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法难容》 祸不单行 祸不单行,接二连三的倒霉事都让王睿摊上了,虽说总算捡回来一条命,医生却跟他的家人说他只剩下半条命。 那时他刚刚失恋,严格说也算不上失恋。 是母亲到处托人给他介绍一个女孩,瓜子脸,丹凤眼,短裙过膝,两条长腿白得让他心跳脸热。 像他这种年龄的男人,谁不喜欢漂亮女孩儿?可是,也不是说女孩儿只要漂亮就一定招人喜欢。有的漂亮女孩就像是展厅的石膏像,让人喜欢看却不能亲近,更是摸不得碰不得。王睿跟那女孩走在一起就有这种感觉,不得不小心翼翼。每次约会,女孩儿都打扮得像个明星,好像刚从舞台上下来,要不就是正要走上舞台,习惯性地用挑剔的目光扫他两眼,像瞧一个刚刚进城的乡巴佬,看得他心里直发毛。虽然她不是明星,可是她很知道明星,说起明星来侃侃而谈。她说某某明星一场走穴多少钱,已经有了多少钱,座驾是宝马还是奔驰,原来男友是谁现在男友又是谁,泡过谁甩过谁。当然,除了明星她还知道很多事,她可以讲出一大串名牌化妆品的名字,让他一个也听不懂——因为女孩儿在外企高就,当然要用外国的名牌化妆品,所以两个人走在晚风里他常常会闻到她一身的外国香味,虽然那味道他觉得很别扭,但他知道那是来自欧洲的贵族味,不可以讨厌的。 王睿虽然不在外企高就,但是条件说起来也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父亲是大型国企的保卫处长,母亲和父亲同在一个单位,会计。独生儿子王睿,从小受到严格教育,母亲对他的慈爱都带有几分威严,生怕他成了纨袴子弟,这恐怕也怨不得妈妈,她几十年做会计,整天与钱打交道,做起事来总是十分认真,钉是钉铆是铆。 那天晚上,王睿穿上自己最喜欢的一件米色T恤,犹豫再三,咬咬牙,拿出几天前妈妈给他买的古龙香水,轻轻喷了一点点,不使劲闻都闻不到味道,就这样,他还心跳半天呢。约女孩儿出来喝咖啡,她在手机里说她正在和朋友聚会,没时间。他不好意思告诉妈妈,这已经是第三次被拒绝了。他本不想再找她,可是妈妈总是追问他你和罗兰怎么样了?有门儿了吧?其实,他心里很清楚,罗兰自从知道了他的职业,就再也不想理她了。但是,他想,我总不能为了跟你好就丢了我的职业吧?人各有志嘛! 失意让王睿郁闷,难道没你我就不能去泡吧了?当然能泡,不过就是一个人没意思呗!一个人就没意思?没意思也要泡!他像是跟自己赌气,走进了这个档次不太高却很温馨的去处,要上一杯红酒,举起酒杯,看它在旋转蓝色灯光的照耀下变幻不定,不好捉摸不好把握,让人讨厌又舍不得扔掉,终于将它一下子倒进嘴里,结果是满嘴的酸味满嘴的涩味满嘴的苦味。 看看酒吧里,成双成对,搂搂抱抱的,耳鬓厮磨的,窃窃私语的,只有他是独自一个人手握酒杯一身的凄凉。他真想,真想大喊两声!可是他却喊不出来,他只会在心里喊喊而已,他不是这里的客,他就不该来这里解什么郁闷越解越郁闷。他在心里对自己冷笑两声,退出酒吧,信步走去,好像今夜走在陌生城市的马路上,好像走在一个不能很快醒过来的噩梦里,不知自己会走向何方。 不知道衣服怎么湿了,冷得他浑身发抖。他停下脚步,看看天看看地,天上飘着雨丝,地上积着雨水。他想起来该回家了,他想起来这件事很好笑,不然,和她那种时尚一族硬是结合在一起早晚也是个悲剧,她不理睬自己是个好事。其实,王睿不是那种见了漂亮女孩儿就迈不动步就想入非非的男人,罗兰给他最大的刺伤并不是罗兰没有相中他,而是罗兰听说了他的职业就不再跟他来往,让他无法忍受,这种伤心气愤还是过了好久以后他才想明白的。 就在这天夜里,走出酒吧也许15分钟,也许是20分钟,王睿险些丢掉一条命,而医生事后对他的家人说他已经丢掉了半条命。 生活中总是会有意外的,既然是意外就常常让人措手不及,而越是措手不及就越是容易暴露人的本性,因为那种短暂根本就不可能让人考虑好了利弊再选择怎么做。已经半夜12点了,街上行走的还会有几个正经人?可都城夜总会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却是呼天喊地的一片打闹声,王睿身不由己地走过去时,意外地看见几个人围成圈子打一个人,欺负人吗?借着路灯的光,他看清楚被打的人是姚东海,他们从小在一个大院儿里长大,姚东海大他八九岁,父母都是工人,他体格健壮有一手好功夫,围着他的5个人看样子也不是他的对手。王睿想都没想就冲上去帮助姚东海,他从来没有学过武功,伸出两只胳膊硬是插不上手,刚好看见姚东海身后的一个光头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刀,王睿用尽全身力气向那个家伙扑过去,嘴里喊着:“后边有刀!”持刀人回过头来看见他,也许被他激怒了,居然猛地转过身来飞快刺向他。王睿下意识地快速闪了一下身,可是身体还是顺着惯性冲向前面,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进入了前胸,没有疼痛,没有阻力,随后他感觉到什么东西在前胸溢出,他很兴奋,低头的一刹那,他看见有液体流了出来,摸到手里看是红色的,温热的,有生命力的。 姚东海看见了他身上的血,张牙舞爪地扑向持刀的光头,一掌打下他手里的刀,飞起一脚踢向他的裆部,深夜的小巷里立时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光头两手捂着自己的下边躺在地上打滚,那几个顿时作鸟兽散。到了这时才有巡夜的警车开过来,姚东海顾不得那些逃跑的歹徒,赶紧搀扶王睿上了警车,随后又下车拾起地上的短刀,连同地上打滚的光头一起交给巡警。 王睿被送往医院抢救,虽然脱离了危险,可医生说那一刀穿过肺叶刺破了心脏,再多一点点就不是现在的结果了。医生告诉王睿的妈妈还有王睿的领导说,对他千万要注意,他只是捡回来半条命,不能大悲大喜,不能劳累过度,不能吸烟不能喝酒不能…… 走出死亡走出医院的王睿,险些受到处分。 那天夜里被姚东海打散的人是都城夜总会的保安。都城夜总会的总经理申智星到市里告状,说是姚东海深更半夜无端到夜总会闹事,因为争夺一个女舞伴与一个喝醉酒的人引发械斗,夜总会四名保安把他们拽出来,他们又在外面继续打。刺伤王睿的光头就是那个醉酒的人,不知是社会上什么人,在派出所他居然逃跑了,一直没抓到。姚东海身为警察,在娱乐场所胡作非为,他的行为是利用权力破坏正常经营的行为。夜总会全体员工强烈要求公安机关处理姚东海。 都城夜总会在市里很有影响,老总说话不可等闲视之,接待他的领导说对于这件事一定要继续调查,确实有事一定要严肃处理,绝不会包庇。这件事很快在市里传得沸沸扬扬。既然姚东海说不清楚自己的事,王睿就更说不清楚了,半夜12点,他怎么会出现在夜总会?是偶然还是经常?身为执法人员的他怎么会参加械斗?年轻人为什么这样不检点?但也有了解他的人说,他直性子,好人,就是太傻,看见自己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人挨欺负明知自己不行也要伸手,他就是那种看不得别人受欺负的人。反正不追究他与姚东海的责任也就算是万幸了。 刑警队的姚东海,从警校毕业后就一直干公安。事后他对王睿说他在侦查一起贩毒案件,接到特情报告说都城夜总会舞厅有人贩卖摇头丸。他便衣去舞厅,不料一进去就被两个男人纠缠上,在舞厅里打起来,后来被保安拉到街上,他们一起打他。 姚东海到医院看望王睿时说,老弟,这事我一定要查清楚,不能让你白挨这一刀!那时王睿很虚弱,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对他笑了笑,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又一下,姚东海知道他很想用力,但他没有力气。姚东海握紧拳头躲到厕所里流了半天的泪。 母亲日日夜夜陪伴病床上的王睿,那么累那么紧张母亲都挺了过来,可是一出院母亲就垮了。王睿又和父亲一起照料母亲,好在医生说没有太大的关系,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倒是叶晓枫常来看望母亲,陪母亲说话,常常让母亲笑出了眼泪,有时王睿轻轻走进病房听到她们谈得那么开心,不由停下脚步,感激地听着两个女人的欢笑声,现在他已经越来越少听到母亲的笑声了。 王睿和祁月刚跨过看守所的门槛,身后就传来那扇巨大铁门沉重的碰撞声,那声音意味着从此刻开始他们就彻底与外世隔绝了,祁月不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再也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了。 祁月朝前面望去,四周高高的围墙上架着电网,电网外高高的岗楼上,持枪的哨兵正在注视着他们,让她感到身上扎到了什么,好在她可能看到了他们穿着检察服,才移开了注视的目光。 走进这高墙里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感觉很瘆人,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味道?也许是因为这里到处都是铁?铁的栅栏铁的门铁的窗铁的撞击声音?走在这里祁月感觉脚步都有些飘忽,当然更不能在这里轻意说话,她也就不可能讲出她心里奇怪的感觉。她偷偷看一眼王睿,一脸的平静,比在门外分明多了一些严肃,她只好在心里叹口气,也学着他的样子,严肃起来,挺挺胸,朝前走去不看两边。 难怪祁月感觉很瘆,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走进常人绝对不会走进的看守所。政法大学刚刚毕业的小女生,毕业前还在宿舍里跟同学们疯成一团,现在就被分配到了西都市检察院监所检察处,虽然穿上了检察服,她还是严肃不起来,生活对于她来说本来就没有严肃嘛。毕业实习时她生了一场病,没能跟同学一起到司法机关先行体验一番,当时她歇在家里倒也不着急,奶奶常对她说树大自然直。她是那种冰雪聪明的女孩,自认为悟性好什么都不在话下。 上班报到的第一天,监所检察处的任处长把她带到一个年轻人面前:“他叫王睿,以后你就跟他一起办案。”祁月轻轻握了他的手,在她看来,眼前的男孩说不上器宇轩昂,不过也没叫人失望,毕竟还是干净文气利索,眼睛虽然不大,可是五官端正身材好,差不多一米八的个头,正经人一个。缺点呢,她想,就是有点儿不浪漫。 见王睿不多说话,祁月也不敢乱说话。看守所的长廊里空旷寂静,她从来没听到自己走路的声音这么响,有些不敢迈步了,要不是跟着王睿,她想,她一定会停下来歇一歇。 祁月睁大眼睛看这里的一切想这里的一切。她看到一扇小观察窗没有关严,露着一条缝,便走过去胆怯地扒在视窗上朝监室里看,房间里的男人都围在一个案台旁埋头做什么,像是在做针线活。她好不纳闷,瞪大眼睛仔细看了好一阵。王睿过来碰碰她,关好了视窗。 “他们好像是刺绣?” “织地毯。”王睿说着朝前走去。 “织地毯?这些大老爷们儿?这可真是,修身养性改造性格的好办法。”祁月跟在他身后自问自答,她知道他现在不会回答自己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跟着王睿走进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几名穿警服的男人纷纷站起来,王睿与其中一位胖胖的中年人握了手,称呼他“所长”,又向其他人打了招呼。他回身指着祁月:“这是我们处新分来的大学生。” 祁月向大家点点头:“你们好!” 所长与祁月打了招呼,很快转向王睿: “今天早上发现一名人犯意外死亡,先让值班的小丁和韩大夫给你们介绍具体情况。” 韩楚是看守所里的医生,58岁,虽然到了快退休的年龄,对工作依然认真负责。看守所里连干警加人犯也有几百号人,不管谁有个头疼脑热、身体不适的小毛病都找他,他的人缘也不错,无论谁求他,无论什么时候找他,几乎是随叫随到。今天凌晨13号监室里发现死人,值班干警首先打电话把他叫来,由他对死者进行了简单的外观检查。 事情发生在凌晨5点多钟,小丁说,他从监视仪上看见13号监室里的人乱哄哄的,立刻跑向监室,大声命令人犯各自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去。他在死者脖子上摸了一下,摇摇头说不行了,随后命令号室里几个人把死者抬出来。 死人事件很快惊动了整个看守所,管教人员纷纷出动,到所有的监室查看情况。看守所处于高度的戒备状态。西都市石林看守所关押的都是尚未判决的嫌疑犯,与监狱里关押的已经被判决的犯人不同,这里被关押的人内心浮乱,容易因为一点小事而骚动,因此管教人员必须更加小心谨慎,高度戒备。 韩大夫说他还在睡梦中,听到了电话铃响,放下电话他马上就来到看守所。“我看了尸体,从外表看不出什么,需要解剖。”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点着了:“睡在他旁边的人说,前半夜他不舒服闹腾了很长时间,他不让报告干部,天快亮时,他身边的人起来推了他一把不见动静,才知道死了。从死者外部看,不像有自残自虐的情况,也没有发现吞噬异物。可能是内在原因,比如生前有什么病?必须做尸检才能确定。” 王睿点了点头,又问所长: “案犯叫什么名字?谁家办的案?” “他叫崔奋。涉嫌贩毒,是公安局刑警队姚东海办的案子。” “老姚办的案子?”王睿轻声念叨一句,祁月发现他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这样吧,我们到监室里走走。所长你们不用陪了。”王睿说。 就这样,王睿带着祁月在看守所里进行了认真的调查,先后找了几个人犯询问了死者的有关情况,直到将要结束调查时,祁月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她问王睿:“那个韩大夫看样子很敬业说话也自信,他说死者不是自残,是什么意思?这事情下一步怎么处理?” “韩大夫是有经验的老医生,他对死者的外观鉴定,首先帮我们排除了人犯自我残害的可能。下一步要等尸体鉴定的结论。如果是自身的原因还好办,如果是其他原因……”往下正是祁月想听的,他却不说了。 祁月跟着他走进另一个监管干部办公室,王睿说要见见郑五娃,一位年轻干部满脸带笑大声说:“那个郑五娃!整天问你什么时候来!” 郑五娃被干部带到办公室,祁月以为郑五娃一定是一个小男孩,却是一个穿着囚衣的中年汉子,呆头呆脑地走进来: “报告,我是郑五娃!” “你不是要见王检察官吗?”监管干部指了指王睿。 那汉子已经看见了王睿,眼睛里露出喜悦: “王检察官!可把你盼来了!” “你家的拆迁补偿费解决了。以后好好改造,不要再闹情绪了。” “解决了?真的吗?” “检察官说解决了还能假?”监管干部生气地说。 郑五娃咧着大嘴笑起来,然后立正,挺直身体,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王检察官,谢谢你了!谢谢!谢谢!我一定伏法认罪,积极配合政府说清问题,认真改造,戴罪立功。” “希望你说到做到,深刻反思自己的问题。要知道,伤害别人,实际上也伤害了自己,伤害了家人。这一关进来,你媳妇、你儿子、你爸、你妈都跟着受罪,你说是不是?但是,法律只能惩罚有罪的人,虽然你犯了罪,也不能影响家里的拆迁补偿费,给你解决问题,是为了让你安心服劳役。回去吧,别再闹情绪了。”祁月好像是第一次听到王睿讲出这么长篇的大道理,还满脸的严肃。 上次王睿来看守所,见一个壮实汉子蹲在角落里流眼泪,觉得他一定有什么特别伤心的事,把他叫出来一问才知道,郑五娃在村里跟人家打架,不过是为了麦地里浇水的事,结果一铁锹下去把对方给劈成重伤。他被抓进来后,正遇上村里修路,他家房子被拆,因为他被关押,村里人就没给他家发拆迁补偿费。他媳妇找到看守所来,哭哭啼啼地抱怨他不该惹事,媳妇一走,郑五娃急得没着没落。王睿找到他的村里,又找到那个什么开发公司,再找到镇上的领导,经过层层做工作,经过镇长亲自出面调解,郑五娃家的拆迁补偿费才落到了实处。 “刚报到那天,咱们任处长讲了一堆大道理,维护被监管人的权利,纠正执法人员的违法行为,听了半天,我还是不知道咱们监所处的工作是什么。跟你到这里走一趟,听听你说的,看看你做的,什么都明白了。” 从看守所出来,祁月看着驾驶吉普车的王睿,慢慢地说。 王睿忽然笑起来,笑够了才说: “你说得也不对也对。” “也不对也对?什么话?赞扬你几句话都不会说了?不至于吧王检察官?” “也不对是,你可别小看咱们任处长,50多岁了,工作热情总是很高,在监所处一干就是20年,整天跟看守所打交道,不容易!有名的任劳任怨的老黄牛,谁不知道?” “也对呢?” “对于你这样的黄毛小丫头,也只能让我带你来走走看看!” “去你的!狗嘴……”祁月突然打住,已经不是在学校里了,她和他也不是同学关系,虽说他不是她的上级但也相当于她的领导。 “怎么了祁检察官?怎么不往下说了?” 祁月大红了脸,再不敢说话,也不敢看王睿。 汽车开到检察院的门口,王睿把车停住,说要去医院看看老妈。祁月歉意地说:“你妈妈住院了?怎么不早说,快去吧!”她走出汽车又叮咛一句:“需要我帮忙你就说!” 每个人一生都可能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王睿也没有想到,他遇到的几件意外给他带来了重大的伤害,也改变了他的生活,比如眼前母亲有病住了医院,就是因为他先于母亲在医院里经历了一场生死的考验。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属于在意外面前不会保护自己的人,只有那些已经学会凡事斤斤计较的人才会在意外面前无动于衷,才能自保。 炎热的夏日,热浪铺天盖地笼罩着西都市。 下午,一个20来岁的女孩,穿着浅色吊带短裙,神色慌张地走进东桥派出所。她满脑袋的红头发乱七八糟地竖立着,披了一件有和没有都一样的纱网套衫,一看就是一位从事特殊职业的人。她先在派出所大门外,探头探脑地张望了许久,然后突然闪身溜进大门里。走在院子里,她还不停地回头张望,好像大天白日里有鬼跟着她。女孩走到挂“所长”牌子的门前,推开门就问: “你是所长吗?”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身材魁梧的男人,抬头看着门口的女孩,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有什么事?” “你就是所长吧?”女孩显然不放心,又追问一句。 “是。我是所长。有什么事你只管说,不用害怕。”所长仔细打量她,猜测她会有什么事。 “我要报案!我有紧急情况!”她说话的频率突然加快。 “进来进来,请坐下说,别急。”所长为她沏上一杯茶水,让她坐到椅子上。 “我来报案。有人要炸佳佳商店!”她不肯坐下,两眼直直地看着所长,说话时直喘粗气。 “哦?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清楚。”所长也忘了坐下。“是谁要炸商店?你怎么知道的?” 一位瘦高个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所长向他招手:“老孙,你来得正好,一起听听。”他又对女孩说:“这是我们副所长,你坐下来说。” “你们快去抓他吧!他弄好了炸药,逼着我跟他炸商店,我要不去,他就杀死我。”女孩坐在椅子上,所长看见她右腿的长统丝袜上有两条抽丝。 “他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你从头说好不好?”所长的语气很平缓。 女孩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缓了缓气,想了想: “我叫施晓红,在天地浴室做按摩。我认识一个男的,他说是做生意的老板,他总去我们浴室,去了就找我按摩。他在东桥小区租了个小套间,我们就住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做什么生意,反正经常在外面跑。”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会儿,大概是想想怎样往下说。 “我这个人懒得管人家的事,后来我发现他是从监狱里出来的。他到处找胡惠芝,胡惠芝是个女人,他说要杀了她。有天他对我说,他在佳佳商店看见胡惠芝了。说胡惠芝给商店送货。第二天,让我跟他一起去佳佳商店,他在商店外面转了几圈,我不知道他看什么。晚上,他要我跟他再去那儿,我猜他白天是去那里去看情况,我觉得他出去不是干什么好事。他是不是带我去踩点?我很害怕。后来,他就准备炸药,说店老板不承认胡惠芝给供货,还跟他吵起来,骂了他。他说受不了这个气,要炸商店。让我一起去,我要不去,他就打死我。他常跟我说,我黑道白道都有人,本来判了死刑,我妈和我姐花了几十万,就把我保出来了,我还怕什么?……”由于说得又急又快,女孩嗓子干涩,咳嗽起来。 所长忙把茶水递给她:“别着急,慢慢说。” 施晓红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水。 “今天上午,他准备炸药,说要把炸药放在佳佳商店里,然后让他们交出胡惠芝,敢不交就引爆。我吓死了,这可是要命的事!可是,我不敢说,我装着没事的样子,吃完中午饭他睡觉了,我就出来报案。我害怕他跟上我,先到我们浴室转了一圈,然后才……你们快去抓他吧!” 施晓红急促地说完,深深地喘了口气。 “你说的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样子?”孙副所长问。 “呵,给忘了!他叫赵建其,长得壮实,中等个,跟你差不多。”施晓红指了指所长。 “你出来时他还在家里睡觉?”所长进一步落实。 “是。他白天一睡就一天。哦,对了,家里还有镪水,有天晚上我都睡了,那股怪味道把我呛醒了,满屋子都是烟,我问他干啥呢,他说这是镪水,用来对付公安的。”施晓红焦虑地望着所长。 所长告诉孙副所长:“立即行动!包围他的住所。”对施晓红说:“麻烦你跟他们一起去,为了把人搞准确。” 派出所、刑警队紧急行动起来。 东桥小区是50年代修建的居民小区,在密密麻麻低矮陈旧的楼房之间,许多参天大树比楼房还高,树下有许多人乘凉、打牌、聊天。 公安人员秘密包围了赵建其和施晓红居住的那座三层小楼,那是一栋拐角楼的底层角落。听施晓红说家里有炸药,不能贸然进入,只好在对面的楼上找到一户人家,设立了秘密监视点。 夜幕降临,始终不见赵建其走出那个房间。 所长听着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动,手里的步话机始终没有传来孙副所长开始行动的命令。 小区门里的人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注意一伙人全力以赴地等待着,似乎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生。 月光如银,万籁俱寂。后半夜了,孙副所长在房间里来走过来走过去,终于停下来问施晓红: “赵建其平时晚上几点出去?” 施晓红有些紧张,犹豫片刻说: “没准,好像都是夜里12点以后吧?我,晚上经常不在家。” 孙副所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问话可能让施晓红难为情,于是缓和了语气: “我是说,平时你有没有,晚上不回去的时候?” “有。我们搞按摩的,就是回家也到快天亮了。” “他平时的行为总是反常吗?” “是的。我也说不清他的习惯。” “你不用着急,他总会出来的。相信我们。”说完他又暗自觉得好笑:让谁不用着急?他对身边的女警员说:“你安排施晓红休息一会儿。” 女警把施晓红拉到另一个房间,让她在这沙发上靠一会儿。施晓红说什么也不肯睡觉,紧紧拉着女警的手又回到原来的房间。 女警也能理解她,赵建其没抓住她怎么敢睡觉?施晓红瞪大了眼睛死死望着对面的楼房,黑暗的房间藏着没有尽头的噩梦,与赵建其相识不过两个多月,似乎比两年还长。 赵建其来浴室那天,施晓红正巧心绪不宁,来例假了。老板非要她出台,说有个客人点名要她。老板耐心地说服施晓红并且答应她只按摩不接客。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她一肚子不高兴地接待了赵建其。在简陋的按摩室里,施晓红用她纤细的手指给赵建其松骨,她把头拧向一边,看着墙上脱落的壁纸,漫不经心。 赵建其趴在窄窄的木板床上,不时扭过头乜斜几眼施晓红,一副讨好的口气: “你长得像一个人,一个我爱过的人。” 她懒洋洋地看他一眼,硬挤出一丝笑,又把头转向那堵墙,似乎那烂墙上有迷人的景色。 赵建其猛地翻身坐了起来,盯住施晓红: “交个朋友好吗?我想要你,带你出去!”说着一把抓住她的手。 “需要服务,你到这儿找我好了。”施晓红轻轻把他的手拨开,“先生请躺下。”她用手扶着他的颈部轻轻把他推倒在床上,又继续按摩。这回她站在赵建其的腿部,故意离他远一点。突然,赵建其又坐起来,伸出双手抓住施晓红的双臂,不等她反应过来就把她搂在怀里。 烟臭味熏得施晓红一阵头晕,脸上又被刷子一样的毛扎得疼痛难忍,直到粗重的喘息声在她耳边渐渐平息,他才停止狂吻,看着施晓红。 她将两肘向上一抬,突然顶在他的前胸,疼得他一咧嘴不由松开两手,她马上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赵建其愣了片刻,然后嬉皮笑脸提出加倍给钱。施晓红看也不看他,不温不火轻声细语地说了句:“那也得看我愿意不愿意。”一句话把赵建其撩拨得热血冲心,猛地从床上蹿下来,蛮横地将她搂在怀里,在她的身上摩摩挲挲。施晓红用力挣扎,两人扭在一起,他撕开她的衣服,她一急低头在他手背上一口咬将下去,赵建其没想到眼前的女人敢咬他,疼得立即放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对视了好一阵。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理作用,赵建其居然没有发作,看看手背上的牙印,突然笑起来:“好!好样儿的!”然后拍拍施晓红的肩头,径自离去。 施晓红站在原地,愣愣地不会动,她原以为今天一定会被打得鼻青脸肿,然后闹到老板那里甚至不依不饶,再然后她滚蛋走人。反正她也认了。她望着已经不再颤动的两扇弹簧门,想着这个早已不知去向的怪男人…… 直到第二天上午,才看见赵建其从楼里走出来。他先是站在楼道口,向四下里张望了许久。 孙副所长立即用步话机向所有刑警、特警下达命令: “注意隐蔽。让他走出来。” 赵建其走出来,走上了对面的马路。施晓红说他很可能是去她干活的天地浴室。 在天地浴室门口,几名特警猛扑上去,赵建其刚把右手伸到腰间,已经被扑倒在地,腰里那把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赵建其被抓获的同时,在他的住所里搜查出黄色炸药15公斤、雷管4枚、导火索2米、砍刀1把、硫酸5公斤、注射器1个、橡皮手套1双、假发1顶。 当天在东桥派出所,两名刑警按照惯例讯问赵建其: “你叫什么名字?年龄、籍贯、家庭住址?” “我叫刘文建,5,西都人。”赵建其眨眨眼睛看着刑警。 “你的现住址?” “东桥村。” “有没有前科?” “没有。” “家里还有什么人?你是干什么的?” “我没有兄弟姐妹。今年月跟施晓红结婚,我前妻车祸死了。我在外面做小生意,服装什么的。” “你家的炸药、假发、雷管、硫酸是怎么回事?”刑警严厉地看着他问。 “我岳母有病,一直作化疗,头发都掉了,我给她买的假发。我喜欢钓鱼,总是钓不上,想用炸药炸鱼。我什么坏事也没干,炸药放着没动,你们凭什么抓我?硫酸?是为了熏蚊子。” 赵建其表情似乎很平静。 “你干过什么坏事?还有什么问题?自己说出来!”刑警严厉地盯着他。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做过。”赵建其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 “你好好想想!”刑警紧盯着赵建其停顿了一下,“怎么着?你还让我们一件一件说出来不成?” “我真的什么也没干,你让我说什么?” 刑警紧盯着赵建其,不再说话,没想到一看他就是几分钟,看得他慌忙低下头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赵建其!”刑警突然发出严厉的声音,赵建其诚惶诚恐地抬起头,马上遇到钉子似的眼光,他皮笑肉没笑低下了头。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赵建其?扒了皮我们认识你的骨头!”刑警呵斥道,“你做了什么事你以为我们不知道?老老实实交代!” “我说我说!我是叫赵建其。我家在成家村,我老婆和孙旭乱搞,叫我发现了,跟踪她,让她说清楚,她不说,我打了她,她自己摔到地上,头碰在地上死了,我投案自首了。我在看守所有病,头痛得不行,又吐,不能吃饭,住进了新生劳改医院,后来我家人花钱把我保出来了。” 赵建其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交代得可是够痛快的。 “我向政府坦白,请求宽大处理。我过去犯过事,已经改了。我什么坏事也没干,我去找我媳妇,就被你们抓了。你们肯定是抓错人了,求你们把我放了……” 刑警突然打断他的话: “你被判的是什么罪?多少年刑?怎么出来的?” “据说判的是伤害罪,好像是十几年,我不清楚,家里把我保出来的。为了保我出来,家里……”他忽然打住。 刑警冷笑两声: “往下说,你家里给谁送了钱?送了多少?” 赵建其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低下头不再说话。 “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你是怎么保出来的?你家的炸药是准备干什么的?” 不管刑警怎样追问,赵建其就是低着头不说话。 沉默了一阵子,两名刑警交换了眼神,一人拿着记录对赵建其说: “既然你不说就过来看看笔录,在上面签上你的名字,你的事我们马上会查清。” 赵建其低头看了笔录,抬起头看着刑警不说话。 “你倒是签字呀!” “我家里给我保外要交钱吗,不是给个人,这话我刚才没说明白。” “你态度不老实。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胡说的地方吗?你说过的话你还不承认?不敢签名是不是?带走!” 听说审讯遇到阻力,施晓红也跟着紧张起来。两个女民警与她谈话,希望她能提供新线索。她瞪大了眼睛问道: “难道,他不承认要爆炸佳佳商店?你们怎么不问他炸药是干什么用的?” “能不问吗?他说是准备炸鱼的。所以,希望你再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谈谈你们的事情也行,你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发现他干坏事的?” “你们不是怀疑我报假案吧?我现在倒是有嘴说不清了。” 施晓红有些后悔了,没想到自己的举报反而把自己给拴住了。她本来是准备离开赵建其的,可是赵建其突然要搞爆炸把她吓傻了,那时她想,自己往哪儿跑?赵建其说过她要敢离开他,也会像追杀胡惠芝一样把她抓回来。就因为这个她才横下心来报了案。 真是鬼使神差。施晓红清楚地记得,是在自己住的院子门口见到的他,那个手上被她咬出血的男人,很意外。那天她刚要出门,与他碰了个照面,她惊吓得差点喊出声来。他看着她合不上的嘴,朝她笑了,一脸的高兴:“你就在这儿住?”然后又是笑,还说:“我住的离这里不远,咱们可是真有缘分哪!见到你让我高兴得不知姓什么了!” 从此施晓红经常在自己住的地方见到他,他总是有礼貌地寒暄几句,又关心地问候几句。终于有一天他站在她的门口说:“去你家坐一会儿行吗?” 施晓红和一个女孩合租一间房,正好女孩上班不在家,她就点了点头,扭头在前面走。 那天她才听他说叫赵建其,还听他说是做生意的,做过彩电、做过服装。他说他媳妇遭了车祸不在了,说着说着还流出不少的眼泪:“她给我留下一个孩子,我一个男人家,怎么带孩子?只好把孩子托给我妈,出来做点事。其实,家里不缺我的钱,我家有一院子房。” “不打不成交,我没想到这个男人没计较我咬伤他。”要说施晓红见过的男人也不少,可她还是没揣摩透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呀,实在是摸不透,刚开始接触时,我觉得他挺豁达,不计较小事,重感情。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有点钱,现如今女孩有几个不喜欢有钱的男人?在我们的圈子里,一谈论起男人,大家都想傍个有钱的,没钱哪儿来的幸福?整天为柴米油盐发愁,那日子还怎么过呀?在圈子里有年纪大的好朋友跟我们说过,别对男人寄什么希望,他们嘴里全是假话,只能逢场作戏。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我们又何必把他们当人?哎,真后悔没听她们的话。” 赵建其第二次来施晓红家里,恰好另一个女孩又不在,赵建其坐了一会儿说是要走,施晓红就跟在后面送他。没想走到门口赵建其突然转过身,施晓红冷不防把自己送进了他的怀里,被他紧紧地抱住了。他大喘着气说:“我喜欢你!”两只手就摸她的Rx房,就解她的衣服扣子,然后就…… 施晓红至今还清楚记得赵建其对她许的愿:“我在成家村11号,有一院房子,我妈可有钱了。只要你对我好,以后我把家里的房子都给你。” 施晓红撇了撇嘴,“别骗我了!就会给我灌迷魂药!你们男人有几个是真心的?今天说了明天就翻脸,今天喜欢一个,明天又喜欢一个。” 赵建其收敛笑容,一脸的严肃:“那是你没遇见我这么好的男人!骗你不是人,过几天我妈来了,当着我妈的面,我给你立字据。没认识你以前,我在街上算了一卦,算卦的说我最近生意不顺,婚姻也不顺。我看他说得挺准,问他以后怎么办?他说你往东南方向定居,生意会好起来,还能成婚。果然,我遇上了你,这是命!” 施晓红咯咯地笑了,两个人又一次亲热起来。 两个月对她来说几乎比两年还长,让她余悸难消的是琢磨不透赵建其的脾气。他不时对她提起一个女人,胡惠芝,一提起她,就露出满脸的饥渴,两只眼睛也亮起来。施晓红没见过胡惠芝,她猜想这个女人一定很有魅力,不然怎么会让赵建其神魂颠倒呢?那种咬牙切齿的恨原来是因为得不到的爱。后来施晓红猜想,赵建其大概是把对胡惠芝的恨都发泄在她身上了,弄得她天天疲惫不堪。 不到一个月,赵建其就撕去了伪装的面纱。那天晚上,她在睡梦中被呛醒,呛得她直流眼泪。她生气地说:“你胡折腾什么,呛死人了!” 赵建其恶狠狠地说:“你少唠叨!以后跟我一起走,你就知道了。” 她被他的凶狠惊呆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间一反常态,忙问道:“你要去干什么?干吗跟我发火?我不就问了一句吗?莫名其妙!” 他毫不掩饰地说:“我让你跟我去踩点!我要炸死她胡惠芝!” 施晓红生气地说:“你胡说什么?没个轻重!” “我就是这样!你还敢教训我?我死过一回了,我怕啥?你不听我的话,你也别想好!” 看见他满脸都是杀气,施晓红说话声音也变小了:“我不跟你干,要干你自己去。”话音刚落,她的鼻梁上就被砸上重重的一拳,鲜血顿时从鼻子里喷出来,疼得她双手捂着鼻子尖叫一声,然后疯了一样冲到他面前,伸出血淋淋的双手向他脸上抓去。还没等她的手伸到他脸上,早已被他有力地钳在半空。“还敢跟我打?看我收拾你!”他毫不费力地推倒她,拳脚一起上打得她死过去一般,再也无力反抗和叫喊。 施晓红被打怕了,常在梦中被惊醒。没想到她整天与各种男人打交道,竟然落到这种地步。她本想一走了事,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可是赵建其却对她说:“别想跑,你跑到什么地方,你都是我的女人,抓到我就打死你!”那些日子,她觉得自己非常可怜,就像是被禁锢在可怕的牢笼里。 她很快改变了策略,硬的不行来软的,架不住施晓红的温柔,赵建其渐渐开始吐露真情:自从认识了那个叫胡惠芝的女人,为了那个女人,打死了自己的老婆,坐了牢。是家里人花了几十万元把他保释出来的,没想到胡惠芝骗到他的钱逃跑了。他发誓要找到胡惠芝算账,他不能让女人出卖他。 恐惧整天缠绕着施晓红,上班总是神不守舍,思前想后地考虑了许多。她是个按摩女,虽然有时也干那种出格的勾当,毕竟是出卖自己的身体、人格,也还够不上犯罪。只要能挣钱,至于谁来对社会承担责任并不是她管得了的。但是,她也有个最高原则,那就是任何时候都不能违法犯罪被判刑,所以她总是想要躲开赵建其这个恶魔。 其实,施晓红知道赵建其还有别的犯罪活动。两个天天睡在一起的男女,难免在高兴之余说些真话。赵建其也逼着她去做过犯罪的事。但是现在,她不敢再多说什么了,连炸胡惠芝的事他都不承认,公安要是再查不出来,会不会说自己报假案?但是,她绝对没有想到,由于自己隐瞒了赵建其的犯罪行为,竟然再次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第二天,刑警再次提审赵建其时,他还是沉默不语。刑警费了许多口舌,赵建其低着头小声嘟囔道:“我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们放我回家吧。” 他抬起头向门外张望,意外地看见施晓红从门外走过,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我说,我和一个女人同居,她偷走了我的钱,偷走了我的彩电,还有两条名贵的狗,我要找她算账,她跑了,我就准备了炸药雷管,想和她同归于尽。可是我没去炸她呀!不信?你们问问刚才门口过去的那个女人。你们不是问过她吗?” “不用问!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情况,还是老老实实坦白吧!” 赵建其转转眼珠琢磨刑警的话,突然歇斯底里喊道:“我就是要炸死那个女人!我真后悔没在你们抓我之前炸死她!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大不了就是枪毙!不就是个死吗?” 说起枪毙,赵建其的确因为犯有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后来被保外就医了。东桥派出所调取了赵建其的案卷后,认为他的保外大有问题,可能涉及职务犯罪,经请示公安分局,分局决定根据管辖权将案件移交给西都市检察院。 去医院的路上,王睿接到一个电话,代检察长陈荣杰问他在哪里,让他抽空到他办公室来一趟。王睿没说要去看病中的母亲,立即调头返回检察院。 陈荣杰四十七八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中等个头,书卷气十足。政法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西部小县城的检察院,从书记员到助理检察员,从检察员到处长,从县级检察长直到西都市副检察长,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 前些日子,原任检察长穆松林调任市委政法委书记,穆松林向市委提议由副检察长陈荣杰担任检察长,市委主管政法的副书记南江却向市委提议由副检察长宋国安代检察长,理由是宋国安本来就是二把手,有经验。市委经过讨论,认为陈荣杰年轻,有知识,考虑到要培养年轻干部,决定让陈荣杰代检察长。最近市委刚宣布了这个决定。 去年,王睿出事之后,老老实实把事情经过向陈荣杰做了汇报,陈荣杰在检察委员会上提出要起用检察监督权,让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追捕凶手。公安机关接受了检察院的立案建议,也立了案,说是因为没有线索,一直被搁置。 “把你从反贪局调出来,听说你还有意见,不想到监所检察处?”陈荣杰微笑着请王睿坐在沙发上。 “刚开始,是有意见,现在想通了,领导也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陈检放心,不管在什么岗位,我都会努力工作。哦,陈检,看守所崔奋突然死亡的案件,我们要等到法医的鉴定,才能决定如何处理。大概后天吧。” “我知道了,你们处长跟我说了。去年夜总会的案子,你不要着急,还需要等待,需要时机,你先把身体养好,工作有你干的。” 陈荣杰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王睿:“你看看这封信。” 王睿打开信低头看起来,陈检倒了一杯茶放在他前面的茶几上。 这封信是一位劳改犯从监狱里寄给检察长的,他叫余涛,语言表达能力很差,满篇的错别字,不过事情还是说清楚了。他偷别人的水泵,被公安抓了,关进看守所,家里的一点钱都赔给了人家,儿子要开学拿不出学费,后来有一位检察官同志给孩子缴了学费,是他老婆告诉他的,余涛猜想可能是王检察官,他俩说话时王检察官问过他的住址。他要感谢检察官同志,要好好改造,从新做人。 “我估计信里说的王检察官就是你,你们处再没有第二个姓王的。” 王睿红了脸,白净脸一红,显得格外红。 “陈检,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王睿说着站起来。 “小伙子,要多注意身体!身体养好了才有工作的本钱。你还年轻,体会不到。”陈荣杰一直把王睿送到办公室门外。 王睿驾驶汽车向医院奔去。 走进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内科病房,王睿果然看到叶晓枫穿着白大褂站在母亲的病床前,两人说得很开心。母亲先看到了他,“小睿来了。”她喜出望外地叫道。 王睿走到床前,先叫了一声妈,对叶晓枫点点头:“又给你添麻烦了。” 叶晓枫扑哧一笑:“干吗这么客气?来看望老人也是应该的。” 她说话轻声细语,声调柔和。 “又给我煲了银耳汤,看着我喝了这才刚洗了碗。”王睿的妈妈说,老人说话时露出由衷的感激之情。 王睿站在一边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因为叶晓枫已经说他太客气了,可他又不能不说出心里感谢的话。 “这是我妈煲的汤。你肯定不会煲汤。还是多陪你妈说会儿话,我先走了。大妈你好好休息。”叶晓枫从桌上提起保温瓶说道。 把叶晓枫送进电梯,直看着电梯门关上,王睿还在呆呆地想着什么。 叶晓枫是他的高中同学,是那种人见人爱的温柔女孩,尤其是那双大眼睛眨动着长长的眼睫毛,笑起来像是一轮弯月,透出聪明和文静。有的男同学说她太清高,有的说她美在清纯。许多女同学都喜欢她,说她随和,爱帮助别人。王睿上了政法学院,与她少有联系。后来听说叶晓枫在医学院上学时,被一个男孩猛追,刚毕业分配工作时间不长,他们就结婚了。可谓工作舒心,生活幸福。不料她年轻的丈夫突然病倒,等到上了手术台,医生只能无奈地摇头。他走得非常突然,叶晓枫遭受了有生以来最突然最沉重的打击。王睿得知叶晓枫遭遇的不幸,曾经专程去看过她一次,让他感动的是,一个原本文弱的女孩,竟然非常坚强乐观,儿子不过一岁多,还在咿咿呀呀蹒跚学步,从她的脸上全然看不出悲伤。她还是那样文静美丽,只是比过去多了几分成熟。 “谁有这样的媳妇,真是修了前世的福了。”妈妈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王睿说。王睿假装没听见,其实他心里也说不明白,过去他对叶晓枫只是一种好感,一个看似文弱却很坚强的女人,自从自己被送进医院抢救和母亲有了病,叶晓枫跑前跑后地帮忙,全家人都对她感激不尽。感激之余,王睿还觉得心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微妙感觉,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到她,有一次两人居然在他的梦里奔跑。他不愿意让母亲看出他的心思。 “妈,你吃药了吗?” “吃了。你最近忙吗?累不累?” “不累。我们处长还不错,挺关心人,像我爸爸一样热爱工作,一去就给我上课。” “别以为自己有学问,就听不进别人的教导,要好好工作,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一样。” “领导要亲自听汇报?看守所里死人的事?”王睿和祁月跟着任时明处长去陈荣杰的办公室,祁月忍不住小声问王睿。 王睿摇摇头,他心里也在猜测是什么事,嘴上却说:“不该问的就不要问,这是纪律。” 祁月撇他一嘴:“哟哟,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玩儿什么深沉?” 他们都看见陈荣杰一脸的严肃。祁月心里怦怦乱跳。 陈荣杰也没有让座,见到他们就说: “东桥派出所抓获一个叫赵建其的人,经过初步讯问和初步调查,发现赵建其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因为打死妻子犯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死缓,后来居然被保外就医。保外就医的根据是‘患有大面积脑梗塞’。派出所审讯他时,看见他身体很好,根本不像有病,与他同居的女人施晓红说,也没发现他有什么病。” 他伸手示意他们坐下: “看样子,这是一起非常棘手的案件,可能涉及我们司法内部的徇私枉法或者受贿。” 王睿扭头看看任时明,他对王睿点点头。王睿站起来: “陈检,这个案件交给我们吧。我在反贪局办过三年案子。” 陈荣杰看着他点点头,但把手里的材料递给了任时明: “这是公安机关转来的全部材料。老任你亲自挂帅,可以再抽调几个年轻人,先进行立案前的初步调查。” 任时明看完材料递给了王睿,全部材料也不过七八页纸,王睿飞快浏览一遍。见他看完了,陈荣杰说: “王睿先谈谈你的意见。” “我从这些材料初步分析,赵建其的案子起码有两个疑点:第一,赵建其的保外就医有问题,根据法律规定,死缓犯是不能保外的,无论是有病还是其他任何原因。何况赵建其又不像是真的有病。这其中一定会牵扯到司法人员。第二,根据施晓红的报案和搜查到的作案工具,赵建其保外就医期间很可能还有新的犯罪,起码是犯罪的准备阶段。这就意味着可能对赵建其改变刑罚。” 祁月顾不得再看手里的材料,直着眼睛听王睿的分析。 陈荣杰问道:“如果让你办案,准备从哪里入手?” 王睿思索片刻说,既然赵建其拒绝在笔录上签字,就是因为他服过刑,有对抗讯问的经验。但是,现在至少有三个间接证据,一是跟他一个监室的人,听他炫耀过,家里人为保他出来,花了几十万;还吹嘘他家在上边有人,就是判了死罪也能把他保出来。其次有一份施晓红的证言,赵建其对她说过,如今这社会,有谁不爱钱?他黑道白道都有人,要不怎么能判了死刑又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家有钱,就能拿钱开路。第三个最重要,施晓红说:赵建其母亲有个小本子,经常记账。所以王睿认为这三个间接证据就是赵建其留下的蛛丝马迹,应当沿着这个思路进行调查。现在就要尽快找到施晓红,从她那里找出案件的突破口。 陈荣杰说:“王睿说得对,要找到施晓红,进一步了解情况。还要重新给赵建其做一次脑CT检查,确定他现在的病情。案件的突破口可能就在看守所,就在赵建其保外这个环节上。” “陈检说的我们马上落实。崔奋的死亡鉴定已经出来,是肠梗阻造成的,属于正常死亡。”任时明说。 “崔奋的案子要做好家属工作。结束。”陈荣杰站起来送客。 任时明要求他们先行一步开始工作,不要等抽调的人到齐,就按王睿说的思路先找施晓红,祁月要好好配合王睿。 两人走出办公室,祁月没想到刚参加工作就遇到了这么复杂的案子,兴奋地问王睿:“我说头儿,咱们现在干什么?” “你怎么张嘴就胡说呢?我是什么头儿?开玩笑也不分个场合?”王睿匆匆地走着。 “你是我的直接领导,不叫你头儿叫什么?你快分配任务吧。”祁月大步跟在后面。 “你到派出所去问问施晓红在什么地方住。我去办法律手续。”王睿去做准备工作,他要开具相关的法律文书,什么询问证、提审证之类的。 王睿再次走进办公室时,听祁月说: “派出所说施晓红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具体地址材料里都有。我已经查过案卷,施晓红住在东桥小区14号楼三单元一层号。” 看见王睿瞪大了眼睛,祁月马上得意起来:“没什么,小菜一碟!” 王睿好像没有听出她的得意,皱起了眉头,祁月不禁问道: “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 “麻烦大了!” “你说什么?我有什么麻烦?” “如果她还住在原来的地方,那她很可能已经消失了。” “啊!你说施晓红啊!怎么见得?” “揭发了赵建其这么心狠手毒的人,她还敢住在原地儿?她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她会去哪儿了?” “因为她非常了解赵,所以她就可能不愿意配合我们,所以她很可能已经秘密搬家。” 祁月先是惊讶,然后就是觉得委屈。王睿所以能如此推理是因为他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可是课堂上讲义里还有教授们都没有教给自己这些东西。她不能不为自己感到悲哀,在工作上要想拉近与王睿的距离谈何容易?到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原来的自信是因为自己的无知。 更遗憾的是,王睿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变化,如果他能够看到她的伤心,随便安慰她几句,她马上就会又有信心,她就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女孩儿。 王睿挥了一下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走,到东桥小区。但愿我是瞎说,但愿施晓红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祁月马上高兴起来,就是!你也不是预言家,不过是富有想象力,比我想得更多而已。她从后面追上来说: “我们打个赌,谁输了谁请喝咖啡。我赌施晓红没有搬家。” “那好!我真愿意请你喝咖啡,哪怕是请两回呢!”王睿大步下楼,走向吉普车。 但是,祁月怎么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果然,他们在东桥小区扑了个空,施晓红早就搬走了,她只是一个证人,公安机关不能对她采取任何措施。东桥派出所虽然要求她随时作证,那也不过是要求,不是强迫。 返回的路上,王睿看见祁月脸色很难看,撅着嘴也不说话,就想跟她说不用着急,工作哪能总是一帆风顺?人家也是检察官呀!是政法大学毕业的检察官,还用你告诉人家这点儿道理? “你不想请我喝咖啡吗?”王睿没话找话说。 “为什么?”祁月不高兴地看着他。 “不是你刚才说要跟我打赌吗?” “打什么赌?” 王睿忍不住笑了,不知她是真忘了还是装疯卖傻。看看她还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知道她还在想施晓红的事。他忽然有了主意。 “你要是为施晓红的事不高兴,那你以后不高兴的事可就太多了!” 祁月愣愣地看他半天,不由摇摇头: “谁说我怕挫折来的?这点挫折算什么?” 王睿暗自发笑,谁说你怕挫折来?此地无银三百两! “谁说你怕挫折了?我是说你为施晓红的事不高兴。” “你以为我听不懂?还不是一回事!”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不高兴?” “我,我为她……”祁月长叹一口气,“她好心好意出来报案,结果吓得东躲西藏的,我为她难过。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赵建其不是抓起来了吗?她还怕什么?”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不是还没抓起来吗?赵不是跟她说过吗,黑白两道他都有人。再说了,既然被判死刑他都能保外,你说他现在就一定不能保外吗?还有谁能比施晓红更了解她?既然她怕他就一定有她怕的道理。” “算了,不说这些,我请你喝咖啡吧。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就能猜出来施晓红已经不在这里住了?” “凭直觉,等你办案有了经验你也会有直觉。” 祁月又一次悲哀起来,经验经验!自己缺的不就是没法搞到手的经验吗? “哎!你现在就跟我当时刚从学校走进检察院一样,原来以为办案都跟电影、小说里一样惊险。其实在检察院办案,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那些惊心动魄的场面,办案人面对的是国家公务人员、司法人员,还有那些个行政执法人员,跟他们谈话简直比《沙家浜》里的智斗要难几百倍,每个细节都要没完没了反反复复地谈,要给当事人反复地做思想工作。落实口供,这不过是办案程序里的一个小环节。还有查账、调查,再查账、再调查,蹲坑、监视、守候……别看你现在乐呵呵的,有你受罪的时候。办案的枯燥无味,一般人难以想象。有所谓的作家到检察院体验生活,说检察院连枪都不发,除了讯问谈话就是查账,这怎么写?” “别吓唬我了!既然没意思,你怎么还这样卖劲卖力?”祁月苦笑起来。 王睿顿时语塞。 不过是为了得到施晓红的线索,他们连续跑了三天,天地浴室的几个按摩女都认识他们俩了,一看他们来就躲。第三天,晚上已经下班,王睿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 “我找王睿。” “我就是。请问你是——” “你说小施可能有危险?” “对。所以她只有……” 女孩子又一次打断他的话: “也许在西郊浴场。”对方马上挂断电话。 王睿和祁月去了西郊才知道,那里有很多浴场,浴场已经成为那里正在崛起的新兴产业。 已经过去六天,任时明追问调查进展情况,听王睿说了还没有寻找到施晓红,立刻不耐烦地指指脑袋: “动动脑子好不好?西都市里还能找到施晓红吗?” 祁月只见王睿“啊呀”一声,顿时拍起脑袋来: “都怪我都怪我!谢谢任处提醒!” 王睿开的那辆吉普车又坏了,又送去修理,其实它早该报废,但是,有它总比两条腿走得快,再说王睿摸着它的方向盘总觉得是和自己的哥们呆在一起。他们已经走了三天路,西郊的街面狭窄,出租车也难开进去。祁月已经想了一夜,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西都市里找不到施晓红? “任处长的话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既然西都市里找不到施晓红,我们为什么还找?” 王睿一愣,看看祁月红头涨脸一副认真的样子,禁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祁月越发脸红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王睿马上收住笑容,改口说: “你问得好,说明你真的开始动脑了。都怪我不长脑子。我们现在是找王晓红李晓红,还是张红梅赵小兰。” 看看祁月皱眉思索的样子,他又说: “我说的不对,我们现在是找那个人不是要找那个名。” 祁月终于“噢”了一声: “她只换地址不换名还是很容易被人找到!嗨!我怎么想不到呢?” “只要一个案子下来,你就能学会想好多东西!” 检察服 尽管非常累,祁月始终精力旺盛,跟着王睿一起办案能不兴奋吗?她也搞不清是因为办案的新奇感还是因为王睿给她留下了好感。穿上检察服她的第一位老师就是王睿,第一次跟王睿进看守所就觉得他很有本事,几乎是第一次工作她就把他当成了老师。 连续几天找不到施晓红,祁月不免急躁起来,她蹲在路边的大树下喘气,“这个施晓红,搞什么鬼?报了案又跑了,害得咱们到处找!” 王睿马上跑出去买了两瓶矿泉水拿回来,把盖子扭松了递给祁月。祁月拿着水,看着那个被扭松的盖子愣了许久,才开始喝水。 “我看有三种可能,一是施晓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说出来,她躲起来不愿作证。二是她从事的这份工作本身流动性就很大。但愿她是因为这两条。” “第三种可能,是她害怕赵建其报复她,所以隐姓埋名躲起来。” 王睿一愣,点着头说: “你进步可真快!和我想到一起了!” 可是他没有注意到祁月马上侧过脸去偷着乐起来,她不过是把他几天前告诉她的话说了出来。 他们走了几步,王睿看了看祁月脸上的汗,“这片地方,大大小小的据说有几百个美容按摩厅呢!你要是累了,就留在办公室做内勤吧,反正家里也要留人。” 祁月一甩胳膊,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我就知道你对我没好印象,见面第一天你就瞧不起我!” 王睿紧跟在后面,什么话也不敢说了。可是,他觉得祁月也太冤枉自己,什么时候我瞧不起你了?他终于忍不住说道: “我为什么瞧不起你?我凭什么瞧不起你?我,我,我不就是比你早从学校里出来几天吗?我有什么呀?” 祁月忙伸手捂上自己的嘴,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笑了! “我这个人毛病太多,只知道工作,也不知道照顾你休息,你现在比我走得还快了。” “走得快慢倒没关系,就是人有点木。”祁月头也不回地说。 王睿一边看着路边的门面招牌,一边问道: “木?什么木?” “木头。”祁月补上一句。 “哪来的木头?那是江南浴场!就看这回了。”王睿兴奋起来,根本没有听懂祁月说的是什么。 祁月撇撇嘴,快步跟上他。 “最近半个月新上班的,我们只有一个叫阿乔的小姐,长得倒有点像你们说的那个人。”老板看着他们俩说,“可是,她已经三天没来上班了。”老板似乎害怕沾上什么麻烦,转身要走。 “麻烦你告诉我们,她在哪儿住?”祁月比王睿还着急,马上拦住老板。老板说不知道。祁月板着面孔坚持要他找几个小姐问问,老板只好陪着她一连问了几个按摩女,才问到了阿乔大概的住处。 又费了大半天时间才找到地方,是一栋简易的二层小楼,幸好他们在院子里遇见了房东,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听他们说过施晓红的模样,他点头说她叫小乔,是住在我这里,有几天不在了。王睿和祁月特意跑上楼去看,房门上挂着一把锁。 等他们走下楼,老头怀疑地打量他们: “你们找她什么事?怪了,这么多人来找她?是不是她欠了你们的钱?” 王睿从衣袋里掏出执行公务证: “大爷,我们是检察院的,找她了解点儿事。” 看了王睿的证件,他马上压低声音神秘地问: “她是不是干了那种事儿?我看她总是晚上出去,她说上夜班。看样子还挺有钱。我看像是鸡。这两天好几拨人找过她。” “都有什么人来找她?找她干什么?”王睿听见祁月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尖细了。 “前几天来了几个男的,说是找施什么,说的模样和你们说的一样,我刚指一下小乔那间房子,还没等我说不知是不是她,那几个男的就扑过去哐哐砸门,吓死人了!后来小乔跟他们走了,再没回来。我看,那几个男的不像是他妈什么好东西!他们走时连门都没锁,我后来上去锁的门,她还欠着我的房钱呢!昨天我正想着,这女人要是不回来,我到哪儿去要房钱?结果又来两个男的,也找姓施的,说是公安局的,给我看了证件,我把前天的事告诉了他们。检察院和公安局不是一回事吗?啊?” “老伯,检察院是监督公安执法的。”祁月说。 “这个女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呀?你们找到她,别忘了让她给我交房钱。”老头又说。 “公安来的人说没说是哪个大队的?知道他们姓什么吗?大爷你好好想想。”王睿紧张地追问道。 老头想了又想,直到想得他们不耐烦了,才摇摇头说:“想,想不起来。” 回来的路上王睿一言不发,无论祁月怎么问他他都不说话,后来被问得急了,他才长叹一口气: “我太盲目太乐观!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祁月被他吓得目瞪口呆,许久才问道: “为什么呀?” 王睿马上找任时明汇报说: “我想得太简单,太盲目太乐观!现在我才明白,我们面对的是一群人,他们具有高智商,反应敏捷,动作很快,而且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们做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做什么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我的直觉告诉我,我犯了错误,就是我没尽快找到那个施晓红,我怕她……” 任时明忽然摆手拦住他: “别说了!我明白,但这也不能怪你,我们刚接手,不了解情况你有什么办法?谁先想到谁为强。你说得肯定对,也许,比你说得还要严重呢!但是,有些代价是必须付出的,倒不是因为我们愿意,没办法!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情绪。” “我知道了,我会抓紧的。” 祁月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又想起这个“直觉”,自己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一点直觉呢? 清晨,标有“检察”字样的两辆警车开进医学院附属医院。 警车在功能检查大楼前停下来,王睿和祁月走出前面的警车。 法医叶晓枫已经等在大楼门前,她与王睿、祁月握手之后告诉他们:“已经联系好了。为了保证安全,医院特意推迟了其他来做检查的人,为了配合检察机关的工作,我们把上午第一个检查的时段让出来了。” 王睿向后面的警车招了招手。两名公安人员从后面的车里走下来,紧接着两名荷枪的武装警察押解着带手铐的赵建其也从后边车里出来。 祁月看见王睿走在所有人的后面,她也跟过去。可是王睿却推了她一把:“你到前面去!跟着叶医生!” 叶晓枫在前面带路,祁月也跑过来与她走在一起。这些人像是一个特别的小分队,只听见刷刷的脚步声走向CT检查室。 赵建其身体健壮,中等个头,脸上死了一样毫无表情。清晨,王睿把他从看守所提出来时,他向王睿瞄了一眼,很快低下了头。王睿捕捉住他那短暂的一瞥,从他那恶意的一瞥里看到了冷漠和残忍。尽管王睿曾经在反贪局办过案,也审讯过不少犯罪分子,但是独自提审一个凶残的刑事犯罪分子,他还是第一次。 自从走进CT检查室,王睿就不动声色地观察赵建其,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留意他的表情和眼神。只见他低着头默默跟在医生身后,在庞大的机器面前,他慌张地抬头看了一眼,显出紧张的样子。公安人员解开他的手铐,他仍然下意识地举着两只手。一辆小滑车从庞大机器的身下推出,他看着这铁家伙吓得身子一抖,不知该怎么办。 王睿从赵建其惊慌失措的表情上马上判断出,他不知道做CT检查的步骤和方法,换个说法也就是他从未做过CT检查! “躺上去。”医生下了命令。 赵建其动了动,无可奈何地看着医生,不敢躺下去。 医生可能明白了他不知道怎么躺,再次发出指示:“头朝前,上去。” 赵建其这才慌手笨脚躺下,被滑车推进庞大的机器里。 也许,王睿想,现在他心里大概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回完了! 做完CT,王睿跟车把赵建其押解回了看守所,然后急忙赶回医院。 CT片已经冲洗出来。祁月在现场监督了整个技术操作过程。 当天下午,检察院技术处邀请了省医院、医科大学、军医大学等5名专家教授,请他们对赵建其的脑CT片子共同会诊。 两张CT胶片同时挂在医学院附属医院教研室的读片镜前,片子上标示着不同的时间,几个医学专家围在读片镜前看片子。 “这张去年7月的片子显示是大面积脑梗塞。”一位年近60岁身体清瘦的教授指着片子说,“这上面有明显的大面积淤血。”他又指着另一个片子说,“这张今天的片子没有问题,正常人的大脑。” 一位中年教授发表意见:“这两张片子根本不是一个人的!有脑淤血的患者大概是50岁左右,照这张正常片子的人,也就0多岁。” “我同意两位的意见。从两个人的脑结构和轮廓上,可以明显区分出他们的不同年龄和不同脑形。”第三名教授发言。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中年发胖的教授,他总结了大家的意见:“各位专家、教授认真看了两张CT胶片,从大家的发言中,可以看出,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我们所得出的结论也是一致的。” 任时明拿着专家的鉴定书急冲冲闯进陈荣杰的办公室,大声说:“陈检,赵建其案件有……”陈检正在打电话,他把话收住了,焦急地站在一边。 陈荣杰放下电话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不是CT结果出来了?怎么样?” “专家做出结论:一、两张CT片子不是同一个患者,两者的颅脑结构等各个方面均不相同。二、CT检查结果显示,赵建其身体正常,无任何病变发生。” 任时明把专家的鉴定书和片子递给了陈荣杰。 陈荣杰迅速翻看专家的鉴定书: “两张CT片不是同一个患者,就是说,肯定有人代替他作CT。” “肯定是替身,也可能是拿别人的CT片保外就医,赵建其根本就没做过CT检查,他们用这张替身所做的CT片,为赵建其办理了保外就医。王睿说他仔细观察了赵建其做CT时的反应,他根本就不知道怎样做CT,躺都不会躺。” “谁代替赵建其做的CT?用假CT办理保外手续的人是过失还是故意?尽快查清!”陈荣杰命令道。 处长任时明陪着代检察长陈荣杰走进会议室,马上正襟危坐,一脸的严肃,他立刻感染了监所检察处的年轻干警王睿、祁月、吕伟、杨森等人,大家都不再说说笑笑,一本正经地围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前。 任时明把他的部下逐个看了一遍,才说话: “赵建其案件,经过案前初步调查,发现了重大可疑的问题。现在这起案件,就用赵建其重新做脑CT检查的日子命名,定为‘7·2’案件,由我们几个人组成‘7·2’专案组。现在宣布几条规定:第一,由我任专案组组长,直接向陈检汇报。第二,严格办案纪律,不许向专案组以外任何人泄露案情,违者必究。第三,专案组要发扬团结协作的精神,但是,不能相互之间打听自己不应该知道的案情。” 听了任时明这番干脆有力的讲话,最感到惊讶的还是王睿,因为其他几个人都是新来的人,还不了解他们的处长,他可是早来了几天,平时只见到他婆婆妈妈地给自己讲检察专业课,没想到他今天突然摇身一变,变得像个军人一样威严,坚定果断。原来他还以为监所处没办过什么案子,在检察院要跟反贪局的正规办案相比,最多不过是个游击队。现在,他倒是从心里喜欢上了他的老处长。 任时明的开场白之后,陈荣杰说: “如果你们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考虑个人得失,这个案子你们肯定办不好;如果你们相信法律的力量,相信自己的力量,有必胜的信心,你们就一定会成功。你们现在必须有充分的准备,办这个案子困难很多,阻力很大,因为我们面对的是特殊身份的司法人员,他们有着很强的反侦查能力,这可不比一般的刑事犯罪。但是,办这种难办的案子正是你们增长才干和勇气的好机会。你们一定要注意司法内部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防止互相打探泄密,也防止被利用被收买,造成执法犯法。我热切地盼望,还在这个会议室里为你们所有在座的人员庆功!” 王睿忍不住鼓起掌来,大家都被检察长说得很兴奋。 接下来任时明具体布置任务,专案组兵分两路,他自己带领吕伟、杨森重点在看守所了解情况,首先搞清第一次做CT那天有几个人在现场,这就需要与执法人员谈话。他拿出来一张图,上面以赵建其为圆心,放射状地连接了几十个人的名字,从办理赵建其案件的公检法司的所有办案人到赵建其家里的亲戚以及有密切关系的人,都被画在图中。王睿带领祁月的任务是搜查赵建其的家。 会还没有结束,陈荣杰的手机响了,市人大要求他立即赶去,说是有人在人大上访,要追究看守所死人的事情。 在市人大,陈荣杰先是回答了几名人大代表的质询,那个叫崔奋的人突然在看守所里死了,他的家属向人大告状说是被公安人员打死的,检察院不但不查处,反而包庇犯法的公安人员。 陈荣杰向人大代表说明了事情的经过,死者的尸体已经作了司法鉴定,是患了肠梗阻的正常死亡。这个结论已经向死者的家属告知过了。虽然人大代表听了陈荣杰的汇报还算满意,可是随后要说服崔奋的父母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随着崔奋父母来到人大的,还有几个年轻人,他们气势汹汹,带头的人说:“我们要抬尸体上街游行!”一个头顶像灯泡一样光亮的男人还大喊:“别听他们这些干部的啰嗦,明天就抬着尸体上街游行!”还有人喊道:“检察长包庇公安人员,为什么不查处公安打人?” 陈荣杰走进接待室时,里面正是人声嘈杂,七八个人大声叫喊着:“叫姓陈的出来说清楚!他敢出来吗?” 陈荣杰走进接待室,一脸平静地面对他们的喊叫,直到他们静下来,才慢慢地说道: “我就是姓陈的,陈荣杰。” 接待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可能是没料到陈荣杰真的会来了,七八个人你看我我推你,一时没了主意。 陈荣杰指着椅子:“请诸位先坐下,有话慢慢说,我就是来听你们说话的,谢谢你们今天能给我这样一个说话的机会。” 几个人都扭头看着崔奋的爸爸,老人叹口气,站了起来: “我儿子,突然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不能不给个交代……” 老人哆嗦着手盯着陈荣杰,说不下去。 “我们经过调查,你儿子自己有病,尸检证明死于肠梗阻,是正常死亡,没有发现造成死亡的外界原因……” “公安的鉴定有问题,官官相护,崔哥身上有淤血,如果不是打的,怎么会有淤血?”一个年轻人打断陈荣杰的话。 “如果你们对鉴定有意见或者不相信,可以自己委托你们认为可靠的机构重新鉴定。” “那,我们要求重鉴定。”崔奋的父亲说。 “可以。我回去马上安排监所处办理这件事。” “办案总该有个时限,你们是搞法律监督的,自己不能不守法。”一个年轻人说道。 “如果我们有违反程序的地方,请你们批评监督。我今天就是按照法律程序来向人大代表汇报的,听你们的意见的。” “敢情不是你儿子,你急什么?自古打死人要偿命,我们明天就抬尸体上街游行!”崔奋的母亲冷不丁吼道。 等她喊完了,接待室里一片沉默。 “你儿子参与贩毒,本来是应该起诉判刑的,因为人已经死了,可以不再追究。但是,即使他是个罪犯,我们也会依法维护他的人身权利,维护他在看守所里不被人打的权利。现在,你们家属提出对鉴定有意见,我这里以代检察长的名义做出承诺,一定尽快安排重新鉴定。不过我也告诉你们,上街游行并不能解决问题,相反,你们还把自己置于违法的地位。二位老人,请你们先回去。相信我。” 崔奋的父亲说:“我们要求查清我儿子的淤血,查处公安打人的人,这是你们检察院的事吧?” “当然,不管什么人在看守所里打了人,我们都会查处。特别是查处执法人员的渎职或者其他涉嫌犯罪的行为,是国家赋予我们的权力。请你们相信检察机关。” 陈荣杰一直站在那里面向众人。 雄伟的古城墙被阳光涂抹得金碧辉煌,一派原始神秘的色彩。古城墙下川流不息的汽车,一片鸣笛的声音一股汽油的味道,让古老的城墙也浸润在现代的嘈杂和气息里,这原始的和现代的一切,就构成了西都市最为壮观的风景。 王睿开着吉普车,车后还跟着一辆白色长安面包车,驶出古老的城门,驶过护城河上的白色石桥,顺着狭窄的街道开进成家村。成家村紧挨着西城河边,距西城门不过百米,是个农业村。上个世纪中期,这里就是城门外边的农村,随着时代的日新月异,西都市冲出城市长到了农村,成家村就成为西都市里的农村,西都市就成为成家村里的城市,城市也就与农村打成了一片,结果是低矮破旧的小平房,不断被推倒重建楼房,也穿上了新衣裳。村子里的楼房盖得密密相连,互相挤得喘不过气来。村子里(当然也是城市里)狭窄的道路由东向西延伸,顺路拐弯,又向北进。汽车经过村子的城里比较繁华的地段,只见临街的门面房多是简易房,墙面上贴着耀眼的瓷片,门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牌子:私房出租户、出租私房、此处出租、此处外兑价格面议。也还有连牌子都没有的,干脆就用粉笔或是油漆在墙上写着:院内有空房出租,价格面议;院内出租空房,面议价格。 王睿驾车找到成家村11号院子,汽车停住了,后边的面包车也停在了两米之外。大门口有一位老人坐在一只小竹椅上,怔怔地看着街景,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衫,左胸前襟上缝着一块白布,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家庭住址。这是赵建其的继父成俊来老汉。一定是赵建其的母亲李宝琴害怕他走失,特意给他缝上了标志。王睿、祁月带领从区县检察院的监所检察部门抽调来的七八位检察干警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时,王睿不禁停下脚步留意看看成老汉,只见他表情呆滞,目光黯然,他摇摇头,转身快步走进院子。赵建其的家是一座三层拐角楼,楼的临街墙上贴着淡蓝色的瓷片,看上去高档一些,临街的一楼和二楼全部出租,开着商店。在一楼的楼头开了一扇小门,门里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从通道走进去,是一个豁然开朗的小院,小院在楼房和围墙的包围下,形成一个天井,在院子的角落里还有两间矮小的厦房,盘旋的楼梯在楼头通往二楼和三楼。 李宝琴听到响动,从屋里掀开门帘走出来,没等她问话,王睿首先走上前,告诉她:“我们是西都市检察院的,今天依法对你的家进行搜查。这是搜查证。”说着,把证件亮给李宝琴看。虽然王睿前几天曾经来过,与李宝琴谈过话,但是,今天他还是严格按照法律程序说明来意并出示了证件。 李宝琴露出无奈的表情,冷淡地说:“你们查吧。”王睿转过身安排干警分别把守在各个房间的门口,然后对李宝琴说:“请你带他们进去,在现场见证。”李宝琴冷冷地说:“人都被抓了,还能有什么?” “请打开门。”王睿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李宝琴发出了命令,她无奈地从衣兜里拿出钥匙。李宝琴不到70岁,身体胖胖的,看上去比较富态,年轻时的双眼皮已经松弛得变成了三层,臃肿的下巴几乎与嘴成了一条线。她与前夫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叫赵建安,在一个国有企业当科长,女儿叫赵晴,是个做服装生意的小老板。赵建其是小儿子。赵建其三岁时父亲死了,家里生活拮据,度日艰难。后来李宝琴带着赵建其来到成家村,与成老汉结了婚,成老汉无儿无女,却有一院子的房产,他们的生活也就出现了转机。王睿曾经来过这里,第一次与李宝琴打交道就领教了她的主见和处事不惊,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真是个见过世面又有丰富阅历的老妇人。王睿至今还清楚记得当时的对话。 “你们想问什么?”李宝琴似乎随意又不失镇静。 王睿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只好说:“关于你儿子赵建其的……” “他已经被公安抓了,我还能说什么?”李宝琴打断王睿的话。 “你儿子赵建其判刑后曾经被保外?” “是。” “你家里谁出面办的保外?” “赵晴,我女儿办的。” “她现在哪里?” “在外地做生意。” “在什么地方?有地址吗?” “她走时没说,也没来信。” “你儿子因为什么病保外的?” “脑梗塞。” “他出来在什么医院看的病?” “都是她姐带他去的,我不知道。” “保你儿子出来花过什么钱吗?” “没有。” “你再好好想想,你儿子说家里为他花了许多钱。” “听他胡说,家里哪儿来的钱?他在里头关着,知道啥?” 这次来搜查的重点是文字材料和照片等,因为案件涉及到赵建其的姐姐赵晴,这个人物始终没有露面。王睿为李宝琴搬过一把椅子,“大妈坐下休息会儿。”李宝琴什么也没说就坐下了。王睿注意到她对搜查并不在意,可见早已经做好准备心中有数,也许他们这次不会有什么收获。想到这里他突然问道:“你老伴身体好吗?”同时注意观察她的表情。 李宝琴面色平静,没有看王睿,随意地回答:“他有病,身体一直不好。就在门外坐着,你们能看见。” 王睿似乎也是没话找话:“没到医院看一看,什么病?” “动脉硬化,老年痴呆,医院做过检查。” “做过CT检查吗?”王睿从一进门就怀疑赵建其的CT片子是他继父的。 李宝琴说话结巴起来:“做,做什么?我说不清,都是孩子们,带他去,好像是检查过。”她突然反问王睿一句:“你们想查什么?赵建其从来都没有回来过,家里早就没有他什么东西了。”她很快又平静下来。 王睿明白她在转移话题,看来成老汉是否做过CT值得注意。 搜查的检察人员纷纷从楼上下来,只剩院子里的两间厦房没有搜查,两间房门上分别挂着锁。王睿走到一间厦房外,从门缝朝里望,像是仓库,堆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又走到另一间厦房,像是厕所,显然已经长期没有使用。他对李宝琴说:“请把这两间厦房打开。” 李宝琴有些不情愿:“这一间是仓库,放一些不用的东西,那一间是厕所,长期不用,里面什么都没有。” 王睿态度坚决:“打开看一看,不会给你搞坏搞乱,到时候都原样给你放好。” 李宝琴磨磨蹭蹭地打开一间仓库厦子房,办案人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查验后,没发现什么。 办案人走出厦房,李宝琴主动拿着钥匙去开另一间厦房,转过身对王睿说:“那间你们都看了,什么也没有,这间就更不可能有什么了,这是个厕所,能放什么东西?” 王睿从门缝朝里看了看,没发现里面有什么可疑的,等他转过身来,干警们已经聚集在院子里,等待他发话好打道回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挥手说了声:“那就走吧。” 王睿感到非常遗憾,这次搜查除了把赵晴的照片拿到了手,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文字或录音材料。只是此时的他还没有想到自己的严重失误是什么。 看着检察人员一个个走出大门,然后听着他们的汽车真的远去了,李宝琴一屁股瘫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双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起来。 回到办公室,王睿让祁月把所有搜查来的文字材料都认真看一遍,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还没来得及喝下去,任时明就风风火火跑来找他:“公安局在北郊城乡结合部的新北村发现一具女尸,你快过去看看!”他又特意叮咛:“你要注意落实女尸的身份,保护好现场。” 王睿走后,任时明快步去到陈荣杰的办公室,向他汇报了王睿他们搜查李宝琴家里的情况,末了又说王睿已经赶去查看北郊发现的一具女尸。 “这个时候?难道纯属巧合?也许真就是一个重要线索。”陈荣杰显然对女尸更感兴趣,“我好像有一种预感,这个北郊的现场,我们得去看一下,会不会跟赵建其的案件有什么关系?我是不是太过敏了?”嘴里说着自己过敏了,他还是马上起身要去现场。 王睿驾驶他的破吉普赶到北郊时,刑事警察已经勘查完了现场。他匆匆走上前去,警戒的公安人员马上拦住他,他停住脚步,亮出执行公务证说“我是市检察院的”。他耐着性子等着那个与他一样年轻的公安人员察看证件。 现场是在一块长满野草的荒地上,那里有一个新挖的土坑,被挖出的新土压倒了一大圈野草,新土周围的野草也被人们踩倒了。一具女尸横陈在一大块塑料布上,塑料布摊在草地上,看得出来这块塑料布就是用来包裹女尸的,一些黄土散落在女尸身边。女尸的面容已经腐烂,无法看清。女尸身上时尚的裙子已经龌龊不堪,她细长的腿上穿着丝袜,右腿的丝袜上有两条长长的明显脱丝。她没有穿鞋,大概是被害时鞋脱落了。 王睿语气温和地问身边的刑警队长: “能确定她的身份吗?” 刑警队长明显有些不耐烦: “现在无法确定。检察官还有什么要看的?我们得把尸体拉回去进行清理,之后做鉴定。不能老在这里耗着。” 王睿并不在意刑警队长的不耐烦,他不紧不慢地在女尸周围细细地察看: “现场是怎么发现的?” “农民放羊,发现一堆新土,土缝里露出塑料布,他拉住塑料布挖了几下,没费多大劲就发现里头有东西,土埋得很浅,先发现了脚,很快就报案了。嗨,我们有现场勘验报告,以后会给你们送去。” 王睿也觉得没有发现什么更新的情况: “那就先抬回去解剖吧。” 刑警一挥手,其他人立即行动起来,正当他们用塑料布包裹女尸时,路上响起了急促的警车的鸣叫声,几辆检察院的警车飞速开过来,车刚刚停稳,陈荣杰、任时明等人就下了车,大步流星跑到现场。刑警们见来人是检察长,马上停下手里的工作,肃立到一边。 陈荣杰走到女尸边,戴上白手套,示意刑警重新打开包裹女尸的塑料布,接着蹲下去认真察看女尸,然后又起身看了看土坑和周围的环境。 “这是第二作案现场。请你们注意塑料布里的沙土,还有死者身上、手心里抓的沙土、死者脚上的血迹。请你们把这些记录在案。” 刑警队长爽快应道:“是。”转身对身边记录的公安人员:“还不快记上,这是我们现场勘查的疏漏。” 陈荣杰在周围看了一遍,又对刑警队长说: “你注意到没有?这个地方没有沙土,都是泥土,你们把尸体抬回去,请不要急于清洗,一定要在认真查验之后,再进行解剖。” 刑警队长敬佩地给陈荣杰行了个举手礼:“是!”他望着陈荣杰的背影,那只举起行礼的手端庄地在额前停留了足有一分钟。 后来的事实证明,陈荣杰发现的这些情况非常重要,对破获案件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公安机关正是依据死者身上的沙土,依据那些沙土里含有的一种特殊成分,找到了第一作案现场。 王睿在一旁惊奇不已,对检察长的敬佩之感油然而生,此时,他似乎突然间真正明白了一个检察官存在的意义,他不仅是自己办案,依法办案,而且要站在监督的角度,引导公安侦查取证,监督公安客观、公正、合法的进行侦查活动。自从到检察院工作后,就听别人说,陈荣杰检察长是办案出身,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一线办案做公诉人,特别在刑事案件方面,经验丰富。今天,本来是自己先来到现场的,虽然也看过几圈,可是什么重要的线索也没有发现。检察长一来,立即发现了最重要的线索,提出的监督意见简直就是在准确地引导侦查,这不仅让在场的公安人员肃然起敬,更在王睿的心里产生了强烈的震动:自己实在是差得太远太远! 从现场出来,王睿看了看表,轻声嘘了一声,他给任时明打个电话,说是要请一会儿假,他直接开车到了医院。 病房里,人去床空。正在收拾床的护士说:“他们已经回家了。” 王睿犹豫了一会儿,拔腿就向外跑。他之所以利用办案间歇来给母亲办理出院手续,当然还有另一层心思,是想见到叶晓枫。虽然父亲昨天晚上说了,“你工作忙,我去办。”可是王睿不忍心让年迈有病的父亲过于劳累,因为办理手续、缴费、退衣服退用品要楼上楼下在跑好几处地方。谁知他一时忙得脱不开身,连个电话也来不及打。好不容易他瞅了个空来到医院,还是来晚了。 王睿奔回家,一进门,爸爸就埋怨他: “本来我们就不想让你来,这不,白浪费了时间不说,还让人家叶晓枫忙前忙后跑了半天。” “你爸是不愿意麻烦晓枫。他说他自己就能办手续。算了,不说这些了,已经办完了,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这次我住院,上次你住院,都没少麻烦人家,你一定要把她请来家里吃饭!多好的闺女呀!”妈妈也说。 王睿实在过意不去,立即拨通叶晓枫的电话,反复说为了感谢你爸妈要我请你吃饭,要么喝茶。叶晓枫只是好听地笑着,然后就说没有时间,以后再说吧!王睿立刻说了一句“一言为定!”然后马上挂断电话。 星期天的下午,专案组第一次放了半天假。在幽雅的咖啡屋里,王睿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子旁看着报纸,吧台上的录音机里播放着轻盈的流行乐曲。其实他已经无心看报,向旁边的几张桌子巡视了一番,已经有两对青年男女在低声说话,只要看一眼他们的脸色和笑容,就知道他们是幸福的情侣。有一对年轻人要了两杯果汁,脸对脸地看着,男孩把自己杯子里的吸管插到女孩的杯子里,探起身把头伸向前,女孩则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他的鼻子。王睿把脸转向窗外。在这样的环境里,王睿不能不产生遐想,仿佛叶晓枫坐在他的对面,眨着长长的眼睫毛在对他微笑。 正想着,叶晓枫来了。她穿着绿色的连衣裙迈着轻盈的脚步走进来,王睿起身相迎,为她拉开另一把椅子。 “干吗这么客气?还是绅士风度。”叶晓枫笑着坐下。 “当一回绅士有什么不好?你可不知道,我妈她一定让我感谢你,让我请你到我家吃饭,让我买东西送到你家里。我想,那多俗,还是咱老同学在一起休闲休闲。这家店里还有西餐,喝点什么,咖啡?红酒?茶?还是果汁?”王睿微笑着递上菜单。 “咱们老同学了,其实用不着客气。不过也得让你的心灵得到安慰。我就点最贵的、最好的,怎么样?”叶晓枫接过菜单翻看几眼,又抬起头看着他微笑,长长的眼睫毛轻轻地眨动了一下。 “当然当然!你点吧!一定要点最好的,你爱吃的!”他脸上露出憨厚的笑。 咖啡屋里的气氛总是给人一种惬意,还夹杂有许多的暧昧或者爱情,这里是个交流感情的特殊地方。 也许是为了摆脱这种特殊的感受,叶晓枫突然找出来前些日子帮助王睿给赵建其做脑CT检查的事情:“那个案子办完了?” 这一问正中了王睿的想法,这大概是他请叶晓枫来的另一层意思,叶晓枫的这个提问让他异常兴奋: “哎呀,我正要请教你呢,你倒先问我了。” “明明是有事求人家,还说什么感谢!”她笑了。 “说真的,请教一个问题,大面积脑梗塞是怎么回事?”他用小勺轻轻搅动着咖啡,不慌不忙地笑着说,“看来今天得拜你为师。”凭着在反贪局办案的经验,王睿在潜意识里感到可能会与犯罪嫌疑人进行一场面对面的较量,讯问人犯需要有丰富的知识,所以他有必要掌握一定的医学方面的知识。 “通俗的说法就是脑血管堵塞。人的脑血管很细,如果血流速度慢,血液粘度高,再加上机体变化等原因形成血栓,就容易堵塞。脑梗塞就是脑血管堵塞。”叶晓枫笑着解释。 “你可别笑话我,我的理解,是不是,大面积脑血管堵塞就是许多血管都堵塞了?”王睿像个课堂上提问的学生看着她。 “不让我笑?总不能让我板着脸给你上课吧?人脑的血管就像一棵大树,有主干,还有许多枝丫,如果说树梢上的枝丫断了,前头一节枝头就会枯死,如果一个大树干断了,不是一大片枝叶都要枯萎吗?” “哦哦!”王睿好像茅塞顿开,“大面积脑梗塞就是比较主要的枝干被堵住了,造成面积大的脑部损伤。我这样理解对吗?” “对!你这个孩子很聪明,理解得不错。” 王睿似乎忘记对面坐的老师,竟然兀自想起自己的问题来。 叶晓枫看着沉默不语独自想心事的王睿: “你又想起来哪个女孩子了?” 王睿回过神来,很不好意思: “我要有个女孩子可想倒好了!我这个人有毛病,你还不知道?心里有事总是放不下,又想起了案子。我在想,大面积脑梗塞的人跟一个健康的人在形体动作上,是不是会有很大的区别?他能像健康人那么行动自如吗?可是我们办案的司法人员,怎么能一路绿灯,给他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办了保外就医?” “脑梗塞是一种器质性病变,会造成脑神经的坏死,医学上的临床表现是一侧肢体随意运动丧失,比如流口水、眼歪嘴斜、半身不遂等等后遗症,生活可能不能自理,或说话不清楚,思维也会受到破坏。” 偏在这时叶晓枫的手机响了,“是我……我知道了,我在外面呢,没有时间,明天再说吧。” “是位先生?约你吃饭?”王睿看着叶晓枫关上手机,敏感地问。 叶晓枫笑笑:“什么呀!大学同学,找我帮忙办事。” 叶晓枫说的是真话,打电话的人真是她的大学同学,但是她说的也不全都是真话,因为这个她的同学邵立山正在拼命追求她呢,他找她也不是要她帮忙办什么事。 邵立山先是把电话打到叶晓枫家里,叶的母亲接电话与他聊了几句,就说请他到家里来吃饭,邵立山如同得了尚方宝剑,马上谢了叶母接着就拨通叶晓枫的手机,说是伯母请他去家里吃饭。 邵立山是叶晓枫的大学校友,比叶晓枫高三级。在校时,他们都是学生会的干部,彼此常有来往。那时,同学们都认为邵立山人长得帅气还特精干,工作能力强又稳重,人际关系好还有激情,考虑问题周全而又灵活,是一个比较成熟的大男孩。很多女同学都喜欢他。虽然他从小生活在小镇子里,可是父亲是当地有名望的老中医,也是方圆几百里的名人,很受乡亲们的敬重。邵立山上中学时就开始跟父亲学着抓药,有几次还跟着父亲到城里的大医院给人送药,看到城里人的富裕和享受,就暗想不能像父亲这样只为穷人看病,必须进城给有钱人看病。在学生会里,邵立山表现了出色的组织能力,又常像大哥一样照顾低年级的同学,对叶晓枫也不失时机地关照着,却一点也不过分。他追上了全校最漂亮的一个上海女孩,刚毕业就结婚了,不少同学都羡慕他们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 邵立山大学毕业时主动报名到最艰苦的地方,轰轰烈烈地去了西藏,又一次成为学校知名的人物。三年后,他光荣地回到西都市,技术职称已经高出同级同学两级,他再次选择条件比较差而又急需技术人才的新生劳改医院,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跃上一个又一个台阶,被提拔为副主任医师。虽然他在事业上比较成功,但家庭生活却出现了裂痕,妻子以照顾父母为名调回了上海,先是与他分居,后来干脆离婚了。邵立山得知叶晓枫的丈夫突然病逝,就主动接近叶晓枫,经常给叶家帮忙办事,首先赢得了叶母的喜欢。 叶晓枫是个单纯浪漫而又善良的女人,从小出了校门就进家门,总也离不开书本,放下课本又拿起妈妈选择的课外书,到了大学还是这样,谁让她的父母亲都是教师呢,对她管教总是严而又严。她性格平静不爱出风头,在她眼里,也和大家一样敬重邵立山的能力,但心里总觉得他成熟的背后有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与王睿喝茶的第二天,叶晓枫的母亲坚持把邵立山请到家里来吃饭。 叶晓枫家的客厅里,一家人围在圆桌前吃饭。叶母不停地给邵立山夹菜,搞得邵立山惶惶的不知如何是好,嘴里不停地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叶母说上次晓枫她爸有病,幸亏你给帮忙,又是要汽车,又是带人看病的,幸亏了你。 邵立山只好放下筷子,严肃地说: “正赶上吗,别说我和晓枫是老同学,就是过路的人也会帮忙的,何况我们医院有车,用着也方便。” 邵立山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却看着坐在对面的叶晓枫,她只顾照看淘气的宝贝儿子甜甜吃饭,根本无暇顾及他说了些什么。邵立山看看叶父也是只顾得盯住他的小外孙,对于别的什么事情他都不感兴趣。此刻邵立山倒是觉得唯有叶母才是他的知音。 晚饭后,邵立山在客厅里与叶父闲谈,叶母围着小外孙甜甜玩耍。邵立山见叶晓枫总算在厨房忙活完了,走进客厅又径自奔向她的宝贝儿子,便知趣地站起身来表示要告别:“晓枫,你忙。伯父、伯母,我先走了,你们早些休息。” “嗨你着什么急!晓枫刚洗了碗,你再坐会儿,说说话。”叶母显然不希望他立即就走。 叶晓枫似乎想起了什么,忙转过身歉意地说:“再坐会儿嘛!” 邵立山犹豫片刻,还是向门口走去:“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吧。”他毕竟是个敏感而又善于控制自己的人。 叶母无奈地说:“有时间你就来!”然后推一把叶晓枫,小声说:“你去送送立山吧。” 叶晓枫忙起身跟过去。 邵立山回头摆摆手:“不用了,你休息吧!” 到如此偏僻的小山村调查,不但祁月是第一次,就连王睿也是第一次。他们穿行在九曲十八弯的盘山小路上,看着峰峦迭起的群山,已经顾不得那些城市里的话题,眼前的壮美景色看得他们目瞪口呆。 专案组搜查了赵建其的家,又调查了李宝琴的老伴是否做过脑CT检查,结果证实赵晴给成老汉拍过一个脑CT的片子。王睿兴奋不已,很快把成老汉的片子调出来与假CT片进行核对,没想到它们根本不是一个片子。王睿不甘心又特意去请教叶晓枫,要她看仔细了。叶晓枫明确告诉他,成老汉的片子是老年性痴呆,是脑萎缩,与赵建其的“大面积脑梗塞”根本不是一种病,所以赵建其不能使用成老汉的片子。这件事很让王睿恼恨不已。 专案组经过多次谈话、调查,多方排查之后,把涉及赵建其作CT时在场的嫌疑人锁定为4个人,其中有赵晴、两名狱医和一名叫樊志强的外役犯。外役犯就是没有逃跑危险,可以到看守所以外活动的短期服劳役的犯人。 两名狱医其中一名是韩楚,市看守所的驻所医生,曾在卫生学校学过护理,后进修上了医师班。先后在少年管教所和市看守所当住所医生,工作一贯表现积极,以所为家,加班加点工作,勤勤恳恳,曾多次立功受奖。 另一名就是邵立山,现年1岁,西都医科大学毕业,曾主动要求到西藏工作,后调回西都市,现任新生医院内科主任医师,有丰富的临床经验,是新生医院的技术骨干,同时也是副院长后备干部人选,两个月之前,组织部门刚刚对他进行过考察。 对于给赵建其做脑CT的事情,韩楚和邵立山曾分别接受过公安局纪检委和司法厅纪检委的调查,他们已经向纪委说清楚了,还写了书面材料。他们肯定在给赵建其治病期间,没有任何人为赵建其的案子说情。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接受任何贿赂或礼品。他们两人对当时情况的说明基本一致:做CT那天,邵立山走到大门口就没进去,他说要等一个同学。是韩楚带着外役犯樊志强,樊志强背着赵建其,赵晴也跟在一旁,他们进去做了CT。韩楚还说,在CT室门口,他看着赵晴把赵建其带进去了,他就去厕所了。要落实两名狱医的话是否真实,就必须找到樊志强,可是,樊志强早已出狱走了。到什么地方去了?不得而知。此时专案组又得到一个消息,发现赵晴在上海做服装生意。 任时明马上决定要吕伟和杨森到上海去找赵晴,王睿和祁月去找樊志强。 祁月这才有机会与王睿一起在山间小路上行走,他们正在去樊志强的家。 “这么大的山,从前只在电影里看到过,现在身临其境,才知道人在大自然里多么渺小。过去学校组织郊游,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好地方?你看,这山里的风景多好?空气清新,令人心旷神怡。” 祁月还有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要是恋人在这里谈情说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不是都可以无所顾忌吗? “别高兴得太早了你,有你受罪的时候。”王睿回过头来对她说。 “你有女朋友吗?” 王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半天不知怎么说好,最后还是回答了她: “你说樊志强如果不在家怎么办?” 祁月感到扫兴,一脸的不高兴: “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案子,没有轻松的时候。” “好好好,咱们说点别的。” 于是王睿说起了他的童年和少年,说他喜欢体育,得过高中的短跑亚军,说到在篮球场上把腿磕破了,他都不在乎,继续打球。说到腿磕破了,他想起了叶晓枫,是叶晓枫帮他把受伤的腿包扎起来的,但是他没有对祁月说起叶晓枫的事情。 祁月也说到她上学时喜欢唱歌,还说到她特别崇拜的几个歌星。 王睿个子高,迈的步子也大,不一会儿就把祁月累得大喘气。忽然听到她“哎哟”一声,王睿回头看时,祁月已经坐在地上,两只手揉着脚腕。王睿连忙俯下身:“怎么,把脚崴了?我来给你捏捏。” 说着用两手抬起祁月的脚,认真地在她脚腕处做着按摩。 祁月“扑哧”一声笑了:“没什么,好了。” 王睿瞪了她一眼:“你骗我?等着我报复你吧。”他起身大步向前走去。 祁月撅着嘴大声说:“你也不拉我一把。” “还没找到樊志强呢,快走吧。” 在深山里的一个小村子,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樊志强的家,年迈的老妇人看着他们陌生的面孔,十分害怕: “哪儿来的你们?干啥?” 王睿看出她的戒备心理,大概因为儿子盗窃被判过短期徒刑,她见到穿检察服的人就紧张,生怕自己的儿子又在外面惹事。 “我跟志强是在西都认识的朋友,过去听他说,这里的山货多,想过来看看能不能一起做些生意。” 樊志强的妈一听放下心来: “我儿前段在县上打工,听人说兰州那边好找事,跟人去了兰州。他跟坡里一个人走的。” 王睿和祁月赶到火车站,去兰州已经没有卧铺了,王睿问祁月:“坐硬座你行吗?”祁月说:“不行也得行。” 火车在黑黝黝的山间穿行时,祁月已经累得浑身难受,在火车有节奏的晃动中很想睡觉。王睿也很累,但他看着东歪西倒的祁月心里很不是滋味,让一个女孩子这样风尘仆仆地跟着自己奔波,他觉得自己很不该带她坐硬座出差,让她遭这样的罪。他悄声说:“要不,你靠着我睡吧?” 祁月早困得睁不开眼睛,什么也没顾上说,头已经靠在他的肩头。王睿马上就听到了她轻轻的鼾声。她微笑着进入梦乡,却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男人朝她打招呼,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男人,很让她心动的男人,男人将她拥在了怀里,吻着她…… 男人要离开她时,火车已经到了兰州。 清晨,王睿和祁月赶到兰州市西固区一个建筑工地,那个头戴安全帽的工头一席话把他们说得垂头丧气:“是有个樊志强,他有点手艺,会钳工活。可是他跳槽了,让东边那个工头挖走了。” 他们又赶到了另一个工地,施工队的领导看了他们的证件,亲自带他们找到工头,这个工头愣头愣脑的,向远处正干活的民工喊了一嗓子:“樊志强快过来!检察院来人找你!”顺着工头喊的方向,王睿看到一个壮实的年轻人突然拔腿就跑,他立即追上去,祁月也在王睿的身后追过去…… 他们相跟着跑出几百米,王睿与樊志强的距离越来越近,王睿使出了短跑冲刺的拼力,将樊志强扑倒,祁月奔过来掏出手铐当啷一声拷在了樊志强的手腕上。王睿气喘吁吁:“你小子跑什么?好歹我也是学校里的短跑亚军,你跑得了吗?”他满脸煞白,头上冒汗,祁月见状对樊志强喊道:“蹲下!把头低下!老实点。”然后扶住王睿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活动太激烈了?我看先把这小子铐在这儿,我陪你到医院看看去。” 王睿摇头:“不。没什么关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祁月很快把几块砖头垒起来让王睿坐下,王睿休息了几分钟。工地上的一些人赶过来了,队领导把他们带到一间工棚里。 王睿问:“你就是樊志强?”王睿生怕再生意外,首先要确定对方身份。 樊志强低着头小声说:“是。” “你是不是知道检察院要来找你?”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樊志强掩饰道。 “那你跑什么?干了什么坏事?老实说!”祁月生气地问。 樊志强蹲在地上低头不语。 “你要是不说话,那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回西都去。”王睿看着他。 樊志强突然站起来: “我说我说!你们千万别带我走!” “说吧,你干了什么坏事?”祁月拿出笔记本。 樊志强马上又蹲下去: “你们抓我干什么?我什么事情也没干!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么说,你还是想跟我们回去了?”王睿问。 樊志强又跳起来: “我,我说……” 原来,昨天晚上他偷偷把工地上一些废旧钢材藏起来准备私自卖了,工头一说检察院来找他,他做贼心虚,以为被人发现了,撒腿就跑。 王睿告诉他只要把钢材送回原处,可以不追究他的责任,然后问起了给赵建其做CT的事情,樊志强这才松了口气。 “那天早上派我干活,就是跟韩大夫去背赵建其,听他们说去给他做CT检查。因为我的刑期快满了,是外役犯,一般不会逃跑,加上我是农村人,有劲,就让我出去干活……在医院大门口,有个姓邵的大夫说是在门口等人,他没有进去。到了CT室门口,赵建其的姐姐说,让一个小伙子替我背赵建其,那个小伙早就等在门口了。他姐说,不让我背了,我和韩大夫在外面等着,他们进去做CT了。” “你说的小伙子是谁?” “不知道。”樊志强回忆了一会儿,“哦!想起来了,当时赵建其他姐好像是给韩大夫介绍,说是她侄子。” 赵建安的妻子见到身穿检察服装的王睿和祁月时,马上以为是来找她丈夫的:“建安不在家。”这个40多岁的女人已经开始发福,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是个胆小怕事的人。 王睿给她看了证件说:“我们是市里检察院的,我们想进家里坐一会儿,可以吗?” 赵妻很不情愿地把王睿和祁月让进屋里。王睿进得屋里,一边跟赵妻说话,一边观察房间里的情况,他看见里屋的门紧关着,于是问谁在里面?赵妻正在倒茶的手有些颤抖,急忙说:“建安他真的不在家。” 王睿见赵妻神色紧张,更是穷追不舍:“让我们进去看一下。” 赵妻不能再推辞,只好说:“你们可以看,如果不是赵建安,那就请你们先回去。”她的态度忽然硬起来。 赵妻给王睿打开里屋的门,只见一个小伙子正在看书,王睿马上意识到他可能就是赵建安的儿子赵勇。 “这是你儿子?” “是的。” 王睿又问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勇。”小伙子回答了王睿的问话。 王睿对赵妻说:“我们想跟你儿子谈谈,了解点情况。” 赵建安的妻子双手紧紧拉住儿子不愿放手,急得流出了眼泪:“我儿子什么也不知道,他还在上学呢!” 祁月上前跟她聊起来: “我们就在你的家里问他几个问题,你也可以在旁边听着。” 祁月不等赵勇的母亲同意,就与赵勇先聊起了家常: “你个子长得这么高,多大了?” “17。” “上高中了吧?” “高二。” “学习成绩好吧?” 祁月就这样跟赵勇聊起来,赵妻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祁月才问起了去年给赵建其做CT的事情。 赵勇想了想,开始讲述那天做CT的经过。 他说,去年放了暑假,姑姑赵晴来到他家,那天姑姑跟爸爸几乎吵起来,为了叔叔赵建其的什么事。姑姑说是要给他做CT,叫爸爸也去医院。爸爸说单位很忙,请不了假。姑姑埋怨当大哥的不给弟弟帮忙,后来爸爸只好说让他跟着去,看有什么力气活帮姑姑一把。 赵勇第二天提前来到医院大门口等候,他见到除了姑姑和小叔他们来了,还有一个人背着小叔,有两名公安人员跟着。其中一个公安在大门口就没进去,另一个公安带着赵晴、赵建其来到CT室门口,赵晴让他背着小叔进的CT室。在CT室门口里面,赵勇看见一对50多岁的夫妻等着,他帮助搀扶那个男的上床做CT检查,小叔站着看。做完检查,赵勇把病人背出来给送到了病房。 王睿再三保证一定把她儿子给送回来,才总算说服了赵妻,勉强同意让赵勇跟他们去人民医院,在东三病区57号病床前,赵勇指着床说: “我背回来的那个人,就在这张床上,50多岁。” 王睿和祁月会意地对视了一眼。 在人民医院大门口,王睿让祁月把赵勇给送回家,他自己去查病历档案。天下的事情有时就是这么巧,当他朝档案室走去时,他心里想的是能碰见叶晓枫,转念间他又笑起自己来,哪儿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你想她了她就会来?就在王睿摇头放弃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却惊讶地看见叶晓枫迈着轻盈的快步迎面朝他走过来。 她是来观摩一起解剖案例的,刚刚想到说不定王睿也来了,结果抬头就看见他正朝自己走来。 王睿暗自叫绝,天下还真有这么巧的事情,想谁就来谁?叶晓枫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他是来办事的: “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你也够忙的了,就帮我找到管理档案的人就行了。”王睿高兴地说。 在档案室,他们说明要查去年六七月间东三病区的入院登记本。女工作人员搬出一堆入院登记本,叶晓枫看着一大堆本子已经不好意思让王睿独自去翻看了。虽然王睿说了句客套话:“你要是忙就走吧,我一个人找。”其实他心里当然不想让叶晓枫走。 叶晓枫笑了笑:“我帮你看一会儿吧。” 也许是业务熟练,叶晓枫在同样的时间里比王睿查阅的记录多。还是她首先发现了目标,捧着本子大声说: “去年6月入院,东三病区57床,叫余喜平。” 王睿凑过来伸着脖子,两人几乎同时念出声来: “7月15日出院,8月份办理的转账手续。入院号:255号。” “还需要查一下余喜平的病历。”叶晓枫说,他们顺着女工作人员手指的方向,在档案柜里搬出几本病历继续查看。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余喜平的病历, 病历号:2106号,患者余喜平,男50岁,临县电机厂建筑公司工人。2月日突发左侧肢体活动不灵活,口角歪斜,失语,先在厂医院进行了治疗,6月日来本院门诊,门诊以脑梗塞收治住院。 病历里还有各项检查的报告单、血常规、尿常规、微电脑血流图、心电图等,唯独没有脑CT检查单。 王睿疑惑地问叶晓枫:“怎么没有CT检查单?” 叶晓枫笑了:“你忙糊涂了?你不是说他代替别人作的CT检查吗?那么检查单上可能写的是被代替人的名字,装进了那个人的病历呗。” “对对!CT单上应该是赵建其的名字,我真忙的搞糊涂了!”王睿傻傻地笑着。 西都市成家村 叶晓枫提醒说:“查一下去年6至7月做CT检查的登记。” 果然,王睿在登记本里找到了赵建其的名字。登记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做CT的时间: 7月14日姓名:赵建其年龄:5岁编号:2106病症:脑梗塞住址:西都市成家村11号 王睿高兴地拿着登记本大喊了一声“哇噻”。医院里的人吃惊地看着他。叶晓枫笑着拉他一把:“小声点。看把你高兴的!” 王睿紧紧抓住叶晓枫的双手:“谢谢!谢谢!全靠你的帮助!你看,这个号,正好跟我们案卷中用脑梗塞保外就医的证据CT片号相一致:2106。跟那个叫余喜平的病历号也一致,2106。今天有你在,我不知少走了多少弯路,一定要好好感谢你!你给我立了大功。” 叶晓枫喊起来:“哎哟!我的手快骨折了!” 王睿反而把她的双手握得更紧,说心里话,他这个时候真想紧紧地拥抱叶晓枫,他还想抱起叶晓枫在房子里转几圈。想总归是想,许多事也只是想想而已,他在想象中松开了她的手,笑道: “真的,我要好好谢谢你!” “怎么谢?” “请你吃饭!晓枫,我请你吃饭,你说想吃什么?” 叶晓枫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才知道宝贝儿子甜甜在家里闯了祸,他爬到比他还高的椅子上,摔下来了。 叶晓枫的母亲在厨房里听到咚的一声响,然后就听到甜甜的嚎叫。她跑到客厅,见甜甜倒在地板上,旁边有两个倒下的椅子,显然是甜甜从椅子上摔下来的。“摔着哪儿了?”老人家去拉甜甜,他哭得更厉害,“是不是把胳膊摔了?这可怎么办?”叶母一时间没了主意,又不敢硬动,“乖乖别哭,我给你妈妈打电话。” 可是叶晓枫办公室的电话无人接听。“你这个妈妈不在办公室,她跑到哪儿去了?”叶母急中生智又拨了邵立山的电话:“喂,是邵大夫吗?实在对不起,我家甜甜从椅子上摔下来,我担心胳膊骨折了,他妈妈不在办公室,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邵立山安慰道:“大妈您先别着急,不要动甜甜的胳膊,我马上就到。”他乘出租车迅速赶到叶家,抱起甜甜带着叶母赶往骨科医院,在医院拍了片子,直到确诊没有骨折,又把一老一少送回了家。 叶晓枫回到家得知情况后,连忙把儿子搂在怀里,儿子湿润的小嘴在她脸上亲了又亲。顿时,她感到身上的疲劳已消去一大半。 晚饭后,甜甜缠着妈妈要讲故事,叶晓枫拿出连环画讲起来,甜甜在妈妈细声细语的故事声里入睡。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她害怕惊醒甜甜,慌忙拿起话筒,里面传来邵立山的声音: “晓枫,甜甜怎么样了?今天可把你妈急坏了。” “谢谢你。我妈她非常感谢你,表扬了你半天呢!问你最近怎么没来,你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哦,还不是老样子,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其实最近邵立山情绪并不好。有关赵建其案件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到他的耳朵里,领导也找他谈过话,他一直忐忑不安。虽然他把一切暂时应付过去了,但是,他已经预感到事情远还没有结束,他不得不谨慎万分。近一段时间没找叶晓枫,是不想把自己的坏情绪流露出来,免得让叶晓枫也跟着想入非非。 “有时间到家里来……”叶晓枫说着,竟然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呵欠,等感觉到不妥用手去捂嘴时,那边邵立山早已经听得震耳欲聋。 “你累了,早点休息吧!你呀干起工作来就不知道休息,只知道工作可不行,事情复杂着呢!早点睡吧。” “没什么,你也该休息了。晚安。”叶晓枫放下电话,还在回味着邵立山的话,觉得他近日有时说话唠叨,不着边际,有时又吞吞吐吐不知他想说什么。 靠在床头的叶晓枫被自己一个无礼的呵欠吓得又没了睡意,拿起一本杂志胡乱翻了几页,突然想到王睿,倒是比邵立山透明多了,想什么急什么一看脸色就知道,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什么时候也不用费心思。这个中学同学虽然分别多年,性格却没有多大变化,还是那么热情,质朴又直爽,总有一种正气。可在女同学面前他却有些腼腆,比起邵立山来笨拙多了。在女人面前,邵立山一向显得成熟、深沉,对女人的关心也无微不至,很会替别人着想。就比如今天为孩子所做的一切,让叶晓枫发自内心地感激他。尤其是邵立山在婚姻上有过挫折,也许更懂得体贴和关心人。业务上是个尖子,在劳改医院系统里也算得上前几名。邵立山一向很有头脑,不像王睿那么简单,可以说仕途平顺,医院里一直都把他列为院级后备干部的培养对象,显然他比王睿有许多长处,何况他能给女人一种安全感,这在女人看来可是十分重要的条件。 城市里喧嚣的夜晚,光怪陆离的夜晚,不再有随意和宁静,一个人难免会思绪纷乱,不理还乱,理了更乱。 县城坐落在山脚下,山上有泉水流下来,汩汩的泉水冒着热气,据说已经流淌几千年了,水流旺盛,永不枯竭。山的后边还连着山,座座高山的后边是什么,当地人很少有人去过。也许,热泉的源头就隐藏在亘古的山脉里。 临县离西都市大约有60多里路,是个文物资源丰富的地方。县城不大,如果去到山上俯瞰,可以尽览县城的全貌,东西南北交错的公路,横平竖直,方向感十分明确。山边,建有帝王们曾经避暑的行宫,已成为现代人游览的胜地,所有这一切,被当地的市民引以为自豪,说是沾了帝王的福气,就连老天爷也关照,风调雨顺,仓廪殷实。 临县的北边有大片工业区,电机厂是省里一个重点企业。王睿和祁月开车来到厂区。 找到余喜平的具体住址还不算难,一座旧式的宿舍楼,一条似乎走不到头的阴暗走廊。王睿和祁月在走廊上找到了门牌号码。 听到敲门声,一个瘦小的女人开门出来: “你们找谁?” “余喜平在这里住吗?”王睿忙问。 “是的,你是那搭的?”女人一口当地土话。 “我们是西都市检察院的,让我们进去说吧。”祁月抢上一步,拿出工作证来给她看,毕竟女人对女人好说话。 女人把他们让进屋。房子不到20平方米。家里摆着旧式家具和床,一看就是个比较清贫的家庭。 一位男人坐在椅子上,表情呆滞,歪斜的头在微微晃动。 王睿心里想,他大概就是余喜平了: “你叫余喜平吧?” 男人木讷地“嗯……嗯……”了两声。女人站在一旁急忙说: “他是余喜平,有病,说不清楚,啥事,你们跟我说。” “他得的什么病?”王睿问。 “脑梗塞。” “是这么回事,我们是检察院的工作人员,想向你们了解一件事,你们要如实回答,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能说假话。如果说假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听懂了吗?”王睿对女人说。 女人点头,眼睛却露出疑惑。直到她听明白王睿说,只不过是想了解她男人是怎么得的病,她才松了口气。祁月悄悄拉了一把王睿的衣角,自己上前跟女人拉起家常,王睿在一边听着。 原来,女人姓曾叫改改,今年4岁,是邻县北边李大乡岱昭村南组的村民,嫁给了余喜平,丈夫比她大10岁,是预制厂的领工,在厂里干了多年。他们有两个孩子,女儿出嫁了,儿子到外地打工去了,眼下只有他俩在家。 那还是去年元旦的时候,老余出去打牌,在牌桌上突然嘴歪眼斜,说不出话来。是牌友们把他送到了厂医院。改改知道后也奔到了厂医院。经过一段治疗,病情稳定下来,他们又转到人民医院。 “在人民医院做过脑CT检查吗?”祁月问曾改改。 “出院时做过,帮别人做的。”看出来她说完就后悔了,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你说帮别人做脑CT检查,是怎么回事?请你说得详细些。”王睿紧追不舍。 曾改改突然不说话了。 “你不要害怕,有什么就说什么,如果不说老实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咱们国家的法律规定,证人说假话要犯伪证罪。公民知道犯罪情况,如果不如实向司法机关提供,就是包庇罪,你还是把事情说出来好,说出来就没你什么责任了。”祁月又耐心地跟她说。 犹豫之后,曾改改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余喜平住院期间,有一个0多岁的女人到病房来找曾改改,说她丈夫也得了脑梗塞,跟余喜平一样,还说想让余喜平代替她丈夫去给做个CT,这样,她就可以拿这个片子多给她丈夫开些好药…… 曾改改说:“我看见,她在门诊走廊上张望好几天了,倒是和蔼可亲的,会说话,让人听着怪可怜的。她说,咱都是一个命,我丈夫也得了脑梗塞,我们在外地,来一趟不容易,就想给他开些药,可是医生说没拍片子不能开药。” 曾改改倒是很同情她,可是说到替她丈夫做个脑CT,当时还是没敢答应。过了两天后,她又来找曾改改说,好姐姐,就求求你了,我给你丈夫付保健费,你看500元行吗? 曾改改不作声。 女人说要不800元?要不这样吧,我给你1000元!实话跟你说,我弟弟想办个劳保,可他病没那么厉害,人家单位就不给办劳保,有了CT片子,我们才好办劳保。 女人马上从手提包里掏出500元塞到曾改改手里说,你就帮个忙吧!等拍完片子再给你500元。 曾改改拿到钱问她你说时间吧。 到了这时候,王睿才拿出赵晴的照片问曾改改: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她吗?” 曾改改接过照片:“是她。” “当时在场的有公安人员吗?你知道他是个犯人吗?”王睿又问。 “拍片子那天,有穿警服的人,我猜人家有钱有势,还有警察罩着,哪敢多问?你说谁是犯人?” 王睿拿出四张公安人员的照片,其中有邵立山和韩楚,让曾改改辨认。 她仔细看了几张照片,指着韩楚的照片说: “好像是这个人。” “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曾改改又看了一会儿: “就是他。” 她说那天,那个女人和她一左一右搀着余喜平走进CT室。别的人都在CT室门外等着。 从余喜平家里出来,祁月说: “真没想到,我第一次见到韩楚时,觉得他是个很敬业的人,都快退休了,对工作还是那么认真负责。我对他的印象很好啊。” “哎,这人呀,都可能有走错的时候。我看可以建议任处对韩楚采取措施。”王睿果断地说。 开好拘留证,王睿和祁月迅速出发去看守所,走在半路上,王睿的手机响起来,听到任处说“韩楚死了!”王睿拿着手机发呆,竟然把汽车停在了路当中。 祁月坐在一旁不知怎么回事,向汽车的后窗看了一眼,只见后面已经排起了车队。出租车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他们喊道:“前面怎么回事?会开车吗?”王睿才回过神来,一脚踩上油门,同时打开了车上的警笛。 警车一路鸣叫着向看守所驶去。 “任处长打来电话,说韩楚死了。市公安局刚通知陈检的。处长让我们尽快赶到看守所,争取得到第一手证据。” 祁月满脸狐疑:“这么巧?我们要抓他,在我们行动之前他就死了?是被害死了?”出发前,王睿还与她商量了如何对韩楚实施抓捕,他们决定到看守所后,让所长出面请韩楚谈话,然后出示刑事拘留证。 “下一步怎么办?”她问道。 王睿沉默了一会儿说: “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看守所里像往日一样平静,王睿和祁月走进来时,公安局的人已经把韩楚的尸体抬到了公安警车上,准备送去做鉴定。王睿上前拦住警车,揭开盖尸体的白色床单,认真察看韩楚的面容。许久他才下了车,摆手示意警车可以开走。 在所长办公室,王睿要求与第一个发现韩楚死亡的人谈话。所长说: “第一个发现韩楚死的是副所长卫兆丰,他到公安分局汇报情况去了。据卫副所长说,他每天上班来得最早,像往常一样,他先到值班室查看昨天晚上的情况。可是值班室门关着,他敲了几声没动静,又绕到楼外,向窗户里看,发现窗帘掩着,他趴在窗户上,透过窗帘的缝向里张望,见床上躺着人。他慌了,又跑回到值班室门口,大声叫着韩大夫并用力敲门,始终不见里面有动静,他的喊声惊动了来上班的干警。门被砸开了,当时许多人都进去了,现场遭到了破坏。” 王睿注意到这个情节。 所长说:“进入室内的人都证实韩楚已经死了,看样子没什么痛苦,桌上有一瓶安眠药,已经空了。没有任何遗言遗物。从目前情况看,像是自杀。” 在王睿和祁月的要求下,所长带领他们来到韩楚家。还没进门,已经听到一片哭声。 韩楚住着一套不大的两室一厅套房,室内陈旧的家具显得拥挤。他的老伴是从农村来的,一直是临时工,在街道打扫卫生,儿子参军了,女儿刚当上合同工,在一家酒店当服务员。 所长对韩楚的妻子说:“他们是检察院的,想跟你谈谈。别哭了。”所长介绍完先走了。韩楚的妻子还在不停地抽泣,祁月安慰她,过了很长时间,她的情绪才渐渐平稳,她告诉王睿: “最近老韩他情绪一直不好……” 韩楚下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命吸烟,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韩楚的妻子推门进屋,看见满屋的烟雾,用手扇动着,说:“老韩,你干什么呢,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的。”她推开了窗户,“吸这么多的烟,不要命了?你这两天是怎么了?总是一个人躲在家里。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韩楚把夹在手里的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大口,然后把烟头掐灭站起身,说:“你唠叨什么,烦不烦?”说着走进另一间屋子里。 韩楚的女儿回到家里,客厅的录音机里传出激扬却有些凄婉的乐曲,她操着不太准确的音调唱着:“你将这样离开我吗?说不。说不。 因为羞惭会使你免于被我巨大的悲伤和惊诧责难。 你将这样离开我吗?说不。说不。……”韩楚从里屋冲出来,“啪”的一声关掉录音机,说:“只要你一回来,家里就不得安宁!” 女儿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现在是休息时间,为什么不能娱乐?这家里又不是办公室。” 韩楚瞪着眼睛,说:“休息也不让人安静一会儿!” 韩楚的妻子走进来,对女儿说:“你爸今天身体不好,让他休息休息,别闹了,啊。”转身又对韩楚说:“你今天怎么了,对女儿发这么大的脾气?去到里屋休息去。” 夜里,妻子听着身边的韩楚不停地翻身,干脆开灯从床上坐起来问道:“你这两天有什么事情?快说出来,可别憋坏了身体。” 她绝对没有想到,这就是他们夫妻最后的话别,如果她知道,说什么她也不能这样不经心,不能这样对待她的丈夫。 韩楚拉了妻子一把:“没什么,你睡吧。” 她仍然坐着不肯睡:“你这样子,让人怎么能睡得下?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咱女儿在新单位干的还可以吧?我今天也忘了问她。虽然工作了,以后你还是要多说着点。这人呀,就要不停地敲打才能少犯错。”韩楚说着又拉妻子睡下。 她犹豫着重新睡下,不安地说:“哎,女儿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她说才去三天领导就表扬她了。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明天在单位值班,晚上不回来。”韩楚说完翻了个身,给妻一个后背。 “我家老韩平时就不多说话,有事情总是闷在肚子里。天大的困难他也是一个人顶着,从来不跟我说。跟他过了一辈子,我还真是没操过什么心。他这个人是个老实人,他这一走,让我们娘仨可怎么过呀?”她说着又哭起来。 听着韩楚老婆的陈述,王睿和祁月几乎同时产生了恻隐之心,人这一生可真不容易,要走好每一步,不但是为了自己,还有家庭、孩子、亲人…… 祁月不得不再次安慰韩妻。后来,王睿拿出赵晴的照片问韩妻: “这个人到你家来过吗?” 韩楚的老婆端详着照片说: “来过,这个女人长得挺漂亮,笑盈盈的,像是早就认识的老熟人。我给她上了茶就进里屋了,不一会儿她就走了。” “她跟你家老韩都说了些什么?”祁月问。 “我在里屋,断断续续的,大概意思好像是她弟弟病了,母亲年纪大,急病了。她好像哭了。听她说的还怪可怜的。我问我家老韩她来干什么?老韩说,那家人挺可怜,她说弟媳妇有外遇,弟弟脾气不好,失手把弟媳妇推了一把,碰到墙上死了。这会儿,她弟弟在里头病了,她妈妈在外头也病了。就因为失手打死了老婆,哎!现在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两个老人都没人管。” 王睿和祁月即将离开韩楚家的时候,韩楚的老伴犹犹豫豫地说: “昨天下午,有人来电话,韩楚刚下班走进门,就听到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谁来的,我们都不知道,老韩连着问几遍:你是谁?你是谁?电话里的人说了两句话就挂断了。老韩当时脸色就变了,放下电话就恍恍惚惚的,晚上吃饭也是凑合扒拉了一点,说是晚上到单位值班,就走了。” 她想了一会儿,又对王睿说: “我总觉得,我家老韩死得突然,跟这个电话有关系。” 他们离开韩楚家,一路上谁也不说话。 还是祁月先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哎,干了一辈子,还有一年多就退休了,家里还有老婆和两个孩子。老婆是从农村出来的,一直干临时工,家里住小两室一厅,儿子回来就住客厅里。一辈子都是先进,临老了,怎么就不能保持晚节?”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生活变化太大,造成的不平衡太多。你不知道,基层看守所和监狱里的许多干警,家庭经济状况并不好,有时几个月发不出工资。可是,那些被关押的经济罪犯在监狱里还照样享受着优裕的生活。你没看见报纸上说,沈阳刘涌几个亿的资产,开庭时,家属开的都是宝马、大奔,好不气派。在这种环境下,能做到人穷志不短也不容易呀!”王睿显然有些激动。 “听你这口气,还想为韩楚辩解?”祁月不解地问。 “你没在基层干过,你没看见过那些清贫的司法人员,你怎么会理解他们?这种强烈的反差太大了!我不是为他们辩解,我是觉得,现在的分配制度的确值得研究研究。其实,大多数干警是能坚守住这种清贫的,遗憾的是,个别干警经受不起利诱,倒在糖衣炮弹之下,他们曾经与我们在一起,就是我们身边的人,我们能没有感想吗?不能不让人……”王睿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突然不再说话。 祁月没有王睿那么痛心,毕竟是新来乍到,她不解地问:“话说回来了,也不知这人怎么想的?就是有问题,也不过判个几年刑,主动坦白还能争取宽大处理。他一个人的生命也许不重要,可是他给家庭和社会带来的影响可是无法挽回的。” 王睿没有说话,他还在痛苦的沉默着。 祁月着急地问:“韩楚一死,案子更难查了!两个医生带赵建其去做CT,一个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一个到了现场,却死了。你说,给韩楚家打电话的人是谁?会不会是……” “你是说邵立山?”王睿摇摇头,“不太可能。我想,这个打电话的人应当是知道我们行动的人。大概是知道我们找过了余喜平。” 祁月疑惑地看着王睿:“你怀疑是我们检察院的人?” “我可没说。这是你说的。”王睿觉得没把握的事情不能说出来。“先不说这些了。” “下一步怎么办?” “立即回看守所,重新展开调查。” 王睿和祁月又返回了看守所。他们先后与有关的干警分别进行了谈话,从中获得了重要的信息。有几名干警反映:赵建其去年在这里关押时,副所长卫兆丰对他格外照顾,以给他治病为名,为赵建其开单间居住,甚至还有女人陪住。也有在看守所服短刑的人犯说:赵建其在这里霸气十足,是监室里的牢头老大,他可以随意打骂其他人犯,他还给两个人犯代办减刑、假释,条件是交钱就行。 看守所的副所长卫兆丰被市检察院传讯了。任时明亲自讯问,王睿也参与了。 卫兆丰个头不高,花白头发,脸上的皱纹显出五十多岁的年纪。王睿把他带进警车时,他已经丧气地垂下了肩膀。 讯问从给赵建其住单间开始。卫兆丰好像态度很诚恳: “我是担心犯罪嫌疑人在看守所出事,有病总得让医生看病吧。” “赵建其的病是传染病吗?他符合住单间的条件吗?”任时明的提问让卫兆丰哑口无言。讯问在僵持中。 尽管如此,王睿还是看出了卫兆丰内心在激烈的斗争,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两只手不停地挪动着,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 关键时刻,陈荣杰走进了讯问室。 卫兆丰抬起头的瞬间,看见了陈荣杰,他认识他,知道他目前任代检察长。卫兆丰立即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严重了,已经招来了检察长的亲自讯问,他觉得心脏里的血快速窜上了头部,整个脸上被血液涨红了。 陈荣杰面色严肃,示意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下他和卫兆丰。 陈荣杰没有说话,他一直看着卫兆丰。 卫兆丰开始也看着陈荣杰,看着看着,他心里已经发怵,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他低下了头。 政法系统许多人都知道,别看陈荣杰一脸书卷气,可是他办案还真有一套,许多难以攻克的案犯在他面前一败涂地。 陈荣杰见卫兆丰低了头,这才说: “老卫呀,你也是个老同志了,法律和政策就不用我说了,我希望你自己解救自己,走坦白从宽的道路。怎么样?” 卫兆丰听着陈荣杰的话,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了陈荣杰的脚下: “我错了,我有罪。请检察长给我宽大处理。”说着老泪纵横。“赵晴是我在山北老家的亲戚介绍认识的……” 卫兆丰说很久以前就认识赵晴,但是多年已经没有来往了。再次见到她,是在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赵晴提着礼物敲开卫兆丰家的门,见面就问:“卫老师,您还认识我吗?” 卫兆丰看着眼前漂亮的女人笑了:“山北文工团的小赵吗,怎么会不认识?” 赵晴笑盈盈地闪动着眼睛:“卫老师真行!您记忆力就是好!” “哦!快进来。”卫兆丰把赵晴让进屋忙着倒茶,“你怎么找到我的?” “打电话问呗。我给看守所打电话,就说是你老家的亲戚,好不容易才问到你家。” 一阵寒暄过后,卫兆丰知道赵晴在做服装生意,如今有钱了,从她的一身穿戴上也能看出来。随后,她给卫兆丰讲述了弟弟赵建其失手将妻子打死的经过,她说她的弟媳黄丽萍跟一个男人有不正当的关系,弟弟也是气愤不过,一时失手了。说话时,她的表情痛苦,看不出是故意渲染。卫兆丰很同情她。特别是谈到她与弟弟赵建其之间一段真挚的往事,感动得卫兆丰差点也流出眼泪。那是20多年前的事情,小赵晴回到家里,拿出一小袋木炭,放进盒里引火,“这回咱们家有木炭烤火了。小弟,快来,让姐看你的手。”赵晴把小建其红肿的双手捂在自己手心里,搓着那双红肿的小手。 那天晚上赵晴要出去拣木炭,小建其就跟在她的身后,闹着要跟姐姐一起出去:“姐,我也要跟你去!” “回去,听话。快回去。” “不,我就不回去,你走哪我就跟到哪。” 赵晴朝前走,小建其也走,赵晴停步,小建其也停步。她回身朝建其身上打了一下:“听话。”小建其停住脚步,赵见弟弟不再尾随,朝前走去。夜幕沉沉,两个贼眉鼠眼的人堵住赵晴的去路,赵晴神情紧张:“我没钱,你们找错人了。” “有人就行。”两个男人凶狠地逼近赵晴。 “等等,我想办法给你们找钱去。”赵晴在周旋。 这时小建其手提大棒悄悄走近两人的身后,举棒朝其中一人打去,吓得两个男人抱头鼠窜。 赵晴说这段往事在她的记忆里永远也无法抹去,如今弟弟有难了,她不能不管。那天,她的善良和真诚把卫兆丰感动了,不断劝说赵晴:“人都有可能为情绪激动做出过分的事情,不过有你这当姐姐的这么操心,也真是他的福气啊。” 赵晴立即恳求卫兆丰:“看在我弟上有老母老父,下有一双儿女,又是一时激奋……” 卫兆丰不假思索脱口就问:“你兄弟叫什么名字?” “赵建其。”赵晴意识到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她喜出望外地说:“卫老师,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一定会感谢你的,我们不会忘了你。” “这点小事,没问题。” 赵晴临走时反复地说:“谢谢你了我的好老师,我们一定会报答你,感谢你的。” 第二天,卫兆丰上班后专门到号舍里巡查,在四排三号监室,他拉开门上的小窗,扫视了每个人,直到看见一个生面孔,他叫了一声:“你是新来的?说你呢,过来。” 赵建其赶紧跑到门口:“报告管教,我叫赵建其。” 卫兆丰把小窗内的人端详了一会儿,便大声问:“你犯了什么事?” 赵建其毕恭毕敬:“因为一时失手,打死了我老婆。” 卫兆丰:“你也是0多岁的人了吧?怎么没轻没重的?这可好,父母操心不算,孩子也没人管。知道你家里人多为你操心吗?” 赵建其已经从管教的话里悟出点什么:“我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哎!”又壮着胆问:“管教您贵姓?” “我姓卫。”他说完就离去。 天后,在看守所会见室里,卫兆丰给赵晴和赵建其安排了单独会见。那天并不是会见的日子,是卫兆丰值夜班,当时赵建其刚刚被批准逮捕,检察院正在对他进行审查起诉。按照法律规定,在押犯罪嫌疑人在没有开庭之前是不能会见家属的。 卫兆丰说,那天他们姐弟都很兴奋,一见面赵建其就哭出声来:“姐,快想办法救我出去!我受不了啦!” 赵晴擦了把眼泪安慰道:“我们都在想办法,找关系,别着急。我们也请教了懂法的人,都说判不了多少年。你耐心等吧。” “咱妈好吗?我孩子好吗?” “你还知道妈和孩子?你干那事的时候想过他们吗?这都怨你自己!” “姐,你别说了,快想想办法!看在我孩子分上,帮忙找找关系。” 这时卫兆丰对赵晴说:“你们快点说。”然后就到门外去了。 卫兆丰说,他不知道那天他们姐弟俩说了什么,但是自从那天以后,赵建其就翻供了。 王睿从过去的案卷里可以看出赵建其翻供的时间。赵建其否认他在投案时的供词,后来,赵建其的邻居田翠花也推翻了原来的证词,一口咬定看见了黄丽萍跟一个叫孙旭的男人有不正当的关系,两人搂抱在一起,还亲嘴。 监室里有人犯反映,只要卫兆丰值班,赵建其常常被提出监室,回来时又故意抹着嘴上的油迹,掏出大中华香烟自言自语地炫耀,我家里来人看我了,他们在想办法把我弄出去。他还说,如今只要有钱,什么事情都能办到。 赵建其在监室里张狂起来,他刚进来时有人打过他,为了出这口气,他又借故把那人狠狠地打了一顿,这一打,便打出了他的威风,成了监室里的牢头。 后来,赵建其在监室里住得烦了,有一天他对他的小打手说:“我想住个单间。”小打手惊讶地张大了嘴,半晌才说:“对对。像大哥这样的人,怎么能住在这个地方呢?”小打手当时不过是恭维几句,没想到赵建其果然说到做到了。 那是在赵晴的又一次探视之后,赵建其突然就生病了。 清晨,所有人都按时起床卷好了铺盖,独有赵建其躺着不起来。监室组长走上前踢了他一脚,“装什么蒜,还不起来!” “大哥,求你了,我胃疼,昨儿晚上一夜都没睡好。唉哟……”赵建其边说边呻吟着。 早晨刚上班,卫兆丰副所长来到看守所,先在监室里巡查一遍,走到赵建其所在的监室停下来,透过门上的监视小窗向室内观察,见赵建其仍然躺在床上没起来,便问:“谁在睡着?为什么不起来?”室内一个人答道:“他病了,说胃疼。”卫兆丰站在门外看了片刻,才说:“让医务室的韩大夫过来看看。” 不一会,韩楚穿着白大褂,拿着听诊器来到监室,他走进室内,走到赵建其床边,见他用被子蒙着头,便上前揭开被子的一角,一边观察着病人的面容,一边问哪里不舒服?赵建其半闭着双眼,用一只手按住胃部,有气无力地说我胃疼。韩楚问拉肚子吗?赵说现在没拉。韩楚按照常规又问了一些临床表现后,给赵建其留下一小包用纸包装好的药,叮嘱了一些应当注意的事项,便离开了监室。 第二天,卫兆丰走进韩楚的医务室说:“那个嫌疑犯叫什么赵建其的,听同室里人反映,一天都没吃饭了,到底是什么病?可不能出问题,不行让他到医务室来观察观察,是不是需要打点滴?” 韩楚露出为难的表情:“卫副所长,咱这医务室条件差,只有一间诊室,没有观察室,叫嫌疑犯过来,谁看着他呀,我这儿又没有人帮忙。” 卫兆丰犹豫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先让他在你办公室打一天点滴,我想办法腾出一间房子,以后就作为你们医务室的观察室用。你先去找人把那小子抬过来。”卫兆丰走出医务室后,韩楚紧跟着走出来向监室走去。 当天下午,卫兆丰果然让人把卫生室旁边的一间库房腾了出来,又找了几个犯人把库房打扫干净,搬进两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 赵建其住进了临时观察室,开始享受“特护病人”的待遇。对于这段经历,后来案子被全部侦破后,《西都晚报》曾经有过这样的报道:杀人、贩毒的嫌疑犯买通看守所相关负责人,在被关押期间还霸气十足,俨然一个牢头老大,随意打骂其他人犯,并为其他人犯代办减刑、假释,条件是交钱就行。如此罪行累累的人犯在看守所里享受着单间住房、电视和女人的陪伴,直至有司法人员为其伪造病历,将其保外就医。因为是卫副所长特意关照的,韩楚给赵建其治病时也格外认真。医务室里的设备虽然简陋,但只要是能用的,都用上了,他先给赵建其量了血压、抽了血、留了尿,还专门送到外面医院去化验,把该做的常规检查都作了,也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器质性的病变。可是赵建其本人感觉总是很不好,一会儿说胃病,一会儿说肚子痛,一会儿又说腿痛,把韩楚整得不知该怎么办,干脆给他挂上点滴瓶子,用的是葡萄糖加维C,点滴一周后,赵建其自我感觉开始有好转。正好卫兆丰又到医务室来了,韩楚问:“这个人犯是不是可以送回去了?”卫兆丰说:“不着急,再观察观察。”韩楚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后来,所长也来过问:“这个人犯怎么一直在这儿住着?”韩楚不愿意引起两个领导之间的猜忌或矛盾,只好对正所长说:“这个人有病,一直没查清。” 卫兆丰承认对赵建其是关照有加,只要他晚上值班时,赵晴常带着李宝琴前来探望。期间,一个叫胡惠芝的女人也到看守所来过,而且还在赵建其的“特护病房”里住过两夜。 这个情况,特别引起了王睿的注意。 长着花白头发的卫兆丰一夜间突然变成满头白发,衰老了许多。祁月说,这回可看到了什么叫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了头。 卫兆丰神情沮丧地向王睿供述: “赵建其是装病。跟他一个监室的人悄悄向我报告,说赵建其可能是装病,有天上午,看守所监室内放风时间,三号室的人都出去了,只有赵建其一人躺在铺上。他背对着门,正偷偷吃东西,是家里送来的食品。正吃着,听见有人突然走进监室,他急忙把食品塞进被子里。进来的是一名老年犯,他在下面放风,觉得有些凉,返身进屋取件衣服,正好看见赵建其把食品往被子里塞。他装着没看见,进屋拿了一件衣服又走出去。当时我对报告的人说,不要乱说,管好你自己。” “哎!人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卫兆丰开始剖析自己的思想,“刚工作时,处处还能严格要求自己,后来,就耐不住清贫了。开始,被监管的家属施以小恩小惠,让我在生活上照顾他们的亲属,我答应了,可谁知道这蝇头小利也能改变一个人。第一次发现被监管的人利用我串通信息时,心里揪得不是滋味,真是担忧、害怕。一次侥幸过关后,胆子也就大起来。有一件事使我久久不能平静,一个经济犯罪人,开始是家里人给我烟酒,我给他们一些照顾,后来他让我给外面串通信息,我不敢,他倒给我做起了思想工作,他说,我判个几年就出去了,可是你一辈子都要在这里,我是有期徒刑,你可是无期徒刑。你现在帮了我的忙,以后我出去了,你没准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这些话说的,让我伤心了好一阵子啊。现在想想,这也是一种心理战术,让监管人员首先失去了自信心、自尊心。” 卫兆丰的供述进行了天,最后,他还为“7·2”案件提供了重要的线索,他说: “检察院和法院都有人给赵晴帮忙,是赵晴亲口对我说的。那个女人很有手腕,她说市委领导她也能说上话,我想她不是瞎吹。” 在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王睿见到了姚东海,两人一见面便搂抱在一起,激动得久久不能平静。去年,他们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经历了生死存亡的考验,在关键时刻,王睿奋不顾身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歹徒的匕首。今天,在刑警大队见到了与自己生死之交的战友,姚东海拥抱王睿时,已是热泪盈眶。他是个硬汉子,长这么大,几乎没有流过眼泪,没有遇到过能够让自己激动不已的事情。他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表达自己感激的心情,只能轻轻地在王睿的背上拍了又拍。最后,他把王睿推开端详了许久,然后又在他右肩上拍了一把: “好汉!真正的勇气在心里不在脸上,这话一点不假!要不你怎么敢豁出命跟歹徒搏斗?你给我一条命!” 不到40岁的姚东海已是满脸沟壑,一副饱经风霜的面容。 听了姚东海的话,王睿满脸通红: “快别说了!我不行,比不上你,三下五除二就把歹徒抓住了!后悔没有像你早学几招。” “所以你才了不起呀,你有文化跟我不能比,我们就是专门干抓人的事情。你没功夫还敢冲上去,所以说你的勇气在心里,大义大勇!”姚东海拉过一把椅子,把王睿按在椅子上,“多注意休息,保护好身体才有工作的本钱。今天来还有什么事情吗?如果没有,我就不奉陪了。” 姚东海是个实在人,干事情干脆利索,少有客套。 “有有有!有重要事,你得等一会儿。听说你们已经确定北郊那具女尸就是施晓红?” 王睿告诉姚东海,自己办理赵建其案件到处寻找施晓红没有线索,却得知公安局也在寻找施晓红。 姚东海说:“你可是问对人了。赵建其的案件过去就是我办的,施晓红被杀的案件如今又是我在办理。” 王睿高兴得跳起来:“还有这么巧的事!快跟我说说情况。” “那天晚上,我在刑警队值班……” 姚东海开始讲述去年办案的经过。他讲到赵建其打死妻子后在哥哥赵建安的劝说下到公安局自首、他去勘验现场、询问最后一个见到赵建其妻子的人……王睿听着姚东海准确的讲述,仿佛看见了那个美丽的女人被赵建其活活打死后的惨状。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后半夜,雨停了。古城西都市显得格外寂静、安宁。 刑警队办公楼外的大街上显得十分清静,尽管这条大街地处闹市,白天熙熙攘攘,此时,也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打破夜的沉寂。 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疾驶而来,戛然停在大楼外。两个男人从车里出来,并肩走进刑警队办公大楼。 值班的公安人员叫醒姚东海,说是有人来自首。姚东海走进审讯室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是凌晨4点。 赵建其被公安人员带进审讯室时,迎头遇见姚东海那双锐利的目光,令他心头一颤,立即低下了头。 赵建其交代了打死妻子的经过,他反复说他的妻子黄丽萍与一个叫孙旭的男人有不正当的关系,他一时激愤失手打死了她。姚东海耐心地听赵建其把当时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根据他多年的办案经验,通过犯罪嫌疑人对案情的陈述,就可以抓住案件中最重要的环节和疑点;通过对方的陈述,也能准确观察他的性格、品行和心理状态。最后,姚东海又对关键的事实进行了详细讯问:“谁先打的?用什么打的?打在什么部位?……”根据他的经验,对于一些投案的嫌疑人来说,第一次口供非常重要,一般为了减轻罪责,能够如实供述情节,事后思想有了反复,从趋利避害的本能出发,又会有意回避一些重要情节。后来的事实果然证实了他的经验,赵建其在一些重要的情节上还是翻供了。 姚东海当时还询问了赵建安。 赵建安的家离西都市有0公里。夜幕笼罩时,他正坐在小凳上,两脚泡在盆里洗脚,昏暗的灯光在窄小的房间里闪烁。窗外一道电闪滑过。 他看着窗外闪过的雷电,下意识地抚摸着左臂,那里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每逢阴雨天气总是隐隐的酸痛。 赵建安挽起袖子,胳膊上露出一道伤疤。他的媳妇从卫生间走出来,说:“快下雨了,你这胳膊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她把一条毛巾递给赵建安,转身又朝里屋走去。赵建安应了一句:“没什么。也该下雨了,旱了多日了。”又继续泡他的脚。 赵建其猛然推门闯进家中。 赵建安惊异地问:“你怎么现在来了?” 赵建其没说话,扑通一声跪在赵建安的洗脚盆边,脱口道: “大哥,我把丽萍打死了。” 一声沉闷的雷声夹着闪电,在窗外的天空震响,接着便传来哗哗的雨声。 赵建安大吃一惊,本能地从凳子上直起身,也顾不上擦脚,一只脚从盆里拔出踩在地上,另一只脚站在盆里,挥手朝赵建其脸上扇了一巴掌,说:“你给我到里屋说去!”他害怕让外面的人听到。 赵建其对着坐在椅子上的赵建安,又跪下了: “大哥,丽萍跟一个叫孙旭的男人有不正当关系……”赵建其见哥哥不吭气,又继续说:“她承认跟孙旭在一起亲了嘴,摸过奶。我当时正在气头上,从地上抓起小板凳……” “那你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赵建安打断弟弟的话,气愤地瞪着眼睛。 “当时……当时我生气了,在她身上乱打……”他继续跪在地上,哭丧着脸看着大哥,“我也不想活了,以后你帮我照顾两个孩子。求你了,大哥。我也没想到把她打死了。我现在是不能回去了,以后不管我是死是活都没关系,就是这两个孩子,求你照顾他们了。”说到孩子,他流出了眼泪。 赵建安陷入沉思,他被突如其来的事件所震惊。眼前,自己的亲兄弟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就跪在自己的脚下,无论他过去怎样,今天,他求到亲哥哥的门下,不能不管。可怎么管?赵建安还真费了一番心思。就因为管过赵建其的事情,几年前曾被他砍过一刀。 赵建安左臂上的伤痕有些发木。那是赵建其从监狱里出来后不久,又有人到村里告状,村长见到李宝琴时说:“要管好你那儿子,连你们成家的兄弟们都有反映。” 李宝琴一听便猜疑是成家人在告状,她心里带着气,不但不认真想想儿子的过错,反而觉得是成家人在欺负他们娘儿们,回家后冲着大儿子喊:“建安,你把建其带来,给我收拾他,真给我丢人。” 赵建安拉着赵建其走进家门:“干了什么坏事了?跟咱妈说。” 赵建其不吭声。 “你也是成年人了,过去家里穷,没吃没喝,全家人都让着你,现在这家里条件好了,你不缺吃不缺穿的,你就是不争气!”赵建安越说越生气。 半晌不吭气的赵建其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你他妈看我现在过得好了,不顺眼了?你回你的机床厂去!少管这家里的事!” 两兄弟吵起来了,赵建安挥出巴掌朝赵建其身上打去,他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没想到赵建其回手啪的一声打在赵建安的掌上,两人都动起手来,动静不小。一会儿,赵建其窜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举刀朝建安砍去,建安用手臂护住头,顿时胳膊上流出了鲜血。 李宝琴不顾一切用双臂抱住赵建其对大儿子喊道:“建安,你快出去!” “告诉你,以后少来管我的事!”建其凶狠地把刀放下,转身离去。 赵建安用手摸着左臂,过去的事情让他不堪回首。此时他想,还是先探一探赵建其的想法,于是问:“你准备怎么办?” 赵建其跪着,嗫嚅道: “我……我打死了人,反正……反正也活不了了,要么自杀,要么就跑,能活几天算几天。” 赵建安怔怔地看着弟弟暗自思索。他想,建其说自杀纯粹是在吓唬人,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他只有跑的可能。如果让赵建其跑了,很可能还是被抓住,最后只能被重判。更重要的是,赵建其是从他家里跑掉的,将来势必要牵连到他,落个包庇的罪名。赵建安在距离西都市几十里外的锻压机床厂当科长,领导着几十号人,他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如今自己的亲兄弟遇上了这么大的事情,可是人命关天呀!直觉告诉他,人被打死了,跑是跑不掉的,既然事情发生了,只有想办法解决了。他问: “你说丽萍和孙旭有不正当关系,有证据吗?” “她亲口给我说的,她承认和孙旭在一起玩了。”赵建其看着大哥依然在沉思,似乎感觉到当哥的能给他想出个什么办法来。焦急地问:“哥,你有什么办法?” “这会儿你来问我?把事情搞成这样,我还能怎么样?”此时赵建安的情绪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他无奈地说:“你起来吧,事情已经发生了,只有投案自首。” 赵建其立刻从地上跳起来,反驳道:“不行!我不能跳这个火坑,自己送进去。” “我给你挖的火坑?你自己说吧,不投案又能怎么办?你还有两个孩子。”赵建安决定给弟弟做工作,说服他投案自首,是经过认真思考的。他继续说:“你不要一听就跳,几十岁的人了,就不用脑子想想,你跑了,公安机关能放过你吗?你到处躲藏,不但管不了你的两个孩子,万一被抓住,还是死。你去自首,再加上你打丽萍是因为孙旭破坏你的家庭,有这些原因,也许你还能保住一条命。” 赵建其顽固地说: “一辈子在牢里关着,跟死有什么两样?” “你这人就没脑子!你先把命保住,再想办法减刑。” 弟兄两人一会儿声高一会儿声低地说着。赵建安执意给弟弟做思想工作,他不愿意让弟弟从自己的家里逃跑: “你就不想想,两个孩子没妈了,又没爸了,怎么办?” 说到孩子,赵建其心软了。 天刚透亮,姚东海就带着人赶到成家村赵建其打死妻子的现场。 闪光灯啪啪地拍照。室内一片狼藉,外屋摆着沙发、茶几、桌子,上面胡乱放着些东西,屋内有一根绳子挂在房梁上,地上乱扔着三个小板凳,地上还有头发和水迹。里屋摆着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单人床,还有一个大立柜。双人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穿着衣裤,未盖被子,双手被捆绑在床头上,双脚也用绳子捆绑着,绳子绑在另一边的床头上。 拍照后,公安人员解开了捆绑尸体手脚的绳子。 看完现场,姚东海对案件产生了怀疑。 他说,当时对案件进行了认真的调查,凡能找到的证人都问到了,最后一个见到黄丽萍的人是她的同村表姐黄秋梅,她说那天丽萍像往常一样,看不出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是一个阴霾的下午。成家村狭窄的街巷里。 黄丽萍推着自行车走出家门,与往日一样,她化的是淡妆,素面朝天的装束与她纤柔的性格十分和谐。她轻盈地扭动腰部,跷腿跨上车座,在街巷里缓缓穿行。她看上去三十出头,一头卷发衬着白皙的瓜子脸,大大的眼睛,隐含着忧虑。 她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媳妇,尽管脸上挂着一丝忧虑,仍掩不住天生丽质。自从嫁到这个村子,总看到她脸上有种淡淡的愁思,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她这种表情,认为是她独有的一种忧郁美。她的丈夫赵建其常在人面前说当初就是看上她的窈窕身材,特别是生过两个孩子,还保持着优美的身段,前胸和腰部的线条该突出的突出,该收紧的收紧,村里的大姑娘和小媳妇见面总问:在哪儿做的美容?有什么保健方法? 秋梅正在路边刷洗化纤地毯,她有三十多岁,抬头看见黄丽萍,亲切地打个招呼:“丽萍,干啥去?” “秋梅姐,收拾地毯呢。”黄丽萍笑盈盈地下了车。 黄秋梅扶住丽萍的车把,笑着说:“有什么办法,比不上你,男人宠爱就少干活,活得多滋润。你这是到哪儿去?” “我去买方便面。你要吗?给你带一箱。”丽萍顺手把黄秋梅身上的地毯毛摘去。 秋梅笑了:“哪儿不能买方便面?街面上小卖部,等吃的时候买一包。” 丽萍说:“还不是为了省点钱,买批发的。我那两个孩子就是爱吃方便面。” “你可真会过日子!他赵建其有你这样的媳妇,真是八世修来的福呀。快去吧,看这天阴的,别耽搁了。今天预报有雨。” 丽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叹出一口气:“唉!”她推车向前走,回头说:“有时间到家里坐。”黄丽萍骑车远去,她绝对不会想到,此时此地她发出的这一声哀叹,竟会成为自己年轻生命中的最后一声叹息。后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突然,根本容不得她有叹息的机会。 黄秋梅也绝对没有想到,就在她与丽萍分手之后的第二天,她竟然成为最后见到黄丽萍的一个证人。 姚东海对王睿说,“为了查清问题,我找到了被害人黄丽萍的娘家,在那里,我发现了似乎能印证怀疑的根据。” 黄丽萍的娘家在永安县,永安县是农业县,县城边大片的蔬菜地,正是菜花盛开时,满目黄花。相传县名是皇上的御笔赐写,意思是永久平安。黄丽萍的娘家就在县城边。 他们先到了村委会,村委主任对黄丽萍赞口不绝:“她没出嫁时,是村里的团支部委员,经常参加村里组织的活动。她有文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后来经常帮着村里抄写个材料什么的。”村里的老人和孩子纷纷围上吉普车来看热闹。姚东海随便问了几个人,他们都说“丽萍是个好娃。”“女婿是个二球。” 黄父、黄母见到姚东海时不住地唉声叹气,说:“我生了三个女儿,没个儿子,受气呀!”说话间,她家的二女儿黄淑萍开着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回来了,她风风火火走出汽车,一进院子就喊:“妈,公安的人走了没?”显然她是个急性子。 黄淑萍与姐姐性格截然不同。姐姐文弱、善良,能忍耐,恪守相夫教子之道,具有中国传统女性的美德;妹妹心直口快,办事利索,性格开朗外向,在城里打过工,见多识广。一对姐妹都长得漂亮。 黄淑萍对姚东海说,我姐姐自从到了赵家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满脸的忧郁,每每提起赵建其,她总是有苦难言的表情。当初秋梅到她家提亲时,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赵家有钱有房有地,最主要的是赵家所在的成家村就在西都市的城墙边上,是城中村,有发展前途,现在村里人都是吃的商品粮,国家还给孩子们安置就业。在农村生活了几辈子的黄家父母被说活了心思,黄家三个女儿,就像三朵金花,一个比一个长得漂亮,可是毕竟是女儿家,在农村没有地位,能让自己的女儿进城去享福,也能壮个家威,这可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听了父母之命,黄丽萍进了赵家门。婚后不久,她就哭着回娘家来了。“妈,成家村人说,建其以前被劳教过,还劳改过呢。因为偷东西、打架闹事,你们知道吗?”黄丽萍抱怨着。 那时,黄母一脸的疑惑和惊讶:“是吗?介绍人没说,我们怎么知道?”后来又问:“那他对你好吗?”“好是好,就是脾气暴,动不动就打人!”丽萍很无奈。 要说赵建其这个人,脾气来得快,也消得快,爱起丽萍时,围在她的身边说长道短,逗着她笑:“我就爱看你笑,你一笑我心里直痒痒。”家里洗衣、提水的活计全不让丽萍干。可脾气上来就动手打人,过后直赔不是。黄丽萍的父亲只好劝她说:“两口子过日子,还没个磕磕碰碰?忍着过吧!” 后来,不知是赵建其性格上的多面性,还是丽萍的懦弱,反正,在外人眼里,他们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只是丽萍脸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郁。 黄淑萍一口咬定赵建其有个第三者,“他是故意打死我姐的。我见过那个女人,她叫胡惠芝。” 姚东海驾车离开黄家走上公路,车后卷起一条土沙龙。 他直接把车开到看守所提审赵建其: “你认识胡惠芝吗?” 赵建其抬头看着姚东海并有所警惕: “我们在一起做过生意。” “你们,在一起做什么生意?”姚东海发现了赵建其的警觉,特意加重了“你们”二字。 “倒了一些服装。怎么,这跟案子有关系吗?”赵建其回避了再次使用“我们”,反问了一句。 姚东海已经意识到赵建其对这个问题十分敏感,又故意追问: “你和胡惠芝的关系怎么样?” “只是在一起做过生意,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老是问这个问题,跟我的案子有什么关系?”赵建其突然暴躁起来。 姚东海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 “你和胡惠芝的关系怎么样?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突如其来的下马威,是因为对赵建其的突然暴躁感到怀疑。 “我,我跟胡惠芝,没什么……”赵建其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头转向门口,不再往下说。 就在姚东海调查赵建其与胡惠芝的关系时,上级突然要求停止姚东海的办案,因为被告人的律师提出姚东海的老家是永安县的,与黄丽萍家是一个县,所以要求回避。 的的确确,姚东海的籍贯是永安县的,他的履历表中有着清楚的记载。不过,他的老家离黄丽萍的娘家还相差很远,他已经多年没有回去过,因为他爷爷奶奶双亡后,家里在永安县几乎就没有什么亲戚了。他从小就随着父母在西都市居住。 王睿听罢姚东海讲的这些事,拍案而起: “如此荒唐的要求怎么能同意?” 姚东海轻轻地把他按住: “你太年轻了。司法人员的违法,是内行的违法,就是有一个貌似合法的理由。我还能说什么?这是上级领导的决定。” 姚东海认为不让他办案他就不办了,反正凭他个人的力量也无法与权力抗衡。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又把姚东海搅进去了,他不能不再一次面对赵建其的案件。 听了姚东海的讲述,王睿感到赵建其杀妻案件虽然已经判决,可是至今还有许多问题并没有搞清楚,似乎还有一个未揭开的谜团。 绿岛酒吧在都城夜总会的对面,门面虽然不大,客人却不少。昏暗的灯光,悠然的乐曲。姚东海带着一名便衣女警,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穿过纷乱的街道,望着对面都城夜总会的大门,那里人员的进出尽收眼底。 姚东海要了一瓶啤酒,他们像情人一样喝着酒。王睿受伤之后,姚东海知道再不能贸然进入都城夜总会,再不能做那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事情了。尽管此前他们已经数次接到特情报告,说都城夜总会里出售摇头丸,但是始终没有抓住证据,所以不能贸然进去打草惊蛇。 都城夜总会在西都市很有名气,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夜总会的老板申智星可是个人物,在西都市大有名气,个人名下不但有几千万的资产,还有几辆高档豪华轿车。要说资产总量,申智星在这个城市里还算不上是大老板,他之所以有名气,是因为他有着一段暴富的神话传说。从前他不过是一个公司站大门的小保安,他们公司的老板在南山里收购了一个金矿,后来他们的金矿与近邻的另一家矿洞发生纠纷,老板去处理纠纷时,被对方找来的一帮子人打了。当时对方人多势众,手里都拿着棍棒、瓦刀等家伙,一阵昏天黑地地乱打,申智星始终卖命地护着老板,看见有人用刀子捅老板,他猛地伸手死死抓住那把刀,任凭对方怎么抢夺也不肯松手,结果,他的一截食指被割断了。老板在他的保护下逃了出来,过了不久就纠集起更多的人马,点名让申智星作老大,带领着他们血洗对方的金矿,顺便把那家金矿收归己有。再后来,老板的企业越做越大,成立了响当当的跨世集团。跨世集团在西都市很有影响,下属十多个经济实体,餐饮、娱乐、房地产、金矿、服装……经营门类不少,不过有些实体也是有名无实,听着名声很大而已。申智星一再被提拔重用,最后被任命为夜总会的总经理,还兼管跨世集团的餐饮、安全、保安等事务。姚东海知道,西都市发生的几起刑事大案都与这个跨世集团夜总会有关,每次公安立案后,就有头面人物出来活动说情,即使案件送到了检察院或法院,嫌疑人也会很快就被放出。 姚东海得知赵建其已经被放出来,就是在这个小酒吧里。那天他一个人在这家酒吧里喝酒,一个打扮妖艳的小姐过来纠缠他,看样子是个新入道的,非要陪姚东海喝酒不可。姚东海正装着没事看着对面的夜总会呢,不耐烦地对她挥挥手:“我有人陪。” 这小姐不知好歹,一屁股坐到他身边:“你一个人多寂寞呀?我陪陪你,给你解解闷还不行吗?” “去去去。”姚东海伸手去推她,不料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整个身体都靠上来了,任凭姚东海怎么摆脱她照样贴在他身上。两人正推搡着,姚东海见黄淑萍进来了,急忙叫她一声:“淑萍!我在这儿!” 小姐一看黄淑萍满脸怒气,风风火火地快步走过来,吓得马上溜掉了。 黄淑萍开出租车偶然经过此地,她拉的客人在酒吧门前下车,拿出一张100元大钞,黄淑萍找不开,只好随着客人一起进酒吧,客人说到酒吧里给她换零钱。不想却看见姚东海在这里喝酒,指着他的鼻子质问道: “我真是瞎眼看错人了!你也算个……” 到派出所举报 没等她说出他的身份,姚东海就跳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还直朝她摆手。看他一脸十万火急的样子,黄淑萍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他拉她坐在了自己的身边,凑到她耳跟说:“小声点,小声点。” 黄淑萍回身看见酒吧里的人都在看他们,也压低了声音:“我说你们怎么也不干正事?就会在这里喝酒找小姐?” 姚东海笑一笑:“给你来一杯咖啡吧。先别生气,有话慢慢说。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有别的事情?” 黄淑萍把姚东海给她要的咖啡推到一边: “你怎么把赵建其给放了?他可是个故意杀人犯哪!” “你说,赵建其出来了?可能吗?你听谁说的?” “怎么,你还不知道他被放出来了?” “我不知道。”姚东海端起酒杯看着黄淑萍,表情突然平淡起来。 “你是办案的,怎么会不知道?别喝了!”黄淑萍生气地把他手里的酒杯抢过来放在桌子上。 “我早就不办他的案子了,这是上头的决定。”姚东海低下头去说。 “为什么?为什么?”黄淑萍大声喊叫起来。酒吧里有几个人懒洋洋地看着他们。姚东海对着她把食指竖在紧闭的双唇上,黄淑萍压低声音,又问他一遍:“你为什么?” 黄淑萍看见姚东海脸色阴沉,眼睛凶得吓人,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她无奈地叹口气,站起身来:“你好好喝吧!为了生活我得去开车。连你们都没办法,还让我们老百姓怎么活?” “这个黄淑萍算是把我看透了,吃喝玩乐不务正业。”姚东海站起身给王睿倒了一杯白开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能想到吗?我在夜总会喝了几天酒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王睿立刻兴奋地瞪大了眼睛:“是什么快告诉我!” 姚东海喝了一口水,依然注视着王睿,一脸莫测高深的笑容。 王睿急得打了姚东海一拳:“你太不够朋友了!” “我怕吓着你。你听好了,我发现赵晴和申智星的关系非同一般。” “赵晴和申智星?就是赵建其的姐姐赵晴?”王睿跳了起来,惊讶地看着姚东海,像是不相信似的。 “没错。”姚东海不动声色地说,“赵晴是夜总会洗浴中心的常客,但凡她一出来,都是申智星亲自把她送出来,给她拉开车门,殷勤得很。我看,他们大概是情人关系,但是,好像赵晴有些居高临下。” 王睿立即联想到赵晴至今在逃,能不能从申智星这里找到线索?正当他在沉思时,姚东海问道: “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还有什么要问的?” “还有施晓红,根据我的调查和推测,她到派出所举报也是实属无奈,主要是因为赵建其逼着她去炸商店。她也许知道赵建其还有其他犯罪活动,说不定赵建其与申智星的犯罪活动也被她发现了,所以她才躲藏起来。她没有想到赵建其被抓起来后,还有人会追杀她。” 姚东海笑着拍拍王睿的肩: “行啊,你分析的不错嘛!快赶上联邦调查局著名特工约翰·道格拉斯了。” “你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我可不敢跟心理分析大师相比。” “别谦虚了,你才办了不到两年的案子,就能有这么准确的分析,真是进步不小。”姚东海说话时是认真的。他们所说的心理分析大师约翰·道格拉斯,就是根据犯罪的结果推测犯罪行为的动机。每一个犯罪者都有犯罪动机,也许,都有着他们不被人知的神秘故事,掌握这种心理分析,就能在犯罪的结果发生后,对未知的犯罪分子进行形象合成,这种合成绝不是外观的画像,而是对犯罪分子内心世界进行逻辑分析,通过这种内在的分析,勾画出犯罪分子的人生经历、世界观以及行为方式和个性特征,从而抓获罪犯。 姚东海是个直爽人,他是从来不会恭维谁,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检察院办案的确与公安不一样,不同于一般的刑事犯罪,嫌犯没有留下血迹和指纹,又不同于一般的贪污犯罪,没有在账本上留下什么痕迹。行贿和受贿,是一对一的口供,何况是具有权力、高智商和反侦查能力的人。 王睿说:“我也不过是做一些反向思维,站在另一个角度学着分析分析罢了。你还是快说说施晓红的事情吧。” “施晓红原来在都城夜总会做过按摩,因为年轻又有姿色,按摩的功夫也不错,有一阵,她的客人经常要提前预约,她在夜总会里小有名气,也是摇了铃的一个头牌。我们的女警化装成客人,专门找过她按摩,跟她交了朋友,向她打听情况。通过她,我们了解到,申智星有个弟弟叫申小星,有时来夜总会,总是很神秘。有一次申小星让施晓红给他按摩,后来只要他一来就点施晓红为他服务。有一次他喝得醉醺醺的,逼着施晓红吃了一粒药,整得她难受了一个星期,后来她才知道是摇头丸。但是我们的女警给她做工作,要她举报申小星时,她不愿意。她说,我是个没有地位的三陪女,躲不过这些人的追杀。以后,我们再去找她时,她已经离开了申智星的夜总会,再也没有找到她。” 王睿认真听着,生怕有所疏漏。 “我是在公安内部一份案情通报上,看到赵建其再次被抓,后来到东桥派出所去了解,原来举报人叫施晓红。我马上去找施晓红,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有人已经在我们之前把她带走了。” “杀害施晓红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你的分析与我们的分析基本一致,可能与申智星有关。” “赵建其、申智星、施晓红、赵晴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复杂,赵建其与申智星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还有,咱们俩在夜总会门外被打,所有这些,似乎都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串着。你说呢?”王睿疑惑地问道。“别着急,会查清楚的。”姚东海的脸色又变得阴沉起来。与姚东海分手后,王睿急忙赶回检察院。在陈荣杰的办公室里,任时明也在沙发上坐着。王睿汇报了最近办案的情况,本以为两位领导会为他的新发现感到惊奇,没想到两个人只是对视片刻,然后平淡地一笑。“陈检,我认为赵建其案件绝不仅仅是看守所里的问题,有可能在我们检察院内部、在法院,都可能有人与社会上的犯罪分子勾结。虽然我现在说不清楚,但我有一种直觉,去年在办理赵建其杀妻案件时就有问题。” “好哇,你是钻到案子里头了!还有什么想法?”陈荣杰看着他笑了,又对任时明说:“怎么样?你的部下很能干呀!” 王睿头上冒汗了,他抹了一把:“我认为有必要把去年的案子复查一遍,还有,需要查一查都城夜总会的问题……” “你说的这些情况,陈检都知道了,而且已经与公安方面做了分工协调。”没等王睿说完,任时明制止道。 王睿看看任时明,又看看陈检,惊讶地问:“你们都知道了?都城夜总会的问题,水很深也知道?” “是的,我们知道。”陈荣杰摆摆手,忽然严肃起来,“能看到案件的复杂性,说明你成熟起来了。但是,都城夜总会的问题必须要由公安机关去查,我们查处的重点是司法人员的职务犯罪问题。公检法司的执法人员,凡是涉及赵建其案件的、与赵晴有着某种关系的,你们都要查,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陈检已经对整个案件做了全面部署,涉及刑事犯罪的,比如贩毒等问题,由公安机关查处。我们只负责对公安机关进行立案监督。关于对赵晴的查处,要与外地有关的检察院联系,比如上海、广州等的检察院,请他们协助查找赵晴。最近,在康乐市场发现了赵晴的线索,你和祁月马上去了解了解,还可以采取一些特殊的侦查手段。”任时明接着陈检的话说。 说到康乐市场新发现的线索,当时大家还不知道这个信息来自于陈荣杰的妻子郝玢。 郝玢是康乐市场管委会办公室的副主任,那天,郝玢回到家里,无意中说出康乐市场最近发生了几件事。开始陈荣杰也不想听,检察院的一大堆事已经够他劳神了。所以,郝玢说话时,他只是应付性地哼哼两声,其实他还在想着自己的事情,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郝玢说到市场里的人们都议论,说是新开张的“百花服装城”后台是跨世集团什么夜总会的老板,一个夜总会的老板会做服装生意吗?这不是笑话吗?陈荣杰听到夜总会,突然问郝玢你说跨世集团的夜总会?怎么回事?郝玢嗔怪道,说了半天你根本就没听,只因为你对这个夜总会感兴趣,你才只听见了这么一句,我就偏不告诉你是怎么回事。陈荣杰连忙说是我不对,是我在想工作的事情,没有认真听你说,对不起了,所以现在我要认真地听你再重说一遍。 郝玢说,最近康乐市场新开张一家服装城,把原来的那家时尚服饰店很快给兼并了,然后就迅速扩张,几天功夫又兼并旁边的百姓鞋店和江南餐馆,把它们连成了一气。陈荣杰听到“时尚服饰”,立即想起任时明他们汇报案件时说过赵晴把她的服装店转卖出去了,她的店就叫时尚服饰。于是问郝玢时尚服饰店的老板是不是个女的?叫赵晴?是个女的呀,是叫赵晴,你怎么会知道呢?赵晴是我们一件案子里的当事人,我们到处找她呢!你快说说,她在哪里? 听了郝玢的介绍,陈荣杰这才明白赵晴表面上把时尚服饰店转让掉了,实际上她在后面与申智星合伙,进一步扩大了商店,公开在前面经营的是一个姓朱的老板。种种迹象表明,赵晴和申智星才是这家百花服装城的后台老板,他们的强行兼并和扩张,带有浓浓的血腥气。 为了找到赵晴,陈荣杰认为,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几经周折,王睿找到了江南餐馆的女老板,她现在在城里小吃一条街另开了门面,这回开的是一家火锅店。 上午,火锅店刚开门,冷冷清清。王睿走进火锅店,穿着一身休闲装站在门口,向整个大厅里扫视一圈,几个服务员正忙着收拾桌椅。大厅一角的柜台后边,一个0岁左右的女人坐在那里,浓妆艳抹的脸如同沉重的油画,乌黑的眼皮上贴着长长的睫毛。她大概就是这个火锅店的女老板,自从王睿走进门,她就用一副傲慢的眼神注视着他。 王睿眯着不大的眼睛向女老板看去,两人的目光对视在一起,她微微朝他点了一下头,以示礼貌:“肖肖,快招呼客人!这么没眼色。”女老板声音未落,一个女孩放下正在收拾的茶具,快步走过来:“先生,请坐,对不起。” “你忙去,不用招呼。”王睿走到柜台前,对女老板说,“我是来找你的。” “哦?找我?什么事?”女老板那意思似乎在说,我又不认识你。 “你不是从康乐市场搬到这里的吗?”他脸上平静得看不出表情。 “你有什么事吧?”女老板有些警惕。 “有人用非法手段把你挤出康乐市场的?” “哼!”女老板从鼻子里发出的声音显然带着情绪,“妈的这年头!唉,你是干什么的?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再倒霉,那是过去的事,总不能没完没了吧!”女老板的话突然多起来。 “听说把你挤出康乐市场的朱老板背后是赵晴?”王睿边说边掏出检察证件递过去。 女老板接过证件看了好一会儿:“检察院的?你们,也管市场里的事?” “想了解一些情况。” 女老板从柜台后走出来:“别站着。”她走到餐厅靠里面的一张桌子前,“肖肖,倒茶。”等王睿坐下她又问:“你想了解什么?” “把你挤出来的整个情况,有关朱老板和他背后的赵晴,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要说的可就太多了,光我们受的那些窝囊气一天一夜也说不完。那个骚货,仗着她背后的什么人,就是那个跨世集团夜总会的老板,勾结工商、税务的人,欺负我们。什么叫欺行霸市?只要经历一回你就知道了!” “赵晴是怎么在背后参与的?” “你不知道!去年,赵晴就托人找过我一回,说是她要扩大营业面积,让我把餐馆关了,转租给她,还说她帮我另找地方。我一听就来气了,谁他妈不知道这儿是块商业宝地?再说了,这一片全都是搞服装的,只有我这一家餐馆才更红火,凭什么要转给你?没想到,前些日子她突然在服装店挂了转租的牌子,当时我心里乐了,还要抢我们的地盘呢!连自己都经营不下去了。可是,没几天,就来了个新老板,姓朱,肥得跟猪一样,双下巴,眯眯眼,横起来比竖着长,马上把原来的时尚服饰改成了百花服装城,周围几家商店老板都觉得奇怪,说他们不就是个小服装店吗,怎么叫这么大个名?” 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茶又继续说: “没想到,与百花服装城紧隔壁的百姓鞋店很快开不下去了,经常有人到店里闹事,社会上的小混混进来偷鞋,工商、税务整天来找事。鞋店老板找到市场管委会,有个郝副主任还不错,我也去找过她,可是她也管不了。结果鞋店还是转让给朱老板了,那个肥猪!接着就轮到我倒霉了。他们可是玩了个阴损招子!”女老板说起来咬牙切齿。 那天,申智星陪着税务所的六七个干部到江南餐馆吃饭,他们点的菜都是价钱最高的,光五粮液就喝了5瓶,还要了一条大中华烟,吃完饭临走,每人手里还提一包礼品。申智星做出买单的架势问女老板:“怎么着?打几折?”女老板满脸堆笑,不得不说一句客气话:“算了,来的都是父母官。”申智星马上绷起脸来问道:“算了?好!”说着他就拉着几个税官朝外走,走到门口又说:“各位听明白了,今天老板请客!” 女老板的脸上立刻没了血色,她本意是说句客套话,没想到这帮人真的不给钱,这顿饭至少要一万元人民币啊!她堆满笑容的脸上肌肉突然僵硬,心里的后悔、怨恨、尴尬交织在一起,然后变得又苦又涩又酸又辣,最后变成了压抑、屈辱、愤怒。 以后的日子里,且不说申智星与税务干部勾结经常来餐馆白吃白喝,他还操纵了一场打砸事件。一天下午,一伙人来吃饭,要了一桌酒菜划拳喝酒,不知为什么,其中两个人打起来了,他们把酒瓶砸向玻璃窗和柜台,等警察接到报警赶到现场时,饭店已是面目全非,变成垃圾场了。几个闹事的人因酒后滋事被处以罚款,后来也被申智星通过关系明目张胆地保出去了。这一次,饭馆直接损失达三万多元。 再有经营本事的老板也经不住让人骚扰和捣乱,结果,申智星以非常低廉的价钱就买下了饭店。申智星收购百姓鞋店和江南餐馆打出了威风,左临右舍都受到威胁,短短时间,百花服装城不但所有审批手续办妥,而且改造完工开始营业。 “赵晴已经走了,你们怎么知道她跟新来的朱老板有关系?凭什么说是她在背后捣鬼?”王睿只是关心有关赵晴的事情。 “是呀,开始我们也以为赵晴把商店转让给朱老板了,后来发现赵晴晚上来过几次,晚上来给商店送货,她来了指挥那些民工搬运,他们店里的服务员也说,赵晴来跟老板对过账。”女老板突然反问,“你们为什么只关心赵晴的事?” “她是检察院抓捕的犯罪嫌疑人,有什么情况希望你如实给我们提供。”王睿这才点明了真实意图。 “那个臭骚货,早就该抓起来!听人说,她在什么地方有一套别墅,后来她把汽车也换了,有人见过她。她可是把我们欺负得……”老板娘眼睛里闪出带泪的仇恨。 “那个申智星,你们知道吧?他亲自到我们餐馆来吃饭,带着工商、税务的人……” “怎么才能找到赵晴?晚上能等到她吗?” “那个臭骚货精得跟狐狸一样!开始晚上来过,后来就很少来了。听说他们店里的服装都是从上海、广州进的,你到他们商店里看看服装的牌子,再到上海、广州也许能找到她。” 王睿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一个计划已经在脑子里形成了。 化了淡妆的祁月穿一身黑色时尚的职业套裙,看上去更加高雅,她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那是文化女性特有的端庄、矜持和稳重,虽然比起一般的职业女性少了一些成熟和老练,却有更多的朝气和率真,所以她一走进百花服装城,便引来了很高的回头率。 她走近琳琅满目的服装柜台前,那些卖服装的小姐纷纷指着模特身上最靓的也是最贵的样品向她兜售:“小姐,你看这衣服最适合你!”“这身衣服质地多好!保准适合你,你试试嘛!”祁月看似漫不经心地走过去,但特别留意看这些服装的牌子。 服装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祁月顺着狭窄的过道拐了几个弯,进入行政办公区。一间不大的房间,几个男女各自埋头伏在桌子上专注地工作,拥挤的办公桌把房间挤得走动起来很不方便,祁月猜想这些人大概是搞财会的或是统计之类的。 她轻手轻脚走过那个大办公室门外,沿着过道向走廊的尽头走去。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她停住脚步,听到房间里嘤嘤嗡嗡的说话声,两声敲门响过之后,一个大眼睛圆脸盘的女孩拉开了门:“请问你找谁?” “我找朱老板。”祁月伸头向室内张望,一个胖胖的40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是那个双下巴眯眯眼。 “经理?”女孩回身询问地看着胖老板。 祁月马上朝他挥挥手,一脸可爱的笑容,声音也很动听: “朱经理你好,我想跟您谈笔大生意。” 胖男人一怔,随后示意女孩出去。他坐在椅子里没动窝,绷着脸问:“你有什么事?” “我是一个品牌服装的代理,给朱经理带来了有关的材料。”祁月从女孩身边走过,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朱经理,我可不是推销的,我是看上你们服装城的环境了,只有这样规模的服装城,才能显出我们品牌的高雅来,一般的小服装店,我绝不会去,连看一眼都不值。”祁月的声音里带着磁性,好像有一种魅力。 朱老板并不看她手里的材料,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祁月的身材,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好久才说: “我们的服装城都是上海、广州的品牌,专门有人组织货源,不接受其他供货。” “租给我一个柜台多少钱?”祁月十足的商人气透出不容置疑,甜甜地笑着,两只大眼睛妩媚动人。 “眼下哪有空柜台?” “那我就等等嘛!相信朱老板总会有办法腾出柜台。即使办不成,就算与朱老板交个朋友,也许以后我还会有机会。” 祁月的话让朱老板难以拒绝。如今漂亮青春是女孩公关天生的本钱,就凭着这么多资本,即使朱老板想拒绝也不会快刀斩乱麻,他还巴不得这么漂亮的女孩能多跟他纠缠一会,落得个既可养眼又能养心,反正男人这个时候做出的空头许诺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哪管是信口开河呢,只要说得她高兴说得她不想离开你,也就算是他这种男人的一种偏好。 到了晚上6点钟,祁月把朱老板拽进了一家酒楼,也许朱老板就等着要跟祁月去吃饭,不然,早已经下班了他为什么还不走?祁月说,咱们也别吃什么川菜、杂粮的了,朱老板什么没吃过?换换口味吧,来个南北结合的鲍汁浇面怎么样?虽然祁月手提包里没有那么多钱,不过,即使有钱她也犯不上请这个肥仔上高档酒楼。朱老板倒是笑得没了眼睛满口答应与她去酒楼,这么漂亮的女孩请吃饭,不答应不是有毛病吗? 三杯五粮液下肚,朱老板滔滔不绝再也闭不上大嘴,甚至话也下作起来。祁月给他倒酒时,他顺势摸了一把祁月的手,眼睛里露出贪婪和邪恶。祁月硬是跟他装傻,一副麻木又不谙时务的样子,心里却暗暗在骂:这头该死的大肥猪! “你不是想租个柜台吗?你想租个柜台不是得我给你想想办法吗?这件事难啊,恐怕得等一段时间,瞅机会啦。”朱老板暗示祁月必须要跟他亲近些他才可能帮她。 祁月忽然绷起面孔,一脸不高兴地说: “你一个大老板,连这么点儿小事都不敢答应,是不是背后还有什么女老板给你做主吧?是不是还有个内当家的说了算?你不会是聋子的耳朵只是个摆设吧?” 朱老板不高兴地哼哼鼻子,自然不甘示弱,何况喝了酒的男人借着酒威也能说些壮胆的话。 “什么女老板!她在上海,管不着我!” “还真让我说着了!那我也别为难朱老板了,不行我到上海去找女老板,反正你也做不了她的主!” 听见这话,朱老板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气呼呼地看着她。 “我是这里的老板!那个女人在上海给我联系货,其实她不过是我的业务员。哪有当老板长期驻外不敢回来的?”朱老板总算想出几句话来。 “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谁说她长期驻外?驻在哪里?” “我说她是驻外就是驻外,不信你就到上海徐汇区雅利服装公司去看看!”朱老板酒后吐真言。 一架大型客机徐徐降落在阳光灿烂的虹桥机场,来到了东方明珠黄金一样的土地上。机场上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王睿和祁月走出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 望着摩天大楼和繁华的街道,王睿满脸的喜悦,动情地说: “又回来了,我闻到了黄浦江湿润的空气。” “后悔了吧?当初上海毕业没留下。” 一路上,祁月睁大好奇的眼睛看着第一次看到的大上海,忽然想起来:“咱们抽空去坐坐磁悬浮列车吧?一定很有意思!” “你感觉她会在上海吗?”王睿好像没听见祁月的打算。 因为担心隔墙有耳,两个人约定,只要在公开场合讨论问题,绝不随便说出赵晴的真名实姓。 祁月扫兴地撇撇嘴,又忍不住笑了: “你呀你就是木头!我想那个朱老板说得没错,因为那个她要在他身边的话,我想他就不敢吹牛皮了!” 找到雅利服装公司还比较顺利,一位身材苗条面目清秀的上海女孩接待了他们,当时她正在整理桌子上的一堆账本,接待王睿和祁月有些心不在焉。听说眼前这一男一女是从西都市百花服装城来的,女孩一脸的疑惑: “百花服装城的总经理,直接跟我们公司联系,你们与她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正是王睿和祁月想要听到的话,祁月掩饰着内心的高兴连忙问: “你说的是赵晴吧?” “是啊!她不是你们总经理吗?” “我们服装城可大着呢,各人有各人的业务。我们只是租用百花的场地柜台,我们现在要进你们的货也不是在百花销售,那不乱了吗?我们在省内还有好多连锁店,我们是给下边店里进货的。” 临来之前两个人反复商量过,究竟扮演什么角色、话应该怎么说他们已经过再三的演练,所以祁月几句话便让女孩子对他们大感兴趣。女孩子还告诉他们,明天赵晴要来跟他们公司对账。 找到招待所住下,祁月高兴得不知该做什么了: “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咱们就等着明天抓赵晴吧!” “别高兴得太早,我心里可是没谱。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既然是躲藏在这里她应该处处小心才是,她怎么会提前告诉他们自己的行踪呢?谁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情况?”王睿一时还高兴不起来,他说不清明天可能有什么意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种意外的顺利让他几乎不敢相信更不敢大意。 “你就多虑!她不提前告诉人家,她怎么与人家对账?别说灰心泄气的话,要鼓劲。咱们去南京路和外滩看看吧!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情。” 王睿本不想去,他在华东政法学院上了几年学,上海所有的名胜地方,他几乎都看过了,本想现在去拜访一下学校的老师,可是祁月一刻不离地缠着他,他又不忍心硬是把自己的同事一个人丢下,何况她还是第一次来上海,真要让她走丢了他的责任就大了。 他们在一家面馆里吃了晚饭,小面馆虽然不大,却能给人一种洁净、温馨、舒服的感觉。不顾王睿的一再反对,祁月自己去柜台要了一瓶红酒,给王睿和自己各斟上半杯,高兴地端起来: “为了我们明天的成功。” 王睿摇摇头,没有端杯子,反而把祁月的杯子要了过来,又放在她的面前: “咱们有纪律,你不知道吗?工作时间不能喝酒。何况我们刚到上海,什么事情也没做呢。我心里一直都是空空的,没心思喝酒。”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像是侏罗纪时代的人。现在不是在单位,也不是在工作岗位上。就算我们现在是在执行任务,可是我们的目标已经锁定,难道不能忙里偷闲放松放松?再说了,我是初来乍到的,不了解检察院的纪律……” 王睿打断她的话:“我刚才已经说了不喝酒。” “好好好!我刚才没明白你的意思,我错了,向你承认错误。这总可以了吧?今后一定改正。可是今天已经买了,又倒进杯子里了,你就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吧。”她再一次端起了酒杯。 祁月喝下一大口,很快脸上泛起了红晕,话也多起来。她说没想到刚工作就遇上了一起复杂的案件,不但满足了好奇心,也使自己得到了锻炼。投入办案后,才知道其中的艰辛。她还说,能有王睿这样的师兄是她的福分,从他身上看到了当代大学生里少有的一种正气、对工作的认真负责和投入。 她说了很多很多,终于搞得王睿不好意思起来: “别说我了,我都快找不到北了。” “我可不是随便恭维别人的人!我的同学都知道,我这个人是很傲气的,一般人看不起!你这人也有缺点,有点太死板,不灵活。小心被当成恐龙放在展览馆里。” “也许你说得有道理。我小时候家里要求严,爸爸是个很守规矩而又严谨的人……”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祁月激将法的作用,反正王睿的话多起来了,滔滔不绝的。他们在那个小面馆里聊了很长时间。华灯初上的时候,王睿听从了祁月的提议,从南京路信步走到了外滩。 外滩的夜晚如同白昼,五颜六色的彩灯霓虹灯分外耀眼,闪烁的游船偶尔从江上开过,凉风吹拂着他们,祁月高兴得大声笑着大声说着,拉着王睿在外滩的江边跑来跑去,一头短发在晚风的吹拂中摇曳。今夜,她异常兴奋。 在江边的护栏前,她把王睿拉到身边,指给他看江上的游船、天空中漂过的广告气球,她欢笑着。 “听说这里是上海的恋爱墙,你上学时经常来吗?”祁月问。 “来过,但不经常来。上学太忙,放假又急着回家,等彻底离开上海了,又常想再回来看一看。人就是这样,有时是非常恋旧的。” “要是我也在这里上学那该多好!不过,那样的话,也许就没有这种新奇感了,你说是吗?” 王睿笑了,他在祁月面前总是显得有些木讷。祁月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看得他有些发慌。他们两人几乎是紧挨着,互相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王睿被祁月看得不好意思了,想退后一步,他刚刚移动脚步,祁月却跨上一步用双手揽住了他的腰。 王睿呆了,他没想到祁月会这么大胆,在外滩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抱在怀里,虽然是在夜晚,可外滩的夜晚比白天还明亮。祁月的脸贴在他的胸前,他听到她的喘息声,感受到她的率真、激情。被一个女孩这样热烈地拥抱,王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上大学时,许多同学成双成对,不少人在外租房同居,也有女生向他表示过爱慕之意,可是都被他理智地拒绝了。 眼前,祁月的拥抱是真诚的,像火一样热情,唤醒他心里男子汉的激情,终于忍不住抱住了祁月,用心用力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就在拥抱祁月的那个晚上,王睿痛苦地想到了叶晓枫。那是在他和祁月从外滩走回招待所的路上,他看到不止一个女人的身影,都非常像叶晓枫,他一再侧目注视走过身边的女人,甚至回过头去看,祁月奇怪地笑起来:“不至于吧?你对于这几个女人都感兴趣?” 王睿慌乱起来,没有回答她,只顾低了头朝前走去,刚才拥抱祁月的快乐现在变成了苦涩和疼痛。 直到站在了祁月的房间门口,王睿才说话:“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大事。” 盯住王睿犹豫了片刻,祁月无奈地走进房间。 王睿失眠了。他回味着与祁月热烈拥抱的情景,时而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时而又有不光彩的感觉。他望着天花板发怔,如果刚才祁月拉他进她的房间……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突然想起街上见到的那几个都像叶晓枫的女人,他想,你叶晓枫为什么就没有祁月这么大胆直率呢? 身在异乡想起叶晓枫,心里不由怦然而动,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多日没有联系她了,不由自主拿出了手机,很快就写好给她的短信:“你近日可好?”随后又犹豫了,该不该发出这个短信?想了一会儿,还是按下了“发出”键。之后,他就开始了忐忑不安地等待,等待着她的回音。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两眼望着天花板。过了许久,他侧过身拿起手机,又放在耳边听了听,寂静无声,他放下了手机,把被子拉开盖在身上,渐渐入睡。蒙眬中,电话响了,他腾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抓起了枕边的手机,这时才发现,是桌上的电话在响。 “睡了吗?”是祁月从隔壁的房间打来的。 “呵,刚睡着。有事吗?” 对方没有说话,久久的沉默。 还是王睿首先结束了沉默:“明天还有任务,早点休息吧。晚安。”话音刚落,祁月先挂断了电话。王睿手里的话筒传来嘟嘟的声音。 王睿发出短信时,叶晓枫正在灯下读书。她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关了手机专心读书。直到第二天,她在忙完工作后,才发现王睿发来的短信。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房间门口。 王睿说:“今天一定要抓住赵晴。” 祁月也说:“今天一定能抓住赵晴。” 在那个服装公司门口,王睿让祁月守候在公司办公室和门口,自己则到远一点的路口等候。他们谁也没见过赵晴,只反复看过照片,王睿一再叮咛:“注意每个女人。” 祁月买了两瓶矿泉水,给了王睿一瓶。他们分头行动。 太阳已经照在他们头顶上,王睿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汗腥味,他看了看站在远处的祁月,心想,一个女孩子家,不容易呵。他又买了两瓶矿泉水和面包送到祁月手里。他说:“你到公司里面找个地方坐着等吧。”祁月推了他一把:“没关系,咱们有难同当。你快去吧。” 直到下午,始终没有见到赵晴的身影。 眼看快下班了,祁月只好去找公司里他们认识的那个女孩子,问道: “我们西都百花服装城的赵经理来了没有?” “哦,她不来了!今天下午她来了电话,说过两天委托别人来,她有事来不了啦。” “你没说有人找她吧?”祁月立即意识到该不会是女业务向赵晴通报了什么。 “我倒是忘了你们来的事,是她问我有没有人找她?我说没有,只有两个你们西都的人来联系过业务。她什么也没说就放了电话。” 收到叶晓枫回复的短信时,王睿已经回到了西都市。在西都机场,王睿和祁月走出停机坪,他们同时拿出手机。这时王睿才看到叶晓枫的短信:“对不起,刚看到你的短信,谢谢你的问候!”王睿狠狠地关了手机,他心里正窝着火。 他们给任时明和陈检做了汇报。王睿自责的心里总不平静,他一直在反复琢磨什么环节有了失误? 倒是陈检提醒了他: “是不是有人给赵晴通了电话?或者有人知道了你们的行动?” 回到家里,听到母亲说了一件事,王睿才明白陈检的推测果然正确。母亲说,他走的第二天,有个男人给家里打来电话,自称是检察院的,说有事找他。母亲回答说王睿外出了,他问去了哪里?母亲说不知道,因为他临走时嘱咐过父母不要对外人说他去哪里。母亲还问:“你是检察院哪位?有什么事?等他回来我好告诉他。”对方没有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王睿听母亲说起这件事时,心里翻腾了很长时间,肯定是有人在探查自己的行动,以后必须更加戒备才行。 这起案件全部侦结后,才证实了这件事,的确有人打电话探查王睿的动向。那天,赵晴已经来到服装公司附近,也许再走几步就会被王睿发现,就在那时她的手机响了,对方告诉她,专案组已经有人到了上海找她。赵晴马上让出租车调头,说她有急事去赶火车,越快越好。从火车站换了出租车回到住处,她又给服装公司去了电话,问有没有人找她,结果证实西都来了两个人。 下班后,王睿驾车去成家村。上海抓赵晴失利后,他一直在思考想给李宝琴做做工作。走进11号院子,他看到了另一番情景——李宝琴病了。 昏暗的房间里满是中药的味道。成老汉呆呆地坐在小竹椅上。赵建其的两个孩子趴在床边哭泣。 李宝琴躺在床上,面色发黄,有些浮肿,看见王睿走进屋里,眼里先是露出仇视的光,随即,有气无力地说: “该抓的你们都抓了,该查的你们也查了,就剩下这老老少少的,你还想干什么?” 王睿非常尴尬,他走到床前:“大妈,您病了?” 李宝琴没有回答,干脆闭上了双眼。 “没到医院去看看?孩子们吃饭了没有?”王睿继续关心地询问。 李宝琴仍然不搭理,小男孩儿在一旁哭着说:“奶奶,我饿了。” 看到这种情况,王睿已经心软了。不管赵建其犯了什么罪,他的家人和孩子是无辜的。在王睿强烈的正义感之中,不但有着对丑恶行为的愤慨,还有对弱者的同情心理。 他没有再说话,扭头走出赵家,十几分钟后,提着几盒饭回来了,“大叔、孩子们快吃饭。”王睿把盒饭分给成老汉和两个孩子。又走到床前:“大妈,您能吃点饭吗?” 李宝琴已经看见了王睿给老伴和孩子分饭,王睿走到她身边时,她故意闭上了眼睛。王睿站在旁边默默地看了片刻,说:“不能吃就不吃罢,咱们还是到医院看病去。”说完便去搀扶李宝琴起床。 “没关系,休息休息就会好的,不用去医院。”李宝琴虽然不肯起来,但还是说话了。 “大妈,这可不行!今天您一定要听我的,有病耽误不得,尤其是您这种年龄,我知道,我妈跟您年龄也差不多,我知道。你看我开车来的,去医院很方便。您儿女们都不在,家里还有老有小的,您要是病倒了,谁来照顾他们?即使您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他们想想。” “哎!我走了就随他们去吧,眼不见心不烦。”李宝琴有气无力地说着,口气明显缓和下来。 王睿硬是搀扶起李宝琴:“走吧,大妈,咱们去医院!” 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完后埋怨王睿道: “血压这么高,怎么不早点来?你干什么去了?你不知道她血压高啊?” 李宝琴正要说他不是我的孩子,话还没出口,王睿却说: “谢谢医生!以后一定注意。上班了,才回到家,这不就来了吗?” 李宝琴目瞪口呆地看着王睿。 王睿跑前跑后地按照医生的要求缴了费,给李宝琴挂上了点滴吊瓶。一个晚上,他都坐在李宝琴的床前守候着。 李宝琴感到过意不去了,躺在床上不断催促他: “小王,你回家去吧,我这不是已经挂上吊瓶了,血压一降下来就没事了。你回去吧。这钱,等我好了还给你。” “大妈您就别操心了!您快睡会儿,我就趴在床边休息。我还年轻没关系,您要是病好了,早点回家,我不就能回家了吗?” 一番话说得李宝琴再也没话说了,只好闭上眼睛睡觉。 早上,李宝琴的血压已经降下不少,气色也好看多了。王睿建议她住医院治疗一段,李宝琴坚决不答应,她说家里还有老有小的。王睿一想也是个实际问题,不再多说,把李宝琴送回家后就直接上班去了。 祁月看着王睿疲倦的面容,刨根问底,听完事情经过,她又是关心又是抱怨道:“怎么不叫我一声?看把你一个人累的。” 到了晚上下班时,祁月提出与王睿一起去看李宝琴,还买了一大堆水果和吃的。 走进赵家,李宝琴已经没有先前的敌意了,精神也好多了,话也多起来。 “您要多保重身体。如今孩子都不在身边,家里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您。”祁月是个有心计的女孩,一边安慰李宝琴,一边动手把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等祁月做好了饭,把热腾腾的一碗面端到李宝琴床前时,她颤抖着双手端着那碗面,两眼直直盯着那碗面,嘴张了又张,终于唉声叹气道: “唉,凭白无故麻烦你们,真不好意思!让我说什么好?我养了这么多孩子,有什么用?这不,这老老少少的,都得我管,老头子痴呆,我这儿又是养老院,又是托儿所……” 王睿和祁月怕她难过吃不下饭,只好找个借口躲了出去,等李宝琴吃完饭,他们才回来与她聊起来。这个晚上,他们就像是朋友拉起了家常。祁月给老人烧了茶,安顿孩子看电视。李宝琴不由自主地说起了她的过去。他们之间的隔膜渐渐消失了。 李宝琴这一生还真算得上是很坎坷,赵建其刚两岁时,丈夫就病故了,那时她在老家山北,靠捡破烂卖钱维持全家人的生活,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住在一间低矮的烂草房里。她说,有一天半夜,天黑漆漆的,突然惊雷骤起,暴雨倾盆,李宝琴从床上摸黑爬起,身上的被子早被雨水淋湿。“建安!快起来!房子漏雨了!”李宝琴从床上下来,拿起一个脸盆放在床上,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脸盆里。孩子们都爬起来了,家里所有的锅、盆、碗都用来接雨水。建安跑出去在院里找了一些草,爬到房上,用草加厚房顶…… 李宝琴说因为觉得赵建其从小没爸可怜,就对他格外娇惯,又害怕他在外面受人欺负,也很护着他。有一次他跟着妈妈捡破烂,走到一家粮店门口,他站在柜台前看见了白白的馍和香喷喷的烧饼,突然抓起人家一个烧饼就跑。 “浑小子,叫你跑,以后你小心着。”卖馍的女人没有追赶,只是高声喊叫。 小建其拿着烧饼一直奔跑,直到看见李宝琴,突然停步,他把手向后背去。 “过来,我看你手里拿着啥?”李宝琴问。 小建其站在那里不吭声。 “过来。”李宝琴大喝一声。 “我饿了,妈,给你。”小建其把烧饼举到胸前,眼里流着眼泪。 李宝琴举手就要打,可是听到他喊妈,我饿呀!她又放下手,把儿子搂在怀里,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 除了贫困和饥饿给李宝琴一家带来的磨难,还有一场火灾,可以说给这个家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先是邻居家着火了,火借风势烧到了李宝琴家屋顶的柴草。李宝琴提着水桶向房上泼水。她对赵建其喊着:“快去叫你哥你姐回来。” 火越烧越大,附近几家邻居的房屋都烧起来,屋顶上的草都已经干透,见火就呼呼着起来,几只小水桶里的水很难泼到屋顶。建安、赵晴他们赶回来时,房子已经烧掉一半。 “妈,别泼水了,不顶用了。”赵晴拉住李宝琴的胳膊。 “你们都死到哪儿去了!这会儿才回来!”李宝琴仍不甘心,继续提水。等建安拉住李宝琴,抢下她手中的水桶时,李宝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全完了全完了!”她已经哭不出眼泪了。 说到对王睿他们的怨恨时,李宝琴歉意地说:“过去我对你们的态度不好,别记恨我。你们不知道,自从你们搜查我家后,他们成家人也来欺负我们,要来分我家的房产。” 原来,成家弟兄几个因为宅基地与李宝琴发生过纠纷,说是给成俊来也就是赵建其的继父多分了一间房。当初多分一间房,如今在一间房的地基上盖起了好几层楼,那就是好几间房子了。李宝琴也是个要强的人,她认为这是成家人趁火打劫来欺负她。 听说这个情况,王睿专门到村里了解这件事,村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纠纷的根源,王睿耐心地听完,其实就是因为赵建其家盖房子时,把一间房子的地基超出地界两米,也就是说多盖出了半间房子。过去因为赵建其厉害,成家人都惹不起,没人敢说这件事。现在赵建其出了事,看来也不会再有回来的可能了,成家人才闹起来。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王睿开始跑村委会,按理说,他可以让成家人到法院去打官司,让法院判决李宝琴给成家兄弟赔付一定的钱。可是这种时候去打官司,对李宝琴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王睿一遍又一遍给村委会的头头做工作,还到成家兄弟家里做工作,最后终于说服了村委主任和成家人,决定等赵建其家里条件好些时,适当地给受损失的兄弟一些钱,或者给出一间房子。对于王睿的调解,李宝琴和成家兄弟都比较满意。 解决了房子的矛盾,李宝琴更是从心里感谢王睿,但是她心里又多了另一种矛盾,而且这种矛盾让她更加焦虑不安。她害怕面对王睿,更害怕面对王睿提出的问题,每次见到王睿,她几乎从来都不敢正视那双眼睛。 王睿看出了李宝琴的顾虑,也感觉到她心里激烈的矛盾,他认为可以开诚布公地与李宝琴谈谈了: “我们做了大量的调查工作,证明您儿子赵建其当时做CT的片子是让别人代替做的。这些情况您应当知道吧?希望您如实给我们提供情况。” 她避开王睿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但是心里很明白,纸是包不住火的。她顾虑的原因很多。一个儿子眼看命都难保,再牵连出女儿,若是把女儿也抓进去,不仅对全家,特别是对三个孩子的打击……手心手背都是肉,毕竟都是她的亲骨血啊。 王睿并没有紧紧追问,他理解老人心里的苦。 “大妈,您是很爱您的孩子们,每一个母亲都爱他们的孩子。可是您想过没有,监狱本来就是为了改造犯罪的人,您在狭隘的亲情下,费了很大的劲,把赵建其保出来,可是他思想上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罪过,出来后又犯罪,这回恐怕连命也保不住了,您说您这不是反而害了他?难道保他出来他就能变好吗?您这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吗?” 一番话说到了李宝琴的痛处,其实她早已经为自己的行为暗自懊悔了,听王睿一说,她更是苦不堪言: “唉!是我害了他!谁想到他又犯了事,总以为他会接受教训。我这个儿子就是不安分,你说,如果不是他又犯了事,这事情可能也不会抖搂出来。” “也许可以躲过一时,但是假的就是假的,总有一天要暴露。” “倒是这个理儿。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会同意替建其找人代替做CT。这也是听了人家的话……”她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急忙掩饰道:“具体怎么找的,我真的不清楚。” “大妈您听了谁的话?”王睿趁势问道。 李宝琴没说话,站起身去倒茶。 王睿也站起来,拦住李宝琴: “大妈,您也别忙了。等您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您给我打电话。我知道,您这样做,是为了您的儿子,可是这就破坏了国家的法律。您说,如果人人犯了罪都想办法作伪证,如果司法人员都违法办案,那这个社会是不是到处都是杀人放火,不得安宁了?” 李宝琴沉默不语, 王睿已经走到门口,他回过身看着老人: “我们理解您做母亲的心情,您可以什么也不说,但是事情总会水落石出。希望您有机会劝说您的女儿,自己投案比我们抓她要好。” 李宝琴看着王睿离去,默默地流着眼泪…… 那天晚上,王睿从成家村出来已经很晚了。他在西都市的街上行走,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在夜色中悠闲的漫步,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出色彩斑斓的图案。 他特意向路对面的都城夜总会望去,这个夜总会对他来说,总有几分不可知的秘密,不仅因为他和姚东海在这里被暗算过,还因为这里的老板申智星在赵建其案件中所处的特殊角色。每次他走过这里,总会放慢脚步,留心观察。正当他向对面的夜总会探头看望时,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为了证实自己没有看错,他快速向前走了几步,看清楚了,那个走进夜总会的人确实是他们检察院起诉处处长贺雷。王睿感到好奇,看他行色匆匆的样子像是有什么急事。他紧跟着贺雷向夜总会里走去。 不到40岁的贺雷面容慈善,为人谦和,办事果断,特别善于处理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可以说是左右逢源。由于他思维清晰,业务能力强,曾经是办案的一把好手,年纪轻轻的就被提拔为起诉处副处长,之后又提拔为处长。 人无完人,贺雷在提处长时,曾有人反映他利用职权在办案中受贿。但是组织部门查来查去也没落实。主管政工的宋国安副检察长力排众议,坚持提拔贺雷,他有一套自己的理论,认为办案人难免得罪人,也就难免被人诬陷,只要经过查证没有既成事实,就应该大胆使用。而且,他还认为,凡是被诬陷的肯定都是好干部都是有能力的干部。只有不干事的人才不会受诬陷。 社会是个大染缸,办案人面对形形色色的案件,面对各行各业各种人,即使意志再坚强,总还有个亲朋好友的,难免不为亲情、友情所困,何况我们这个权力体系中的监督机制还不健全,往往流于形式。贺雷自从当了处长后,脾气也见长了,更加说一不二,在起诉处没人敢有不同意见,每次研究案件,即使办案人有自己的想法、看法,也只能委婉说出来,最后都得按贺雷的意思去办。他说一不二。 但是贺雷对于比他职务高的人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特别是对于提拔他的宋国安更是百依百顺,他常说,人不能不讲良心,得有恩必报。 无论如何,贺雷是个聪明人,在运用权力时比较谨慎,大原则不违背,可以在尺度内灵活掌握松紧,这对于他来说,轻车熟路,无论他做什么事,怎么做,都能用法律的理论说对了说圆了。 都城夜总会在西都不说是数一数二,也是排在前几名的豪华娱乐场所,这种地方一般人是不敢涉足光顾的,因为消费水平太高。王睿走进这样高档次的夜总会还是第一次,首先遇到彬彬有礼的门迎先生向他点头问好,他感到有些不自在,走进大厅,已经看不见贺雷。 他左顾右看,一个年轻的服务生迎上来问道: “先生,您找谁?” 他镇定下来:“我,先看看。” 服务生向他介绍夜总会里的娱乐项目,他摆摆手:“我看看可以吗?你去忙吧。” “当然,您随便看。” 王睿索性认真地看起来,这时他才看到了夜总会里的富丽堂皇,他不知该向什么地方去,又想掩饰自己的拘束,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随意地走向舞厅,舞厅里闪着昏暗的彩灯,与大厅里的明亮截然相反。 进了迪斯科大舞厅,几名妖艳的小姐立刻把他团团围住,让他猝不及防,小姐们拉拉扯扯的,酸溜溜地叫着哥哥,有的还直往他怀里贴。这阵势吓得他不敢再停留下去,慌忙推开众小姐,逃跑一样朝外走去。可是小姐偏偏围住他,不让他脱身。今晚真够倒霉的,怎么会来这个鬼地方!他好不容易摆脱了小姐的包围,狼狈地逃出夜总会,终于呼吸到了外面清新的空气,他才感到浑身轻松起来,还是大自然里美好痛快! 事后,随着办案的深入,王睿才知道,他一走进夜总会,那里的人就从他四处张望的举止上,看出了他不是生人,就是来这里有什么事的人,情况马上就报告到了申智星那里,申智星马上来监视器前看着他:“这小伙挺酷嘛!叫几个漂亮的小姐去招呼,不能慢待了人家。” 好在他知道那里不是自己耽搁的地方,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回家的路是一条背街的小巷,街上已经没有人了,王睿边走边琢磨,贺雷为什么独自到那样豪华奢侈的夜总会去?他是去消费的还是有什么事情?赵晴现在是不是就藏在夜总会里? 一辆越野吉普车从王睿身后开过来,他正在想事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本能地向路边靠了靠,当他听到身后的汽车猛然加速时,一股强大的气流已经向他压过来,待他回头看时,汽车已经向他撞过来。他一个急转身,飞跃起身体向路边扑去,汽车从他的身边快速擦过,又在前面突然放慢了速度,似乎想停顿下来调头,显然这车就是来撞他的。正在他叫苦不迭的时候,后边又有汽车开过来的声音,吓得他忙回头去看,原来又有一辆车过来了。再回头看时,想撞他的那辆吉普车已经加足了马力冲出了小巷。 看着那辆车跑了,王睿才觉得脸上有什么黏糊糊的,摸了一下,闻一闻血腥味,原来刚才为躲吉普车,头撞在了墙上,已经撞起了一个大包。他一手捂着头,从地上爬起来,身后的汽车声已经过来了,他真担心再有一辆汽车来撞他。 他看清楚是一辆出租车,就向出租车招手。车停在他身旁,开车的是个女司机,见他头上、脸上都是血,不敢开车门,打了一把方向盘想走。王睿一步跳到路当中,挡住她的去路,拉开副驾驶前门钻进去: “我被人打了,但我不是坏人,你放心,拉我到医院,快!” 女司机谨慎地看着他。 王睿又说一遍:“到医院,你没看我被人打伤了吗?” 女司机机警地看他一眼,开动了汽车,还不时地向他张望。 王睿为了解除女司机的疑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执行公务证: “我是检察院的,被坏人打伤了。你别害怕,快送我去医院。” 女司机一听反而停下了车: “检察院的怎么样?你们不抓坏人,还保护杀人犯,就该让你受受这滋味!下去!我不拉你。” “你……你对检察院有什么深仇大恨?竟敢拒载?我到你们公司去告你,我记住你的车牌号了。” “随你的便!你们公检法就会欺负老百姓,今天就是吊销我的执照,也不拉你!你给我下去!” 王睿气愤得不知该说什么:“是不是你家里有人被检察院查处过?” “少废话!让你下去,快下去!我就是不拉你,是你们检察院放走了杀人犯,今天也让你受受这份罪!” 王睿无奈地走出汽车,出租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王睿茫然地站在夜色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被遭遇的一连串怪事搞蒙了,现在他只希望能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好送他去医院。 果然有一辆出租车朝他开过来,当他拉开车门时,一下子楞住了。因为眼前的司机就是刚才把他赶下车的那个女司机。他不知道能不能上她的车。 女司机扭头看看他: “你想怎么的?还要我下车去请你呀?还不快上,趁我现在还有善心。” 上了车王睿问: “你怎么又回来了,是良心发现?” “就算是吧!如果让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不是良心发现,而是我的本性决定的。” “你为什么一听检察院的就生气?” 车停在医院门口。 女司机扶着王睿走进医院,走进急诊室,让医务人员赶快给王睿包扎,自己跑去缴了费。直到给王睿拍了片子,确诊内脏和骨头没有损伤,女司机又让王睿坐进出租车问他:“你家在哪儿?” 王睿坐进出租车,按捺不住好奇心: “你为什么恨检察院又帮助检察院的人?你肯定遇到过伤心的事情,请告诉我,就当我是一个被你帮助过的朋友。” “没什么可说的,送你回家吧。” “你叫什么名字?我觉得你这人特别义气,我们交个朋友。” 走了一路,王睿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到家门口了,他本来已经下了车,又返过身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还保密不成?或者说你是学雷锋不愿意留名?” “一个开出租的,你知道名字又有什么用?我叫黄淑萍。” 陡然之间,王睿像是触了电,惊讶得不能自制: “什么?你就是……” 没等他说完,黄淑萍的车子已经起步了。 早饭后,王睿找出一顶帽子扣在头上,才敢走出家门去上班。 王睿不愿让专案组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他觉得自己太窝囊,跟个人都跟丢了,不但什么也没查到,还险些被人家撞翻赔上一条命。 祁月第一个看见他戴着帽子出现在机关里,忍不住好奇地看他半天,到底看出他头上包的纱布从帽檐下露出一点点,她心痛地刨根问底,王睿无奈地讲述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得知他是从夜总会出来被汽车故意撞伤的,她脸都气红了:“太嚣张了!一定要查出他们来!”又伸手要看他头上的伤:“要紧吗?没伤着骨头吧?看清车牌号没有……” 桌上的电话响了,祁月听完电话对王睿说: “头儿让你这就到陈检办公室去。又该表扬你了。快去吧!” 王睿敲响陈荣杰办公室的门,进门就见到任时明坐在沙发上,陈检脸色严肃,看了他两眼才说:“看样子没什么大伤。” 王睿心里一惊,听陈检的话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受伤的事,这么快?他们怎么知道的呢?好生奇怪! 法律监督者 任时明让王睿坐在自己身边,王睿看看陈荣杰阴沉的脸,没敢坐下。他本以为领导既然知道了自己受伤的事情,可能要表示一番慰问,可他却不明白领导为什么板着脸?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汇报?于是他赶快说: “陈检,我给你汇报一下昨天晚上的事——” 没等他说完,陈荣杰摆了摆手: “我们都知道了。你昨天晚上就应当汇报,而不是现在才汇报。你看清楚车牌号了吗?”陈荣杰严肃的脸色令人生畏。 “没有。” “一个搞侦查的办案人,该看清的看不清,不该去看的地方偏要去看。” “车上根本就没有牌号,是个白牌子。” “什么车?特征?”陈荣杰追问。 “三菱越野吉普。没发现有什么特征。”王睿看着陈荣杰,又看看任时明,任时明故意避开他的眼光,把头扭向一边。 陈荣杰沉吟道:“那就难查了。”但他突然又严厉起来:“今天我要批评你,作为一个检察官,无组织无纪律,擅自行动!谁让你去夜总会的?我早就对你说过,夜总会的事情必须由公安机关调查。”他的声音渐渐提高了,“要知道,见义勇为和盲目个人英雄主义,完全是两码事。一般的办案与法律监督也有着重要的区别。我们是检察官,是履行法律监督职责的法律工作者,首先要把自己的位置和角色把握好。你必须对昨天晚上的行为做出检查,要在专案组向大家检讨,认真反思你的行为错在什么地方。”陈检又把头转向任时明:“你要把他检讨的情况向我汇报。” 王睿生气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错了,压住火问道: “请问陈检,我做了什么错事?就是做检查也该让我明白。” “你别一听批评就沉不住气。你自己认真想想,对照法律去想,对照检察官的职责去想。你是一个检察官,是履行法律监督职责的检察官,不要把自己当做一般的办案人。你先回去想吧。” 任时明站起身示意王睿一起走,王睿却没有走的意思,反而走到陈荣杰办公桌前: “我去夜总会,是因为我发现了——”不知为什么,他又觉得自己现在的发现实在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没有任何证据。 “你发现什么了?为什么不汇报?”陈荣杰警惕起来。 “我就是想去夜总会了解了解申智星。社会上许多人都说申智星的能量很大,说他在我们检察院有后台,难道我们真的不敢动他?” 任时明一听还是老问题,上前拉他走: “检察长还有事情,我单独跟你说。” 陈荣杰做个手势让他们等一等,语气缓慢地说: “年轻人,不是我们不查,而是怎样查。申智星的主体身份是什么?是国家工作人员吗?不是。是依法从事公务的人吗?也不是。目前我们发现的只是可能涉及贩毒嫌疑,按照管辖,这应当是公安的事情。你搞不好,反而给人家公安添乱。何况市上规定不能随便到娱乐场所查案。我们是法律监督工作者,不属于我们管辖的案件是不能超越职权的。” 王睿觉得自己的委屈只能自己知道了,他本来是看见贺雷走进夜总会想跟上去看个究竟,没想到什么也没看到,反而险些被人家谋害了。但是这些只是自己的感觉并没有证据,所以他不想说出来,但对于陈检的批评他又有些不能接受。 其实王睿此时还不明白,陈荣杰之所以批评王睿,一方面担心王睿的盲目行动可能扰乱公安的秘密监视;另一方面,他特别严格地强调办案纪律,自然有他的道理。陈荣杰一向以严格执法、严格带队伍为工作准则,他认为检察院是法律监督机关,就要在监督上下功夫。他曾经在各种场合讲述他对我国法制的理解:重要的是执行法律的软件不过关,执行法律程序的观念太差。监督最重要的是监督执行的程序。赵建其的案子因为涉及司法内部的人员,甚至涉及个别领导,肯定会受到来自各方面各种关系的干扰,稍有疏忽,就可能被人抓住辫子反咬一口。 任时明拉了王睿一把:“快走吧,还愣什么。” 王睿吊着脸回到监所处的大办公室。埋头整理笔录材料的祁月看到王睿回来了,没有注意他的表情,高声说道: “怎么样,我猜得没错吧?领导一定表扬你了!” 吕伟、杨森也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那是应该的,人家王睿为了办案不顾一切,表扬都是轻的,应该嘉奖。 王睿一声不吭,坐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笔录纸和笔,伏在桌上写起来,看到自己写下的“我的检查”几个字,忽然直愣愣发起呆来,看着纸上的几个字觉得很不顺眼,扯下来,撕个粉碎,丢在纸屡里,接着把纸和笔装进自己的提包,起身朝办公室外走去。 见王睿突然走掉,祁月与吕伟、杨森觉得有些意外,对望了一阵,然后各自又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直到后来,在专案组最艰难的时候,遇到了来自社会上和司法内部一些人对陈荣杰的攻击以及变相阻挠办案的事情发生后,王睿才明白了陈荣杰的苦心以及为什么要让他做检查。他是在办案中逐步明白了一个检察官应具有的基本素质,事实教育他理解了陈荣杰所说的“盲目的个人英雄主义与见义勇为是两码事。一般的办案与法律监督也有重大的区别”这句话的含义以及其中深刻的意义。此后,陈荣杰的话常常在王睿的耳边回响,我们不仅是一个司法人员,更是一个法律监督者。 中午,王睿走进食堂时只剩下了残羹剩饭,炊事员正在收拾卫生,可容纳00人的大食堂里还有七八个人在吃饭。他把饭盆里仅有的米饭盛进自己碗里,又用大勺在菜盆里刮底儿。 起诉处的刘军冲王睿走过来,他一手端着自己的碗,一手帮王睿把大菜盆的一角抬起来,让剩菜和汤水都滑到了一起,王睿趁势把那些残余都盛进自己的碗里。 “你怎么也来这么晚?” “开庭晚了,才回来。凑合吃点,下午还得去看守所问人。”刘军坐在他的对面说。 平时话就不多的王睿这时与刘军坐在一起,更不知该说什么了,他们正在办理的赵建其案件已经在公检法司内部传开并引起不小的震动,各种说法也在悄悄流传。刘军恰恰就是去年办理赵建其杀妻案件的公诉人。对刘军去年办理的赵建其案件,在检察院内部、在干警之间议论纷纷,不少人都在说三道四的。此时与刘军坐在一起吃饭,王睿还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感觉到刘军有意靠近自己融洽关系,于是没话找话地说: “听说你老婆生了个大胖小子。看来你也没时间伺候月子。” “大家都一样,我们处的小田他老爸住院了,他也没时间去照顾,案子太多了,星期天就没休息过,你说这么多的案子让人怎么还能细细地去推敲?难免也有疏忽的时候。” 王睿听出刘军话里有话。 “你是说赵建其案件可能也有疏忽?” 王睿直来直去的问话让刘军吃了一惊。他神色慌张起来。王睿故意装作没看见,低头吃着饭。 “我认为赵建其案件不是疏忽,而是认识分歧。关键是被害人有没有第三者。”刘军在解释。 王睿看了他一眼: “赵建其的老婆黄丽萍有第三者?” “当时的确有两份证据说黄丽萍有第三者。一是赵建其家的邻居田翠花的证词,她说她前年五月开始租住赵建其家的房,她丈夫原在潼县时就认识了孙旭,后来孙旭到西都市来找她丈夫福子,认识了赵建其。后来孙旭来这里,光去赵建其家,不找他们了。去年2月的一天,下午两点多,莹莹上学去了,孙旭来了,她当时在二楼晒太阳,他对孙旭说,福子不在家,他说不找福子,她说赵建其也不在,他没吭声,就上了三楼,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她上三楼收被子,被子在楼顶晒的,从门帘的缝里看见孙旭坐在沙发上,丽萍坐在孙旭的腿上,看见他俩在一起抱着,亲着嘴。一直到下午5点左右,孙旭和黄丽萍又一起出去了。为了证实这份证词的可靠性,我还特意去询问了田翠花。” 刘军已经吃完饭,手里拿着碗继续说道: “第二个证据是黄丽萍的女儿莹莹的证词,莹莹证明她妈妈承认跟孙旭有关系。承认他们亲了嘴还发生了关系。莹莹还说,赵建其没有打黄丽萍的头,是她妈妈自己摔倒,头碰在墙上了。因为有了这两份证词,赵建其在起诉阶段翻供了。你说,如果是你办案,会怎么做?” 刘军反过来将了王睿一军。 “那个小孩子的证词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你核实了吗?” 王睿也不相让地反问了一句。 “当然。办案怎么能不核实证据。” “黄丽萍的妹妹黄淑萍找你们反映过情况吗?” “反映过。可是她说的都是现象,没有证据。”刘军停顿片刻,“外面的人不知道咱们办案的难处,他们就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和偏见,说办案人怎么怎么样。只要不符合他们的意愿就没完没了地告你。” 此时王睿不知说什么好,他抬头向大饭堂里看了看,于是打着哈哈转移了话题: “就剩咱们两人了。” 刘军拿着他的空碗站起来: “我先走了,你慢慢吃,别着急。” “哦?好。你先走,我也剩几口饭了。” 王睿看着刘军的背影却在琢磨他刚才的话。他最近听到一些说法,有人说,赵建其保外就医经过了公检法司四道程序,还有医院提供的赵建其患有大面积脑梗塞的医疗检查单和建议保外就医的材料等,案子的根源不就是一张医院的证明吗?与证明有直接关系的韩楚已经死了,其他人最多也不过是个失职吗,总不会都有问题吧?还有人说案件太蹊跷,还说赵建其有犯罪的问题,也仅仅是未遂,是经过施晓红报案被抓获的,所有的问题只有一个证人,而案件的惟一证人施晓红本身就是个按摩女,有过色情服务和出卖肉体的经历,要依照西方的法律,是有污点的证人,一切犯罪嫌疑都来自她的指证。一个按摩女的话怎么能完全相信?没准是对司法人员进行陷害或者报复呢! 令人头痛的是检察院办案需要核对证据却找不到施晓红,是她不敢见故意躲藏起来了?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凭着直觉,王睿感到了案件的棘手。 起诉处处长办公室,盆栽的绿色植物占据着整个窗台,办公桌后墙脚的地上还有一盆近一人高的绿萝,那半圆形的大叶子和众多的气根贴墙长得好不繁茂。所有植物的叶片都很肥厚,茎脉坚实,显得这里倒好像是植物园似的。 贺雷处长一大早来到办公室,总是先给他的花木喷水,不时地摆弄摆弄,逐个欣赏一番。 刘军提着一桶纯净水走进来说:“处长,你这盆大芭蕉叶长得快一人高了,你给它吃什么了?这叶片这么厚实!”他把喝完的纯净水桶换上新的。 贺雷笑了:“这不是芭蕉,它叫绿萝。知道它原产什么地方吗?”他停顿片刻,见刘军笑着说不出,便自问自答:“它原产于所罗门群岛。是一种藤本植物,属天南星科。它喜欢温暖潮湿。想知道我给他上了什么肥?告诉你——啤酒。没想到吧?这是我的养花秘诀,别人不知道。” 刘军谦卑地说: “真是没想到。” 贺雷得意地笑着说: “这种植物攀援能力强,只要有依附,无论是墙还是木棍,它都能恣意延伸,蓬勃生长。” 刘军费解地思索,不知处长的话里有什么寓意。他茫然地奉承了一句:“处长的学问太深了。”他犹犹豫豫没有走的意思。 贺雷问:“还有什么事?” 刘军嗫嚅道:“监所处的任处长找我谈话了,他问我去年办赵建其的案子时,有没有发现赵建其有第三者?赵建其是怎么保外的?” 贺处长依旧在摆弄着花:“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案件起诉时发生了变化,被告人赵建其把自首时交代的问题都推翻了。当时还有两个证人证明死者有第三者,而不是被告人有第三者。至于保外,那是公安报上来的,我也没去看,而且是法院批准的。当时我们这里也就是走个法律程序。” 贺雷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瞬间又消失了,他坐到椅子上,端起一杯茶: “对!事实就是这样的。你现在可是大有进步了!” 贺雷的高明就在于一般不轻易表态,只是在语气上有时显出隐隐约约的意向,或是蜻蜓点水般地引导,让下级揣摩跟风。 刘军从处长办公室出来后松了一口气,他从处长的语气和脸色上认为处长对他的表现还比较满意。 贺雷随后就来到副检察长宋国安的办公室,手里拿两盒西洋参含片,放在宋国安办公桌上。 “这是我儿子给我买的,我给您拿来两盒,看您整天忙工作,也该多保养保养身体。” 年富力强五十出头的宋国安面色红润,精力充沛,总有一副笑脸。他毫不掩饰地笑着,嘴里却说: “你自己留着吃吧,孩子对你有孝心,这是福啊!” “您总不能让我再拿回去吧?当领导的,更要爱护身体,身体是工作的本钱,你说是吧?” 宋国安笑着把“西洋参含片”随手放进办公桌下的柜子里。 “你也要多注意保重。最近可有些对你不利的消息。” 贺雷神情顿时有些紧张: “您是说赵建其的案子?” 宋国安收敛了微笑,严肃地说: “检委会上陈荣杰通报了查案情况,看来适用保外依据的证据的确有问题。” 贺雷急忙解释说: “在赵建其案件上我绝对没有问题,人家报来的病危材料,还有公安前边把关,法院后边批准,我这中间不过是走个程序。其他的,我不知道。” 宋国安又露出微笑: “你请示过主管检察长吗?保外的问题你是否有批准权?难道就没有失职的情况?” “对。对。领导说得对,我的确有些失职。至于批准保外,当时主管检察长外出开会去了,我口头请示过。” 想了想贺雷又说: “成心找事,那也没办法。他们表面上想打击我,实际矛头对的是您。” 贺雷的话也不是空穴来风。前任检察长走后,大家按照惯性思维认为,资历排在第二位的是宋国安,无论是工龄还是政治上的资历,他都是排在前头的,连他自己都认为检察长的位置铁定该轮到他了。但是没想到,市委却以年轻化和专业化为由,让比他年轻、资历不如他的陈荣杰代行检察长职务。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岂止很不舒服,是很别扭很窝囊很怨恨。当然,所有这些,一般干警是不了解的,他的城府深,没有表露出内心的不满,表面上又总是支持陈荣杰的工作。 善于观察的贺雷倒是很会利用矛盾,他多次在陈、宋两人有分歧时明确表态支持宋国安,因为他从内心里反感陈荣杰这类人。后来,在人大和市委考察陈荣杰的关键时候,宋国安和贺雷曾利用一些案件给陈荣杰设置了一道难迈的坎。 宋国安早就听出了贺雷的用意,他不喜欢这种直白的表露,斜眼看着贺雷,不屑地说: “你的事,别瞎拉扯。” “他想把代检察长的代字去掉,可是他凭什么?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他都在您之下。因为我跟您紧,您想想,这里能没有别的企图?” “你是硬要往一起拉扯。别胡拉扯,各是各的。不过我可告诉你,那个代替做CT的人找到了,看守所的卫兆丰也招供了。” 贺雷一怔,血往头上直拱,他强作镇定地笑了笑: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总算,有了个结果。” 村子里的炊烟在落日的照耀下冉冉升起,金色的晚霞明亮地飘在天边上。王睿来到黄丽萍的娘家,这里是永安县的农村。 黄丽萍的父亲见到穿制服的陌生人走进大门,忙上前问: “你是——?找谁?” “我是检察院的,想了解你女儿黄丽萍的一些情况。” 王睿话刚出口,黄父脸色马上沉下来,一脸怒气地坐在小凳子上吸着烟,也没有给王睿让座,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大爷,您能不能给我说说情况?”王睿觉得老人的情绪非常对立。 “说什么?你们司法机关来了就找我们的事,不查杀人的人,反来查我女儿有没有第三者。”黄父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王睿不知该怎么给老人解释,谨慎地说: “大爷,看来你对司法机关有误解。” 黄父抬起头,满脸的怒气: “我误解?杀了人不但不偿命,连牢都不坐,逍遥法外。到哪儿去讲这个理?杀人犯还来威胁我们,吓唬我们,说是要收拾我们!” 王睿愣在旁边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根本没想到黄家人会有这么大的怨气,自从上次与黄淑萍相遇之后,王睿在心里总放不下这个开出租车的的姐。从她激动的言辞、愤怒的情绪还有冲动的行为中,王睿意识到,这个女人一定有着不平凡的经历。今天听了黄父的一席话,他虽然无法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可是无论从办案的角度还是他内心的好奇,都促使他要深入揭开这个谜团。正好,任时明给他的任务就是通过黄淑萍进一步调查赵建其的罪行,同时了解赵晴的去向。 黄父把烟头上的烟丝挑出来些许,又把一支烟续到烟头上,只顾吸着不看王睿。 “你二女儿淑萍在家住吗?” “不在!她整天在城里开出租车,回家不方便,在城里跟人合伙租房住。”黄父头也没抬。 “请告诉我她在什么地方住?” “在城里,西都城里。我说不清。” “赵建其已经被我们抓住了,我想找淑萍谈谈。” 黄父抬起头,慢慢地站起身来,疑惑地看着王睿。 “是真的,请你相信我。检察院现在给你们说话的机会,可不要错过了。” 黄父看到王睿年轻的脸上满是诚挚,他蠕动着嘴: “你说,你们把赵建其抓住了?这回可不能再放了他!” 按照黄父所说的地址,找到黄淑萍住的地方还不算难,难的是在门口一等就没个准确时间。王睿是晚上快9点去的,他猜想这个时间淑萍大概该收车回家,不巧吃了闭门羹。走下楼正遇上一个女人回来,她疑惑地看了几眼站在单元门口的王睿。上楼后,她发现王睿跟着自己也往楼上走,于是她站在楼梯上突然转过身来。王睿猜想大概是误会了,以为自己是坏人,连忙问: “你是和黄淑萍住在一起吗?” 女人松了一口气:“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她的一个朋友。” “那你给她打电话吧,她还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王睿又问:“能把她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吗?” 女人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王睿悻悻地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继续等候。夜晚冷风吹过,只穿一件单衣的王睿打了一个冷颤,他看着远处依稀的灯火,不时地抬起手腕看表,在枯燥而冷清的夜晚,他不免回忆起那天晚上从夜总会出来后遭遇的一切,那天他险些被撞以及黄淑萍救他的每一个细节。此时他还不知道,黄淑萍所亲历的惊心动魄的场面,远远超出他的想象,那是一个被害人家属在极度悲痛时又遭遇的雪上加霜。黄淑萍一家在姐姐被害死后,再次遭受到赵建其的威胁、迫害和凶残的报复。 黄淑萍回来时已是深夜12点。请王睿走进她的房间,他们都是蹑手蹑脚,因为害怕吵醒两个女伙伴。王睿本来不想进屋里去了,他说平时找不到黄淑萍,连约个时间的机会都没有,今天在此等候,只是为了与淑萍约定时间再聊。 淑萍不忍心让王睿这样走了,不管怎么说,人家在清冷的夜里站了几个小时,无论如何也得到屋里喝口水,暖和一下。 就这样,黄淑萍找来两个沙发垫子,又斟满了一壶茶水,他们在房间的过道里席地而坐,淑萍把一杯茶递给王睿: “真服了你了。看你这劲头,我想你们检察院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她自己则拿出半瓶子矿泉水,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完了:“你不知道我们生活的艰难,在外面开车都不敢喝水,没厕所。” 她很快就转入了主题: “我见到姐姐的尸体是在她死后的第三天,公安局已经做完了现场勘查尸体鉴定。” 那是一只木板单人床,用一张床单罩着。她走近单人床,揭开床单的一角,姐姐的尸体一丝不挂,头上用一块方帕盖着,揭开看时,只见头部被解剖又缝合上的粗糙痕迹。黄淑萍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她奔出房间放声大哭。 赵建安默默地站在一旁,半晌才喃喃道:“建其他失手了。” “失手?那头上是怎么回事?” 黄淑萍突然停止了哭泣,用手抹了一把泪水,站在凉台上,愤怒地向楼下的院落扫视。之后,她走下楼,对着李宝琴厉声质问: “我姐她怎么回事?” 沮丧的李宝琴和赵建安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丧气地站在那里。 赵晴走上前,拉着黄淑萍的胳膊和颜悦色地说: “别着急。慢慢说,先到屋里喝口水。” 黄淑萍瞪了她一眼: “人都不在了,怎么能不着急?”她眼眶里含着泪,似乎看见姐姐犹豫的面孔,她生活的不愉快,可以看出,在父母面前她竭力掩饰自己的不快,连笑容都是那么牵强。那天姐姐跟她说,帮我在永安县找份工作吧。她问姐姐你俩又打架了?黄淑萍知道姐姐常遭姐夫殴打,可是农村人的观念就是劝合不劝分,谁家没个打打闹闹的?我不想跟他过了,我想回来。姐姐没有说明原因。你能舍得下那两个孩子吗?黄淑萍知道姐姐的善良。那天的事情没有说定,这成为黄淑萍心里一个永远的懊悔,如果早些让姐姐回来,也许不至于被那狠毒的坏蛋打死。 为了弄清楚姐姐是怎么被打死的,黄淑萍一直想找到现场惟一的证人赵建其的女儿赵莹,可是总被赵晴用各种理由给阻拦了,这就更加重了她的怀疑。 那天,阳光西斜,已是下午。黄淑萍飞快地开着出租车,路上几次遇到乘客招手,她只是摆摆手,继续前进。在一所小学校门口,她减慢速度,停下来,走出车门。许多学生排着队唱着歌涌出校门,她紧盯着走出来的每个学生,她大声喊起来:“莹莹、莹莹。” 走在学生队伍中间的赵莹听到喊声也看到了黄淑萍,两人互相招着手,赵莹向黄淑萍跑过来。 黄淑萍把赵莹紧紧地搂在怀里,好一阵,她才从激动中平静下来,把莹莹拉到一边问:“弟弟好吗?” “弟弟每天去幼儿园,挺好的。就是晚上回来老是哭着要找妈妈,他一哭,我也想我妈,我俩一块儿哭。”莹莹说着流出了眼泪。 黄淑萍强忍住心里的悲痛,给莹莹擦泪: “等你们放假了回姥姥家住些日子,现在你要好好学习,照顾好弟弟。” “上次星期天我就想回姥姥家,我奶我姑不让我回去。” “等你放假了,我去接你们。有件事我问你,你爸打你妈那天你在家里?” “是。那天……” 赵晴突然出现在她们身边,一把拉过莹莹: “放学了,还不快回家?走!” 黄淑萍生气地挡住她们: “我来看看孩子,说两句话,你怎么能这样?” 赵晴拉着莹莹继续向前走,边走边说: “这是我们赵家的孩子,你少来瞎掺和!还是把你自己管好,别像你姐一样,招蜂引蝶,把家害了,又来害孩子。” 赵晴拉着莹莹朝她的汽车走去。 黄淑萍顿时怒不可遏,喊道: “你说谁呢?你再说一遍!” 依着她平时的性格,非上去照着赵晴的脸上扇一巴掌,可是今天有莹莹在,她不愿让孩子再受到伤害。她知道赵晴这话一箭双雕,既冲着黄家,又给莹莹心理上造成一定的影响。 赵晴头也不回地拉着莹莹朝前快步走去。莹莹三步一回头地望着她的小姨。 黄淑萍愤愤地朝着赵晴的背影喊道: “杀人偿命!老天爷会报应你的!你走着瞧!” 后来,赵晴每到放学就去接莹莹,黄淑萍只好无奈地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黄淑萍还对王睿说: “赵建其因为有了第三者,故意害死了我姐姐。我姐死前一个月,心情非常不好,曾对我说,她要离婚。姐姐受不了赵建其的公然羞辱,他说我姐虽然长得还算漂亮,但是太土气。还说胡惠芝性感迷人。” 黄淑萍听了姐姐的话,专门去找过胡惠芝,她是个狐媚的女人,穿着打扮是那种很俗气的珠光宝气。她丈夫吸大烟,冒泡把家都冒穷了。与丈夫离婚后,她自己带了一个男孩,在外面租的房子,经常到广州买些走私货,实际就是旧服装。见到她时,黄淑萍警告说不许她再去找赵建其。那个女人直叹气:“好好好,你只要让赵建其别来纠缠我就行了。” 黄淑萍之所以一口咬定赵建其有一个第三者,名叫胡惠芝,是因为她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赵建其从看守所出来后与胡惠芝在一起。 那是在市郊,黄淑萍开着出租车在路上中速行驶,注意看着路边是否有人要车。 一对手挽手的男女向她招手,她迅速把车开上前。汽车开近时,黄淑萍看见招手的女人像是胡惠芝,那男人竟是赵建其。黄淑萍心里一惊,以为看错了人,于是把车速放慢,定睛细看,确定路边的人就是赵建其和胡惠芝。她自言自语道,这小子怎么出来了? 赵建其恰好也看见了黄淑萍,他站在原地犹豫,胡惠芝则迎着汽车上前准备拉开车门。黄淑萍看清楚路边的人的确是赵建其和胡惠芝,气得一脚踩上油门愤然离去。 汽车停在石林公安分局看守所外,黄淑萍急匆匆奔向所长办公室,所长不在。她又找到内勤办公室,见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上前就问: “你们这里关的赵建其怎么放出去了?” 办公室里的人正在忙着写材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黄淑萍有些生气: “我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 “你问的什么,我不明白。”那人又低头写。 黄淑萍更加气愤: “我问你,你们这里关的赵建其呢?” “对不起,我是刚分配到这里的,以前的情况不清楚。” 在市政府信访办公室外面,几个长条椅上坐满了排队等候接待的人,还有许多站着等候的。黄淑萍天不亮就来这里排队。自从她发现赵建其被放出来后,曾经到市委和市政府去告状,但是,她的激愤之情被推来推去的公文淹没了。 一个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年近六十的干部接待了她。黄淑萍走了许多地方,看见信访干部都是年纪大的人。那个老干部认真读着她的材料,不紧不慢地看着,好像在读十分难懂的古文。黄淑萍看着他,心想,是我的材料写得难懂?还是他工作认真?难怪信访都要年纪大的人脾气好有耐心。 老干部终于放下手里的材料,取下鼻梁上的眼镜,看她一眼,问道: “被打死的人,是你什么人?” “我姐姐。好好的人,活活被打死了。” “现在司法机关正在办理?”干部一板一眼,不急不忙。 黄淑萍恨不得一口气把事情说完: “听说是判过刑了,不知怎么搞的又把人放出来了……” “我问你,司法机关是不是正在办理?你说那么多有什么用?”还没等黄淑萍说完,老干部已经不耐烦起来。 黄淑萍一听更着急: “听说判了死缓,可是人已经放出来了……” “司法机关正在办理,你要相信他们会公正处理的,定什么罪是司法机关的事情,不是你说定什么就定什么。现在案件在什么地方办,你就去找什么地方,我们也只能把你的反映批转给他们。”老干部的不耐烦已经明显地表露出来。 黄淑萍生气地抢辩道: “被告人家里到处活动,人家还扬言他们有关系,威胁我们家人,我看这个案子明显有问题。” “他们活动,你有证据吗?如果有证据你就去纪委告。”老干部看黄淑萍厉害,又缓和了口气,“这样吧,我们可以把材料转给他们。” 黄淑萍像所有上访告状的人一样,拿着厚厚的复印材料四处奔波,去了一个又一个戒备森严的大门口,要求见领导的愿望总是被一一拒绝,在那些代替领导收取材料的信访部门,送去的材料又总是如石沉大海,不见回音。即使在一些部门也有领导接见日,但那只是在报纸上在电视上,实际上总是只见日子不见领导,黄淑萍心想咱这小百姓,就是没有见领导的命。 黄淑萍四处上访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赵建其家。赵晴劈头盖脸地把赵建其抱怨了一通,“好不容易把你保出来了,黄淑萍再这样闹下去,再进去就不光是你一个人了!” 赵建其正无所事事地在床上躺着,赵晴的一番话把他激火了,他从床上跳下来说: “我要让她黄淑萍把嘴闭上!” 当天下午,赵建其闯进了黄家,从院子直接冲到屋里,见黄父、黄母都在屋里,二话没说,从腰里拔出土枪拍在桌子上,凶狠的眼睛扫视了一番,见两位老人胆怯地瑟缩在一旁不敢看他,大声问: “淑萍呢?叫她出来!” “她、她不在家,有事你好好说,干吗发脾气?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亲家呀。”黄父怯怯地低声道。 “你知道是亲家?你家淑萍到处告我,想要我的命!”赵建其指着黄父的鼻子,“我出来是为了照顾你那俩外孙,你几十岁的人了,这么不懂事?告诉你女儿,放老实点,不要乱咬!我家关系硬着呢,白道黑道都有人!不管她到什么地方告都不顶用。” “我们什么也没说。我知道,你能出来也是好事,两个孩子也得有他爸心疼,我们不会说什么的。”黄父退到了墙角,他低声说。 “告诉淑萍,别跟她姐似的,不知好歹!”赵建其拿起桌上的枪,扬长而去。 黄父、黄母半晌才缓过神来,他们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黄母想得多: “快给淑萍打个电话!叫她这几天不要回来,小心碰上这个浑小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睡梦中的黄家人被烟熏得咳呛起来,只见窗外呼呼的火苗把窗户都映红了,浓烟冲天,火势越来越猛。家里的人先后冲出门,原来门外堆放的两麻袋刨花被点着了,黄父操起扫帚上前扑火大声喊着救火啊!喊声惊动了四邻,人们纷纷出来帮助灭火。 有人发现了躲在一边观看的赵建其,大喊一声,是他放的火,这时几个邻居围上来,他们想抓住赵建其。 赵建其发现有五六个人已经包围了他,从腰里拔出那把土枪,朝天放了一枪,大声喊道: “让开,我的枪可没长眼睛。” 赵建其逃跑了。 黄家人从此胆战心惊,生怕赵建其再来报复。黄淑萍则愤愤不平,还要继续告状,黄母、黄父苦苦哀求她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黄淑萍结束了她的回忆,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王睿说: “你不要怪我对你们检察院有偏见,你们司法机关放纵坏人,给我们带来了多么大的伤害!” “请你相信,执法人员大多数是好的。麦子地里长几根稗草也是正常的,要相信法律。” “我相信你,看样子你还是个好人,可是你能查处那些徇私枉法、败坏法律威严的坏人吗?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提供一个人,他把赵晴带进看守所,这难道不是违反法律规定吗?” 黄淑萍说那天她在看守所门外见到了赵晴,她从她的捷达车里走出来时,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进了看守所。黄淑萍的出租车就停在远处,她在车里监视着。 十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公安人员把赵晴送出来。公安人员站在门口与赵晴道别后返身走进去了。淑萍等赵晴的汽车开走后,她走进了看守所,门卫挡住了她的去路说:“今天不是会见日。”她转身绕到看守所行政大楼前,在公告栏里张贴着看守所全体公安人员的照片,在许多照片里,她发现了那个送赵晴出来的人,竟是看守所的副所长卫兆丰。 “卫兆丰已经被我们抓了,等待他的将是铁窗内的生活,而不再是铁窗外。” 房间里已经有了亮光,他站起来伸了伸腰,只见窗外的东方已经露出了曙光。 望着窗外露出的晨曦,王睿歉意地说: “你愿意帮助我们找到胡惠芝吗?” “我见过那女人,有一次,我开车在郊外一个小巷子里看到她,如果不是当时车上有客人,我就把她扭送到公安机关。当时,我也担心,担心把她扭送到公安机关后没人管……我妈不让我管这事儿,害怕赵建其到我家来闹事,报复我们。” “请你相信我们,一定能把案件办个水落石出。” 黄淑萍犹豫一会儿,毅然站起身: “我愿意尽力帮助你们,也好给我姐姐有个交代。” 走出黄淑萍的住处,王睿心里有种沉重的感觉,一个被害人,她身后还有一个大家庭,还有许许多多的社会关系,作为社会的弱势群体,当他们感到无奈又无助的时候,当他们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法律上的时候,法律却在他们绽开的伤口上又划了一刀……身为司法人员,身为检察官,能容忍法律这样被践踏吗? 西都市检察院的办公大楼沐浴在朝霞之中,大楼上悬挂的国徽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与往常一样,任时明迈着坚实的步伐步行上班,当他走进检察院时,看见从汽车里走出的陈荣杰,便迎上前说: “陈检,我昨天下午才接到开会的通知,专案组都在外面跑着,有几个人回不来,要给你请假了。” 陈荣杰边向大楼里走边说:“能回来的尽量回来开会,这是全院大会,几位院领导要向全体干警述职,然后还要听取干警们的评议和意见,我们可不能随便剥夺干警的权利呀。” 就在陈荣杰指挥“7·2”重大案件并代理检察长主持工作的时候,市委和市人大开始考察班子,为即将举行的市人大全体会议改选做组织工作。陈荣杰已被组织部门内部提名,作为下一届检察长的候选人向人大推荐,但是,并不排除还会选出其他的候选人,毕竟这是没有最后决定的事情,还在考察阶段吗。这一段时间,组织部门除了深入到检察院以及各个政法单位进行考察,还要求陈荣杰以及检察院的其他副职都要在检察院进行述职,当然也要听取干警们的意见。 全院大会整整开了一上午,陈荣杰和几名副检察长先后进行了认真的述职发言,下午,他们将分别到各个处室听取干警们的意见。 陈荣杰被分配到起诉处听取意见。 下午上班,起诉处大办公室里传来说笑声,刘军收拾着桌上的案卷,大声说着:“我可不再另行通知了,今晚7点润丰酒店,请大家赏个面子!” 一个女检察官一边看着材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看来还是儿子贵重。” 办公室里有人说:“可不,人家的小子连体重都不同寻常。” 女检察官放下材料,从椅子上站起身:“怎么,能上吉尼斯?” 贺雷端着茶杯进来:“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还没开会就讨论上了。” 办公室里有人给贺雷让座,说:“刘军儿子过百天,今天请客,大家借机聚聚。” 刘军忙说:“正好,处长来了,省得我另外通知。” 贺雷笑着说:“小刘你真会找机会。对,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大家都去凑个热闹。我当处长的应该首先想到。人到齐了吧?小刘去请陈检来开会。” “不用请,我到了。”陈荣杰已经走进办公室。 贺雷待大家坐下,说:“今天上午代检察长向全体干警作了述职报告,下午又来参加我们的讨论并听取意见。大家要本着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精神认真发言。请陈检先说两句吧。” “检察长调走后,让我代检察长。按照市人大的规定,今天上午我向全体干警作了述职报告,下午来听听大家的评议。我认为这是一次上下沟通和交流的极好机会。我这个人平时工作忙,与大家交流得少,工作中肯定也有疏漏,希望大家批评指正。请不要有顾虑,有什么就说什么。” 陈荣杰的开场白后,一名老检察官先发言: “上午听了陈检的发言,我认为十分朴实,就像陈检本人一样朴实,客观地讲述了近年来的工作,剖析了自己的思想。既谈到了成绩,也谈到了不足,同时进行了自我批评。我想补充一点看法,我认为近年来我们检察机关在公正执法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是在突出法律监督方面还不够,比如,我们运用抗诉权还不够大胆,总是显得顾虑重重,这其中的原因之一,可能是受各种关系的影响。我们要向社会宣传,抗诉是履行法律监督的职责,不是跟某一个人过不去。” 陈荣杰边听边点头: “你说得很对,我们在抗诉上是存在一些问题,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宣传不够,也还有其他各种原因,要加强抗诉,首先还要转变执法观念。这是一个很大的实践和理论问题,需要我们认真对待。” 评议会开得很认真,大家的态度都很平和,会场上的气氛也很轻松,一个年轻的复转军人,刚到检察院没几天,突然站起来发言: “我有一个问题不清楚,我们检察院是对公安、法院进行法律监督的,按照法律规定,公安人员有违法行为就应当依法查处,但是听说有一个叫崔奋的人在看守所意外死亡了,后来又听说公安人员姚东海涉嫌刑讯逼供致死人犯。这么严重的问题检察院不查处,责任在谁?代检察长是否有责任?” 会场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干警们都有些惊讶。陈荣杰听着发言没有急于解释,只是在本子上做着记录。这个年轻人提到的案件其实是几个月以前发生的,当时,是王睿和祁月到看守所处理的案件。 刘军接着发言: “我也听说这起案件在社会上反应很大,特别是最高人民检察院一再强调办案不能致人死亡,如果有致人死亡的,要追究领导责任。请问陈检,如何对这起案件履行监督职责?” 贺雷坐在一边不动声色,等他们全都说完了,才出来制止道: “你们年轻人说话要注意方式。对案件有不同的看法是正常的嘛,我们都是为了把案件办得更准确,从不同的角度对案件提出问题,所有的案件都有可能存在不同的意见,不能因为有不同意见就揪住不放。这也是陈检一贯要求我们的工作方法。” 人们马上听出来,贺雷的一番话是有所指的,因为赵建其再次被抓获后检察院里传出了种种议论,说贺雷当时在检察委员会上提出为赵建其减轻罪责,而且同意办理了保外手续。贺雷一直对这件事心惊胆战,特别是专案组一直没有找他谈话,他想申辩一番都没有机会。其实他想申辩的理由就是应当允许对案件有不同看法。此时他有的放矢地提出这个论点,他认为是在这个能不能提拔陈的关键时刻恰到好处地对陈进行了重要的暗示或者是重要提示。 陈荣杰已经意识到问题并不简单,他早就想过,对于贺雷,早晚要有一次面对面的交锋,因为事情明摆着,即使没有更多的问题,他贺雷也必须解释批准赵建其保外的有关问题,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还不能断定贺雷策划了两个人出来发难,但是很显然,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根本就不知道崔奋的案件,贺雷为什么要攻击自己?仅仅是为了阻止他参加检察长的选举吗? 会议将要结束,陈荣杰没有多说什么,此时也不容他更多的解释什么,他只是简单地告诉大家:“谢谢大家对我提的意见,我想简单解释一下崔奋的案件,当时作为犯罪嫌疑人的崔奋是因为涉嫌贩卖毒品被公安局抓获的,但是被关进看守所后突然意外死亡。当时有家属提出怀疑,说办案的公安人员姚东海有刑讯逼供的行为,但是经过调查,事情并不是家属说的那样,法医鉴定认为嫌疑人是因为肠梗阻死亡。后来家属提出死者身上有淤血,怀疑是被公安人员打过。他们到人大上访,我们应家属的要求,重新对尸体进行了鉴定,他们家属还在上海请来了医学专家,作为家属一方的见证人,见证了重新鉴定,结果证实死者身上不是淤血,而是尸斑。专家同意第一次的鉴定,也就是死者是肠梗阻的鉴定已经经过两次证明。这起案件已经处理过了。如果还有人提出疑问,可以根据法律程序由当事人提出申诉,无论提出什么样的问题,我们都应当也一定会依照法律给群众一个公正的说法,请大家相信我。如果确实有错,我愿承担责任。” 听了陈荣杰的发言,大家都很满意,只有贺雷依然不动声色,那个复转兵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很不自在。刘军呢,脸色难看死了,直到散会时还没有一点血色。 晚上润丰酒店的包间全满,生活水平提高了嘛!总有人天天进饭店吃饭嘛。服务员听说刘军是检察院的,忙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有两张桌子的大包房,刘军很不满意,执意要服务员再腾出一个单桌的包间。服务员只好用屏风隔开了两张餐桌又不断用各种好话赔着不是。 酒席桌上,贺雷理所当然以领导者的姿态命令大家轮番给好样的刘军敬酒。偏偏隔壁酒桌上没有领导者的哥们儿碰杯的热烈气氛盖过了他们这边,贺雷不服气地说: “我们得胜过他们!把气氛声势造起来!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得走。” 听见领导发话,刘军马上打开电视,放出卡拉OK的歌曲,把声音调到了最高。 “祝贺我们勇敢的下一代百日!大家举杯!”贺雷运用他的领导才能,振臂一呼,只听得“干杯”的欢呼声和杯子的碰撞声压往了屏风对面传来的声音。 不到一个小时,对面酒席已是人去无声。贺雷又给刘军斟上一杯,说:“刘军今天表现不俗,还要继续努力,我敬你这杯喝了!” 刘军满脸通红地推辞:“我尊敬的贺处我不行了,我实在不能喝了!” 贺雷问大家:“不听处长的话,怎么办?” 旁边有人说:“还想不想在起诉处干了?连处长的命令都不执行。” 刘军端起酒杯一扬脖干了杯中酒:“拼了。” 贺雷拿起酒瓶摇了摇:“这里还有半瓶,继续战斗!把他们都干掉省得妨碍我们!” 刘军已经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嘴里还在嚷着:“听我们处长的!喝!他妈的喝!谁敢不喝谁不是人!” 陈荣杰走进家门便闻到了炒菜的香味,知道是妻子在忙碌,可是他不但没有食欲,还非常疲劳,他放下公文包就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睛休息。在市检察院,干警们都知道这位检察长不吃请,除了推不开的接待应酬,他总是回家吃饭。他曾在全体检察干警大会上说:“检察官可以倾听群众的意见,但是不能吃群众的饭,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还怎么公正?”而且他还制定了纪律,中午一律不许喝酒,即使有公务应酬也不例外。他是这样要求干警的,自己也做出了表率。所以,一些想走关系的人压根就别想通过酒桌来解决问题。 郝玢把饭菜摆上桌后走进客厅,陈荣杰听见郝玢的脚步声急忙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强做出精神很好的样子,他不愿郝玢为他过多的操心。郝玢已经看出他的疲惫:“累了?要不先休息一会儿再吃饭?” “不累不累。我早就饿了。”陈荣杰说着站起身,揽住郝玢的肩,向餐厅走去。 餐桌上摆着玉米饼、小米稀饭、拌野菜,陈荣杰笑了。 “今天什么日子?你搞忆苦思甜?” “害怕你当官忘了百姓。今天吃杂粮野菜,其实这是最时髦的,宴会上不是专门有杂粮宴吗?” 在饭桌上,郝玢告诉他今天中午乡下来人,咱妈托人带来不少东西,饭桌上这些这都是她捎带来的。 提起母亲,陈荣杰心里涌出歉疚:“看来我们应该抽空回老家看看了,老人这辈子可不容易啊。” “还不是因为你没时间,我都说了几次了。一到放假你们就忙。咱妈还有信,捎来一份材料,说是她舅家侄子的案子,人家找到家里,妈说让你看看能不能解决。我只是复印机,原话转告。”郝玢知道陈荣杰不允许在家里为他人的案子说情,所以把自己说成是复印机,意思是只传话而已。 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饭后陈荣杰坐在沙发上听着新闻迅速浏览材料。郝玢在厨房里清扫完毕也走进客厅,对陈荣杰说:“老人家从来也没求你办过事,我估计她也是抹不过情面了,估计是她舅家侄子一再找上门,你看,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能帮老人吗?” 陈荣杰放下材料说:“这个案子我知道,可不知道嫌疑人还贴亲。据我了解两家人因为庄基打架,咱这家的把人家打伤了,司法鉴定构成重伤害。依我看,不处罚是不行的。” 郝玢焦急地问道:“那,给咱妈怎么交代?” 陈荣杰靠在沙发上:“老人是通情达理的,把道理说清,她会理解的。再说了,我要给自己的亲戚开个口,以后还怎么要求别人。” 说话间,电话响了,陈荣杰顺手拿起来接听,对方是老同学,也在政法机关工作,寒喧几句后关切地对他说: “老同学,听说你们办的案子涉及的都是政法机关的司法人员?还是掌握点火候,别把人都得罪了,你现在可是在关键的时刻,非常敏感时期呀。” 陈荣杰笑道:“谢谢你的关心。你是不在案子上,这个案子实在太恶劣了,造成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如果我们都撒手不管,这社会不就乱了套了吗?” 对方在电话里说:“你这人还是老样子,社会在变,人要活络点,你现在的处境不比平常。搞得不好,人家说你在整自己人。我也是多操闲心,我是想提醒你多为自己想想。” “你说得对,是有些人想整我,是政法队伍里的败类。” 陈荣杰放下电话,陷入了深思。 穆松年拿出一套茶具,用茶壶亲自泡了茶。 “这是我刚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为了鉴别真的还是假的,我特意到茶农的家里,先品尝了一壶,的确是今年的新茶。” 他把小茶杯放在陈荣杰面前。 半个小时前,穆书记电话通知陈荣杰立即来市委汇报案件。陈荣杰放下手中的提包:“你说是新的就是新的,我也品不出新旧茶。” 穆松年端起茶壶,给陈荣杰的茶杯里斟满,很严肃地说: “是呀,要品茶也得有功夫,一是要有时间的功夫,二是要有本事的功夫,要不怎么说是功夫茶呢!” 然后,细细地品味了一杯,才看一眼陈荣杰: “说,赵建其的案件进度如何?” “我正要给你汇报。代替做CT的人已经找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工人,目前生活不能自理,医生说,他能活下来已是个奇迹,可能与针灸有关。幸亏他还活着,否则真是难坏了办案人。”陈荣杰吹一下杯里的茶叶,喝了一口茶,“看守所一个叫卫兆丰的副所长已经交待,是他同意赵建其住的医院。但是做假CT的事情他推说是韩楚做的,与他无关,韩楚已经自杀了。还有——” 穆松年认真听地听到这里,打断陈荣杰的话: “看起来嘛,案子已经基本清楚了,有关司法人员违法违纪的情况,也已经调查了,该做的你都已经做过,成绩很突出,做得不错吗!我的意见,下一步你们要尽快宣判卫兆丰,结案!” 陈荣杰专注地看着穆松年,认真听着他说的一字一句,直等到他作出了指示,才继续汇报: “要结案还有些事难于落实,就算把做假CT的责任推到韩楚一个人身上,反正韩楚也死了,可是,还有批准保外的责任没有查清呢。赵建其的案件去年的审判就有问题,赵晴一直在逃,给谁行过贿?许多事现在都很难确定。可能还有其他司法人员涉及案件,需要进一步落实。” 穆松年有些激动,从大班台后面站起身,在宽敞的办公室内踱了几步: “批准保外的人,不都是依据医生提供的证明吗?你是不是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必须要看到我们的司法队伍大多数都是好的或基本好的,这是一个根本的认识,是不能动摇的认识。韩楚故意提供假CT,拿去让公安局、检察院、法院去批,他们只不过是在材料上审查一下嘛!他们怎么能知道片子是真是假?但是,是谁的责任就由谁来承担吧,我们也不能迁就。在这个案子上,我告诉你,不要把一锅水都搅浑了,这对你可不利。你说呢?” 穆松年说完了,问完了,陈荣杰依旧沉默不语。 “想明白没有?说说你的看法。”穆松年追问道。 “如果是韩楚一个人的责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发现,赵建其案件去年的审理就有问题,虽然还没有足够证据,是因为司法人员反侦查能力强,没有足够的证据,我们不会直接与他们见面,搞不好,反而会过早传递信息。这就是检察机关进行法律监督的难处。你是有过亲身经历的,如果你都不支持我们,咱们检察院还怎么办案啊?” 穆松年有些不耐烦了: “南书记几次问起这个案件,要求尽快结案,你多年从事法律工作,应该知道我们的刑法适用的是无罪推定,而不是你的感觉或猜测。去年对赵建其的判决有什么问题?给他判了死缓难道这有什么错吗?当时是我主持的检委会,你是不是也怀疑我?” “不!不是的,你可能误会了。我绝不是说你有什么问题。虽然我没有参加当时的研究,对于去年你主持研究的案件,我不怀疑,只是对当时调查的深度有看法。” “你还有什么怀疑的?不管怎么说,赵建其有投案的情况,判处死缓也是准确的。不就是怀疑赵建其保外以后可能有新的犯罪吗?如果确实查不出更多的问题,我看可以结案了!” 看见穆松年几乎恼火起来,陈荣杰只好把想说的话压在了肚子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道: “要结案?当然也可以。退一步,其他人暂且不查了,但是,赵建其的再犯罪问题还没有落实,东桥派出所虽然抓了他,那也不过是犯罪的准备阶段,就这样把他关进牢里算了,继续执行死缓?” “市委要求尽快结案,怎么结是你们的事。办案要讲政治,要顾全大局。把咱们司法机关查个底朝天,那不乱了?我们还是要爱护干部,稳定干部队伍吗!”政法委书记穆松年缓慢而轻松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最后,他特意强调:“回去要抓紧结案。有什么问题吗?” 陈荣杰认为有些话不能不说,迟疑道:“赵建其的案件我们一定抓紧办理,争取在最近有个交代,请市委放心。”转而又态度坚决地说:“但是,目前已经有几个证据证明赵建其在保外期间有新的犯罪行为,我们想抓紧时间落实这个事实。这样的话,赵建其就不是继续执行死缓,而是可能要执行死刑了。请市委把办案的时限再放宽些,我需要一个月时间。” 法庭调查 穆松年脸上露出不快: “你呀,执行市委指示还要附加条件?你还是抓紧结案,不要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大。老陈呵,有人说你过于原则,要我说,是脾气犟。现在正是市委考察你的时候,你怎么这么幼稚?回去再想想。啊?希望你们集中力量,尽早把赵建其案件办结。” 本想再申辩几句的陈荣杰欲言又止,临走出穆松年的办公室还固执地说: “我们争取尽快把赵建其再犯罪的事实查清,也不放过司法人员的犯罪行为。” 在穆松年看来,陈荣杰还是不免过于幼稚,他就没有像他穆松年这样老辣。他在当检察长时,就很会巧妙地应对领导利用职权对司法的干涉,赵建其的案件不过是其中的一例。 他清楚地记得,赵晴拿着市委副书记南江的亲笔批示来到他的办公室。 那天他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听到敲门声的同时,一个女人已经走进来。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张口先是笑盈盈的: “穆检察长,您好。” “你找我什么事?”穆松年急忙应对。 “我有一份材料送给您。是关于一起案件的。”赵晴把材料递上。 “你把材料交给办案人。”穆松年没有接材料。 “这是南江书记给您写的,他让我一定交给您本人。”赵晴双手举着材料。 穆松年当然知道,南江是市委副书记,主管政法的,现在他必须接过材料。他请女人坐下,迅速浏览材料。南江的亲笔字迹映入眼帘: 穆检察长:请接待来人。关于赵建其打死妻子一案,据当事人反映,事出有因。请认真审查,合理公正判决。 领导的批示虽然没有明确对案件有偏袒,但是,仅从“事出有因、合理公正”的字样和口气,特别是将批示让当事人亲自送来,而不是通过组织程序批转,就足以说明当事人的来头了。 穆松年放下手中的材料问道:“你是当事人的什么人?” “我是被告人赵建其的姐姐,我叫赵晴,弟弟打死老婆是一时激动,失手了,因为他老婆与别人通奸。这种事情,不管发生在谁的身上,是个男人都会情绪激动的。” “好。你们反映的问题,我会注意的。请你相信检察院的办案人,是会公正处理案件的。你还有什么其他问题?”穆松年站起来有谢客的意思。 赵晴却不急着走,她继续说道: “我弟弟有投案自首的情节,我们也请了律师,律师说应该从轻判处。还有女方有第三者,事出有因,应该定伤害罪。南书记让我当面给您把事情说清。”她特意加重了“南书记”的重音。 一个当事人对执法者提出这样具体的要求,好像上级领导对下级安排工作,穆松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尽管他心里很不高兴,却平静地说: “定什么罪,判什么刑,这是法院的权力。我们检察院也不能代替法院作工作。不过,请你相信我们。南书记的批示我已经看了,我们会合理公正依法办理的。” 穆松年再一次向门口迈了一步,表示了送客的意图。 赵晴这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 “请您一定关照这个案子,为我们做主,谢谢您了。” 南江书记的信至今还在他的文件柜里锁着,他始终没有向陈荣杰提起。当然,他有他的考虑,无论是从南书记目前仍很坚挺的权力,还是为自己的未来退路,也许,这都是自保的高招。 穆松年曾经多年从事党的基层工作,对政治学颇有研究,用他的话说政治就是平衡,就像走钢丝,搞好了平衡才不被摔下来。自从到了检察院,他把平衡学说运用到法律中,他认为,上级领导的话不能不听,法律规定的也不能不执行,要从二者中取其平衡,在不违背法律大原则或者少违背一点的条件下给予倾斜。好在最后判刑的不是检察院而是法院,他完全可以说:我是把话说到了,人家法院要怎么判那就是法院的事情了。今天,他把陈荣杰专门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就是为了传达南江书记的指示。自从他当了政法委书记后,他也不希望自己管的政法队伍出现太多的问题,否则会影响到自己的位置。不是有这样的先例吗,某地连续发生了假酒毒死人的事件和乱收费等问题,那个地方的领导就被调离了。 陈荣杰把手里的包扔在办公桌上,坐下来想整理一下刚才的信息。 敲门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任时明走进来:“陈检,你不舒服?” “没什么。你坐。刚才穆松年书记跟我说,去年对赵建其案件的审理是坚持原则的,不然也不可能给赵建其判死缓。他的意思就是让我们不要翻腾过去的案子了。看样子,他是误会了,以为我们跟他过不去。”陈荣杰一脸的疲倦。 任时明把一份材料递给了他: “从去年的案卷里看,对赵建其的审理是坚持了原则的。这是去年咱们院检委会和法院审判委员会分别开会的记录。” “你怎么现在才给我?”陈荣杰生气地接过材料又扔到了一边。 “我也是刚看到。从记录里看,当时对案件的定性定罪有过很大的分歧。但是最后的定罪还是正确的。你看看记录,也许能看出些蛛丝马迹。”任时明不急不慢地说。 陈荣杰重新拿起了材料。 通过检委会的记录,可以看出当时研究案件的情况和每个人的态度:白副检察长:犯罪嫌疑人仅仅是怀疑妻子有不正当的关系,就下这种毒手,手段也太残忍了。我看情节是十分严重的。 田委员:把人打后,还把手脚绑在床头,又把门从外面锁住,被害人自己不能出来,别人也不能救助,我看这些情节都是非常恶劣的。具有从重处罚的情节。 贺雷:我们处务会研究时认为,这起案件应当以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定罪。由于被害人可能有过错,邻居田翠花说,从门帘的缝里看见孙旭坐在沙发上,黄丽萍坐在孙旭的腿上,看见他俩在一起抱着,亲着嘴。从间接证据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同时要考虑被告人有投案的情节,这是可以轻判的根据。 宋国安副检察长:我看起诉处的意见有道理,被害人有过错,被告人一时激愤,做了过头的事情,但是又投案了,我们要体现政策和法律。 毛副检察长:仅仅靠怀疑怎么能说被害人有过错?一个邻居的证言,就能证明死者与他人关系暧昧?就能说明死者有第三者?我看,还需要其他证据进一步证明。 前任检察长穆松年最后发言:被告人殴打其妻后,把其妻的手捆在床头上,还把门锁上,这从主观心理状态上来说,采取放任,情节是严重的,虽然案发后有投案自首,但投案后供词不稳定,前边供述,后边又推翻,从自首的法律规定来看,必须具备如实供述犯罪事实,才能认定自首。被告人并没有如实供述,这是其一。此外,赵建其在殴打黄丽萍后,又提着一把刀去找孙旭,有杀人的意图,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孙,否则定会发生又一起血案。还有把被害人手脚捆住,把门锁住等,从这些情节来看,都是恶劣的。第三,赵建其是有前科的。大家听听,案卷里的记载:赵建其,男,现年岁,汉族,山北人,初中文化,家住本市成家村,村民,曾因盗窃被强制劳动教养二年,又因抢劫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这是大多数人的意见,我同意。依照法律对累犯的规定,对赵建其应当从重处罚,向法院起诉。“这里面可以看出每个人的倾向。”任时明看见陈荣杰已经读完了这份材料说道。 “也不能排除是认识问题,我们不能以倾向来断定事实。”陈荣杰说完,又翻开了法院审委会的记录:法官李欣汇报案件时说:被告人赵建其因怀疑其妻子与孙旭有不正当的关系,曾经跟踪她,后两人发生口角,赵一时气愤,顺手拿起家中的小板凳打了妻子黄丽萍,开始黄丽萍用手挡架,当时正在气头上,赵建其用小板凳打在黄丽萍的头部,致其死亡。经法医鉴定,被害人黄丽萍系被他人用钝器打击头部,致膜下血肿形成脑疝致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而死亡。事件的发生,本是夫妻间有关生活作风方面的问题发生的打架,被告人赵建其一时气愤,伤害了黄丽萍,但是他对死亡的结果是不希望发生的。我们接受这起案件后,根据院领导的指示,充分听取了双方当事人的意见,对有关事实、证据进行了认真的审查,还特别对被害人是否有过错,即是否与孙旭有不正当的关系进行了认真的法庭调查…… 刑庭的陶庭长向审委会委员们汇报了合议庭的意见和刑庭的意见:我们认为根据以上情节,被告人又投案自首,可以从轻、减轻处罚,因此决定判15年有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年。“看来,审委会上有过很激烈的讨论。”陈荣杰放下记录,“从讨论的内容看,大致有两种意见,多数人认为刑庭对案件的案查是认真、细致、客观的,可以同意他们对案件的分析意见和量刑根据。少数人认为用间接证据证实被害人的生活作风问题还不够充分;被告人仅凭怀疑就毒打其妻,情节还是严重的,被告人有前科,应当从严惩治。” “审委会出现了两种意见的明显分歧,同意合议庭意见的人占了多数。”任时明提醒道。 “但是,祁太峰院长的最后发言,扭转了大局,使整个会场出现了另一种结果。审委会最后采取了举手表决,结果陶庭长及少数人的意见被否决。你认真看了没有?祁院长的发言记录得很详细,简直就是一篇论文。”陈荣杰大声地念起来:“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情况,从行为人的主观心理来看,具有伤害的故意,但是对死亡的结果是一种过失心理,这种过失心理的具体表现是,行为人对死亡后果是不希望发生的,同时,对这种后果也不是放任或容忍的。我们应当注意,并不能因为他不希望死亡后果的发生,就忽略了对后果的放任或容忍。本案被告人自述他不希望他的妻子死亡,但是,他的实际行动却是把他妻子的手脚绑在床头,将门反锁,这恰恰是一种对死亡后果的放任和容忍。从被告人主观恶性、打人手段的残忍等方面,都加重了犯罪的情节。在故意伤害和间接故意杀人二者难以界定的情况下,以故意伤害定罪这是正确的。根据我国刑法规定,本案伤害致死应当判处无期以上至死刑。办案人提出被害人的生活作风有问题,而这些间接证据并不充分确定,至于被告人投案但不能认定为自首,并有累犯的情节,因此不能破格减轻处罚。我认为应当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同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这两份材料对案件的分歧能说明什么问题呢?”陈荣杰自言自语,又转向任时明,“你有什么看法?” “两份材料都只能作为我们分析案件的参考,我想,对这些材料,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结论。有人认为,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最后定罪没有问题。这也没错,准确地说,是对的。但是,我们必须要从案卷中进行分析,从适用法律的个人倾向中寻找线索,也许能发现蛛丝马迹。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就说一个汇报案件吧,这里头的学问也深着呢。个别办案人利用职权在汇报案件中做手脚,比如,为了说服审委会的委员们接受他对案件的判断,采取不同的表达方式,还真要动一番脑筋。本来吗,任何事情从不同的角度去评述,都会有不同的结果,当法官的本应是裁判,可是他也是个人,有人的感情和七情六欲,他做出的裁判难免有倾向性。这种倾向性又不能直白地表露出来,往往要用足以说服人的事实和证据来证明。还可以从理论上找出一些所谓的符合自己意图的根据。因此,汇报案件还真是一门高深的艺术。” “也不能忽视这其中有认识问题、有对法律的理解问题。还是要找到证据,用事实来说话。让王睿他们尽快找到胡惠芝,去年的案件也许就清楚了。” 任时明走后,陈荣杰靠在沙发上沉思。 “7·2”案件带给陈荣杰的压力来自方方面面,正在市委、人大考察他的关键时刻,检察院内部有人借考察之机给他提意见,申智星也以崔奋的案件为由,组织了几个人向人大代表反映问题,并且由人大代表向陈荣杰提出了质询。如今,政法委书记也向他提出了尽快结案的要求,还有好心的同学的劝导。 他也曾检讨过自己的行为是不是不符合社会的大流,他也曾试想过放弃对案件的查处。但是,他最终还是否定了这些念头,此时他很坚定,案件一定要查下去,要还法律一个公正。他更坚信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是实现社会主义法治的必由之路。 陈荣杰的手机响了,他从提包里拿出手机接听。 电话是公安局刑侦局长打来的,他告诉陈荣杰一个重要消息:发现赵晴就住在郊区一所高档别墅小区里。 随着警车的疾驶,视线前方郁郁葱葱的树林越来越近,如同万绿丛中的繁花点点,倏忽间已变为绿树环绕的座座别墅小楼。 这是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别墅小区,高低错落、大小不等,清一色的粉红屋顶,每座小楼都精巧地镶嵌在绿树丛中。金钱不但能造就一切,也能享受一切,难怪暴富者还想成为首富,有钱的日子真好。 根据公安机关提供的线索,这里是申智星的一处秘密居所,赵晴可能就住在这个别墅的一栋小楼里。在申智星的来往电话中,有一个手机号码正是由这里发出的。 四辆警车排成一队在山路上奔跑,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祁月看着车里的时速表说:“速度太快了,这是山路呵!” 王睿用手抹去头上的汗水:“这车也就我能凑合着开,只有我熟悉这车的脾气。”话虽这样说,此时他更担心汽车在半路上闹病,发动机已经发出沉重的轰鸣声。明确这次任务是去抓赵晴的,他心里火烧火燎的着急。 别墅小区的大门口有两名身穿橄榄绿服装的保安,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小红旗命令警车停下。 王睿出示了执行公务证,要求保安配合,禁止小区里任何车辆驶出大门。之后,他们在保安的协助下,开车进入小区。 在10号别墅楼,祁月按响了门铃,叮咚的声音已经连续响过几遍,始终不见主人出来。 祁月回过身看着王睿,王睿对保安说:“把门撞开。” 几名检察官冲入别墅后,里面空无一人。卧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幅彩色女人照,照片上的赵晴正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他们。 客厅的茶几上有一杯茶水,王睿用手摸了一下,还有温暖的感觉。他回身问保安:“下山还有别的路吗?” 听到保安回答说有,王睿立即向祁月他们招手:“快走!也许还能追上!” 王睿当然不知道,当他们的四辆警车浩浩荡荡从检察院大门驶出来,顺着迎宾大道向南山疾驰时,恰巧被驾着汽车的贺雷看到了动向,他尾随警车直到出城,见车队驶入人少车稀的南三环路上,贺雷才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拨出一串号码,用低沉的声音告诉对方:“检察院的警车正向南山驶去,看样子是去抓人的。” 王睿他们四辆警车兵分两路从不同的方向追踪,结果还是扑空了。有人说,十几分钟前,见到一辆黑色的凌志轿车向山下驶去。 街上行人稀少,已经是万籁寂静的夜晚。 正准备上床睡觉的任时明听到敲门声,他穿着睡衣拉开大门,却见陈荣杰站在门外。陈荣杰和任时明的家都住在检察院的家属院,空闲时,常在一起下棋。此时,任时明没想到陈荣杰会在深更半夜来到他家。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今天抓捕赵晴的失利,使陈荣杰夜不能眠,甚至忘记了时间。 陈荣杰看见任时明穿着睡衣,脸上露出歉意,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不好意思起来:“已经快12点了?对不起!我刚才来时没有注意看时间。我是想跟你杀一盘,好久没有会战了。算了,你休息吧。”说完转身要走。 任时明马上拉他一把:“我也睡不着,咱们杀一盘!” 陈荣杰转过身笑着走进门,小声说:“嫂子睡了吧?可不能搅得人家不得安生。” 任时明很快拿出棋盘和棋子,两人摆开阵势。任时明的妻子穿着睡衣从里屋走出,陈荣杰不好意思地说:“嫂子,真是对不起,我把时间搞错了!” 她笑笑:“我家老任也睡不着,你来正好。” 她斟了一壶茶,端到桌上:“陈检,喝茶。” “别忙了,你快去休息。”陈荣杰接过茶杯放在桌上,他推着任时明的妻子走进卧室,又回到客厅,站在棋桌前,一手叉腰,一手举棋,摆开了架势。 两人一来一往很快在棋盘上步好自己的阵脚,陈荣杰已经把一只马跳到了对方的帅营前:“看你还不出车?市委要求把赵建其的案件结案,可是我们今天又失利了,下一步怎么走?有什么想法?” 任时明把一粒棋子举在空中:“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事着急,我觉得很蹊跷,我们总是晚一步,案件办到这种程度,是不能结案的,只能加紧追击。”说着他把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 陈荣杰眼睛盯着棋盘,很快挪动了一粒棋子:“我们面对的是有反侦查能力的人,即使有受贿的证据,他们也可能拒绝承认,李宝琴是一推六二五,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何况赵晴这个直接行贿人一直在逃,没有归案,怎么认定?” 任时明疑惑地看了一眼陈检,他知道陈荣杰在述职期间受到了攻击,他有些担心陈荣杰承受的压力太大,他指者棋盘说:“你今天的阵势不同往常?变得有些犹豫,会不会因为考察对你有影响?” “影响?瞧你说的。即使当了检察长,如果群众不满意,指着我们的脊梁骨,说这个官维上不为民,那有什么意思!” 任时明将一子推前:“小卒子过河了!”见陈检仍在沉思,又提醒说:“我都快将你的军了,你还犹豫什么?” 陈荣杰不慌不忙:“是吗?我早就被将着军呢!但是只要你将不死我,我就有反攻的机会。我们现在的阵势就像是两军对峙,旗鼓相当,难决雌雄。说实在的,当战争进入胶着状态时,尽管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正义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但是,这毕竟是一场残酷的较量。现实中,严格执法与徇私枉法的较量也不能太书生气。有很多困难、危险是难以预料的。如果市委下了死命令,或者……” 任时明觉得陈荣杰似乎话里有话,但是他无法理解陈荣杰所面临的压力到了什么程度。尽管他知道办案有艰难,还有风险,甚至可能会遭到各种打击,比如还没有揭露犯罪先被撤职。但他不愿意把事情想象得太糟,他对陈荣杰说:“先不要着急,也不要与市委领导把话说得太直,我们还是尽快想办法。” 陈荣杰举起一粒棋子:“我看不能死等赵晴,还是要先从赵建其的再犯罪入手,迂回侦查。”说着他落下棋子,“这回我可是将了你的军!” 小小的面馆里冷冷清清,显然已过了吃饭时间,两个服务员在聊天。王睿、祁月和吕伟走进面馆,服务员立即上前问:“吃点什么?”祁月正查看椅子是否干净,她说:“你们不就是个面馆吗,还能吃山珍海味不成?快来,先把椅子擦干净!”服务员赶紧拿来抹布擦干净桌椅,同时也回了一句话:“你们能来这地方,也就是吃面来了。臊子面、油泼面、炸酱面都有,还是手工的,你们要什么?”王睿和祁月他们已经围在一张桌子前坐下,吕伟说:“咱们这水平也就是吃碗面。伙计,给咱把油泼辣子端来。” 服务员问清了几个人吃什么面便安排里头去做。王睿沉默不语,似乎在想什么问题。吕伟想活跃沉闷的气氛,没话找话地说:“也不能为了工作不吃饭,我可是早就饿了。不吃饱没法再坚持工作。” 祁月也说:“这人呀要有快乐的心情才能干好工作,就是案子办不下去,也不能先把自己给愁死了。你说对不对?”她用手拉了一把王睿的胳膊。 王睿笑了:“你以为我在发愁?我是在想赵晴可能去了什么地方?她从那个别墅逃跑之后,你猜她可能去什么地方?”他反问了祁月一句。 祁月跟着他的思路也思索起来。 服务员把热腾腾的几碗面端上来,他们马上开吃。 祁月用筷子搅着面说:“我看,这还真把咱们给难住了,下一步怎么办?” 吕伟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面,边吃边说:“着什么急?我看呀,现在就可以结案。只要我们查出赵建其再犯罪的问题,就可以改变他的刑期,执行死刑算了!” 祁月放下筷子,不服气地说:“那其他人怎么办?那些徇私枉法玩弄法律的人就让他们继续逍遥法外?那我们检察院还查什么?” 吕伟不看祁月,只顾吃着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实在查不下去,也就只能这样了。你说呢?王睿。” “我看还有许多疑点值得查下去,赵晴这个风筝虽然断了线,我们还可以从其他方面继续寻找线索。黄淑萍已经答应帮咱们找到一个关键人物,如果这个人查到了,说不定就落实了赵建其的犯罪问题,还可以证明过去办理赵建其杀妻案件中的问题,说不定从这里就引出了线索。还有,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李宝琴的工作,祁月你说对吧?你这人能说会道,李宝琴对你也有好感,你还可以多想想办法嘛。” 祁月信心十足地说:“只要他做过的事情,就必然留下痕迹,只不过这些痕迹的表现形式不一样。” 王睿接过话:“你说得对!犯罪总是与许多人许多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蛛丝马迹中必然会留下破绽,只要我们认真去查。” 祁月笑道:“但愿有柳暗花明的时候。” 王睿因为结账比祁月他们晚出来一步,走出面馆时不经意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细看,他确认没错,那个熟悉的身影就是叶晓枫,她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似乎关系还很亲密。 祁月和吕伟在前头叫王睿:“看什么呢?快走!” 王睿急忙转过身:“没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快走!”王睿拉着吕伟和祁月向前走了两步,又对吕伟说:“你们先回去,我马上就来。”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王睿已经转身向后走去。 王睿的眼力没错,他看到的那个女人就是叶晓枫。 他追上前,想要看清楚叶晓枫与什么人在一起。他来不及想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也许完全是一种好奇,但是绝不是单纯的好奇,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直觉,一种内心的感受,一种带有醋意的失落。总之,他是怀着极其复杂的心理想要看清楚那个与叶晓枫在一起的男人到底是谁? 从他们的背影中,王睿无法确定那个人是谁,只见他们很亲密地走着,走进了一个大排档。王睿失望地站在远处,正当他犹豫自己是离开还是故意跟进去看个究竟时,他看见叶晓枫又出来了,他身边的男人也正好面对着王睿的视线走出来,王睿看清了那个男人,惊讶得目瞪口呆。 邵立山!与叶晓枫在一起的男人竟然是邵立山! 眼见叶晓枫和邵立山从大排档走出来,面对着王睿走过来,他急忙转过身去,但又禁不住回身向叶晓枫望去,他看见了叶晓枫和邵立山的背影,正向旁边拐弯。王睿紧走了两步,追在他们身后,想再一次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怎么会跟邵立山在一起?看样子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不一般。他心里七上八下地翻腾。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邵立山拉开了车门,揽着叶晓枫的腰,坐进后座。出租车启动了,一溜烟地向前开去。 王睿怔怔地望着汽车,只见那车消失在喧闹的车流中。 叶晓枫是在医学院门口见到邵立山的,她一眼就看出邵立山的笑容有些牵强。近来,她感到邵立山一直情绪不太好,想为他分些忧愁,就给邵立山打了电话,邀请他出来吃饭,他迟疑片刻还是答应了,但是他说:“是我请你吃饭。就在你们医学院门口等着,我去接你。”不等叶晓枫回答,他已经挂断电话。 叶晓枫走出医学院大门时,邵立山已经等在门口。她歉意地说:“让你久等了。” 邵立山摇摇头:“没什么,我今天没事。我估计你坐了一天,一定累了,咱们散散步,然后再去吃饭。可以吧?” “当然!照你说的办。可说好,今天是我请你咱们去吃烤肉,有个大排档特火,行吗?” 邵立山轻轻揽着叶晓枫的腰,在宽敞的路边漫步,高大的梧桐树丰茂的树叶遮掩着人行道,树叶间隙里闪耀着晚霞的光辉。邵立山默不作声,他两眼向前方搜寻着什么。 “你今天好像有些不高兴?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吗?”叶晓枫打破了沉默。 邵立山看一眼叶晓枫,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人都有情绪不好的时候。散散心,也许就好了。” 叶晓枫善解人意地说:“是的,有时,我也会莫名其妙地烦躁。但是,回到家里,见到甜甜,见到父母,还有一大堆要做的事情等着你,也就什么都忘了。” “真羡慕你这一家人!有老有小,祥和、温馨,天伦之乐。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家里总是见不到他的身影,他走村串户地为乡亲们治病,方圆多少里的人家都知道他。逢年过节的时候,来家里看他的人一拨接一拨。他一出去,家里静如一潭清水,他一回来,简直就像开了锅。一直到现在,我回到家里,还不断有人来家里串门。”邵立山陷入回忆中。 叶晓枫并没有注意邵立山的表情,只顾说:“你父亲真是德高望重,他给你留下了无价之宝。他会永远活在人们心里的。” 邵立山突然长叹一口气:“问题是,我真是愧对父亲呵。” “你现在不是干得也不错吗?都已经考察副院长了。”叶晓枫诧异起来。 邵立山沉默不语。过了许久,叶晓枫轻声问:“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说出来也许心里会舒服些。” “没,也没什么。你今天想吃什么?对了,你刚才说吃烤肉,咱们就去吃烤肉,但是你请客我付款。” 他们散步走到烤肉大排档,的确很红火,里外都坐满了人,邵立山看着人群有些烦躁:“没地方坐了,咱们换个清静地方吧!” 叶晓枫看出他的焦躁,默默地点点头。 也就是在他们走出大排档的时候,王睿看见了他们。 夜晚,王睿在床上翻来覆去,桌上的录音机里传来歌声:伤心捧出我自己 那一天那一天你不能忘记 伤心捧出我自己 剩下伤心捧出捧出我自己突然,王睿从床上跳起来,抓起电话,但是又放下了。他在家里来回踱步,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叶晓枫的家:“喂……”又想把话筒放下时,话筒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喂,你找谁?” 王睿猜测是叶晓枫的儿子,耐心地问道:“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甜甜,你是谁呀?” “我是叔叔。” “你是哪个叔叔?是邵叔叔吗?” “不,我是王叔叔。你是晓枫的儿子吗?” “你找我妈妈?” 叶晓枫从儿子手里拿过电话,对儿子说:“乖孩子,让妈妈来听电话。”又对话筒里问:“哪一位?” 王睿听出了叶晓枫的声音:“晓枫,是我,王睿。” “你怎么会想起打电话?” “你儿子多大了?挺可爱的。” “快两岁了。多日没见你了,忙吧?” “哦,忙。你好吧?” 叶晓枫感到纳闷:“有什么事吗?” “有事,哦,没什么事,随便问问。等我有空了找你去,要好好谢谢你。” “老同学了,客气什么,有事你只管说。” “好,今天不打搅你了,改日再说。” 叶晓枫放下电话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个人,真怪。” 王睿放下电话在自己头上拍了一掌,我怎么这么笨!自从他看到叶晓枫和邵立山在一起后,心里矛盾重重,邵立山是他的案件中的嫌疑人,而叶晓枫作为自己的同学,是他喜欢并崇拜的女人。是她从医学技术角度帮助他寻找到检察院所要找的犯罪嫌疑人,结果,这个犯罪嫌疑人牵连出的竟然是邵立山。天下的事情怎么就这么凑巧?又怎么会如此残酷?王睿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为什么叶晓枫和邵立山偏偏又是……虽然王睿说不清叶晓枫和邵立山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起码是比较亲近的关系。王睿突然想到,他们都是医学院的学生,肯定是校友,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叶晓枫和邵立山之间还有没有更亲近的关系?不得而知。王睿想问叶晓枫,却不知如何开口。今天他鼓足了勇气打电话,当他听到叶晓枫的儿子甜甜在电话里的声音时,又陷入矛盾之中。 他百思不得其解。录音机里依然在唱着:伤心捧出我自己…… 手里拿着书的王睿,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感到脑子里乱糟糟的。 “小睿,该关灯休息了。”母亲在门外的声音打断了王睿的胡思乱想。他应了一声:“知道了。你们先睡吧。”说着关了灯躺下。 他任由自己胡思乱想,因为他实在理不出个头绪来。朦朦胧胧中,他看见叶晓枫那双闪动着长长睫毛的眼睛,在中学的操场上,王睿膝盖上流着血,疼得他咧着嘴。叶晓枫拿出卫生纸帮助王睿擦血,他看着她那双白白净净纤细的手,那手指接触到他的皮肉,膝盖上就再也没有了疼痛。后来叶晓枫又从教室的书包里拿来创可贴跑到他面前,坚持一定要给他贴上才肯离去。 烈日当空,十分闷热,街上行人稀少。 黄淑萍开着出租车已经在西郊奔跑多日,她答应过王睿要帮助检察机关寻找胡惠芝,她说过的话就要办到,这是她做人的准则。 今天王睿正好有时间,坐在她的副驾驶位置上。 汽车在一条巷子里停下,黄淑萍曾经在这一带见过胡惠芝。这里像是贫民区,房子低矮破旧。王睿和黄淑萍下了车,先后走进几户人家,黄淑萍说着胡惠芝的模样,向当地的住户打听是否见过这个妖艳的女人没有任何结果。 他们又走进菜市场,向几个卖菜的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妖艳的年轻女人在这里买菜,也不知是黄淑萍说不清楚,还是他们听不清楚,几个人都直摇头。王睿心里着急却不能表现出来,谁让他们手里没有照片?靠口头描述,费了很大劲,别人也听不明白。黄淑萍急得头上直冒汗,越急越说不清她想要找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出来之前,王睿与黄淑萍分析过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碰见胡惠芝,这个地区是居民房屋出租最多的地区,这个地区的房子低矮陈旧,房租便宜,住在这里的多是外地来的民工和三陪小姐、按摩女郎,要从胡惠芝的身份来说,应当说经济上比他们要好些,住在这个地方大概也是无奈,至于出于什么无奈,就很难说清了。 汽车继续缓慢地在街道上行驶,王睿问:“既然赵建其为了胡惠芝打死了你的姐姐,为什么赵建其又与胡惠芝分开了?据施晓红反映,赵建其提起胡惠芝就咬牙切齿,说是要找到胡惠芝,绝不会放过她。” 黄淑萍偏过头疑惑地看了一眼王睿:“你怀疑,赵建其不是故意打死我姐的?” 王睿笑了:“你这个人,看上去很豪爽,怎么又这么小心眼?我们办案是要综合各种信息进行分析,从犯罪人的心理、犯罪人的生活环境、社会关系、经历等等,各个方面进行分析,这不光是为了找到犯罪人,也为了在审讯时能更好地把握对方,掌握主动权呀。” 黄淑萍脸上露出歉意:“你们办案的学问可够深的,太麻烦了,还是我们开车省心。” “开车也不省心,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特别是你们开出租的,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时候为了更好地提高服务质量,不也在揣摩乘客的心理吗?” 说话间,只见一个女人突然横穿马路,黄淑萍立即打了一把方向盘,她急踩刹车把车停在马路当中,车还没停稳,她推开车门朝那个女人喊道:“找死呀!你长眼睛了吗?”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继续向马路对面快速走去。就在她回头的刹那间,黄淑萍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她飞快地窜出汽车,向女人追去。 女人回头看见向自己跑过来的黄淑萍,犹豫片刻之后,也奔跑起来。大街上两个女人在一前一后地奔跑,吸引了过路的行人停下脚步看热闹。 王睿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推开车门向她们追过去。 黄淑萍见前面的女人跑得快,心急火燎,急中生智大喊起来:“抓小偷!前边那个女的偷了我的东西!” 王睿在后面听见了黄淑萍的喊声,加快了脚步向前跑。他听见淑萍边跑边喊抓小偷,还以为是淑萍在车上看见了过去曾发现过的小偷,于是使出百米冲刺的劲头向前跑去,快速超过淑萍一把抓住了那个女人。 女人想挣脱王睿的手,连连说:“我不是小偷!别听她胡说!” 黄淑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就……是……胡惠芝!” 黄淑萍的出租车径直开进市检察院,这时正是下午5点半。 在审讯室里,胡惠芝一直在哭泣。突然,王睿看见胡惠芝把自己手指上的金戒指脱下来,迅速送入口中,王睿眼尖手快,上前拉住胡惠芝的手,急喊:“她要吞金!”祁月立即将胡惠芝的脖子和下颌拤住。 祁月从胡惠芝嘴里掏出两枚金戒指,胡惠芝干咳起来。祁月又给她倒了杯开水:“快喝点水!有什么想不通的?说出来,年轻轻的,别跟自己的生命过不去。” 胡惠芝端起水喝了几大口,便开始不停地抽泣。 王睿、吕伟在任时明的安排下暂时退避。室内只留下祁月和胡惠芝。 “别哭了,心里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祁月开始给胡惠芝做工作,“看来你一定有很多难处,听你父亲说赵建其在你家大闹,整得一家人不得安宁,这说明你家也是受害人,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实事求是把问题说清楚。” 胡惠芝依然不停地小声哭泣。 “你能摆脱赵建其,一定有你的苦衷,如果你感到心里痛苦,就放声好好大哭一场,哭完……” 话没说完,胡惠芝已经放声大哭起来。 祁月的话说到胡惠芝的痛处了,她号啕大哭起来。“我真是没脸说出来,我被赵建其害惨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也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胡惠芝哭干了眼泪,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喘气声。 祁月一直陪伴着她,不停地把纸巾递给她,让她擦去鼻涕和眼泪。 胡惠芝渐渐稳定了情绪,停止了抽泣: “我要说!我要全部说出我心里的痛苦!人家都以为我跟着赵建其享福了,其实却不知道我吃的苦,更不知道我受到的折磨……” 他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从西都至广州的列车就要开车了,胡惠芝穿着一件薄薄的时装裙,透出少妇丰满的体型,耳垂和脖子上珠光宝气的挂件与手腕上精巧的手提包,衬出她的狐媚,在一个男列车员的带领下,走上加一号车厢,男列车员给她安排好卧铺就走了。 火车徐徐开动后,她觉得坐在对面铺位上的男人一直在注视着她,她扫了一眼男人,长得很一般,不过身材魁伟。男人主动与胡惠芝搭讪:“听口音,你是西都人?” 胡惠芝点头,也用方言反问:“你也是西都人?” 男人顿时眉飞色舞:“还用问?你听我说话的口音就知道了!哎,我看有列车员送你,看来还是有关系方便。” 胡惠芝得意地笑了笑:“我经常坐这趟车,跟他们熟了。” “看样子,你也是个女强人,不简单啊!”男人显然在恭维。也许,男人的恭维是贴近女人的最好方法,胡惠芝已经有些飘起来了。她端起茶杯想喝水时,男人又殷勤地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车上的水不好喝,还是喝咱自带的有点甜矿泉水。”胡惠芝笑了,眼前这个男人还有些风趣,想必一路上不会再寂寞。 这个男人就是赵建其,为了表示诚意,他先介绍了自己的情况:“我三十五了,家住西门外成家村,有一院房子,光吃租金也吃不完,自己还做些小生意。只是美中不足,与老婆离婚了。” 胡惠芝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你跟我说这些干吗?总不会见面就求婚吧?”她笑得前仰后合。几句话后,他们就像熟人似的无话不说。赵建其留给胡惠芝的印象是豪爽、有钱、坦诚。作为一个女人,胡惠芝开始还没有忘记女人本能的警惕,她只是有口无心地聊着天打发时间,谁知时间一长,加上赵建其无微不至地关怀,胡惠芝不由自主地抖出了自己的底细:一个离婚女人,带着5岁的儿子。家里本来很有钱,因为丈夫吸毒而败落,现在自己做些小生意。 漫长的旅途对于他们来说,似乎还嫌短了。 火车不知不觉到了广州。分手时,赵建其诚恳地说:“以后我去看你!” 当时,胡惠芝没把赵建其的话当回事,没想到回到西都市一个月,赵建其果然来看她。她意外而高兴地把赵建其让进屋。 赵建其事先想好了台词:“旧服装好卖吗?” 胡惠芝做这种生意已经有经验了:“要事先联系好,有人要才能买,要不然卖不出去的。” 赵建其连忙说:“我能找到销路,咱俩一起做吧。” 胡惠芝面带难色:“眼下我拿不出钱,在别的货上押着呢!” 赵建其慷慨大方地说:“咱俩合作,我出资,你出关系,营利后对半分。” 眼前这个男人很豪爽,胡惠芝心想大概是碰上好人了,她隐隐约约地感到,这个男人似乎喜欢她,最主要的是舍得为她花钱。何况他也是离过婚的人,现如今找到一个有钱又离过婚的男人还是不容易的。看到赵建其找上门要出钱跟她做生意,岂能坐失良机?于是她答应与赵建其做生意。两人约好五天后,在开往广州的加一车厢里相见。 胡惠芝和赵建其在去广州的同一车厢再次相会,这一次,他们如胶似漆地在列车上度过了一天多的时间。胡惠芝认真地观察了这个男人,她喜欢这个男人的殷勤和周到,一路上都在讨好她,给她讲了许多段子,有荤的,也有素的。特别是那些黄段子,讲得人火烧火燎的。可是这个男人倒很规矩,说归说,绝不动手动脚的,因此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那时,胡惠芝还在想,这个男人既不失男人味还不花心,真是天底下少有的男人。 到广州后,他们又转车到了海边,在一个旧货黑市,买了一些旧服装,赵建其付了款,两人一起将货办理了托运手续。直到乘火车返回西都,赵建其都是规规矩矩。快到西都时,胡惠芝说:“我家离车站近,等货到了,我去叫你,你在家等着。” 赵建其连忙说:“你不要来找我,以后我会找你联系。”看样子赵建其并不想让胡惠芝去他的家,又特意叮咛等货来了,我跟你一起去提货。 胡惠芝拿到了提货通知,等了几天却不见赵建其来,她决定到成家村走一趟,借机进一步考察这个男人。胡惠芝站在院子里叫了一声赵建其,只见他从三楼一间屋里走到凉台过道上,对她说你在门外等着,我一会儿就来。 赵建其与胡惠芝同往货场。一路上有说有笑,他看着面色丰润的胡惠芝,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胡惠芝不好意思起来,问道:“看什么呢?讨厌。” 赵建其拉了一把胡惠芝的手说:“几天不见还真有点想了。” “是吗?男人都会说这话。”胡惠芝假装不在意,避开那双狎昵的眼睛。 他们几乎与拉货的三轮车同时回到成家村。三轮车夫帮着把货卸到院子里,赵建其付了车钱打发了车夫。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从楼上走下来,胡惠芝听见赵建其对她们说:“快把货搬到屋里!” 她们什么也没说就开始搬货,胡惠芝心里直纳闷。她看看那个女人,那女人也看看她,等一包一包旧衣服全搬完了,胡惠芝越看越觉得这母女两人与赵建其的关系并非一般,趁母女上楼时,她悄悄问赵建其:“她们是你什么人?” 赵建其笑了笑说:“是我爱人和女儿。” 胡惠芝顿时心里升起一股怨气,一种被人欺骗的感觉,她发狠地问:“你不是说离婚了吗?” 赵建其不但毫无歉意,脸上还露出淫笑:“当时我是说着玩的,我不那样说,你能跟我做生意吗?” 赵建其的老婆轻盈地走过来了,胡惠芝不好再说什么,她心想,人家赵建其又没明着说要跟我谈恋爱,我又何必自作多情呢?胡惠芝对他老婆淡淡地点点头,恹恹地说:“货也搬完了,我该走了。” 赵建其忙说:“我送送你。”这时只听赵莹在楼上叫:“爸,快来。”赵建其稍作犹豫,说:“丽萍你送送她。”便扭身上楼去。 走到门外,黄丽萍板着脸问胡惠芝:“是你们一起到广州进的货?” 胡惠芝从心里反感这种问话的方式,何况又是让她顿生怨气的赵建其的老婆,她爱答不理地回答:“是的。” 黄丽萍又追问:“你出了多少钱?” 胡惠芝漫不经心地说:“我没有出钱,可是我出的是关系。” 黄丽萍一听扑哧笑了:“我也不知道你叫啥?” “我叫胡惠芝。” 黄丽萍冷静而客气地说:“这次生意做完后,你不要再跟他一起做生意了。” 胡惠芝以为黄丽萍多心了:“我本来也没想跟他做生意,是他硬要我在广东找关系。”胡惠芝心里窝了一肚子的气,心想谁知道他没离婚?随即告诉黄丽萍:“我也不打算和他再做生意了。你叫啥名字?” “我叫黄丽萍。你对赵建其这个人不了解,不要跟他来往。” 胡惠芝以为黄丽萍在吃醋,其实她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赵建其明明是个有家室的人,却欺骗她,拉着她做生意。他老婆又是这样敏感,搞不好会有许多麻烦,引来闲话,恐怕这生意也难做。于是连连对黄丽萍说:“我以后再不跟他做生意了,你放心。” 胡惠芝在回家的路上感到很晦气,决心放弃这个生意,心想反正自己也没出钱,大不了就是替别人到广东跑了趟腿。不料几天后,赵建其又来到胡惠芝家。 胡惠芝冷冷地站在门口,并没有让赵建其进屋:“你来干什么?那笔生意你自己去做吧,我不管了。” 赵建其倒是满面热情,亲热地说道:“惠芝,让我进去说。你总不能看着我有困难撒手不管吧?那几包服装卖不出去咋办?” 胡惠芝心软了,把赵建其让进屋里,问道:“你不是说已经有下家了吗?” “原来是联系了几家,现在又没人要了。” 胡惠芝忙安慰他:“不要着急,慢慢联系,再想想办法,会卖出去的。” 赵建其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走到胡惠芝身边用手拍着她的肩膀露出淫笑,胡惠芝心里正窝着气,一扭身扒拉开他的手。她走到门口狠狠地拉开了门:“你先回去,服装的事情以后再想办法。” 赵建其走到门口:“那,我走了?” 胡惠芝低着头没看他。 赵建其突然把门关上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走。”他用双臂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粗声地喘着气,在她的脸上狂热地亲吻。胡惠芝被这突如其来的亲热搞得不知所措,不知是该拒绝还是接受。因为这个男人开始给她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只是后来得知他有老婆和孩子时,她才在心里产生了反感。但是理智告诉她,赵建其毕竟是别人的男人。于是她想挣脱,想推开正在激情中的赵建其。 她的双手被赵建其抓住了,她只能转动头部躲避他的亲吻。“别,别这样,动手动脚的。”他不管不顾,继续在她的耳朵上、脖子上狂热地亲吻。 胡惠芝生气了,使出浑身劲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气愤地说:“你不要看错人了,我虽然离婚了,可是你有老婆。”说出这句话,她自己也感到惊异,难道就是因为他有老婆? 他们两人相对而立,四目对望。 很快,赵建其又伸出有力的双臂再一次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只听他重重的喘息声中冒出一句粗野的话:“卖货是小事,我今天是专门来收拾你的。” 当再一次听到那句“我今天非收拾你不可”的粗野话时,她已经被赵建其抱起来。他把她摁倒在床上,像一头发情的公狮子,那一刻,她再也无力挣脱其实也不想再挣脱了,他连拉带撕地拽下她的裙子…… 那是一场暴风骤雨,是瀑布般的奔腾和倾泻,是快乐的极限。在暴风雨中,胡惠芝似乎被感染了,从痛苦到希望、到哭泣。她说不清自己的感觉是怨恨?还是被动地接受了?或者两者都有。总之,在疯狂之后,她并没有对赵建其产生更大的憎恨。 赵建其从她的身上爬起来,坐在床边点上了一支烟,他很得意地看着胡惠芝的胴体。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依然裸露着身体,轻声而无奈地说:“你走吧,今天算我吃个哑巴亏,以后咱们各不相干。” 赵建其一手夹着烟,一手摸着胡惠芝的身体:“你别生气,我喜欢你,控制不住了,我从第一次看见你,就想跟你在一起,谁让你这么性感?” 临走,他说:“你可不要把这事情告诉黄丽萍。” “你还嫌我不够丢人?我怎么可能去跟她说?”胡惠芝没好气地回了赵建其一句。 可是后来,一个令人不可想象的事情让胡惠芝感到了莫大的羞辱。如果不是黄丽萍亲口说出来这件事,胡惠芝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的。 离开胡惠芝家的当天晚上,赵建其在床上搂着黄丽萍说道:“女人和女人也不一样。”黄丽萍没明白他的意思,问道:“你说什么呢?”他厚颜无耻地说:“我今天把胡惠芝玩了!” 陡然间,黄丽萍气的面无血色,从他的怀里挣出身子,骂了一句:“不要脸的,还说得出口。”她翻转身子不再理他。赵建其用力把黄丽萍拉到怀里,像是自我吹嘘,又像是对黄丽萍献媚地说:“是她勾引我。我今天去找她,本来是告诉她服装卖不了,让她想想办法,可是她硬让我留在她家,自己脱了衣服,我一个大男人,不能让人看我是个熊包。” 黄丽萍似信非信,直到后来与胡惠芝互诉苦衷时,才真相大白。 三天后,赵建其再次敲开胡惠芝的家门。胡惠芝见是赵建其,立即关门,赵建其用力把门挤开:“我有正经事情找你!” 胡惠芝绷着脸:“什么事你说。” 赵建其嬉皮笑脸:“让我进去说。”赵建其进门坐在床边,“有人要两包服装,你跟我一起过去看看。” 胡惠芝站在敞开的大门边:“你自己办就是了,还用叫我?” 赵建其讨好地说:“我说过是咱们一起做生意的,怎么能不叫你?赚了钱咱俩分。”说着拉胡惠芝起身。 胡惠芝见赵建其今天来似乎没有别的意思,如果单纯是生意上的事情,她倒是觉得反正是赵建其出的钱,自己眼前又缺钱花,她放不下眼前的利益,于是随赵建其前往成家村。 孙旭在赵建其家坐着。赵建其跟孙旭谈价钱、搬服装、交钱后,又把孙旭送出门。 屋里只剩下黄丽萍和胡惠芝。 胡惠芝心有歉意,不知该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今天来实在是多余。黄丽萍始终吊个脸子不搭理她。性格外向的胡惠芝忍受不了这种冷漠,没话找话地说:“丽萍你今天怎么不高兴?”正说着,赵建其进来了。 黄丽萍没好气地说:“你跟赵建其干了什么好事,还问我?” 胡惠芝一听懵了,片刻后突然醒悟过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问黄丽萍:“谁告诉你的?” 黄丽萍瞥一眼赵建其:“他自己说的。” 赵建其坐在沙发上,脸上荡着淫笑,胡惠芝涨红了脸,感到一种莫大的羞辱,就像是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剥光了衣服,露出最隐秘的生理缺陷供人取乐。她走到赵建其身边,伸出巴掌照着他的脸狠狠抽去,却被赵建其一把抓住手腕。胡惠芝瞪大了眼睛对赵建其说:“你真不要脸,把我强暴了,还在你媳妇面前夸耀自己,你恶人先告状。” 胡惠芝转身流着眼泪哭泣。丽萍看着胡惠芝,反而同情起她来,把她拉出屋外劝道:“不要哭了,以后不要跟他在一起,你不了解他,这个人不要脸,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我也是受尽了他的欺负。他在外面认识一个南方做生意的女人,跟那个女人勾搭上,带到我家里,当着我的面跟那个女人上床睡觉。我拿他实在没办法。” 胡惠芝哭着离开了赵家。此后,赵建其不断到她的家里骚扰她,他像个鬼魂一样围着胡惠芝不走。胡惠芝则怀着一种矛盾心理,她明白赵建其不怀好意,然而,为了赵建其许诺给她的利益,又不愿意放弃。 如果说胡惠芝常常顾影自怜,哀叹自己命苦,可是当她知道了黄丽萍与自己一样,从精神和肉体上都受到赵建其的摧残时,她倒是同情起那个女人来了,因为那个女人毕竟比自己还要柔弱。 赵建其把丽萍骗到了胡惠芝的家里,来了个三对面。胡惠芝的出现,给他们家庭生活不能不带来严重的影响,黄丽萍一气之下便经常回娘家,一走就是几个星期不回来,两个孩子闹着要妈妈。赵建其把孩子看得很重,为了把黄丽萍叫回来,他给她当面发誓:坚决与胡惠芝一刀两断,从今后好好过日子。他还说为了表示他与胡惠芝坚决断绝关系,一定要丽萍一起到胡惠芝家,当面了断,为的是让胡惠芝伤心死心,不再纠缠他。 黄丽萍本不愿意去,她不愿意去伤害另一个女人。但是赵建其硬是要她去,说是她如果不去就断不了这个关系。 黄丽萍被赵建其连哄带骗加威胁拽到了胡惠芝家。刚进胡惠芝的家,赵建其把房门一关立即拉下了脸,他解下腰里的皮带,对着两个女人说:“你们都是我的人!今后你们谁也不许吃醋,不许互相斗气,今天我给你们两人同样的机会和待遇,一起给我上床!谁不同意都不行,谁再啰唆,我给你们来硬的!”他转过身对黄丽萍说,“你先把衣服脱了。” 两个女人像是遭遇了一场雷电的轰击,僵硬得说不出话来。半晌,黄丽萍才颤巍巍地说:“你……不是人!”胡惠芝缓过劲来,她急忙走到门边要出去,“让我走!”不料赵建其向她的身上狠狠地抽了一皮带,一把拉住她,推倒在床上。 被赵建其蹂躏的两个女人抱头痛哭。 那天晚上,胡惠芝从家里跑出来回了娘家。母亲早早就离开他们走了,只有一个老父亲和三个姐姐,三个姐姐也出嫁了,轮流回来照顾老父亲。她回到家里对老父亲说:“爸,以后我跟你做伴,照顾你,还有我的儿子果果,他白天去幼儿园,晚上回来跟你玩。”老父亲没什么可说的,自己的女儿回来了,他巴不得有个人在身边。 回到娘家没三天,赵建其竟然追上门来。听到砰砰的砸门声,胡惠芝的父亲开了门,赵建其没搭理胡惠芝的父亲,气势汹汹地径直闯进里屋,来不及躲避的胡惠芝只好迎上前:“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在我爸面前发火。”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你给我住到原来的地方去!” 胡惠芝瞪圆了眼睛:“你还管我住在什么地方?难道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这是我的娘家,我想回家就回家,你凭什么来管我?” “我就要管你!你和丽萍都是我的人,咱们三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我不允许你找别的男人,你给我在家里老老实实呆着,你要敢跑,我把你全家都杀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 胡惠芝急着向他摆手:“小声点,我爸在外面。” 赵建其不管不顾:“我就是让你爸他听见!” “别说了,我跟你走。”面对赵建其的淫威,胡惠芝害怕了,退缩了。 胡惠芝在检察院的谈话进行了三天。经过祁月的耐心说服,胡惠芝消除了顾虑,开始揭发赵建其的罪行。 “赵建其是因为有了你才打死黄丽萍的吗?” 胡惠芝听了祁月这个问题,连忙摇头: “不完全是这样。黄丽萍想跟他离婚,他不离。后来她想揭发赵建其的犯罪,又不忍心,她是为了两个孩子着想,好歹孩子有个爸总比没有强。可是黄丽萍实在难以忍受赵建其的打骂,就常回娘家。赵建其对孩子特别心重,他自己从小没有父亲,他说家庭不健全孩子就受别人欺负,我猜想,大概是因为他不能容忍黄丽萍不顾孩子。还有,赵建其心胸狭窄,男人嘛,自己可以彩旗飘飘,老婆必须守着嫁狗随狗。” 她说赵建其就是容不得自己的女人对别的男人好,哪怕是一般来往都不行,跟别的男人一起说笑都不行。丽萍不过是与孙旭见了几次面,赵建其便无端地猜疑。也许,是黄丽萍的懦弱毁了她自己,她整天只知道哭,为了两个孩子,她又总是对赵建其抱着幻想,以为他还有回心转意的时候。丽萍告诉我赵建其骂她你知道个屁!胡惠芝能干,会做生意,她离婚了,我不能让她跟别的男人,以后她跟我在外面跑生意,你在家带孩子。我把钱给你就是了,不管我在外头有几个女人,你都是我的第一夫人。男人嘛,谁没有几个女人? 胡惠芝说打死黄丽萍的当天傍晚,赵建其来找过我。 他神色慌张语无伦次地说,我把丽萍打了,打得很重,可能快不行了。赵建其突然抱住胡惠芝说:“我是为了你,你要帮帮我!” 胡惠芝从他怀里挣出来: “你说什么?快不行了?你怎么不带她去医院?” 赵建其看着她却说:“不行!我得找我哥去!”他像个没头的苍蝇,在屋里转了一圈就跑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对胡惠芝说:“你等着!我来接你,咱们一起走!” 投案自首 直到赵晴来找胡惠芝,说是他在哥哥赵建安的劝说下投案自首了,现在看守所关押着,想见见胡惠芝。赵晴还说,她已经买通了看守所一个领导,给赵建其照顾了一个单间特护室。那天,胡惠芝跟着赵晴去了看守所,陪赵建其住了一夜,是赵晴硬把她留下的,说是求她安慰安慰赵建其的情绪,因为他在里面焦躁不安。后来,胡惠芝自己去看过两次,都是一个副所长带她进去的,她给了那个副所长500元。 述说是解除痛苦的良药,发泄是缓解内心压抑的偏方,胡惠芝恨不能把全部痛苦倾泻出来。 赵建其从看守所出来找到胡惠芝,少不了先要亲热一番,云里雾里的折腾之后,说了不少动听的话:“为了你,我坐了牢,现在你是我的惟一,不管你找什么男人,我都要把他赶走。你是我的女人!” 赵建其自小受到母亲的溺爱,养成凶残暴躁的脾气。他自认为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命很苦,常常顾影自怜,怨恨社会,他天天想过好日子,为了满足自己对钱、对物、对性的欲望,他可以不顾一切,甚至不惜牺牲兄弟姊妹、亲戚朋友、母亲和继父。对于女人,他先是装出一副慷慨的样子,为女人花钱,引诱女人,再用武力征服女人,迫使她们放弃自我,之后便利用女人达到自己的目的。 要说赵建其对于胡惠芝的关系,除了肉体上的占有,还有一种精神上的控制,胡惠芝惧怕他到了胆战心惊的程度。 他们离开西都到新疆乌鲁木齐市投奔胡惠芝的舅舅,老人家开了一家饭馆,专卖手抓羊肉和大盘鸡,门面虽然不大,生意还红火。舅舅一家热情接待他们住下。赵建其每天在饭馆里走来走去,无所事事。胡惠芝有些生气又不敢多说,只好自己在前堂多做些事情。赵建其对胡惠芝说,我不会白吃你舅的,这两天我看你舅每天能收多少钱,咱们在这里开个馆子能挣多少?我都想好了,别着急。可是没过几天,赵建其突然逼着她马上跟他走。胡惠芝很奇怪,又不敢不顺着他,连招呼也没和舅舅打,跟着他直奔火车站,一路上胡惠芝不断地抱怨他太不像话了。赵建其瞪起眼睛训斥她说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少给我废话!火车开动后,赵建其看着窗外笑起来。胡惠芝问他傻笑什么? 赵建其伏在胡惠芝耳边说,我把你舅的钱箱撬开了,车一开,他也追不上了,我没多拿他的,也就两万元吧!他说完还忍不住大声笑起来。 胡惠芝觉的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过了很长时间,她才小声嘟囔道你不是人养的,怎么能干这种事?赵建其把脸一沉说,你骂谁?你敢骂我妈,小心我晚上收拾你!然后在她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大腿立刻青紫肿了起来,痛得胡惠芝满脸泪水。 回到西都赵建其整天无所事事,在市场转了几天后,逼着胡惠芝跟他一起去踩点,他说身边带一个女的,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听他这样说,胡惠芝磨磨蹭蹭不想去,赵建其也不说话,走出门捡了一根木棍,回到屋里问她你跟不跟我出去?胡惠芝不说话,也没注意到他手里拿的木棍,赵建其举起木棍迎头打下去,胡惠芝顿时满脸鲜血,赵建其丢了木棍,雨点般的拳头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她就被他打倒在地上。看她躺在地上不动了,他说你敢不听话,我就像打黄丽萍一样打死你!反正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怕什么? 后来胡惠芝自己上了医院,额头上缝了两针,还拍了胸骨片,诊断为左肋骨骨折,不敢住院,也没钱住院,回到家里,胡惠芝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上头大哭一场。赵建其却煞有介事地做了一碗面,端到床前,说惠芝,吃饭吧,这是我给你做的面。说完一手揭开被子,胡惠芝闭着双眼。赵建其又说吃点饭吧,就算我给你赔不是了!胡惠芝仍然闭着眼睛不说话。赵建其把手里的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说:咋?给你个麦草当拐杖了?你不吃算球,给我省了钱,饿死你!告诉你,再不吃,我还要打!大不了像丽萍一样,你是要命还是要面子?吓得胡惠芝马上睁开了眼睛,胆怯地看着赵建其。 有天晚上,胡惠芝忙着收拾家里的东西,她的儿子果果爬在床边玩游戏机。正在屋里摆弄雷管和土制手枪的赵建其说,明天你跟我一起出去。看到他拿着枪,胡惠芝心存胆怯,说太危险了,我要出个什么事,我孩子谁管?赵建其突然把手里的枪指向孩子的游戏机,狠狠地说,你别用孩子找借口!他自己在家玩,家里有游戏机。你要是不跟我去,我就砸了这游戏机。 果果吓得面如土色,半晌才哭出声来,“妈!妈!”地叫着,胡惠芝立即把孩子拉到自己怀里,说赵建其你算个什么东西?拿孩子出什么气,孩子也没惹你!胡惠芝正说着,砰的一声巨响,赵建其扣动扳机,游戏机被打烂了,随着枪响,孩子哇的一声嚎叫起来,身子抖成一团。 赵建其在屋里转了一圈,放下枪又拿起一个注射器,那是一只带针头的医用注射器,他一手拉着果果,一手把注射器对准果果的眼睛说,你不跟我去,我就把你儿子的眼睛扎瞎!胡惠芝疯了似的扑到赵建其脚下,跪在地上,双手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我求你了,你快放手!我求求你!果果在他手里哭喊着妈妈!妈妈!赵建其捏了果果一把,呵斥道不许叫!万般无奈,胡惠芝在床下抓起半截砖,猛地朝自己的头上砸来,她鲜血掩面跪在地上继续哀求他我跟你去我跟你去!求你了,放了孩子! 赵建其这才松了手。胡惠芝紧紧把儿子揽在怀里,母子两人抱头痛哭,哭到头来,她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胡惠芝苏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果果爬在她的身边小声抽泣。顿时,她的眼泪泉涌而出。她下决心要逃出虎口,告诉果果到外面叫辆出租车。经历过恐惧的果果似乎已经早熟懂事了,跑到街上拦住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又回到家里,母子俩搀扶着上了车。 赵建其发现胡惠芝跑了,马上找到胡惠芝的娘家。惠芝的父亲拉开门时,看见他腰里插了把刀,怀里揣着土枪,怯怯地说:“惠芝没回来。”赵建其推开老人闯进屋里,里里外外找个遍,临走还威胁道:“告诉你家惠芝,让她老老实实来见我,要是让我抓着她,小心她的命。” 此后,赵建其三天两头到胡惠芝娘家闹事。 祁月同情地看着胡惠芝: “你受了这么多苦,更应该揭发赵建其的罪行,为什么一说到具体的犯罪活动就躲躲闪闪?我们已经掌握了赵建其贩毒的事实,你还是不要回避,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你心里的负担也就放下来了。” “后来,他干了许多违法的事情,他逼着我跟他干,我害怕你们说我是同案犯。其实我什么也不想干,是他逼着我。真的。”胡惠芝说。 “我们相信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有一天晚上,赵建其在家里摆弄土枪、雷管,看样子是在准备作案工具,我不敢吭气,因为他说过,我白道黑道都有人,你要敢去告密,就有人跟我说,有你的好。我在公安局里有人。他还说,他家有亲戚,是当大官的,写个条子就把事情办了。那天他没说让我跟他去,我正巴不得呢。第二天晚上他出去了,直到早晨五点才回来。我觉得有些奇怪,黑灯瞎火地回来,他脱下衣服,就泡在水盆里了。天亮后,我给他洗衣服,看到衣服上有血。后来发现枪上也有血。” “那天是几月几号?你还能记得吗?”王睿问,他正在做笔录。 “记不清了。” “你再好好想想,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穿什么衣服?” “好像是个星期五吧?对!他说过,休息日警察也放假了。” “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事?” “我没敢问。” “你知道他的枪在什么地方?” “当时是在床底下放着,后来就不知道了。” “是什么枪?你还能记得样子吗?” “是自制的土枪。我想要是能看到,我可以认出来。” 王睿很快通过公安机关落实了赵建其的犯罪事实。在公安机关的记录里,有一起没有破获的案件,那是西都市城乡结合部一个村子里发生的一起枪案。当时姚东海领命前去破案,在现场他向受害人家属调查:那天晚上10点左右,村子东头一对夫妻开的小卖部正准备关门,突然闯进两个人,一人手里拿着自制土枪,对准了这家的男主人,另一人手持匕首,逼着女人交出钱。两名劫匪拿到钱往外走时,男主人乘持枪人不注意捡起一个木棍与劫匪搏斗,持枪人开了枪,男主人倒下了。 姚东海要求法医对被害人作出伤情鉴定,被害人左颌面部枪伤,并有异物存留。后来被害人专程到西都市医学院,取出一枚长25cm的半截铁钉。虽然受害人脸部异物全部取出,但还是造成了面瘫,留下了残疾。 姚东海得知王睿也在调查这起刑事案件,马上与王睿取得联系,说他们早就抓获了一个叫曲三的嫌疑人,就是去年发生在城乡结合部的抢劫商店案件的一名劫匪,他供述的抢劫时间和地点与胡惠芝所揭发的赵建其犯罪的时间相吻合。 嫌疑人曲三三十多岁,正在审讯室里回答王睿的提问: “那天是六月十几号,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个星期五,对,李大哥说警察也放假了。我俩约好,到离城远些的村子,头两天我们踩过点,那是一个小商店,离公路有一截路。李大哥带我下午就去了,躲在小树林里,到晚上,估摸商店快关门了,我们跑过去。李大哥掏出一把枪,指着男人,女人吓得不敢吭声,李大哥让我看住男人,他把抽屉里的钱都掏了。男的乘我不注意,打我头上一拳,我摔倒了。那男人扑向李大哥,李大哥开了一枪,男人倒下了,李大哥说快跑!我们跑到没人的地方,才坐下喘口气。” “你说的李大哥叫什么名字?”王睿问。 “我不知道,我只叫他李大哥。” “你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 “我在市场,盯上一个抱小狗的女人,她买完东西,把钱包放在后屁股衣袋里,让我掏了,躲没人地方数钱,有个人站在我身后说,哎,伙计!吓得我一哆嗦。他说刚才要不是我给你掩护,你能得手?我看他个子高,还有点横,就明白了,问他你要多少?他说一半。还说我看你小子还不错,交个朋友,以后一起干!我问大哥你叫什么?他说你就叫我李大哥吧。” “如果有照片,你能辨认出来吗?” “我不敢肯定,你把照片拿来我看看。” 王睿拿出5张照片,曲三看了几遍,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就是这个人!” 那人正是赵建其。 据胡惠芝揭发,赵建其被保外后,无所事事,赵晴害怕他再惹出什么事,就找到申智星,让他在夜总会给赵建其找一份事情做,但是不知为什么没成,赵晴让他跑云南,他不愿意去。胡惠芝听赵晴说,赵建其的事申总答应得很痛快,但他说你弟弟不能在我这个娱乐场所经常抛头露面,那不是没事找事吗?让他到云南去给我跑生意吧。 赵建其先是自己去了两趟云南,后来就带着胡惠芝一起去。 从西双版纳到缅甸一路都是在翻山越岭,满山的苍绿层层叠叠,远远望去,既看不出山的险峻,也看不出山的雄伟,那些峡谷、悬崖都掩藏在绿色之中,只见到一片郁郁葱葱。车窗外匆匆闪过的村庄不断吸引着胡惠芝,那些悬空的竹楼,竹楼下拴着牛,一股股牛粪的气味扑鼻而来。随处可见的芭蕉树,树上一串串成熟的芭蕉在绿色的阔叶上整齐地围坐着。胡惠芝去过不少地方,但是头一次到云南这么美丽而又神奇的地方,何况是出国到缅甸去。 一路上赵建其都是靠在椅背上打盹,他不止一次来过这个地方,一切他都已经司空见惯了。胡惠芝不停地推醒他,问这问那,回答完胡惠芝的问话,他又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偶尔对胡惠芝说一句还是跟着我没错吧?稀罕事还在后边呢!缅甸那边,有人妖表演,那人妖长得真够漂亮,就是一说话准让你吓一跳! 在缅甸边界,有人来接他们,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缅甸服装,宽裤褪,头上扎着布。他带着他们换乘一辆汽车继续走,那人说着地道的云南普通话,他告诉胡惠芝说,现在走的路已经是缅甸的土地了。 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反正等车到达目的地时,那人指着眼前的竹楼说,这是你们住的宾馆。赵建其很熟悉这个地方,招呼胡惠芝直奔竹楼。 走上竹楼,清新的感觉令她惊异,房间里几乎完全是中国内地标准间的摆设,只不过沙发、桌子、椅子和床等都是竹子做的。赵建其对她说,竹楼后面有泉水,他还催促胡惠芝快去洗漱,化妆一下,说是一会儿有个外国老板要来看他们。 胡惠芝走到竹楼后面,走过一条细细的小路,看见山泉顺着劈开的半个竹筒流下来,清清的泉水静静地流淌,她撩起泉水,让清澈的泉水扑满脸面,掬起泉水,用嘴吸吮着,甘甜清凉的泉水消除了路途的疲劳,一种惬意、舒适和快乐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刚化好妆,那个外国老板就来了,赵建其介绍说他是穆萨老板。老板长着黑黑的面孔,倒是笑容可掬,身后还带着一个穿民族服装的美丽小姐,老板热情地对胡惠芝说你们先住下,多玩几天,让阿娇小姐陪你走一走。他指着身后的小姐,小姐冲着胡惠芝笑笑说了声你好!胡惠芝十分惊异,这个老板和小姐竟然都是一口地道的云南普通话,正是这些地道的普通话,使她尽管身处异国他乡,却没有生疏的感觉。 胡惠芝在缅甸玩了三天,那个叫阿娇的小姐一直陪着她,她们去看了人妖表演,还到缅甸的老街去赶集,在集市上,阿娇给胡惠芝买了一些民族服装和具有地方特色的小礼品。赵建其没有与胡惠芝一起出来,他一直都在与穆萨老板谈生意。 清晨,窗外小鸟的鸣叫吵醒了胡惠芝,她睁开眼睛,见赵建其正站在她身边,要她快起床,把东西都缝进内裤和乳罩里。说着,他把一堆用塑料布包装好的东西堆在床上。胡惠芝疑惑地看着床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干吗要我带?这么多东西贴在身上多不舒服?赵建其马上拉下脸子说少他妈废话!你以为让你来玩的?美的你!让你来就是要干活的!快给我缝好!他把针线递给了她。 胡惠芝心想,这要真是毒品,被抓住准没命了,眼前这一堆看样子还不少,有几十块呢。她见赵建其灰着脸站在床前不动声色,眼睛里全是杀气,只好乖乖地拿起针线。 回西都的路上,胡惠芝提心吊胆,只要一看见穿警服的,心就咚咚地跳个不停。乘上汽车,又转乘火车,好不容易度过了几个忧心忡忡的日子。一进家门,她立即脱去身上的衣服,赤条条地看着扔在地上的内裤和胸罩,似乎那东西随时都可能爆炸。 从那以后,赵建其的胆子越来越大。去云南做生意,是他对外人说起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贩卖摇头丸和海洛因才是他真实的目的。为了躲避火车上的检查,他不但需要带着胡惠芝做掩护,还要让胡惠芝帮他携带毒品。 胡惠芝最后下决心从赵建其身边逃走,也是因为毒品。她的前夫就是因为吸毒,几乎搞得他们倾家荡产,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离家出走了。为了儿子不受到毒品的祸害,胡惠芝毅然离开了那个家。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跳出狼窝又入虎穴。 现在看,案件已经到了关键时刻,陈荣杰在他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他时时都在关注对胡惠芝的询问,当得知胡惠芝供出了赵建其贩毒的事实后,他立即与公安局联系,同时指令王睿迅速提审赵建其,并将提审的供词与公安局有关领导及时沟通。 此时,陈荣杰已经清醒地意识到,赵建其案件一旦被攻破,就可能牵扯出一起特大贩毒案,可能将公安机关长期关注却没有突破的申智星贩毒集团彻底搞清楚。 陈荣杰接到穆松年的电话,说是南江书记请他马上到桃园避暑山庄来一趟。 通往南山的公路上,放眼望去,四野山岭起伏,苍松翠柏郁郁葱葱,连空气都清新得让人忍不住要多吸几口。汽车在盘山路上急驰,陈荣杰望着车窗外的无限风光,禁不住轻声说道:“整天忙,多少年没到山里走走啦?真是成了城市里的动物!” 汽车驶入山庄门口,警卫人员看了一眼车牌,打开了山庄大门,做出放行的手势。大门内正前方有一石照壁,上刻有“桃园山庄”四个秀丽的行书大字。绕过石照壁,汽车沿着水泥路驶入园中园,一座飞檐雕梁的仿古建筑被绿树鲜花环绕着。汽车刚停下,一个圆脸的小伙子拉开车门说:“陈检,你好!南书记和穆书记正在开会,请你在客厅休息一会儿。” “石秘书你好,你去忙你的。”陈荣杰说着,去客厅里坐了片刻,又起身走到院子里,院内各色鲜花争妍斗奇,飘出淡淡的清香。一条石子小路通向幽静的后院,向月牙门里延伸。陈荣杰禁不住感慨起来: “从来清跸深严地,开尽碧桃人未知。” 司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说:“陈检触景生情做诗了?” 陈荣杰回头笑了,说:“不是我做诗,这是宋朝大诗人黄庭坚的诗。” 穆松年从室内走出,朝陈荣杰招招手: “老陈,让你久等了。是这样,南书记还要会见一位重要的客人,客人在旁厅等候许久了,我来给你传达南书记的指示。” 陈荣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市委副书记南江大老远把自己叫来,却连面也不见,不知这意味着什么?是给自己一点难堪?还是摆领导的谱?还是自己多心了?无论如何,陈荣杰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穆松年走进客厅,亲自给陈荣杰续了茶水,说: “南书记对赵建其案件提出两点意见:第一,持枪抢劫案已经足以证实赵建其再犯罪的问题,市委认为你们的工作很有成效,迅速突破了案件,查清了赵建其再犯罪的问题,为有力打击犯罪奠定了重要基础。所以目前是该结案的时候了,你们要尽快抓紧时间,对赵建其报请核准执行死刑,决不能让这个罪大恶极的罪犯继续逍遥法外。至于赵建其参与贩毒的问题,按照管辖,也应当移交给公安机关。其实赵建其早就该枪毙了!第二,赵建其保外过程中涉及司法人员失职的行为,问题很严重,一定要严肃处理。案件不能长期拖下去,否则会伤害政法干警的积极性,尽快给有关责任人党纪、政纪处分,尽快结案!” 陈荣杰默默地看着穆松年,直到穆松年说完了没话了,他还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穆松年。其实他心里一点也没沉默,他向自己说,对赵建其执行死刑很容易,可是赵建其拒绝说出有关贩毒的问题,案件不是还没有查清吗?这不是姑息养奸吗?赵建其是什么?他不过是受人指使的一个过河卒子,杀他一百个也解决不了毒品泛滥的祸害!为赵建其开脱的司法人员不是还没有查清吗?怎么处理?处理谁? 穆松年看陈荣杰不说话: “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陈荣杰笑起来: “领导的指示我听明白了,我们一定认真执行。” 穆松年冷脸看着他,在等着他下面的话,不相信他再没有话了。果然陈荣杰又说道: “我个人有些看法,我还得如实汇报给穆书记,第一,立即执行赵建其是可以的,但是我担心不利于其他问题的查处。第二,保外所涉及的问题虽然还没有查清,但绝不仅仅是工作失误的问题,而是严重的违法犯罪问题。即使尚未查出受贿,最起码也是一种玩忽职守的问题。不能用党纪、政纪代替刑罚吧?如果这样,势必造成执法不公。我希望领导再给些时间,我相信一定会查清的。” 穆松年立刻严肃起来: “不是我不给你时间,你现在有证据吗?能不能立即采取措施?检察机关是搞法律监督的,要带头依法办案,包括按程序办案、按法律规定的时限办案。再说了,赵建其的犯罪问题已经查实,总不能无限期的拖延不处理吧?至于我们内部一些司法干警的行为,在未查清前,只能认定为失职。政法队伍的主流是好的,不能因为少数人的问题影响大多数人的积极性,这样查而不决,会影响‘人民满意的政法队伍’的评选,关乎全市政法队伍的荣誉和形象。” 陈荣杰心里有些火,他搞不明白,是那些执法违法的少数人影响了整体的荣誉,还是查违法违纪影响了整体荣誉?他压住火,尽力用了缓和的口气说: “用党纪、政纪处理就可以不深查问题吗?” “不要发牢骚嘛!市委并没有不让查,市委的政策从来都是与中央保持一致的,不管牵涉到什么人,不管他职位有多高,都要一查到底。但是,我们还要把工作做深做细,要正确区分两类矛盾嘛。” 陈荣杰沉住气想了想,然后才说: “检察机关是法律监督机关,就是要对罪与非罪、此罪与彼罪以及执行程序等环节上进行监督。如果放纵罪犯也是检察机关的失职。赵建其的案件是一起特殊案件,属于执行监督中发现的再犯罪案件和司法人员违法案件,完全可以依照程序报批延长时限。穆书记,如果我们对执法犯法的行为放纵,就是对法律的亵渎。我可以执行市领导的指示,立即按程序报批对赵建其执行死刑。但是,我仍然保留个人意见,请求延长办案时间,再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查处保外中涉及的有关司法人员的违法问题。” 穆松年想了想,突然笑了,笑得令人意外: “你呀!都说你认死理。说你什么好呢?即使你把检察长的位置不当回事,你也得执行市委的指示,难道执行市委的指示还要讲条件吗?不是我不给你时间,好好想想吧!” “荣杰检察长走了没有?” 就在陈荣杰起身准备走时,南江忽然来到前厅,身后跟着秘书等人。 “荣杰同志,你好!辛苦了,让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放松放松。你们的案件办得很成功!松年同志已经跟你谈了吧?等办完了案子,要给你们检察院通报嘉奖。今天我没时间,以后咱们好好聊聊。” 陈荣杰想说什么,穆松年拉了他一把,目送着南江的背影说: “跟领导说话得瞅机会。你别死心眼。” 一瓢水泼在乌黑的热蒸石上,小木屋里顿时升腾起乳白色的雾气,弥漫在整个空间。宋国安和贺雷在木屋里尽情享受桑拿浴的蒸腾,宋国安躺着闭目养神,说: “南书记对陈荣杰很不满意,说这个人太死板。” 贺雷看着领导满脸的油汗,高声说: “陈荣杰不过是临时主持工作,他却想接任一把手的位置,这回好!冒犯了南书记,我看他是该玩完了!” 宋国安没吭气,依然闭着双眼。 贺雷拿起木瓢向热蒸石上又泼了一瓢水: “听说对赵建其的案件,过去是南书记作过批示的,他陈荣杰却要没完没了地查,他想干什么?你不能让他用继续查案来掩饰错误。他的矛头是你和南书记,他想当一把手……” “话不能这样说嘛,他要是把矛头对准南书记,他还怎么当一把手?问题是市委让他尽快结案,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坚持要深查赵建其的案件。” “该他们查的他们不查,听说有个叫崔奋的案子,涉及刑讯逼供,涉及公安的姚东海,可陈荣杰不查这个案子。” “崔奋的案子?是不是该给南江书记汇报?” 贺雷两眼发直愣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什么: “哦,是应当汇报,应当应当!” 这时,随着敲门声,申智星拉开浴室的门,恭敬地站着说: “请二位体验一下我们这里的玉石房,带芳香的药浴,可以活血化淤,治疗各种不畅。然后是6个穴位的经络按摩,让你浑身酥软,轻松怡然。我们这里不仅有中式按摩,还有日式、泰式、西班牙骑式、韩式……任你选择。要是饿了,有中西餐和各式点心。可以在用餐时观赏歌舞表演。我们这里的一条龙服务是一流的,在这里可以尽情放松享受。” 在申智星的带领下,宋国安和贺雷穿着浴衣,分别躺在了两个沙发上。他们伸出沙发的双脚,分别被两个年轻貌美的小姐捧在自己的双膝上,用两双纤纤玉指在两双肥大的脚上轻轻揉搓按摩。 宋国安依然是微闭双眼,似乎在享受轻松。 贺雷斜着眼晴看看他,轻声说: “我看陈荣杰的述职难过关,大家的意见可不少。” 宋国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并没睁眼。 贺雷对捧着脚的小姐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 贺雷从沙发上坐起来,对着宋国安说: “这回人大换届,听说陈荣杰当检察长的呼声比较大。不过市委这一关我看他难过。” “那好嘛,只要他能选上。” “我觉得,检察长应当是你,当之无愧。” “不要胡说!政治上的事情说不清,呼声高的最后不一定就能上。” 从南山桃园山庄回到检察院,陈荣杰立即叫来了任时明: “看来,我们得重视南书记的指示,尽快结束赵建其的案件。” 任时明没有听明白陈荣杰的意思,他重复了一遍陈荣杰的话: “尽快结束赵建其的案件?是这个意思吗?怎么结束?在什么程度上结束?” 陈荣杰看着任时明一连提出四个问题,苦笑着哼了一声: “所有办案人都明白的事情,但是我们必须执行市委领导的指示。赵建其涉嫌贩毒的问题按照管辖也不该我们管,公安机关已经协助我们查清了赵建其的再犯罪问题,因此,必须对赵建其执行死刑。我对这个问题想了许多,即使对他执行了死刑也不会影响办案的。他已经是一只死老虎了。” 陈荣杰沉默许久,他必须给任时明留下充足的思考时间。 终于,任时明想明白了: “我同意你的意见!现在就让王睿起草改变赵建其执行刑期的报告,向省高级法院报送,应当还有一个月的审查批准时间,我们可以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加紧加大侦查力度,争取突破案件。” “我们的任务很艰巨,也不容我们拖延时间,这是最关键的较量,也是最后的堡垒。” 陈荣杰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最后,果断地下了决心: “就这样!先给赵建其办理法律报批手续,准备好在执行前的审问。” 手机响起时王睿正在整理笔录,是与胡惠芝谈话的笔录,这些材料都要归入案卷里。 黄淑萍声音急促地说: “你快到我家来!有重要事,快来!”她停顿一下又说,“是永安县我家!” “什么事情?”王睿追问。 “你来了就知道了!你们办案的重要情况,一两句说不清楚!”她倒先挂了电话。 王睿匆忙收拾起桌上的材料,跟任时明打了招呼,走出办公室直奔那辆破旧的北京吉普。市里车水马龙,公家车私家车越来越多,人们越来越富有,越来越懒得走路越来越喜欢高节奏,结果就是大白天人和车车和人都拥堵在马路上,虽然都在骂着别人不讲究公德不遵守交通规则而自己则还按喇叭往前拱。他不像那些休闲人那些时尚人,他有急事要办他有重要事要办,但是他的车最破,他就更不可能快起来,急得他头上的汗水比哪个驾车的爷们都多。好不容易一点点挨出了城,他加足马力向永安县奔去。 走进黄家,王睿先看到莹莹在院子里玩耍,他一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莹莹没有看见他,正在无忧无虑踢她的布口袋。他很纳闷不知出了什么事。黄淑萍大概是听到了汽车的声音,从家里迎出来。 “你今天没出车?”王睿问黄淑萍。 “我都两天没出车了!屋里坐。”黄淑萍忙着张罗倒茶。 黄母走进来说:“王同志来了?”她从淑萍手里接过热水瓶:“我来,你跟王同志说话。” “莹莹怎么来了?”王睿问。 “你猜猜是怎么回事?” “是你给骗回来的?猜不出来。”王睿大概觉得前一句话玩笑开得有点过了,又补充说:“你用计谋把孩子诱来了?” “我倒是想把她骗来,可是咱不能拐骗少年啊。是她自己来的!还揭发了她奶奶和姑姑让她做伪证的事。”黄淑萍笑起来。 王睿那双不大的眼睛瞪圆了:“莹莹揭发了她奶奶、姑姑?” “没错!那一家都没好人,有这样教育孩子的吗?”黄淑萍说话时脸都涨红了,那是气的。 “其实莹莹回来已经两天了,她是哭着回来的,说是奶奶打了她。我们也没多问,心想小孩子家爱淘气,可能惹奶奶生气了。等她情绪平静下来,我妈跟她玩,慢慢问起来了。从昨天,我就没出车,给莹莹做了半天工作,鼓励她把事情全说出来,她同意告诉你们,我才给你打的电话。” 说起莹莹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其实也就是为了一点小事情,从根子上说与赵晴有很大的关系。赵晴的儿子在那种有钱人的贵族学校寄宿,每个星期回家一次,过去赵晴在的时候还有人照料他,自从赵建其第二次被抓,赵晴跑了不敢回家,他的儿子寄放在一个老太太家里,那是赵晴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前些日子李宝琴去看赵晴的儿子,那家的老太太说家里的电视坏了,赵晴的儿子星期天回来就待不住,说是小孩子家不好管。李宝琴就把自己家的电视送给了那家,没想到赵莹为此大闹起来。 那天放学回家,莹莹先上楼放下书包,不一会儿就跑下来大呼小叫:“奶奶奶奶我家的彩电怎么不见了!是不是被人偷了?快报警吧!” 李宝琴说:“喊叫什么?家里整天都有人,怎么会被偷了?我让人把彩电搬走了,给你许斌哥看看,他说在学校看不上电视,回家也看不上。老师说发现他有时逃学。你们都在家里住着,他一个人在学校,我顾不过来他,我把你家的彩电先给他搬过去,好收收他的心,过几天就搬回来。” 赵莹喊道:“你凭什么搬我家彩电?这是我妈给我买的!他没彩电让他妈买去!他凭什么要搬我家的彩电?” 李宝琴生气地制止道:“莹莹!你该懂事了!你姑为救你爸,费了多少劲?现在躲到外面不敢回来,还不是因为你爸?” 赵莹不管不顾地闹起来:“你就是偏心!许斌他妈不在,他还有他爸呢!让他爸给他买个彩电。我妈不在了,我爸被关了,你也欺负我们!你欺负人!老糊涂了!” 李宝琴一巴掌打在赵莹脸上:“你小小年纪不学好,跟你爸一样厉害!” 赵莹突然停止哭闹,双手捂住脸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宝琴: “你敢打我?你会后悔的!你和姑姑干的坏事我告诉检察院!” 说完拔腿跑出门去。 说到这里,黄母打断黄淑萍的话: “丽萍的婆婆可真够厉害的!他儿子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还死保着她儿子,就害怕我们见孩子,死活不让我们见!可她不让我们见也罢,那你也对孩子好点呀,孩子现在没妈了,多可怜!” “莹莹说要到检察院告他们?”王睿着急地想听主要的事情。 “这还不清楚?赵建其打死我女儿,只有莹莹在场。赵家人害怕莹莹说出事实真相。”黄母愤愤地说。 黄淑萍叹了口气: “王睿,我说出一件事情,准保你想都想不到。他赵家人也太缺德了!全家人都干违法的事情,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那个赵晴真是坏透了,怎么会逼孩子做伪证?还是把莹莹叫进来,让她给你说。” 莹莹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见到王睿叫了声叔叔。 “认识我吗?”王睿问。 “认识,你还给我们买饭,给奶奶看病。” “还是我们莹莹懂事,知道好坏。”黄淑萍鼓励莹莹。 王睿跟莹莹先聊起了学校的事情,很快便转入主题。与莹莹的谈话主要是由黄淑萍来问的,王睿只是在几个关键的或者不清楚的地方提出问题。 在莹莹幼小的心灵里,曾留下了刻骨铭心的伤痛,也许,这将成为她长久难以抚平的心理创伤。她忘不了那一天,她突然从一个快乐的小女孩变成了没妈的孤儿,那一天她突然失去爱她的妈妈,失去充满欢乐的家,从此她变得忧郁、悲伤、敏感。 黄丽萍被打死的时候,莹莹是现场惟一的证人。那天她放学回家,看见妈妈买回了方便面,就要妈妈给她煮一碗方便面,再打一个鸡蛋。黄丽萍拿起两包方便面向厨房走,在开水锅里放入方便面,又打了一个鸡蛋。赵建其气呼呼地在家里转来转去,他等不及黄丽萍做好饭,站在黄丽萍身边质问:“你一天到晚去那搭浪去了?” 黄丽萍知道他的脾气,不愿当着孩子的面跟他拌嘴,就拎起一袋垃圾交给赵建其。他极不情愿地接过垃圾向楼下走去。扔了垃圾返回家里的赵建其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你一天胡球跑啥呢?”黄丽萍看见孩子在身边,瞥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说了。赵建其不管不顾,依然不停地说着,一副挑衅的架势,“你胡球跑,寻你的情人去了?”黄丽萍又拿起一盆摘好的青菜,哄着他说:“不要胡说了,去洗菜。” 赵建其抬手掀翻了菜盆,气势汹汹地说:“你到哪儿找相好的去了?孙旭是你的情人,你让他来给你洗菜!”赵建其突然给了黄丽萍两个耳光“还管不了你了!” 黄丽萍捂着脸哭起来,说:“你是故意找茬儿。” “我就是故意找茬!”赵建其从地上捡起一个小板凳,照着黄丽萍身上打去。黄丽萍被打倒在地,她用手捂着头,因为赵建其用板凳砸在她的头上了。 莹莹哭着上前劝阻说:“爸爸,你不要打了!求求你了!” 正在火头上的赵建其对着女儿说:“孩子家不要管大人的事,你到楼下翠花姑姑家写作业去!”边说边拉着莹莹下了楼。 把她送到翠花家门口,赵建其又返回楼上。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王睿再一次问莹莹。 “当然是真的,我想我妈妈。”她哭出声来。 淑萍对莹莹说:“你姑姑让你说谎的事,给王叔叔说说。” “那是我姑让我说的,我爸被关起来,他从看守所写一个条子,让人带出来,上面写着一些东西,我姑姑抄了一遍,整天让我背,让我按照我爸写的说,说是我看见我妈拿了一把刀要砍我爸,是我爸把刀夺下来,然后我爸才拿小板凳,砸在我妈的身上、腿上,但是没有砸头上,还让我说……还让我说,我妈跟那个姓孙的亲嘴、睡觉我也看见了。姑姑告诉我,公检法有人来问我,就把那些话背出来。那张纸条就放在电视机旁边,每天都让我背一遍,背得不对就打我。我姑打我,我奶奶也打我。” 赵莹说着哭起来。 “你妈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不说真话?”黄淑萍问。 “我奶奶说,我妈妈已经不在了,要把我爸保回来。还说不管怎么样,他是我爸爸。” “那你知道你姑为保你爸出来,给谁送钱送东西吗?”王睿又继续问。 “好几次听我姑向我奶要钱,说是给办案人的。我姑带我去医院看我爸,给一个医生送东西,那人把我们带进去。我姑还带我到看守所,一个穿警服的人带进去的,我爸一个人住一间房,有电视。我姑给那个警察塞了一个纸包……” 王睿又问:“听说你奶记了一本账,给谁送的多少钱都记着,你知道吗?” “我奶有个小本子,在竹筐子里,就在厕所藏着,你们去搜查,把我奶吓了一大跳。后来就不知道了。” 王睿心事重重地听完莹莹说的话,他真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抚一个幼小的心,那不过是一棵刚刚出土的嫩芽,叶瓣上长着黄黄的绒毛,正是需要精心呵护、培养的时候,却遭受了一场暴风雪的袭击。 王睿已经意识到,赵莹的证言显然是重要的线索,将对整个案件的突破起到决定性作用。但是,他也受到了震动,觉得自己的疏忽是不可饶恕的,如果不是自己大意、不细致,重要的那个账本不是早已经在手里了吗?当时他还看了又看那间厕所,可是却被李宝琴主动去开厕所还说厕所里能有什么所欺骗,竟然判断里面不会有什么!为了一时的疏忽他们已经跑了多少弯路?他想,经验与严格要求自己和不可动摇的决心是分不开的,任何时候的搜查宁肯仔细过头,宁肯吃点苦挨点累也绝不可以有一点马虎,许多事情就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吉普车驶到了成家村11号。 室内光线很暗。成老汉依旧坐在那个小竹椅子上,手里捧着半导体小收音机听秦腔。李宝琴半躺半靠在床上,脸色发乌,眼皮耷拉着。王睿进门忙问:“大妈,你怎么了?” 李宝琴想从床上起身:“王同志,可把你等来了!我心里憋得喘不上气来。你看,这老头子什么忙也帮不上。” 王睿走到床头按住想下床的李宝琴:“大妈,身体不好,就歇着,别动,需要什么我来帮你。儿女不在身边,还有几个孩子,一个老伴,都要你照顾,以后有什么困难,只管叫我。” 李宝琴的眼眶里顿时充满了泪水:“赵莹从家里跑了,赵晴的儿子许斌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你说这孩子她能跑到哪儿去呀?” 王睿看出她在对自己察言观色。他心里一惊,马上回避了她的目光: “莹莹为什么跑了?” “谁知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 王睿态度诚恳地说:“大妈,你是不相信我?我不会勉强你说什么,但是,你有困难我们一定帮助你。莹莹没跑远……” “她去你们检察院了?”李宝琴没等他说完就急着问,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低下头不再看王睿。 “她没去检察院。”王睿故意停顿。 “那就好——哦,我是说,她,她没去检察院给你们找麻烦就好。” “听黄淑萍说,莹莹去永安县姥姥家了。”王睿不忍心让李宝琴再着急。 “哦,孩子太任性。”李宝琴舒了一口气,“我打她一巴掌,她就跑了。既然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就不着急了。王同志,坐会儿。”其实她心里巴不得王睿快些离开这里。 “你害怕她跑到检察院去?” 李宝琴吃惊地看着王睿:“这是……这是怎么说呢?王同志,你可别多心,不要生气呀,我知道你是好人,是个热心人,给过我们家很多帮助。我是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王睿自己挪过椅子坐下:“大妈,莹莹已经跑了两天,这可不是小事,要是真的找不回孩子,你可怎么对得起她的父母?我知道你心里着急着呢,你难道不想让莹莹尽快回来?” “哎!实话给你说吧,我打了赵莹一巴掌,她一跑,我后悔的不得了了。她走了两天,身上没多少钱,一个女孩子家,跑出去咋办?我在村里、学校都找遍了,急得我心口疼。”她用手捂着前胸。 “你怎么不问问黄家?” “自从建其打死媳妇,我们两家关系不好,我也不好去问,再说,我身边还有一个小小子和傻老汉,走不了。”李宝琴嗫嚅着。 “我可以给黄家做工作把莹莹送回来,如果你愿意的话。” “谢谢你,快让她回来吧!”李宝琴急切地看着王睿。 王睿拨通了手机:“黄淑萍,麻烦你把莹莹送回来好不好?”他又对李宝琴说:“黄家不愿意让莹莹回去,你想过没有,是为什么?” “他们黄家人就想让我儿子去死。” “大妈,咱们说话可要注意,特别是面对孩子,你们大人说的话可能对孩子会起到什么作用。你的儿子犯了罪,就应该反省自己在教育孩子上的失误。连孩子都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们作为长辈,怎么能教唆孩子说假话呢?以后不要随便再打赵莹,一来孩子大了,已经懂事,应该给她讲道理,二来孩子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大了,即使父亲犯罪,孩子也是无辜的,他们还要成长,他们的父亲没有起到好的教育作用,不能再让他们心灵上受到更大的创伤。她父母不在,作为奶奶,你也是有文化的,应当教育他们怎样做人。在赵建其的教育问题上,做母亲的是有责任的,过于溺爱孩子,狭隘的亲情,反而把他推上了绝路,应当吸取教训啊。” 李宝琴惭愧地低下了头。 王睿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了赵建其的保外问题上,他说:“给赵建其作假CT,这是一个事实,你们这种做法不是救你儿子,而是害了他。因为他主观恶性很深,需要进行改造,可是你们把他违法保出来,致使他继续犯罪,不但危害社会,危害他人,也把自己推上了绝路。你说说,你们都知道赵建其不是个省油的灯,但是一再娇纵他,现在不但一个人犯法,还把他姐也牵了进去,甚至还可能托累其他人犯法。” 李宝琴懊悔地说: “我是错了,当时只是考虑到孩子没有了妈,把他爸保出来,也好有人照应。谁知道他出来不但管不了孩子,还继续犯法,这都怨我!” 王睿看见李宝琴确实从心里感到懊悔,不失时机地提出问题: “你们为保他出来做假CT、找关系,都给谁送了钱和物?” 李宝琴只有不住地叹息。 “你应该把真情说出来,赵莹的奶奶应该给赵莹做个好样子,你应当以身作则,遵纪守法,不然会给孩子带来什么影响?” 李宝琴无奈地说: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个女儿是能干些,可是你看,这回不是也惹下事了?事情没办好,反而更坏了,这也是报应。当初就不该管建其,他大哥就一直不让管,可是我看他的两个孩子可怜没人管,我这当奶奶的,一是丢不下孩子,现在这孩子难管得很,二是我们老两口年龄大了,也管不过来了。我是心痛孙子,他们没有妈了,现在又快没有爸了……”老人说着哭起来。“这事情把我们全家搞得不得安宁,我说,犯什么也别犯国法,犯了国法,自家也不得安宁。” 那天,王睿跟她说了很长时间,直到黄淑萍把莹莹送回来。 见赵莹回来了,李宝琴迎上前,抱住莹莹流出了眼泪。 莹莹从她怀里挣出来: “奶奶,你和姑姑让我做假证,我跟王叔叔说了。你也说说吧。” 李宝琴满脸通红,连连点头: “是是,你对,我要说……” 王睿又对李宝琴说: “孩子经过这场事,已经成熟了,她懂得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 李宝琴不住地点头:“小王呀,你虽然年轻,可是说出话来还真有水平,句句都是以理服人,句句都在情理中,我知道自己错了。我……” 王睿示意黄淑萍带莹莹出去。 她们走后,李宝琴长出了一口气: “我们花了不少钱,给一些办案的人送过钱,都是为了保这个孽种出来,快把家底都花光了。在外面跑关系都是赵晴,我负责出钱。有一次给一个大夫去送钱,是我和赵晴一起去的,我在他家楼下等着,赵晴上去的。每一道关口上都给过钱……” 李宝琴终于开始吐露真情。 李宝琴对王睿说,还是大儿子赵建安来到祭村,她才知道家里出事了。 那天,李宝琴在睡梦中听到敲门声,揉了揉惺忪的老眼,看见窗外天刚蒙蒙亮。“妈,开门!是我!”是大儿子赵建安的声音,她慌忙起床开了门。 “什么事情,看你慌的?”李宝琴打开门又坐进床上的被窝里。老伴成俊来在她身边睡着没起来。 “妈,有个不太好的事儿,你先别着急,千万不要着急。”赵建安想慢慢道来。 “什么不好的事?你快说!”李宝琴着急地问。 赵建安吞吞吐吐:“是……是,建其出了点儿事。” “这小子,我就知道他不干好事!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事了?” 李宝琴很生气。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他们老两口从家里搬出来,到祭村租了一间低价的房子住。要说住这房子,李宝琴最害怕别人问起,说起来让人笑话。自从家里盖起一院房子,赵建其就为了产权跟老两口闹,村委会曾经调解过,定了个协议,其中三间归老两口所有,三间供赵建其使用,其余近20间房屋出租。收取的租金给老两口多一半,建其得少一半;赵建其负责承担父母亲生养死葬全部费用,等老人不在了,所有房屋产权归赵建其所有。当时协议经村委会同意,盖了章,赵建其也签了字。但是后来,老两口连一分钱的租金也见不到,多次讨要,赵建其就是不给。实在没办法了,李宝琴把自己的儿子告到法院。再后来,判决虽然生效了,老两口的日子更没法过了。赵建其不断生事,天天在家门口找事,过来过去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左临右舍看笑话不说,李宝琴的老脸都没地方放了。闹得判决无法执行,老两口住都住不下去了,只好搬出去,就这样,他们有家难回,住到了祭村。此时,李宝琴无法预料到儿子能惹出多大的事情。 “妈,惹事是小事,这回他可是闯大祸了!”赵建安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他把丽萍打死了。” 李宝琴呼啦一下掀开盖在腿上的被子:“什么?” 像是决堤的水,一泻千里,李宝琴把压在心上那块石头搬开了,开始给王睿和祁月讲述那个让她担惊受怕、操心费神、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事件经过。 整个一个白天,李宝琴六神无主,她不知该做什么,最后打电话,让大儿子赵建安和女儿赵晴晚上都来她这里。 一缕斜阳照进李宝琴的房间,在暗淡的房间里形成一条光柱,正好打在成俊来老汉的脊背上,他木讷地坐在小竹椅上,手里拿着小半导体,专心听着秦腔。李宝琴和先回到家的赵建安沮丧而默默地坐着。赵晴推门走进屋。 李宝琴走到成俊来面前:“老头子,你到外面去晒太阳。”说着一手提起小竹椅,一手拉着老头走到门外。李宝琴把儿女们叫回来,为的是专门商量赵建其的事。“建其他犯了事,应该受罚,可家里两个孩子怎么办?” 赵建安和赵晴谁也不说话。 李宝琴看看赵建安,又看看赵晴:“能判多少年刑?会不会杀头?建安你说呀。” “法律上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楚。依我看,一来他不是要杀人,只是想教训教训丽萍,没想到出手太狠。二来他还有投案自首的情节。大概不会判死刑。” 赵晴接上大哥的话:“能判无期?还是判个十来年?咱妈担心的是家里两个娃没人养。” 一句话说到李宝琴的痛处,她流出眼泪,抽泣着:“就是心疼我两个孙子,妈死了,爸再被枪毙,这孩子可怎么办?指望我还能活多长时间?你们也想想办法。” 赵建安、赵晴对视了一眼,都不作声。 李宝琴抹一把眼泪:“不管怎么说,你们也是患难过来的姊弟,看在我这把老骨头上,求你们了,想想办法。” 赵晴给母亲倒了一杯茶水:“妈,你别着急,咱们现在就找关系,如今这社会,只要你想办的事,没有办不到的,就看你怎么办了。” “你说怎么办?”李宝琴看到了一线希望。 赵晴又不说话了。 赵建安急了:“有什么办法你快说,看把咱妈急的。” 李宝琴也说:“你快说呀。” “肯花钱就行。如今这事儿,一靠关系,二靠金钱。”赵晴停顿片刻又说,“我现在的钱都在服装上压着,一时也拿不出来。” “我在工厂里,不像你做生意的,没钱你也能想办法。”赵建安看出赵晴是想让老太太出钱。 李宝琴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泪:“暂时还不用你们出钱,我来想办法出钱。只要能把建其保住,让他早点回来,你们谁出力,将来这房产就给谁分。” “妈,我们也不想要你的房产。你想,找人办事,没钱怎么张口?如今是商品社会,有谁不爱钱?有钱就行,有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赵晴见母亲答应出钱了,赶紧表白一番。她是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生意人,知道找什么样的关系才能办事:“这年头,就得找人家有地位、有权势的人才能办成事。我倒是想起咱们家的一个亲戚,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在大学里当领导,他的学生有不少是当官的。” 李宝琴:“你是说你那个表哥?那你去找找他。” “妈,这个关系你得亲自出面。” 赵晴的表哥叫李永昌,是科技学院的常务副院长。他的家就住在学院家属区的院长家属楼里。那是一套四室两厅的单元套房。女主人应声开门时,见到李宝琴和赵晴站在门外,“哎呀!三姑,真是稀客!快进屋。”女主人对着卧室叫:“老李,你看谁来了。” 李永昌从卧室走出,笑呵呵地握住李宝琴的手:“是三姑来了,可有时间没见了。赵晴也来了?听说你做的服装生意,挺火的。” 赵晴笑道:“表哥,我也就挣个饭钱,还算过得去。” 李永昌拉着李宝琴的手:“看,我还没跟她借钱呢。”转而对李宝琴:“三姑,谁不知道你这女儿能干?怎么,今天来有事吗?” 李宝琴苦笑着:“真不好意思,我这是长期不来看你,一来就是有事。” 李永昌递上茶水:“没关系,大家都忙,有什么事你就说。” 看守所 李宝琴愧的张不开口,吞吞吐吐不知该怎么说,刚出口“我那个小儿子惹了大事……”便抽泣起来。 赵晴急忙接过李宝琴的话:“我弟发现他媳妇跟别的男人有关系……”赵晴表情丰富又如此这般地描述了一番,还说,“我兄弟过去有些毛病,劳教过,可这些年已经改了,有了孩子后,做些小生意,家里过得也不错。如果不是丽萍在外跟别的男人,我弟虽然平时脾气不好,但他跟媳妇还是一心过日子的。” 李永昌对突如其来的事情不敢表态,一直沉默。李宝琴以为他要推辞,突然从沙发上直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永昌侄子,求你了!看在我这老脸上,看在我两个孙儿上,想想办法吧!” 赵晴也陪着母亲跪下。 李永昌急忙去扶李宝琴!“快别这样,都是自家人,一定会帮忙的。起来起来!” 李永昌将李宝琴母女劝坐下,思索片刻说: “这样吧,你们去找南江书记吧。” 南江是西都的市委副书记,主管政法工作。他与李永昌是师生关系,南江在科技学院上学时,李永昌是他的系主任。 “我女儿赵晴后来去找了南书记,具体是怎么联系的,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有时候听赵晴回来说,请南书记去打什么高夫球,对了,是高尔夫球。” 后来经过调查,赵晴的确是凭着李永昌的引见,很快就与市委副书记南江成为朋友,在绿草如茵的高尔夫球场上,在轻松愉快的休闲式锻炼中,她信心十足又挥洒自如。 “后来你们又找到了卫兆丰?”王睿看着李宝琴问道。 “是赵晴去找的,她过去就认识卫兆丰。”李宝琴不敢直视王睿,她心里还在犹豫,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都要反复斟酌。 自从赵建其被关进看守所,赵晴几乎把能找到的关系都找遍了。卫兆丰是赵晴过去的熟人,听了赵晴的话表示同情。后来,有他在看守所里关照赵建其,李宝琴心里似乎踏实了许多。至于给卫兆丰一些钱,她认为那是为了感谢卫兆丰,更重要的是为了她的儿子在看守所里不受委屈。当妈的就是这种心理,为了儿子,她连命都能搭进去,何况是钱?那时候,她绝对没有意识到,正是对儿子过分的溺爱,再一次把儿子推向了深渊。 “卫兆丰已经交代了,我们想再核实他的受贿数额。”王睿认真地看着李宝琴。 “前前后后的给了能有七八万,都是为了感谢人家,他对我儿子真是很照顾的。是赵晴去给的,我出的钱。”李宝琴本来是个很干脆的人,可是今天说话吞吞吐吐,“倒是那个律师,张口就要万。我没有同意给。赵晴专门咨询了,说律师是按阶段收费的,当时就是为了让他出面,把一个姓姚的公安人员换掉。” “为什么要换姓姚的公安人员?”王睿紧着追问。 “听赵晴说,公安局有个办案的姓姚,总是跟建其过不去,他要调查我儿子有第三者,还说我儿子故意害死了媳妇。”李宝琴叹口气,“唉,那时我心慌意乱的,生怕给我儿子加重处罚。赵晴说,有人给她出了主意,说找个理由,把那个姓姚的换了,就让律师出面。” 那天晚上,赵晴回家来,似乎心情很好,她给莹莹带了几包小食品,进门见莹莹正伏在桌边写作业,把食品扔在桌上,转身对李宝琴说:“妈,你这回放心吧!那个姚公安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李宝琴不解地问:“看你能的,还能解决人家公安的事情?” 赵晴嘴一撇:“公安怎么了?如今这年头,只要有钱,什么事情干不成!给我出主意的人可是高手,律师一出面,就说姚公安有倾向性,他老家又是和黄家一个县的,应当回避。这一招还真灵,就把那个姚公安给撤了,重新换了一个办案人。案子很快就要向检察院起诉了。” 李宝琴的心又咯噔了一下:“还有检察院这一关,法院这一关,往后走怎么办?” 赵晴见莹莹已经写完作业,正在收拾桌子上的文具盒和作业本,便走过去帮她把文具都装进书包里,对莹莹说:“快到你屋里睡觉去,姑姑要跟你奶奶说会儿话。” 莹莹回了自己的屋,赵晴对李宝琴说:“都城夜总会的申智星申老板,跟检察院和法院都有关系,最近让他抽空把人给约出来。这些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你就把钱准备好吧。” 王睿问李宝琴:“你们在检察院和法院找的谁?” “说是处长还有庭长,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都是我家赵晴出面找的。” “那你给检察院和法院的人送过钱吗?送了多少钱?” 李宝琴眼皮耷拉着,没敢看王睿:“这钱可不是我付的,是人家申老板打牌时输给他们的。我只是听赵晴回来说了说,具体情况我不知道。” “赵晴没告诉你给了多少吗?” 李宝琴见王睿追问不放,才说:“当时我也操心,害怕钱给出去事情办不成,可是赵晴说,只要有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我说这个道理不一定对所有的人都有效,你敢保证检察院和法院就没有不认钱的人?”她缓了缓又说:“事情也真是让我给说着了,没想到,案件到了检察院和法院,还真是碰上了不爱钱的,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啊。” 能人居茶馆的门脸并不太显眼,可是能人居三个行书大字却分外醒目,字的运笔苍劲圆润,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叫平庸中显奇特,为的是突出这个招牌。走进大门又是另一番天地,装修的精致典雅衬出主人的匠心独运,缤纷而微暗的彩灯照在安馨的茶几上,三三两两的人在轻声说话品味高茶,轻盈的古筝伴着潺潺的流水声。每个包间里都挂着名人字画,足以显示茶馆的气派和高雅。 堂前经理见申智星走进来,热情地迎上前:“申总多日不见,能来我们这小地方赏光,十万荣幸!” 申智星摇摇头:“哪儿的话!小有小的特点,你看这环境,多温馨,最适合谈生意!”他特意强调了“谈生意”是因为他知道,这个茶秀是法院刑庭庭长陶亦然的亲戚所开,一些想走后门拉托的人都到这里来请客。 经理会意一笑:“大家都忙。不过七十三行,拉托最忙,茶馆又是谈生意最好的地方。您说得没错!申总今天来也拉托?”说着扳动打火机,给申智星点着香烟。 “听说贺雷在?我刚给他打过电话。” 说起贺雷,申智星与他有过多年的交往。三年前,他的弟弟申小星因为跟人打群架,把人打成重伤,案件经公安侦查移送石林区检察院批准逮捕,当时是姚东海办的案。后来申智星找到贺雷活动,不知怎么搞的,其他证人和被害人的证词都发生了变化,结果检察机关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予批准逮捕,申小星因此逃过一劫。申智星与贺雷之间的友情也就建立起来,相互来往不断,成为关系很不一般的铁哥们。申智星聘请贺雷做他们夜总会的法律顾问,一般遇到法律上的事情总是找贺雷咨询。 经理把申智星带进一个包间便退出。贺雷独自一人在包间里喝茶,等上茶的小姐也退出后,贺雷才谈正题: “什么事情快点说,我还有别的事,已经跟人家约好,半个小时后来人。” “不耽误你的时间,几句话。我亲戚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案子很快要到检察院,还得从法院走。这么着,你把陶亦然约上,到夜总会打牌,具体时间你定,来之前告诉我。” 贺雷端起茶杯品了口茶,慢腾腾地说: “我怎么调动人家陶庭长?谁知道你那事情能不能办?” 申智星淡淡地一笑: “不会白让你叫人,办成办不成没关系,只要你们去,给个面子。到夜总会有吃有喝有玩,一条龙服务。明天就是周六,怎么样?” 申智星走出能人居茶馆时,哼着流行小调钻进了他的宝马。 第二天,豪华的都城夜总会门前,申智星为一辆白色的广本轿车拉开车门,热情地恭迎从驾驶座上出来的贺雷,在他耳边轻声说:“陶庭长到了,我给你们隆重推出一位漂亮女士。” 贺雷快步向厅内走着:“你总是对漂亮女人特别在意,其实咱们不就是正好三缺一吗!” 申智星带着贺雷走进包间,陶亦然和赵晴早已坐在麻将桌旁边,四人见面相互介绍后,开始哗哗地洗牌。 李宝琴对王睿说: “赵晴跟贺雷和陶亦然一起打牌时,她把赵建其的事情跟他们两人说了,他们两人先是说这事情也好办也不好办。申智星接着说,赵晴你还不快谢谢两位大哥!我家赵晴说那还用说,这是人之常情。后来打了几圈牌,贺雷对陶亦然说,赵建其有投案自首的情节。陶亦然说,最多也不过判个十几年。打完牌临走时,贺雷和陶亦然都打过保票,说这个案子没问题,再不要找别人了。” 可是拿到判决书后,李宝琴几乎是万念俱灰。赵晴在灯下念着判决书: “赵建其犯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李宝琴突然头向后仰,倒在沙发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是在赵晴给她服用救心药以后,李宝琴才醒过来,流着眼泪有气无力地说: “人也找了,钱也花了,怎么还是判死缓?这些人都白找了!南书记不是专门给院长批了材料吗?难道这个院长也不买市委副书记的账?” 李宝琴呜呜地哭起来,她用手娟擦着眼泪,呜咽着说:“你说这两个孩子可怎么办?我死了怎么办?” 赵晴没有劝她,也许让她哭出来比闷在心里更好。 李宝琴突然止住哭泣:“赵晴,你再找人想想办法!钱的事情我来办,我还有这一院的房子呢!” 赵晴双手摊开:“已经把钱花出去了,再不花,前边的也白花了。这年头,没钱怎么办事?妈,你放心,咱们也给他尽了心,该找的关系都找了,有些事情是由不得咱。不过,我不是早就给你说过吗,咱们还有第二手准备,还有办法挽救。先上诉,可以拖延时间。” 事情按照赵晴的安排进行着,省高级法院受理了赵建其的上诉,三个月后,依法作出终审判决:法院认为西都市检察院指控赵建其犯罪手段残酷,情节恶劣,后果严重的事实准确,因此驳回赵建其的上诉,维持中级法院的判决,判处赵建其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赵建其伤害致死案件原本应该画上句号了,但是,在二审判决尚未下达之前,赵建其已经被保外就医。 一年后,赵建其再次发案,由此又引出一系列错综复杂的案件。检察院因此而成立的“7·2”专案组为查清案件,历尽艰辛。赵建其伤害致死人命案不过是一场更为激烈、令人惊心动魄的严格执法和徇私枉法较量的开场白。 不知为什么,王睿听着李宝琴讲述这一切经过的时候,总是悬着一颗心,他急于想了解赵建其案件的全部情况,却又不希望事情朝着坏的方面发展。他最不想听到的事情,终于还是在他的一再追问下被暴露出来,那就是李宝琴给韩楚和邵立山两人分别送了钱,他们两人都为赵建其的保外作了伪证。 王睿心情矛盾,特别是关于邵立山的问题,自从他发现叶晓枫与邵立山在一起似乎有着比较亲密的关系,就多了一份心事。他真不希望邵立山被牵连进去,甚至幻想也许案件到韩楚为止。他心里很清楚,其实这种操心,更多的是为了叶晓枫。但是,事与愿违,邵立山的问题随着案件的深入,已经暴露无遗。 李宝琴说她第一次见到邵立山是在病房开庭的那一天,开庭后她和赵晴最后从病房走出,她们来到医生办公室,赵晴对一个医生说李大夫,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弟弟的关照。 姓李的大夫整理着桌上的东西,说从明天开始,我就不管这个病区了,也不管你弟弟了。 赵晴惊讶地问为什么? 大夫头也不抬,说我调到别的科室了,以后,邵大夫管这个病区。 赵晴说麻烦你,带我见一下邵大夫好吗? 李大夫指指对面的办公室,你去吧,我已经给他移交了。 她们母女来到邵大夫办公室,当时他正在打电话,放下电话就急着要走。那天他们只是匆匆见一面。后来赵晴对李宝琴说,她几次去找过邵大夫,很难拉关系,人家是个知识分子,搞技术的,清高,不好说话,也不太懂人情世故,看样子,直接用钱打不通。 祁月听着李宝琴的话突然产生了许多想法,她想进一步证实自己的想法,于是追问李宝琴: “你女儿赵晴用什么办法把邵立山攻下来的?” 这也正是王睿想知道的细节。 遗憾的是李宝琴没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只是轻描淡写地把这个人的转变说了一下。 “邵大夫很难接近,赵晴又找了上面领导,最后还是上面领导给邵立山说了话。据说当时医院正准备提拔邵立山,给他解决主任医师。赵晴就通过上面的领导给邵立山打招呼,让他关照赵建其。” 赵建其被保外出来后,赵晴去感谢邵立山,李宝琴与她一起去的,与到韩楚家一样,李宝琴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汽车上等着。赵晴到邵立山家没说两句话就出来了,临走,匆匆放下一个信封。 祁月并不知道王睿的心思,事后她说:“赵晴不愧是经商的老手,善于从心理上分析对手,找到对手软弱的环节。人吗,都有软弱的一面,韩楚是因为家里经济条件比较差,又碍于副所长卫兆丰的情面,被赵晴击中了他的软弱之处。看来邵立山软弱的地方就在于他想升迁,也被人击中了软肋。” 说起赵建其第二次被抓,李宝琴提供了一个重要情况。 那天,赵莹去看望她爸,本来准备在那里住一天再回来,不料她很快就返回成家村。一进家门,就慌慌张张把李宝琴拉进里屋说: “奶奶,我爸好像又出事了。今天我去东桥村,跟他住在一起的那个女人说,派出所把我爸叫去了,也不知什么事。” 赵莹说的那个女人就是施晓红,当时她正在忙着收拾东西准备搬走。 李宝琴听着愣了一会儿,接着就把赵晴紧急召回来。 赵晴回来问了问情况,随即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耐心地等待对方接听。赵晴说有紧急情况,我弟弟被东桥派出所抓了,不知为什么。你快帮忙想想办法!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 赵晴一声不吭地接听了很长时间,只是偶尔地答应一声好,或者说我明白。最后她说我明白,我一定照你说得做,你放心吧。 然后她告诉李宝琴,事情闹大了,我一定要躲起来,不能露面,我走以后肯定会有人来找你,你一定要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说别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他们找不到我,他们就没办法,他们就不能定案。 李宝琴急了,问你得要躲多长时间? 赵晴说,只要这个案子不结,我就不能露面,我要躲到没人知道的地方,隐姓埋名。以后我不能随便跟家里联系,家里也不要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号作废了。 赵晴呆呆地愣了半天,又说,我在公用电话亭给他打电话都不行,让我以后再也不要给他打电话了,躲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露面,说我你只要永远躲起来,这件事情就会成为永远的谜。可是,我,我永远见不到儿子了?我……赵晴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李宝琴说她不知道这个接电话的人是谁,或许她知道但不想告诉王睿。 王睿还是追问了一句:“这个接赵晴电话的人,是邵立山吗?” 在整个办案中最令人扑朔迷离的事情大概就是几个神秘的电话。王睿当然希望找到这个线索。 李宝琴口气坚定地说:“不是。” “那是谁呢?”祁月急问。 “那个时候,她不会说,我也不会问。” “你再好好想想。”祁月仍在坚持。 “不是我忘了,就是不知道。” “那你刚才怎么说不是邵立山呢?”王睿还是抓住了她的破绽。 “我觉得不可能是邵立山,这个人不好接近,赵晴也不会有他的手机号码。” 李宝琴的分析有道理,王睿和祁月还是相信了。 从李宝琴的陈述中,王睿得知赵建其第二次被抓获,她和赵晴曾经到李永昌家里商量过怎么办。当时李永昌对赵晴很不满意,说事情牵扯的人太多了,他很担心也很害怕。保外案件中的这个重要人物,即把李宝琴叫三姑的李永昌,给赵晴做了穿针引线,令人遗憾的是,当检察院“7·2”专案组寻找他调查时,也就是在王睿他们从李宝琴家里出来直接找到他时,他已经因病住进了医院,后来医治无效去世。这个关键人物就这样带着心里的许多秘密离开了人间。 咖啡屋里播放着悠扬的流行乐曲。 叶晓枫穿着绿色的连衣裙轻快地走进来,王睿为她拉开另一把椅子:“请坐。” “检察官也有绅士风度。”叶晓枫抿嘴一笑,坐下。 王睿为叶晓枫斟上茶,说:“在这么幽雅的茶座里,还有尊贵的客人,检察官难道不应该儒雅些吗?” 把叶晓枫约到这里,是王睿经过反复考虑才下定决心的。李宝琴的陈述等于给案件做了结论,结案的时刻就在眼前了。今天晚上,陈检和任处长就在研究如何结案,也正是利用这点机会,他单独把她约到了这里。他想过,也许自己本不该这么做,但是他来不及更多地去想。他知道,也许明天,他就会面对邵立山,面对这个自己喜欢的女朋友的男朋友。如果不是叶晓枫帮助他找到了假CT的拍照者,也许他心里还没有这么沉重的负担,现在他总觉得欠了叶晓枫什么。 “又不是以前没来过,今天我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尊贵了?”叶晓枫闪动着长长的睫毛。 “也许是你今天心情特别好,走进来顿时让这里蓬荜增辉。想吃什么?”他递上菜单。 “什么时候学会了恭维?我还是一杯果汁一份饭。” 王睿对早已站在一旁的服务员吩咐:“照此来两份。”又对叶晓枫说:“别用恭维,还是用赞叹这个词为好。” 叶晓枫:“还学会了咬文嚼字。检察官都这样?” “法庭上一个词使用不当,就会被律师抓住把柄。” 说话间,服务员已开始上菜。王睿举起杯子:“以饮料当酒,向你表示感谢。” “上次不是谢过了吗?” “不,这次是正式的。”王睿下决心请叶晓枫出来吃饭之前,设想了许多理由,这是最后的决定。 “别客气,你还有什么事尽管说。” 叶晓枫的直爽使王睿感到有些尴尬,只好说:“随便聊聊好吗?”他想营造一种随意的气氛,在不经意中说出自己想要说的话,避免误会。然而他对自己的表达能力有些怀疑,不知怎样才能达到目的。“聊聊学校、同学,反正不谈工作。” 叶晓枫在家里接到王睿的电话有些意外,那天她感觉王睿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今天,她抱着一种想把事情弄明白的心理,顺着王睿的话题说:“对医学院感兴趣吗?” “当然,凡是我不知道的。”王睿正想把话题往这儿引。 叶晓枫笑了,说:“像我家甜甜,什么都是新鲜的。学医有什么好的?不像你们学法律,还有学计算机什么的,都是热门。医生整天面对的是痛苦的呻吟,我们面对的则是腐败的僵尸。” “这不是你的心里话,你挖苦我?我知道你热爱你的专业,从你的敬业态度可以看出来。虽然法律在当前是热门,但我们的工作有共同之处,医生面对的是身体有病的人,我们面对的是灵魂有病的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治病救人。” 他稍停片刻又问:“那天在电话里听甜甜说邵叔叔,他是谁?”话一出口,他自己感到问得有些唐突,又无法收回。 叶晓枫觉得自己脸上发热,不知该怎样解释,喃喃道:“医学院的同学,比我高两级,在新生劳改医院,你认识他吗?” “不,我不认识,但是我知道他。听甜甜的口气,你们是很好的朋友?”王睿加重了“朋友”二字。 此时叶晓枫倒是产生了误会,这些日子她隐隐约约感到王睿似乎总想对自己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在这个时候他问到邵立山,并且追问他们的关系,该不会是一般的好奇心吧?她不得不含糊地说: “朋友?确切地说是同学、校友。检察官用词应该准确。” 王睿没有理会叶晓枫故意含糊,继续问: “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指的是什么呀?长相、人品、医术、职位还是家庭?” “你别多心,我是随便想起什么就问问。我跟他没任何关系,问那么多干啥。你跟他关系好吗?” “不错。他比我高两级,在学生会一起工作过。有时他像个大哥哥,对其他同学很关照。他这人比较关心政治,怎么说呢,正面理解就是思想上积极向上要求进步;俗点说,有些激进。你还想了解什么?” “你对他了解得很深吗?” “你说你对我了解得有多深?说得清楚吗?只要感觉差不多就行了。怎么?你会对他感兴趣?” 王睿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不合时宜,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他隐隐觉得叶晓枫的确与邵立山关系亲近,而且对自己的问话似乎已有了些许误会。他立即岔开话题: “我想起了高中的同学,你还记得咱们学校外号叫潘多拉的同学吗?听说他后来考上了解放军艺术学校。” 叶晓枫笑起来,说:“我还记得有一次他用扑克牌变魔术,许军为了跟他学一招,专门请他看了一场电影。你还记得余茜和冯凯吗?同学们说他们早恋。哎,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一直不结婚?” “没人要。” “谁相信?大概是你挑花眼了。” “说实在的,我是个废人,谁跟我要受罪的。还是说你吧,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要找一个朋友就要了解清楚,最好是知根知底。” “最好让你考察考察?” “岂敢岂敢。作为老同学,我仅仅是关心罢了。” 叶晓枫对王睿今天请她来吃饭的意图始终没有搞清楚,是王睿对她与邵立山之间的关系有所耳闻?还是王睿想要向自己表达什么?此时她心里很乱,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沉默不语。 王睿见叶晓枫品着茶不再言语,也有些心慌意乱,不禁为自己的笨拙感到懊恼。他不知叶晓枫是不是生气了,慌忙解释说: “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有些干涉隐私之嫌?我今天可是专门为了感谢你对我工作的支持,没有别的……” 他忽然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自己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这不是越说越说不明白吗? 叶晓枫淡淡一笑,说:“什么干涉隐私?你说得也太严重了。同学之间帮忙,不必客气,以后有事尽管说。” 王睿送叶晓枫回到她的家门口时,谢绝了叶晓枫到家里坐坐的邀请。看着叶晓枫走进门,他站在路上沉思了好一阵。他为自己今天晚上词不达意的笨拙而懊悔,没想到完全违背了他的初衷,他本想给叶晓枫暗示点什么,却没能表达明白。作为同学,高中时代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理想,那时他们还很单纯,谁也不会想到感情的事情。王睿大学毕业后,本想工作稳定下来再解决个人问题,却不料遭遇了那场生死搏斗受了重伤,心脏做了大手术。这对于他的人生是一个重大的挫伤,之后,他害怕面对感情,他是个责任感极强的男人,他害怕连累别人。他在医学院再次见到叶晓枫,在她帮助下一起工作时,他对她有了深层次的了解,她善良、正直、事业心强、热情助人,使他的心曾经为她而动,之后便是犹豫、彷徨、矛盾,不敢有所表示。再之后,他偶然见到叶晓枫和邵立山在一起,心里就乱了,妒忌?担忧?不放心?不甘心?自己也说不清。迷乱之后,他意识到邵立山是犯罪嫌疑人,他变得更为她担忧,他想暗示她及早做出选择,他不忍心她将来受到伤害,他知道叶晓枫的生活有过痛苦和磨难,他不愿让她再次承受意外的痛苦。他不能不想得很多,他不能对她漠不关心,他不能看着她掉进陷阱,但是,今天,自己怎么就笨得要死,不但没有把想说的事情说明白,反而把自己弄得像个蹩脚的情敌一样在叶晓枫面前出丑,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看自己?他用手拍一下自己的头,自言自语道:“笨死了!” 夜色笼罩着市检察院办公大楼,只有一间办公室的窗子透出亮光,在沉沉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又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夜晚,安宁的夜晚,平安无事的夜晚,正因为有一些人为这座城市守夜、为这座城市日夜奋战,这座城市才会夜夜平安。 陈荣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月明星稀的黑色天空,似乎想将无限的苍穹看个究竟。 窗外传来了城市浑厚的钟声,钟声来自钟楼,钟楼在西都市的中心。 任时明坐在沙发上,看着陈荣杰的背影,静静地听着钟声。12响敲过了,他伸个懒腰说:“又是一天!” 陈荣杰侧过身来,指着窗外说: “白天听不到钟声,因为现代文明的喧嚣淹没了古老的钟声,只有在寂静的夜晚和黎明,这钟声才可以传到十里之外。你知道这敲钟的来历吗?” “不就是为了报时吗。” 陈荣杰从窗边走到了办公桌前: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神话传说,说老百姓遇到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就铸了一个特大的铜制器物,叫铜钟,用来祭拜龙王爷,后来龙王爷的三太子叫蒲牢的,站在器物顶上吼了几声,突然天降大雨。再后来,蒲牢为了给人类赐福,常在这儿吼,只要它一吼,铜钟里就传出浑厚的钟声。这钟声即使在风雨昏暗的时辰,也能划破长空,给人们报时、祈祷幸福。还传说聋子听了这钟声就不再聋了,糊涂的人听了钟声就会变得聪明,悲伤的人听了这钟声就会快乐起来。人们在古老的钟声陪伴下,世世代代,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任时明听得笑起来:“神话就是神话,要是没有我们这些人,我看很难有什么安居乐业。” 陈荣杰坐到办公桌前: “你说得对,没有我们,这个钟声也就不会这么响亮了。每次加班到深夜,听到钟声我就想,这钟的作用不仅仅是报时,它还在报警呢!只是很多人都听不出它的报警。” 为什么悦耳动听的钟表声居然能被陈检听成警钟?任时明很明白陈检此刻的心情,他看到那么多并肩工作的司法人员竟然为一个凶恶的刑事犯罪分子徇私枉法,除了让他感到气愤,也让他感到痛心和难过。 “算了,我还是别发感慨了,还是回到案子上来,说说你的意见吧。”陈荣杰又坐回到椅子里。 “李宝琴对案件的陈述,给我们勾勒出比较完整的过程,这个过程符合我们侦查的基本事实,也就是说,我们几个月的侦查方向是对的,也基本查清了赵建其保外的来龙去脉,查清了保外所涉及的司法人员的违法行为。但是,李宝琴到现在为止,依然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始终没有拿出那个能够证明司法人员受贿的小本子,而且在陈述中也是能回避的就回避,加上赵晴一直没有到案,她是直接实施行贿的人,如果我们要讯问贺雷或是陶亦然,就必须先对他们实施拘留,而对这些有实战、有理论、有经验的司法人员,特别是他们具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我们能在法律规定的时限内突破口供吗?我看很难成功。” 陈荣杰拿起桌子上的一张草图,那是任时明画的草图,图上以赵建其为圆心,呈发射状地分别连接了七八个人名。 “我一再想过这些问题,重要的是贺雷、陶亦然后面还有申智星这个犯罪团伙,依我看,是具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集团,他们还没有充分暴露,我们要给公安机关时间,督促他们尽快突破。” 他把手中的草图看了看,又放在桌上,用手指着一个人名说: “我们还是采取各个突破的办法,就先从他身上突破,你看怎么样?” 任时明从陈荣杰对面的沙发上站起来,看看陈检指出的名字,立刻笑起来: “我也是这样想的。” 邵立山被请到西都市检察院,这是一间带有监控设备的讯问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7·2”专案组经过艰苦的调查,基本查清了赵建其保外中的徇私枉法事实。陈荣杰与任时明经过认真分析,决定各个击破,选中了邵立山为第一个突破口,因为邵立山是一位技术人员,分析他的各方面情况可以看出他在接受贿赂时比较被动,还有一定的思想斗争,应该说他有一定程度的觉悟。而且从邵立山突破,还可以进一步证明在保外过程中其他人的行为。毕竟,整个保外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而每个人在不同环节上的作用又有着必然的联系。因此选中邵立山为突破口比较有把握,有利于全案的侦破。 审讯邵立山的任务交给了王睿和祁月,因为他们对案件全过程有过详细的分析,特别是在专业知识方面,两个年轻人都有着深厚的功底,还专门对法医的有关知识进行过了解。讯问前,专案组做了研究和预测,从法律、心理和医学技术等方面,寻找了获取口供的突破口。 邵立山从走进检察院就表现出强硬的态度,面对比他还年轻的王睿和祁月,他的对策就是缄默。 一连三天,邵立山除了说自己冤枉,就是在质问凭什么把自己关起来?他说:“我的问题最多不过是个失职。” 尽管他表面镇静,王睿还是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焦虑和疲劳,这倒让王睿对他产生了一丝恻隐之心,因为王睿想到了叶晓枫,也许这对叶晓枫是不公平的,她是那么善良,乐于帮助别人,以至于在帮助别人的同时竟使自己的恋人也失落了。先暂且把他们比做恋人吧,王睿也不能肯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从那次偶然相遇时看到他们之间的亲密让他生出好多猜测。想到这些,王睿总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王睿向任时明提出要改变讯问对策: “既然邵立山不开口,就让他冷静想几天吧,别理他,给他几张纸,让他自己写出自己的问题。” 任时明想了想,说:“我看可以。” 王睿拿着纸和笔交给邵立山: “你把给赵建其看病、发出病危通知、到人民医院做CT检查,还有保外的详细经过,全都写出来,要实事求是。” 王睿出去后,邵立山坐在椅子上,拿起笔,眼看着桌上的纸,呆呆地发愣,感到手里的笔似有千斤重。房间里寂静无声,静得令人发怵。他想打破这种寂静,缓解内心的恐惧,于是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动。 半个小时过去了,他走走停停,一直在思考。 考虑许久之后,他坐下,开始写材料,手中的笔微微颤抖着,一笔一画在纸上写出“检查”二字,之后又用笔重重地勾抹掉,重新写上“事情经过”,总觉不妥,只好把写过的纸撕碎,再次重新下笔……他恼怒地把笔摔到地上,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印,他观察了许久,那片水印像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女人…… 邵立山无法忘记那一天,那天法院在他们医院开庭,审理邵立山刚接管的一个叫赵建其的病人。 从院办走出来,邵立山急忙看了看手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立即拿起电话拨了一串数字,说:“晓枫,我可能要晚到十几分钟,你不要着急,等我一会儿。”因为他早就与叶晓枫有约会,说好了去帮助她做一项重要的实验。没想到临出门时被领导拦住,说是上面来人考察干部,要跟他谈话。这么重要的事情,邵立山当然不能走了。等他谈完话发现时间已晚,所以在临出门时,先给叶晓枫打电话招呼一声,以免她着急。 叶晓枫在电话里有些迟疑:“你忙就算了,改日再办,我这里的事情不着急。” 邵立山不容分说:“不不!已经约好的就不能改。一言为定。上面来人找我谈话刚结束。” 李宝琴和赵晴就是在邵立山打电话时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她们母女二人站在一旁等候,见邵立山放下电话,赵晴上前说:“您是邵大夫?耽误您一会儿。这是赵建其的妈妈,我是赵建其的姐姐。” 邵立山放下电话才发现面前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说:“知道了。我会认真给赵建其治疗的。对不起,你们先回去,我有急事,以后再说。” 邵立山快速走出新生医院,在大门口拦住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到医学院。” 邵立山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走进叶晓枫的办公室时,只听到叶晓枫对着电话说:“再见。”据叶晓枫后来回忆,那天她刚接过王睿打来的电话。她放下电话看着邵立山湿漉漉的额头,迎上去嗔怪道:“你看你跑得满头是汗,我跟你说了,我这里的事情不着急嘛。” 邵立山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应人事小,误人事大。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办事认真。今天院里领导找我谈话,把时间耽误了。快,我现在开始帮你做实验。” “别着急,休息休息,喘口气。领导找你谈话有什么事情?”叶晓枫将一杯茶水递给邵立山。 “哎,一般性的考察。院里要给几个人解决主任医师。”邵立山边说边换上白大褂,坐在一台仪器前。 “看来,你又要升级了?你可要请客呀。”叶晓枫把茶水端到他的面前。 邵立山接过杯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当然当然!如果有我的话,当然请客。但是据我估计,还有一定难度。言归正传,还是谈你的课题研究。我知道,这个研究对你来说很重要,我在临床上经历过许多病人,可以帮你完成这个研究。你知道,休克造成猝死的病人在临床上有多种原因,这在上学时老师讲过,如果排除了外部的刺激、外伤等因素,那么内因有几种可能?你的研究进行到哪一步了?” 叶晓枫站在邵立山的身旁看着他,被他的诚挚深深地打动。她静静地听着邵立山说话,看着那张生动的脸。 邵立山回头看见她望着自己发愣:“哎,别发愣呀!” 叶晓枫恍然大悟:“哦,我现在在研究因血糖造成休克死亡的临床表现……” 她看见他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急忙拿出纸巾为他擦拭,她站在邵立山的身边,把手举到他的额头前,轻轻地为他擦去汗水,邵立山突然伸出双臂把她紧紧地揽在了怀里。 这是邵立山等待已久的真诚拥抱。连他自己也觉得像是在梦中一样,他爱这个女人,愿为她去做一切事情,他曾痴心神往地等待着这个女人投入他的怀抱。渐渐地,他发现叶晓枫性格内向、矜持,从不会把她的关心表露出来,总是深深地埋藏在心里,甚至没有过亲近的动作。今天,他用他的真诚感动了叶晓枫,她主动走到自己身旁,用她柔弱纤细的手为他擦去额头的汗。她在他的身边,距离是那样近,尽管在这飘着化学药味的房间里,他已经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叶晓枫温顺地依偎在他的怀里,似乎也不想让时光过得太快。 咣当一声,铁门被开启,邵立山从沉思中惊醒。王睿送来了中午饭,是盒饭,他问邵立山:“写好了吗?” 邵立山指着桌上的材料说:“写好了,你看。” 王睿拿起桌上的纸,只见标题写着“情况说明”四个字,再没有下文。他顿时光火了: “邵立山,你不要执迷不悟,不要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能证实你的罪行。我们是在给你机会,你这样做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自己吗?对得起关心你、爱你的人吗?” 王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他喘了口气,又放低了声音: “奉劝你一句,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坐失机会,自己害了自己。” 当天下午,邵立山写出了一份材料。那份材料的标题是《我的检查》。犯罪嫌疑人赵建其何时入院的我不知道,去年6月我接管病区时,刚好在开庭前几日。我通过了解和查房,见该犯不能进食,体质虚弱,站立不起,自述头痛、头晕、恶心、睡不着觉。按照此情况,前面的医生已经给予各项检查,未见明显异常。我曾考虑是否有精神因素,在医嘱中给该犯安定以及50%葡萄糖静脉注射,治疗后,未见好转,又继续治疗一周,仍未见好转,后病人突然出现危象,两只瞳孔不对称,一只散大。主任集体查房时曾要求做CT检查,于是我写了病危通知,建议做颅脑CT检查。为了防止意外,我同意他们自己联系医院。我叫了一名叫樊志强的外役犯,让他背赵建其,与韩楚医生共同前往人民医院检查,在医院大门口,我和外役犯在外等候,韩楚医生带着赵建其及家人进去做CT检查。第二天赵建其的姐姐送来CT片子,人民医院的诊断上写明是大面积脑梗塞,我就根据医院的证明写了病危通知。通知交给了韩楚,保外手续都是韩楚办理的,韩楚带着法院的手续与赵建其的姐姐一起将赵建其带出医院走了。 我在接手赵建其的前前后后,均没有发现任何人为其说情。在赵建其做CT检查过程中,我本人有两个失误:一是轻易相信了韩楚,放手让韩楚一人把他们带进去。二是没有认真审查人民医院的检查结论和CT片子,确实存在不负责任的现象并造成了严重的后果。我愿意承担责任,认真检查、反省自己。祁月愤愤地说: “这个邵立山真滑头,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狡辩。反正韩楚死了,就往韩楚身上推。” 下一步怎么办?任时明请示了陈荣杰。 陈荣杰一脸的自信: “我看邵立山的思想有所松动,他已经从‘情况说明’进步到了‘我的检查’,现在正是他心里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可以跟他正面交锋了。” 王睿和祁月再次走进讯问室,与邵立山相对而坐,吕伟做记录。 王睿说:“你把赵建其病危、保外的情况谈一谈。” 邵立山看着王睿说:“我已经写过了,你们应该看到了。” “我认为你没有写清楚,请你再详细谈谈。” “我认为我已经写清楚了,都是经过认真回忆的。事实就是这样,没什么可谈的。” 祁月说:“邵立山,就算你是认真思考过的,但是你可能忽略了一点,我们既然叫你来,就不是盲目的,我们是掌握了有关情况的,现在是给你一个机会,请你再认真考虑考虑。” 邵立山沉默不语。 王睿看着邵立山说:“这样吧,我想跟你探讨几个医疗技术上的问题,可以吗?” 邵立山有所警惕地看着他:“你说吧。” “据我们调查,赵建其自从入院以来,院方分别进行过对症治疗,并进行了常规检查,根据赵建其提出的头痛和胃痛的症状,进行了头颅、胸部的X线摄影检查,对肝、胆、胰、脾进行了超声切面显像检查即B超检查,同时进行了心电图检查,检查的结果是:头颅骨质未见明显异常,心、肝、胆、脾均未见异常。此后,又请眼科和其他科室进行过多次会诊,都没发现异常。你作为他的医生,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可说的,你们看到的医疗记录都是事实。” “你对赵建其作出病危通知的依据是什么?” “病人突然一只眼睛瞳孔放大,病人时有昏迷。” “你作为一个具有高级医疗职称的主任医师,是否想过赵建其的病历记载与他本人的病情不相吻合?” “当时我没有发现不相吻合的情况。也许,我工作马虎,没有认真去检查病人的情况。” “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赵建其入院时的头痛、恶心、呕吐症状虽经治疗仍未改变,包括心、肺、眼病、血压等,但是他怎么会在同等情况下突然病危?” 邵立山一反沉默,突然反问:“难道医学上没有意外?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谁敢保证不发生紧急情况?一个医生如果不对紧急情况做出处理,出现意外谁负责?” 王睿暗喜自己的激将法奏效,终于使邵立山开始说话,他把从叶晓枫那里学来的东西都用上了。 “再请教你第二个问题,赵建其双侧瞳孔大小不等,直到出院,瞳孔改变是否伴有颅神经改变?视野视力是否改变?为什么不见你的记载?” 王睿说话时突然感到自己胸闷心慌,他强忍住身体的不适,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表现出来。 邵立山说:“我疏忽了。” 祁月对王睿有这么精深的医学知识感到惊讶和敬佩,她悄悄看了王睿一眼,只见王睿额头冒着大粒汗珠,脸色不正常,她不禁有些害怕,但听着王睿继续发问,她又把注意力转向了讯问。 当时王睿的头上真的在冒汗,他还感到了心口在隐隐发痛,但是,直觉告诉他,讯问必须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停止进攻: “第三,医嘱上为什么不见病人有语言障碍、肢体麻木、偏瘫等脑梗塞的基本临床症状的记录?你是否只看CT片而不结合病人的临床症状就下了脑梗塞的结论?” 邵立山神色慌乱,双手搓来搓去,他不知该如何答对,低下头避开王睿锋利的眼睛,沉默不语。 王睿仍在继续发问: “第四,人民医院颅脑CT报告单诊断为左侧大片脑梗塞,与赵建其本人的情况也存在矛盾之处:患者是否有休克存在?CT结果如何解释右侧瞳孔散大?患者症状、体征,难以和CT报告的诊断联系起来,作为主任医师你居然没能看出一点问题,这能说得过去吗?” 邵立山额头上渗出汗珠,支支吾吾: “我,我,我的确疏忽了……” “疏忽了?可能吗?你不觉得你所作出的结论与你的职业、与你的主任医师身份不相吻合吗?” 邵立山神情沮丧,无力地弯起腰来偎在椅子上,声音软弱地说: “赵建其他姐送来CT片,过了一天,我给韩楚打电话,让他来一趟,他下午到我家里,我把CT片给他看了,对他说,这片子与赵建其的病情有些不一致,看片子上的情况,病人有可能正在急救室抢救呢,说不定几天后就去见马克思了,而且这片子的病人还不会说话,你去查一下,看省医院是不是搞错了,把结果告诉我。第二天他让人把CT结果送来,我看与前天的一样。我当时对这张片子有疑问,赵建其的病情似乎没这么重,但是当时有韩楚跟着做的检查,人民医院又是个大医院,我想不会搞错的。” “但是,你并没有在病历上保留自己的意见。” “我当时在病历上是没有记载,我对这张CT的意见,也没采取什么新的治疗手段,我想即使赵的家属弄虚作假,也无非是想多住几天医院。依照赵建其的案情,他是不可能保外的。我也没想到检察院和法院能批准保外。” 王睿下意识地用手按了一下左前胸,他感到胸闷,同时问道: “先说你的问题。” “我的确大意了,后来韩楚把病人带走了,说是给办了保外,我都感到吃惊。直到几个月以后,我到石林看守所去给一个病人会诊,见到韩楚,我又问过他,赵建其怎么办的保外?他说是法院给办的。当时我感到这么严重的案犯都能保外,不知法院是怎么审理的。” “邵立山,现在是审查你的问题,请你不要转移视线。对我给你提出的问题,你必须认真回答。”王睿提高了声音。 邵立山低头不语,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心慌气短地说: “我在这里一个星期了,我感到身体不好,请允许我休息休息。” 王睿这时脸色煞白,用手捂住自己的前胸说: “你在这里一个星期,有吃有睡的,我们不也一直陪着你吗?你说你身体不好……可你知道……我的身体……” 突然,王睿的身子从椅子上向下滑落,当他的身体滑落到地上时,椅子也被他从身后推倒。 祁月立即站起来,过去抱住王睿的头,一声惨烈的呼叫: “王睿,你怎么了?” 王睿默默地倒在祁月的怀里,紧闭着双眼。 祁月抱着王睿的身体,大声呼叫着王睿的名字,流着眼泪摇动着王睿: “王睿!你醒醒!你怎么了?” 人们听见祁月撕肝裂肺的喊叫,纷纷赶来。 邵立山惊愕了一分钟,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名医生,大喊一声“放下他!”他冲上前来对祁月大声说:“快把他放平!不要动!”他以一个医生的敏锐从祁月的怀里轻轻把王睿放在地上,用手触摸着王睿的脉搏,说:“快!救心药!” 祁月已经吓呆了,旁边的人也都拿不出药来。 邵立山大声喊:“快叫救护车。送医院。” 混乱中,邵立山竟成为指挥者,他指挥着涌进来的几名干警: “找一副床板或者平的木板,要保持平衡,抬出去……” 祁月流着眼泪守护在王睿的身边。 警车发出刺耳的鸣叫声,高速驶向医院。 一名年轻的检察官,在审讯现场倒下了,没有鲜花没有歌声,没有英勇悲壮没有轰轰烈烈,那是一个谁也不会注意到的时刻,谁也不会想到的场面,他还有许多话要说,他还有许多亲人朋友要见,他心里还有许多的爱没有献出来,他还在渴望获得爱情呢,就在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没有感觉到的这个时刻,他意外地停止了工作。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面对的是一场灵魂上的交锋,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就在他的对手即将崩溃的时刻,他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不能再承载他的思想,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他用自己的生命挽救了另一个堕落的灵魂。 王睿的父母赶到医院时,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在回家的路上,祁月陪伴着王睿的父亲和母亲。两位老人都已六十多岁,平时看上去还是很有精神的。王睿是他们的独生子,也是他们生活的寄托和希望,然而,此时他竟然丢下两位老人先走了,还那么年轻就走了,留给一双老人的,只有悲痛和令人伤感的回想。王睿的父亲是个刚强的汉子,这可能与他多年做保卫工作而形成的性格、气质有关,他始终没有流过眼泪,就像他平时严格要求王睿,从来没有笑脸一样。他把关爱都深深地埋在心里,在他花白的头发下面,一双刚毅的眼睛还是那样炯炯有神。王睿的眼睛长得像他母亲,眼神里透出一种欢快。他的母亲本来是很精干的,与实际年龄相比,要显得更年轻些,自从王睿突然离去后,她一下子衰老了许多,她的感情看上去非常脆弱,那是母亲特有的慈爱。 祁月第一次走进王睿的房间。 房间里整洁干净,能看出是他母亲整理过的,房间的墙上挂着王睿身穿运动衣、手捧奖杯的大幅照片,祁月望着照片,猜想这大概是他在学校获得短跑奖杯时照的。照片上的他朝气蓬勃,那双不大的眼睛,透出的欢快是那样轻松、亲切。 桌子上,放着几本法律书,还有一本《法医学手册》摊开在桌上。 祁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啜泣起来,她已经顾不上身后站着的王睿的母亲,甚至忘了自己的任务本来是劝说两位老人的。她回转身看着王睿的母亲,扑向老人的怀里: “阿姨,对不起,我不应该……” 她终于还是没能控制自己的哭泣。 王睿的母亲慈爱地抱着祁月,轻轻地拍着祁月的背说: “姑娘,不要哭了,你看,哭得眼睛肿了,多不好看。” 祁月从老人的怀里直起身,擦干脸上的眼泪说: “是的,我不能哭,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王睿没有做完的事情,我们还要做下去,一定要成功!” 王睿的母亲关切地问: “案子很难办是吗?听陈检察长说,已经审了一个星期了,还没有突破?” 她想起了什么,拉开王睿桌子上的抽屉,找出一个本子,翻开看了看: “我不懂你们的办案,但是我看小睿每天晚上回来都要做办案笔记,好像就是这本。不知能不能对你们办案有些帮助?” 她说着继续翻看了几页,然后肯定地说: “大概是这个本子,上面都记的是案子的事情。过去他有记日记的习惯,工作以后,不再写日记了,可是他一直坚持写工作笔记和心得。我也没有看过他的本子,他放在抽屉里,有时还拿出来向他爸爸请教。” 祁月接过本子看了几页,正好看到王睿记载到兰州找樊志强的事情,这使她想起了那次王睿追上樊志强时已脸色煞白,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她看着看着又难过地流出了眼泪。 王睿的母亲让她坐下慢慢看,便出去倒茶。 祁月翻着这本笔记,里面有在山北调查的记录:第一次外出调查的祁月,一路上好奇地问这问那,我反而成了一个办案老手,那一刻,还真有些自豪。 祁月想起那天在山上,她故意说脚崴了,王睿急忙伏下身为她揉脚……在火车上,她困了,靠在王睿宽厚的肩上打盹……在外滩,那激动人心的拥抱…… 她看到记录中有叶晓枫的名字,王睿写着邵立山与叶晓枫在一起的情况,那段描写不像是工作记录,倒像是感情的自然流露。 那天我看见晓枫与邵立山在一起,我的心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个是我的当事人、犯罪嫌疑人,一个是我的同学,我喜欢的女同学。正是我的同学,帮助我找到了作伪证的人。是的,是晓枫从医学技术角度给予我的帮助,让我找到了他,没想到,他竟然与晓枫有着一种亲密的关系。我曾打电话给晓枫,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搞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担心?着急?歉意?还是忌妒?我想忌妒是没有的,更多的可能是担心、着急和歉意。毕竟,是晓枫帮我抓住了邵立山的尾巴,她会恨我吗?祁月合上笔记本,走出房间对王睿的母亲说: “阿姨,这个本子对我们办案很重要,我要赶快拿回去。” 叶晓枫匆匆赶到医院的太平间,是祁月打电话告诉她的。听到电话,她震惊得几乎不能自控,怎么可能呢?几天前,一个朝气蓬勃眯着眼睛微笑的人,还活生生地坐在她的对面。 王睿的身上盖着雪白的床单,她走上前轻轻地揭开床单,虽然面部已经苍白没有血色,却依然年轻英俊,一身平整的检察制服,胸前佩带着闪亮的国徽。她俯下身在王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便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默哀,她在心里千遍万遍地呼喊着:“王睿,你怎么这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难道你忘了医生一再的嘱咐?” 叶晓枫是那种表面看上去文静善良而内心非常坚强的女人,她在王睿身边没有哭,也许因为她曾经经历过一次心爱的人生离死别的痛苦,也许生活锤炼出她坚毅的性格,正是因为如此,当陈荣杰找到她时,她知道了自己的恋人竟是犯罪嫌疑人,而王睿就是倒在讯问邵立山的岗位上,她先是吃惊和悲痛,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勇敢地面对了一切。 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是因为要强,使她在别人面前表现得更加镇定,其实她回到家里以后,在夜深人静时,蒙着被子痛哭了一场又一场。 第二天,她拨通了陈荣杰的电话,主动要求配合检察院,说服邵立山。 看守所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神色倦怠的叶晓枫在祁月和狱警的引导下,穿过幽暗的长廊,走进会见室。 祁月给狱警交待后,对叶晓枫说我先出去了。 叶晓枫两眼看着对面的门,那扇通往监室的门,呆呆地发愣。 邵立山被狱警带到会见室门口,他一眼看到叶晓枫,本能地转过身去一动不动。他从狱警口中得知有人来看他,却没想到是叶晓枫。此时,他恨不得地下裂个缝让他一头钻下去,他感到无地自容。 叶晓枫凝视着邵立山的背影。 他转过身去的那一刻,仿佛已感到叶晓枫那怨恨的目光,穿过他的脊背,直逼心脏。他突然意识到无法回避的事实,终归已经面对,他慢慢地转过身,胆怯地抬起头向叶晓枫望去。 狱警打开邵立山的手铐让他走出去。 邵立山低下头喃喃道:“我没脸见你。” 叶晓枫把目光转向窗外,竭力抑制自己眼眶里的泪水:“王睿走了。” “什么?”邵立山抬起头睁大了眼睛,“他,他还年轻,怎么?你认识他?” 叶晓枫看着邵立山: “他是我高中的同学,他是个优秀的检察官。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时,他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那次见义勇为抓罪犯,他负了伤,捡了一条命,心脏手术后,医生警告过他,不能劳累,不能干体力活。他是为了办你的案子,累死了,活活累死了。” “我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不。他走后,陈荣杰检察长告诉我这一切。” “是他们让你来的?” “我主动向他们提出要来的。王睿办案时几次到医学院找过我,是我协助他们查清了假CT。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制造假CT的人会是你。我们是医生,应当有医生的职业道德。何况你还是司法人员。你应当清楚科学的力量,事实已经摆在那里,为什么你还继续执迷不悟?你……” “你别说了!我错了,我有罪!我要向检察机关彻底坦白。” 邵立山低下头,泪水啪啪地掉在地上。 检察院所有的人都被通知到,不准请假不准迟到,务必全体到会。连副检察长宋国安也不知道要召开什么全体会。 陈荣杰脸色难看地坐在主持会议的位置上,等人们刚到齐了马上就开讲: “今天临时召集一个特殊的会,我来向大家做个检讨。” 会场上立时鸦雀无声,人们瞪大眼睛注视着陈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有几个人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笑容。 王睿牺牲 “对于王睿的牺牲,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除了在这里公开向大家作检讨,我还要向上级写出检讨报告,但是,即使我这样做也丝毫不能改变已经酿成的悲剧,也不能挽回已经造成的损失。我很痛心,对不起王睿同志,也对不起王睿同志的父母。我不能将自己的检讨只停留在口头上,这才是我今天特别召集大家的原因,希望同志们能够吸取教训。毛泽东早就说过,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这就是说保存自己是第一位的,消灭敌人是第二位的,如果我们的检察官都病倒了都没有了,我们还办什么案子?我们的工作确实存在许多困难,案子太多,人手不够,经费不足,交通工具缺乏,所以为了赶任务我们经常加班加点,搞疲劳战术。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改变以往的做法,不能没完没了地加班,不能没有休息,实在要加班也必须报批,参加加班的人有权根据自己的身体健康情况拒绝加班,各部门的领导必须清楚知道自己人员的健康情况,经常了解他们的身体情况,必须爱护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无论如何再也不能让王睿的悲剧重演。虽然我今天讲得还很粗糙,但我们一定要在日后把保证大家的健康、爱护大家的健康制度化,只要我们认真去做,一定会找出切实可行的好办法。” 讲到这里,陈检沉默了许久,人们以为他是在难过,也有人以为他是乱了方寸,一时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谁也没想到,他突然提高了声音: “有些事,我本来是不想公开讲的,让它烂在肚子里算了,但是,现在情况变了,我再不讲——” 讲到这里,他突然站起来,一脸的气愤: “我再不讲出来,就是对死去同志的不公平,就是让牺牲在岗位上的王睿蒙受冤枉,所以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我今天都必须当着你们的面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王睿为什么死的?累死的?他一个年轻轻的小伙子怎么能说累就累死了?因为他的心脏受了重伤。他为什么受了重伤?去年,母亲给他介绍了一位女朋友,姑娘知道了他是检察官,觉得这个工作风险太大,不跟他来往了,那天晚上正是他失恋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酒吧坐了坐,百无聊赖的,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散步,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伙人动手打架,走近了看,是一伙人围攻公安局的姚东海,其中有一个歹徒挥刀刺向姚海东,他一着急顾不得自己的安危,用身子挡住了歹徒的刀子,他就是这样被刺伤的,为了保护一名执行任务的优秀警官。对于这样优秀的年轻检察官,我们本应为他感到骄傲,应该向他学习,可是,让我至今不明白的是,你们当中竟然有人一再出来散布极不负责任的言论,说他夜里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参与打架斗殴,甚至更有严重的还说他可能去嫖娼……” 陈荣杰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我们在座的都是检察官,都已经老大不小,我们应该比谁都清楚说话要有证据,绝不可以凭空捏造,否则就是诽谤。我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公然诽谤一个冒着生命危险救助战友的年轻人?难道不觉得心里有愧吗?不觉得自己的做法与他的做法有天壤之别吗?今天,我要公开告诉你们,为了他的死,即使我不做这个检察长,我也要查出诽谤他的人,不然,我就永远对不起他的在天之灵!” 会场上一片沉寂,许久之后,任时明和祁月站了起来,吕伟和杨森站了起来,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不知谁带头鼓起掌,人们全都鼓掌。宋国安也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地鼓着掌。贺雷也在鼓掌,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眼睛转来转去地看这个看那个。刘军和那个复转兵虽然也在鼓掌,脸上可是直冒虚汗,眼睛也不知该往哪里看好,就像是做贼的已经被人家捉住了手腕。 任时明满脸老泪纵横,已经泣不成声。王睿离去对他的打击就如同老年丧子一样。他就要退休了,但他值得庆幸的是已经有了一个比他更优秀的接班人,每天看着他带着祁月忙得不可开交,他心里总是很痛快,处里的工作今后就交给这样的年轻人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但他却没有想到应该爱护他保护他,他的去世让他内疚、悔恨,甚至痛不欲生,更不敢面对王睿的父母。 祁月很伤心,就这么几天的工夫,他们老处长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审讯室,表情严肃的祁月坐在邵立山的对面。 没等祁月提问,邵立山倒先开了口:“你们那位王同志,是个优秀的检察官。” 祁月两眼盯着邵立山: “他是累死的,是活活给累死的。去年,他做过一个心脏大手术,与歹徒搏斗保护战友受的重伤。跟你谈话之前,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几个月没好好休息,他用他的生命告诉我们应当怎样做人。” 审讯室里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几分钟后,邵立山慢慢抬起低垂的头: “我愿意把事情说清楚。我有罪。” “如果一个逝去的年轻生命能唤起你的良知,希望你彻底坦白。”祁月强忍着心里的悲痛。 “我有罪,我愿意彻底坦白。” 邵立山说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年轻女人是在他的办公室里。 那天,法院在新生劳改医院开庭,赵建其的母亲和姐姐赵晴在开庭之后来到邵立山的办公室。当时邵立山正在打电话与叶晓枫约会,简单与她们娘儿俩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去。 后来,赵晴几次来找过他,要求关照赵建其。他想不就是个一般的病人吗,又没什么大病,也没把赵晴说的话当回事。赵晴曾经给他送过东西,都被他拒绝了。 “有一次赵晴对我说,她认识市委副书记,她弟弟的案子,上上下下都有人关照。听那意思是在炫耀她关系多关系硬。我反而觉得这个女人很势利,动不动就用上面的领导压人。” 一天,邵立山在办公室写病历,赵晴又来了,坐在他的对面,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赵晴似乎没在意邵立山的冷漠,她热情不减,表情丰富: “邵大夫,我弟刚住院时是李大夫管的,因为病情严重,才住进了医院,可是治疗这么长时间,没见好转,还越来越厉害了。” 邵立山眼睛看着病历,头也没抬: “我看过病历记录,病人自述头痛、恶心,医院里做过各种检查,没查出什么,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这病有些怪。” 赵晴观察着邵立山的态度: “就因为查不出病来,我们想接他回家,再找大医院治一治,老在这儿住着也不是个事。李大夫在时,我们就提出要保外就医,李大夫说让我们自己去办手续,现在跟办案那边的人都说好了,只要我们能拿出重病的证明,法院那边就可以批准保外。邵大夫,请你给帮个忙,我家人不会忘记你的,我们一定要感谢你!” 邵立山强忍住不痛快说: “李大夫原来是怎么办的,等我问了再说。”他说着站起身径自离去。 祁月问:“那你后来怎么又同意了赵晴的要求?” “这人呀不能有私心,当然,人也不可能没有私心,就是有了私心也不能触犯法律。其实我也是一步一步被他们拉下水的。因为我想提拔,他们抓住了我的心理,当时对我提拔主任医师的考察刚刚通过,就等着上级批准了。后来有人就这个案子给我打招呼,是监狱局主管干部的领导,他说正在研究我的提拔问题,我,我就想,上级领导都打了招呼,可不能影响我的提拔,我也就没有再拒绝。” 第二天,邵立山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你的主任医师正在审批,估计问题不大。”当邵立山表示谢意后,对方说:“不用谢,最近有个叫赵晴的年轻女人去找你,她的事请多关照。” 邵立山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傻坐了许久,他太不习惯这种赤裸裸的商人似的交易,却又无可奈何。 当天下午赵晴就来了,还是那样满面春风,让邵立山也少了几分厌烦,态度不再那么冷漠。 “邵大夫,我们已经联系好了,在人民医院给我弟做CT脑检查,要是你同意——”赵晴满脸挂笑,声音悦耳。 邵立山看了一眼赵晴,态度和蔼,口气却很坚决: “恐怕不行。我们医院做CT检查,上级规定都在医学院。” 赵晴似有所悟: “哎呀,我可不知道!我联系的人民医院。什么医院不都一样吗?我已经交了钱,恐怕要不回来了!我弟的案子上面领导都知道,市委南书记亲自批示,南书记给你们院长打过招呼,你还不知道吗?不是说你知道了吗?人家检察院和法院都挺关照的,他们说了,只要有病历证明,他们就给办保外。” 邵立山听着后面的话有些反感,他压住心里的不悦,轻声说: “既然检察院和法院都同意了,你还找我干什么?” “不,不,检察院和法院不是也要听你的吗?没有你的医生证明,他们怎么批呀?邵大夫,求你了,看我们家老老少少的多可怜,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两个老人,我弟弟如今又病成这样,再把我妈急死,这家里人可怎么活呀?” 邵立山很厌烦赵晴的唠叨,尤其不喜欢她处处拿领导压人,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但是,这件事上面领导又的确打过招呼,这个面子怎么可以不给?何况这件事又关系到他主任医师的提拔问题。他只好轻轻地问: “你能肯定做CT检查就能查出病来吗?” “邵大夫,我弟他一直头痛、呕吐,小时候得过脑膜炎,又查不出病,我想,做CT一定能查出病来。” 邵立山想尽快结束谈话: “CT检查的病历虽然可以拿到,如果你们查不出病,法院也不会批准保外。” “公检法这边不用你管,我们家都联系好了,只要有病历证明,就不会有问题。邵大夫,到时候,你就带着我弟从新生医院出来,到人民医院做完检查,再写个病历,其他事我们自己去办。” 邵立山想了想,说:“再看看吧。你先回去。” 赵晴有些不放心地朝外走,回头又强调一句:“我们一定会感谢你的!” 事情也巧,那天早上,邵立山到病房查房,发现赵建其两只眼睛瞳孔不对称,一只散大。他当时感到有些问题,但是碍于已经有领导打过招呼,也没有多想,就下了病危通知。邵立山通知石林看守所的韩楚来拿病危通知,从他的口气里,邵立山感到赵晴已经给他打过招呼。韩楚给所里汇报后,经主管副局长批准,同意外出做CT检查。那天清晨,下着小雨,赵晴开车带着韩楚来了,前座上还有一个男人。当时邵立山有些疑惑。赵晴说那是她爱人,他来帮忙抬人的。 韩楚走到邵立山身边,悄悄说:“今天本来我是休假,因为他家联系在人民医院找了一个代替做CT的,说是那人急着要出院。我特意来了。” 邵立山一听急起来:“你说什么?有人代替,这怎么可以呢?” 韩楚拉了邵立山一把:“小声点。我也是才知道的。已经这样了,你说怎么办?” 在人民医院门口,一个小伙子赶上来,对着赵晴叫了一声姑,赵晴忙向他们两个解释说:“这是我侄子,一会儿让他替换着背建其。” 邵立山觉得今天的事情太突然,原来赵晴并没跟他说实话,如果一旦出了事情乱子就惹大了,他想了再想,只好对韩楚说:“我要去找个同学,你们先进去吧。” 韩楚也急了,说:“邵大夫,你不能不去呀!” 邵立山脸一沉,斜眼看了一眼旁边的樊志强,见樊转过头去看别处,并没在意他们两个的事,就说:“我去给他买盒烟,你们先进去。” 韩楚拉住邵立山说:“邵大夫,你让他们去给你买烟吧!” 邵立山摆摆手,拉着樊志强说是要给他买盒烟,两人很快走开了。 第二天下午,赵晴拿着余喜平代替做的CT片子来到新生医院,走进邵立山的办公室。 “邵大夫,我把片子拿来了,你看!”赵晴把片子递给邵立山。 邵立山放下手里的电话,一脸的不高兴:“昨天那个外役犯我不能让他进去,他要是看见了有人代替做CT,那不是惹了大祸吗?” 赵晴急忙说:“对不起!我大意了。后来我听你说要去给外役犯买烟,我才明白过来。” “这种事情,知道的人多了,不是害我们吗?” “对不起,对不起。” 邵立山看了一会儿片子,摇摇头说:“这片子上的情况太严重,我担心与你弟的临床对不上号。” “邵大夫,只好请你多包涵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钱也花出去了,不能白花钱呵。” 邵立山沉默了一会儿:“韩大夫那边怎么办?” “我已经给他说好了,他不会有问题的,不信你给他打个电话。” 邵立山迟疑片刻,拨通电话,说:“韩大夫,你好!我说,你过来一下看看片子。”韩楚并未问起CT片子的具体情况,邵立山明白对方已经认同。 韩楚走进办公室,邵立山对他说:“你看,这是赵建其的脑CT片,片子上的淤血面积有些大,但也可以用,那些人只审查你们的报告,不会看片子。” 韩楚接着说:“也许他们根本看不懂片子。” 祁月问邵立山:“韩楚是怎么办的批准手续,你知道吗?” “事后韩楚给我说过。那是赵建其离开医院以后,我见到韩楚问起他,他说,公安局的手续是他去办的。检察院和法院的手续是赵晴自己办的。韩楚写了建议取保候审的报告让所长批了字,送到石林分局,又让分局副局长批了字。赵晴拿着公安局同意取保候审的批示到了检察院和法院,在法院将材料交给了刑庭庭长陶亦然。” 赵建其保外后,很长时间里邵立山都很紧张,总是担惊害怕,甚至看见纪委的人心里就发慌。后来时间长了,见什么事也没发生,渐渐才忘了这事儿。没想到过了一年,赵建其又被抓起来,邵立山一听到消息就害怕了,马上找韩楚商量过如何对付审查。 那天晚上,昏暗的街灯在稀疏的树枝背后闪烁,人行道上只有三三两两散步的行人,远处露天舞场传来悠扬动听的圆舞曲。 邵立山和韩楚相约来到一处街心花园,这是离市区较远的一个生活小区。两人顾不上寒暄,直接说到了主题。 韩楚给邵立山递烟,邵摆了摆手,韩楚自己点燃香烟吸了一口,说: “事情麻烦了,检察院开始调查那个保外的案子,本来我们分局纪委查过,说是没什么事了,人家检察院揪住不放。你那儿怎么样?” 邵立山故作镇静:“不就是把情况说清楚吗?人家家属拿来的片子,咱们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换了片子?你当时跟他们进去的,你看见了吗?” “我?我跟他们进去的?算是吧,可是那天……” 邵立山没等他说完便拦住他:“大不了就是个不负责任,责任心不强呗。我们医院领导找我问过情况,我如实说了。不知你给纪委怎么说的?” 韩楚有些搞不明白,问:“你如实说了什么?” “不说行吗?咱俩带着犯人到医院门口,我没进去,你带着他们进去的,你想想是不是这样。你把应该说的话想清楚,咱俩不能说得不一致。” 韩楚不断吸着烟,露出焦躁的情绪,自言自语道:“我怎么说?我带他们进去的,这回只有我说不清了,你没事了。” 邵立山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别急,那天的确是我在外面,你带他们进去的。你好好想想,你进去后的情况,该怎么说,就怎么对检察院说。” “但是,片子是你看的,你也知道那天根本就没做CT检查。” “我怎么知道没做检查?我又没进去。咱们说的话要对在一起,不能自相矛盾。你在司法机关时间长了,你应当知道让检察院抓住了什么把柄,你自己事先要想法解释。这种时候,我不是推卸责任,我们必须把自己说清楚。” 韩楚默默地吸着烟,突然问:“你在检察院有关系吗?能不能找人走走门子?” “现在没有。找找吧,咱们各自都想想办法。” 庄严的国徽下,西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在开庭审理邵立山徇私舞弊、受贿案。 威严的法官郑重地宣布:“现在开始庭审调查,请证人岳谋出庭。” 一个个护工证人先后出庭。 “我叫岳谋,是新生医院的护理工人。赵建其自从住进医院,有时晚上不睡觉,有时就喊叫头痛,还说他一个瞳孔大一个瞳孔小,具体啥病我们也不清楚,听医生说,是脑神经有病。当时进医院时,扶着能走路,后来就自己卧床不走了。有一次我到病房,看见赵建其用绳子勒自己的大腿,我问他干啥呢,他笑着说玩呢。我们几个护理人员都怀疑他没病装病,我们一起议论过,他喊叫头痛时,不像头痛的样子。有时还装神弄鬼的。他在病房与病友打架,把卢刚的头都打破了,还缝了三针。我们不是医生,但总觉得他不像是真的有病。他还跟同房间的其他病人打架,把别人用的东西砸烂了。” “我叫刘一,是新生医院的护工,赵建其住院期间,他的律师带着他姐来到病房。有一次他姐穿的白裙子,他姐走后,赵建其就说,他姐正在给他活动出去。有天早上,我看见赵建其给自己眼睛里滴眼药,后来,医生就说他病危,我们几个护理人员悄悄议论,赵建其的一个瞳孔散大,是滴眼药故意制造的。” “那天,我们几个护工,看见在病房里开庭审判,都去看热闹,检察官、法官、律师围坐在赵建其的病床周围,气氛很严肃。我们趴在门缝上朝里望。有人说这小子家里根子硬,可真牛气,把法庭都搬到医院来了。有人说我看这不像是审判,倒像是慰问病人。还有人说这个法庭没有受害人和他们的家属。” 曾经与赵建其在一个病房里的病人作证: “法院在病房开庭的下午,赵建其就与病人打了一架。赵建其躺在床上,兴奋地哼唱着秦腔,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旁边床上一个病人听得烦躁,让他别唱了,烦死人了。赵建其猛地翻个身,对着那个病人喊你管得宽!也不看看我是谁!他更大声地唱起来,双手比划得更凶。气得那个病人说疯狗汪汪,就用被子蒙上头。赵建其猛地坐起来,大喊你他妈的!你骂谁呢!跳下床就挥拳去打那个病人,很快打得那人不能动弹了。” 庭审最后,身穿黑色长袍的法官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邵立山是具有双重特殊身份的人,一是司法干警的身份,二是具有专业技术并担任相应职务的医生。他的特殊身份,决定了其必须履行的职责和义务。但是,邵立山在给自己管理的人犯做检查时,明知有假,依然使用假的证据材料,致使罪犯赵建其得以保外就医。而赵建其在外保期间,又连续作案,危害社会,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这种明知有罪而故意包庇使之不受法律追诉,颠倒黑白的行为,构成徇私舞弊罪。此外,邵立山因接受赵建其家属送的一万元人民币,还构成受贿罪。 “法院经审理做出如下判决: “一、被告人邵立山犯徇私舞弊罪,犯受贿罪。但能如实地供述赵建其保外时的具体情节,如实坦白交待自己的罪行,主动交出受贿的一万元钱。应当给予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二、受贿赃款一万元整,予以没收。” 不久,人们又在法院门外的布告栏里看到,赵建其在服刑保外期间又犯新罪,实施抢劫杀人,经省高级法院裁定,核准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赵建其即日被押赴刑场,依法执行枪决。 还看到胡惠芝因犯包庇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在西都市一流的会议中心,欢快的进行曲在会议大厅奏响,这里正在召开庄严而隆重的表彰奖励大会。 会议大厅灯光明亮,上千名检察官身穿制服,胸佩国徽,整齐地坐在台下。主席台的背景竖着八面展开的红旗,主席台前摆着上百盆艳丽的鲜花。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的有关领导在主席台上就座,代检察长陈荣杰也在主席台上就座并主持会议。 市委副书记、主管政法的南江亲自宣读了对“7·2”专案组的嘉奖令,给予“7·2”专案组奖金五万元人民币。大会的第二项议程是宣布授予王睿革命烈士称号,宣布之前,南江书记沉痛地提议为王睿烈士默哀三分钟。之后,南江书记情绪激动地宣布了市委、市政府给王睿追记一等功的命令。南书记恭恭敬敬地走到台下,走到王睿的父母身边,用双手把奖状捧到两位老人手中,他看着热泪不止的两位老人,不由得眼睛湿润了,泪水在他眼眶中闪烁。 表彰大会在《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乐曲声中结束。市委、市政府等党政领导分别乘车离去,陈荣杰迈着沉重的步子向会议中心门外的广场上走去,看着上千名检察干警从会议中心涌出,向四面八方走去,心里涌出一股激情,想到像王睿一样的检察官会层出不穷,检察官队伍是坚不可摧的。 政法委书记穆松年从陈荣杰身后赶过来,在陈荣杰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老陈,慢点走。” 陈荣杰停住脚步问:“有事吗?” “哦,是这样,市委决定让你到省委党校学习,明天就去报到。”穆书记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说话时没有直视陈荣杰,而是漫无目的地看着别处。 陈荣杰愣愣地站在穆松年对面,似乎看出了穆书记想要回避什么,不假思索地说:“‘7·2’案件还没有真正办完,涉嫌案件的司法人员还没有受到惩处,我不能离开!” “这是市委的决定。”穆松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让我去党校学习?”陈荣杰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喊。 穆松年依然背对着他:“冷静点。‘7·2’案件的徇私枉法者已经被查处了,市委专门召开了表彰大会,会议刚开完,是你主持的大会。既然市委做出了决定,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你就应当服从市委的决定。再说了,继续查下去有什么好处?先不说你证据不足,难以定案,就是查出一大堆司法人员,不是影响我们政法机关的名誉,损害政法机关的形象吗?南书记特意指出,对大多数干部是要爱护的,查处不是目的,教育才是目的。要看到我们政法队伍的主流是好的。你还是回去准备一下,把工作移交给宋国安,你到党校学习期间,由他主持工作。” 陈荣杰茫然无语,太意外了!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更没有料到剥夺他的办案权力竟是这样堂而皇之。他愤怒地说:“查处我们队伍里的蛀虫,只能是更有力维护法律的尊严,更加坚强我们的队伍,只能让人民更满意,更放心,恰恰是提高了政法机关的名誉,怎么能说是损害政法形象呢?我对市委的意见持保留态度,我要向省检察院甚至最高人民检察院申诉我的意见!” 穆松年也生气了,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威严:“老陈,要维护市委的团结,要服从大局,不要闹个人意气,更不要耍脾气。希望你消消火气,认真考虑考虑,不管有什么意见,先去党校报到。这是政治纪律。”他转身向停在不远处的汽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陈荣杰说:“老陈啊,得克服克服自己的情绪,我虽然提议你担任代检察长,但是路还要你自己去走嘛,你在市委考察你的关键时刻,已经走错了一步棋,现在可倒好,把主持工作的权力都丢了!你不觉得对你个人来说,这是因小失大吗?让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过来呢?如果你失去了地位失去了工作还谈什么维护法律尊严?” 穆松年拂袖而去,他的黑色轿车消失在大路尽头。 陈荣杰独自站在空旷无人的广场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绿色草地,绿草地上到处盛开着红色的、黄色的花朵,一片艳丽一片生机。远处的商业街行人如织,万头攒动,没有人会想到他此刻的孤独、痛苦和绝望。人们都在忙着过日子,忙着赚钱,忙着上班,忙着恋爱结婚成家生子,忙着他们愿意和不愿意忙的事情,没人会来关注这个为他们而忙碌的男人,这就是生活。 每天坚持晨练的任时明与陈荣杰迎面相遇,“陈检,这么早?”他看见陈荣杰满脸憔悴疲惫,关心地问:“你身体怎么样?脸色可是不好啊。”陈荣杰强睁了睁眼睛说:“没什么大事。”任时明已经知道市委让陈荣杰到省委党校学习,见他一大早又没有坐车,而是步行着朝上班的方向走,便问:“你有什么事?” “正好跟你说件事。”陈荣杰看看路边没有行人,“我已经想了一夜,赵建其的案子不能就这样放下不管。我要到省检察院去反映情况,现在到单位取工作笔记。” 任时明并不感到惊异,想了一会儿说:“要我说,你能不能先到党校学习,看看情况再说?我想,有些事情也没法着急,常言说,水到渠成。我看到报纸上披露了一条消息,二次大战最后一个战犯在德国被抓获,尽管他善于伪装,隐藏了近50年,终究逃不脱接受审判的下场,半个世纪了!我相信,那些把法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绝不能逍遥法外。可是眼前,你正面临着被选举的关键时候,你不退一步你也就不能上一步,跟领导对着干你还能再做检察长吗?我想你能不能先……” 陈荣杰打断他的话:“我已经再三想过,绝不可再等,一定要尽快向上级检察院反映情况。否则,前功尽弃,即使我当选检察长又有什么意义?一个检察长不能坚持执行法律、不能履行法律监督的职责、不能依靠法律维护社会的公平和正义,人民要这样的检察长还有什么用?我已经下了决心,今早到办公室把有关材料找出来,去省检察院和省委,甚至最高人民检察院。不得到答复我就不断申诉。这边的事情你多操心,注意案件动向。” 任时明两手猛地握住陈荣杰的手,满脸老泪纵横,为了失去王睿他痛哭过一次,现在他又忍不住为陈检痛哭流涕,他已经老了,他再也经不起没完没了的打击。 “昨天,宋检宣布撤销专案组,只留下吕伟负责案卷归档。他还要求我们对全市看守所进行大检查,建章立制,堵塞漏洞。监所处所有的人都下去了。”他擦去了眼泪又说:“你走爱人知道吗?家里有什么事?陈检放心好了,我随时随地等你回来,跟你并肩战斗,直到我爬不动那天!” 陈荣杰强忍住自己的冲动:“我会回来跟你一起的!郝玢最近身体不太好,这事我没告诉她,我只说出去两天。估计家里不会有什么事。” 说完,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检察院走去。 任时明望着他的背影,久久地望着他没有一点弯曲的背影。 陈荣杰先到了省检察院,不巧省院的苏煜检察长到北京开会去了。他当机立断追到了北京。 三九天,京城刚下过一场大雪,树梢上、楼顶上、还有路边,随处可以看见白茫茫的残雪。 刺骨的西北风向陈荣杰身上袭来,走出北京火车站,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从家里出来时,他没有带衣服,北京的气温比起西都市少说也要低七八度。他缩紧了身体,匆匆钻进出租车赶到北河沿大街最高人民检察院。此时,他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一场意外。 在最高人民检察院,陈荣杰得知全国检察长会议正在复兴门外的京西宾馆召开。走进大厅,陈荣杰顿时感到融融的暖意,刺骨的严寒已经被关在门外。在女服务员热情的引导下,陈荣杰找到了会务组。工作人员很快帮他与苏煜检察长取得联系,安排了他们会见。 陈荣杰情绪激动,紧紧握住苏煜的手:“我有重要情况要向检察长汇报!” “别着急别着急,暖和暖和再说。你的手还是冰凉的。” 苏煜把陈荣杰按在沙发里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拿出一件自己的毛衣,微笑着走到陈荣杰的身边: “先喝口水,暖和暖和。看样子,你是临时决定到北京来找我的,穿得这么少,我这里有件毛衣,你先穿上。干工作也得保护好身体呀。” 安顿了陈荣杰,苏煜才拿出本子和笔,郑重其事地坐到陈荣杰对面。 “这是一起重大的徇私枉法案件。凭着多年的办案经验,我敢断定……”陈荣杰叙述了办案的经过,报告了案件的进展和遇到的困难,一再反复强调:“赵建其保外的案件涉及我们公检法司所有环节,是一起典型的徇私枉法案件,眼下,又查出了赵建其参与申智星贩毒集团的新问题,在这关键的时刻,如果不严肃查处,将会造成极坏的社会影响。” 苏检默不作声,直到陈荣杰停止了汇报,依然陷在沉思里,过了好一阵,他才说: “这是一起非常典型的案件,也是一起令人震惊的案件。不仅在实体和程序上有违法行为,而且在公检法司每一个执法环节上都有严格执法与徇私枉法的较量。如果仅仅用党纪和政纪处理,不但使枉法行为得不到应有的惩罚,还会造成执法不严,从而损害法律的尊严。我们检察机关是国家的法律监督机关,如果我们不履行职责,就是失职。失职就对不起人民,就会损害法律的尊严。我们不是与哪一个人过不去,是法律赋予我们监督执法的权力。对这起案件的查处绝不能停止。我们要尽快向省委反腐败协查小组汇报。同时向最高人民检察院汇报。” 苏检察长站起身又给陈荣杰的茶杯里续了水: “在查案的关键时刻让你到党校学习,在面临选举的关键时刻取消了你的代检察长,我想,这本身就反映了问题的复杂和严重,这绝不是你个人的委屈,这是委屈了法律!” 向省委汇报 听了苏煜一席话,陈荣杰终于忍不住眼噙热泪,动情地说: “谢谢检察长的理解!在西都市时,我就常想,在我们这个拥有700万人口的城市里,每天都发生着各种各样的故事,在缤纷万千的世界里,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和事件,组成精彩、雄浑的城市交响曲,演绎出错综复杂、是非纷争而又尖锐激烈、惊心动魄的较量,正是这些生活、事件、矛盾、较量,才伴随着我们的城市向现代化、法制化迈进。” 一位高个子秘书敲门进来,对苏煜说:“你们省里打来电话,说是发生了一起紧急案件,马兰监狱一名犯人逃跑,偷了06克氰化物,佯称有20公斤,扬言要制造一起大投毒案。” 陈荣杰听到检察长有重要案件要处理,立即起身准备走。 苏煜说:“好!你先回去。我很快就向高检汇报,还要向省委汇报。” 郝玢上班后,遇见了一起意想不到的事情。 管委会的上级领导找她谈话,十分严肃地说:“有人反映你们管委会有行业不正之风,收受商家的礼品。” 郝玢吃惊地说道:“这不可能!我了解管委会的干部,他们不会收的。” 那位领导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甩在桌上,生气地说:“告状人有证据!你自己看。” 郝玢凑上前看时,只见照片上清清楚楚是自己和小秦微笑着接受礼品的画面。 “这是谁拍的照片?怎么回事?”郝玢回忆片刻,气愤地说:“是有一次,百花服装城开业……可是,我已经让小秦给他们送回去了。他们怎么能这样?” 领导不耐烦地说:“今天我还有事,谈到此。你回去认真写检查。” “请你等一会儿!听我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我认为有必要把事情查清楚。”郝玢还在申辩,那位政务繁忙的领导已经关门离去。 郝玢回到家中,感到一肚子委屈,在房间里转了几圈,不知该做什么。她焦急地拿起电话拨打丈夫的手机,只听电脑接线员的声音:“你拨打的手机已经关机或暂时无法接通。”她放下电话在客厅里转了几圈,又拿起电话,依然是电脑接线员的声音:“你拨打的手机已经关机或暂时无法接通。” 此时,陈荣杰正在北京给省检察院苏煜检察长汇报案件,关闭了自己的手机。 郝玢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竭力捋清思路,努力回想。 几件看似没有牵连的小事在市场管委会连续发生,并没有引起郝玢的特别注意,她只是有些疑惑不解,但是后来,事情竟然发展到让她不知所措。 毫不掩饰财大气粗的朱老板要在新建的百花服装城搞一个有规模的开业仪式,炫耀一下自己的财富和关系。现场播放着外国的洋音乐,彩旗飘舞,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们请来了不少有头有脑有身份的人物,隆重地剪了彩。等大家都走后,朱老板让他手下一个叫宝泉的人带着两名小姐,专门提着几包礼品,来到市场管委会。 管委会的年轻干部小秦在门口挡住一行人:“你们干什么?” 宝泉上前说:“我们百花服装城搞了个开业奠基仪式,管委会为我们创造了有利条件,使我们能按时开业,我们老板特意请郝主任参加奠基仪式,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去。老板说了,不去的,也要把人情送到,为了表示我们的谢意,请收下我们一点心意。”随他们一起来的有人拿着照相机,马上拍下了他们送礼物的镜头。 小秦忙推着他们的礼物说:“不行不行!我们郝主任不会同意的!”小秦挡不住他们,便叫了一声:“郝主任,快来!” 郝玢听到喊声走出,见状忙说:“为商家提供服务是我们的职责,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快回去吧!” 宝泉和两个小姐等人一哄而散,郝玢和小秦无奈地望着迅速离去的一伙人,手里捧着礼品。 郝玢说:“明天给他们送回去。” 礼品是送回去了,郝纷他们也接二连三地遇到了一系列怪事。 康乐市场是有名的百城万店无假货的市场,可是百花服装城开业之后,几次有人投诉,发现了假冒伪劣产品,而且百花服装城不遵守市场的有关规定,不按规定缴纳管理费,管委会的小秦几次去都碰了软钉子。回来给管委会郑主任汇报后,郑主任说:“小事情,教育教育就算了。”管委会的干部们议论纷纷,悄悄说郑主任私下收了百花服装城朱老板的好处,所以才睁一眼闭一眼。副主任郝纷看不惯了,觉得不能对群众的意见熟视无睹。对于朱老板在市场里的所作所为,市场管委会偶有所闻,但是没有证据对他进行处罚。郝玢说,不能连管理费也不缴了,她带着小秦去收费,朱老板让手下的人拿出高档服装和红包,郝玢不知道那个红包里有多少钱,反正厚厚的。结果,郝玢和小秦从百花服装城里出来时,不仅没有收任何礼品,甚至连该收的费用也没收到。 郝玢经常是最后一个下班,她是一个尽职尽责的领导。这天晚上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她还在看一份材料,小秦见主任没走,也自觉留下在整理档案。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大门外传来卸车的声音。 小秦打开门向外张望,惊呆了。一堆建筑垃圾堵在门外,像座小山似的挡住出门的路。倒垃圾的翻斗车早已远去。“郝主任,快来看,这是谁搞的!” 郝玢从里屋走出来,走到门口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摇摇头:“怎么会把垃圾倒在这里?是不是找不到地方?” “郝主任,我看这是故意的!这么大的市场,即使再找不到地方,也不可能倒在咱们管委会的门口。”小秦双手叉腰在屋里转了一圈。 “只有找派出所了,不然我们也出不去了。” 他们哪里知道,朱老板的后台是申智星,申智星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郝玢不但在市场上成为他们违法扩张经营的拦路者,而且郝玢还是陈荣杰的老婆,陈荣杰在查处赵建其案件的同时,竭力主张查处赵晴与跨世集团之间的问题。他对朱老板说:郝玢这种认真又不吃请的干部,就是不识时务,自讨苦吃。申智星常对他的手下人说:“当官的不怕他贪,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要女人、要钱、要官,不外乎这些,咱们有女人有钱,都可以给他。就是对那些个不贪的人,太难对付,就要收拾他!”这些年来,申智星仗着财大气粗,从不容忍敢与他作对的人,所以跨世集团在西都市的影响几乎无人不知,各种关系遍布全市的方方面面,说搞谁就搞谁。 申智星得知陈荣杰没有到党校学习,而是去了北京,真是寝食难安。陈荣杰去了北京的消息就像是一根刺,扎在几个人的心头上,让他们疼得心急火燎,他们要千方百计地阻止事态继续发展。 申智星让人找出给郝玢拍的接受礼品的照片,企图把陈荣杰从北京拉回来。 这天早上,小秦不时探头向郝玢的办公室张望,终于忍不住说:“郝主任没来上班。”他的同事说:“郝主任从来不迟到。”一位女同志说:“也许家里有事。打个电话,该不会生病了吧?听说她爱人这两天不在家。” 小秦拿起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 他们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郝玢步行上班时,走在马路拐弯处,突然一辆越野吉普车从她身后冲上来。郝玢被汽车撞倒的那一刻,正好黄淑萍开着出租车从这里经过,她看见一辆吉普车撞倒了一个女人就逃跑了。她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救那个女人还是该去追那辆肇事车。她把车开到女人身边,女人倒在地上,头上流着血,路边几个好心人围上前,还有人呼喊跑掉的那辆汽车快停下。那辆车反而加快了速度,这时候,淑萍来不及多想,也加快了车速向那辆汽车追去。 黄淑萍的汽车距离前边的车还有很远,她的车不可能追上前边的车,那是一辆越野吉普车,性能远远超过她的夏利车。可是她没想那么多,只是加大马力追上去。 前边的车离黄淑萍越来越远,这时她看到身后有警车追过来,本以为警车是追前边的车,没想到警察向她示意停车,她急得直给警察摆手,示意警车追赶前边的汽车,结果警车强行把她的车挤到路边。黄淑萍刚把车停下,头就伸出车窗,朝着正向她走过来的警察大喊:前边的车撞了人!笨蛋,你们还不赶快去追!警察似乎明白了什么,朝路上的汽车望去,他盲目地用眼睛搜索了一遍,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于是走到黄淑萍的车前:“你的车超速了!刚才闯红灯压了黄线,别以为编出一个故事就能混过去。” 黄淑萍生气地从车里走出来,向路上的车流望去,茫茫车流如滚动的大海,已经无法找到那辆吉普车的踪影。她回身对警察喊道:“我有什么必要编出一个故事来?是你放走了肇事的罪犯!刚才一辆越野吉普车撞倒了一个女人,那辆汽车逃跑时,我去追。哎呀,还不知刚才那女人怎样了!” 她说着走进汽车,关上车门,向前驶去。 警察在她身后喊:“我记下你的车号了,看你往哪儿跑!” 郝玢躺在急诊室雪白的病床上,她还在昏迷中,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扎着输液的针头,吊瓶里白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输液管向下流动。 陈荣杰坐在病床前,默默看着郝玢,已经在这里守候了一天一夜,大家劝他休息一会儿,祁月几次要求替换他,都被他拒绝。 郝玢的身体微微挪动了一下,陈荣杰脸上露出惊喜,轻声叫着小玢小玢却不见她有任何反应。医生已经告诉过他:“危险期虽然已经基本度过,但还可能会有反复,需要继续严密观察。”陈荣杰双手握住郝玢的右手,轻声呼唤着:“小玢,你醒醒!医生说你会好的,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人,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我。”郝玢两眼紧闭,脸上丝毫没有表情,陈荣杰满脸泪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郝玢的手上。郝玢意外遭遇车祸对他的打击,比他遭遇的一切艰难都要沉重得多。眼前所遇到的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是他几十年从事法律工作从没有经历过的,已经到了心里承载的最上限,即使如此,他也没有灰心,没有流过眼泪。然而郝玢的意外车祸却是黑恶势力插进他后背的一把尖刀,突然之间几乎动摇了他坚持下去的信心,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能顶得住?他怀疑自己非要坚持把案件查个水落石出是不是不识时务?他怀疑为查办案件是不是付出的太多太多?他怀疑自己这个检察官是不是太没有能力,根本就斗不过他们?结果不仅仅使郝玢受到意外伤害,还使得王睿已经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当时他陈荣杰下定决心要把案件追查到底,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要给牺牲的检察官一个交待。 泪水使陈荣杰的眼睛变得蒙眬模糊。 20年前,他在西部山区一个县检察院任职,是院里唯一的大学生,还是政法院校毕业的,所以他是院里的业务骨干,几乎所有开庭审理的重大刑事案件都由他担任公诉人。那时检察院条件十分艰苦,办公室设在破旧的民房里,办公桌是学校淘汰的课桌。陈荣杰在办公室支了一块木板,白天办公在木板上堆放案卷,晚上搬开案卷那块木板又当床铺。检察院很穷当然没有食堂,他经常被其他干警拉到家里吃饭,时间长了不好意思,就在街上小吃摊混几口饭。 艰苦的生活繁重的工作终于把他累倒,发着高烧躺在那块木板上说胡话,来上班的干警都很着急。担任书记员的郝玢家在县城,她什么也没想,就让人把陈荣杰送到她家养病。那些日子,郝玢的父母可忙坏了,他们给他熬药、做饭,直到看着陈荣杰脸上泛起红光。陈荣杰被两位老人所感动,也对郝玢产生了感情。他被调到西都市检察院时,上级规定夫妻不能同在一个政法机关,郝玢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专业,尽管她恋恋不舍。 陈荣杰紧紧握住郝玢的手,对郝玢也对自己说:“我们不能后退,后退只有绝路。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他实在太累,身上累,心里也累,伏在妻子的病床前昏昏欲睡。蒙眬中,感觉有人在肩上轻轻拍打,他慢慢抬起头,懵懵懂懂地好像看见祁月站在身边,说什么:“陈检,有紧急情况!” 祁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那是王睿的手机,自从他走后,祁月就把这个手机珍藏在身上,她相信,王睿一直在她的身边,与他们共同办案。 电话是赵莹打来的,她拖着哭腔问:“王睿叔叔吗?” 祁月悲痛地说:“王睿叔叔不在,莹莹有什么事情告诉我吧。” “我奶奶病了,她让我叫王睿叔叔,请他快到我家来!快来!我奶病得厉害!” 祁月合上手机立即带着吕伟,驾着汽车很快赶到成家村11号。 李宝琴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听见祁月走到床边,李宝琴慢慢睁开眼睛,嚅动着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王同志呢?” 祁月强忍住伤心,长出一口气才说出:“大妈,王睿他,牺牲了。” 此时此刻,她不愿意、也不能对李宝琴隐瞒真情。 “你说什么姑娘?”但她还是从祁月的泪眼里看出了自己没有听错,“他还年轻,可惜,他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姑娘。你来了,你看我,还能活吗?可怜这几个孩子,还有老伴……” “大妈,您别说了,我马上送您去医院。”祁月去扶李宝琴。 李宝琴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说:“我,年纪大了,没关系,人总是,要死的。只是这孩子……”李宝琴再也说不下去,干枯的老眼突然冷泪滚滚,悲痛欲绝。 祁月不等李宝琴说完,坚决地说:“您别说了,我立即送您到医院,我们是开车来的。” 李宝琴被扶到汽车上,吕伟说:“我来驾车,你扶着大妈。”吕伟鸣响了警笛,汽车驶出成家村,向医院疾驶。 路上,李宝琴几次想张口说什么:“姑娘……” 汽车停在医院门口,李宝琴拉住祁月的手,从上衣的内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抖动着手交到她的手里,断断续续地说: “我家……花了几十万元,给他们……送钱……公安、检察、法院……都有……是我家赵晴去送的,钱……是我出的……都在这里记着……有机会,请你告诉我女儿,就说……我叫她回来,投案。” 祁月强忍住泪水,握住李宝琴的手说: “大妈,谢谢您了。谢谢您有这样的觉悟,谢谢您对我们的支持,谢谢您对法律的信任。” 医护人员们簇拥着李宝琴,匆匆走进急救室。 在郝玢的病房门外,祁月向陈荣杰报告了这一切,她手里捧着那个小本子:“李宝琴快不行了,这就是她交给我的小本子……” 陈荣杰一把拉住祁月向急救室走去:“咱们快去看看李宝琴!” 祁月却站在原地不动:“陈检,你爱人这里也不能离开人,以防意外!” 陈荣杰不容分说:“跟值班护士打个招呼。” 急救室门口,陈荣杰和祁月焦急地等待着。只见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在奔忙。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急救室的大门打开,一位中年男医生走出来:“谁是病人家属?” 祁月冲上前:“我是。她怎么样了?医生。”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医生脸色平静,说完,转身走了。 陈荣杰突然叫一声:“医生,请留步!” 医生转过身来,陈荣杰说: “我是西都市的检察长,你刚才抢救的病人是我们一位很重要的当事人,我请求你们保守这个秘密,协助我们办案。” 医生连连点头:“当然,我们愿意配合,听你们检察院的。” 说实在的,陈荣杰突然对医生说出这番自信的话时,他心里并没有什么把握,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能不能得到领导的支持,因为“7·2”专案组已经撤销了,目前主持工作的检察长也已经换上了宋国安。 他不甘心就此退下火线,即使是徒劳无益他也要再争取一次再试验一次。他拿出手机正在想着先能说服谁,手机却自己响起来,吓了他一跳。 苏煜要他立刻赶到省检察院。 陈荣杰气喘吁吁推开省检察院苏煜的办公室,见到里面坐了七八个人,马上站在门外说:“对不起,我等一会儿再来。” 苏煜站起来朝他招手说: “快进来快进来!我们开会就等着你呢!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张副检察长。” 苏煜向陈荣杰一一介绍了与张副检察长同来的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彭厅长和几名办案检察官。陈荣杰这才知道,最高人民检察院已重新抽调人员,组成新的专案组,将继续把“7·2”案件办下去。 张副检察长说: “有权必有责、用权受监督、侵权要赔偿、违法要追究,对于这样严重的执法犯法案件必须追究到底!荣杰同志你也参与办案,担任专案组的副组长,组长是高检院的彭厅长。我们已经与省委领导交换了意见,得到了省委的大力支持。” 风云突变,陈荣杰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逆转得如此之快。他到北京向苏煜反映自己的意见时,已经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如果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他就到中纪委、中央去继续申诉。没想到,他刚到北京,家里就出了事。接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陈荣杰焦头烂额,市委责问他为什么不去报到学习、妻子郝玢遇害受伤、检察院又有人提出要追查崔奋之死、贺雷指责“7·2”专案组搞严刑逼供致使李宝琴病重……几乎绝望的陈荣杰怎么也没想到,高检院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做出这么果断的决定,还迅速派出专案组,并且由张副检察长亲自带队。 还有什么事情能使陈荣杰如此兴奋呢?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他的身后,有着坚强的后盾,有着强大的力量,有着不可动摇的信念,他们所有的人都是为了法律监督这个永恒的主题:维护社会的公平和正义。 情势的快速翻转像电动过山车在疾驶,从一个谷底跃上了另一个高峰,“7·2”案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公安机关在全市展开突击搜查。根据黄淑萍和有关当事人提供的线索,肇事汽车是一辆三菱越野吉普车。很快,他们便发现这辆车被丢弃在郊区。 经过排查,这辆车是市里某单位的,已在半年前被盗。 车虽然找到,肇事司机却不知道躲藏在哪里。姚东海认为这根本不是一起普通肇事案件,明显有谋杀的嫌疑,而且不止一次,王睿那次被撞无疑也是这辆三菱越野吉普车。公安局已经决定让刑警队介入调查。 姚东海再一次找到黄淑萍。 她生气地抱怨:“如果不是那个交警挡住我的车,我一定会追上那个该死的车。”她一边擦着车前的玻璃,一边说,“该死的红灯,偏偏我开到跟前就亮了!姚公安,你们是不是应该设计出人性化的红绿灯……”她机关枪似的发着牢骚,让姚东海插不上嘴。直到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她才停下手里的活:“你找我到底是什么事?该不是罚款吧?就是罚款也轮不到你刑警。” 老姚笑了:“等你出完了气,我再说。” 黄淑萍把擦车布塞进后备箱:“快说吧,我可不能跟你们比,抓得着抓不着犯罪分子都照发工资,我还得拉客人去。” “你把那天肇事的前后经过详细谈谈。”姚东海急忙问。 “老姚,是那辆吉普车肇事,可不是我肇事。” 老姚笑笑:“对,是这么回事。” “那天我开着空车走得慢,注意看旁边有没有要车的人。只见一辆三菱吉普飞快从我身边开过,差点擦着我的车,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好像司机戴着墨镜,我看了个侧面,大概有0多岁,寸头,人长得很壮实,但是不胖,车子一闪就过去了。我还骂了一句,你找死抢什么抢?当时只顾得生气,再看路边也没人要车,我加了油门朝前开。走了能有几百米,我看见前边那辆车向路边的一个女人撞去,我清清楚楚看见那个女人倒在地上,那个车却没停,反而加速。路边有人围上去,我当时迟疑了一会儿,看见有人围着那个女的,才去追那辆吉普车。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追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我没看见,继续追,结果你们交警就追上来,结果把肇事的车放跑了。要我看不是肇事,是故意杀人。” “你好眼力,没错,那不是一般的交通肇事,很可能是有预谋的杀人。”姚东海脸上严肃起来,“所以,请你到局里去一趟吧。” “我还忙着呢!事情都跟你说清楚了,剩下的是你们的责任,别让我去局里了,真的,我这个月没挣多少钱呢!”黄淑萍拉开车门准备走。 “麻烦你了,帮个忙,去给画像的人描述一下那个司机的长相。”姚东海又走到黄淑萍身边小声说:“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千万别告诉外人,我猜这起案子和你姐那个案子,说不定就有牵连。”说完,他扭头上了警车,从车窗里探出头笑着说:“我在前边走,你跟上。” 黄淑萍立即发动汽车,紧紧跟住姚东海的警车。 当天晚上,姚东海和一名女警,身穿便衣混进都城夜总会。 尖啸的小号声和快节奏的鼓乐声在迪斯科舞厅里回荡,昂奋的青年男女们,踏着鼓乐声尽情地舞动着身上能动的所有部位。 姚东海坐在舞厅一个幽暗的角落里喝着啤酒,他的助手女警在舞池里蹦迪,她柔软苗条的身躯激烈地扭动着,一头披肩黑发飞速甩动着,她舞姿出众,举手投足格外吸引男孩子的眼球,围住她对跳的男孩越来越多。 两个男青年先是在舞池外面看了一会,后来就走进舞池,一左一右围在女警身边跳起来,他们的动作粗野、放荡、挑逗。有一个人干脆贴近女警,扭动着屁股说:“看见那边的小姐吗?那才叫爽!”女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两个女孩面对面疯狂地摇头,头上的长发飞旋着圆圈,周边不断有男人淫荡的呼喊。女警没有搭理他们,继续在原地舞动。几分钟后,两个男青年把她推搡到了墙角。 姚东海冲过来的一瞬间,女警也突然出手,他们人赃俱获地抓住了两个卖摇头丸的男青年,马上被带回局里。很快,姚东海审讯了贩毒分子,顺藤摸瓜,问出了杀害施晓红的凶手。 被抓获的犯罪嫌疑人外号叫铁哥,他供述在接受施晓红按摩的时候,交接摇头丸,其实,这样转手毒品,是赵建其逼着施晓红做的。因为做了这些事,施晓红惶恐不安,她听人说,搞毒品是要砍脑袋的。一个性格反复无常又无所顾忌的男人,用他自己的话说,早已死过一次,给施晓红带来的只有恐惧。施晓红本想等赵建其被抓后,自己一躲了之,她害怕让她出庭作证,害怕自己说不清楚洗不干净无法脱身。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赵建其被抓她不但没有安全反而更危险,因为申智星担心施晓红会说出赵建其贩毒的事情牵连许多人,他就逼迫铁哥把她从住处骗出来做掉了她,然后埋在北郊的野地里。 啪嚓一声玻璃杯被摔碎了,之后便听到申智星声嘶力竭的骂人声: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姚东海到咱们夜总会来抓人了,你们这群废物都不知道!” 两个手下人毕恭毕敬地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地上被摔碎的玻璃杯。其中一个人低声回答道:“大舞厅里的经理是新来的,他不认识姚东海。” 申智星怒吼道:“滚!滚!都给我滚出去!”他一屁股坐进老板摇椅,那种给老板按摩的摇椅,闭起眼睛任凭椅子为老板摇摆,突然,他又从摇椅里跳起来,抓起桌上的电话。 得知姚东海在他的夜总会里抓了卖摇头丸的人,申智星先是恼羞成怒,接着便坐立不安,他给公安局一个民警打了电话,让他了解一下这回抓人是什么来头。对方马上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临近下班时,吕伟和祁月在楼道里不知为什么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惹得几个办公室里有人出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刘军也出来看热闹,只听吕伟说: “你小声点,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们女孩子。本来吗,跟你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你何必为别人操心?” “你这人怎么这么麻木不仁?连点同情心都没有!就算我什么也没跟你说。满大街都是出租车,招手就停!”祁月生气地大声嚷着,然后一甩手离去。 吕伟看着祁月的背影,站在原地嘟囔:“这女孩子,就是怪。” 刘军忙过来问道:“什么事?跟人家女孩子吵架。” “唉,没事找事呗!” “那你就别生气嘛,何必呢。” “也是。跟你说吧,一个犯罪分子的妈病重了,祁月说要借咱们的警车去送她看病,我觉得为难,宋检已经宣布把我们专案组撤销了,我怎么能随便动用警车呢?”吕伟说完又后悔了,小声叮咛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可千万别给传出去。” 刘军返身马上去了贺雷办公室,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贺雷。贺雷听了很不以为然:“什么了不得的事?女孩子嘛,能没有同情心吗?这个吕伟也是。”等刘军走出他的办公室不长时间,贺雷便下了楼,驾着他的车向街上开去。 汽车在商业中心转了几个圈,然后停在一个公用电话亭前。 贺雷的电话是打给申智星的,当时财大气粗的申老总正在主持一个书画展开幕式。他本人虽然小学没有毕业,但并不等于他不喜欢文化,所以小学没毕业的老总偏偏喜欢大搞文化活动,他个人认为,与文人相交可以提高自己的档次表明自己有文化,同时也能为其夜总会进行炒作宣传。所以,这个书画展办得很有气派很有排场,有头有脑有脸面的人物出席了不少,南江书记百忙之中虽然没有来,展厅里却有他一幅大作,是草书岳飞的《满江红》,就挂在展厅最突出、最醒目、最关键的地方,足以显出南书记的身份,当然也就显出申老板的身价。 开幕式刚刚结束,申智星的手机响了。 “听说赵晴她妈病了,千万不要回去看,小心节外生枝。” 接听完贺雷的电话,申智星又拨通赵晴的手机,把贺雷的话重复了一遍。 赵晴说:“要想办法让我回去看看,我放心不下。” “你先等一等,过去这几天再说。” 申智星关了手机走出展厅。他已经嗅到一些不利于他的味道,接连发生的事情不能不使他警觉起来,但是,他认为他关系网很硬,还没有一点动摇的迹象,他也没有得到任何危险的权威警告,所以他也就不能轻易下决心开溜,就在他还觉得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时候,公安机关已经先发制人准备刑事拘留他。 申智星的汽车刚刚回到夜总会门口,他走出汽车的刹那间,五位警官从四面围上来把他紧紧控制住了。 贺雷走出电话亭时,意外地见到祁月和杨森站在他的面前。猛然间,他明白自己中了圈套,一种灵魂离窍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 陶亦然是在结束一起刑事案件的审理后,受到了检察院的传讯。他刚走出法庭,有人通知他去院长办,他猜想院长找他会有什么事,朝院长办公室走去,走进门时,任时明和祁月、吕伟三位检察官已经等候在那里。 贺雷和陶亦然毕竟是多年从事司法的老手,面对年轻的检察官,神情坦然,举止大方。 陈荣杰亲自讯问了贺雷,他们的对话有几分深奥,谈起办理赵建其案件,贺雷振振有词,翻来覆去地说他的倾向性不过是对法学理论上的认识分歧。他说办了十多年案子,还没有见过因为认识分歧就给人治罪的。他的态度从开始的慌乱变得镇静,再后来甚至傲慢起来。 “你好好想想,不要执迷不悟。” 陈荣杰说完走出了讯问室。随后他指示任时明,对贺雷冷处理,晾晾他,让他自己考虑清楚。 陶亦然虽然没有傲慢的态度,可是他谦和的言语里透出十足的硬气:“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让我来这里?我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们拿不出证据,也得依法办事。” 陈荣杰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大家都是搞法律的,法律规定传讯不得超过12个小时,如果没有证据,就必须放人。陶亦然显然是在与检察院冷对峙,只要熬到了12个小时,料你也拿他没办法。 陈荣杰走出审讯室时给陶亦然扔下一句话: “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也是从事司法多年的老法官,不要错过了自首的机会。如果没有证据,我们是不会轻易抓你的。” 时针走过12小时的那一刻,祁月和杨森等检察官向陶亦然出示了“刑事拘留证”,拘留的罪名是涉嫌受贿、徇私枉法。 这位精通法律的司法人员绝对没有想到,他的问题已经升级。陶亦然看到拘留证的一刻,虽然表面上故作镇静,但那双被铁铐铐牢的双手却止不住地发抖,他在想,陈荣杰是个工作严谨事事认真的人,如果没有证据,料他也不敢办理拘留证。那一刻,陶亦然的脑袋里也许是百感交集,也许是一片空白,也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发呆,感觉到两腿间有热乎乎的东西在流动,然后他听见祁月严厉的声音:“走吧!去看守所。” 对陶亦然实施拘留的第二天,高检的张副检察长、彭厅长亲自参与了审讯。 强大的审讯阵容对陶亦然形成了巨大的威慑力,还有李宝琴证词的确凿无疑,陶亦然终于招供了,也许是出于他对法律的了解,即使没有口供,也足以认定他所犯的罪行。 三年前,申智星的弟弟申小星因为涉嫌伤害罪被批准逮捕,案件经公安机关审查,移送到检察院起诉。申智星找到贺雷,贺雷又把申智星介绍给陶亦然,就这样,贺雷和陶亦然商量好,以最轻的标准,判决了申小星案件。当时正值检察院、法院调整干部,很快,贺雷由副处长提为处长,陶亦然由副庭长提为庭长。据申智星说,在他们两个人的提拔上,南江书记都给说过话。 赵建其杀妻案发生后,赵晴找到了申智星。那时,赵晴的丈夫到南方做生意去了,赵晴在寂寞难耐之时,遇上了申智星。赵晴通过申智星找到了贺雷和陶亦然。真是百密一疏,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中级法院的院长坚持原则,没有同意陶亦然提出的判十五年有期徒刑的意见,而是坚持要判死缓,而且大多数审委会委员也同意这个意见。于是,二审判决还没下达时,贺雷和陶亦然又导演了赵建其保外就医一出戏。从一张假CT开始,在看守所副所长卫兆丰的帮助下,谎称赵建其有病,劳改机关拒不接受,这样由陶亦然从中做手脚,给赵建其办理了保外就医。 贺雷也认识到自己问题的严重性,便主动向陈荣杰交待了自己的问题:他承认那几个神秘的电话,都是他打的。当他得知专案组找到余喜平后,他利用开具逮捕法律文书的人疏忽大意,探得信息,事先给韩楚打了匿名恐吓电话,结果吓得韩楚因精神紧张而自杀。当王睿和祁月到上海抓捕赵晴时,又是他先给王睿家里打电话,自称是检察院的向王睿的妈妈询问王睿的去向,之后电话告诉了在上海的赵晴。第二次专案组到郊区别墅抓赵晴时,又是贺雷尾随办案人的汽车,给赵晴通风报信。 贺雷还交待,为赵建其办保外就医,也是他给赵晴出的主意。当时,赵建其被判处死缓后,赵晴找到贺雷,看能不能给赵建其办取保。贺雷说,现在办取保已经不可能了,你只要把看守所的卫兆丰和法院的陶亦然搞定,就可以办成“保外就医”。 最高人民检察院监所检察部门与西都市检察院专案组共同攻破了“7·2”案件。 春天,迎春花开了,玉兰花也开了。 祁月捧着一束鲜花走进烈士陵园,她远远看见了叶晓枫。 王睿的墓前放着鲜花,叶晓枫正轻声地对王睿说: “这是邵立山让我代他献给你的,请你接受他的悔过,能够原谅他。” 叶晓枫深深地鞠了一躬。 叶晓枫转过身时看见了祁月。 两个女人站在墓前互相对望着,她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伤心地对望着。 还是叶晓枫先打破了沉默: “我在报纸上看到南江已经被双规接受省纪委的审查。你们的案子全办完了吧?我想,王睿的灵魂可以得到安息了。” “是的,这是王睿的夙愿。不过,还有一个赵晴仍然在逃,公安机关已发出通缉令,赵晴肯定是跑不了的。” 祁月把手里的鲜花放在墓前鞠了躬。她挽住叶晓枫的手说道:“晓枫姐,怎么来的?坐我的车一起走吧?” 叶晓枫点了点头,她们一起朝陵园外走去。正在这时,她们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孩捧着一束鲜花向王睿的墓前走来,放下她的鲜花后,她跪了下去,哭着说: “我对不起你,不看报纸我还不知道,那天你约会我被我拒绝,你就一个人去了夜总会,后来,你就被刺伤了……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好!”说着女孩哭起来,哭得祁月、叶晓枫也跟着流泪。 尾声 一场大雨,把西都市浇了个透心凉,洁净的路面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飞尘和燥热,街上行人的步履也格外轻松格外匆匆。 太阳出来了,明媚的阳光照在郝玢的身上,她正坐在轮椅里,祁月推着她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花园里花红叶绿,清新的空气里飘着阵阵馨香。 祁月穿着橘红色的毛衣,她那一头栗色的头发在阳光照耀下闪着光,她把轮椅停在花园边,跑过去追逐一只蝴蝶,蝴蝶飞来飞去,她也跟着跑来跑去,抓住了那只彩色的蝴蝶,高兴地跑回郝玢面前,轻轻捏着翅膀举起来: “郝阿姨,你看它多漂亮!” 郝玢笑着:“你的衣服比它更漂亮!” 祁月爽朗地笑起来:“把它放了吧。我只是想让阿姨看看,高兴高兴。” 她撒手放了那只蝴蝶,它又回到花丛间飞来飞去。 祁月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阿姨到点了,咱们该回去了!” 她推着轮椅大步向病房走去。 电视里正在转播市人大会议的实况,代表们已经纷纷就座,会议主持人在主席台上郑重宣布: “与会代表570人,陈荣杰以552票当选为西都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 代表们热烈地鼓掌,掌声持续了许久。 电视机的镜头对准了陈荣杰,一个放大的特写镜头:陈荣杰表情庄重而平静,那副无眶眼镜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迷人的亮光。 后记 要写检察官,是我多年来的愿望。 如果用文学的方式写作,势必需要灵感,需要激情。有人说,灵感来自生活,来自积累和沉淀,没有这种积累和沉淀的过程,就闪现不出火花。这话一点不假。 5年前,我走进检察院的大门,遇到的第一位领导是当时的政治处主任,他是个外表呆板却满腹经纶的人,对我们这些新来者的能力考察,就是每人写一篇文章:你为什么要进检察院? 说实在的,那时我对检察院、对法律一无所知,加上检察院也刚刚恢复重建不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下笔。苦思中想到父辈们,早年投身革命,抗战中又牺牲了亲人,他们战胜了敌人,却在“文革”中饱含冤屈。出于一种朴素的认识,又生拉硬套地联系到法制的不健全给社会带来的灾难,总算完成了那篇文章。也许是看到我文章中流露的真实感情,政治处主任坚持要我留在政工部门。 从那时起,我开始融入检察生活,亲身见证了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 15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又被选调进刚创刊的中国检察报当记者,开始了一种新的采访写作。在采写大量案例中,切身感受到检察官办案的艰辛。 忘不了,一个年轻的检察官在审讯贪官时,突然倒在审讯台前,那时他的儿子刚满一岁,当他牺牲后,人们才知道,他早已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硬是瞒着大家,无私忘我地工作,直到活活累死。还有许多检察官,在执法中面对权力、金钱、人情的种种考验,始终坚韧不拔,战斗在一线。也是在多年的检察生活中,我才切身体验到严格执法是一条多么艰难曲折的路,有多少人不惜为之献出了自己宝贵的青春甚至是生命。 然而,社会上却有许多人并不了解检察工作,直到现在还有人问:“检察院是干啥的?”听着这些话,不禁愕然,愕然中也意识到,用文学的方式、用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宣传检察官,宣传他们的无私奉献精神,具有特殊而重要的意义,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于是,就有了这本书。 《国法难容》一书,取材于数个真实的案例,每个人物都来自鲜活的检察生活,又不局限于不苟同于任何具体的人和事。这本书如同我生命里的一坛陈年老酒,是用生活的纯粮精心酿制的。 我希望通过《国法难容》一书,让人们了解检察院的职责:法律监督和公平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