干不成的事,你看着办吧!” “姚书记,别发火嘛!正事还没谈呢。” 姚德林很无奈,“有事快说,我没心思和你磨牙。” “我问你,李克林靠得住吗?” “怎么?你怀疑他?”姚德林不解地问。 “当然!我觉得李克林很可能是放在我们身旁的一颗定时炸弹。” “危言耸听!你怀疑这怀疑那,有什么根据?这些年,李克林从胡安平那里得到的也有三四百万。再者,我给了他也有一百多万,两下算起来不下五百万。” “据我了解,李克林把那笔款子全都捐出去了。我准备再调查调查,假如真有这回事,我敢肯定他绝对是个探子。” “你调查?等你调查什么都晚了。这件事我已经派人查过,他的那些钱还原封不动地在银行账户上放着呢!行了,没别的事你就走吧。”姚德林说完话,有气无力地抬了抬胳膊冲着办公室的门指了指,让史向东快离开。 “我还得查查,不然,我总也放心不下。”史向东坐着没动,还是不想走。 “那你就去查,现在就去,快去。”姚德林极其不耐烦地说。 “我的事你和他说过没有?”史向东又问道。 “从没谈起,李克林也从没问过,你的事他一概不知,我敢保证。” “先别打保票,其实我对李克林早就有提防,胡安平死后我一直在监视他。你说胡安平死的时候,现场上有价值的资料怎么会一份也没有?当时这件事可是你让李克林办的。” “都在我这里,怎么?什么事还非得向你报告不成?”姚德林说着话,从文件柜里拿出几个牛皮纸袋,放到办公桌上。 “销毁!都什么时候了还留着它。”史向东大声叫道。 “这里头可记着你的不少事呢!留着,当然要留着!”姚德林回身把几个牛皮纸袋放进文件柜里,史向东正想去夺,姚德林已经把柜子锁上。 史向东一无所获地离开姚德林那里,回到办公室感觉脑袋沉沉的,心神不定,特别是一想到姚德林手里那几口袋资料,更让他无法安宁。还有那两名杀手和刘文妹、周江涛老婆的下落杳无音信,使得他一刻也静不下心。史向东决定要同李克林正面接触,探个究竟。 晚六时,史向东给李克林打了个电话。 “克林吗?晚上有事没事?没事到我这里来一下。” “史局长,事情很急吗?我现在正在会朋友,如果不急明天早上我再过去。” “还是今天吧!晚上我在办公室整份材料,不回家了,我等你。”史向东没容对方还口立即挂了电话。 一小时后,史向东的手机响了,这个电话一下子让他兴奋起来。 “史局长,向您报告一个好消息,近来股市行情不错,你的股票几天时间赚了两万。” “太好了!这下我就放心啦,再不来电话,我真有些等不及了。”史向东稳了稳激动的情绪,接着问道,“怎么不早点说?” “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关系,好饭不怕晚嘛!您急什么?”电话是黑社会一个头目打来的,用暗语向他传达道:刘文妹和周江涛老婆的事已经办妥,而且办得干净利落。 接完电话,史向东深深地舒了口气,叫道:“干得漂亮!” 可史向东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头目马上就会从银行取走他打过去的一百万,立马从蓝江消失掉,史向东着实被耍了。 晚十点半,李克林带着满身酒气闯进史向东的办公室。 “局长大人,来晚了,等急了吧?对不起,对不起。”李克林一坐下,抓起茶几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一口气喝干,随手把空瓶子从敞开的窗户扔了出去。 “喝杯茶,喘口气。”史向东亲手沏了杯茶,放到李克林面前,接着问道,“我记得你不大喝酒,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醉解千愁啊!几个朋友凑到一块儿就喝上了。心情不好,一下子喝……喝多了。”李克林语无伦次地说道。 “怎么,你还有愁事?说一说,看我能不能帮帮你。”史向东说话时显得心不在焉,很像是随口溜出的一句,眼睛却在留心地观察李克林,仔细捕捉着对方的蛛丝马迹。见李克林被酒精烧红了的两眼,闻着他带进来的酒气,看着他这副惨相,史向东心里似乎有了底。“老弟,有话就直说,别闷在心里。”史向东放下手中的笔,离开办公桌来到李克林的面前,很关切地问道。 “局长,你得帮帮我,说什么你也得答应!我给你磕头了。”李克林从沙发上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看来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走到史向东跟前去磕头。可是力不从心没站稳,一下子摔到沙发上,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克林,克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答应,我答应。”史向东急忙上前把李克林按住。 “有你局长大人这句话我就不怕了,够哥们儿,我李克林这些年也算没白跟着你。”李克林抓起刚刚沏好的那杯茶,伸起脖子就要往嘴里倒,看架势是要把这杯滚烫的茶一口吞了。 史向东连忙制止:“烫、烫,快放下,等一等再喝。” “我他妈的就是不怕烫!烫死拉倒。”李克林刚把杯子举到嘴边,一不小心杯子从手里滑落到地上。茶水溅了满身,洒了一地,史向东找来扫帚和拖布好一顿打扫。 “你说吧,究竟是咋回事?”史向东忙乎完,坐到李克林对面,认真地问。 “专案组要审查我。”李克林回道。声音很轻也很小,一副沮丧的样子。 “审查你,为什么?” “有人举报我从胡安平手里拿了几笔款子。”李克林两手抱着头,眼睛直挺挺地紧盯着地面,语调显得异常的沉重和无奈。 “你究竟拿没拿?” “没拿!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怎么能拿他的钱。”李克林说这话时看不出有什么底气,完全是敷衍的口吻。 “想让我帮你,你就得和我说实话!你拿了还是没拿?”史向东用一种不可抗辩的语气问道。 “拿了,可也没拿多少。” “说准了!你拿了胡安平多少钱?让我帮你就别瞒着。” “大概能有两百来万吧。”李克林抬起头,带着乞求的神情看着史向东。 “就这些?你敢保证?”史向东以领导者的口气问道。 “再多也多不哪去,我也记不清。”李克林的语气很勉强。 史向东清楚了:李克林隐瞒了三百万。 “克林啊!这么多钱搞不好可要掉脑袋的。” “史局长,你可要救救我呀!”李克林拉着史向东的手乞求着。 汪道义实实在在地过了一次生日。 生日宴定在江都大厦,时间是晚六点。汪道义同姚德林通话时一再嘱咐:“姚书记,今天是我的生日,咱俩共事这些年,您一定赏光。我眼看就要退下来,您得来捧捧场呀!我可是诚心诚意邀请您。” “请放心,我一定去,别说是你的生日,就是鸿门宴我也得去。”姚德林没犹豫,一口答应,还开了一句玩笑。 “要是鸿门宴的话,恐怕还轮不到您,就是想趁过生日的机会聚聚,咱俩好好聊聊,我也知道这段时间您心情不怎么好。”汪道义最后这句话使姚德林十分感动,同时也增添了几分戒备。但是他对汪道义毕竟还是了解的,他清楚汪道义这个人不会对任何人耍阴谋放暗箭。蓝江问题事发后,姚德林曾反思过,与此同时,对汪道义做了多方面的审视,结论是:他是个好人! 晚上,姚德林准时来到江都大厦。 汪道义和叶辉正在一楼大厅等候,见姚德林走进来,两人迎了上去。“姚书记,您很守时啊!我还担心您不来了,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呢!”汪道义很坦率地说。 “不来那不是抗旨吗!两位是专案工作的领导,我是你们的审查对象,命令一下,我哪敢不到。”姚德林有意把话题点破,他想用这种方式掩饰慌乱惊恐的心情。 姚德林忐忑不安地同汪道义、叶辉进了包间。一进门见餐桌上只有两个人在座,姚德林猛然间停住脚步,他没有想到这两个人会是方明和李小敏。他愣在那里一声不响地看着方明,直到方明站起身向他走来,又伸出双手,他才清醒过来。姚德林把手伸向方明,四只大手紧紧地扣在一起。 “方书记,真想您呀!没想到在这里见面了。您又瘦了,瘦多了。”姚德林仔细观察着方明,发觉他消瘦得很厉害,双眼已经深深地陷了进去,眼眶周围呈现出青灰色,颧骨高高凸起,两腮塌陷得很明显,这分明是一副饱受疾病折磨的面孔。 “借汪副书记生日之机过来看看,主要是想看看您呀!德林,您要多保重,要想得开呀!”方明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把姚德林的两只手握得更紧。 “方书记,谢谢,谢谢您了。这些日子我经常想起您,说心里话,我现在才觉得同您在一起那段时间太宝贵了。我没能珍惜,我真后悔呀!方书记,我对不起您呀!” “咱们不说这些,今天是汪副书记的生日,我们都应该高兴才是嘛。” 姚德林转过身对李小敏说:“小敏,你也来了。” “姚书记,我来了,趁汪书记过生日的机会来看看您。”李小敏眼圈发红,她努力控制着没让眼泪流出来,强装笑颜说道。 “小敏,这个时候你能来看我,我很满足。方书记和你没把我当外人,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对我最大的安慰呀!谢谢,谢谢。” “姚书记,您是我的老领导,咱们还是老朋友呀!这么多年您对我的培养也没少花费心血,您说我能忘吗?” “小敏呀,今天你可要多喝几杯,答谢方书记和姚书记的知遇之恩呀!”汪道义说着,举起酒杯,“今天是我汪道义59岁的生日,各位能到场,也是给了我好大的面子!我再有一年半载就要隐居了,借这个机会请大家聚聚。其实人生在世走的就是一个圆,归根到底还要回到起点上!这本来就是自然法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有人却把这称为失落,说得好吓人呀,危言耸听嘛!”汪道义旁若无人地说了一大气才一口干了,接着又亲手把自己的杯子加满。“姚书记临来前和我说,就是鸿门宴他也要来,就为这句话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这第二杯算我敬姚书记。”汪道义端起杯子又干了。 “老书记,我能来是因为我了解您的为人!我们共事这些年,我知道您从来不说假话。不过,这些年里我也恨过您,就是因为您这个人太爱较真,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现在我也明白了,您这哪里是在较真,您是在做人呐!如今人们常说做人难,细想想做人难吗?根本就不难。说到难,难的是在欲望上!想得太好了太高了,结果又很难得到,那还有个不难吗?要么去偷去抢,要么去贪。可这哪条道能行得通?哪条道不是死胡同呀?老书记,您刚才说人生走的就是一个圆,这辈子我没能走好,只好等下辈子了!我觉得有了这辈子的教训,下辈子我一定会走好。到那时,不知您和方书记愿不愿意要我这个搭档?请二位书记明说!如果下辈子还要我的话,咱们三个就一同干一杯,不同意就算我没说。” “德林,咱们说定了,下辈子再做一回搭档,来!咱们三个一起把这杯酒干了。”方明端起酒杯吃力地站起身,同姚德林碰了下杯,正要喝时,汪道义急忙制止道:“方书记,您就别喝了,我看这杯酒让叶辉替您。” 听了汪道义这话,姚德林很是伤感地说:“老书记,我不会强人所难,方书记和您要是不想喝那就算了。说实话,我姚德林没这个资格!我不配。”此时此刻,姚德林太企盼着能同方明和汪道义一同饮下这杯酒。这杯酒对他来说无疑会抹平他心灵上的伤痛,抚慰他灵魂上的创伤。 “没关系的,这杯酒我是一定要喝的。”方明把汪道义伸过来的手挡开,仰起脖子一口干了,接着汪道义和姚德林也跟着干了。 酒在这个时候显示出的力量,挥发出的灵性,足以把人世间的仇恨苦难顷刻间化为灰烬。 “方书记,我姚德林一生中留下了许多遗憾、愧疚和罪恶,今天您能以一位老同事老朋友的身份对待我,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日子。请放心,我决不会记恨这个社会,我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没等姚德林再说下去,方明已站起身走过去,同姚德林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泪从两人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方书记,听说您住院了,告诉我您究竟得的是什么病?”两人回到座位上,姚德林突然间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肺有些不太好。”方明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显得很凄凉。 “是肺结核还是肺炎?” “是肺炎。”方明很干脆地答道。 “您别瞒我,我看不像。”姚德林话一出口,包房里立时陷入了沉默。 “姚书记,再喝几杯吧,您是有酒量的。”汪道义连忙把话岔开。 姚德林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摆了摆手。“老书记,方书记的病您不会不知道,请您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病?在我被收审之前我想知道!” “我得的是肺癌。”方明见汪道义沉默不语,便回答道。 六月十八日半夜时分,李克林接到惠副厅长的电话,向他通报了一条重要信息:黄东东在外省柳春市出现。 同时惠玉华也给叶辉去了电话:“……消息来源可靠,黄犯现在就在柳春市。叶辉呀,切记不要贻误战机,千万要警惕意外情况,我会从省厅派出人员配合你们的行动。” 活捉黄东东是捅破蓝江犯罪集团黑幕的最后环节,也是专案工作中的一场硬仗,李克林、姜云峰和叶辉明显感到了压力。 深夜两点,史向东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喂”了几声,却没有回音。刚放下,手机又叫了起来,他“喂”了两声,手机里传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史向东,史局长,你可能做梦也没想到我会给你打电话吧?” “你是谁?”史向东厉声问道。 对方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 “我是谁?问得好!我就是你做梦都想抓到的那个人。”接着又纠正道,“不是想抓到,是你做梦都想除掉的那个人。” 史向东听到这里,腾地一下站起身:“你究竟是谁?我没闲心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闲心同你开玩笑,我警告你,别给我耍公安局长的脾气。”对方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那就报个名字吧。” “我是黄东东,没想到吧?也算咱们有缘,我杀胡安平那天,在他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你的手机号,想来想去决定给你打个电话。” “你胆子也够可以的,敢给我来电话。说吧!什么事?” 黄东东更加放肆地说道:“好大的口气!你说我怕你什么?我是杀人犯,可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周江涛的那封信至今还在我的手里,上面可是记着你和一批贪官的名字啊!如果你惹恼了我,我就把它交给共产党!恐怕枪毙你几个来回也不过分,你信不信?我是想和你商量商量怎么才能救下你这条命。” 史向东沉不住气了,底气明显不足:“胡说!那是周江涛编造的,你想要挟我,告诉你,办不到!我迟早会抓到你。” “史局长,别激动。看来,我说到了你的痛处,不然你不会发火,我再说几句你想不想听?” 史向东觉察到自己失态了,于是换了一种口气:“你一个罪犯按说是没有资格和我通话的,但是你要向我反映情况,那我就破个例听听,你说吧。” “史局长,你应该懂,咱俩今天是平等对话,因为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审讯我的条件!再者,你也是个罪犯,只是共产党还没有发现你罢了。有没有资格这话应该是我来说,不是你说!” “那好,请你说下去。”史向东不知为什么脱口说了个“请”字。 黄东东觉得自己占了上风,有些得意:“你刚才说我是胡说,是周江涛编造的,那你就小看我了!你也不想想,我这样一个职业杀手,按公安机关的行话讲是高智商罪犯,我如果不把周江涛的这封信给分析透了,我会轻易下结论吗?”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史向东虽然还想端起公安局长的架子,但在黄东东面前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本,只好按黄东东的思路走下去。 “不单单是这些,我想和你签个口头协议。” “什么协议?” “只要你以后不对我形成威胁,你们干的那些事我不会说出去,也就是说不会把周江涛这封信交给共产党。”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保护你,当然也是保护我自己。你看行不行?如果行,从现在起咱们就算签约了。” 史向东没想到黄东东会来这一手。如果他同意了黄东东提出的条件,就等于承认黄东东说的是事实,也就让黄东东抓到了把柄。 史向东选择了自己认为恰当的方式回答道:“就算你逃过我这一关,其他地区的警方也不会放过你。” “只要你把蓝江刑警队的人管好,别的用不着你操心,咱们这就算谈妥了。”说完,黄东东就把电话挂了。 史向东拿着手机,呆呆地立在那里。 第23章 李克林和姜云峰赶到柳春市刑警支队时,正好是晚间十一点二十。雨停了,空中的残云逐渐地消散,泛起了点点的星光,经过一场大雨,空气也清新了许多,夜晚被洗涤得凉爽明净。此时柳春市刑警支队和武警支队已整装待发,双方经过简单的磋商,随即开始行动。 午夜,柳春市刑警、武警三十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把柳春大厦从里到外团团封锁起来。李克林在柳春市三名侦查员的配合下,逼近一二一五房间。与此同时,姜云峰带着一些人在一楼大厅和二楼咖啡厅负责封锁任务。 一二一五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李克林拔出手枪迅速地冲了进去,但房间里已是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见到。正在这时,李克林接到了姜云峰打来的电话,通知他在二楼咖啡厅发现了黄东东的同伙。李克林立即带人赶了过去,等赶到二楼,三名案犯已被姜云峰等人抓获,但其中没有黄东东,这让李克林和姜云峰大失所望。经突击审讯,得知黄东东傍晚七点就离开了大厦,去向不明。但据案犯交代,黄东东天亮之前还会回来,这让李克林和姜云峰转忧为喜。两人商量后决定留下少量人员继续守候,其余人员全部撤离大厦,这样便于隐蔽。 李克林和姜云峰紧急做了部署,重新调整了行动方案,抓捕地点设置在一楼大厅,即:当黄东东走进大厅时,李克林扮成酒店客人外出向大厦正门走去,而此时,大厦正门两侧身着酒店保安服装的两名侦查员随后跟上黄东东。行动信号是看到李克林从电梯处走出,距黄东东五米左右就动手,形成前后夹击的局面。按这个方案实施,活捉黄东东万无一失,决不会有任何伤亡。 一切安排完毕后,李克林接到了叶辉从蓝江打来的电话:“据监控史向东的侦查员报告,一小时前史向东带着两名公安人员离开了蓝江,我分析他很可能是去了柳春市。千万要看住他,注意他的动向!事情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你一定要当机立断,对史向东决不能手软,该捕就捕。请放心,一切责任由我负。” “叶书记,我早就料到他会来的,请放心,该怎么办我已有了准备。不过,这个责任应当由我负,我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夜里一点半,惠玉华从省厅派来的人员刚刚赶到,随后史向东带着两名公安人员就出现在大厅里。姜云峰的心情一时间紧张起来,李克林向他做了暗示,姜云峰特意向史向东汇报了抓捕情况,并谈了今晚的行动部署。 凌晨三点已过,柳春大厦外出的客人一伙接一伙地回来了,各类轿车也一台接一台地来往于大厦的门前。 四点刚过,大厦门外驶来了一台银灰色高档轿车,这台车的出现立即引起了侦查员们的注意。此时大厦内外埋伏着三伙人:史向东同他带来的两名公安人员在正门左侧的车里;姜云峰带着三名柳春市的侦查员在正门右侧的车里;李克林带着省厅派来的六名侦查员分头隐蔽在一楼大厅内。 银灰色轿车驶到大厦正门,停了片刻没人下车,接着就离开了。十分钟后这台车又开了回来,这回没去正门,直接停到了大厦左侧的停车场。车的后门被轻轻打开,从里面下来一个人,这个人身材高大魁梧,长相和体态酷似黄东东,下车后随手关上车门便朝大厦门前走去。 这时,埋伏在车里的人员,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这个人的身上,姜云峰用手机向李克林通报了情况:“克林,请注意!一台银灰色轿车停在正门左侧的停车位,车上下来的这个人很像黄东东,正向门前走去。” “这个人是从哪个门下车的?”李克林急忙问道。 “从后门下的。” “司机下没下车?” “司机还在车上。” “姜云峰,要严密监视车上的司机!那个司机肯定是黄东东。”李克林焦急地嘱咐道。 “可是下车这个人很像呀!”姜云峰说。 “很像也不是!车上的司机绝对是黄东东,你一定要把他给我看住。” 正在这时,突然传出几声枪响。只见从银灰色轿车走下来的那个人已被史向东这伙人给击毙,死者右手紧握着一支枪,横卧在大厦的正门前。 李克林立即带人冲了出去。 此时,姜云峰的车急速地向银灰色轿车逃跑的方向追去。 李克林看了一眼刚刚被史向东一伙打死的那个人,厉声指责道:“谁让你提前行动啦?你仔细看看这个人是谁?看准了,你打死的是黄东东的保镖。”没等史向东回过神儿来,李克林已带人上车。 姜云峰的车显然没有银灰色轿车的速度快,两台车距离拉得越来越远。李克林驾驶的是一台柳春市武警的车,这是一台新近装备的高档车,加上李克林娴熟的技术,十几分钟后,已经远远看到姜云峰的车。 这时,李克林对车上的两名武警战士问道:“你们俩的枪法怎么样?” “首长,请放心,绝对没问题,只要案犯一露头,保证让他脑袋开花。”两名武警战士答道,显得信心百倍士气十足。 “不能打死他,要抓活的,这是纪律!” “是!明白。”两人齐声回答。 李克林的车逐渐靠近了姜云峰,接着加大油门,迅速地超了过去。 “看到前面那台银灰色轿车了吗?”李克林的车与银灰色轿车的距离在拉近。 “报告首长,看到了!” “好的,你们俩做好准备,等我们接近时就把车窗打开,对准那台车的轮胎,狠狠地打!” 车距在渐渐拉近,李克林立即命令道:“照准轮胎射击!”随着四声枪响,银灰色轿车晃了几晃,像喝了酒的醉汉,一下子闯进了路边的花坛里。黄东东从车里蹿出,向路旁的工厂方向逃去,一头钻进了厂区的办公楼。随即姜云峰带人也赶了过来,柳春市刑警支队和武警支队团团包围了工厂。 李克林大声喊道:“黄东东,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我命令你马上放下武器投降!”喊声刚落,办公楼三层的一扇窗户被打开,黄东东探出头。 “想让老子投降,投降又能怎么样?不过,我姓黄的在公安部也算是榜上有名的人物,想让我投降,得让你们的大领导出来讲话。” “我是蓝江市公安局副局长李克林!” “你才是个副局长,不行!还是把史向东给我找来,我要同他讲话。” 李克林怀疑黄东东在拖延时间,意识到他要见史向东似乎有什么企图。 “有话就和我说吧,史局长很忙,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那不行,史向东不来我不会投降!我得向他讨教讨教,一个堂堂的公安局长为什么不信守诺言?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李克林感觉到史向东一定有把柄被黄东东抓在手里,这更坚定了他要逮捕史向东的决心。 “见不见史局长对你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他来了也救不了你,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你必须缴械投降!” 李克林这一招十分奏效,把黄东东的胃口给吊了起来。 “你一个小小的副局长算个屁,告诉你,史向东我是非见不可,他要是不来你就别想叫我投降。” “好吧,我答应你,我这就给史局长打电话,不过,你得等一会儿他才能到。” “没关系,只要他能来我就能等。”黄东东听说史向东能来,情绪一下子兴奋起来。李克林同黄东东应付着,尽力转移黄东东的注意力,为正在向办公楼靠近的侦查人员创造时机。黄东东远远看着李克林拿着手机在打电话,以为真的同史向东联系上了。其实,李克林正在同姜云峰通话。 “姜云峰,你立即带人守住工厂大门,等史向东一到就立即逮捕他,马上行动!估计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什么理由?”姜云峰有几分担心。 “没理由,你只管去办就是了,一切责任由我来负。”李克林交待完后,接着又开始与黄东东“聊”了起来。 与此同时,工厂大门前一场冲突正在一步步地升级。史向东带着两名公安人员在门前刚一下车,便被姜云峰伸手拦住。 “史局长,对不起,你们不能进去!”姜云峰板着面孔,正言厉色地说道。 史向东一惊,脸上刹那间泛起一丝恐慌,但很快地就镇定下来,而且是超乎寻常的镇定。 “怎么?又在考虑我的安全,放心吧!这样的情况我经历多啦,不必替我担心,不会有危险的。”史向东边说边往里面走。 “史局长,我们不是替你的安全担心,是担心你把这次行动给搅乱了。”姜云峰又一次拦住了史向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公安局长,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我看你姜云峰不知天高地厚了吧?滚开!”史向东黑黑的面孔变成了青紫色,伸手把姜云峰推开。 “把史向东的枪给我下了!”姜云峰命令身边柳春市的侦查员。 “我看谁敢动,还反了不成!现在我以总指挥的身份命令你们立即离开这里,马上离开!”史向东大声地吼道。 这时,姜云峰同史向东两方人员,各自掏出枪来,五支枪明晃晃地对峙着!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李克林匆忙赶了过来。史向东把矛头转向李克林,训斥道:“李克林,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不想干了?我现在就代表局党组,宣布撤销姜云峰刑警支队长的职务。” “史局长,姜云峰这样做是执行我的命令!在柳春大厦的行动中,你擅自行动放跑了黄东东,你的行为已经触犯了纪律。至于说你为什么要打乱这次行动,我想你比谁都清楚!所以,为了确保抓捕行动的顺利,为了保证专案工作早一天结束,必须对你采取强制性措施。史局长,这样的话你就要受苦了。”李克林不急不火地说到这里,转身对姜云峰命令道,“把史向东他们三个给铐了,押回蓝江!” 史向东声嘶力竭地叫道:“李克林,我决饶不了你,我要控告你!” “史向东,我也告诉你,你我的戏已经结束了!” 李克林回到现场时,狡猾的黄东东已觉察出这名副局长并没有按着他的要求去做,估计到史向东可能来不了了。失望使他变得疯狂而暴躁,他站在窗前歇斯底里地喊叫道:“史向东呢?他怎么不来?是不敢来了吧!你告诉他,我没有耐心了,我只能给他十五分钟,如果再不来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不客气又能怎么样?他一个公安局长难道会怕你不成?你给我老实点!”李克林继续同黄东东僵持着。 “他算个屁公安局长!我要是进了局子,他也得跟着进去。我要是判了死刑,他也别想活。”看来史向东再不出现,黄东东就会把他的老底全给掀了。如果这种局面出现了,黄东东就会彻底绝望,随之而来他将抵抗到底。李克林决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况,他要制止住黄东东失控的情绪,他要给黄东东再留下一点企盼,争取到这十五分钟。 “黄东东,马上把你那张臭嘴给我闭上!你如果再胡说八道,就是史局长来了也救不了你。史局长一定要来的,但是我警告你,在他没来之前你要沉住气,不准你胡说八道。我想,你也算是个聪明人,我说的这些你应该明白,这对你对史局长都有好处。” 李克林的话达到了出奇制胜的效果,黄东东终于软了下来,不再叫也不再喊。 天已渐亮,职工们就要走进厂门,城市居民就要上班。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即结束战斗!李克林的心情万分焦急。他已看到侦查员们进入了办公楼,姜云峰带着一伙人随即也进去了。正在这时,李克林看到黄东东转回头,从窗口消失了,楼内顿时枪声大作。李克林飞快地向办公楼跑去。黄东东被圈在一间两开门的办公室里,困兽之斗正在持续,黄东东随时都可能自杀。 李克林喊道:“黄东东,你必须投降,再对抗下去,你连自杀的本钱都没有了,我知道你枪里快没子弹了。你只有作出两种选择,要么缴械投降,要么自杀。” 李克林采取的这种心理战术,巧妙地采用“自杀”激将他作出相反的选择。因为从刚才的一番对话中,李克林已看透了他的内心世界:既刚愎自用,又极度虚荣。 李克林的用心明显奏效,给黄东东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他居然大声吼叫着:“让我自杀,你休想!我黄东东从来就没有受过别人的摆布。” 李克林马上说:“那好,咱俩这就坐下来谈谈,你看怎么样?” “这倒可以考虑。”黄东东答道。李克林预感到机会已经到来,没等黄东东考虑下去,向走廊两侧的侦查员一摆手,随即李克林推开房门冲了进去。与此同时,姜云峰等人从另一个门也冲了进来。一声枪响,李克林带着中弹的身体扑向黄东东,为姜云峰赢得了宝贵的几秒钟。 黄东东终于被抓获,李克林被黄东东击中前胸,永远闭上了他那双充满生气和智慧的眼睛。 天已大亮,天空也很晴朗,工人和职员陆陆续续地走进了厂门。大街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各自按着不同的路线在流动,喧闹的一天开始了。 黄东东被押往蓝江,一个即将被毁灭的证据,被李克林和他的战友用鲜血和生命保护下来,为最终突破蓝江的腐败问题画上了句号。 救护车载着李克林的遗体离开了柳春市,奔向蓝江。车上安放的担架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铺着洁白的床单。李克林静静地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块崭新的白布,遮住了他的全身。姜云峰守候在李克林的遗体旁,不知走了多远,一阵风从敞开的车窗吹了进来,掀开了李克林头上的白布。姜云峰伸手想重新盖好,可又把手收了回去。就这样,一路上他一直注视着李克林那张苍白没了生气的面孔。他记得这曾是一张时时挂着笑容,带着几分滑稽的面孔,永远散发着青春气息的面孔。可是一切都消失了,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无法追回的遗憾:克林,我们俩还有那么多的话没有说,还有那么多的误会没有来得及解开,你却一声不响地匆匆离去。 直到这时,姜云峰才体会到,作为一名警察要付出的决不仅仅是鲜血和生命,必要时还需承担那种无奈和煎熬。一段时间里,许多人在举报李克林,向市委、检察院、反贪局反映他的问题,有那么多的干部群众确信他拿了胡安平几百万;有那么多人认为李克林是蓝江腐败集团的骨干,是犯罪集团的保护伞。姜云峰也曾把李克林看成公安队伍中的蛀虫,就连叶辉这样一名有着丰富公安工作经验的人,短时期也没把李克林看破。 惠玉华是李克林的惟一证人,假如惠玉华一旦出了闪失,李克林能说得清吗?法律要的是证据!那么,李克林的下场决不会好到哪里,也许会同姚德林、史向东和刘建的下场一样。李克林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同腐败分子们进行着艰苦的周旋,同他们斗智斗勇。 救护车快要进入蓝江时,姜云峰发现前面的路上站着几百人,有公安人员,有武警官兵,排着整齐的队伍分列在道路两旁。车速放慢,缓缓地驶进了两排人墙中间,一时间,爆豆似的枪声响成一片,几百支枪口伸向天空,一排排子弹射向蓝天,射向白云。致哀的枪声响彻在空旷的原野上,震撼着蓝江大地,告慰着蓝江的青山绿水,安抚着死者心中的那份沉重和宽容。姜云峰终于克制不住了,失声痛哭。 都市的夜幕降临后,天地之间显得宁静又温馨。蓝江度过了重重困境,马上就要从纠缠不休的案子中解脱出来。 这天,李小敏刚刚睡下,房间里的电话响了,她连忙起身抓起电话,里面立时传出一个让她讨厌的声音:“李小敏,你这下该满意了吧?叶辉把我给毁了。我嘛,失败了,这回我真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罪犯,惨呐!真他妈的惨。”李小敏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刘建,原以为刘建已经被捕了,可他却像一个鬼魂似的钻了出来。得尽快给叶辉报个信,晚了怕是要出事。 “你想说什么就快点讲,我没闲心听你这些乱七八糟的鬼话!你也知道,我最讨厌你这副阴不阴阳不阳的腔调。”李小敏努力控制着紧张不安的心绪,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想见见你。”刘建没有再说什么,却重重地说出这五个字。 “可以,明天再说。”李小敏一口答应,语调却是硬硬的。 “不管怎么说,咱们俩也有过一段共同生活的经历,对那段经历我一直很留恋。人生在世转瞬即逝,那可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美好时光。”刘建的这席话,好像是在回忆着魂牵梦绕的往事,竭尽全力抒发着追悔莫及的情感。 “那段时光再好也已经是明日黄花,现在说这些你不觉得太无聊了吗?有事明天再说,我要休息了。”李小敏提高了声音。 “好一个明天!明天是你们的,不是我的!谁知道明天我会怎么样,对我来说反正是过一天算一天。” “该说的话我以前都和你谈过,而且是苦口婆心地劝过你。现在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你,我李小敏对你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今天你走到了这一步就怪不得我了。不过,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再奉劝你一句,尽快去投案自首,争取得到宽大。” “至于自不自首我也在考虑,但是要与你见了面再决定,我的车就停在你对面的路上。考虑到安全,我只能给你三分钟,时间一到我就不等了。” 李小敏没有别的退路,惟一的办法是拖住他。 “三分钟还来不及穿衣服,我总不能光着身子出去吧?” “那就五分钟。”刘建好像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句话。 “好吧,你等着,我这就穿衣服。”李小敏接完电话急忙打开手机,“叶辉,刘建在我的楼下,他要我出去同他见面,你看怎么办?” “你不能同他见面,那样会出危险的。你要想办法拖住他,我这就安排人过去。” 在李小敏与叶辉通话时,刘建拨打李小敏的手机,反馈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刘建估计到李小敏可能是在报警,急忙驾车离去。 李小敏放下手机,见刘建的那台车没了,她立即向叶辉通报了情况:“刘建跑了。” “跑了?他不是要见你吗?” “我也搞不清,也许他担心我会报警。” “小敏,我估计近几天刘建还会与你联系,你要特别注意!有情况及时通知我。还有一点你要注意,在上下班的路上要多留神,晚上尽量早点回家。” 几天来刘建再也没同李小敏联系,无声无息,如同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了。第五天晚上十点钟,李小敏加完班出了电视台,拦了一台出租车打开前门坐了进去:“到向阳小区。”她向司机通报了住址,便朝车窗外看去。司机留着一脸胡须,从脸腮一直延续到下巴,大约有两寸多,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脑袋上留着一头半截长发,看上去有五十多岁。李小敏对司机的这副尊容没加留意,靠在座位上尽量放松自己,尽可能地把一天来的疲惫在回家的路上释放干净。 李小敏不知不觉打了一个盹,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心跳把她从沉睡中“叫”醒,透过车窗,李小敏看到的已不再是街头两旁明亮诱人的灯光,而是笼罩在月光和星光下的黑夜:“司机,我说的是向阳小区,你怎么把车开到这里啦?你走错了路怎么不问一声?” “错不了的,你住的地方我知道,是向阳小区三栋四楼二号,对吧?”司机不慌不忙地说道。这声音李小敏听起来是那样的耳熟,尤其是他能准确地说出自己住宅的门牌号码,让李小敏大吃一惊。 “你是干什么的?”李小敏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司机把假发和胡须摘掉,“看来,我的演技还不错,连老朋友也认不出了。” “刘建,你想怎么样?”李小敏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怎么样?你说呢?”刘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我看,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李小敏终于从刘建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上捕捉到了难以掩饰的恐慌,发现刘建脸部的肌肉在微微跳动,说明刘建的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李小敏有了底气,说出话来带着几分震慑力。 “你真的不怕死,不怕我杀了你?”刘建说这话时脸部的肌肉又跳了几下。 “只怕你没这个胆量!”李小敏依在靠背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车停到路边一片荒地上,刘建下车打开车门吼叫道:“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我刘建有没有这个胆量!”随即掏出手枪对准李小敏。 “刘建,没想到你也玩起这玩意儿,我告诉你,枪可不是谁都可以玩的。你看,你的手在发抖不是?” 刘建的手的确颤抖起来,但他并没有就此退却,反而把枪口抵到李小敏的太阳穴上。面对凉飕飕的枪口,李小敏感到一阵阵的恐惧,可是她又决不能软下来,她深知自己一旦胆怯了,就会诱发刘建的杀机。她清楚刘建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如果她真的挺不住了,她会在刘建面前变得一钱不值,而刘建就会轻而易举地把她杀掉。李小敏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让步! “今天我就是要让你看看,这玩意儿我玩得了还是玩不了,这玩意儿能不能打死你。”刘建用枪口朝李小敏的太阳穴上点了两下,威胁道。 “你当然能,可你一个大男人对付一个女人还用得着舞枪弄棒吗?我真替你害臊,有本事你对付对付叶辉试试,对付对付史向东试试。只怕是你给人家提鞋人家也不会要你。”李小敏壮着胆子同刘建进行着唇枪舌剑的较量,一步步地把刘建的气焰给压了下去。 刘建收回枪说道:“李小敏,我把你弄出来不是和你闲扯的,你给我听清楚了,我要让你死!我倒是想领教领教叶辉有多大本事,他不是喜欢你吗?他不是你的守护神吗?怕是他有天大的能耐也来不了喽!怎么样?你到底没能逃过我的手吧?你说,是他有本事还是我有本事?你给我说!”李小敏闭着两眼好像睡着了。刘建喊叫了几声便不再喊了,似乎是泄了气,停了一会儿说,“史向东他有什么?还他妈的公安局长呢!其实就是傻瓜一个,他有本事?有本事就不会让人家给收拾了。李小敏!你为什么总要和我过不去?非要置我于死地?” “你应该记得,我们从认识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提醒你,总担心你会走迷了路。记不清有多少次了,可是你却不当回事,直到走到今天。刘建,我劝你还是去自首吧!你已经没有别的路了。”李小敏坐在那里,两眼专注地凝视着挡风玻璃,凝视着无边无际的星斗,轻声细语地对刘建说着。 “我认为已经没这个必要了,自首也好,不自首也罢,对我都毫无意义。一名副检察长一下子变成了阶下囚,我难道会承受得住吗?” “这么说你想要自杀?” 听到李小敏说出“自杀”两个字,刘建心里一阵颤抖,于是把话题岔开:“我不服气,我不甘心!有人说十官九贪,要我看十官就有十个贪。说我腐败,说我贪赃,可还有那么多更大更厉害的,为什么不去动他们?为什么偏要和我过不去?” “你用这种目光来看待社会,必然会出错,所以你才有了今天。刘建,如果让我在你的罪行和灵魂之间选择的话,我宁肯原谅你的罪行,但决不会原谅你的灵魂!按你的逻辑推下去,平民百姓活该去吃苦,活该去受穷,奉献的永远是无权无势的人,索取的永远该是你们这种人。你这种逻辑和强盗还有什么两样?刘建,你自首吧!既然姚德林能自首,你为什么就不能?” 就这样,两人在荒郊野外谈了大半夜,直到天色放亮,刘建把一直拿在手里的枪递给了李小敏:“小敏,这玩意儿放在你这里,放心,走不了火。” “刘建,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真的不怕坐牢?” “小敏,我的罪不是坐牢,是杀头!这我清楚。” 两人抱在一起,同时流下了泪水。 尾声 方明的病情在一天天恶化,阳江市委根据院方建议决定送方明去上海接受治疗。当张忠时接到阳江市委的电话时,心情十分焦急,尤其是那种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愧疚感,使他难以承受。 第二天下午,张忠时、包云天和汪道义相约来到医院,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病房时,方明已经睡了。方明的妻子见三位领导一起赶来,连忙迎上,张忠时摆了摆手小声地制止道:“先别叫他,让他再睡一会儿。”几个人放轻了脚步,说话的声音也放得很低。 此时,静静的房间里只有方明的鼾声。 “方明同志的确很累很累了,是该好好地休息休息了。”张忠时自言自语道,话语中隐隐地透出几分感慨几分忏悔。 方明醒来时努力地想要坐起,在大家的劝阻下,才靠着枕头半坐半躺在那里。 “张书记,您也来了,不好意思让您操心了。”方明淡淡的口气中,没有惊奇,没有受宠的感觉,却勾起了难以回首的往事。 “方明同志,我这是来向你赔礼的。”张忠时笑着说道。 “张书记,您能抽时间来看我,我也就感激不尽了。说到赔礼,这是从何说起呢?”方明的话不遮不掩,顷刻之间酸甜苦辣涌了上来。 “方明同志,我这次来一是看望看望你;二者是希望得到你的原谅,坦率地说不仅仅是赔礼,应该是赔罪。其实,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事实上许多事情都已无法挽回,但是我又不能总装在心里,也就不得不说了。”张忠时几乎是要一吐为快,表现出一种无奈和坦诚。 “张书记,说到赔罪,这就更让我难以接受。更别说您是省委代书记,能有什么罪?”方明说话时的口吻依旧是淡淡的,表情也是异乎寻常的冷漠。 “方明同志,俗语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以前你给过我不少的‘良药’,因为药太苦了,所以我没能喝下去,使得蓝江遭受到这么大的损失,也让你受了这么多的折磨。坦率地说,你身体到了这种程度与我有直接关系……” 张忠时还想说下去,却被方明打断。 “张书记,您千万别太伤感,您也没必要把所有的事全揽到自己身上。在打击腐败的问题上,我在任时就应该有个了结,但是我却过多地考虑平衡上下左右的关系,由此失掉了许多时机。如果我完全不去瞻前顾后,不去顾忌这顶乌纱帽,我想在解决蓝江的事情上就会避免许多波折,减少不必要的损失。一想起这些我深感愧疚,更对不起牺牲的烈士呀!”方明拿起叶辉前几天给他带来的两张照片,深情地注视着,不时地用那只干枯的手在照片上擦来擦去,久久地端详着靳小朋和李克林,眼泪一颗颗地落了下来。 他在思考着,用这么大的牺牲换取这场胜利究竟值不值?不久,他的魂灵也会和靳小朋、李克林相聚。方明在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时还在反省着自己,为死去的忠魂不安,替那些活着的人担心。 “方书记,蓝江的干部群众都很关心您,很多人都要来探望。我是遵照您的指示,没敢带更多的人来,我就代表蓝江了!”汪道义有意打破房间里面的沉闷气氛。 “谢谢,谢谢,谢谢大家了!就请汪老替我问候蓝江的父老乡亲,问候那里的同事。”方明放下手里的照片对汪道义说,“我也很想回趟蓝江和那里的老百姓打个招呼再走,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再也折腾不动了。看来,人到了这种地步,就是一个小小的愿望也很难如愿呀!” “我会转达到的,蓝江的群众都爱戴你,也很想你,盼着你回蓝江。” 听了汪道义的话,方明半天没吱声,深思了许久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也有些悲凉。“蓝江的群众对我寄予厚望,可我总感觉对不起他们,也难以面对他们。在蓝江工作最困难的时候,我却把这副沉重的担子扔给了你们,拍拍屁股走了,这不是逃兵又是什么?”说这话时,方明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三个人准备告辞时,方明问了句:“蓝江这回抓了多少?” “党政机关、公安和司法部门共计十三个。”包云天答道。 “庭审结束了吗?” “全都结案了。” “判死刑的有几个?都是谁?” “四个,姚德林、史向东、刘建和许子道。” “有上诉的吗?” “没有,一个也没有。”包云天答道。 方明一声不响地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三个人只好又重新坐下,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方明,等着他,猜测着他下面还想问些什么。房间里又陷入了沉寂,停了好一会儿,方明抬起头,目光移向张忠时。 “张书记,我有一个要求,您看,不知该不该讲?” “有话只管说,还客气什么。” “能不能批准我同姚德林见一面?”方明话一出口,让三个人吃了一惊。 “方明同志,这恐怕不行!姚德林被押在蓝江的监狱里,从省城到蓝江这么远的路,你这身体是扛不住的。有这个必要同他见面吗?依我看还是不见吧!”张忠时劝解道。 “我总觉得同姚德林有些话还没说完,不能就这样结束了。张书记,这可能是我向组织提出的最后一次要求,我希望您能同意。” “姚德林已经被判了死刑,同他见面还有意义吗?” “我不是也被判了死刑吗?我想趁我们俩还活着的时候,在一起谈谈心里话,互相间别留下误会,别留下遗憾。” “方明提的这个要求有道理,我看可以见!考虑到方明的身体情况,就把会面的地点设在这间病房里,把姚德林从蓝江押来。”包云天看着张忠时说道。 张忠时点了点头:“好吧,这件事就交给云天同志来办。” 三个人准备离开时,张忠时忽然间想起一件事,带着恳切商量的口吻对方明说:“方明同志,有件事需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省委考虑准备把叶辉同志提为蓝江市委副书记,你对叶辉的情况很了解,正好趁这个机会听听你的意见。” 方明没加思索,回答道:“张书记,这件事叶辉已同我谈过,我看应该尊重他本人的意见,既然叶辉想回阳江,勉强留下不一定是好事。” “为什么?”张忠时问道。 “张书记,叶辉还很年轻,我担心的是他的心理准备不足,缺乏这种承受能力。我认为爱护干部不只是提拔,如果操作不当,也会毁掉一个好干部。我的想法是让叶辉同志再磨练磨练,储备储备抗拒风浪的能量。在这件事情上,姚德林就是前车之鉴!我们必须要考虑到。” “方明同志,我明白了。” 两天后,从蓝江监狱里驶出了一台囚车,向省城奔去。 一周后,方明住的医院驶出一辆救护车,直接奔向省城机场,送方明乘飞机去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