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 第1章 一 江涛是在千山至驼岭的新修公路上被铐的。 这天的清晨是一个血色的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脸上就已经挂了重彩。她睁着被打成彩帛铺般的双眼,看见两辆施工车轰隆隆地向着路口驶来。 施工车上、旁边、后面,都是人。他们以丁丑娃为首,或拿镐或拿锨,一个个表情严肃到了极点,他们大步向前走着,仿佛捐躯赴国难一般。 偶尔有一两辆车从他们身旁驶过,但不多,很少,看得出这条新公路虽已启用,但用者寥寥。司机们有的减了速,似乎想看看这支奇怪的队伍有什么公干,但大多数司机都各忙各的,一溜烟的功夫,便将车开得无影无踪。 新公路蜿蜒前伸,在一个山崖下分了岔。往前,还是这条新公路,往左,便多了一条小道,仿佛人的动脉和静脉,一个粗,一个细;一个是主干,一个是支流;一个浩浩荡荡,勇往直前,一个曲曲弯弯,也能通幽。这条细窄的,便是千山至驼岭的旧公路,这是一条年久失修的公路,路面上到处坑坑洼洼,既不宽,也不好走,可奇怪的是,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很频繁,而新公路,相比之下,就显得有些异常地清静。 一辆辆的车驶过之后,随着漫天的浮尘渐渐落定,我们看见,旧公路上,远远地,也有一群人向着新旧公路的分岔口处走来。渐渐地越走越近了,能看清这伙人一色儿的农民打扮,手里也都抄着家伙,或棍,或锨,或砖块,一个个表情也同样冷峻,使这里的气氛陡然间变得紧张而壮烈。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小伙子叫张小山,今年二十出头,是丁家寨村年青村民的领袖。 这个时候,如果你站在山顶的高处往下看,就会发现,这两支队伍正相向而行,已经形成了对峙的形势,莫非,在他们中间,要爆发一场恶战? 没错,这场恶战注定要在千山至驼岭的新旧公路交汇处发生。那个交汇处有一个旧的公告牌,上面写着“千山-驼岭”的字样,由于风雨的侵袭,那字斑驳陆离,很难看清楚。 丁丑娃的人马先来到交汇处,他站在车上,一摆左手的小红旗。两辆施工车的后厢挡板轰地便被打开了,一些路障滚了下来。几个工人喊着号子将路障推向道路中心,于是,很快,施工车和路障一起横着堵住了从旧公路上开来的车辆。 丁丑娃又用右手的小绿旗往公告牌前一指。一个工人走到公告牌前,将一张纸贴在“千山-驼岭”几个字上。那纸上写着:“接上级通知,千山至驼岭高等级公路已于日前建成通车,自即日起,原二级公路封闭,过往车辆一律经新公路行驶。违者罚款伍佰元。” 这便是事情的起因。 这个时候,张小山等农民也来到了新旧公路的交汇处。这些农民一个个摩拳擦掌,怒目相向,但谁也没有出声,只是死瞪着对方。对方的人也不示弱,同样瞪着村民们,于是双方就在互相瞪眼中酝酿起血腥的滋味。 公路上开始出现塞车,越塞越多,长长的车龙分两端堆满了新旧两条公路。有司机刚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从车上跳下来问:“怎么了?为什么不让过去?” 丁丑娃也不答话,只是用小红旗敲了敲那张刚贴好的通知。 司机们纷纷议论着: “新公路修好了旧公路就封闭,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还不是交通局为了多收费,这么干,缺了八辈子德啊!” 堵塞的车辆越来越多,越来越长。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丁丑娃觉着不能再这么瞪下去了,便冷冷地看了看张小山,说了话: “张小山,你要干什么?” 张小山不屑地看看丁丑娃,也不说话,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扔,上前一把扯下新贴上去的通知。丁丑娃急了,哼了一声道:“张小山,你一而再,再而三,不交养路费,还聚众闹事,俺看你是活够了。” 张小山嘿嘿笑了:“丁丑娃,你别忘了,这里可是丁家寨的地盘。你今天敢动一下,俺让你的小命搁这儿。” 丁丑娃气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向身后一摆手,两个工人赶紧上前,一个手里拿着一卷花花绿绿的纸,另一个打开浆糊瓶盖,拿一个刷子往纸背面麻利地刷满浆糊,将它贴盖在“千山-驼岭”几个字上。 纸上还是同样的内容:“接上级通知,千山至驼岭高等级公路已于日前建成通车,自即日起,原二级公路封闭,过往车辆一律经新公路行驶。违者罚款伍佰元。” 小山跨前两步,二话不说,一把将这张纸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丁丑娃瞪他一眼,接过那卷纸,从中抽出一张,刷上浆糊,再次贴到公告牌上。 小山再一次将纸扯下。 丁丑娃又贴,小山又揭。直到丁丑娃手里的纸只剩下最后一张。 丁丑娃气坏了,他把最后那张纸揉了揉,扔在地上,踩了几脚,冲身后一挥手,众工人便猛地站在了路障前。 张小山冷笑一声,向自己手下的人一挥手,众群众一拥而上,要将路障推开。 于是,这边是工人,那边是农民,中间是路障,展开了拉锯战。 双方可以说不分胜负。每个人都咬紧牙关,默默地较量,汗水顺着他们的脖子流下来,洇湿了地面。 最后,农民占了上风,路障被推到一边,滚到了路基下。 丁丑娃恼羞成怒:“张小山,别忘了这条路归交通局管,交通局说封,就得封!你们不是把路障给俺推下去了吗?嘿嘿,俺今天要在这路上刨俩大坑,让你们什么车也走不成!开钻。” 说着,丁丑娃用右手的小绿旗向脚下的一块地方一指。一些工人拿着油钻跑过来,开始在他所指的地方用油钻打眼。随着轰鸣的声响,沥青地面被钻破。露出了泥土层。 张小山火往上涌,他猛地上前,张开有力的双臂,从一个工人手中夺过几个人才能抬起的油钻,向着丁丑娃就抡过去。 油钻的钻尖飞快地旋转着,向着丁丑娃吱吱乱叫着扫来。丁丑娃吓得一个劲地蹦高,幸亏施工车上的司机关了发动机,让油钻停了下来,否则,丁丑娃身上非被钻出几个口子不可。 油钻一停,丁丑娃惊魂甫定,一摆手,众工人向张小山扑去。众农民见状,一拥而上,和他们打斗在一起。两拔人马自此正式开战,可以说是乱成一片,混战一团。 丁丑娃躲在一旁,见自己的人马渐显劣势,便举起哨子吹着。旁边的几个工头模样的人见状,也举起哨子吹了起来。一时间,哨声四起。很快,一队训练有素的路警跑进了械斗现场,他们举起手里的警棍,向农民们狠狠地砸着……农民们起先还拼命地反抗,搏斗,但很快,一个个败下阵来,毕竟,手里的锨、镐、砖同坚硬的、甚至带电的警棍比起来,要逊色得多,于是,在纷纷挂彩之后,他们开始溃不成军地逃窜了。 丁丑娃乐了,跳着喊:“打那个带头的,打张小山!” 于是张小山就成了众路警攻击的目标,很快,他被打倒在地。丁丑娃嘿嘿一笑,冲过去,从一个路警手里夺过警棍,高高举起,向着张小山的头上就要砸下…… 突然,他的手被另外一只有力的手给薅住了。 丁丑娃扭过身来,看见了一双严峻逼人的眼睛: “你们以为杀人可以不偿命吗?” 那人说罢,顺势一带,就把丁丑娃给扔了出去。 众人都被这一举动给震慑住了,他们停下动作,看着来人。 来人蹲下身,心疼地看着小山,掏出一块手帕,为他揩去嘴角的鲜血,站起来,不容分说地对丁丑娃道:“马上送他们去医院!” 丁丑娃打量了他一眼,呸地吐了一口嘴里的沙子:“去医院?俺没要他的命就算是便宜他了,你是干嘛的?” 那人没搭理他,见众路警不动,便自己伏下身子,背起张小山就往人群外面走。 丁丑娃跟在身后,不依不饶地追问着:“你回答老子,你是干嘛的?” 那人仍然没有搭理他,背着张小山穿过堵塞得像一条长龙般的车流,一直来到停得很远的一辆奥迪车跟前。奥迪车的司机一见,赶紧下车,将后车门打开,帮着那人把张小山往车里放。 丁丑娃哪里肯让那人得逞,他趁那人弯腰放小山的功夫,猛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啪地,将那人给铐在车门上。随即,身后的路警们一涌而上,将那人按倒在地。那人的司机见了,冲上来,大声地喊着什么,但混乱中谁也听不清,也没人想听…… 二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专题片。画面上展示的是一些非常美丽的自然景观:有直插云端的天梯、有波澜不惊的湖水、有茂密而又幽深的森林资源、有高悬的天然瀑布等等,简直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 配合画面的,是男播音员高亢而又富于弹性的解说声音: “革命老区千山市驼岭县,重重山岭中隐藏着一处世外桃源,这里有迷人的自然景观,这里有丰富的旅游资源,在这里,您可以抛开城市的喧嚣与浮躁,在千山万水中寻找久违的温馨与浪漫。无限风光,无限商机……热情而又好客的千山人民欢迎您!” 专题片播完,演播室的灯光亮了,坐在第一排的观众站了起来,站在最中间的一个身材颀长的人率先鼓起掌来,随即,所有的人相跟着也鼓起掌来。 “不错,不错,制作精美,制作精美啊。我要是个投资商啊,一定会来桃花源看一看,实地考察一下,你说呢?范秘书长?” 那个被称做范秘书长的人赶紧点头:“常市长说得很对,咱千山的桃花源是一个大有作为的地方。” “不过,专题片里‘革命老区’四个字就没必要强调了,张台长,是不是可以去掉啊?要不,人们还以为开发桃花源是个扶贫项目呢。影响招商引资啊。” 电视台的张台长赶紧点头称是。 “修改后,马上拿到省台、中央台,争取在黄金时间段播出。不要怕花钱,要轮番轰炸,只有这样,才能起到招商引资的作用。” 张台长谦恭地道:“常市长,您看这片头的字是不是您来写?” 常市长笑了:“题字就不必了吧。我说两句好了,你们把它用到解说词里。”他想了想道,“开发千山,掘宝桃源,通今融古,建设世外小天地,层层递进,挺进现代新生活。” 众人听了,又一次鼓起了掌。这一次掌声相对于上次来说,显得更加热烈。 常守一当上本届市长,任期已有两年。千山是个小市,经济落后,资源匮乏。如何能让它的经济上一个台阶,让他着实费了一番脑筋。好在苍天有眼,大自然垂青,在驼岭县发现了桃花源这么一个美丽的风景地带,经专家论证,可以搞成一个很不错的旅游风景渡假区。常守一喜出望外,当即在市长办公会上拍板,成立桃花源旅游开发区,让桃花源成为拉动千山经济腾飞的杠杆。这之后,他为开发区的规划与建设投入了全部的热情和精力,桃花源就像是他的孩子一样,成了他努力要实现的目标和希望。 从电视台出来,常守一和范东坐车回市政府。车刚驶到大道上,范东的手机就响了,他拿起电话,听了没两句,就大惊失色地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常守一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范东放下电话,脸上带着说不出的紧张:“去接江书记的司机从驼岭打来电话,江书记被县交通局的人抓走了。” 常守一听了,也有些吃惊:“不会搞错吧?” 范东道:“司机也挨了打,他是趁人不备跑出来的,在路边的小饭馆给我打的电话。” 常守一这才相信是真的,他马上道:“给吕阳打电话。” 范东点头,开始拨号,一边拔一边说:“江书记才到咱千山上任,吕阳就捅这么大个漏子。他这交通局长算是干到头儿了。” 吕阳的电话通了,但是没人接。 常守一皱起了眉头:“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三 千山通往驼岭的一级公路在蜿蜒前伸了五十公里之后,遇到山的阻挡,停了下来,再往前,便是裸露的山坡了。翻过山坡,也就出了县界,成了别人的地盘,不在自己管辖范围之内了。 一辆桑塔那、一辆本田车开到这里停下,桃花源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马怀中、县交通局局长吕阳和鹏程建筑公司的总经理朱昌盛从车上下来,随意地视察着这条刚建成的一级公路。 “怎么样?”马怀中问吕阳。 吕阳看了看手下递上来的测量数据,点了点头:“嗯,到今天为止,应该说招标书上的所有指标都达到了,我很满意。” “既然吕局长很满意,我就有啥说啥了,”朱昌盛把手里的纸扇啪地一合,开了言,“马主任、吕局长,你们光看见这条道路建得不错,可哪里知道整个工程造价比预算超了八十万啊,你们……得补偿我呀。” 吕阳皱皱眉头:“这……恐怕不大合适吧?当初报价是你自己报的,正因为你报的价低,这才让你中了标,如今又提出补偿,不大可能。” “要这么说,我可亏大发了。吕局长,您是知道的,我们是生意人,总不能赔本赚吆喝吧。” 吕阳有些不高兴了:“这只能说明你们的报价书还不够完善,责任完全应由你们自己独立承担。” 朱昌盛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咳!早知如此,当初我还不如把价码抬高呢!可,吕局长,你是知道的,如今揽工程,不竞相压价,根本拿不下来呀!” “朱经理,不管怎么说,工程合格,我代表交通局谢谢你们,但要是在合同之外另行加码,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吕阳说罢,向山脚走去。 朱昌盛求救般地看看马怀中,马怀中会意,追上前将吕阳拉到一边:“我说,能放手处且放手,给他八十万算了。” 吕阳看看他:“怎么八十万在你嘴里跟八十块似地?告诉你,我只能按合同办事。” 马怀中急了:“老弟,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吕阳根本不买他的帐:“怀中,你怎么啦?这根本不是面子的事。” “吕阳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朱昌盛是谁推荐的?” “我怎么不知道?”吕阳眼睛直盯着马怀中,“是市交通局金副局长呀。” “对头,”马怀中紧接着问,“那金雅丽是谁?” 吕阳笑了:“我知道你想说她是常市长的夫人,可我告诉你,你不能把他们二位跟这事搅在一起。你知道常市长是个很讲原则的人,咱们办事得让他放心。” 马怀中点着吕阳的脑袋:“你呀,你就犯傻吧。” 吕阳刚想说话,就看见山下有个人手里拿着个手机,一边往这儿跑一边喊:“吕局长,常市长电话。” 马怀中一听乐了:“看来,常市长要亲自给你打招呼了。” 吕阳看看他,突然笑了起来:“常市长……常市长是决不会向我打这个招呼的,我太了解他了,你……你别忘了,我跟了他八年,八年哪!一个抗日战争都打完了。” 说罢,他迎上去,接过电话,听了没两句,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马怀中问:“常市长说什么?” “出大乱子了。”吕阳说完,匆匆就往坡下跑。 四 丁丑娃做梦也没能想到自己铐的那个人是新上任的市纪检委书记江涛。 械斗结束后,他把张小山和那个他称之为“管闲事的人”一起扔进了收费站院里的一个小黑屋,然后就和弟兄们去喝酒去了。正吆五喝六玩得尽兴,就听得警笛声大作,睁眼一看,仿佛从天而降一般,院里不知啥时开来了辆警车,后面跟着个车号是“00002”的奥迪车,“这……这不是常市长的车吗?他到这里来干什么?”不容他多想,就见市政府的范东范秘书长下得车来,连着声叫嚷:“江书记在哪儿呢?江书记在哪儿呢?” 丁丑娃听得糊涂:“什么?什么江书记?” 范东一把把他搡到一边:“快说,你把人关哪儿了?” 丁丑娃这才明白他指的是谁:“噢,你说那俩闹事的呀,在那个屋里。” 未等他说完,常守一从车上下来,大步流星地向小黑屋走去。丁丑娃一见,连滚带爬地跟上去,抢在他之前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刺眼的阳光射进来,屋子里的两个人眯起了眼,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常守一饱含感情喊了一声:“江涛!……” 江涛愣了,望着他。由于是逆光,他看不清常守一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还有一圈眩目的光晕。 常守一后退几步,来到屋外阳光下,这下子,江涛看清了,他嘴里喃喃地叫出了声:“守……守一?” 俩人各向前迈了一大步,常守一张开双臂,江涛欲与之拥抱,却举起了戴手铐的手。于是,这戴手铐的手套过常守一的头,俩人就这样颇有些滑稽地拥抱着。 范东见状,猛地踢了丁丑娃一脚,丁丑娃赶紧上前,为江涛打开了手铐。 常守一摸着江涛被手铐勒出红印子的手,感慨万千:“老江,没想到十年后咱们见面是这个样子。” 江涛道:“守一,我可成戏里出洋相的人物喽。”说罢,他哈哈大笑。 丁丑娃见状,魂都吓丢了,他噗通跪在地上,抖抖索索地说:“领导们,要杀要剐,你们……” 常守一像什么也没看见一般,搂着江涛的肩说:“伙计,走,回市里我给你摆酒压惊。” 江涛点头,走了两步,想起身后的小山,便对常守一说:“你等等,我还有两句话要交待。”他冲张小山喊,“小山——” 张小山直到现在才明白救自己的人原来是市里的领导干部,而且是大干部。他想,为什么干部和干部如此不一样?桃花乡的乡长庞占田,芝麻大点个官,却整天吆五喝六的,不可一世;可这个人,身为大官,却一点没有架子,还见义勇为,为自己挨了打,负了伤。扔进小黑屋时,他还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借着门缝透出的一丝光亮,为自己揩着头上的血丝,真是人跟人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记得当时他还问了自己许多问题,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 ――小山,农民们跟交通局打架是为了啥? ――为啥?他们不是人,他们不讲理。 ――有话慢慢说。 ――这路是为开发桃花源修的,本来俺们村的人指望着修路沾光呢,没成想占了俺们的地,没得什么好处,反而这个费那个费的越来越多。这不,你看见了,为了多收费,连老路都不让走了,非让俺走他们新修的路,不打架才怪呢! ――你没到乡里、县上反映吗? ――反映?反映有个屁用。俺娘倒是有事就去找当官的,村里人都说,她是个告状专业户,可到头来,告来告去,能解决啥问题?还不如俺…… 对,好像前后就是这么说的,张小山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心里就变得坦然了,此时见江涛叫自己,便走上前去。 “小山,”江涛亲切地对他说,“我是新上任的市纪委书记,你有什么难处,过两天可以去市里找我。” 听了这话,张小山本能地往后缩了几步,纪委书记这个官衔,他不大懂,但刚才跟江涛拥抱的那个人他却清楚地知道是谁,毕竟常市长每天都出现在电视里,千山人可以不知道某某中央领导,但却无一人不知道常守一。常守一能和江涛如此亲密地拥抱,江涛的官能小吗? 五 “江涛,县交通局委屈了你,我代表市交通局给你赔不是了。怎么着,我给你下跪?”金雅丽是个左右逢源、办事老道的女人,她给江涛端过茶水,笑嘻嘻地说。 江涛接过茶,呷了一口,笑道:“铐我是小事,和老百姓结了怨可是大事。” 金雅丽听了,不置可否,吹了吹茶里的浮沫,转移了话题:“小霞工作了吗?” “刚刚中专毕业。” “还没分配吧?怎么样,到我们市交通局去吧?” 金雅丽这么说,江涛颇有些意外地将茶放下:“那敢情好。不过,她在中专学的是文秘,到交通局恐怕干不出啥名堂。” 金雅丽摇摇头:“我记得小霞可是个聪明孩子,那也是个上大学的料子。” 江涛叹口气:“让我给耽误了。这些年从县纪委到省纪委,又到市纪委,我的工作调来调去,老婆孩子跟着担惊受怕,也还真没享过什么福。” “我听说凤兰为了这,得了心脏病?” 江涛深有感慨地点点头。 这时常守一从厨房进到客厅,接着他们二人的话头说:“老江呀,你知道吗?你那个耿直认真的脾气,在官场上,叫做另类。” 江涛不解地看着常守一:“另类?” 常守一点头:“与众不同呀!走,尝尝我的手艺去。” 江涛答应一声和金雅丽、常守一来到餐厅,就见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有海蟹,有龙虾,菜不多,但绝对够档次。 江涛啧啧了两声:“想不到,守一还能做几道好菜。” 金雅丽略显不屑地:“他总是忙,老不着家,这次是听说你来了,才好好表现了一把,要在平常……哼!” 江涛笑了:“雅丽,你家小同呢?” “出国了,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念工程硕士。” “有出息。” 常守一一指龙虾:“别光顾着说话,快趁热吃――”说着,撕下一块来递给江涛,“这大的给你。” 江涛接过来,摆弄半天,也没吃上一口。常守一看着,哈哈大笑:“江涛啊,你真是一点没变,连龙虾都不会吃,难怪在龙谭县的时候,大家都叫你老土。来,我教你。” 江涛也笑了:“我本来就是个农民嘛!吃土豆长大的,没见过世面。” 金雅丽在一旁插了话:“哎――话可不能这么说,主席也是个农民,但是创下了不朽的光辉事业。” 江涛道:“我可不敢跟老人家做比较。十年前在龙谭县,我当纪委副书记,那时候,守一从省委研究室挂职当副县长,看着我穿的西服袖口上连商标都没揭,笑话我说‘狗戴礼帽装文明人’,我问他,文明人是个啥标准,守一他也答不上来。” 三个人又一次大笑起来。金雅丽道:“说起来,你们俩也是老交情了。真感谢省委把你派到千山来,和守一起做搭档。” 常守一道:“我们俩都是在彭书记的领导下工作,都是配角呀。” 江涛听出常守一有弦外之音,便转移话题道:“守一,来,咱哥俩十年没喝酒了,今天一醉方休怎么样?” 金雅丽一听,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守一他有胃病,喝酒不行。” 常守一不爱听,颇有些不耐烦地对金雅丽道:“雅丽,你先休息去吧,让我们哥俩好好聊聊。” 金雅丽只好退席。饭桌上只剩下了江涛和常守一。几杯酒下肚,常守一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老江,有个段子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段子?” “说党委是天上的星星参北斗,政府是风风火火闯九洲。” 江涛饶有兴趣地问:“纪委怎么说?” 常守一手在空中随意地一挥:“纪委是该出手时就出手。” 江涛笑了:“这不是电视剧《水浒传》里的‘好汉歌’吗?” “这歌写得好呀。”常守一喝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道,“往后咱哥俩搭伙计,一个锅里搅马勺,磕磕碰碰的事少不了,你老兄可得谦让着点我呀。” 江涛说:“守一,我这人性子直,往后得罪的地方,你要高抬贵手。” 常守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江,还有一年,彭书记就到站了,有人说,只有咱俩是竞争对手。我的意思是你当书记的好,我给你拉车。” 江涛哈哈大笑:“你别开玩笑了。” 这时候,外边传来敲门声,金雅丽把门打开,马怀中、吕阳、丁丑娃走了进来。 常守一一见,亲切地招呼道:“怀中,吕阳,过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新到任的市纪委书记江涛同志。” 江涛与他们握手。常守一介绍完了吕阳和马怀中,看了看丁丑娃,“这位嘛——”他似乎想不起丁丑娃是谁。马怀忠一见,赶紧扯了丁丑娃一下,丁丑娃双膝一软,又要下跪。 金雅丽在一旁冷冷地道:“怀中,吕阳,你们这么不会办事,怎么把这样的人领到家里来?” 吕阳要解释,金雅丽摆摆手,说:“事儿我都知道了,这个丁丑娃怎么还没有移送到公安机关去呀?” 吕阳道:“我们已经决定把他清理出交通局,今天带他来,主要是向江书记当面道歉。” 江涛听了,摆摆手:“不必了。”然后他对常守一和金雅丽道,“守一,雅丽,跑了一天的路,我有点累,我回市招待处休息了。” 常守一一听,忙道:“也好。吕阳,备车,把江书记送过去。” 吕阳答应一声往外走,江涛一把拉住了他:“没几步路,我还是自己走着去吧。” 吕阳道:“那哪能呢?车就在门口,很方便的。” 六 天已完全黑下来了,市委书记彭怀远还坐在办公桌前批阅着报告和文件。 报告是今天新送来的,标题便是常守一所说的那句话:《开发千山、掘宝桃源、通今融古,建设世外小天地,层层递进,挺进现代新生活》。 彭怀远一边看一边赞许地点头,用红蓝铅笔在这两句话上标了一条线,然后,他按了一下内部用的电铃。 秘书走进来。彭怀远道:“帮我起草一个文件,内容嘛……就以常市长这两句话作为纲领,以开发桃花源为契机,在全市掀起一个经济建设的新高xdx潮。要号召全市每一个党员干部,都要以饱满的革命热情,扎实的工作态度,积极投身到这场经济大潮之中,为千山市的经济腾飞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话音刚落,江涛就进了门。彭怀远高兴地站起来:“江涛同志,快请坐,请坐。怎么,我听说你今天刚上任,千山就给你来了下马威?” 江涛笑笑:“挺独特的见面礼,我喜欢。” 彭怀远笑了:“瞎讲。”随即他陷入沉思,对站在一旁的秘书说,“小张,这些年驼岭县的干群关系一直不错,怎么会发生械斗这种事呢?” 秘书看来知道个大概:“主要是一些临时工素质较差,所以才——” 未等他说完,彭怀远又问:“铐江书记的人处理了吗?” “不大清楚。” 彭怀远一摆手:“就说我说的,这种人应该从重从快处理。” 江涛一听,忙站起身道:“彭书记,区区小事,不说也罢。” 彭怀远摆摆手让他坐下,接着对秘书道:“跟驼岭县打个招呼,县交通局对这事要有个交待。” “是。” “驼岭县交通局和当地老百姓为什么会发生械斗,你们整理一份报告给我。”彭怀远想了想,又道。 江涛马上道:“我也要一份。” 秘书点头,悄悄地出去了。 彭怀远为江涛沏上一杯茶:“老江,听说这两年你在省里可是干的风风火火呀。” “没办法,大案要案室就是经常跟一些家伙过不去嘛,风风火火谈不上。”说到这儿,江涛想起晚上常守一说的段子,笑了笑,说:“守一说,纪委是该出手时就出手,看来我这人的脾气是职业需要呀。” 彭怀远道:“你们两个人有一起共事的基础,千山市班子的团结也是多少年如一日,工作上市委是绝对支持你们的。还有一年,我就到站了;不管是上头派人来,还是你和守一,谁接我的班,以你们个人的素质,我都放心。”看江涛要解释,他摆手制止,“我这样说,似乎有失原则,你别介意。其实,我唯一希望的是,和平过渡;千山的稳定和发展是压倒一切的大局啊。” 江涛陷入了沉思,市委书记的这番话,大有可琢磨的地方啊! 第2章 一 星期一早上九点,市纪委办公室通知全体干部开会,当大家稀稀拉拉地走进那个年久失修的会议室时,发现新任书记江涛已经早早地坐在了大会议桌后面,正在无声地望着大家。他面前摆着一个茶杯,既不是真空镀镆的,也不是带什么矿石的,而是普普通通的一个玻璃瓶子,外面用织毛衣的毛线缝了一个套而已。瓶子里的茶看样子是刚沏不久,还在冒着热气的水中上下翻腾。那茶也绝不是什么好茶,浮沫很多,颜色也不清亮,和旁边纪委副书记孙陪学喝的茶相比,明显地差了好几个档次, 有几个干部看见了,彼此会心地相视一笑,对这个新书记的寒酸,他们早有耳闻,今天可以说是第一次领教。 一直到九点十分,人员还未到齐,来晚的干部们三三两两地进来时还不忘说笑,进来以后互相要纸要抹布又擦椅子又抹桌子,显得十分散漫,对新书记端坐不语是否已对大家强烈不满浑不在意。 孙陪学看看江涛的脸色,扭过头去用目光制止众人,但众人也许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作风,对他的提示没有任何反应。 江涛看了看表,开始讲话,他一开口,会议室才算安静下来。 江涛的声音不大,但力度很强,以致于每一个人都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不满甚至是愤怒的味道:“这次会议是由办公室召集开的,会议开始时间定的是上午9点。结果9点10分人才到齐,又过了5分钟,到9点15分才安静下来。现在是9点17分。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希望散会后这次会议的召集人到书记会上说明问题,做出检查并提出纠正措施。” 几句话一出,有许多人羞愧地低下了头,会议室内变得更加安静。 江涛用他犀利的目光看看大伙,继续不瘟不火地说道:“今天是我来千山市的第三天,这几天我一直在走访、观察,找一些同志了解情况。老实说,我对整个纪委大院的状况,对一些人的精神状态感到很失望。这样一种面貌,这样一种士气,怎么开展工作?人家说我们纪委这些人应该是当代包公,应该是嫉恶如仇,刚直不阿,不像一群狮子也要像一群老虎,让违法乱纪的人和搞腐败的人闻风丧胆。如果都是今天这个样子,拖拖拉拉,散散漫漫,我们只能做一群羊,做一群送到腐败分子嘴边的羊!所以,今天的会议主题就一个,整顿纪律,找到我们工作的精气神。现在,就这个主题请大家发表高论!” 这高论怎么发表?在座的每一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正在这个时候,常守一不期而至。他的到来既解了纪委干部的围,同时也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因为,常守一尽管是市委副书记,但自当上市长以来,还没踏过纪委的大门,这次可谓破了天荒了。 常守一一来,就讲了一通非常感人也非常鼓舞人心的话: “同志们,我和江书记是有缘份的,十年前我们曾一起工作过。”常守一环视全场,很有感染力的笑道,“今天我是不速之客喽,直接闯进了你们这个气氛很严肃的会场。同志们,不会怪我莽撞吧?江书记从省城下来到咱们这里来主持纪委的工作,做为一市之长,也是受彭书记委托,我有几句话要和同志们讲。首先我想说的是,对纪检监察系统的同志们我是心怀歉意的,我来的比较少,关心和支持都不够,我应该向同志们真心诚意地道个歉。第二我想说的是,这种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众人听了,便热烈地鼓掌。 常守一笑着做了一个手势使会场安静下来,“现在咱们千山市正在起飞,改革开放给我们千山人带来了无限的生机。春天来了,花草树木在生长,鲜花在盛开。但同时蚊子、苍蝇、臭虫、蝎子也多起来了嘛。所以需要切实加强纪检工作。在这个时候江书记来了。江书记来自省城,见过大世面,胸怀和视野都很开阔,具有丰富的纪检工作经验,江书记的到来极大地坚定了市委和市政府对纪检监察工作的信心。”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过去,由于种种原因,在福利分配、工作和生活条件的改善方面对纪检系统的同志们有些不公平。同志们有意见,说隔着马路的南北两个大院,市政府最漂亮,现代化大楼越来越高,市委大院没什么变化,纪委大院就更破旧了。我做为市委副书记、市委常委和千山市的市长今天在这里表个态,今后纪委的同志生活和工作条件一定要改善,福利待遇一定要落实,一定要在我们千山市广大党员干部中形成支持和关心纪检工作的风气。我相信,在江书记的领导下,千山市的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一定会取得大的成绩和新的突破。” 这一次,掌声变得出奇地热烈,连江涛都深受感染,掌声拍得比底下的人都响…… 二 市纪委二室的梅洁和王振海接到孙陪学的命令,让他们把有关驼岭县上访的材料整理成册,呆会儿他来拿。王振海对此很不理解,一边整理材料一边问梅洁:“梅洁,你说,他什么时候又关心起驼岭县上访来了?” 梅洁道:“你呀,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你不知道江书记在驼岭被铐的事儿?” “知道啊,可这事,不是处理过了吗?那个叫丁丑娃的被除名、刑事拘留了。” “那只是事情的表面,看任何问题,得透过现象看本质,同时还得看人。” “看人?” “嗯,孙副书记历来都和一把手配合得好,这一次又如何能例外?” 梅洁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副”字咬得很重。王振海听到这儿,才多少有些明白。 两人刚把材料整理好,孙陪学就抱着它们到江涛办公室去了。 “江书记,关于驼岭县,上访问题一直比较严重,特别是自桃花源开发区工程正式启动后,上访的老百姓简直能排成一列长队啊!”在江涛办公室,孙陪学把材料放下,掏出一块手帕揩了揩脸上的汗珠,嘴巴很利索地汇报道。 江涛放下手里正看的材料问:“有什么具体问题吗?” “具体问题嘛,主要表现在干群关系不大好、另外还有乱收费等等,反正是很严重。我们几个人在底下琢磨了琢磨,大家都觉得群众的举报绝不是捕风捉影,桃花源里面肯定大有文章。这个盖子还是揭开好,揭开才是对党和人民负责任,您说是吧?” 江涛点点头。 “喏,”孙陪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递给江涛,“这是我们写的建议书。” 江涛拿过来看了看标题,那上面写的是:《关于强烈要求查处桃花源开发过程中存在的腐败问题的建议》。 他把建议书放下,问孙陪学道:“桃花源开发区是什么级别?” “处级,是市直属旅游开发区。一期工程主要是修路,三通一平,现在已基本完成,马上就要进入二期工程,二期主要是各景点的开发,一旦开发成功,千山经济每年至少能增长几个百分点。” “这是好事啊。” “事儿是好事儿,可据群众反映,驼岭县交通局一些领导在搞一期工程的时候,吃吃喝喝,很不象话。” 江涛道:“有些应酬还是必要的,现在做成一件事很不容易。人不能只靠空气生活呀。” 孙陪学变得激动起来:“您理解他们,我不理解他们,吕阳他们不光是吃喝,而且送礼成风。” 这句话吸引了江涛,他问:“有证据吗?” 孙陪学稍微顿了顿:“据说,他们给省市有关部门的领导送过几部手机。” “有这事?” “江书记,吕阳这个人绝对有问题。就说那天交通局的人铐你,就不是一般性质的问题。” 江涛摆摆手:“老孙,我感谢同志们关心我。那个事已经过去了,不提了好不好?至于你说的送手机问题,你派二室的同志下去调查一下,把问题搞清楚。” 孙陪学还要说什么,见江涛已埋头工作了,只好讪讪地走了出去。 三 三天后,江涛的家属搬来了。 江涛的新家正好和常守一家住对门,十分好找。吕阳来的时候,江涛的夫人赵凤兰正在屋里拾掇刚搬来的家具,那些家具都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有的掉了漆,有的用铁箍箍着。 听见有人按门铃,赵凤兰赶紧迎了出来,一见吕阳愣了:“您是……” 吕阳陪笑道:“大姐,您还不认识我,我……算起来跟江书记是老朋友啦,他来千山路上最早认识的应该就是我。你们刚搬来,我也没啥好送的,就给拿点儿盘子碗儿啥的……” 赵凤兰赶紧道:“快、快放地下说,怪沉的,我们啥都有,送这个干啥?” 吕阳笑笑:“在我们这儿,朋友搬家,送盘子送碗是风俗。” 说着,吕阳把一套进口餐具放到墙根处。江涛的女儿江小霞从里屋出来,倒了杯水递给他:“叔叔,您喝水。” 吕阳接过水杯坐到沙发上,打量着江小霞:“这是江书记的女儿吧?长得可真俊,跟电影明星似的。” 小霞听得高兴,不禁反问了一句:“真的吗?” 赵凤兰嗔道:“瞧这丫头,给你个棒槌就成了针(真)了。” 吕阳笑了:“怎么,江书记没在家?” 赵凤兰道:“可不。我们娘儿俩忙活了半天了,还没见他的影儿呢。” 吕阳打量着家里破旧的家什,深有感慨地道:“是呀,江书记工作起来真是……” 赵凤兰问:“您也在市里机关工作吗?” “不不,我在县里,驼岭县交通局。” “那您和我家小霞她爸是……” 听了这话,吕阳尴尬了,半天才道:“算是……一种缘分吧。”他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您忙着,我该告辞了。” 江小霞挽留道:“叔叔再坐会儿吧,估计我爸一会儿就能回来。” “不了,回头有机会我再来,”说着,吕阳从夹克衫口袋里拿出一只手机,对小霞道,“这个,小霞你拿着,出门好跟家里联系,号码什么的都在后面贴着呢。” 赵凤兰一见,马上摆手:“这可不行……”江小霞也推辞道:“叔叔,这个我可不能要……”吕阳大手一挥说:“咳,有什么不能要的?叔叔给的,你就拿着就是了。”说着,他把手机硬往小霞手里一塞道,“这东西……现在谁都有,很平常的,你先拿着玩儿,一定要拿着……”说完就向外走。 赵凤兰赶紧追出去,可吕阳在外面把院门关得死死的,不让她出来。好不容易等她打开门走到院外一看,吕阳早已没有了踪影。 赵凤兰回到屋里,就见江小霞打量着手里的小巧玲珑的手机,兴奋地打开翻盖拨着号。赵凤兰把脸沉了下来,小霞一见,满心不情愿地将手机放下,回自己屋去了。 到了晚上江涛一回来,赵凤兰把手机的事讲给他听,江涛的眼睛就瞪上了: “这个朋友说没说他叫什么名字?” 赵凤兰摇摇头:“他只是说自己是驼岭县交通局的。” 江涛明白是谁干的了,他冷冷地一笑。赵凤兰见了,不免劝道:“哎,人家可是好意啊,你可别啥事都往歪里想。” 四 月光大酒店座落在千山市中心,是全市级别最高的宾馆,市府有重要的客人都往这里送。为了工作上的便利,常守一干脆为自己要了一个常年包房,十八层十六号。 看完每天必看的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和本省以及千山市的新闻,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常守一用食指揉着太阳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一张巨大的写字台前,提起毛笔,在已铺好的宣纸上,刷刷几下,写了一个大大的“龙”字。 某种程度上说,常守一是个书法家,他的草书写得很好,有王右军、怀素之遗风,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气势磅礴,放逸流畅。正因为此,千山的很多单位和个人经常向他讨要墨宝,没多久,千山的很多地方,都挂(刻)上了他的题字。对此,他很得意。 “龙”写完后,他又想写些别的,再次提起笔,蘸墨,感觉墨水有些淡,便按了一下铃。须臾,门轻轻地开了,一个女孩低着头走了进来。 常守一的注意力仍然在那张纸上,他头也不抬地问:“会研墨吗?” 那个女孩有些紧张地答道:“会。” 常守一点点头,身子向外侧了侧,让出一点空间来:“研吧。” 女孩走到桌前,抓起了墨块,哆哆嗦嗦地刚研了两下,一不小心就把砚台里的墨汁带了出来,溅到了常守一雪白的衬衣上。常守一勃然变色:“怎么搞的?” 女孩吓得几乎哭出来:“您……您脱下,俺去给您洗。” 常守一看也不看她,挥挥手,说:“你出去吧,再叫一个来。” 女孩一听,带着哭腔道:“别……常市长,您知道吗?做您的服务员,是俺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听了这话,常守一愣了,他抬起头仔细地打量起面前这个女孩来。 女孩今年也就十八九的样子,长得很可人,纤细的腰肢,丰满的胸部,曲线分明,尤其是那张哀婉动人带着怯意的脸,让他心为之一动。 常守一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起来:“你是新来的?” 女孩儿点点头。 “叫什么名字?” “红……红花。” 一个听起来很俗但叫起来又很美的名字,常守一想。 “家是哪儿的?” “驼岭县,丁家寨的。” 她那带有浓重的家乡土音,在常守一听来,显得很纯朴,很动听。 “为什么进城打工?” 红花把头低下了:“穷。” 常守一听了,喃喃地道:“是啊,人穷志短哪。” 听了这话,红花有些不高兴地把头昂了昂,她觉得自己穷是穷,但志却不短,否则的话,自己也就不会这么义无反顾地离开自己的家乡,离开自己的恋人了。她看着常守一,想告诉他说俺离开家乡丁家寨时,遭到了恋人张小山的坚决反对,小山双手扯着俺肩上背着的包裹,几乎是哭着让俺回去。但是俺硬是从小山的手里把包袱抓过来,上了山路,当天晚上就来到了城里,成了这家大酒店的一名临时工。你说,俺志短在哪里? 但是,在这么一个大人物面前,红花只感到心里一阵阵发虚,想说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常守一看着她,仿佛看透了她的心事似地问:“出来打工,家里人没反对?” 红花说:“反对了。” 常守一笑了:“都谁反对了?” 红花不语。常守一揶谕地道:“至少,男朋友反对了吧?唔,对了,在农村,你们把恋人不叫男朋友,叫什么呢?对象?对吧?” 红花扑哧一声笑了,她觉得这个市长远不像人们说得那般严厉,倒是显得和蔼可亲,说话也挺逗的,让她的紧张感打消了许多。她刚想回答市长的问话,范秘书长走了进来,她明白他们有重要的事要谈,于是赶紧知趣地离开了房间。 常守一一直望着红花的背影从自己视野消失,才回到桌前一边继续挥毫泼墨,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吕阳去了?” 范东赶紧回答:“去了,又端盘子又送碗的。” 常守一深有感慨地点点头:“吕阳是个实在人,值得老江信任。” “没错,就是实在得有些过。” “怎么?” 常守一看着范东,范东吞吞吐吐地道:“除了盘子和碗,他还送给江书记女儿一部手机。” “什么?”常守一一听就急了,他抬起头来,刚想发作,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手中的笔慢慢放下,半天才道:“他可真生啊!” 这个“生”,是如今的一句时髦语,意思就是不懂事。 第3章 一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黄。吕阳骑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就听见从山坡上传来了一阵男人唱的伊伊呀呀的儿歌声:“对着天空说声我爱你……”这是台湾小虎队唱的歌。吕阳抬头远远一看,就见一块巨大的山石上,常守一正和自己的儿子哑巴三子用哑语唱着儿歌。他们相得益彰,其乐融融,构成了一幅和谐甜美的图画。 看着看着,吕阳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当年常守一在驼岭县当县委书记的时候,吕阳是他的办公室主任。俩人既是上下级又有着上下级之间很少有的深厚友谊。所以,常守一没少到吕阳家里来。当上市长以后,常守一来的次数就少多了,屈指一数,这是有限的第三次。三子很想念这个当大官的伯伯,总是比划着手势让吕阳去请他,吕阳每次便苦笑,市长工作这么忙,哪里有时间陪你?没想到,今天常市长又来了,可想而知,三子他,该会有多高兴啊! 吕阳没有去打断他们,而是回到家,告诉老婆,赶紧烙大饼、准备大葱和蘸酱。他知道,常守一在城里吃惯了大鱼大肉,每次来都喜欢吃这一口,他还为自己找了个理由说:吃大葱壮阳。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常守一和三子回来,一坐下,就卷起一张大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吕阳媳妇在一旁看着,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常市长,光吃这……行吗?要不,还是让俺家吕阳带您去下馆子吧?” 常守一看她一眼,佯装生气道:“哎呀,你们跟我客气什么嘛?我来的少了,就是有些生份儿。”说着,他看看孩子,问,“三子,该上小学了吧?” 吕阳点点头:“嗯,市里才有聋哑学校,要去,得托人。” 常守一听了,二话没说,拿起手机给范东打了个电话,几句话说完,三子上聋哑学校的事便算说妥了。 吕阳很感动,喃喃地想说什么。常守一摆摆手说:“你什么也不用说。” 吃完饭,常守一要走,吕阳把他送到门口,嗫嚅着问了一句:“常市长,你周末到我这儿来,不光是为了吃这大葱蘸酱吧?” 常守一看他一眼:“咋,非得有事才能到你这儿来?” 吕阳两口子笑了,常守一上了奥迪车,车启动的时候,他落下车窗,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来的时候,从新修的公路上经过,感觉质量不错。” 吕阳点头道:“嗯,一级。” “听马怀中讲,鹏程建筑公司的经理朱昌盛为这事儿赔进去八十万?” “那是他自己说——” 常守一摆摆手:“老朱他们也不容易,你也要体谅他们。” 直到此时吕阳才闹明白常守一今天来的真正意义。他想说什么,但司机一加油门,车已经一溜烟地下了山坡,他只好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过了几天,范东打电话给吕阳,说要请他吃饭。吕阳推托不掉,只好赴约,可屁股还没坐热,他就没鼻子没脸地问了范东一句:“又是替朱昌盛当说客吧?告诉你,别的事都好说,这事不行。交通局没钱给他,也不该给他。” 范东不动声色地笑笑:“嘿嘿,你这县交通局长当得不错,有点爷的感觉了。” “爷?我感觉我跟孙子差不多。”吕阳说罢,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 范东用筷子点着他的脑袋:“你呀,有些东西一学就精,可有些东西总是点不透。” “没错,我就是这么一种人,没办法。”吕阳自己倒了一杯酒,喝掉,“朱昌盛说是做工程赔了,可实际上呢?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只能赚,不可能赔,无非是跟他预期的目标差了点罢了,所以啊,想从我这儿捞回去,门儿都没有。招标的时候,好话说尽,现在又搬你范秘书长,搬常市长,想压我。哼,我谁的账都不买。” 范东听得刺耳,轻蔑地一笑:“你以为你是谁呀?你以为你生活在月球上?说话搂着点儿。” “我得按合同办事。” “合同,合同,你是合同的奴隶啊?什么事就不能变通一下?桃花源二期工程就要开始了,你可不要伤了企业家们的心,影响咱全局的工作。” “伤心总是难免的。朱昌盛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吧。” 这个吕阳,范东想,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必须得给他施加点压力。 “你怎么属四季豆的,油盐不浸呢?我告诉你,纪委要拿你开刀了。” 吕阳听了,果然有些吃惊:“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你别管,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就你现在这德行,出了事,没一个人帮你。” 吕阳站起来,颇有些悲壮地说:“是祸躲不过。” 范东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你敢说,你只买过五部手机吗?” 吕阳哑然不语,颓然坐下。范东拍拍他的肩,说:“我知道,你做那些事是为了修路,于情说得过去,于理就讲不通了。江涛那个人,不可小瞧啊!就说那次他被铐吧,事后不声不响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足见此人城府很深。俗话说,咬人的狗不露齿。谁能说你不是他面前的肉骨头呢?” 吕阳喝掉杯中酒,有些泄气,说:“多谢你老兄提醒,你说,我该怎么办?” 范东朝柜台处拍了一下掌,说:“小姐,买单。” 吕阳说:“我来吧。” 范东把他的手推开:“快拉倒吧,我了解你,又要掏自己的腰包对不对?”说着,他把钱递给小姐,叮嘱了一句,“开个发票。” 结完账,出了餐厅,到了大街上,范东开了腔:“吕阳啊,像咱们这种芝麻官,背靠大树好乘凉。没有常市长就没有你我的前程。老朱那头,我看你还是办了;纪委那边,我找找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噢,差点忘了说,三子上学的事我已经安排妥了。” 这一下,吕阳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二 正是午饭时间,纪委食堂里一片喧声闹语。江涛和梅洁、王振海坐在边上的一个长凳上,一边吃一边聊着吕阳的事。 “吕阳原先是镇办中学的语文老师,”王振海嘴里一边嚼着个镘头一边有些含混不清地道,“总在报上发表个豆腐块什么的,后来到县委办公室写材料。常市长任驼岭县县委书记的时候,他当县委办公室主任,一干就是六年。常市长到千山市工作后,吕阳到县交通局当了局长。他这个人工作还不错,也干实事。” 梅洁听了,撇了撇嘴:“他送礼,也特能送。” 王振海听出梅洁讥讽的意思,意欲反驳。江涛摆摆手,说:“孙书记说的吕阳送手机的事,调查得怎么样了?” 王振海道:“我们下去后,让他们填了一份自查自纠表,结果,他们报上来的数字是五部。” “就送了五部?”江涛有些奇怪地问。 王振海说:“哪里,是买了五部自己用,一正一副两个书记加上三个副局长,都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 “吕阳呢?” “我正要说这事呢,”王振海看看江涛又看看梅洁,“你们说这事怪不怪啊,书记副局长一人一部,吕阳身为局长,却一部也没有。交通局办公室主任说:给他他不要。” 江涛道:“这么说,他们没有违纪?” 梅洁把饭盒往旁边猛地一推说:“谁知道是真是假。你刚才说他们买了五部手机,哼,要我说啊,恐怕十五部也不止。” 王振海点头道:“我也相信他买了十五部不止,可干咱这一行的,得有证据。” 梅洁站了起来:“我要是有了证据,早把他‘双规’了。” 江涛听了梅洁的话,笑了笑,没说话,从口袋里取出吕阳送的那部手机,把它放在桌子上。梅洁和王振海见了,有些发愣地问江涛:“江书记,这是啥意思?” “这个嘛,是吕阳送到我家的,算是证据之一。”江涛提起壶,往饭盆里倒了点热水,咕嘟嘟喝了两口道,“证据是扎扎实实做工作得来的。梅洁、振海,你们辛苦几天,到电信局查查底帐。” 梅洁一听乐了:“嘿,这个方法好,到电信局一对不就全出来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江涛说:“可这样做,得拉网啊,十几万用户过一遍,够你们受的。” 梅洁说:“办法虽然笨了些,可效果好。” 王振海在一旁听得着急:“江书记,那得多大工作量啊?” 江涛看着他:“怎么?你害怕了?” 王振海撇撇嘴:“我?才不会呢!” “那就好,你们呢,到电信局查,我去底下查,争取捞一条大鱼,算是我到纪委的第一炮吧。”江涛说。 三 接下来是个星期六,一大早,江涛就坐上了去驼岭县的长途汽车,他要到丁家寨去看望自己的师傅耕耕老汉。 江涛和耕耕老汉相识是在文革初,当时,江涛那干了一辈子革命的老父亲因受排挤和迫害被发配到贫穷的龙潭县,江涛跟着父亲,成了龙潭县木器厂的一名小木工,木器厂给他指派了一个师傅,就是耕耕。 三年学徒生涯下来,江涛不但从耕耕老汉这里学会了木工活儿,而且还从耕耕这里学会了不少做人的道理。他跟耕耕的感情一直很深,可以说情同父子。耕耕老汉退休后,回到老家,他一个人没有妻子儿女,江涛便几次去信让他搬到省城去和自己一起住,但都被耕耕老汉拒绝了,江涛一直把这引为憾事。 现在好了,他来到了千山,即使耕耕老汉不到他那里去住,至少两人的见面机会多了。 为了这次见面,江涛还专门抽出半天的时间做了一把适合老年人休息的折叠躺椅。真可以说人还在车上,可心早已飞到了师傅的身旁。 这个时候,耕耕老汉正和丁家寨的村民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开会,听村长魏明理谈搬迁的事儿。 魏明理四十出头,说话总是那么慢条斯理,有板有眼,眼下,他正说到关键处: “这个,乡亲们,今天这个会,还是跟桃花源二期开发有关。大家都知道,啊,咱们丁家寨村是整个桃花源旅游景点的中心地带,最好的风景都集中在咱这一块,要说呢,咱每天都看见它,啊,这山,很高,这天,很蓝,可就是没人家常市长那两下子,就想不到把它建成一个……一个……啥?旅游景点。不过,这也怪不了咱,谁叫城里人不在城里享福,非愿跑到咱山沟沟里来呢!总之吧,上面说了,桃花源旅游开发是关系到每一个千山人切身利益的大事,每一个热爱家乡、愿意造福后代子孙的人都应该……啊……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咱们呢,没钱,但可以出力嘛。将来开发区建好了,啊,有这个……这个渡假村,啊,有这个……水上乐园……咱这儿呢,守着个最好看的景点一线天。对,你们往头顶上看,咳,就是咱平常说的那个山缝缝,还有,啊,高乐高球场……” 几个年轻人笑了,其中一个站起来:“村长,那不叫高乐高,那叫高尔夫球场。” 张大娘举起了手里的纳鞋底子,冲那个年轻人一举道:“去!你给我坐下,听村长讲,你懂的还能比村长多?” 大家又笑了起来,唯有一个人躲在人群里沉着脸,他就是张小山。 魏明理接着说:“用不了半年,咱们的耕地就没了,祖祖辈辈靠土里刨食吃的习惯就要变啦,变成什么呢?变成了可以拿工资的工人,到那个时候,啊,每一个被景区选中的人,都要好好地干。要干就干出个人样,让人家说老区人民果然是好样的。” 未等魏明理说完,小山从村民中走出来,冲着大家伙开了言: “你们就是爱做美梦,想当工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爷们弟兄啊,大娘大婶,跟着城里人屁股后头跑,能有你的香饽饽吃?哼,现在的事,全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可实际做起来呢,根本不是这么一回子事。就拿这修路来说吧,当时吹得天花乱坠,说要致富,先修路,咱听了,二话没说,把最好的地让出来了,可路修好了,咱们富了吗?啊?你们说,咱们富了吗?咱们没富,人家交通局富了,他们靠啥富的?靠收咱老百姓的血汗钱。这意思是啥呢?这意思是打了咱的左脸,咱还得把右脸伸过去。这种傻事,俺张小山是绝不再干了,这次谁要占俺的耕地,拆俺的房子,俺就跟他拼了。”说罢,小山把身上的褡裢往肩上一搭,扬长而去。 村民们开始议论纷纷,吵成一片,有附和的,有反对的,有想心事的。魏明理一看,赶紧开了腔:“唉,要说呢小山说的也是实话,这个交通局是做得过分了,可咱们不能因为县交通局一家不地道,就说整个开发区建设不地道吧?” 张大娘站了起来:“村长啊,你葫芦里究竟卖的啥药,你就全倒出来吧!” 魏明理犹豫了一会,觉得还是说出来的好,就道:“这个嘛……俺也没啥好瞒的,咱村得集体搬迁。” 群众一听,顿时像炸了窝一般,更加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魏明理便高声喊道:“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你们听我说嘛,按照上级的说法,咱丁家寨村在这儿,跟周围的景色不太协调,影响……景点的完整和美观。所以呢,上级已拨下专款,给咱们在山后边盖一个新的丁家寨村。要是大家同意舍小家顾大家,那从今天起,就做好搬迁的准备,家里的东西该归置的归置归置,该扔的就扔掉。到时候搬迁的命令一下,咱们就全体迁移。” 张大娘站起来:“那,咱的地,还有,这山林,俺承包了五十年呢,上面就没个啥说法?” 魏明理点点头:“有,有,只是,不多,可能达不到大家伙的满意,俺把实底亮给大家吧。咱们全村搬迁,不管现在你们家有多少住房,新盖的统统一家按六间计算。旧房可以拆走,每间补助1500元。” 不等魏明理说完,村民们嚷嚷起来:“一间才补1500元,还不够垒间茅房呢!” 魏明理接着说:“还有,承包地按实际亩数计算,每亩补贴2000元——” 这一下更是炸了窝:“才2000元?光买树苗俺花了多少钱?” “肥料、种子,光投入就不止这个数!” “麻子不叫麻子,坑人嘛。明理,这可不能搬!” “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魏明理觉着自己的嗓子都要变哑了,他使劲地吼着,“乡亲们哪,为了将来的好日子,该牺牲就一定要牺牲啊。改革开放是大事,市里搞开发区是为了改变咱们山区落后面貌,咱不能给你塞块肉你反咬人家手指头。补的钱呢,俺也觉得少了点,可毕竟,千山很穷,让政府一下子拿出许多钱来,不大可能啊。而且,将来开发区招工优先考虑咱们,大伙仔细掂量一下吧。摆在咱们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不要这个工程,咱接着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要么,勒紧裤腰带,明天走向致富路,你们选吧!” 魏明理这话一说,所有的人都不再说话了,而是将目光集中在了全村最有威望的耕耕老汉身上。就见半天不语的耕耕老汉敲了敲烟袋锅,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说了一个字:“搬!” 众人听了这话,都不再说什么,拿起小板凳等随手的东西往回走。会就这样散了。 耕耕老汉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自己才起身往家走,没走几步,就被后面赶来的张大娘追了上来:“哎——他耕耕叔,你别慌着走啊!俺问你,真搬啊?” 耕耕老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张大娘,诚恳地道:“小山他娘,信我一句话,自古活人难,守着穷窝就更难;人挪活,树挪死。相信我,新建的村错不了。” 张大娘道:“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说搬,那么容易啊?” 耕耕刚想说话,一抬头,就看见江涛站在自己面前。他笑了,笑得脸上十分灿烂。 进了耕耕的家,江涛把自己做的那把椅子打开,扶着耕耕老汉坐下,颇有些自夸地道:“怎么样?耕耕叔,我的手艺没生吧?” 耕耕坐在椅子上,左看看,右摸摸,前后晃动着,点点头:“嗯,还行。” 江涛一听师傅说行就更加高兴:“来,我给您捏捏背。”说罢,顺势为耕耕拿提捏着,耕耕很舒服地享受着: “嗯,手还是这么有劲,行。江涛啊,还是早些年我在木器厂带你学徒常说的那句话,到哪儿也不能丢了看家的本事,不管这世界发生啥斗争,啥运动,只要你掌握了吃饭的手艺,到哪儿也饿不死。” “您说的对。要没有你老人家收我做徒弟,我混不到如今。说起来,您老对我那是天高地厚的恩情啊。我今天来,就是想把您接到千山,咱爷们儿一起住。” “省城我都不想去,别说千山了。我这人,在乡下住惯了,自在。” “那……我也不勉强您,您什么时候想我了,就进城,成不?” 耕耕连连点头:“成,成,成。” 话题一转,耕耕想起前两天小山讲给他的事,便问:“哎——我听说,你才上任,就被铐了,是吗?这可不是好兆头。” 江涛解嘲道:“师傅,这不算什么。你可别咒我,我还想到北京当大官呢!” “啥意思?” “不当大官证明我没政绩,干得不行呗!” 耕耕长叹一口气:“看来你们当官的,心里想的,都差不多。常市长一门心思开发桃花源,也是为了政绩吧?” 江涛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为千山办实事总还是好的。” 耕耕站了起来:“嗨,反正当官的是当科长的想当处长,当了处长想当市长,当了市长想当省长,没完没了的往上走啊!不过,只要是别忘让咱小百姓能吃好饭,咱何尝不盼望你们成佛做祖呢?” 江涛道:“看来你老对我也没什么信心了。” 耕耕笑道:“对你没信心,早把你打出去了!说一千道一万,咱山里人活着不易。咱驼岭是个穷地方,可也是个宝地,单说这山沟里,到处长满了野果子,运不出去,烂在沟里,成了天然的果酱。你到那儿走一趟,那个甜,那个香,能让你醉了。自打我退休回了这儿,就替乡亲们想辙,去年,小山他们一合计,凑钱买了辆农用车,跑起运输来了。新公路没修好的时候,就交养路费啥的,扣除后,一年下来,还能赚个千八百的,贴补点家用。可自打新公路建成,一天跑个来回,光交养路费就得二十块,还赚个球啊?纯倒贴了。新公路走不成,那就走老路吧,没想到老路他也不让你安安生生地走,要封。几个后生也是年轻气盛,就跟他们干上了……” 江涛说:“要说呢,修路收费,也无可非议。但为了强制大家都走收费的公路,就把老路封了,这……确实不应该。” 耕耕叹口气:“咳,大权掌握在人家手里,还不是想咋定就咋定?尤其那个吕阳,在镇上教书的时候,还挺实在的,咋儿一当官就成那样了。” 正说着,张小山进屋来了,一见江涛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江书记,这是交通局给俺们的收费条子。您看看吧。” 江涛接过来仔细地看着,耕耕在一旁乐了:“我就知道,你小子到这儿来,肯定不是为了接我。” 江涛说:“那我是为了啥?” “你呀,是想搞调研。我还不了解你?” 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四 “听纪委的人讲,驼岭县交通局用公款买了不少手机。”范东沏了一杯香茶,递到正伏案看文件的常守一手里。 常守一呷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好啊。” 范东说:“吕阳找过我,说心里没底。” 常守一掏出一把小梳子,梳着头,一边梳一边说:“他心里还能没底?现如今,他牛气得很哩!” 范东知道,常守一是为吕阳拒绝给朱昌盛八十万补偿的事耿耿于怀,但事儿已到了这个份儿,总不能落井下石吧?更何况吕阳和他,都是常守一忠实的部下,这个时候不帮忙,什么时候帮?想到这儿,他沉吟着对常守一道:“吕阳买的手机大部分送了关系户,也是不得已的做法。有些事情他也向金局长做过汇报。” 范东以为他提到金雅丽常守一会有所反应,可没想到常守一却仍似若无其事,不轻不重地来了一句:“这我就不清楚了。” 范东心便有些沉,但仍不甘心地说:“我担心的是江书记,一门儿心思查到底——” 没等他说完,常守一便很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查嘛,耳朵眼上的腐败早就该清理一下了。” 范东说:“吕阳毕竟工作勤勤恳恳,要是因为手机的事栽了,会影响一大片的。” 常守一摆摆手:“吕阳性情耿直,让他受受挫折也好。范秘书长,我可提醒你,你不要往纪委插一脚。” 常守一话说到这个份上,范东明白再说什么已是多余的了,他只能暗地里在心里祈祷,但愿吕阳不要出大事,同时也不自觉地在心里骂了一句:江涛多事,吕阳呢,整个一个不识时务! 他这么想,常守一想的却跟他正好相反,他一边在屋里踱步,一边深有感慨地道:“范东啊,要我说,江涛果然能干。查手机和查公款吃喝风一样,都是查对党和政府形象影响很不好的问题。难得的是目前全国好像还没有哪个地方清理这个耳朵上的腐败,亏他想到从这里切入,这是要在全国推广的创经验之举啊!” 范东听了,只好在一旁陪着干笑,“公款吃喝、公费出国这些事儿都很难查,查手机我看也查不出什么效果。” 常守一看他一眼,没接他话茬,而是热情洋溢地给江涛打了一个电话:“喂——江书记吗?我是守一。我听说了,你正在电信局清查、清理滥配滥购公费手机,我对你表示支持。我想给你提个建议,你这次行动应该有一个响亮的口号,我看就叫‘反对耳朵眼上的腐败’,怎么样啊?” 江涛听了,很是感激地道:“感谢常市长的指点。提议很好。至于宣传嘛,我看就不必了,工作才开头,也没什么好宣传的。你说呢?” 常守一听了,便多多少少有些失落,道了声:“也好。”讪讪地放下了电话。 范东的心里这才略略有了一点平衡。 五 梅洁、王振海他们从电信局查帐回来,马上向江涛做了汇报,说驼岭县交通局这么一个不足百人的科级单位,却买了四十三部手机,大部分用于送礼,违纪事实清楚,触目惊心。 江涛听了,连夜召开了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会上,梅洁向大家通报了有关情况。江涛二话没说,先叫众人把自己身上的手机、呼机都交出来,众人听了,虽十分不解,但还是按指示做了。江涛打开抽屉,将这些东西锁进去。然后站起来道:“出发吧。” 孙陪学愣了:“出……出发?去哪儿?” 江涛说:“驼岭县。” 孙陪学苦笑了一下:“这么晚了,大家总得回家做做准备吧……” 梅洁也说:“是啊,江书记,我们总得回家拿一些换洗的衣服吧?” 另外一个同志站起来问:“江书记,可……不可以给家里打个电话?” 江涛摇了摇头,非常坚决地道:“不可以,出发。” 众人只好服从。大家都明白,江涛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过去纪委查案子,经常出现的情况就是,你刚赶到调查现场,对方早就知道了消息,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弄得你十分被动,所以,有时就得采取这种极端的保密措施,哪怕有些不近人情。 这就样,在夜里十点的时候,一辆满载着纪委干部的面包车“呼”地驶出纪委大院,向着驼岭县开去。 夜空,一阵闷雷滚过。起风了。那是下雨的前兆。 车到驼岭县已是午夜,除了传达室和值班室里还亮着灯,交通局大院黑魆魆的,江涛等人下了车,二话不说就奔值班室。让值班的人马上把吕阳找来。值班的人说吕阳去省里还没回来,江涛又让他们将财务科科长唤来。值班的听了,犹豫了半天也没有行动,江涛便问:“怎么了?” 值班的嗫嚅道:“财务科长……财务科长……她是我们管委会马主任的老婆。” “那又怎么样?”梅洁说,“一个老婆有什么了不起,至于吓成这个模样,要是省长夫人你还不得尿裤子啊?快!叫你叫你就叫。” 财务科长叫大香,长得又肥又胖,一来就满走廊乱嚷嚷:“谁呀谁呀,这么晚了还把老娘从被窝里嚎出来,有事儿明天再说不行吗?” 梅洁说:“我们是市纪委的,到你们这里办案,请你协助一下。” 大香说:“纪委,纪委怎么啦?纪委就不让人睡觉啦?合着你们都是铁打的,可以不吃不喝不睡是吧?” 王振海在一旁早就受不了了,此时听大香这么撒泼,上前便道:“您不是想睡觉吗?那就去宾馆睡吧?我们早把地儿找好了。” 大香听了,有些发懵:“啥……啥意思?该不是绑……绑架吧?” 梅洁哭笑不得:“你就跟着我们走吧。” 一直到拂晓,对大香的“双规”一点也没能奏效。 梅洁把政策讲了几箩筐,大香始终是这么一句:“我掌握的情况?我掌握的情况就是我们只买了五部手机,一部不多,一部不少,你就是再问一千遍一万遍,我还是这话。” “你说你们只买了五部,那电信局用户登记单上的四十三部是怎么回事?你这个财务科长能说清楚吗?”梅洁说着,把从电信局抄来的底单摔在大香面前。 大香却眼睛眨也不眨:“说清楚?我说不清楚。电信局出错的事多了,前两天报纸上还登着几个教授为了电话费的事告他们呢!” 梅洁说:“你少转移话题。” 大香两手一摊:“你们不是派人去查帐了吗?查完了你们就应该知道我们到底有没有问题。” 梅洁说:“我相信你们的账面上没什么问题,可是帐面以外有没有问题就难说了,你作为财务主管,应该知道,做假帐是绝对不允许的。等帐全清了,你就被动了。” 大香听了这话,腾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我要给我们家老马打电话。” 梅洁也站了起来,挡住大香的路,斩钉截铁地道:“不可以。” 大香已是心浮气躁:“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市纪委的吗?你什么级别?副科吧?我们家老马可是开发区的主任,正处。” 梅洁冷笑道:“这事跟你们家老马没关系。你就是你,把你的问题说清楚。” 大香喊了起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喊着喊着,声音也高了,内容也变了,成了:“非法拘禁啦!非法拘禁啦!” 王振海在外屋听得热闹,此时推门走进来怒斥道:“李月香,吵什么吵?谁非法拘禁你了?你做为党员,干部,难道不知道这种方式在纪委叫双规?” 大香又强硬起来:“我再说一遍,我没有问题。” 王振海嘿嘿一笑:“好啊,那,梅洁,你去歇会儿,让我跟她聊会儿。” 大香浑身一软,瘫坐在凳子上,在纪委这几个工作人员面前,她算是无计可施了。 六 吕阳从省交通厅一回来,就听说了纪委进驻工作组的事,他没敢到单位露面,而是去了管委会,想向马怀中讨个主意。 马怀中此时也正为大香回不了家而烦躁着,他问吕阳:“常市长知不知道这回事儿?” 吕阳说:“给范秘打过电话,他告诉我不要怕,说不就是手机送礼的事儿吗,你甭理他们,让他们查,看他们能查出什么事。” 马怀中用手点点吕阳:“你呀,你上他的当了,他这是往外推你呢。”他有些焦躁地打开窗户,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凉水,说,“都是你小子干的好事。朱昌盛的事,你办了吗?” 吕阳摇摇头:“没有。” 马怀中转过身来:“你呀你呀,你说你连常市长的面子都不给,不是自找没趣吗?得,现在,出事了,没人靠前帮你,你就自作自受吧。” 吕阳叹口气,刚想说话,呼机响了,他看了看,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马怀中问:“谁呼你?” 吕阳答道:“还能有谁,纪委的人等我呢。这回呀,我看来是要栽了。” 马怀中开始在屋里转圈子,转了一会儿,在吕阳面前停了下来,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道:“咱哥俩都是从山里穷人家挣扎出来的,在这种事儿上你可不能犯傻啊。范东说让你顶着,看江涛到底能查出什么来,我劝你甭冒这个险。倒是应该反过来,应该主动去找江涛说明情况,把你干这些事的前前后后全盘都说出来。你吕阳利用交通局的小金库购买大量手机到外边打点各路神仙不假,但你确实是为了给桃花源开发工程跑钱,可这一切,人家纪委不知道啊,人家只知道你这是搞腐败,是为自己升官发财为子女亲属做各种安排。所以,你最好给江涛说明白,所有这些送礼送手机的事儿都是金局长同意的。我敢打赌,他只要一听说这一切都是金雅丽安排的,马上就会了结了你的案子。毕竟,江涛初来乍到,还不敢跟常市长作对。” 吕阳道:“那……你的意思是……把一切推给金局长?” 马怀中诡谲地一笑:“我的意思是,把矛盾上交给常市长。” 吕阳犹豫道:“这……你得让我好好想想……” 第4章 一 吕阳坐在屋子中间,沉默不语已有很长时间了。 江涛坐在他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门吱呀一声响,孙陪学从外面进来,把手里一叠稿纸递给江涛。吕阳注意到那叠稿纸是纪委专用的调查笔录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个个红红的指印痕迹,他想,就冲这密密麻麻劲,可想而知他们掌握了多少材料。 江涛随便翻了翻那些笔录,便把它们放到了一旁,然后默默地盯着看了吕阳一会儿,声音不大但很严厉地问道:“你是现在说还是再等等?” 吕阳一惊,随即垂下头来,他知道再瞒已没有任何意义,便决定全盘倒出,但他不想按马怀中说的那样做,而是把一切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我承认我们违反政策规定搞了乱摊派。在公路上设卡,有七八项提高了收费标准。收来的钱和罚没的钱都被我截留瞒报了,积攒了自己的小金库。购买手机送礼的钱都是从小金库里出的。” 孙陪学从床铺上站起来,一指吕阳:“你得说具体一点。” 吕阳看了他一眼道:“要不,我写下来交给你们吧,这样可能回忆得更准确些。” 江涛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吕阳啊吕阳,大量的事实与证据已经摆在这里了。其他人把情况都反映出来了,逼得你没办法了,没办法撒谎了,你才要说。你说你被动不被动?老吕呀,我给你说句心里话,人心都是肉长的,是个人就应该有人性。咱们都是党员,当然还要有党性。为了你这个交通局的小金库,你巧立名目从老百姓身上扣钱。有些人家为了交你们的收费罚款把给老人看病的钱、给孩子娶媳妇的钱,甚至给孩子交学费的钱都拿来了。你们还把对你们违法乱纪有意见的人给铐起来。连市政府规定不交修路费的搬迁户的钱你也照罚不误。你说,你都干了些什么?你给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当官的掌权的人送手机!老百姓背后都骂你呀。” 吕阳听了,心里十分委屈,便随口来了一句道:“领导有要求,我不好不满足。” 孙陪学一听,马上追问:“哪个领导要求你的?” 吕阳一惊,这才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忙掩饰地道:“领导?没有哇!” 江涛看出来他心里有鬼,便直视着他道:“吕阳,如果你利用公款购置手机送礼这件事是哪个领导指使的,希望你据实说出来。” 吕阳飞速转着念头,最后还是咬咬牙道:“没有人指使,都是我自己琢磨的,至于送给谁,人多,的确想不起来了。” 江涛看了他一眼:“不至于吧。这两天我和你手下的人聊天,他们都说你挺能干的,而且记性特好。可以说记忆力达到了惊人的地步,驼岭县十九个乡,每个乡有多少人,有多少座山,多少条河;修一条高等级的公路,用多少工用多少料,这些账都装在你脑子里。你说你忘了给谁送手机,我不相信;你要是说有什么顾虑,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倒相信。因为这些人是你交通局的财神爷,得罪了他们,也就等于把你交通局的路给堵死了。我没说错吧?” 吕阳一愣,觉得这些话句句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他想告诉江涛说:你说得一点没错,事实就是这个样子。可真要这么说了,接下来事情该往哪个方向发展呢?不用问,江涛肯定会去找那些财神爷们算总帐,到那时,自己在这之前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就全泡汤了,决不能前功尽弃啊!吕阳从心里给自己打气说。 想到这儿,他咬咬牙坚持道:“我真的……是忘了。” 孙陪学哼了一声:“如果你拒不说清,那我们可以认定是你贪污了。” 吕阳道:“就算是……我贪污了吧。” “那么,这个案子要移交检察院,”孙陪学道,“后果你是清楚的。一部手机按两千元算,四十三部手机,就是八万六千元。这一年的话费还在你这儿报销。我们算了算,已有十七万元,这二十五万六千元不知你如何对检察院说清楚?” 吕阳摆出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说:“随便吧。”可心里,却不自觉地打起鼓来。 江涛对他的这种态度感到十分生气,禁不住拍案而起:“吕阳啊吕阳!你——你,你可真是害人又害己呀。” 这句话在吕阳听来,既有骂的成份,又有一番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他禁不住再次抬起头来,打量着这个闻名全省的纪委书记,就见江涛的脸因为生气,变得紫红紫红,脖子上的道道青筋突突地跳着。吕阳叹了口气,带几分祁求地对江涛道:“江书记,我也就这样了,按党纪国法处理我,我都认了。只是我想请求你解封我们的帐号。” 江涛一愣:“为什么?” “省交通厅往我们账号上打过来一笔二百万元的款,我准备给修收费站的工人结帐,成吗?” 孙陪学又是冷冷一笑道:“你又想撒谎蒙事?据我所知,你和朱昌盛还有一笔八十万元的帐还没清呢!解封帐号,恐怕是要还这笔帐吧?” 吕阳听了,愤怒地站起来,:“瞎扯。我根本不可能还朱昌盛这笔钱。我告诉你们,朱昌盛没有从我这得到一分不该得的。为这个,常市长的面子我都驳了。我吕阳五尺高的汉子,敢做敢当。如果你们真为了桃花源开发区好,就把账号解封。” 江涛看着情绪激动的吕阳,向孙陪学摆摆手道:“这件事先不要说了,等我们调查清楚后,自会妥善解决。” 说罢,江涛向屋外喊了一声,不大会儿,王振海端着一碗热面进来,“嘭”地墩到吕阳面前。 吕阳眼睛一热,看看江涛,就见江涛带着欣赏的口吻说道:“趁热,把面吃了。就凭你小子还惦记着给工人结帐,有良心。” 吕阳眼睛湿润了。 二 “常……常市长,俺想再给您研墨,可又不敢说。” 红花双手捏着衣角,低着头,站在门口,用低低的声音说。 “怕什么?” “俺,俺怕再弄脏了您的衣服。” 常守一听了,嘴角微微咧了一下,算是笑了笑:“不怕,来吧。” 红花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她马上快步走到几案前,开始研墨。这次,墨研得很好,没有一滴墨汁溅出来,而且,颜色、浓度掌握得也很好。常守一在一旁看着看着,满意地笑了,他一针见血地道: “你在底下练过了吧?” 红花听了,脸上飞起几朵红晕,不好意思地说:“什么都瞒不过您。” 常守一看着她,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莫名其妙的躁热感觉,他把衬衣的第一个扣子解开了。 门铃响了,红花放下手里的墨块,走过去将门打开,范东领着孙陪学走了进来。 孙陪学一见常守一,赶紧伸过手去:“常市长您好。”语气中充满了恭敬和讨好的成份。 常守一笑笑,请他们两人坐到沙发上,让红花上了两杯好茶。 几个人扯了会儿闲篇,常守一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老孙啊,我听说你因为没有当上纪委书记,可是有情绪啊。” 孙陪学一听,连忙把茶杯放下,表白道:“没有的事,常市长。” 范东说:“孙书记多次在干部会上表态,说自己心甘情愿当个绿叶来做陪衬。孙书记这么做,很值得我学习。” 孙陪学道:“哪里,哪里。我做得还很不够,江涛同志比我水平高,又是从省里下来的,我配合他工作也是应该的。” 常守一点点头,有意无意地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听说,江涛一上台,就先拿吕阳开刀了?” 孙陪学叹口气:“新书记上任嘛,总得有些动作,吕阳他算是撞枪口上了。没办法啊!” 范东插话道:“老孙,咱们可是土生土长的千山人,不能跟着别人起哄。” 常守一白了范东一眼:“范秘书长,这是怎么说话呢?怎么能叫起哄呢,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 孙陪学忙点头道:“是是,是工作。” “工作归工作,但也不能不顾人之常情。”常守一呷了一口茶,转移了话题,“范东啊,我听说老孙的爱人还在县上工作,你不能总让人家夫妻分居啊!” 范东说:“有市长吩咐,我该办就办了。” 孙陪学一听,十分感动,夫妻分居的事一直是缠在他心头的一团烂麻,尽管自己是市纪委的副书记,可走到哪里也没人认这个屁大的官,所以,办了好多年也没把媳妇儿弄到城里来,想不到今天常守一会主动提出来为他解决,这可真是自己的幸运,一定得好好谢谢他。想到这儿,他搓着两手道:“我的事儿,难为常市长也挂念着,这……这叫我说什么好呢?这样吧,常市长、范秘书长,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好了。” 常守一微微一笑:“客气什么?老孙,你是九零年到纪委的吧?” “不错。” “听范东讲过你几次,你是学工程自动化的?” “阴差阳错,没想到干现在的差事。” “不能这么说,纪委的工作还是很重要的。吕阳的态度如何啊?” 孙陪学看了常守一一眼,知道已经扯到了正题,便认真地回答道:“怎么说呢?还行。就算是所有的问题自己扛吧。” 常守一听了,脸上浮出放松的表情,他点点头,深有感慨地道:“嗯,吕阳是个有血性的人啊!来,老孙,”他拿出一个一个高级玻璃保温杯和一罐茶:“这两样东西,请你交给吕阳。” 吕阳一见常守一送来的两样东西,嗓子就变得哽咽起来,他问孙陪学:““常市长还说啥?” 孙陪学望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常市长夸你有血性,他还说,没有吕阳就没有千山到驼岭的一级公路,和他对千山的贡献比较起来,手机的事算得了什么呢!” 吕阳听了,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和毛尖,低声地问:“孙书记,我可不可以泡杯茶?” 孙陪学点头。吕阳便背转过身倒水泡茶。透过他身体的缝隙,孙陪学看见那高级保温玻璃杯里平静的水面上,因为掉进了一两滴泪水而泛起了涟漪。 三 吕阳家靠近村边,房子不大,也很破旧,院子用黍秸杆插成篱笆的圈子围着,里里外外显得十分破烂。江涛、梅洁等人乘坐的面包车一来,院门前就浮起了尘烟。一个三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坐在门槛上,用一盘小石磨研着豆浆,看着江涛等人进了院子,也不说话,只是抬了抬头又继续做活。凭感觉,她应该是吕阳的妻子,一问,果然。 梅洁说:“大嫂,我们是市纪委的,这位是江书记,我们到你这儿随便看看。” 女人从门槛上站起来,多少有些情绪地说:“看吧。看看这个家的主人像不像个贪污犯。” 看来,吕阳被“双规”的事,她已经知道了。江涛他们是干什么的,她也知道。 江涛对吕妻道:“听说,你还是农村户口?” 吕阳妻子没点头也没摇头,对江涛道:“想成为城里户口也容易,有一阵子只要三千块钱。”说着,她默默地把一盘饼子、大葱、面酱放在江涛等人面前,说:“常市长最爱吃这口,你们也尝尝吧。” 江涛拿起一棵大葱,蘸了点酱,用面饼裹起来,咬了一口,说了句:“好吃。” 梅洁和王振海一见,也一人拿起一张饼,香香地吃起来。 饼的香味冲淡了他们之间的敌意,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吕阳妻子问江涛:“他会判刑吗?” 江涛躲开她急切的目光,没有回答。 吕阳妻子眼神黯淡下来:“没有他的工资,爷爷奶奶、哑巴三子可怎么过呀?”说着,她的泪流出来了。 梅洁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嫂子,吕阳一定给家里留了不少钱吧?” 吕阳妻子一听这话,愤怒地站起来,说:“钱,钱,钱,我给你们看。”说着,她翻箱倒柜地找,找出一个破本子,冲动地翻着,“欠二狗家三百,小五家七十,春来家一百五……” 江涛等人都不说话了,吕阳妻子一下子嚎啕起来:“吕阳呀,你个害人不浅的吕阳啊!嫁给你享不着一分福,只有受不完的罪呀。” 哑巴三子听见了母亲的哭声,推门进来,愤怒地打着哑语,向江涛等人咆哮着。 江涛长叹一口气,还说什么呢?这样的家境,既出乎他的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他突然觉得自己原来所想的吕阳的家就应该是这个样子,那么,吕阳到底应该算是哪种贪官的类型呢?似乎一时间还真难以定性。 从吕阳家回来,江涛突然发现,吕阳像是变了一个人,气粗了理壮了,说话句句都跟吵架一般: “我是一个党的败类,我利用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利在公路上乱收费,积攒小金库,还违反规定买了许多手机,到处送礼,这下子,可以定性了吧?可以达到你满意了吧?” 江涛一愣,本想反驳一番,又觉得没有必要,于是便单刀直入:“我问你,你送给金雅丽几部手机?” “我没送。” “那么为什么市交通局要把手机的帐下到你的小金库里?” “那是上下级单位的正常业务往来。” “县交通局是驼岭县政府的机构吧?” 吕阳苦笑起来:“江书记,你用不着跟我较劲,你这样居心不良,是想把矛头对准谁?我说过了,这一切的一切算我贪污,我可以还。” 江涛激动起来:“还?你拿什么还?用你那两间冬不遮风夏不蔽雨的房子?还是你那一本欠款条?我想你很清楚,你七十八岁的老父亲,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让你上学,送你参加工作,不是为了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吧。你的养子哑巴三子,也不希望去监狱里看你这副咬断钢筋的嘴脸吧。” 江涛的话,深深刺痛了吕阳,冲动之下吕阳脱口而出:“我倾家荡产也要还,江书记你不用激我。实话实说,送礼那是层层送,什么时髦送什么,金局长也好,张王李赵也好,都是咱们工作链条上的一环而已,哪一环断了,事也就办不成了。不送礼就修不了路,修不了路,老百姓骂你,可是修了路,要收费了,老百姓还骂你,你说我该怎么办?你江书记是纪委书记,你敢保证说,你从来没送过礼吗?我想你不敢保证。起码,我吕阳敢拍着胸脯说,我这么做,一不为发财,二不为升官,我没往自己兜里装一分不义之财。不错,眼下我是穷透气了,为了给哑巴三子治病,为了对得起他死去的爹,我早已倾家荡产……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一个孩子可能不理解我,我的老父亲也会对自己的儿子有误会,他们会骂我、打我,但他们早晚会像我老婆一样,明白我,了解我,知道给我用小石磨研我最爱喝的豆浆……让我像个人似地活下去。”他说不下去了。 四 金雅丽打开自己带着的一个小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块颜色质地都十分上乘的布料,披在赵凤兰的身上:“弟妹呀,我看你缝纫手艺挺巧的,正好我那儿放着这么一块布料,是小同从美国捎回来的,质量棒极了,送给你。” 赵凤兰连忙拒绝:“大姐,这么好的东西,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金雅丽佯装生气道:“你看你看,跟我客气上了不是?咱们两家谁跟谁呀?当年在龙潭县,我们家老常挂职锻炼的时候,麻烦你们家的事还少啊?哎,对了,小霞,把你的简历准备一份给我。去交通局的事我已经全给你办好啦!” 正在一旁看电视的小霞听了,有些犹豫地道:“阿姨……我……我不想去交通局,我……我……” “你什么嘛,快说,在金阿姨面前,不要这么扭扭捏捏的。” “那,好吧,”小霞鼓足勇气,“我想去电视台。” 金雅丽听了,啧了几声:“咳!你这孩子,你倒是早说啊。” “这么说,办不成?……” “办不成?你太小瞧你金阿姨了,在千山……咳,不跟你扯这么多了,你就知道一点就行了,我跟市台的张台长啊,关系特铁,想进电视台,一句话的事。” 小霞兴奋得一蹦仨高:“金阿姨,真的啊?” 金雅丽拍拍她的头,说:“我还骗你不成?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去写简历吧。” 小霞答应一声回自己屋填表去了。金雅丽看着小霞的背影对赵凤兰说:“小霞这孩子,反应敏捷,跟她爸一样聪明。” 赵凤兰道:“就是任性。” 金雅丽笑了,随即便转移了话题:“凤兰哪,要我说,你也得管管老江,自打到了千山,就没在家里睡过几个囫囵觉。一个市级领导,犯不上老在第一线工作。” 赵凤兰憨厚地道:“这么多年来,他就这工作方式,我也习惯了,他要是在家里歇几天,我还怕他闷出病来呢。” 金雅丽想:真是个木疙瘩,不开窍,一点也没有理解自己话里的意思。想再说透点,又觉得这毕竟还是第一次,等以后再慢慢开导她吧。 回到家,常守一正在看电视里的新闻,那上面说,桃花源开发区已全面启动,水厂和电网的铺设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将于近日竣工。金雅丽削了一个苹果递给常守一道:“没想到江涛是如此的心胸狭窄,得理不饶人。他这样做,完全是公报私仇。” 常守一把手中的苹果放到盘子里,点燃一支烟,说:“查驼岭县交通局,那是市委常委会决定的,证据确凿嘛。” “我看江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常守一道:“你手里有短处,心虚了,是吗?” 金雅丽一扬脸:“我怕什么?手机又没装在我兜里。” 常守一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法律上有一种说法叫,法人行贿。” 金雅丽紧张地站起来,走到常守一面前:“怎么?你想看我的笑话?” 常守一笑了:“你紧张什么?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纪委的职责所在就是查这查那的,你不让他查他干什么?重要的是要让他们记住,他们的工作是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的,不是香港的廉政公署。”说罢,他给彭怀远打了一个电话: “彭书记,我是守一啊。关于江涛在下面查手机的事,我想和您谈谈,吕阳这个同志工作有缺点,但更有成绩,我们不能以偏盖全,轻易把一个人毁了啊……” 常守一这么做,自有他的考虑。如果说江涛查吕阳他表示支持是想让吕阳吃点苦头,那么,当事情真得上了纲上了线,他就不能坐视不管,更不能坐山观虎斗,毕竟,吕阳是他的兵。而且,孙陪学不是说了吗,吕阳把一切问题都自己扛了。 “发展是硬道理。”常守一对着电话说,“千山市的今天,是许多同志以自己的牺牲为代价换来的,我们绝不能为满足一些人对名利的追求而使今天的成就毁于一旦。” 彭怀远说:“这话我赞同。千山是二百八十万千山人民的,不是我彭怀远的,也不是你常守一的。这样吧,关于吕阳的案子,明天,我找江涛同志谈一谈。” 说到做到,第二天,彭怀远坐小车来到驼岭,专门把江涛约出来,到一家池塘钓鱼。 江涛看来对钓鱼是个纯粹的外行,半天也没上一个钩,于是彭怀远就开始念起了鱼经:“这个钓鱼啊,一定要心静、手稳,要坐得住,要蓄势而发,在平静的水面捕捉机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江涛看着远山远水道:“可我是个性急惜时的人。我好的是网鱼。抡着旋风网,一网下去,不是这一条两条,而是十条二十条,那才叫过瘾……” 彭怀远对他说的鱼经也同样兴趣不大,于是把话题往中心引去:“驼岭县交通局的案子怎么样了?” 江涛回答道:“还没结果。” 彭怀远叹了一口气道:“有人说,一个堂堂的市纪委书记,上任头一天就被人家上了手铐,换了谁,也得生一阵子闷气。” 江涛愣了,不懂彭怀远为什么这么说,他表白道:“彭书记,我可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人。” 彭怀远点点头:“我相信你也不是。可江涛同志啊,你初来乍到,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几句,千山这个地方,经济落后,过去十几年,在全省一直排倒数第一,如今敢提出争五保六,市里的许多同志是立了功的。但搞经济嘛,有些事情就不得不做,个别地方可能会出点格,只要在原则问题上不出错,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水至清则无鱼嘛。” 这几句,江涛多多少少听明白了,书记是对吕阳的案子说情来了。难道,彭书记也像自己一样,喜欢上了这个让人恨不得爱不得的吕阳? 第5章 一 “哎――振海,你说,你说,吕阳这个人,最后会怎么处理?” 梅洁站在水池旁,一边刷牙,一边问在一旁洗脸的王振海。 王振海:“要我说,恐怕是功过难定,而且这个蚂蚱一蹦,一串蚂蚱跟着跳。” 梅洁:“那怎么行?吕阳一定要严惩,这串蚂蚱一定要一锅端。江书记要是做不到这一点,说明他虎头蛇尾,这种人,不值得我尊敬。” 王振海:“值得尊敬也罢,不值得尊敬也罢,反正事情不会像你所想的那样简单。” 梅洁道:“照你这么说,咱在这儿这十几天就白熬了?来的时候,连个换洗衣服都没带,你闻闻,我这身上都馊了。” 王振海笑了:“没发霉就不错了。你没听说吗?双规双规,归了别人,熬个死灰。你也别忙活儿了。”他从院里的绳子上拽下一个套头衫,“把我的换上。” 梅洁把衣服接过来:“还有啊,这十几天,我连电话也没往家打一个,我家陆兆通肯定对我意见大了。要这么窝窝囊囊地撤回去,我可不干。” 王振海叹口气:“等常委会散了再说吧。” 常委会又是怎样一种情况呢? “……正像报告中写明的,此次清查,全市公款购手机一万一千部,其中违反规定配备手机七百一十部。违纪现象最为严重的是驼岭县交通局。”江涛发言时指出,“这个不满百人的科级单位,竟然公款购机四十三部,用于送礼,打点各路神仙,甚至神仙们的话费也被驼岭县交通局给承包了。其中经县交通局长吕阳送出的手机就达三十一部之多,接受手机的有本市的领导干部,有省城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市纪委经过内查外调,已彻底摸清送礼的目的和送礼的过程,这一点,驼岭县交通局长吕阳供认不讳。市纪委认为,对吕阳这样的腐败分子一定要严惩,要敲山震虎,以正视听。决不能姑息养奸。所以拟订了以下处理意见,请众常委们讨论通过:开除吕阳党籍,免去交通局局长职务,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其行贿的刑事责任。通报全市党员干部,要从吕阳身上吸取经验教训,廉洁自律,引以为戒。” 江涛说完,望了望众常委,想看看他们的态度和意见是什么。这一望不要紧,他本来热血沸腾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就见每一个常委都低头不语,有的一口口地呷着茶,有的一口口地闷头抽烟,所有的人对他的讲话反应都极其冷淡。 江涛感觉自己很是孤立。正在尴尬之际,常守一站了起来: “我说两句。吕阳送礼,这是不争的事实,一想到一部手机的价格相当于咱驼岭县一个普通农民几年的收入,我的心就堵得不行。但是,我们对待一个干部要负责任,吕阳从镇里到县里,当干部十几年,两袖清风。说来大家也许不信,他自己迄今为止,没有配备手机,他的家还在村里,妻子还是农村户口,他曾经对我说,他是这个转型期社会趟地雷的人,他的良知没有泯灭。你们知道吗?他的儿子实际是他的养子,那是一位在修路中牺牲的筑路工人的儿子,小时候得病,成了哑吧,吕阳为了给他治耳朵,几乎倾家荡产。说真的,这样的干部,我们要保护啊,如果一棍子打死,就会给党和人民的事业带来巨大的损失,因此,我认为,应该从轻处罚,顶多给予党内警告、行政降级处分,请同志们考虑是否可行。” 常守一此话一出,众常委们像是大松了一口气一般,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变得开朗了,屋子里的气氛明显活跃了起来。 彭怀远看看大家,咳了两声,发了言:“桃花源不是世外桃源啊。同志们,昨天,我在市宾馆接待了北京的两位记者,他们说的一番话很值得我们深思。他们说,解放全中国,牺牲了两千多万人;改革开放也有可能牺牲千千万万的人。不是有人说吗,腐败是改革的代价,新灵魂将从中产生。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尤其要警惕那些做报告一套、行动又一套的人,他们对改革所形成的打击有可能是毁灭性的。我同意守一的意见,请大家表决吧。” 彭怀远话音刚落,众常委们就把手举了起来。除江涛以外,全票通过。彭怀远向江涛笑笑:“江涛同志,你还有什么意见?” 江涛愣了一下,想了想,慢条斯理地说道:“其实,守一讲的,我也同意,吕阳这个人,确实功过难辨,我对这个人某种程度上也很喜欢,但喜欢不能代表原则,更不能影响我们对事物本质的判断。既然大家都已经举手表决通过,我少数服从多数,保留意见。下面呢,我想谈谈如何借此次清查手机的东风,扩大战果,把我市乃至全省的反腐倡廉工作推向一个新的高xdx潮……” 江涛话还未说完,彭怀远就打断了他:“这样吧,先休息五分钟,老江,你到我屋来一下。” 江涛一愣,只好跟着彭怀远来到他的办公室,一进屋,彭怀远就把门关上了: “老江呀,我知道你是一个干事的人,也知道驼岭县存在着一些问题,我知道你希望我们千山市的廉政工作上一个台阶,从而保障我们经济工作的顺利进行,这么短的时间就把清查手机的工作搞得水落石出,大家都很服气啊。” 江涛道:“您先不用表扬我,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彭怀远道:“我想说什么?你还是先说说你的打算吧。” “我的打算很明确,驼岭的事我认为只是一个开始,您知道吗?这个案子涉及到很多人,比方说吧:桃花源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马怀中屁股底下就不干净,还有市交通局副局长金雅丽,经她的手送出好几部手机,都干了什么——另外,省里,部里……” 彭怀远打断他的话:“老江呀,看来,上次我和你的谈话你一点也没往脑子里走啊。你知道千山有这么一句话吗?‘千山十个干部里面至少有四个出自驼岭’。驼岭是革命老区,在省里、北京的干部至少也有几百人,市里的许多项目特别是桃花源开发区的工程,都得利于在外面工作的驼岭人。你查出了一个手机案,当心拔出萝卜带出泥,有可能使自己的工作很被动呢。” “那您的意思是……” 彭怀远斩钉截铁般地做了个手势:“手机案到此为止。” “这……”江涛犹豫了。 彭怀远拍拍他的肩膀:“常委会上同志们的抵触情绪,你应该清楚。” “可……”江涛摊开两手:“那原则呢?” 二 江涛下去办案子的时候,监察局的郭自力等人把市纪委会议室重新布置了一下,做了一个大标语墙,贴了一些金箔的泡沫字,叫:来者不拒,言者必听,有事必办,满意为止。没想到,字刚贴了没两天,就让刚从驼岭回来的梅洁给撕了。 郭自力问:“梅洁,你干吗?” 梅洁哼了一声:“不干嘛,我还是那句话,他要是只想做官样文章,就少在这儿拿我们当跳板。” 孙陪学在一旁笑了:“梅洁的脾气又上来啦?咳!女同志,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啊!” 到江涛召开纪委全体会议的时候,梅洁更是虎着脸,甚至有些怕人。 江涛看了看大家,问:“说说吧,都有谁想不通?” 梅洁第一个举起了手。王振海也将手举了起来。有几个同志犹豫着,似举非举。 江涛笑了笑,自己也把手举了起来。 这一下,梅洁等人愣了:“江书记,你……” 江涛点点头:“是的,我也没有搞通。但是,手机案停止调查,是市委常委会上做出的决定。我作为市委常委,不能不服从。从另一个角度说,同志们哪,我们战斗在第一线,了解情况,有发言权,这不假,但是市委往往比我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我们强调的是一条线,而市委强调的是一个面。面由一条条的线组成,都各自强调线,面就会不复存在。丧失了面,也就丧失了党的领导。我这么说,大家理解吗?” 梅洁道:“我不理解。没有线,何来的面?是面依付线,还是线依付面?” 孙陪学说:“梅洁啊,你这不是较真吗?没有蛋,何来的鸡?没有鸡,何来的蛋?到底是先有蛋后有鸡,还是先有鸡后有蛋?” 众人被他说笑了。梅洁不高兴地瞪大家一眼:“有什么好笑的?吕阳没有被严厉惩处,是因为他功过难分,这还让人好理解,可那些拿着吕阳送的手机打来打去的人呢?他们不是还在继续腐败,继续花着百姓的血汗钱吗?为什么不接着查下去?为什么不扩大战果,把全市清理公费手机滥配的活动推向高xdx潮?为什么不把这些蛀虫们全端了?啊?很简单,就因为在座的每个人也生活在这张网中,我们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将这张网冲破。既然如此,何必当初?与其费半天劲,整不少材料,再让人家否定,还不如干脆就不弄,自己把文章做得圆满一点,让双方都有个台阶下,岂不更好?” 江涛说:“这好像不是你梅洁的风格。” 梅洁腾地站了起来:“我告诉你,我就是这样的风格。你才来几天哪?你根本就不了解我!”说罢,梅洁夺门而去,那砰的一声关门响,就像铁锤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孙陪学决定来调停这件事,当天中午,他请梅洁、王振海吃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孙陪学开了言:“你呀,坏事就是这张嘴,今天这个社会,老这样是要吃亏的。干任何事,说任何话,都得看场合,看火候,讲究个方式方法。当然啦,我这是看在你们都是我的老部下的份上说这番话的,听不听,理解不理解,都在你们自己。” 梅洁一笑:“孙书记,我明白你的好意。谢了。” “其实,按年龄,按资历,梅洁你早就该升一升了。有些话我不愿意跟你说,当初,为了提你当信访办主任我没少费劲儿,论能力,论成绩,你都没得说。你的毛病就是太心直口快了……今后,一定要注意啊。” 梅洁冷笑几声:“领导就是领导,只可惜不适合当纪委的领导。” 孙陪学被噎住了:“梅洁啊,你年轻气盛,想有一番作为,没错。干上了行政,走上仕途,你就像钻进了龙卷风,打着旋地往前奔。可是你要听我一句肺腑之言: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能罢手处且罢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唉,不说了,喝酒,喝酒。” 正喝着,郭自力走过来:“嘿,你们在这儿喝呢,也不叫我一声。”说着,也不客气,搬个椅子就挤了起来,哗地倒了一大杯啤酒,“孙书记,听说夫妻团圆了?来,表示一下祝贺。” 孙陪学和他碰了一下杯道:“谢谢。” 王振海和梅洁对望一眼,心里面多少明白了一些。王振海问:“嫂子到哪儿上班了?” 孙陪学略显尴尬地回答说:“到市交通局运管处,闹了个副处长。” 大家的脸上,便有了一些恍然大悟的意思。梅洁马上连讥带讽地来了一句:“孙书记,这恐怕是您查这个案子的最大收获吧?” 孙陪学脸上挂不住了:“怎么说话呢你?” 三 江涛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半夜十二点钟了,赵凤兰还没睡觉,正躺在床上等他,一见面便嗔怪地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江涛边脱衣服边上床:“一个字,忙呗。”。 赵凤兰笑了:“去,洗洗脚。” 江涛无奈,只好下床,穿过客厅,走进洗手间,才接了水出来,和小霞碰了个头对头。 “死丫头,吓了我一跳。怎么还不睡?” 小霞在江涛的脸上亲了一口,说:“爸,我周一去电视台上班。” 江涛一愣:“电视台?” 听他口中带着疑问,小霞有些不高兴,说:“爸,我让你养一辈子,你才高兴,是吧?” 江涛坐下洗脚,说:“你进电视台,当然是好事。据我所知电视台很难进的,你一个中专毕业生,人家相中你什么呢?” 小霞道:“我也参加考试了。” 赵凤兰从里屋出来,说:“大半夜的,你们爷俩吵吵什么?小霞这事多亏了她金阿姨帮忙。当然,小霞参加面试,人家反映也不错。” 江涛擦着脚,说:“村长唬弄乡长,还不是应景文章。要知道,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哪。” 小霞急了:“是,就你水平高,敌我分明。爸,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一张阶级斗争的脸。金阿姨帮忙怎么了?那叫有人情味,那叫实在。” 赵凤兰看着爷俩戗出火来,息事宁人地说:“都少说两句,睡觉。” 小霞却越说越上劲:“妈,你让我把话说完。我得教育教育我爸。爸,就说你那天去看耕耕爷,奥迪车开到家门口你都不坐,非要去坐公共汽车,你说你这叫干什么,这不是虚伪吗?” 江涛听着女儿的教训,跟拿刀子戳自己似的,搂不住的火就往上冒:“混帐,人间事在你这还有原则吗?” 小霞还要说什么,赵凤兰急忙把她往屋里拉,说:“和常市长做邻居,你们就不怕人家听见笑话吗?” 俩人听了这话,才闭了嘴。 四 “给你摆七个碟子八个碗的,知道你也吃不下,你看,小米绿豆粥是新熬的,雪里红炒黄豆是新做的。今天,这罐板城烧锅酒咱俩分了,一气儿喝完,怎么样?” 常守一眼睛直直地盯着吕阳,问道。 吕阳二话没说,端起玻璃杯里的酒,一口喝下去。未等常守一反应,他把另一个玻璃杯里的酒也喝掉了。紧接着,好像不过瘾似地,他又拿起酒瓶,一仰脖,就想往嘴里灌。 常守一一把把酒瓶夺了过来:“胡闹——” 吕阳长喘一口气:“常市长,自打从镇上工作起,我认识你,已经八年了,我吕阳是什么样,您清楚,您常市长待我怎么样,我也清楚。” “不说这个,喝粥吃菜。” “我现在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您还愿意跟我喝酒,算我没白跟你。我以后就是回村里种地,也值了。”吕阳抹了一把嘴道。 常守一瞪他一眼:“怎么会是那个结果呢?我和彭书记交流过了,在哪儿跌倒在哪儿爬起来,交通局一把手当不成,副局长的位子也还是有的嘛。” 吕阳摇头:“我不想坐那个位子。你要是真为我好,我想在桃花源开发区干点实际工作。” “这……是马怀中的意思?” “是我自己的打算。” 常守一站起来,在屋子里走动,又走到工作台前,沉吟片刻,写下四个字:“吕阳啊,‘寻曲求险’,送你这四个字,这就是人生啊。” 吕阳接过字,热泪盈眶,这么多天的委屈涌上来,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像匹狼一样嚎哭起来。 吕阳哭的声音很大,月光大酒店的所有员工几乎都听见了,包括到这儿来看红花的张小山。 当小山弄明白哭的人是吕阳时,他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呸!活该!你早就该有今天。” 红花却吓坏了,她赶紧找来一个拖把将小山吐的痰擦掉,瞪他一眼道:“你文明点行不行啊?” 小山愣了愣,不认识地看看红花,他发现红花的精神面貌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的举止自己一时已难以适应。 两个人坐到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张小山先开了口:“红花,你知道吗?江书记干了件让咱驼岭老百姓拍手称快的大好事,他把吕阳的官给撸啦!” 一说到这些事,小山又变得眉飞色舞起来,“而且,好多缺德的收费也都取消啦。” 红花听了,也很高兴:“是吗?这个江书记这么好啊?” 张小山说:“好得不得了。” “不过,江书记再好,也赶不上咱们的常市长,”红花道,“常市长领着大伙开发桃花源,咱们的好日子已经不远啦!” 张小山撇撇嘴:“还咱们咱们的,咱们的常市长,你又不认识,叫得那个亲。” 红花神情一紧:“俺要是认识呢?……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啥。你说你来干啥?” 张小山把自己带的一个包打开,让红花往里看:“俺娘要俺代表全村人给江书记送点核桃、大枣。” 红花道:“真土!人家当官的谁稀罕这。” 张小山不高兴了:“俺还没送呢,你怎么知道人家不稀罕?” 红花站了起来,背着双手道:“反正俺知道。俺知道咱们需要啥,常市长说,中国最需要建设者,而不是破坏者。” 张小山有些不高兴:“他还跟你说了些啥?” “常市长他……”红花沉浸在一种幻想之中,“常市长亲切地同俺握手说:小同志,你是新来的啊?家是哪里的?我就说:报告首长,俺家是驼岭县桃花乡丁家寨的。常市长就微笑着点头说:好,好,那儿可是开发区的中心地带啊,村民们生活得怎么样啊?俺就说:报告首长,俺们村还是一个贫困村,全村百姓都盼着开发区早日建成,那样的话,俺们就能早一天脱贫致富,早一天过上好日子了。常市长就深有感慨地对他的手下说:你们听见了吗?人民在期盼着我们加快建设步伐啊……” 张小山气不打一处来,说:“俺看你啊,是昏了头了。” 第6章 一 红花把麻将桌铺好、摆好。走到客厅,轻声细语地对常守一道:“常市长,开始吧?” 正在沙发上坐着的常守一、范东、马怀中、朱昌盛四人说笑着从客厅走来,围桌而坐,开始码牌。马怀中一边码一边笑着道:“常市长,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回纪委可是栽面了。” 范东不高兴地瞪他一眼:“怀中,你怎么一说话就像个农民呢?” 马怀中嘿嘿一笑:“我……我本来就是农民嘛……常市长您说吧,打多大的?” 常守一一摆手:“麻将嘛,纯属一种娱乐,千万不要和赌博连接在一起,更不能成为变相送礼的工具,所以注不要下得太大,五一二好了。” 朱昌盛点头:“行,就听您的,常市长,您知道吗?我打了这么多年的麻将,还就在您这儿点儿小。” 范东道:“常市长不是说了吗,纯属娱乐。市长他每天工作繁忙,打打麻将,就当是一种休息吧。” 几张牌出手,马怀中点了炮,常守一得意地将牌推倒:“和了。”马怀中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钱递过去,“常市长果然厉害。我这庄家屁股还没坐热乎呢!” 范东拦住了他:“怀中,咱们玩的可是筹码,你总是赤裸裸。把钱收起来。” 朱昌盛道:“常市长连连和牌,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范东道:“胡说,这点钱还难住你了?” 朱昌盛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常守一微微一笑,从另外三人手里接过赢来的筹码,一边码牌一边侃侃而谈:“麻将里面有哲学,无穷的偶然性里面藏着必然。咱们四个人坐一桌,八只手把一堆麻将牌划拉成排,然后你一张,我一张抓到手里,看着是一堆无序的烂摊子,经过一番治理整顿,那就模样大变。关键看你抓没抓住要领,抓没抓这个纲,纲举目张。” 朱昌盛听了,啪地拍了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一下:“怪不得咱们要输,常市长这是在拿治国之道跟咱们打牌呢!” 马怀中道:“所以啊,朱老板,再输,咱俩得交双倍的学费!” 朱昌盛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出牌,出牌!” 几个人一边打一边聊天。马怀中问:“常市长,小同在美国还好吧?” 常守一点头道:“好,好,他几次往家打电话,总是说要谢谢你们这几位关心他的叔叔们。昌盛啊,交通局的事办了吗?” “办了办了,”朱昌盛赶紧谦恭地道,“感谢常市长,感谢金局长,百忙之中还不忘关心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我在这儿向常市长、范秘书长、马主任表个态,桃花源二期工程的建设,我还想贡献点力量,领导们一定要给我这个机会啊。”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手不停地码牌,不但把自己这边的码好了,就势把常市长和范东的也给码了。 常守一看了看朱昌盛码的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道:“给,为什么不给?企业家们投身于我市的经济建设,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嘛。不光是你,全省的民营企业家们我都要联络,让他们到桃花源开发区投资置业。我们要积极探索公有制的多种形式嘛。范秘书长,省里联系得怎么样了?” 范东说:“我已经和省民营企业家公会的秘书长丁文瑾联系上了。” 朱昌盛一听,连忙道:“我认识她。这个人受过高等教育,是大家闺秀,她家的北方集团,在省城很是叫得响。” 常守一嗯了一声:“老朱,那就拜托你就给做一下牵线搭桥的工作。” “义不容辞,义不容辞。”朱昌盛满口答应。 范东说:“朱老板为千山市做的贡献,我们是不会忘记的。” 朱昌盛连连摆手:“你们几位才是我见到的为数不多的好干部,为了开发区,啊,废寝忘食,呕……呕心沥血……” 常守一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对了,怀中啊,桃花源搬迁不是需要盖移民新村吗?可以交给朱经理干嘛。” 马怀中听了,忙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回去我跟吕阳商量一下。这一块儿准备让他负责。” 朱昌盛听了一愣,问:“吕阳又去开发区了?” 常守一看出朱昌盛畏难的情绪,摆摆手笑着说:“老朱,放心。吕阳是个负责任的人,对开发区的工作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朱昌盛马上点头附和道:“那是,那是。诸位,听了常市长的话,我很感动。有您这样负责任的领导,才有吕阳那样负责任的部下。从现在开始,我非把筹码加大不可,连盯带坐,加翻番,赢了是手气,输了算我的。” 常守一连连摆手:“不好不好,还是不要破坏游戏规则,赢就是赢,输了就输了,算到你头上有什么意思?是不是?好了,该我上庄了,十五点。” 几个人又打了一会儿,常守一连连开“和”,不禁脸上高兴起来,看着马怀中道:“怀中,历来搞工程,移民和拆迁都是一个让人挠头的问题,我希望你能解决好。” 马怀中说:“只要市财政把拆迁经费和移民款能准时全额地发放到位,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常守一说:“你是知道的,市财政很紧张,能拿出每间房两千,每亩地四千的价,应该说是很不容易的。” 马怀中点头道:“是是是,我知道。” “农民没有了土地,生计就成了大问题,这个你要提前想到,免得工作做得不细,留下隐患,导致集体上访,势必影响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这个,管委会已有所考虑,一些农民可以就地转成合同工,在开发区的各个设施景点上班,我想,他们由农民变成拿工资的工人,肯定会很高兴,也一定会支持拆迁工作。” 听到马怀中说的这些话,在一旁服务的红花乐了,她想,小山现在没在这里,要是在这里,亲耳听到这些话,他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正想着,常市长又说话了。这些天来,听常市长说话成了红花的一大享受,听着那么多既深奥又好听的词从常市长嘴里源源不断地说出来,红花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和伟人走在了一起,脑子里不免有时就会产生一些瞎想,脸禁不住地发起烧来…… “干任何事,一定要抓紧,千万不要拖,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我生待明日,万事成磋砣……” 就说现在这几句吧,常市长讲得多好啊,可惜有些地方听不懂是啥意思,等他闲下来,一定问问他,他会手把手地教自己的,红花想,他一定会的…… 常市长像是听懂了她的心里话似的,此时抬头向她这里望了一眼,正与红花双目相对,红花臊得赶紧低下头去,常市长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地问范东道:“范秘书长,省计委王主任那座堡垒,还没攻下来?” “有点难度,”范东回答,“他总是强调他那儿是省计委,得管全省的立项,不可能向着千山一个市。还说,要把有限的资金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马怀中说:“最该用?桃花源开发区就最该用。” 常守一思索着:“以铁的事实教育人,以真挚的感情打动人,将是我们未来一段时间的工作方针。我在怀远书记那儿立过军令状,桃花源二期开发的资金,一个月内,至少要到位一亿两千万。” 二 说到做到,常守一的话说了没三天,范东到省城软磨硬泡,终于把计委王主任还有省建投的一帮老总们请到千山来了。 王主任一下车,就对迎上来的常守一道:“常市长,一切从简,千万不能超标准接待啊。” 常守一紧握着王主任的手道:“王主任,你就放心吧,你让我弄复杂也不可能,千山很穷,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怎敢大吃大喝?今天上的饭菜,都是我们当地的土产,让你这省里来的客人尝个鲜。” 王主任连连点头:“这样好,这样好。” 就这样,一道道菜端上了桌。范东冲领班小姐道:“你给客人介绍一下嘛。” 领班小姐便款款动人地走过来:“这个,是我们千山的特产蜗牛蛋白,有极强的药疗和食疗作用……这道菜是狍子肉,香辣适口;这道菜是烤山猪,山猪同家猪比,味道更加独特;这道菜是蛇羹,是我们一个农民今天在山上新抓的一条大花蛇做的;这道菜是鲟鱼……” 客人中的一位问:“鲟鱼?不会是中华鲟吧?” 领班小姐说:“当然不是,中华鲟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怎么可能猎杀呢?这是我们当地产的一种鲟。百姓们叫蛙鲟。” 客人道:“不管怎么说,也是鲟啊,这我还是第一次吃。” 王主任对坐在一旁的常守一道:“常市长,你们千山真可以说是地大物博啊!” 常守一微笑着点点头:“是啊,千山某种程度是有点像咱们中国,原来的中学课本上都说中国是幅员辽阔,地大物博,可现在呢,不这样提了,后面加了四个字,叫幅员辽阔,地大物博,人均太少。” 众人笑了。常守一举起杯来:“诸位,请举杯,今天的酒也不是什么好酒,是千山酒厂产的万年春。大家尝一尝。” 客人把酒喝下去。感觉越品越有味,王主任忍不住就开了口:“常市长,您这酒喝着像茅台啊!” 客人们也纷纷点头:“嗯,像,像。” 常守一笑了:“没想到王主任这么赏识咱们千山的酒,把万年春同茅台相媲美。这么着,范秘书长,等客人们走的时候,一人给他们捎上一箱。” 王主任犹豫了:“这……” 常守一马上打断了他:“这什么,不就是一些土特产吗?不要客气。来,我敬大家一杯!” 常守一饮干了自己杯中的酒,对众人道:“千山很穷,拿不出更好的饭菜招待大家,饭后也不会让大家进歌舞厅去消谴娱乐,不过,舞还是要跳的。千山市是纺织大市,纺织行业也不景气,欢迎省领导到纺织厂视察,和我们的工人同志们去联欢,了解第一手的资料。” 众客人一听,不知怎地,都鼓起掌来。 晚上跳舞的地方是一个车间礼堂改造的舞厅,十分简陋,但音响设施却是出奇地好,另外,那些伴舞的小姑娘们一个比一个长得水灵、漂亮,舞姿也十分优美,真像是受过专业训练一般。 和王主任一起跳舞的那个女孩,虽然舞跳得不是很出色,但却是楚楚动人,眉宇间透着一股哀怨的神色,让王主任很是爱怜。 王主任边跳边道:“你们厂的礼堂不错啊。” 女孩答道:“马马虎虎吧。” “单位效益怎么样?” “您不是看到了吗?如果有效益,俺们还能下岗吗?” “那,你们下岗了,每个月的收入有多少?” “哪里还有什么收入?每个月只有一百五十元的困难补助。就这,有时还领不到。” “领不到怎么办?” “怎么办?总得吃饭,总得养家糊口吧?于是就自谋出路了。有上街练摊的,有给人家当保姆的,有开出租的,还有……去夜总会的。” “你呢?” “俺?俺等着桃花源开发区早一天建成呢。听俺们常市长说,桃花源旅游开发区建成以后,能拉动本市经济增长七个百分点,能解决十万下岗职工的就业安置,还能把驼岭这个革命老区变得富裕起来,真是一件功在当今,利在后世的大好事啊!” 王主任听了,很是感慨。 一曲终了,众人退出舞池,各自寻位落座。常守一走到舞厅中央,开始讲话。他说:“朋友们,这个小小的舞会是特地为来自省城的尊贵的客人举办的。它的特殊意义在于我们这几位伴舞的女孩子都是我们千山的下岗女工。桃花源旅游开发区即将成为我市、我省、乃至我国的一颗明珠,放射出璀璨的光芒。这些下岗女工,经过我们严格培训,已经完全胜任旅游开发区的接待工作。今天晚上她们登场亮相,以证明我们桃花源旅游开发区,在软件上已准备就绪,将以全新的服务方式欢迎四面八方的来客!” 众人听了,向常守一致以热烈的掌声,那个陪王主任跳舞的女孩巴掌拍得尤其响亮,直到常守一趁人不备向她使了个眼色之后她才有所收敛。原来,那个女孩不是别人,正是红花。 跳完舞,又吃了一顿宵夜,客人们才回到各自的房间去睡觉,王主任从卫生间里洗完一个澡出来,就看见床上放着一套未开封的内衣。上面贴着千山市国棉三厂的商标。王主任把这套新内衣换上,感觉浑身有说不出的舒坦,躺下便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小晌午,范东在套间的外屋沙发上坐着,早已等候多时,一见王主任从卧室出来,第一句话便问:“王主任,这内衣怎么样?” 王主任手捏着内衣的一角,有些激动地说:“这……这样的质量,和国际名牌内衣不相上下。你知道吗,对内衣我可是行家。这样的工厂,怎么能让它停产呢?” 范东叹口气:“没办法,国家进行产业调整,纺织行业全面压锭,千山也是国家的一分子,当然得听中央的部署。只是,苦了那些下岗女工。” 王主任看着范东,突然冲动地道:“告诉常市长,我……我回去就给你们立项,还要帮你们争取贴息贷款。” 范东说:“那太好了,常市长正等您这句话呢。” 王主任在千山呆了两天走了,范东和常守一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浑身上下有说不出的累。范东提议去洗个桑拿,常守一同意了。 热气一蒸,汗水往下一淌,果然舒坦多了。 范东一边蒸一边道:“一点也不夸张地讲,王主任这一关攻下来,您的政绩真可以载入千山市的史册。我相信,只要省计委、省建设投资公司的资金一到位,桃花源二期工程全面开工,整个千山地区的经济就会马上腾飞。您的所作所为,就会在千山人民的心中立下一座丰碑啊!” 常守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丁文瑾快来了吧?” 范东说:“我几次打电话、发传真,发现丁文瑾这个人对咱们的工程兴趣不大,她是个高傲的公主,整天等着别人向她抛媚眼。” “她真的很高傲?”常守一说这话既像问范东又像是自言自语。 范东点点头道:“不过,现在既然拉住了省计委,又有省建设投资公司垫底,那个女人我看不理也罢。” 常守一听了,默然不语,半晌,轻轻地吐出几个字:“记住,有时民营大企业做事更有质量。” 范东明白了。 常守一洗完澡,回到他在月光大酒店的包间,发现红花正在等他。 在橙红色的灯光映照下,红花显得骄羞可爱,美艳动人。 常守一欣赏地看了她半天,走过去,将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夸了一句话:“红花,干得不赖。” 红花抬起头来,先是羞涩地笑了笑,就势把身子倚在了常守一的怀里。常守一没想到她会这么做,一时间显得有些慌乱,他想把红花推开,但不知怎地,双臂却不听使唤,反而将红花越抱越紧…… 从那以后,小山再到红花这儿来看她时,红花就多多少少显出了一些不耐烦: “俺在这儿不愁吃不愁喝的,你又来干啥?” 小山瞪大了两眼看着她,像是不认识似地道:“你是不是跟别人好上了?” 红花掐了他一把:“瞎说啥呀?” 小山站起来:“你要不待见俺,俺现在就走。” 红花道:“看你这狗脾气。你给俺坐下。” 小山只好又坐下,红花开始给小山削苹果,一边削一边道:“哎,小山哥,告诉俺,开发区建好了以后,你想到哪个景点干活?” 小山说:“俺想到哪个景点干活?你以为这是到饭馆吃饭,由着俺点啊!” 红花多少有点撒娇地道:“就由着你点,你说吧。” 小山说:“红花,看不出,你现在能耐大了。” 红花夸张地点点头:“哎——” “那,”小山道,“俺想到高尔夫球场去捡球,听说,干这活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呢。” “没问题,”红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你要是以后每个月挣上几百块钱,再加上这次搬迁政府补给的钱,也算有点积蓄了。” 小山喃喃地道:“可惜,这次搬迁的补偿太少了。” 红花说:“每间房两千,每亩地四千,还算少?” 小山一听就愣了,他瞪着大眼珠子问红花道:“你再说一遍,啥价钱?” 三 马怀中一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桃花乡乡长庞占田就甜甜地迎了上来,高声大嗓地叫了一句:“表哥!” 马怀中却没这么高兴,他赶紧把门关上,然后把眼一瞪道:“我说过多少回,到这儿别叫我表哥,你就改不了你的臭习惯!” 庞占田一听,赶紧改嘴:“对不起,叫顺了嘴了,表……马……马主任,你知道吗?”他凑上前,在马怀中耳边低语道,“市纪委的江涛又到咱驼岭来了。说是不让老百姓上访了,他要下访,你说,这不是明摆着要跟咱们对着干吗?” 马怀中一听,便有些发愣:“他又来了?吕阳招鬼!走哪儿跟哪儿,他跟咱缠上了。” 庞占田问:“他来了,我该怎么办?” 马怀中说:“该怎么办还怎么办!没啥了不起的,他搞下访,顶多替老百姓解决个‘三提五统’、宅基地纠纷啥的,不会影响到开发区建设的大局。所以,遇到原则的事儿,你该咋干就咋干,我们有常市长撑腰,谅他也不敢拖开发区建设的后腿。” 庞占田道:“有你这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你不知道,这两天,丁家寨的刁民们一个劲地跟我闹事。” “闹事?闹什么事?” 庞占田叹一口气:“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得到的信儿,掌握了补偿金的底儿。本来说好这两天就搬迁的,结果全顶上劲了,让谁搬也不搬。” 马怀中一听急了:“那怎么行?搬迁是大事,直接关系着开发区的工作进程和整体部署,绝对不能延误。我看,还是你的工作没做到家。” “什么呀?我做到家啦!我几次给他们开会,告诉他们说:丁家寨村是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顾全大局,懂不懂?什么是大局?咱们驼岭县开发桃花源就是压倒一切的大局!这个工程是属于市里的,由常市长亲自领兵挂帅。你们顶着不搬,往小处说是不顾大局,往大里说,就是反对改革开放。可你猜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 “丁家寨村的村长魏明理,啊,这小子俩眼一眯缝,说:庞乡长,俺这村里的人都是属兔子的,胆小,可千万别给你吓死。” 马怀中眼一瞥:“行了,你别说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你小子的手不够狠。” 庞占田说:“我这不找你撑腰来了吗?只要你在后面顶着,我这就回去,给他们开会。” 四 会是在丁家寨村村委会召开的。晚上七点开始,一直到九点了,也没个结果。 庞占田坐不住了,瞥了几个丁家寨村的村干部一眼:“最后问一句,搬,还是不搬?” 村干部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吭气。庞占田道:“给我摆肉头阵是不是?我好话说了一箩筐,可你们一句也没听进去,没办法,有道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也没别的招了,明天,我带推土机来,只有强行搬迁了。” 村治保主任老金抽了两口烟道:“庞乡长,这……不大合适吧?” 庞占田说:“那你说咋做合适?我明白了,老金呀老金,看在你当了几十年治保主任的份上,我还叫你一声老金。一颗头上长仨旋儿,顶数你的头难剃,你是带头的啊!说吧,你那五十亩桃园,可正卡在整个工程的嗓子眼上,咋办吧。” 老金道:“国凭王法家凭治。咱那五十亩果园可是签了合同划了押的,不能一句话,说毁就毁了。” 庞占田两眼一瞪:“国凭王法?不错,咱们现在是讲法治的年代。说到法,咱就来论论这个法——你们看看这个,市政府明文规定,到十号以前,全部搬迁工作必须完成,哪个乡延误了哪个乡的乡长就地免职,可今天呢?今天是几号?十五号。你们说,把我都免了,你们这村干部还能当得成?你刚才说法,这红头文件算不算法?算?算你们还不执行?得,我也不想再给你们费这些口舌了。今儿,先说到这,再给你们半天考虑时间。明一早,村长带着村干部给我到乡里汇报。要是通了,你们空着手去;要是不通,每人给我提溜着铺盖卷办学习班。” 说罢,庞占田出了门,坐上自己的桑塔那轿车,扬长而去。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沉了半天,老金先说了话:“甭发愁,俺听耕耕叔说,江书记马上就要到咱这儿蹲点来了,到时候,咱们找他,准行。” 魏明理说:“行个屁!搬迁,市政府有明文规定,江书记也是市里的人,能跟市政府唱对台戏?再说了,咱们这是抗旨不遵,别说江书记,就是葱书记、蒜书记也救不了咱们。” 村会计丁二蛋听了,喃喃地道:“那……就搬呗。” 魏明理瞪他一眼:“搬?你没听小山说吗?一亩地市里啥价?到了镇上乡里又成了啥价?按这价签了,咱对不起乡亲们哪!……” 丁二蛋道:“小山的话,有准没有啊?那可是个愣头青,专跟当官的作对,咱可别因为一个毛头小子,影响了自己的前程。” 魏明理低头不语。众人再一次陷入沉默。 丁二蛋沉不住气了:“村长,你倒是说话呀,到底咋办?” 魏明理还是不说话,老金抽了口烟袋锅道:“二蛋啊,啥也别说了,拿铺盖卷去吧。” 第二天清早,住在桃花乡政府办公室的庞占田一觉醒来,梳洗完毕,开门刚要泼脏水,就听见魏明理喊了一声:“庞乡长,手下留情!” 庞占田一惊,急忙收回脸盆,结果水一晃,洒了自己一裤腿。 “咦,是你们,这么早就报到来啦?” 魏明理苦笑着:“早晚都得来,就早不就晚。” 庞占田脸色一沉:“呵,还真都带着行李哪!丁家寨,丁家寨,姓丁的多,钉子也多。昨天在你们村里跟我耗,今天提着行李卷跑到乡政府给我耗来了。行啊,咱就看看谁能耗过谁。” 老金在一旁插话道:“庞乡长,自古以来,抄家的知府,灭门的知县。有道是民不跟官斗,只要你给咱老百姓一条生路,谁敢跟你庞乡长过不去呀!” 庞占田一指老金的脑袋骂道:“你混蛋!你们思想守旧,恋着老窝,不顾大局,顶着不搬,反倒把责任推到我的头上?告诉你们,搬迁可不是我姓庞的能定的事。这是市委定的,常市长定的。你们觉得能跟市委硬扛你们就扛。共产党员这块牌子你们觉着戴够了就给我摘下来!” 魏明理把身上的行李放下来,从身上抠抠索索地取出一样东西:“庞乡长,你看看,这是我们和村民签的土地承包合同,都是五十年的期。这可是中央的政策呀!” 庞占田啧啧两声:“拿中央压我是不是?要说谁离中央近,还得说我乡长庞占田吧。中央的精神哪次不是我传达给你们的?这些合同,说有效它就有效,说没效它就没效。关键要看它跟上一级政府的利益有无抵触。桃花源要开发,是压倒一切的大局。上级给了你们补偿费,你们就要听上级的。这些合同就是废纸一张。” 老金道:“既然庞乡长提到补偿费,咱就说说这补偿费。听说市里一亩地补偿四千元,怎么到了咱们这,就剩下两千元了?这行市差得也太邪乎了吧!” 庞占田的脸色一变:“老金,你听谁说市里补偿费是四千元?没有把握乱说,这可是蛊惑人心的事!” “听谁说的你别管,你说说,市里是不是给的这个数?” 庞占田冷冷一笑:“嘿嘿!四千?我还是从你们嘴里听说有这么个天文数字。两千跟四千差多少?你们算算这个账,一倍,我姓庞的有几个脑袋敢拿你一倍的钱?这是协议书。你们签了字就可以回家,如果不签,”他冲院里高喊一声,“老张啊,那间黑屋准备好了没有?” 就听院里有人答应道:“好啦!” 庞占田看了几人一眼:“走吧,还愣着干什么?” 就这样,魏明理他们在这间黑屋子里一呆就呆了三天,除了吃喝拉撒,其他时间,他们就这么蓬头垢面地横躺竖卧着。 丁二蛋第一个忍不住了:“要俺说,胳膊扭不过大腿,咱还是签了算了。” 魏明理瞪他一眼:“要签你签,俺可不当这卖国贼。” 丁二蛋委屈地道:“这……这怎么是卖国贼呢,咱这也是为了开发区的建设,舍小家顾大家嘛。耕耕叔也这么说。” “耕耕叔?”老金瞥他一眼,“耕耕叔听说补偿金让他们克扣了,不也改主意啦!” 丁二蛋道:“现在做事,哪有不扒皮的,层层克扣,很正常嘛!” 魏明理哼了一声:“正常?四千块克扣到两千块,那也叫正常?俺告诉你二蛋,这个字要签你签去,俺是坚决不签。” 二蛋道:“村长,看您这话说的,俺是谁啊?俺是村里的会计,您才是掌印把子的人哪!” 正说话间,门咣一声被推开了,庞占田像个凶神恶煞一般站在门口:“魏明理,俺代表乡政府宣布,自即日起撤销你的村长,丁二蛋,从今天起,你就是丁家寨村的村长!” 魏明理听了没说什么,丁二蛋却有些恐慌:“这……哪行?” “哪行?我说行就行。”庞占田说着,将协议书拍在丁二蛋面前,“签吧,二蛋。” 丁二蛋犹豫着,手哆哆索索地想去拿那份协议书,眼看手离那协议书越来越近,就听老金突然大嚷了一声:“二蛋,咱可不能让村里人骂祖宗啊。” 丁二蛋吓得一屁股瘫在了地上。 眼看无计可施,庞占田决定干脆大刑伺候,他派了几个民兵把丁二蛋押到了乡政府他办公的地方。那是一间大屋子,靠墙放着一张古色古香的办公桌,还有一把太师椅,桌上方的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房间两侧则竖着“肃静”“回避”字样的两块大木牌子。当庞占田坐上太师椅的时候,那情景怎么看怎么像古代的封建官僚升堂判案。 庞占田喊的内容也和古戏里县官办案一个样,就见他啪地一拍桌子上放着的一块惊堂木,大喝一声:“把丁二蛋带进来!” 几个民兵应一声,将丁二蛋押了进来。庞占田一指桌上放着的协议书,对丁二蛋道:“二蛋,签吧!” 二蛋惊恐未定地道:“乡……乡长,可不敢,这一签,全村的老百姓上哪儿去住啊?” “上哪儿去住?移民新村啊,每家一套小楼,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可……移民新村不是还没盖好吗?” 庞占田瞪上了眼:“哎我说二蛋,你是不是想让我再把你这个村长撤了?我可告诉你,想当村长的人有的是,我随便一提溜,就能拉出一个班来。你想想吧。” 见二蛋不语,庞占田又道,“那移民新村是没盖好,可周转棚不是盖好了吗?” 二蛋道:“那周转棚,上不遮风下不避雨的,咋住啊?” “咋住?只要你想住就能住,别罗嗦了,赶紧签。”庞占田走过去把手搭在二蛋的肩上:“二蛋,你也得体谅我呀!我现在是上压下拱,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我要是完不成搬迁任务可就得挪地方了。” 二蛋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地道:“那补贴能不能再加点?” 庞占田点点头:“你想要多少?嗯,你说!你想要多少?” 二蛋道:“哪怕一亩地加一千呢。” “好吧,只要你签了字,你的补贴加两千。” 二蛋苦笑了一下:“乡长开玩笑哩,这补贴给俺一人,你让俺找挨打呢。这村长你还是找别人干吧。” 庞占田问:“你真不干?” 二蛋怯懦地答道:“不干。” “那我就让你去开发区参加法制教育学习班了。”庞占田说罢,一使眼色,几个民兵象捉小鸡一样把二蛋架起来,二蛋吓坏了,赶紧说: “俺签。俺签。” 五 “老孙啊,纪委这一段又在抓什么大案要案啊?” 孙陪学和他老婆到常守一这儿串门的时候,常守一这样问他。 “咳,咱们千山市在您和彭书记的领导下,团结奋进,大搞经济,哪里有什么大案要案?”孙陪学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说,“江书记一看这情况,就把目光盯在信访上了,人家又提出一个口号,叫信访无小事……这不,最近几天,他在驼岭源头乡,为了二尺宅基地,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二尺宅基地?” “嗯,源头村的一名村长,占了一个老头二尺宅基地,楼都已经盖好了,花了十几万,江书记一句话,非要让人拆。给钱也不行。” 常守一笑了:“鸡毛蒜皮。他的意识啊……” 说着,常守一全身放松地往沙发一一靠,脸上露出了一种全然不经意的表情。 江涛站在一座两层小楼前,正虎着脸面向全体围观的村民讲话。一个村干部模样的人灰溜溜地蹲坐在地上,他就是那个村长。 “乡里的领导都在,镇上的领导也来了。关于这个宅基地问题,当着你们几位领导的面,我说两点意见。第一,谁非法占了人家的宅基地谁给人家退出来。不管他是谁,有什么来头。你这个村长不是有钱盖楼吗?有钱盖楼就有钱拆楼。楼一定拆,村长也别当了,这样的人当什么村长!建议村民重新选举。” 地上蹲着的村长听了这番话咬牙切齿,腮上咬起的棱子一起一伏。村民们对这番话则给以了热烈的掌声。 江涛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第二,由于乡政府不为王大爷做主,让他告了五年状。乡政府负责赔偿人家的上访费。上了多少次城,每一次花了多少车票,误了多少工,耽误了多少农活,都要一一算清楚,并要公开道歉。如果我说的有谁执行起来阳奉阴违,我建议县委马上撤他的职。因为这说明他对老百姓没有感情!” 梅洁一边热烈地鼓着掌一边想:看来,自己真的很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个有时让人捉摸不透的江书记…… 这个时候,七十八岁的王大爷由孙子扶着来了,他一边走着,干瘪的嘴唇一边剧烈地颤抖着,皱纹密布的老脸上挂满感恩的泪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一直走到江涛跟前。老人家眼泪模糊地看着江涛,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忽然,他后退几步,扔了手中的棍子,扑地跪到地上就磕起头来。江涛一惊,慌忙去扶却没扶住,老人那颗白发苍苍的头就这样随着老人的嘶哑哭泣声一下又一下撞击到地面上,殷红的鲜血渗出来,染红了地面…… 江涛泪水夺眶而出,扑嗵一声竟也跪下了,声泪俱下地道:“大爷,您不要这样,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呀!”一边说着,一边在众人的帮助下将王大爷搀扶起来。 王大爷起来后,不顾一脸血泪,仰天大笑:“五年……五年啊,俺临死前,总算讨到一个说法啦——” 众人听了,无不动容。尤其是纪委的工作人员,更是一个个泪流满面。江涛明白这是一个很好的教育大家的机会,就在回去的车上即兴讲了几句: “通过这件事,大家可能会理解我为什么提倡上访变下访。为了这二尺宅基地,王大爷跑乡里、跑镇上,跑市里,跑了整整五年。王大爷他今年已经78岁了,告了五年状,难道还让他再告五年吗?二尺宅基地在我们这里是个小事,但是在他那里就是天大的事。有些人有些部门,在那里挺严格地遵守着管辖范围,他来了给他批转到这儿批转到那儿,甚至把他推出门外,按工作分工来说你没有失职。可我认为你的行为失了德,一个人该有的良心失去了。你们想想,这些人要是你的亲娘老子,你会怎么办?不错,他们衣着很脏,说话嗓音不好听,举止言谈不象城里人礼貌文明,形象不大美观,十有八九像街头的叫化子,有的还不如叫化子,可他要没有难处找你干什么?……趁着大家都在,我就多说两句,算是……给大家上一次党课吧!我们有些同志,常有几副面孔,看领导是一张脸,看老百姓是一张脸,嘴上一套,行动一套。口口声声,为人民服务,讲党性!可你的行动呢,连起码人性都不讲,还有什么党性,我怀疑这样的人是否有主持公道的勇气,是否有主持公道的能力。从现在起,我们纪委所有部门,要把能不能带着感情做群众工作,当作考核一个干部是否合格的重要指标。” 众人听了,都显得十分激动,尤其是梅洁,更是从内心涌起一股热流来。 正在这个时候,司机小董喊了一声:“有人截车——”大家隔着车窗往外一看,就见张小山从一个山坡上跑下来,站在路当中,拼命地向车晃着双手。 江涛等人下了车。小山迎上来,焦急地喊道:“江书记,你……你……你怎么还不到俺们村里去呀?俺们村……出……出大事啦!” 六 丁家寨再不是以前的那个模样了。江涛他们一进村,就发现这里已经是满目苍荑:许多房子没有了,有的只是一片又一片的废墟,满街走动的大娘大嫂们不见了,有的只是几个浑身脏极了的孩子,他们站在这些废墟跟前,木然地望着驶过来的面包车,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要在以往,他们准会追着车嘻笑、打闹,可现在……唉,丁家寨啊丁家寨,你这是咋的啦?难道一夜之间,你就可以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吗? 江涛看着看着,心情变得异常沉重,他问小山,全村按规定已经拆迁的有多少?小山告诉他,大部分人家都按规定拆了房,到政府给搭的周转棚过日子去了,其他的,大约还有十几户人家,都没有拆,这些人大多居住在村中心,以张大娘、耕耕老汉等为首,准备和庞占田抗到底。之所以急着把江涛找来,就是想有一个能撑腰的主心骨。 江涛听了,一挥手,众人便向村中心耕耕叔家走去,一进门,发现那十几户人家几乎都聚集在这里,张大娘一见江涛,便着急地道:“江书记,你可得给俺老百姓做主啊!” 众乡亲也都七嘴八舌嚷个不停,江涛费了很大的劲才努力使乡亲们安静下来,他说:“事情的原委我已弄清楚了,大娘、耕耕叔,二蛋这个村长当得不合法啊!” 张大娘道:“俺们农民,不知道啥法不法的,就知道这个字一签,俺们祖宗留下来的房基地,还有本来能承包五十年的果园,全没啦!江书记啊!俺老婆子活了多半辈子了,摊上这么档子事,冤啊!” 耕耕道:“可不咋地,他这一签字,等于把全村的人推进了火坑啊!” “为这,二蛋算是惹了大家伙了,全村的人都憋着一股气准备揍他呢,二蛋吓得已经有好几天没露面啦!”一个乡亲说。 吃过晚饭,小山就出去了,过了一个时辰左右,他和三四个青年农民拿铁锨走进了院子。江涛看他们喘着粗气,头上滴着汗珠子,便问:“你们这是干啥去了?” 小山将手里的铁锨一举:“干啥?俺们仨把二蛋的祖坟挖了,他不让全村人活,全村人就让他断子绝孙!” 江涛听了,大吃一惊,怒斥道:“胡闹!走!带我看看去!” 小山等不知犯了什么错,一个个低头不语。张大娘猛地用手指头戳了他脑袋一下:“你呀!真是个愣头青,还不快去!” 小山这才应一声,跑到前边领着江涛等人向村外走去。 来到二蛋的祖坟前,借着手电筒和火把的光亮,江涛看见脚下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坑,坑里依稀可见森森的白骨。阴风吹来,幡条飘动,像是游荡着的鬼魂在诉说着冤屈。江涛感到鼻子一酸,他向小山伸出手,语气严厉地道:“拿来!” 小山有些发愣,不知他要什么,站着没动。江涛一把将他推到一边,抄起戳在一旁的一把铁锨,开始一锨锨地挖土填坟。 一锨,又一锨……他使足了力气干着…… 张大娘愣了,小山和那几个年轻人愣了,众乡亲也都愣了。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人喊:“江书记,二蛋这狗日的出卖乡亲,他们家的祖坟该挖!”“对,该挖!”马上,便有人这样附和。江涛却不理会,仍在一锨一锨地埋着,汗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一滴滴渗到了脚下的土里。 梅洁、王振海见状,也从农民手里拿过铁锨,走到坟前,跟着江涛埋起坟来。一时间,现场显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铁锨刨土的声音,嚓嚓地响。 渐渐地,填坟的人里,有了小山,有了挖坟的那几个青年,有了全村的百姓…… 人多力量大,没一会儿,坟就填平了,江涛最后拍了几锨土,将其砸实,然后找来一棵松枝将它埋在了坟上。 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有一个人向这里跑来,一边跑一边高喊着:“江书记!江书记!别填了,别填了……”众人一看,正是二蛋。 就见二蛋喘着粗气跑到江涛跟前,扑通一声跪下,哭着道,“江书记,俺……俺家祖坟该挖!是俺,是俺缺德,俺该受到这报应啊!可话又说回来,江书记,代表村子在搬迁合同上签字,俺……俺也是被迫无奈啊!” 第7章 一 星期一一大早,常守一还正在往办公室去的路上,就收到了一个女士打来的电话: “常市长吗?我是丁文瑾。” “唔?丁小姐你好,很高兴你能打电话来……” “我接到了贵市秘书长范东先生的几次诚恳邀请,”丁文瑾说,“也注意到了贵市在省城铺天盖地的有关开发桃花源的宣传广告,如果我没有记错,好像是这样的:开发千山,掘宝桃源,通今融古……” 常守一接着丁文瑾的话说:“建设世外小天地,层层递进挺进现代新生活。” 丁文瑾道:“我想这一定是贵市宣传部的杰作。” 常守一道:“不,是我亲自撰写。” 电话里丁文瑾的声音便略显惊讶:“唔?是吗?想不到常市长如此有文采……这些天省民营企业公会在家的老板们议了一下,初步打算明天到贵市去参观、实地考察一下,不过,坦率地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要知道,找我们北方集团投资置业的单位很多,我们在深圳、上海浦东都有很大的摊子,所以……一般的小项目嘛……常市长,我很想知道,在桃花源开发上有没有什么特别新鲜的内容?” 常守一笑了笑:“中国有一句古话,要想知道桃子的滋味,一定要亲自来尝一尝。我设下一场蟠桃会,邀请上八洞神仙、中八洞神仙、下八洞神仙共同前来品尝。至于你,敢不敢当那个独吞一切的美猴王,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丁文瑾显然又一次被常守一出众的口才所折服,她沉吟片刻,像是下了决心:“好吧,我们见面后再细谈!” 放下电话常守一马上把范东找来,让他立刻通知政府有关部门,准备接待远道而来的老板们,他强调指出:各部门要相互协调,不许有一家掉链子。尤其是开发区,更要从思想上引起高度重视,接待工作只许做好不许做坏。 范东听了连连称是,马上下去进行了布置。他先把电话打到马怀中那里,马怀中听得明白,如法炮制,把电话打到了庞占田那里: “我问你,一线天那儿的几个钉子户拔了没有?” 即使是对着电话,庞占田也是一个劲地点头哈腰:“还没有,有点麻烦,那几个刁民总是顶着闹事。不过,你放心,有我庞占田在,他就是只老虎,我也得抽了他的筋!” 马怀中说:“好吧,你全力去办。我别的不多说,只说一句关键的,就是那些老板到的时候,只能让他们看到美丽的一线天,不能有几个破房子挡着煞风景,懂了吗?” “懂了!” 庞占田放下电话,走出办公室,高喊一声:“全体集合!”立刻,镇政府的所有干部,包括公安、工商、税务等部门人员,都从各自所在的房间走出,来到院子里,排队立正站好,等着听庞占田训话: 庞占田一边训话一边检查着他们的装备:“工商、税务齐了没有?齐了,很好。公安的皮带、警棍都带上了吗?你们把制服都给我穿精神着点,手铐?对了,带上手铐。闲话少说,大家伙给我听着,今天由乡政府所有工作人员组成联合执法队,干什么呢?就是要拔丁家寨的那几个钉子户,那几个钉子户严重违抗市里、县里和镇上的搬迁命令,严重阻碍了开发区的经济发展,已经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为此,刚才我接到开发区管委会马怀中主任的通知,要不惜一切代价,彻底、干净、利落地拔掉这几个钉子户!大家要把今天的行动提高到政治角度上来认识、来完成。那么遇到刁民闹事、阻拦怎么办呢?很简单,就是要向他们实行最严厉的手段。以前要先做思想工作,今天不了,我告诉你们,谁不听话,就给我打!把你们的警棍、皮带还有手铐都利用起来!为首的关到咱们的公堂里,要严惩不贷!听明白了没有?” 大家伙答:“听明白了!” 庞占田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俨然上战场一般,喊了一声:“出发!” 二 省城通往千山的高速公路上,两辆沃尔沃大轿子车正在平稳地行驶。车上坐着丁文瑾、丁文瑾的投资顾问李克己以及省民营企业公会的诸位老总及秘书等。 同那些衣冠楚楚又循规蹈矩的老总不同,丁文瑾显得多少有些鹤立鸡群,这一方面是因为她长得确实漂亮,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的穿着打扮很时髦,比方说,当车上的老总有的在谈事、有的在打手机的时候,丁文瑾却闭着眼戴着耳机听CD,CD里播的是莫扎特的歌剧《魔笛》,看得出,她深深陶醉于其中。 坐在她身旁的朱昌盛看见了,说了些什么,丁文瑾没有听见,直到李克己捅捅她,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摘下耳机道:“对不起,朱总,您刚才说什么?” 朱昌盛笑笑:“我说,这次到千山市,丁小姐领导的北方集团又有了用武之地。” 丁文瑾淡淡一笑:“但愿吧,只要有利润可赚,我可以考虑投资。哎,朱老板,你的鹏程建设公司在桃花源一期工程中获利如何?” “很不错,不低于百分之四十。” 李克己在一旁插话道:“这么高,不太符合传统产业的投资规律吧?” 朱昌盛说:“老学究,不要死抠书本嘛。” 丁文瑾笑笑,又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夜皇后》的咏叹调,突然又把耳机摘下问朱昌盛道:“对了朱总,你认识千山市的市长常守一吗?” 朱昌盛点点头,故做深沉地道:“那是我见到的最能干的一位官员。” 丁文瑾不再说话,又戴上耳机,但这次她却没有打开音乐的开关,她望望窗外,心绪似飞到了千山,她很想早一点见到那个被许多人称颂的常市长…… 从省城到千山,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没什么感觉就到了。大家在房间里稍稍休息了一会儿,招待宴会便开始了。 朱昌盛一见常守一走进大厅就赶紧迎上去道:“常市长,来,我给您介绍,这位就是北方集团的总裁丁文瑾小姐。丁小姐,这位就是千山市的市长常守一先生。” 丁文瑾先伸出手去:“常市长您好。” 常守一却显得不似昨天打电话时那般热情,他不冷不热,颇有些矜持地和丁文瑾握了握手:“你好,丁小姐,欢迎到千山来做客。”然后马上回过头来和朱昌盛寒喧起来:“朱经理,又发大财了吧?” 他这么做,很容易地就让丁文瑾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觉。 朱昌盛连连摆手道:“哪里,我可比不上人家丁老板,跨国集团,爷一辈父一辈,代代出豪杰,资产有几十亿呢,到哪儿都赚。” 俩人一唱一和,给人的感觉是朱昌盛在常守一这里是熟客,但明眼人却能听出来每句话却又都在往丁文瑾那儿引。果然,常守一下面一句话揭了底: “那,丁小姐给我们千山市桃花源的开发带来了希望啊。” 这句话让丁文瑾重新兴奋起来,刚想说话,一旁的李克己插话说:“希望变成现实还需要科学理性的分析,才能逐步实施呀。” 常守一碰了个软钉子,一时无语,丁文瑾望着他,很想知道他将如何应付这个尴尬的局面。就见常守一扭过脸来,调侃地来了一句:“诸位,你们瞧,还没有考察项目,丁小姐的投资顾问就在用心准备了,我代表千山市二百八十万人民对此表示热烈的欢迎啊!” 大家听了,便热烈地鼓起了掌。丁文瑾笑了,她发现,常守一这个人果然能干,可以说左右逢源,这点小尴尬在他这里真不算什么,他就像是一个在公路上开车的司机,遇到障碍时,只需轻轻地一拨方向盘,局势马上就会改变,而且是向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 吃过午饭,下午,客人们来到了展览大厅,那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范东手拿教棍向客人们做介绍:“这是整个桃花源旅游开发区的规划远景示意图。桃花源风景区坐落在本市西北部的革命老区驼岭县,距千山市只有八十公里的路程。现在,由千山通往驼岭的道路改建工程已经完工,开车到开发区只需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说非常方便。村民搬迁工作也已顺利完成……” 范东刚要接着往下说,丁文瑾插话了:“对不起,我打断一下,范秘书长,你刚才提到驼岭县是革命老区,这让我觉得它更适合一些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之类的项目,比方说文史资料馆、烈士陵园等等,可你们却扬短而避长,把它辟为风景旅游区,我想知道这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句话把范东给问住了:“丁小姐提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关于这个问题嘛……主要考虑是想让老区人民先富起来,大家可能知道,在中央、在省里,有不少干部出自驼岭,我本人就是其中的一分子……” 李克己尖刻地道:“哦?这么说,这是一个脱贫致富的项目喽!要是这样,我看我们这些民营企业家就不必参与太多了吧,你们完全可以通过驼岭籍的领导干部们把家乡建设好嘛!” 几个民营企业家听此话纷纷点头。范东一时间显得很尴尬,不禁白了李克己一眼。 常守一此时正在一旁打电话,见这里局势很微妙,便合上手机走过来,插话道:“我听了丁小姐和李先生的谈话,感到很有意思。在座诸位都是企业家,企业家以盈利为第一目的,这无可非议。我想说的是,如果桃花源工程仅仅是一项让老区人民致富的项目,那我就不必有劳诸位的大驾了,我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就能做到。之所以把大家请来,是因为桃花源开发区蕴藏着巨大的商机,每一个在此投资置业的人都会获得丰富的利润,有道是有钱大家赚嘛。这句话在一般人看来,说得很露骨,但我知道,这正是你们最想听的,所以我不藏不掖,直抒胸臆。下面请范秘书长对开发区的经济前景做一个估计。” 说罢,常守一向范东做了个继续的手势,范东见常守一解了他的围,十分感激,拿着教杆接着讲下去:“桃花源地区可以说是喧嚣红尘与滔天浊气之外的一块清新干净的处女地,它汇集了千山万水的精华,是在重重山岭之中隐藏着的一处人间仙境。它由无数个自然形成的景点组成,例如这儿,一线天,还有:揽月山、风云洞。另外,桃花源还有一处取之不尽的地下温泉,就在这个位置。泉的水富含硫磺、硒、锰等矿物质,对人体有很好的保健作用,长期洗浴,可治愈皮肤病、关节炎等顽症。因此,这里将建成一个集疗养、旅游、观赏于一体的温泉中心。关于这处温泉,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企业家们来了兴趣:“哦?什么传说?给我们讲一讲。” 常守一笑了:“范秘书长,我想,我们还是保留一点神秘感的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各位都是经历过市场风浪洗礼的人物,桃花源风景区究竟怎么样,是否有投资价值,一看便知。这样,我们先吃饭,饭后让诸位游览桃花源,实地考察一下。晚上,洗温塘浴,然后我们再讲述那个传说,好不好?” 丁文瑾望着常守一,短暂的接触,使她对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三 七八辆推土机、两三辆警车轰鸣着就爬上山坡,停在了丁家寨村那些拒而不搬的十几户人家门前。 庞占田从警车里下来,一挥手,警车和推土机一齐按响喇叭,顿时,刺耳的噪音划破了宁静的天空。 小山正在家里修理农具,听见声响,迅速跑到耕耕家。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耕耕叔,快!他们来了。” 耕耕忙问:“江涛呢?” “一大早和俺娘去看周转棚去啦,还没回来呢!”小山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道。 耕耕一摆手:“走,看看去。” 这时,丁家寨的其他村民们也听到了动静,相拥着走出来。庞占田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就拿了一个话筒,站到推土机上,开始喊话: “丁家寨村的老百姓听着,我是庞占田。鉴于你们拒不搬迁,已超过最后规定期限四十三……”他看看表,“啊,不,四十四个小时,我命令你们,在三分钟内,迅速离开房屋,否则,一切后果由你们自行承担!” 人群静寂了片刻,耕耕开了口:“庞乡长,这搬,有搬的说法,不搬,有不搬的理由。” 庞占田一指耕耕:“行了,丁汝耕,你的理由我早听够了,你现在想让我听我也不会听了——我还是刚才那句话:三分钟内,必须离开房屋,从现在开始,一分钟!” 人们没有理会,只是怒视着庞占田。 “二分钟!” 人们还是不理。 “三分钟!” 群众还是没有动弹。庞占田便觉得自己有些跌份,他一挥手,喊了声:“上!”立刻,推土机轰鸣着向村民冲来。 没想到小山等人对此根本不理不睬,站在那里,挺胸抬头,岿然不动,不管推土机驶多近,都是毫无惧色,没办法,推土机只好在离小山等人一尺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庞占田急了:“丁汝耕,你好歹也在城里呆过,是个懂事理的人,今天胆敢聚众闹事,妨碍执行公务,罪不可赦,给我拿下!” 庞占田一声令下,众执法人员冲上前去,就要动耕耕老汉。小山便喊:“你们谁要是敢动耕耕叔一根汗毛,俺们就跟他拼啦!”乡亲们也喊:“对,拼啦!”执法人员给吓住了,回头看着庞占田,庞占田一挥手道:“抓张小山。” 众执法人员应一声,上去就给小山上铐子。小山反抗着,众村民同执法人员扭打在一起。 毕竟,手无村铁的老百姓在执法者面前处于绝对的劣势,没多久,包括小山在内,有数个村民被戴上了手铐。庞占田手一挥:“带走!我让你们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真是反了你们了!” 耕耕老汉急了,一边喊一边和众乡亲往前冲:“把人放了!不许抓人!不把搬迁费说清楚,绝不搬迁!”但他们被执法人员组成的人墙挡住了。 村民们和执法人员冲突起来。混乱中,一个执法人员猛地踢了耕耕一脚,耕耕躲闪不及,被踹倒在地。众乡亲看见了,赶紧上去救他,他把人推开,喘着粗气道:“别管我,快去救小山!” 小山此时已被执法人员塞进了警车,庞占田对推土机的司机做了个手势,拉响警笛,开车便走。乡亲们不知是计,相跟着警车往乡政府跑去。 见群众走得差不多了,推土机发动起来,冲向民居。转眼间,民居被夷为平地。房间里还未搬走的家具、电器等,被无情地轧了个粉碎。 四 庞占田回到乡政府,啪地将桌子上放着的镇尺拍了一下:“丁家寨的村民们听着,让你们搬迁,是市政府的决定,县里的法律!乡政府三令五申,你们就是拒不执行,你们自己说:该当何罪?” 张小山呸地吐了一口:“庞占田!宅基地是俺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山地是村民承包村集体的,有五十年不变的合同,俺们没罪!” 庞占田一拍桌子:“嘟!大胆!公堂之上,你还敢嘴硬,来人哪!给我打!” 话音刚落,上来几个打手,抡起皮带抽在小山脸上。小山脸上被打出一道道血痕。他悲愤难当地喊着:“庞占田!你等着,俺张小山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耶!你还嘴硬!给我接着打!” 打手们又冲上来,抡圆了皮带,就要抽下来。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住手!” 庞占田一愣,定睛一看,就见江涛、梅洁还有张大娘等人走了进来,他赶紧起身:“江书记,您什么时候来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有失远迎!您快这边坐!”说着,向打手们使个眼色,打手们会意,赶紧退了下去。 江涛轻蔑地看了庞占田一眼,走到小山跟前,满怀深情地替小山揩去嘴角的鲜血,又握起小山被铐的双手,仔细地看着,就见手铐将腕处勒出了一道鲜红的血印。 江涛激动地道:“小山,本来,我以为上次被铐了以后,你再也不会被人铐了,可没想到……没想到啊!……” 江涛嗓音变得哽咽了。小山哭了:“江书记,在桃花乡,老百姓动不动就被铐上,是常事啊!” 小山一哭,张大娘更是心疼得泪如雨下,乡亲们当中也都传来了嘤嘤的哭声。江涛心如刀绞,他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心情,要来钥匙,替小山打开手铐,安排梅洁他们带小山去医院。等这一切处理停当,他才猛一回头,怒视着庞占田。庞占田被他的目光吓得一激凌,赶紧低下了头。 “你叫什么名字?”江涛问。 庞占田答:“庞……庞占田。” “你是什么职务?” “乡……乡长。” “是党员吗?” “是。” “哪个党?” 庞占田听了便有些发愣,看了江涛一眼没说话。江涛又接着问:“我问你哪个党?” 庞占田答:“共……共产党。” 江涛突然变得火冒三丈:“屁!你还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胆量称自己是共产党?啊?你自己脱下裤子闻闻身上还有半点共产党的味吗?你真实的名字应该叫刮民党!你看看你的所作所为,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滥施刑罚、私设公堂,真是横行霸道到了极点!你这样的人竟然还敢腆着胸脯称自己是共产党!”江涛浑身颤抖,用手指着那两块“肃静”“回避”牌,一下子把庞占田给拽过来,大声喝道:“共产党的脸都让你们这些败类给丢尽了!来人哪,把这两个牌子给我抬出去,烧了。” 众乡亲听了,欢呼雀跃,七手八脚,将两块巨大的木牌从办公室里抬出来,口里喊着“一二三”,把木牌扔向天空,就听见一声巨响,木牌从空中落到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几个半大小子不知从哪里提来半桶柴油倒在木牌上,点燃。顿时,乡政府的院子里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庞占田却不火不恼,他甚至不忘拿来一个毛巾在盆里过了一遍水递给江涛: “江书记,您消消火,喝口水,热吧?要不,我把电扇打开?” 江涛余怒未消,仍在历数着庞占田的罪恶:“你看看你,啊。你还把封建官老爷的那一套带到这儿来,什么肃静、回避,你就差净水泼街、鸣锣开道了,你……你也真能做得出来?恐怕全中国就你这独一份吧?” 庞占田听了这话有些不服气地说:“江书记,您也别这么说,我戳那俩牌子只是想在开会和办公的时候起个震慑作用……你说我戳这俩牌子不对,可你们这些领导下来视察工作的时候,有哪一个不是鸣着警笛、封锁道路的?我觉得这跟净水泼街、鸣锣开道也没多大区别。” 江涛被问住了。庞占田便有些得意起来:“还有,您批评我私设公堂,乱施刑罚,可您也知道,这基层的工作哪有那么多的道理好讲?软了吧,村民们根本不听你的,硬了吧,党纪国法又不允许,你说让我们这些做基层工作的同志怎么办?就拿这搬迁来说吧,那本是市里压下来的任务,全市上下一盘棋,是为了致富桃花源,搞活驼岭县,带动千山市的腾飞。可这些村民就赖着不搬,不给他们点厉害,这工作根本就完成不了!” “哟,照这么说你还有理啦?你就可以随便当官老爷,对老百姓指手划脚、吆五喝六啦?你知道老百姓是什么吗?老百姓是你的衣食父母啊!没有他们,你吃什么,喝什么?老百姓靠自己干活养着我们这些当官的,反过来,当官的把老百姓当敌人看待,这成了什么了?啊!同志!本固而邦宁,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如果你把你的衣食父母都得罪了,老百姓是会起来造你的反的,到那时你后悔可就晚啦!”江涛越说越激动,“是,你们很难,你们不容易,农村基层矛盾尖锐,老百姓觉悟低,但是老百姓没有要过提留、统筹,没有找你们干部收过这税那费吧?更没有捆绑吊打过你们,抄过你们的家吧?你一个共产党的干部,应该站在什么基点上想问题办事情?口口声声为了振兴本地经济,要为官一任,致富一方,搞活经济。这个项目,那个工程,给老百姓带来的却是更加的艰辛苦难,你这不是巧言令色吗?说穿了吧,你早已经严重违背了共产党的宗旨,你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 庞占田被说急了:“随您怎么说吧。反正,搬迁是上面的决定,是常市长亲自布置的任务,我在任一天,就不能违抗上面的指示。我想您江书记也必须和市里保持一致吧?” “照这么说,你敢保证在搬迁中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上面的命令?” 庞占田不说话了。王振海在一旁插话道:“从我们初步调查来看,乡政府同村民签订的搬迁合同存在严重的手续不合法问题!” 江涛说:“我现在命令你,立即停止对丁家寨村的搬迁行动,待问题查清后再处理!” 庞占田脖子一扬:“你们随便吧,只是,我告诉你们,说什么也没用,已经晚了。” 江涛一愣:“什么意思?” 庞占田嘿嘿一笑:“那几个钉子,已经让我给拔掉啦!” 江涛一听,起身就往外跑,当他看到已彻底成了一堆残垣断壁的丁家寨,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有的房屋都已被推倒,推土机像是示威一般还在开动着马达,吐着黑黑的浓烟……原本是张大娘的家里,地上躺着一个今天早上吃饭还用的大花瓷碗,张开一个巨大的尖尖的豁口,像是也在喊冤……。 耕耕老汉满脸是血,被人抬到江涛面前。他嘴颤动了半天,说出了一句话:“江涛啊江涛,共产党的干部干这样的事,还怎么让人服你们啊?” 五 这个时候,企业家们正在常守一、范东等人陪同下游览桃花源,马怀中成了他们的导游,一边走一边解说: “这一千两百亩地,是丘陵地带,我们请来了香港的设计师,他看了以后说这里依山傍水,最适合搞高尔夫球场——” “那边是有名的景观女娲补天石,你们看那块石头像不像女娲补天剩下的?” “这边是原始森林,茫茫林海,一望无边,不见天日……” “……” 丁文瑾走着看着,渐渐地脚步放慢,和常守一走在了一起。常守一问她:“怎么样?” 丁文瑾点头:“确实不错。” 常守一道:“这是大自然赐与千山人民的一个宝藏,千百年来却不为人识,真是可惜。” 丁文瑾道:“可惜什么,你应该庆幸才对。” 常守一不懂:“怎么讲?” 丁文瑾狡黠地一笑:“世上的财宝千千万,阿里巴巴却只有一个。你就是喊芝麻开门的那个人。” 常守一被她的聪明逗笑了,谦逊地道:“我怎敢比阿里巴巴?最多自比那个驾船发现桃花源的渔人。” 丁文瑾说:“你说话很风趣。” “山、川、水,天、地、人,怎不让人动情哪。”常守一感慨地叹道。 丁文瑾问:“现在的桃花源中人,还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吗?” 常守一点头:“是的。你到了里面就知道了,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丁文瑾马上接上来:“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 常守一显然没有想到丁文瑾有如此的文采,有些发愣。丁文瑾见了,莞尔一笑说:“常市长,果如你所言,我到这里投资更有信心了。” 范东道:“常市长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丁小姐不甘示弱,引经据典,博古通今,你们俩可真是相得益彰、不分伯仲啊!” 常守一说:“你算了吧。还是人家丁小姐出色,年纪轻轻,处商海却文情不减,我自愧不如啊!” 丁文瑾说:“好酸!我祖父年轻时留学美国,写得一手好文章,我这点文字底子,主要得力于他老人家的教诲。实在是班门弄斧。” 常守一问:“令翁身体可好?” “我爷爷已经去世了,爸爸的精力主要放在港台和海外,不过,前几天他打来电话说,要为南方大学捐资修建一座图书馆哩。” 范东道:“丁先生致富不忘爱国,可敬可佩。” 前面出现了一个拐弯处,马怀中冲大家喊:“诸位,前面一拐弯,就是我们这儿最有名也最好看的景点一线天……你们马上就会看到一幅精美绝伦的风景!瞧——” 众人顺着他的手望去,结果,马怀中所说的绝妙风景没有看到,只看见那片残垣断壁的丁家寨村子里,一帮悲愤难抑的老百姓,围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在哭诉…… 李克己走到常守一身旁,讥讽地道:“常市长,这就是你所说的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良田、美池?” 常守一也有些发愣,心里暗骂江涛真是不挑时候,不挑地点,简直是自己的一个克星。但心里骂归骂,脸上却一点也没带出来,相反,他还灵机一动地来一句:“马主任和大家搞了个黑色幽默,他的目的就是给大家看到真实,这就是建特色民居的地方。” 江涛看见他,走了过来——常守一迎上前去,故意大声地道:“江涛同志,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给你介绍一下企业家们。” 江涛向企业家们拱拱手,就把常守一拉到一边:“守一啊,开发区搬迁工作存在着重大的问题,这一切你都知道吗?” 常守一不快地问:“问题,什么问题?” 江涛一指废墟:“桃花源要都像这么开发,老百姓不能得到妥善的安置,我们当领导的,是要被群众骂娘的。” 常守一道:“你言过其实了吧?桃花源工程开发只会造福老百姓,老百姓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还会骂娘呢?” 江涛一指众乡亲:“你看看,他们好好的房屋,顷刻之间就被夷为了平地,老百姓居无定所,怎么能不骂娘?” 常守一不屑地撇撇嘴:“房屋被毁算得了什么?不破不立嘛!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住上新居,而且比他们以前的房子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你应该清楚,我们如果不是为了桃花源的未来、为了千山的未来,这么大动干戈做什么?从这个角度上讲,骂娘也不见得是坏事。” “道理谁都明白,怕的是歪嘴和尚念错了经。桃花源开发工程在具体操作上存在着欺上瞒下、克扣移民款的问题,你知道吗?” “有这事儿?你放心,谁胡来我收拾谁。行了吧!”看江涛还要说什么,常守一把脸沉了下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我陪着的都是些什么人,桃花源工程能否顺利启动,全靠这些财神爷。我不想让他们听到和看到任何一点对投资不利的事儿,你明白吗?好了,老兄,有什么问题我们回去再说,哪怕争个面红耳赤,大打出手……” 江涛还想说什么,常守一已走开了。 企业家们来到一个水库边。以红花为首的一些长相十分漂亮的小姐迎上来,送上饮料等消渴食品。马怀中颇为殷勤地招呼大家道:“这个水库叫翠影湖,是常市长命名的,是一个有待开发的好地方,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下,爱好钓鱼的可以在这里钓钓鱼,爱划船的可以去划船!随大家的便。” 大家听了,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唯有常守一因为刚才的事显得有些怅然,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望着湖面,一言不发。丁文瑾看见了,拿了两听“露露”走过去,递给常守一一听,自己拿一听,小口小口地喝了半天,才打破了沉寂问道: “刚才,在一线天,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常守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随口答道:“哦,一个司机。” 丁文瑾听了,也愣了:“司机?” 常守一为自己的说法笑了起来,他点点头,又强调般地说了一次:“嗯,专管刹车的司机。” 丁文瑾笑了,常守一看看她,禁不住也乐了。他真诚地道:“丁小姐,谢谢你。” 丁文瑾一扬眉毛:“谢我?谢什么?” “你让我心情变得好起来了。” 丁文瑾说:“要这么说,我倒有些后悔我刚才的举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看一个人忧郁的样子。忧郁往往是激情的失落,一个人随着年岁渐长,不免失之圆滑,而激情就是一个人年轻的象征,所以说一个忧郁的人常常看上去很舒服。” 常守一显然被她的这一番话折服了,他沉思片刻,望着平静的水面,嗓音低低地来了一句:“只要不得忧郁症就好。” 六 晚上,马怀中代表开发区管委会在温塘宾馆为迎接客人的到来举办了一个大型宴会。面对着济济一堂的客人,他端起酒杯,开始致词:“诸位,桃花源的美丽风景你们已经看到了。我再介绍什么纯属多余。在这里,我谨代表开发区管委会向大家郑重宣布,经专家分析预测,这里的投资回报率绝不会低于45%!” 大家听了,便热烈地鼓起掌来。马怀中摆摆手接着道:“希望你们拿出你们的钱,拿出你们的技术和设备,把它用到该用的地方去!现在,为了明天,为了桃花源,请大家举杯,干!” 说罢,马怀中一仰脖,先把自己手中的酒干了,众人见状,也都举起杯来,一饮而尽。马怀中说:“谢谢!请大家会餐。饭后,各位去洗本地著名的温泉浴!” 范东走过来,低声道:“常市长找你,这边的事交给我。” 马怀中听了,心里一阵阵地发虚,今天丁家寨的事,他做得不漂亮,他想,常市长肯定是生气了。 果不其然,马怀中一进常守一的房间,常守一就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道:“你个王八蛋。” 马怀中的汗下来了,他哼哼唧唧地想解释什么,常守一一摆手道:“我不管你什么原因,什么理由,就是不能让老百姓闹事;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是不能让丁家寨的人上访。你知道我的脾气,你要是把事闹大了,别怪我不客气,我能让你做上管委会主任的椅子,也能叫你滚蛋。” 马怀中连连点头:“这主要是庞占田办事不力,再加上纪委的人存心——” 常守一瞪了他一眼:“你屁股底下没屎,还怕别人查?” 马怀中唯唯诺诺地道:“有些事我也是没办法。移民补偿款有四百万被金局长抽走了,说是‘借’用。” 常守一听了,沉吟了片刻,低声但又很严厉地道:“她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她用四百万干什么?” “说是……为了参加桃花源二期工程开发,市交通局成立了一个中外合资企业,叫同业国际标准服务有限公司,据说有美国大股东控股。中方资金容量不够,所以金局长就跟我打了个招呼。” “不管什么原因,不能因为移民款影响大局,明白吗?” “我记下了。”马怀中点头欲走,常守一又唤住了他:“你有没有往自己兜里装钱?” 马怀中装傻一般地拍拍胸脯:“常市长,我是那缺钱花的人吗?早几年,干建筑承包工程,我手里攒的钱儿子那一辈也花不完。” 常守一点点头:“手莫伸就好。去吧。” 马怀中这才长舒一口气回到餐厅,就见大家正缠着范东讲那个有关温泉的传说,范东捱不过,只好开始讲述:“好吧,这个故事说的是啊,汉武帝小时候就十分好色,有一次居然去调戏自己的婶娘,婶娘一生气,向他脸上呸地唾了一口痰,结果,汉武帝脸上就长了癞疮,怎么治也治不好,遍请各地名医,却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时候有人推荐汉武帝到温泉洗澡,结果,洗了没几次,脸上的癞疮全好啦!你们说这温泉的水神奇不神奇?” 朱昌盛一听,打趣地道:“范秘书长,你说这温塘水能把癞疮治好,那像丁小姐这样皮肤白皙细腻的女人,要是洗这温泉浴,会不会把皮肤给洗糟了?” 丁文瑾在一旁听了,嗔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朱昌盛一听,更加来劲:“哎——丁小姐,你这可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哪!我是真的为你好,咱们这些人里面,就你这么一个绝色佳人,要是真让温泉水给洗坏喽,有人心疼啊!” 大家哄堂大笑,这时常守一端酒杯走来:“不会的,温泉水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对皮肤有很好的保养和呵护作用。诸位一定知道杨玉环洗澡的华清池吧,那里的水质和这里的没有区别,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丁小姐的皮肤,只需在丁小姐洗完澡后,为她画一幅现代版的《美人出浴图》就可以了。不会画画的也不要紧,你可以吟诵几句李白或白居易的诗表示祝贺,我想其中有一句是必用的,那就是: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丁文瑾一听,颇有些骄傲地冲着大家笑了,李克己却充满敌意地看着常守一。朱昌盛道:“常市长,您可真是博学多才啊!千山市有您这样的人当领导,不发展才怪呢!” 常守一摆摆手:“千山能否摆脱贫困走向富裕,还有赖于在座各位的倾力相助,来,我同大家干一杯!” 饭后,丁文瑾回到自己房间,走到窗前,点着一颗摩尔烟,不平静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李克己走进来,坐在椅子上。半天,才要开口,丁文瑾摆摆手制止住他:“你不用说了。” 李克己一愣:“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当然。” “是吗?那你说说看。” “你想说,高傲的公主终于撕破了高傲的面纱,变得多情起来。是吗?” “我不关心你情感上的事,我只想问你今儿一天的感受。” 丁文瑾看了李克己半天,真诚地道:“克己,我想投资。” “说清楚,是想投资还是想承包工程?”李克己道,“如果是投资,大可不必;如果是承包工程,倒可以考虑。” “说说你的想法。” 李克己把椅子往丁文瑾跟前凑了凑:“投资的目的是要回报率,但今天马怀中代表开发区说的高达百分之四十五的回报率肯定不现实。你想一想,千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交通又不是很便利,周围的软硬件工程都没有很好地跟上,谁会到这里旅游度假?你投了资,怎么能实现高回报率?” 丁文瑾问:“那么,你如何解释张家界?现在张家界都已经上市了,常市长说,桃花源也有上市的打算,我相信一旦上市,就会是绩优股。” 李克己道:“我还是那个意见,如果想投资,不如把钱投到深圳或浦东那些市场比较有序的地方。这里嘛,可以承包几个工程。稳赚不赔。” 丁文瑾看着他,看似轻描淡写,实际很在乎地问了一句:“是因为常守一的原因,才让你打退堂鼓吗?” 李克己摇摇头:“常守一是一个夸夸其谈的政客,他的头脑里充满的是幻想。” 丁文瑾听了,颇有些不高兴地反驳道:“没有幻想就没有理想,也就没有现实的一切。” 李克己说:“乌托邦是要给人带来灾难的。你如果因为爱上他,把商业利益建筑在感情的基础上,只怕最后收不了场。” 丁文瑾道:“你不是因为吃醋才下这个结论吧?” 李克己听了,很不高兴地站起身来:“你低估了我,我受你父亲委托,放弃在大学的教职,来帮助你,首先基于我对投资顾问这个职业的负责,我不想白白拿四十万的年薪。” 丁文瑾吸了一口烟,徐徐地将烟雾吐出:“看来,我们对桃花源的开发在认识上有差异。” 李克己道:“听说过这句话吗?领导人的决策常常是由低级感情决定的。” 丁文瑾有些愠怒:“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李克己兀自按照自己的逻辑说下去:“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至少我不会用伟大的理由来掩饰自己肮脏的目的——你不能上当。” 七 朱昌盛来找马怀中的时候,马怀中刚完了“活儿”,正要掏出两张百元大钞给小姐结账。朱昌盛便领先一步,替他结了。马怀中看看他,也不推辞,指指客厅的沙发,示意他坐。俩人扯了会儿闲篇,朱昌盛便问道:“咱是不是单刀直入?” 马怀中装傻:“我不懂你的意思。” 朱昌盛拍拍他的肩:“行了,怀中,咱哥俩打交道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没必要绕这么大的弯子。这么晚过来,其实就是为了工程招标的事。我对高尔夫球场以及特色民居很感兴趣,希望能中标。” 马怀中伸了个懒腰:“想中标的单位可是很多呀。你知道为什么把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放在一起吗?” 朱昌盛问:“为什么?” “高尔夫球场、翠影湖、特色民居这是请香港大师设计的综合项目。有山、有水、有别墅,光绿地就有一千多亩,这特色民居形成的别墅群,有古有今有中有外,全部工程下来,十多个亿的造价,多少人眼红呢。你知道在我这登记招标的单位有多少吗?” “多少?” 马怀中伸出几个指头:“三十五家。” 朱昌盛道:“你开个价吧。” 马怀中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开什么玩笑,想把我送进去怎么着?” 朱昌盛却不管不顾,他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沓美元放在茶几上:“一‘吨’。” 马怀中瞥了一眼,把钱推了回去。朱昌盛见没动静,便又掏出一沓,放在刚才那一沓上:“好,两‘吨’。我这人不喜欢弯弯绕,你说吧,还有什么想法?” 这下,马怀中不再拒绝了,他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档案放在桌上:“这是有关特色民居的资料,基本数据都在这里。” 第8章 一 第二天一大早,马怀中去管委会上班,刚推开自己的办公室的门。就见梅洁和王振海早已在屋里等候,马怀中不禁一愣:“有……有事吗?” 梅洁说:“马主任,据群众反映,桃花源开发区在搬迁问题上存在着严重的违纪现象,我们打算从即日起对你们的项目进行一些调查,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马怀中斟酌着要说的话,放慢了语速道:“这个嘛……配合是一定要配合的。不过,我很忙啊,每天都有一大摊子工作,你们容我安排一下,从明天开始行吗?” 梅洁和王振海对望一眼,点点头起身欲走。马怀中赶紧去拦:“别急着走啊,怎么着也得先吃了饭,再说,我还没给你们安排住宿呢!” 王振海摇摇头:“不用了,我们自行解决吧。” 马怀中道:“那哪行?”他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让宾馆安排了两个标间,对俩人道:“好了,我都安排好了,中午一起吃饭。” 梅洁犹豫着:“这……不大好吧?”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纪委同志检查我们的工作,自家人办自家事嘛。” 王振海说:“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谢谢了。”说罢,俩人同马怀中握手告辞走了。 马怀中隔着办公室的玻璃窗看着他俩出了管委会的大门,马上拿起电话,把情况向范东做了汇报,范东听了,轻描谈写地道:“……嗯,那个梅洁我认识,她男人是市教委的,也是驼岭人,我跟他挺熟,……行,这事交给我来处理吧,你把你该干的事干好就行了……” 马怀中放下电话不禁有些惶惑,“把该干的事干好,”那么,什么是自己该干的事呢?想了想,终于想出了个眉目来。 他来到离管委会很远的一家中国银行,开了个私人帐户,把朱昌盛给他的两万美金存上。又做了个单,把钱转到了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美方股东的帐上。 等办完这一切,也到了吃饭的时间,他驱车到宾馆,叫上梅洁和王振海,请他们就餐,吃打卤面。 马怀中一边为俩人浇肉卤一边解释道:“本来应该招待你们丰盛一点,但我知道你们纪委纪律比较严格,有点对不起了。” 王振海说:“这样就挺好,真要上大鱼大肉我们还不敢吃呢!” 马怀中笑了:“其实凡事何必那么认真,如果二位同意,明天我就给你们改善伙食。” 梅洁道:“您还是饶了我们吧,我们可不想带着处分回去。” 马怀中伸出大拇指:“清明啊!廉洁啊!现在找遍全中国,像你们这样的干部已经不多喽!” 梅洁颇有些讽刺意味地道:“是啊!都像开发区这么招待我们,好干部自然就多了。” 马怀中听了,尴尬地咳了两声,讪讪地吃了两口,试探地问:“梅处长,您认为开发区主要存在哪些问题?” 梅洁单刀直入:“您甭提拔我,我可不是处长。您看咱什么时候开始对帐?” 马怀中一下子紧张起来,“今天都周五了,我安排娱乐一下,下周成不?” 王振海点点头:“成。马主任,丁家寨的村民联名写了一份告状信,说开发区、乡里克扣了移民款、土地补偿款,据您所知有没有这事?” 马怀中一听这话心里有些踏实了,他嘴里含混不清地道:“有些事是班子集体研究决定的,有些事是市领导点头同意的。叫克扣似乎不太恰当。”说到这儿,他咳嗽两声道:“你们是不是问一下常市长?” 梅洁听出了他的挑衅,道:“需要常市长协助,我们自然会去找他。” 正说着,身上的呼机响了。王振海问:“谁呼你?” 梅洁看了看呼机,皱起了眉头:“我家兆通。我婆婆住院了,让我回去。” 二 常守一从丁家寨一回来,就抽了一个晚上将江涛约到了月光大酒店的旋转餐厅,他要和他好好地谈一谈。 江涛如约而至,常守一请他入座,给他斟上一杯酒:“咱哥俩难得一块坐坐。这地方安静,没人打搅,咱俩好好交交心。” 江涛乐了:“看你一本正经的,绷个什么劲。” 常守一的语气却没那么轻松,他叹了口气道:“这个旋转餐厅是去年建这个酒店的时候我让装修出来的。千山市夜景越来越漂亮,放五年前还没什么看头,现在有了点现代化城市的味道,渐渐在美起来亮起来,没有个地方来欣赏,也太对不起这座城市的变化了。月光大酒店是千山市最高层的建筑,有了它,人们就可以来体味一下俯瞰千山的感觉。我记得酒店立项时,争议蛮大的,有人说千山穷,省下这笔钱可以给老百姓搞点福利,或者,解决下岗职工再就业,但是我主张上这个酒店,项目就上了。月光大酒店现在是千山市的形象代表了。” 江涛点点头:“守一,我承认,搞经济我是个外行,可能是在线上工作久的缘故,这方面你多讲讲,我也长长见识。”他语气诚恳地道,“我听老孙讲你是北方基辛格,我要好好向你学习。” 常守一笑笑:“咱们也不用搞互相按摩,开门见山吧,就从桃花源工程说起。我想,不管怎么说,有一点咱俩是有共识的,那就是桃花源的开发是没有错的,它只能造福驼岭老区人民,带动千山市经济的腾飞,同时在你、我这样的干部的政绩簿上写下光彩的一笔。” “我认同。” “但是,桃花源工程随着你到来出现了困难,你认同吗?” “我成煞星了?我不认同。” “有人说,自打你处理了吕阳,桃花源的桃花都提前谢了。” “你在骂我。” “老兄啊,对于千山这样一个准备起飞的地方,我们一无所有,除了眼睛向上看,行动向钱看,我们别无他法。或许,有些个不择手段的地方,但我希望你辩证地看这个问题。” “我不否认,今天为官者谁要是不想造福一方,干出点政绩那他就是一个十足的白痴。问题是干事不能失去大原则。比方说,鱼肉乡里,你干得再猛再快再大,老百姓得到什么好处?老兄,腐败是会剥夺百姓作为改革受益者的权利的,它使改革、发展成了满足一小撮人富起来的挡箭牌。” “对这个问题我也不否认。问题是看任何事情都要分清主次。现在毕竟是社会转型期,只要你干事就不可避免地要带来一些失误和负面的东西,这是副产品,你躲不掉的。” “所以才要我们纪检委嘛!腐败就是毒瘤,我们纪检委就是拿手术刀的医生,发现一个,割掉一个。” “这让我想起一个比方,说经济建设和纪检工作的关系,一个管前进一个管刹车,真是不可协调的矛盾。” “怎么不可协调?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跑,加油是为了跑得更快,刹车是为了安全,是为了有节奏地控制车的快慢。我看不出这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当然了,如果这辆车根本不是往正道上跑,而是总往邪门歪道上钻,那不用问,只能刹车不能加油了。只有这个时候两者才是矛盾的。就拿我们的干部来说吧,他要是真廉洁,你去刹他的车,他不怕,可要是他正在高级饭店里加油,在舞厅里加油,在小姐怀里加油,你要是刹他的车,他不恨你才怪。” “你聊得也够玄的。想听一听我对你这番话的评价吗?” “说吧。” “你不是块块上的领导,所以你喜欢用一种理想的状态来安排工作;你不懂经济,所以你喜欢按照本本条条来约束干实事的人。处理吕阳如此,现在盯着丁家寨的问题也是如此,在你们搞纪检工作和党务工作的同志看来,上上下下的搞经济的同志道德水平和个人品质都存在着严重的问题。你们忘了,一个转型期社会,一部分人生活困难了,一些老百姓生存成问题了,腐败问题随处可见,殊不知,这些负面现象是正常的,是历史发展中的必然。准确地说,只要发展的问题解决了,这些现象自然就会消失。” “你的解释我不赞同。我认为你恰恰是在用腐败代价论来给恶的行为找托词。” 常守一不高兴地站了起来:“江涛,我们还是朋友吗?你摁着桃花源工程这么查下去,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连锁反应吗?首先会破坏桃花源开发区的形象,招不来商,引不来资,已经开工的工程会停工,银行的贷款会停止发放,这样的话千山市刚刚铺开的建设局面就难以为继了。你知道不知道,这样你可能查出一批所谓的蛀虫,作为一名纪委书记你自己可能会扬名全国,受到歌颂,得到提拔,但是你否定的却是市委市政府几年的工作。” 江涛也站了起来:“守一,我告诉你,江涛干工作,对事不对人。一无意树敌,二不沽名钓誉。你方才说的一切,对我是压力,但我更希望是动力。在其位谋其政。除非,我不在纪委书记这个位子上。” 常守一目光直直地盯着他道:“你太左了。” 江涛无声地笑了笑:“我受之有愧啊。” 三 陆兆通正伺候着躺在床上打点滴的母亲,就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抬头一看,就见范东提着一些水果走进了病房。他连忙迎上去,颇有些惊讶地招呼道:“范……范秘书……” 范东嘘了一声,陆兆通看看旁边的几位病人,把“长”字噎了回去:“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听说大娘病了,来看看她老人家。” 陆兆通愣了:“您……看我娘?” 陆母在一旁听得糊涂,便问陆兆通:“这位是……” 陆兆通说:“娘,这位是……”话还未完,范东就把话接了过去:“大娘,我叫范东,是咱驼岭的老乡。”说着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陆母一听,忙问:“哦,老家还好吧?” 范东连连点头:“好,好。好着呢!” 陆兆通慌乱地道:“娘,您就别问那么多了,您歇会儿,我陪范秘书……到外面说会儿话。” 俩人说罢来到走廊上,陆兆通这才把那个“长”字带了出来,恭恭敬敬地道:“范秘书长……” 范东再次打断了他:“兆通啊,你看你,乡里乡亲的,客气什么?叫我范东就行,还什么秘书长不秘书长的。” 陆兆通笑笑:“总是觉得不大习惯。” 范东道:“叫惯了就行了。”他接着问道,“兆通啊,到教委几年了?” 陆兆通答:“快十年了。” “当上处长了吧?” 陆兆通摇摇头:“您别逗我了,我连个正科都没混上呢。” 范东道:“也该提了。这样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陆兆通一听,猛地站起,紧握住范东的双手,激动地道,:“范秘书长,你……你这让我怎么感谢你呢?我干了这么多年,图个啥?不就是想让职务能有所升迁嘛!” 范东手指着他笑道:“你这个人啊!太老实,不会走动。提拔提拔,没人提,你怎么拔上来?” 陆兆通连连点头:“是是是。范秘……” 范东摆摆手:“叫我范东。” 陆兆通说:“别,还是叫秘书长吧,范秘书长,您对我真是太好了。往后,有事您尽管说话。” 范东笑道:“我能有啥事?就是往后要常走动,亲不亲故乡人——哎,怎么没见你们家梅洁呀?” “去开发区办案了。”陆兆通随口回答,以为人家问起自己的老婆只是一句客气话,可没想到范东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辛苦呀,”陆兆通这才明白秘书长话里有话,他赶紧问:“范秘书长,该不是她惹着您了吧?” “那倒不是。是一个朋友有了点小麻烦,想让你帮点忙。” 陆兆通一听,忙道:“您说您说。” 范东走后,陆兆通回到病房,却怎么也见不到母亲的身影,床位上空空如也,一问大夫,才知道母亲已经挪到高干病房去了,至于费用嘛,大夫说,刚才来的那位市政府的秘书长已经全包了。 陆兆通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自己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有谁把自己当个人看,只有人家范秘书长,范秘书长啊! 正因为抱有这样的感恩意识,梅洁从驼岭刚一回来,陆兆通就非常诚恳地和她谈了一次话: “梅洁啊,你听我说,你的工作,我不该管,也不想管。可这次不一样,人家范秘书长亲自找上门来说情,你就不给人家一个面子?别忘了,咱两个还只是小小的科级干部,范秘书长这样的高官,平时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现在,人家眼光向下了,咱可别黄狗坐簸箕――不识抬举。” 梅洁不高兴了:“兆通,你不要把事情庸俗化好不好?” “梅洁,我告诉你啊,你可不能让江涛当枪使,那是个两眼一抹黑,六亲不认的家伙,你跟着他瞎跑,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梅洁问:“那你的意思是不让我回开发区喽?” 陆兆通摇摇头:“恰恰相反,我是让你回去。” 梅洁不解:“回去?” 陆兆通点点头:“回去。该打马虎眼的打马虎眼,该抹稀泥的抹稀泥,能饶人处且饶人……” 话未说完,梅洁便生气地打断了他:“你这人,未免太庸俗了吧!” 第二天,梅洁便把范东找陆兆通联络感情的事向江涛做了汇报。 江涛听完了梅洁的讲述,沉思着:“阎王没敲门,小鬼来报信。照这么说,开发区果然有鬼。” 梅洁说:“我认为,纪委应该马上派工作组进驻。” 江涛点点头:“嗯,我马上写报告,上常委会讨论。” 梅洁站起来欲走,又吞吞吐吐地来了一句:“我希望这一次别像上次查手机一样,又是半途而废。” 江涛笑了:“不会。” 四 彭怀远扬了扬手里的报告,望着在座的市委常委开了腔:“江涛同志打了报告,要向桃花源开发区派驻工作组,守一,谈谈你的意见。” 常守一站了起来:“彭书记,其实纪委在桃花源开发问题上查到了些什么呢?很简单,无非是一些村子出现了搬迁纠纷,一些乡镇克扣了一些移民款项,但他们并没有把这笔钱装进自己的腰包,而是用在了乡镇的一些必要的支出上面。把这些问题交给区里解决好了,犯不上兴师动众。另外,据我了解,在桃花源开发中,整个搬迁协议的签订是在政法部门的监督之下进行的,只是有些地方手续不全而已。是这样吗?江涛同志?” 江涛说:“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可实质上……” 常守一打断他的话:“我们要看到基层的组织尤其是乡镇是很不容易的,就拿上次查手机来说吧,如果不是彭书记及时而又果断地中止了调查,就会给我们的开发区引资工作带来极被动的局面,我们好不容易建立的关系,就会毁于一旦。现在,经过我们不懈的努力,好不容易说动了省计委、省建设投资公司,还有一些民营企业家,他们带着资金、带着技术、带着实力来了,要为我们千山做一些事了,可我们却开始自乱阵营,自毁长城了,彭书记啊,这样做的后果是十分严重的。工作组决不能派驻。” 常守一话一完,一些常委纷纷点头。 江涛环顾了常委们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守一同志说,派驻工作组有可能引起严重的后果,我不赞同。桃花源的问题表面上看是克扣移民款的问题,往重了说是干群关系、党群关系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不好,桃花源的开发环境就不能治理好,也会直接影响企业家们投资的信心和投资的质量。不是有软环境之说吗,干部队伍就是软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彭书记,我在报告中已写明桃花源开发不仅是克扣问题,还有帐目不清、挪用等问题。如果不遏止某些干部的犯罪,后果相当严重。所以,我认为,派驻工作组有利于桃花源的开发。” 众人听了,议论纷纷,彭怀远咳了两声,大家静了下来,想听听书记有什么高论。 “根据桃花源开发工程的实际现状,和我们整个千山的经济形势,为了防止给本市经济带来冲击和震荡,为了保障桃花源二期招标工作的顺利进行,”彭怀远不紧不慢,有条有理地说道,“我认为,市纪委暂不向桃花源派驻工作组为妥,但是可以派人进行检查。可以肯定地说,桃花源开发区确实存在一些问题,请守一同志对此要给予注意。最近一段时期以来,纪委的同志做了大量的工作,值得表扬。老常,老江啊,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你们一个手里有一把锋利的刀子,一个手里有一柄沉重的斧头。利器出手,要慎重。做工作,处理问题,要学得灵活一些,麻烦不见得不惹,风险不见得不担,关键是从大处着眼,控制局面,使我们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你们说呢?” 听了这话,江涛和常守一两个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彭书记既然发话了,王振海和梅洁只好从开发区撤回纪委。俩人刚一进办公室,孙陪学就摇着手里的纸扇迎了上来:“二位,欢迎归队。不在下边跑也好,好好休息一下,市里还有好多工作等着你们呐。” 王振海问:“孙书记,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一会儿查一会儿不查的,弄得人无所适从。” 孙陪学啪地将手中的扇子打开:“怎么一回事?这还不明白?江书记的报告让彭书记给否啦,工作组那么好派?这一下,咱成了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了。成了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还想提升?分房?要编制?要车?门儿也没有啊!现在社会情况复杂,做事一个考虑不周就会捅出大漏子,你们两个往后做事啊,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孙陪学讲着讲着,就发现大家眼睛都往他身后看,他一愣,也把目光转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了一声又一声沉重的脚步上楼的声音。 梅洁和王振海互相望了一眼对方,不约而同地向江涛办公室走去。进了江书记的屋,也不打招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沉着脸,一语不发。江涛乐了:“怎么,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梅洁反唇相讥道:“工作组不派了,茄子能不蔫吗?” “工作组不派,不等于不开展工作呀。”江涛看着梅洁,怪怪地笑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梅洁,你是政法大学毕业的吧?” 梅洁点点头:“怎么?” “我想打一场官司,你做诉讼代理人怎么样?” 梅洁一听就愣了:“你打官司,和谁呀?” 第9章 一 桃花源二期工程招投标大会定于本月六号至八号在驼岭县温塘宾馆召开,五号是报到的日子,一大早,宾馆的院子里就挤满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有省计委的王主任,有省建设投资公司的老总,有上次到这里考察项目的民营企业家公会的老板们,往日沉寂的温塘宾馆一时间变得热闹异常。马怀中看在眼里,喜在身上,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又来了。瞧,朱昌盛的车不是驶进院子了么?这小子,今天又换了辆“沙漠风暴”,真牛。 “朱总,路上辛苦。” “马主任辛苦。” 马怀中引着朱昌盛往会议室走。朱昌盛一边走一边试探地问:“马主任,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马怀中回过头来狡黠地一笑:“咋?我办事,你不放心?” 朱昌盛马上脸就开了花。 第二天上午,招标会如期召开,先进行的是第一项:一线天景观及配套索道工程,结果被来自京城的一家公司夺得标底。丁文瑾没有到招标会现场,对这些她不感兴趣的项目,她觉得有李克己前去参加一下就行了。常守一听说后,夸她道:“你很会放权。” 丁文瑾说:“没有分权,就没有现代企业。” 说罢,两个人相视一笑,似乎有了某种默契。 “这次参加竞标有什么具体打算吗?”常守一问。 “我的投资顾问李克己希望我只承包工程,而不要搞投资。” “那你的意思呢?” “克己的话挺有道理。”丁文瑾望他一眼,这样答道。 常守一顿时感觉有些失望,丁文瑾觉察出来了,她淡淡地笑道:“如果有值得我投资的项目,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常守一一听,马上道:“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怎么样?” 丁文瑾听了,心里一喜,却故意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应该说项目的含金量还是有的,我想,这两个项目也是这次参加投标的许多老板都关注的。” 常守一马上又来了一句:“把它交给你来做怎么样?” 丁文瑾问:“常市长为什么对我这么青睐呢?” 常守一语塞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在官场上混这么多年了,按说早就学得城府很深,可今天怎么有些直奔主题了呢?想到这儿,他尴尬地一笑说:“到湖边走走吧,去看看优美的湖光山色。” 丁文瑾欣然同意,俩人开上车,不一会儿就到了湖边,一看见那优美的风光,丁文瑾不禁又诗兴大发:“山水之间,陶陶然,熏熏然,乐不思蜀呀。” 常守一问:“是不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 丁文瑾点点头:“借山势,借水势,在都市一侧,而无都市的喧嚣。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房地产项目。” 常守一赞许地道:“有眼光。” 丁文瑾望着常守一,轻轻地道:“常市长,提你的条件吧!” “条件,什么条件?”常守一脸上一本正经地问。 丁文瑾莞尔一笑:“市政府的条件啊!” 常守一这才长喘一口气,开始了自己的长篇大论:“不错,市政府是应该要条件。你知道吗?桃花源的开发在征地、拆迁的过程当中,遇到了不小的阻力,农民的利益必须考虑,为征地,市财政用于补偿移民、土地占用的费用就有几千万。你知道,这对千山这样的穷地方,压力有多大。” “那,政府应该走以地养地,以征养征,以商养商,滚动开发的路子。” 常守一连连点头:“没错,政府唯一拥有的财产,就是土地,我们想法一致。” “所以你让我做?” 常守一点点头:“本来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是分开的两个项目,是我把它们放在一起的,有些人简单地认为,这两个项目就是吃喝玩乐、配套齐全。” 丁文瑾说:“放在一起,价值大。做项目重在寻找优势。” “说得很对,我们征地,每亩地四千元;市政府决定,哪个投资商做这个项目,每亩地掏两万元。应该说,这个地价是很便宜的。” 丁文瑾沉吟道:“每亩地政府得到一万六千元的差价,一千亩就是一千六百万元。市财政的补贴不仅收回来了,而且还有赚头。” 常守一说:“投资商也有的赚,我算过一笔帐,第一期开发别墅,投资商的利润不低于一千六百万元。” “这是一桩政府和投资商双赢的生意,不,应该说,政府、投资商、农民三方都有收获。” “你很聪明。最近,市纪委揪着开发区的一些问题不松手,说到底是因为农民的利益受到影响,我准备把这次投标会上得到的收入拿出一部分补偿农民。所以,谁来做这个项目,谁就是帮我的大忙,我就得感谢谁。” “我做了。”丁文瑾说。 “好,”常守一兴奋地一拍手,“明天晚上我们回千山,我请你看莫扎特的《魔笛》,中央歌剧舞剧院专业团体演出,是我专门邀请来为桃花源二期工程竞标助兴的。” 丁文瑾一听愣了:“你怎么知道我爱听莫扎特?” 常守一道:“很简单,你喜欢的,就是我所关注的。” 二 竞标会开得很热烈。老板们竞相竞标,评委们认真打分。一旦主持人宣布竞标结果,中标者起立向所有来宾致意,大家也回报以热烈的掌声。 桃花源开发工程沙盘上,一些项目已是名花有主,插了许多小红旗,目标正在往中心一带插满小绿旗的地方推进。 快到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这两个项目的时候,范东向坐在主席桌上的马怀中使个眼色。马怀中会意,跟着范东来到空无一人的休息室,掏出两支烟,递给范东一支,自己一支,问:“您,有什么吩咐?” 范东看了他半天,一字一顿地道:“常市长要两个工程。” 马怀中说:“好说,哪两个?” “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 马怀中听了,大吃一惊,烟从嘴上掉了下来:“什……什么?” 范东眼疾手快,一把替他把烟接住,瞪他一眼:“怎么了?” 马怀中掩饰着自己的慌乱:“没……没什么。” 范东把仍在徐徐燃烧的烟塞进马怀中的嘴里:“这样开发区的资金容量不就活了吗?可以拿出来搞别的项目。” “好是好,可是——” 范东又瞪他一眼:“没什么可是,你去办吧。” 马怀中点点头欲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不甘心地问:“能……能不能换两个?” 范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马怀中明白,这出戏算是唱砸了。 果不其然,朱昌盛在招标会上一听说这两个项目由招标改为投资发包,马上火往上顶,当天晚上,到房间找到马怀中,未说话先啪地将自己的皮包重重地摔在茶几上。 马怀中有些惊慌地道:“昌盛,你听我解释。” 朱昌盛说:“你什么也不用解释了,赶紧把钱还我。” 马怀中摊开双手:“昌盛,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这是常市长的意思。” 朱昌盛嗓门大了:“那你一开始就不该答应我。” 马怀中也有些上火:“这不是临时才发生的变故吗?” “好了,我理解你,也不说什么了。你把那两‘吨’还给我。”朱昌盛一边说一边烦躁地走来走去。马怀中说:“我最近手头紧,你缓我两天。”朱昌盛摆摆手:“不行,我现在就要。” “做生意嘛,干嘛斤斤计较,上次为了那八十万,我跑前跑后的,可是没少出力啊。” “上次的事,我已经表示过了。我是个不欠债的人。” “我可以在其他方面补偿你。要不,给你翠影湖?” “一个水库,我没兴趣。我再重复一遍:我只对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感兴趣。你告诉我,这两项目给谁了?” “这个——”马怀中有些为难,“用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 “你记住,我不会轻易放弃的。”说罢,朱昌盛摔门而去。 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钱只有还给朱昌盛,于是马怀中来找吕阳。 吕阳现在是移民新村工程的甲方代表,正和监理公司的人一起在工地视察建设质量,一听马怀中向他要钱,就有些上火:“怀中!移民新村建设用款你本来就没有给够我,怎么又要从我这儿提走二十万现金?” 马怀中说:“哎呀,老弟,我都火烧眉毛了,你就别问那么多为什么了,赶紧照我说的办。” 吕阳想了想,摇了摇头。马怀中不高兴了:“吕阳,别忘了咱俩是啥关系!” 吕阳听了这话,突然便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他从财务那儿把钱领出来,交给马怀中,言语低沉地说了一句:“给我打个收条。” 马怀中连连点头:“我现在就给你写。” 三 朱昌盛从马怀中那里一出来,也不顾时间有多晚,就给丁文瑾打电话,约她到宾馆大厅喝茶。好在丁文瑾此时还未休息,电话里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出来赴约了。朱昌盛一见她,便言不由衷地道: “丁小姐,祝贺你把桃花源开发区皇冠上的明珠摘到手。” 丁文瑾说:“朱老板的信息可真灵通啊。” “小意思,”朱昌盛呷了一口茶说,“你们北方集团家大业大,再加上丁小姐又能干又漂亮,我一个土包子是没法和你们竞争的。” “我们可以合作嘛,你的鹏程建筑公司,在建筑业也是叫得很响的。” 这句话可是有点出乎朱昌盛的意料之外:“这么说,丁小姐肯赏我口饭吃?” “说吧,你想做点什么?” “当然是我的老本行了。” 丁文瑾一边思索一边道:“高尔夫球场,你要我也不会给,毕竟这不是鹏程的长项。至于特色民居别墅群嘛……” 朱昌盛心里着急,脸上多少带了出来,有些焦急地问:“可以吗?” “那要看朱老板姿态。” “我先垫资干着。” 这正是丁文瑾想说的意思,她站了起来:“那好吧,成交了。” 朱昌盛走后,李克己走过来,说:“不知为什么,这个人让我感到不安。” 丁文瑾笑道:“你呀,就是过敏。” “你真的没有感觉?”李克己道,“他的身上有一种侵略的气势。” “在你眼里,都是敌人。” “我是为你好。千山,决非世外桃源。”李克己说罢,端起茶壶,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四 第二天晚上,丁文瑾和常守一去市里看《魔笛》去了,李克己闲得无聊,一个人在温塘宾馆的院子里心烦意乱地散着步。 不知什么时候,朱昌盛端着一瓶洋酒和两个高脚杯走过来:“怎么?克己老弟,就你一个人?” 李克己没说话。朱昌盛给李克己倒了一杯酒,递给他:“我以为,你会和丁小姐在一起。” 听了这话,李克己烦躁地将高脚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朱昌盛呵呵地笑了起来:“情到深处人孤独啊!” 李克已不高兴地看他一眼:“朱老板,别瞎扯。” 朱昌盛笑道:“你越这么说,越证明我看事情看得准,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李克己点点头:“好啊。我正想多了解你。” “十三岁,我就没钱上学,回家种地了,”朱昌盛开始讲述,“后来跟着我大哥四乡八村转,靠说大鼓书混口饭吃。再后来,八零年给建筑工地当小工,慢慢有了自己的队伍。有了一些积累。我老婆是邻村的,除了会说人话,没一样拿得出手,我二十一岁稀里糊涂结了婚,爱情是什么东西,到现在我也琢磨不明白。我只知道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命运拴在一个女人身上,很不可靠。女人的价值说到底也就是男人挣了钱让她们花。” 李克己不想顺着女人这个话题谈下去,打断了他的话:“你们这些人也不容易,赤手空拳打天下。” 朱昌盛拍拍他的肩膀:“我羡慕你呀,要本事有本事,要文凭有文凭。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帮手,打遍天下无敌手。” “你不是想挖我吧?”李克己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问。 朱昌盛目光盯着他,马上回了一句:“只要你愿意,丁小姐舍得。” 李克己叹了口气,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不再说话, 作为曾在国外留学四年的MBA,从到千山来考察的那一刻起,李克己就始终认定,千山不是一片创业的乐土,而是葬送北方集团的墓地。凭直觉,他感到自己和丁文瑾已经走到了悬崖的尽头,再往前走,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可以说不言而喻。问题是,丁文瑾被一叶障目,看不清前面的形势,而自己,又拿不出能充分证明自己是对的证据。总不至于等事情全部发生了再去当事后诸葛吧?那还要投资顾问有什么用?不管怎样,他得对得起北方集团付给自己的高额年薪。还有,要对得起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久久压抑着的感情……怎么办?李克己陷入沉思之中…… 第10章 一 江涛让梅洁替丁家寨村民打官司,要求被告桃花乡政府返还克扣的移民资金,梅洁欣然同意。 这段时间,她几下丁家寨,采集了不少有利的证据,可没想到案子在市中级人民法院这儿搁了浅――中院根本不予立案。这下子,江涛有些坐不住了,他打电话把梅洁叫到家里来谈这事。他想知道中院的阻力在什么地方,莫非是他们的韩院长? 梅洁摇摇头:“那只是表象。这里面有较深层的原因,您要想听,可能得占您一会儿的时间。” 江涛说:“没关系,我有时间,你说吧,我还真想听听,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深刻的背景。” “那好,”梅洁说,“首先,我们得明确,这个案子的性质是民告官。在古代,百姓被欺,击鼓鸣冤,靠的只是屈指可数的‘包青天’。建国后很长一段时间,为老百姓撑腰说话的是靠好政策和当官的廉洁奉公。老百姓敢依法向政府叫屈并公平地对簿公堂,甚至可以反红头文件的内容,这还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说得再具体点,是颁布《行政诉讼法》和《行政复议法》之后。所以国外有报道说,行政法庭的建立和《行政诉讼法》的颁布实施,是中国真正实行法制的开始。近几年,全国各地‘民告官’案层出不穷。而且相当数量的行政诉讼大都发生在一些‘低素质官员管理’的地方,比方说驼岭县桃花源开发区的丁家寨就是一个例子。一些县长、乡长以为红头文件高于一切,甚至借红头文件干不法勾当,有恃无恐地侵占老百姓的利益,结果,不可避免地,会在公堂上出丑。” 江涛思考着她说的话:“那你的意思是说,桃花乡政府败诉已成定局?” “是的。” “这不结了,这官司打赢了。” “江书记,可现在咱们立不了案,也就谈不上胜诉败诉的问题。” “据我所知,《行政诉讼法》里有这样的条款,叫做当事人申请后,法院应当在七日内立案。” “是的,是有这样的规定,但您说的不够完整,这条条款是这样写的,当事人提出申请后,法院应在‘七日内立案或者做出裁定不予受理’。” “那么,他们这次做出不予受理的裁定了吗?” 梅洁摇头。江涛说:“如此说来,法院不就违背法律程序了吗?” “是的。但法院也有法院的难处。” “难在哪里?” “依照法律理应立案;若立案,乡政府将会败诉,这意味着政府的面子就很难看了。所以,法院的领导研究后认为暂不立案,但是这就带来了问题的另一方面,不立案,即剥夺了当事人依法享有的诉讼权利。起诉人在收到法院‘不予受理’的裁定后,也可能上诉或者越级上访,这样,不仅法院要承担执法不严的责任,有关人员还可能受到责任追究。法院现在是在两难之间,既怕不立案,老百姓越级上访,又怕立了案得罪市政府。” “丁家寨村民状告乡政府是为了要回克扣的移民款、土地补偿款,这和市政府没有关系。” “但法院不这么想。” “我明白了,你让我考虑一下这事应该怎么办。” 梅洁起身要走,江涛唤住了她:“你等等,梅洁,你当丁家寨村民的诉讼代理人,和你爱人商量过没有?” “为什么要和他商量?” 江涛叹了口气:“你要有心理准备,有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啊。” 第二天一上班,江涛就给中院的韩院长打了个电话,让他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一趟。韩院长说正开院长办公会,不想过去,电话里说说得了。江涛就加重了语气道:“电话里说不清,你最好还是来一趟。来一趟有好处。” 韩院长没办法,只好风风火火地赶来:“啥事嘛?这么急?我正开院长办公会呢。” 江涛瞥他一眼,没有说话。韩院长苦笑了一下:“得得得,我明白了,肯定是丁家寨村民状告政府的事。我说江书记,这个事不是我不能立案,是不好立案啊!一边是市政府,有开发桃花源的红头文件,另一边是老百姓,要求也是合理的。我只要立案,政府是必输无疑啊。你说我应该向着谁?” 江涛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丁家寨村民状告的不是市政府,是桃花乡政府。” 韩院长说:“差不了多少。你解剖桃花乡这只麻雀,吓坏了一大群麻雀,往后谁还敢干事。” 江涛问:“那老百姓的利益呢?”说着,他起身给韩院长倒上一杯水,把一沓材料扔给韩院长,“这是纪委最近有关收支两条线的调查报告,你们法院的在后半部分,你看看。” 韩院长接过来,一页页读下去,脸上的汗下来了。江涛笑笑,把电扇往他那儿挪了挪。 韩院长又看了几页,心里发虚,嘴上还硬:“这都是没有的事。” “都是空穴来风?”江涛问道,“那,郭自力他们在法院蹲了一个月,光吃饭不干活啦?要不要我把他叫来?” 听了这话,韩院长马上求饶一般地道:“我立案,立案行了吧?” 二 案子一立,梅洁往乡下跑得更勤了,陆兆通十分有意见,两人就在家里呛呛起来。 “你说,你三天两头往开发区跑,到底想干什么?” “开发区要没问题,我能去那儿吗?马上就要开庭了,我得帮丁家寨的乡亲们搜集证据。” “我看你为了江涛,早晚得把命搭进去。你不想想,你们扳倒了庞占田又怎么样?一个芝麻官。” “官不在大小,事不在多少。从丁家寨这个案子能看出桃花源的真实状况。” “可你们得罪的是常市长。” “哪儿跟哪儿呀?” “机关里的人都清楚,江书记和常市长较劲呢,明年,彭书记就到站了,谁是千山市第一人,还很难说。” “嗬,你啥时候成政治观察家了。” “我也不是一点追求都没有的人。” “你的意思是为了你的前程把我的工作扔了?” “你是我老婆,我跟你说虚话有什么用?江涛他能一辈子在千山?早晚上头一纸命令,就调走了。咱们可是土生土长的千山人,还要在这儿生活。要是把人都得罪光了,能有咱的好日子过吗?说良心话,我是想着和你过一辈子,你要是存心跟我闹,不听我的劝告,我也不勉强你,你不想离婚吧?” 陆兆通的这句话对梅洁产生了作用。三十岁的女人不知咋地,同二十岁时相比,在丈夫面前,自觉不自觉地就矮了半头。 见梅洁不再顶牛,陆兆通得意地笑了笑,走过去,站在梅洁身后抱住她亲了一下,说:“明天晚上,我想请范秘书长,还有一些驼岭的老乡在一起坐坐。你也去。” 梅洁一甩身子:“我不去。” “那不行,这场酒是以咱们两口子名义举办的,你不去不行。” 梅洁只好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三百块够了吧?” “多少?三百块?”陆兆通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看来你们纪委的干部是没见过什么场面。如今吃饭,哪顿不‘造’他个千儿八百的,你还是给我拿上两仟吧。” 梅洁说:“不就一些老乡在一起坐坐吗?哪儿用得了那么多?” 话虽这么说,梅洁还是去抽屉取钱。打开抽屉,她愣住了:“兆通,家里那一万块的存折呢?” “我花了。”陆兆通回答。 梅洁便问:“你花了?你干什么用这么多钱?” 陆兆通不说话了,他想,总不能告诉干纪检的老婆说自己买官用了吧?这些日子,范秘书长领着他没少认识人,应该说也是卓有成效的,陆兆通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再运作个十天半月,混上个处级应该不成问题。 他不说,梅洁却猜到了:“你是不是跑官呢?” 陆兆通一听赶紧辩解:“怎么能叫跑官呢?是希望有关部门的领导多了解一下咱。不过,话说回来,不跑,那官也不会落到我头上。你知道这‘跑’字怎么写?背着包跑,知道吗?” “我看你啊,”梅洁讥讽地望他一眼道,“是想官想疯了。” 陆兆通马上反唇相讥:“像你我这样坐机关的人,除了当官,还能干什么呢?” 三 第二天晚上,梅洁和陆兆通从家里出来,骑自行车往酒店方向走,快到的时候,陆兆通突然对梅洁道:“下车。” 梅洁问:“怎么啦?” 陆兆通也不说话,把两辆自行车搬到一家存车处,锁好、存好,走回来,招手要了一个“的士”。 梅洁说:“你干什么?这儿离酒店不过二百米。” 陆兆通一边请梅洁上车一边说:“所以才打车嘛,便宜。就一个起步价,五块钱。要知道今天晚上来的可都是些有头有脑的人物,没一个是骑自行车的,咱俩骑自行车,太掉价。” 梅洁说:“你呀,虚荣到家了,我可告诉你,打一次车能吃一斤肉呢!” 陆兆通不屑地撇撇嘴:“一斤肉算什么?以后我要是升了官啊,你想吃多少肉都可以,甚至根本不用你去买。” “你呀,我早就看透了,不当官还好,一当官,准走向腐败,哎,我告诉你啊,我可是搞纪检的,小心将来闹个戏剧性新闻,丈夫犯罪,妻子办案。” “你就损吧你。”陆兆通说。 俩人走进餐厅。范东和另外几个梅洁不认识的人站了起来:“欢迎欢迎,梅洁同志,快里面坐。” 梅洁一见范东,笑道:“今天这顿饭的规格可够高的啊。” 范东冲她嘿嘿一笑:“别管规格高低,反正不用你们二位出血,看见了没,咱们在座的驼岭老乡,哪个都比你家兆通混得好。我说诸位,你们得多提携一下兆通兄弟啊!” 众人纷纷点头。陆兆通忙道:“谢谢,谢谢。” “坐吧。”范东“啪啪”一拍手,“小姐,上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范东已略带醉意:“梅洁!弟妹,啊,我比兆通虚长两岁,叫你……一声弟妹没错吧?你别的酒可以不喝,这酒,却一定要喝,算……我敬你。” 梅洁说:“秘书长敬我,我可不敢当。” 陆兆通点头:“说得对,秘书长哪能敬她呢?应该是我们两口敬您才对。你不知道,范秘书长对我,那可真是帮了大忙啦!”说罢,举杯对梅洁道,“梅洁,快,快举杯,我俩好好谢谢范秘书长。” 梅洁举杯站了起来。范东道:“不必多礼,兆通、梅洁,先坐,坐坐。啊,要依我说啊,只要你们能记住咱们几个都是驼岭老乡就行啦!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不帮你帮谁?兆通啊,可能马上你们教委主任就要找你谈话。啊,等你当了处长,可别忘了老乡们啊!” 陆兆通激动地道:“范秘书长,人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您对我,那不是滴水,简直就是长江啊!今天梅洁也在这,有事儿你就吩咐我们两口子吧,没二话。” 说着,陆兆通在底下拽了梅洁衣角一下,梅洁苦笑了一下,端起杯来:“范秘书长,您可真会开玩笑,我能帮您什么忙?” 范东道:“听说,你要当丁家寨村民的代理人,跟咱们市政府的文件打官司?” 梅洁点点头:“准确点说,是跟桃花乡政府打官司。” “一个样,乡政府也是隶属县市的一级政府嘛。你告他就等于是告市政府,告市政府就等于是告常市长,这样做的后果,我不说你也明白。” “明白。” “那么,有没有可能……” “对不起,范秘书长,我这个人做事有我自己的原则。” 陆兆通急了,火冒三丈地道:“梅洁!——别找不自在。” 范东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装做什么事也没有似地道:“算了算了,喝酒喝酒。小梅有自己做人的原则,我不难为她。——来,来来,喝酒,喝酒。梅洁啊,坐下,坐下么。不管怎么说,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驼岭的老乡们又聚在一起了。这是一件大好事嘛!我有个提议你们看行不行啊?从今往后,大家常走动,不分高低贵贱,不分远近亲疏,为了事业,要团结得像兄弟一样。” 众人听了,鼓起掌来,高声叫好。其中一个岁数较大的站了起来:“这样吧,我也来个提议,咱们几个既是驼岭老乡,又都情投意合,不妨结拜为异姓兄弟,怎么样?” 范东说:“好主意,大家把生辰报一下吧,排个次序。” 话音刚落,就见梅洁腾地站起:“对不起,失陪了。”说罢转身离去。陆兆通一见,赶紧追了出去,一把揪住了梅洁的衣襟:“你干吗去?” 梅洁一把将陆兆通的手打开:“你少管我。” 陆兆通没有站稳,差一点摔倒在地,他站起来,生气地伸巴掌就要对梅洁动手。梅洁冷冷地看着他,陆兆通的手僵在那儿不动了。 梅洁哼了一声:“驼岭人在千山有影响,这我早就知道。大家彼此之间走动,联络一下感情,应该说也无可厚非。但我没想到,你们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大,今天居然搞封建结拜这一套,什么叫结拜?结拜的目的又是什么?无非是可以在某种情况下结帮庇护,也就是你们常说的互相提携、互相照顾,这是一种典型的带封建色彩的腐败。” 陆兆通听了,像不认识她似地道:“我看你象个外星人,人世间的事你根本就不懂。” 梅洁说:“这种人间事,不懂也罢。我怕脏了自己。” 陆兆通刚要说话,就听范东在他俩身后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兆通,依梅洁这种觉悟,早就超过江书记了吧?” 陆兆通一听,火往上顶,对梅洁大声地吼道:“你——你把脸给我丢尽了!” 梅洁轻蔑地望他一眼,扭头就走。陆兆通气急败坏,拉住梅洁,往怀里一带,啪的就是一巴掌。梅洁强忍住泪水,死死地咬住嘴唇,转身闯入黑夜中。 四 丁文瑾走到常守一在月光大酒店的套间门口,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缝,红花探出头来,表情复杂地望着丁文瑾。丁文瑾被她看毛了,自己打量了自己一下,没有发现什么不合体的地方,便有些奇怪地望着红花。马上,聪明的她读懂了红花的眼睛里那股说不出的内容。 “我……我找常市长。” 红花把门全部打开,站在门侧,让丁文瑾走了进去。常守一正坐在电脑前打一个好玩的游戏,见丁文瑾进来,对红花道:“红花,你出去。” 红花听了,摔门而去。丁文瑾微微笑了一下,走到常守一身旁:“想不到,常市长还有这种雅兴。” 常守一笑着关了机:“现在有一句时髦的话,叫在虚拟世界感悟人生。喝什么?” “露露。” 常守一点点头,从冰柜里取了一罐露露,启了封,刚要往口杯里倒,丁文瑾忽然拦住了他:“叫红花来吧。” 常守一惊讶地望着她,心里暗暗揣测她说这话的意思。莫非她发现了什么?说起来,这事不能怪自己,当然,也不能怪红花,那怪谁呢?恐怕只能怪酒了,对,那天晚上,自己确实喝了不少酒,酒能乱性,酒能乱性啊……话又说回来,丁文瑾未必真的是那种意思,极有可能是自己敏感,想到这儿,他坚持着把露露倒进口杯,递到丁文瑾面前。 丁文瑾微微笑了,连讥带讽地又来了一句:“常市长真是善解人意,一点一滴都有表率作用。” 这一下,常守一脸真有些发烧了,他努力平静了一下躁乱的心绪,岔开话题问:“工程怎么样?” “一切准备就绪,”丁文瑾说,“定于明天奠基,我今天来,就是请你这个大市长去为我剪彩的。” 常守一想了想道:“剪彩是一定要去的,只是,奠基的时间能不能改一改?” 丁文瑾不懂:“为什么?” “不为什么,推后一天好吗?” 丁文瑾更加不懂了:“后天,后天不是开庭审丁家寨的官司吗?” 常守一微微一笑:“正因为如此,才让你推后一天啊。” 丁文瑾明白了:“这么说,你是故意想让这两件事撞车喽?”她把露露一口喝光,长叹一声道,“守一啊,我真替你累得慌。” 常守一苦笑了一下:“老人家说过这么一句话,叫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要我说呀,你们搞政治的纯粹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常守一反问了一句:“可你这经商的,离得开政治吗?” 丁文瑾顿时哑口无语了。她暗自在心里诘问自己:是啊,我这个经商的,离得开政治吗? 这时候,范东来来,伏在常守一耳边轻声地说道:“方才张台长打来电话说,电视台要直播庭审。” 常守一一愣:“谁的意思?” 范东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常守一听罢,不加思索地道:“告诉张台长,要不折不扣地按彭书记的指示办。” 范东犹豫了:“真不知彭书记唱的是哪出戏?” 常守一笑笑:“大概是伯乐相马吧。” 范东说:“您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儿对策?” 常守一一摆手:“考虑什么?箭在弦上,你能让他不发?你走吧。” 五 “爸,张台长让我主持对庭审的直播。” 吃晚饭的时候,江小霞不无得意地对江涛说。 江涛听了愣了:“你?……为什么?” “张台长说,给我一个机会。” 赵凤兰在一旁插话道:“我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前两天台里还说要精简不在编的记者呢,今天就给她这么一个重担挑,我担心人家是在找借口。” “借口,什么借口?” “炒小霞的借口呗。当初进电视台,是金局长的面子,如今让小霞出电视台,总得找个理由。毕竟你还是纪委书记,张台长又不想得罪你。小霞又没有直播经验,说不定就出了丑,炒她就名正言顺了。” 江涛问小霞道:“小霞,真要是你妈分析的这个样子,你怎么办?” 江小霞想了想,咬着牙道:“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江涛笑了:“像我女儿。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哪!” 江小霞得意地道:“除了和您作对,我也得有点自己的精神吧。” 赵凤兰说:“既然如此,我也为咱女儿出把子力气,给你做一套出镜用的好衣服。” 江涛笑了:“还用得着你做?电视台的服装不都是企业赞助的吗?咋,没你江小霞的份儿?” 一句话便说得小霞眼圈有些发红,匆匆扒了两口饭,就上楼去了,赵凤兰道:“你呀,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在编的主持人,每年有好几千的服装购置费,小霞没有,昨儿去商场,她想买一套套装,我一看价,千来块钱,就打消了念头,弄得小霞沉了半天的脸。你知道吗?这两天,金大姐见了我,爱搭不理的,我不是傻子,她心里的小九九,我跟明镜似的,我告诉你,你那脾气,该改改了,再这么下去,千山也呆不长。” 江涛笑道:“这回要栽在千山,我就二话不说,回老家种地去。” “要是连地都种不成,就惨了。” “当官不自在,自在别当官。月月政府给你开着支,不办人事,对得起谁?” “我知道跟你说啥也是白搭。按说你工作的事我不该多插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我今天必须跟你明确喽,你一会儿手机,一会官司这么折腾来折腾去,要是把小霞的前途给毁了,我跟你没完。” 江涛听了便有些烦躁:“快洗碗去吧。” 第二天,小霞就领教了什么叫出师未捷身先死,张台长虽然同意现场转播法庭庭审,却不同意派转播车,摄像记者也由以前定的三个改成了两个,说是排不开了,桃花源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开工典礼也得直播,而且,开工典礼被安排在一套播,庭审节目却上了二套。还说,这是广电局党组决定的。 小霞明白,自己上了人家的套了,事到如今,真得破釜沉舟,拼死一搏了。 匆匆化好妆,小霞和自己请来的两个嘉宾走进了演播室,这个时候,前方的信号已经传来,就见市中院高高的台阶上,成群结队的老百姓正向法庭――他们寄予希望的地方走去。院子里,也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估计今天参加旁听的绝对不少于三百人…… 小霞清了清嗓子,开始和自己请来的两个专家侃侃而谈。 “黄教授,李教授,千山市首例民告官案件马上就要开庭了,你们作为法学界的专家,请谈谈对此事的看法。” 黄教授是市师范学院法律系的资深教授,在全国司法界小有名气,他先发了言:“这确实是历史的进步,过去有句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其要义是民与官不在一条等高线上,民是‘子民’,官是‘父母官’,民还能告官不可想象。大家可能还记得《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故事,剧中主人公到刑部告‘官’,好不容易争取到刑部升堂,但原告要跪着经过上有铁钉的砧板到堂。过此砧板后,原告之身已鲜血淋漓。由此可见告官之难。” 和他一起的李教授点头附和道:“是的,中国由于有长期的封建专制传统,老百姓遇到自己的合法权益被‘官’侵害时,往往选择忍耐。采取一种‘算了’的态度。现在不同了,自从民告官的行政诉讼制度建立以来,公民与政府机关对簿公堂,平等地与之争辩是非的事越来越多,而且,政府机关的行为如果确实违法,损害了公民的合法权益,还要向公民赔礼道歉,依法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镜头切到法院现场,小霞看见爸爸的黑色奥迪轿车驶来,在停车场停下了。 “什么感觉?”江涛坐在车里,问梅洁道。 “有点紧张,不过,还好。” 江涛把车门打开:“走,我跟你一起入场。” 两人没走两步,就看见陆兆通在不远处站着。梅洁说:“江书记,你先进去吧。” 江涛点点头,叮嘱了一句:“和为贵,”就先走了。 梅洁走到陆兆通跟前,刚要说话,陆兆通辟头盖脸就来了一句:“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说吧。”梅洁心如刀绞地道。 “一条,放弃诉讼代理,跟我回家,咱俩还是好夫妻,好好过咱们的日子;另一条,就是去当这个代理,结果嘛,不用我多说。” “兆通……” “对不起,我只想听结果。” “兆通,有什么事,等庭审结束再说好不好?” “我想我说得已经够明白了。”陆兆通说着,将一张纸交给梅洁。梅洁一看,是离婚协议书,她不想再在陆兆通面前显示自己的懦弱了,拿起笔,狠狠地签了字。 这倒出乎陆兆通的意料,一时间他显得有些乱了方寸,于是他换了一种轻柔的语气对梅洁道:“梅洁,你其实并不想离,是吗?三十多岁的女人离了婚,日子是很难过的。” “不,不必再说什么了,离就离吧。”梅洁说罢,将离婚协议书扔给陆兆通,快步向法庭走去。路过旁听席的时候,就见江涛、王振海等一大帮纪委的同志都关注地望着她,王振海还向她做了一个“V”字手势,以示支持。 梅洁镇静了一下,做好了发言的准备。 第11章 一 马上就要成为高尔夫球场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陋的但很漂亮的主席台,丁文瑾和一些政要以及企业家们在台上站着,等候着市级主要领导的到来。一些礼仪小姐站在花篮后面,一个个亭亭玉立,显得花枝招展,婀娜多姿。主席台周围,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旗,左边,是一个锣鼓队,正起劲地敲着;右边,是一支西洋乐队,和着锣鼓吹奏着西洋乐曲。两个队伍各成曲调,互不相扰。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施工单位的工人,各新闻单位的记者散落在其中,有拿摄像机的,有拿照相机的,有拿话筒和录音机的,都摆开了采访的架式。其中市电视台豪华的转播车显得十分夺目。 九点正,市领导的车队出现在丁文瑾的视野。她马上向司仪示意,司仪一声令下,乐队马上奏起了欢快的《迎宾曲》。曲子奏完了,常守一等领导也都到主席台就座了,至此,剪彩仪式正式开始。 李克己没有参加剪彩仪式,他躲在宾馆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电视上转播的庭审实况。 这个时候,庭审已进入到法庭辩论阶段。原告方代理人梅洁拿起手中的证物,看了看审判长和全体庭内人士,口齿清晰地说,:“这是丁家寨全体村民同村委会签订的有关山林承包五十年不变的合同。这是丁家寨全体村民宅基地的证书,请法庭予以确认。” 审判长问:“被告方对此有异议没有?” “没有。” 被告席上,只孤零零坐着代理律师一人,作为桃花乡政府首脑的庞占田和作为开发区管委会领导的马怀中都没有出席庭审。 审判长点点头:“好,丁家寨全体村民同村集体签订的有关山林承包五十年不变的合同及丁家寨全体村民宅基地的证书,被告提出没有异议,该证据当庭予以确认。” 梅洁又出示了一样物证:“这是村民丁二蛋代表村委会同乡政府签订的有关占地的合同书。其中有以下几项内容:村民搬迁赔偿以房间为单位,每间房补偿1500元,山地责任田以亩为单位,每亩赔偿2000元。需要说明的是,丁二蛋并不是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选出的村委会主任。这一点,我想请法庭传原告方证人丁二蛋到庭作证。” 法庭准许了,丁二蛋被带到了证人席,他向梅洁和法庭讲述了自己如何从本村的会计一跃成为村长的事实,最后总结一般地说:“……事实就是这样,俺是被硬逼着签字的,俺这个村委会主任也不是由村民选的。是庞乡长硬安给俺的。” 李克己看到这里,大吃一惊,他披了件外衣就冲出了门,开上车,直奔高尔夫球场开工典礼会场而去。 会场上,常守一正在热情洋溢地致词,李克己三步并做两步跑上主席台,突然抢过常守一面前的话筒,当众宣布:“奠基仪式到此结束,北方集团决定终止投资。” 众人听了,都愣住了。 丁文瑾反应敏捷,一把把话筒抢过来说:“对不起,他今天早晨喝了酒。”说罢,她用冷森森的目光看着李克己。李克己目光黯淡下来,趔趔趄趄走下主席台,向着湖边便跑。丁文瑾把话筒还给常守一,说了一声:“常市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继续进行。”然后,向李克己追去。 李克己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喊叫着:“我们在错误的地方,开始了错误的建设。难道你不知道吗?走,你跟我去看看电视,你就会明白一切。” 丁文瑾恶狠狠地瞪着他道:“你真让我丢脸。庭审的事我知道。恰恰如常市长所说,这是为了证明,法治是桃花源开发区建设的基础。” “基础?”李克己哼了一声,“据我所知,这和千山市纪委办的一个案子有关,在贪官污吏中间你能有什么作为?” “你这是危言耸听,庭审要进行电视转播,是彭书记的意思,守一也坚决支持。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有头脑,也有胸襟,他不怕这个案子会影响开发区建设,影响他个人的形象。千山有这样的领导,还有什么事办不成。” 李克己直勾勾地看着她:“看来,他把你彻底征服了。” 说罢,李克己回身往坡下走,一边走一边喃喃地道,“一个巨大的陷阱。” 二 丁二蛋退庭以后,审判长问被告方律师对证人证言有什么看法。 被告方律师回答说:“我们认为,丁二蛋虽然不是严格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选出的村委会主任,但他仍然能够代表全村的百姓签这个合同。因为,丁家寨村原来的村委会主任魏明理也不是根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选举出来的,但他却能代表全体村民行使权利。同样是未经过民选的村委会主任,前者能代表全体村民,后者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梅洁对此早有准备,她不慌不忙地答道:“这个问题问得好,法不溯及既往,我们做任何事都要用发展的和唯物的观点来看待问题。魏明理是什么时候当选上村委会主任的呢?是在《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正式颁布以前,而丁二蛋则不同了,可以说,被告方是在明知有此法的情况下将丁二蛋推上村民委员会主任的。因而,丁二蛋的村民委员会主任肯定是非法的。” 被告方律师说:“我们回到强行占地这个问题上来。我方认为,开发区和乡政府在占地问题上固然有错,但不应该承担法律责任,因为我们执行的是市政府颁发的《千字第三十八号》文件,如果违法,那么是这个文件违法,而不是具体执行的主体违法,必须对二者加以区分。” 旁听席议论起来。审判长喊:“肃静,肃静。” 梅洁顿了一下说:“不错,但市政府颁发的《千字第三十八号》文件的内容又是什么呢?每亩责任田应该补偿4000元,拆迁补偿以每间为单位,每间2000元。可是到了被告这一级,变成了什么内容呢?大家从我刚才提供的数字上,明显可以看出来乡政府乃至开发区政府克扣了多少。” 旁听席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被告律师说:“拆迁经费被区政府、乡政府留用一部分,这是很正常的,不足为奇,因为,有相当一部分钱要从这里面出,比方说一些手续费、基础设施建设费、发展乡镇企业、集体企业、安排无地农民所需要的统筹资金等等,这无可厚非。” 梅洁马上反驳回去:“我们认为在这个问题上被告明显地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那就是这笔补偿资金是给谁的,是给乡政府和开发区政府的吗?不是,乡政府和区政府只担负着将他们发放到每一个拆迁户农民手里的责任……” 至此,主动权已明显地被梅洁抓在手里,基本上可以说胜券在握,果然,合议庭合议之后,当场判决也正是这个结果:被告桃花乡政府返还克扣原告移民款二百八十万零七千元整;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诉讼费三千两百元由被告承担…… 如果不是法庭有纪律,张大娘、小山等人非欢呼起来不可。 退庭的时候,梅洁走到张大娘跟前,激动地说:“张大娘,听明白了吗?咱们赢啦!” 张大娘拉着梅洁的手,不相信地又问了一遍:“梅……梅同志,咱……赢啦?” “大娘,赢啦!” “赢了?”正在此时,被告方律师也走过来,冷嘲热讽地道:“你们是赢了,可你们想过没有,开发区、乡政府能咽下这口气吗?” 众人听了这话,刚刚激起的热情如遇到了冷水,一下子又都变得消沉起来。 三 高尔夫球场开工典礼结束了,常守一上了自己的车,刚要走,丁文瑾走过来,马怀中等人一见,知趣地赶紧闪开。 丁文瑾向后一招手。礼仪小姐端着一个用红布包好的剪子走过来,那是一把金剪子,刚才,常守一就是拿它为工地剪的彩。 丁文瑾把剪子交到常守一手里,常守一犹豫着:“这……” 丁文瑾说:“拿着吧,是个纪念。” 常守一只好将剪子收下,他问:“克己刚才是怎么了?” 丁文瑾没有回答,向着空地深处走,常守一赶紧追了上来。走到身边了,丁文瑾低声地问了一句:“告诉我,桃花源开发区是不是克扣了农民的土地补偿费?” 常守一明白了,他回答道:“为了发展。”停了一下,像是感觉自己的语气缺乏说服力一般,他又补充道,“乡里的干部难当,不侵占补偿农民的费用,拿什么去发展集体经济?” “可他们伤害了这片土地,伤害了穷苦的人,这是不能原谅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给土地加价的原因。指望乡镇把侵占的部分吐出来,难哪,怎么办?由市里拿出一块返还吧,这样,大家都满意。” 说着,常守一自自然然地把双手放在丁文瑾的肩上。丁文瑾把他的手拿开。常守一问:“怎么,你不信任我?” “也许,我太理想化了。”丁文瑾喃喃地道。 常守一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但是只要我们去做工作,就得老老实实,不现实不行。” 丁文瑾摇着头:“守一,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很不安。” “我又何尝不是呢?但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吧。时间是宝贵的,我们不能因为一部分人的利益受损就牺牲掉大多数人的利益,痛苦和伤害都是不可避免的。” 丁文瑾喃喃地道:“我不知道该不该来这个地方?” “我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想知道我刚来千山的感受吗?看着破破落落的城市,看着向你伸手的下岗工人,我苦恼过,我甚至诅咒过这个地方,但时间长了,我发现我爱上了这个城市。因为这个城市和我的生命紧密联系在一起。还记得被人代会选为市长的那天晚上,我喝醉了酒,一个人站在月光大酒店的顶层,我骂了一句,狗日的千山啊!你知道吗?我偷偷哭了……” 丁文瑾抬起头来,看见了常守一眼中的泪水,她的心呼地一颤,被常守一深深地感动了。 常守一感觉到自己的话已经发生了作用,继续道:“不管别人怎么说,文瑾,我爱千山,我希望你也热爱她。” 丁文瑾哽咽着点了点头。 四 丁家寨的乡亲们怎么也没能想到,报复会这么快就落到他们的头上。 法庭判决第二天,一张布告就贴到了周转棚的公告栏上,内容是:鉴于开发区资金紧张,原定童话城建设项目缓建,招工培训顺延。落款是:桃花源开发区管委会。 张小山念完后,三把两把撕下来:“这是报复!走,有种的找开发区说理去。” 耕耕老汉拦住了他:“你找什么找?人家开发区的理由充足着呢,项目缓建,培训顺延,你挑不出毛病来。” 张小山说:“他们到底想干啥?” “你说想干啥,是要压咱们低头呢。” 张小山听了,生气地道:“俺找马怀中说理去。” “对!”张大娘在一旁附和道,“俺也去,俺要弄个明白。咱这有理的,为啥斗不过没理的。” 一看见一大帮气势汹汹的百姓,马怀中吓得赶紧让门卫将管委会的大门紧紧闭上。张大娘等群众被挡在院外,气愤极了,小山带头高呼起来:“马怀中,你出来――”众群众一见,也都跟着高喊起来:“出来!――出来!” 这个时候,吕阳正在马怀中的屋里,他看了一眼马怀中抖抖索索的样子,不禁感到有些可笑,说:“怀中,你怕什么?出去就出去,老百姓吃不了你。” 马怀中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屋外,群众的吼声越来越大,只听得管委会的大门被晃得震天地响,吕阳说:“我去就我去,不过,怀中,我劝你最好和我一起去,否则,要出大乱子了。”说罢,自己先出了门。马怀中望着窗外情形,吓坏了,翻窗跳到后院,一溜烟地跑了。 看见吕阳,张小山喊了一声:“贪官出来了。” 吕阳听见这话,一怔:“你骂谁?” 张小山说:“就骂你,修公路你们不知贪了多少钱,现在,还要欺负俺们,揍他。” 未等吕阳反应过来,群众已上前将他包围,随着“贪官,贪官……”的骂声,雨点般的拳头落在吕阳身上,脸上…… “闹起来了?好嘛。”当天晚上,在范东家里,范东听完马怀中的汇报,高兴地一笑道。 马怀中听了,不知范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叹了口气道:“范秘书长啊,如今真是不好收场了。丁家寨的案子把开发区给毁了,好几个老板给我打电话说,桃花源开发区投资环境不好,嚷着要撤资。” 范东说:“撤资好啊。” 马怀中愣了:“我不懂。” 范东嘿嘿一笑:“江涛不是管得宽吗?开发区要不能动弹了,看他怎么办!” 马怀中有些明白了:“对呀,看他怎么办!” “他不可能有什么辙。”范东道,“现在,人大也插手了,局面很乱,据说对开发区又是质询又是个案监督,真是不亦乐乎。伟人说的好,天下大乱,才能达到天下大治。照这么发展下去,早晚还得由常市长来收拾局面啊。这,就是政治。记住,你不仅不要去说服走了的老板回来,而且还要给他们出难题。” “出什么难题?” “真笨,可以到市委讨个说法嘛。” 马怀中一听,高兴地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道:“我这就去办。” 第12章 一 “小霞啊,爷爷看见你在电视上的扮相了,嗯,有出息。” 一见小霞,耕耕老汉就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他是今天下午进城来的,由于劝不动张大娘和小山他们,就到城里来找江涛拿个主意。 “真的啊?”小霞高兴地反问了一句,对江涛说,“爸,你知道吗?这个节目一播啊,台里的电话都打爆了。有夸节目做得好的,有让电视台帮他们打官司的,还有……”她羞涩地笑笑,“还有夸我的。台长说,要把‘新闻透视’做为一个长期栏目办下去。并建议我做这个节目的固定主持人。” 江涛愣愣地听着:“这么说,电视台裁人,裁不到你头上喽?” 小霞骄傲地挺直腰板:“爸,我能坐稳位子,都是因为你,谢谢。”说罢,进自己屋去了。 江涛和耕耕对望一眼,自嘲地笑笑:“这……算是这个案子最意外的收获吧!不提它了,您接着说乡亲们的事。” “乡亲们都愁坏了,谁也拿不出一个好主意,有的还骂骂咧咧,说这个官司害了全村的人,小山娘是个烈性子,想不开,嚷着还要去上访!” “上访?我没见她来啊。” “咳,你见不着她,这次啊,小山娘说是不找你了。” “那找谁?” “找……找常市长。” 江涛愣了,他一着急,把手中的杯子往桌子上一墩,杯子碎了。耕耕看着他,半天才心情沉重地说了一句:“江涛啊,你方寸乱了。” 江涛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自己倒没有什么,要是丁家寨的乡亲们,从此吃不上饭,开发区建设因我而受损,我不成了千古罪人了吗?我这就去找常守一去。” 常守一正在月光大酒店斯诺克桌球室打台球,看见江涛进来,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江涛,老百姓们一定很满意,他们达到了目的。” “可张大娘他们才出法庭,被告律师就说,乡政府不会咽下这口气,这是什么意思?” “别听他瞎扯,政府能跟老百姓计较?政府是人民的。” “我希望你和开发区打个招呼,不要搞小动作。” 常守一听了,很不高兴地道:“老江,你这话我不爱听,这个小官司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影响波及省城了。到底是谁在搞小动作?你矛头不是对着我的吧。” “守一,你这么说可就是上升到政治高度了。我得跟你解释一下。” 常守一一摆手,将最后一个球击入袋内:“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 正说话间,常守一的手机响了,是彭书记打来的,他让常守一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一趟,说是有事商量。 常守一明白彭怀远找他谈什么事,所以故意拖延着时间,过了近一个小时才进了彭怀远的办公室,果不其然,彭怀远一张口,问的就是开发区的事: “有的工程缓建了,有的企业要撤资,这是怎么一回事?” 常守一佯装不知:“我没听说啊,我想,这些企业是少数吧。” 彭怀远叹了口气:“有人讲,这和丁家寨的案子有关,更有甚者,还造谣煽动企业家到市委闹事,说千山市桃花源开发区被一群腐败分子所控制,所以在这个地方投资是没有希望的。” 常守一拉长了音调道:“是吗?” 彭怀远看他一眼,知道他在欲擒故纵,但又不好挑破:“守一啊,千山是要改革的,更要稳定。我希望你能够尽早平息事态,让桃花源红红火火建设起来。” 常守一摆摆手:“彭书记,我有难处啊。” “说说看。” “咳,实话实说。现在干事的不如不干事的,干事说不定就落一身骚。桃花源开发区的二期工程才陆续开工,管委会就被纪委的人查了个底儿掉,您说,在这种状况下,谁还有心思干事?” 彭怀远问:“马怀中到底有没有问题?” “有!”常守一肯定地回答,“他克扣了移民款,可是,他并没有把这些钱装到自己腰包里去,而是挪做他用,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通过行政的手段来解决问题呢?” “挪用公款行为,恐怕只用行政手段有点软吧?” “您是知道的,开发区资金紧张,拆东墙补西墙的事情在所难免,不能简单地说是挪用公款。丁家寨的案子在电视上直播后,在开发区影响很坏,大家士气严重受挫,谁还有心思干工作?” 彭怀远有些不高兴了:“怎么能这样说呢?丁家寨一案搞电视直播是我倡议的,它给全市党政干部上了一堂很好的法治教育课。有百利而无一害嘛。” 常守一听得逆耳,站起身来欲走,彭怀远一见,只好无奈地摆摆手道:“好啦,我也理解你的难处,但总不能因此就撂挑子吧?我前前后后说了这么多,其实合起来就是一句话,有些争论先搁一搁,有些问题先放一放,开发区的建设不能停。守一啊,过两天田副省长就要来视察,我们可不能给他看一个清清冷冷的建设场面。” “要这么说,我只能说我试一试,相信开发区的同志还不至于给咱们千山市丢脸。” 二 过了几天,田副省长来千山考察工作,一下车,屁股还没坐稳,就召集市委常委们开会。会上,副省长的话说得很尖锐: “一个很好的工程,一个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挂了号的工程,一个能让千山市经济上几个台阶的工程,现在却闹得污七八糟,工程不是窝工就是下马,企业家们嚷着要撤资,同志们哪,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你们是在为人民谋幸福吗?你们能说自己代表了人民的利益吗?我这次来,受省委李书记的委托,传达省委省政府的几点意见:一、桃花源开发区一定要搞,而且只许搞好,不许搞糟。二、对开发区在发展过程中出现的一些不正常的现象,我们要用正常的心态对待。三、要正确理解和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国家可以依法对集体所有的土地实行征用,当然,补偿一定要发放到位。随意克扣补偿款的现象再不能发生。怀远啊,这个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 彭怀远说:“守一同志大胆创造,不墨守成规,与企业家联手征地,合作开发,既搞活了经济,又保持了社会稳定。农民的利益已经得到满足。” 田副省长点点头:“那就好。丁家寨一案,在省城影响很大嘛。我们几个常委在开发区问题上是有共识的,那就是千山市的形势不错,希望大家把经济建设推向新的高xdx潮。当然,两手都要硬,精神文明建设、反腐倡廉工作也不能放松。会后,你们安排我去开发区走走,守一啊,我要看看你把千山治理成了个什么样子,看看千山的老百姓是怎么评价你这个市长的。” 常守一唯唯诺诺地点点头,回去以后就马上准备,第二天,带着田副省长一行去了开发区,先奔丁文瑾的高尔夫球场工地而来。 别人撤资的时候,李克己一度很高兴,以为丁文瑾也会跟着撤,没想到丁文瑾不但没撤,反而加快了施工速度,问其原因,丁文瑾笑着打了一个比方,叫人家抛,我吃进,必大赚。所以,才短短的时间,一个颇具规模的高尔夫练习场已经竣工了。墨绿色的果岭上,密密麻麻地点缀着一些白色的高尔夫球,像是一朵朵的白花在开放。丁文瑾穿一身运动装,正在一边练球一边恭候着大家的到来。一见田副省长,她扔下手里的球杆,夸张地跑到他身边,甜甜地撒娇道:“哼,田省长,到千山来,不先接见我,该罚!” 田副省长呵呵笑了:“小丁呀,你出落得是越来越漂亮了。” 丁文瑾说:“看您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像是我已经老了。” 田副省长问:“你爸爸身体怎么样?” “很好。他让我给您问好。” “走,带我们去看看你的施工工地。” “咋,到了练习场,不先打一杆再走?我知道您可是个高手。” 田副省长乐了:“你呀你呀,好,打一杆就打一杆。”说着,田副省长接过杆来,用力一挥,把球击了出去。他的水平还真是不错,球在空中飞了一个抛物线,在一百米远的地方落地了。旁观者热烈地鼓起掌来。 “没想到千山市还有这么好的练习场,我回到省里一定建议大家来看一看。千山市的步子迈得很快嘛。” 彭怀远赶紧道:“距省领导的要求还有距离。” 常守一也赶紧表态:“我们还要努力工作。” 丁文瑾挎着田副省长的胳膊,向丘陵深处走去,一边走着一边撒娇地问:“田副省长,我得考考您,您说,高尔夫运动起源自哪里?” “哈哈,这你可难不倒我。高尔夫运动起源于十五世纪或更早以前的苏格兰,苏格兰地区呢,山多,气候湿润,多雾,适合牧草生长。牧羊人放牧闲暇的时候,就用木板玩游戏,将石子击入兔子窝或洞穴里,久而久之形成了使用不同的球杆并按一定规则击球的运动。这就是高尔夫。” 众人听罢,又一次热烈地鼓起掌来。 来到特色民居,田副省长一边视察着工地一边说:“文瑾啊,等我退休了,到你这儿买一套别墅颐养天年,你可不能宰我哟。” 丁文瑾笑了:“不宰您宰谁呀?” 田副省长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指着身后的常守一问:“文瑾,你实话实说,守一他有没有给你们创造一个良好的投资环境?” 丁文瑾看了常守一一眼,认真地点点头道:“应该说他尽了自己的力量。” 田副省长高兴了:“嗯,守一是个有激情的人。我还怕他到了千山意志衰退呢。看来,我没看走眼。知道吗?守一做过我的秘书,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说着,他回过头来对跟在身后的彭怀远道,“怀远同志,希望你今后多帮助他呀。” 彭怀远说:“我们是很好的搭档。” 田副省长点点头:“看得出。这,很不容易啊。” 田副省长在千山呆了三天,各新闻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了三天,电视台在他走的当天,还配发了一个评论,内容是这样的: “这次田副省长到我市视察桃花源开发区,正值丁家寨一案判决生效后不久,外界对桃花源开发区的工作产生了不同认识,甚至有人怀疑,桃花源开发区还能不能走下去,因此,田副省长的到来,无疑是对怀疑论的有力反驳,是对开发区建设的极大鼓舞和支持。省领导认为,千山市的领导打破条条框框的束缚,引进多种所有制的企业,参与到我市的经济建设中来,解放了思想,必将为我市的腾飞作出较大贡献。” 江涛看了,心里极其不是滋味。要按这新闻的提法,他岂不就成了经济建设的绊脚石?他不明白,近一段时间以来,自己为什么总是处于劣势? 三 马怀中刚上车,手机就响了,是金雅丽打来的,说让马怀中安排一下,她要和丁文瑾谈笔生意。 马怀中满口答应,很快就安排俩人见了面,稍微寒喧了两句之后,他就找了个借口躲开了。 “丁小姐,芳龄几何啊?”金雅丽刚问完这话,就装模作样地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噢,我忘了,小姐的年龄是个秘密。” “我今年二十九岁。”丁文瑾一边回答,一边仔细地观察着金雅丽,她发现对方是个神经有些紧张的女人,有时候的确让人感觉不很愉快。 “让人羡慕的年龄。我二十九岁的时候,正和老常在龙潭县工作,那是一段值得怀念的日子。”金雅丽叹了一口气说。 “这么说,金局长现在不快乐?” “不,我很幸福。”金雅丽开始把话题往中心转移,“马主任说没说我们见面的目的?” “说您想和我做生意,我不知道是哪方面的?” “有关草籽的生意,高尔夫球场上的草籽。” “交通局也做这种生意?” “不是交通局,是我们搞的一家中美合资公司。叫‘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 “恕我直言,这家公司和您是什么关系?” “这家公司的总经理常小同,是我儿子。” “据我所知,小同还未毕业,怎么会做这方面的生意?” “这很正常,市场需要什么就做什么嘛,美国是一个很开放的国家。” “这样吧,请您通知他,把详细的报价单,给我发一个FAX或者E—MAIL。” 金雅丽没有听明白丁文瑾说什么,便道:“你再说一遍?” 丁文瑾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给我发传真或者电子邮件。另外,北方集团在网上有详细的招商说明,他也可以浏览我们的网页。”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生意现在还不能定?” 丁文瑾摇摇头:“不能。” 金雅丽不甘心,又紧接着问了一句:“如果我们的报价比国际市场同业低,你会接受吗?” “价格只是其中的一个因素,相关的因素还很多。” “我们可以给你个人一些酬金。” 丁文瑾笑了:“北方集团从来拒绝伤害公司整体利益的交易。好了,谢谢您的饭菜,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着,丁文瑾起身往外走。金雅丽又唤住了她:“等等。”丁文瑾停下脚步:“还有事吗?” 金雅丽道:“顺便问问,丁小姐,还没结婚吧?” 丁文瑾听了,先是一愣,即而带着一股嘲讽的味道笑了笑:“这和生意有关系吗?” “我是说,如果丁小姐需要我帮助的话,我愿意效劳。” “谢谢,不劳您费心。” 金雅丽看着丁文瑾走出去,不知怎地,心里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马怀中在一旁看见了,忙走过来问:“怎么,你们没有谈成?” 金雅丽撇撇嘴:“她很不识抬举。她以为她是谁呀?还不是靠脸蛋赚钱。” 马怀中附和着:“就是——您没提常市长?” “提他?他现在恨不得把我一脚踢到沟里,还敢沾他的光?” 马怀中不吭气了。金雅丽看着马怀中,突然觉得这个人挺憨厚可爱,她往他盘里夹了块生鱼片道:“说吧,怎样才能做成这笔生意?” 马怀中问:“您真想做?” 金雅丽佯装发怒:“我没事逗你玩儿呀?” 马怀中拍拍胸脯:“那,这事交给我了,我一定让您做成。” 金雅丽一听,颇有些欣赏地望着马怀中说:“成了,你有百分之五的佣金。” 马怀中一时没反应过味来:“您说啥?” 金雅丽重复了一句:“我说成了,给你百分之五的佣金。” 马怀中望着金雅丽,发现对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火辣辣的内容,他神思恍惚地说:“钱不钱的吧,只要您瞧得起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那点心意小同收到了吧?” 金雅丽点点头:“他专门打电话来说:谢谢马叔叔。” 四 高尔夫练习场建好以后,常守一成了这儿的常客,渐渐地,他喜欢上了这项被全世界公认为是高雅的运动,没事的时候就来挥上两杆。 这天,打球的时候,丁文瑾给他讲了金雅丽要和她联手做生意的事,他听了,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金雅丽这个人,以为什么都可以做交易。” 丁文瑾说:“是交易也没什么可怕的,你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常守一摇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看来你并不关心你的妻子。如果你认为不快乐,你们为什么不分手呢?” “我这种角色,注定是以牺牲自由为代价的。” “如果把自己也牺牲掉,那就太可怕了。” “没那么严重。” “你认为我应该谈这宗生意吗?” 常守一含混不清地道:“生意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 丁文瑾听了,很不是滋味:“绝妙的外交语言。你就不能直接了当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 常守一看了她一眼,狡黠地笑了:“我表达得还不清楚吗?” 常守一刚走,马怀中又来了,丁文瑾边挥杆击球边说:“马主任今天来,不用问,恐怕还是为了金局长的事吧?” 马怀中听了,哈哈大笑:“丁小姐果然聪明,”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丁小姐啊,这次北方集团能揽下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两项大工程,一方面是因为北方集团本身的实力,可另一方面,我不说您也明白,有一个人在中间起了很大的作用。” 丁文瑾说:“您想说什么,就尽管说。” 马怀中点点头:“很好,丁小姐,咱中国有一个美德,叫知恩图报。” “我倒觉得互惠互利才应该是今天中国人倡导的美德。” “您要这么说,我们就站在同一条壕沟里了。” “我看了‘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发来的报价单,价格比国际上最好的供应商还高两个百分点。” 马怀中愣了愣:“丁小姐,我是个直性子的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我这次来只是想告诉您,一个,金局长的事就是常市长的事;二一个,凡是我开发区管委会能做的,你尽管提要求。” 丁文瑾听了不语,马怀中在一旁沉不住气,开始主动报条件:“配套费减百分之十?” 丁文瑾还是不语。马怀中又道:“十五?” 丁文瑾依然不语。马怀中只好狠狠心,又报了一个数字:“每亩地减价百分之十?” 这回丁文瑾动心了:“你让我考虑考虑。” 李克己听说了此事,照例又是一通劝阻,这早已在丁文瑾意料之中,她对李克己说:“你放心,我不是个傻子。这笔帐我算过了,不亏。” 李克己说:“我不是说你亏不亏,而是说这件事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国内的现状,中国真是无序,到处都在上演着权钱交易的戏。” 丁文瑾笑了:“克己,你不要太书生气,在今天的中国,纯靠书本是什么也做不来的,只有四处碰壁。” 李克己一把抓住她的双臂:“文瑾,拒绝吧,好吗?这样会在董事会影响你的声誉。”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丁文瑾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得意地对李克己道:“董事会同意了这个方案。” 李克己一愣,沮丧地走到音响前,扭大了声音旋扭,崔健的摇滚声传了出来:“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李克己喃喃地道:“你现在,不听莫扎特了……” 丁文瑾嘿嘿一笑道:“流行曲也有它的价值。” 三天以后,北方集团和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举行了有关高尔夫球场草坪交易合同的签字仪式,常守一没有出席。 第13章 一 “虽然你没参加签字仪式,其实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是吗?” 晚上,丁文瑾请常守一喝咖啡,一边喝一边问。 常守一说:“文瑾,你不要总是那么聪明好不好?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丁文瑾看着他,一针见血地道:“你永远不想改变什么。我感觉你的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跟你在一起,总觉得像是在雾里。” 常守一摇摇头:“我很简单,是你把我想得太复杂了。” 丁文瑾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守一,你想没想过,如果我要改变你的生活,你会怎样?” 常守一一惊,强笑道:“我们都无意改变对方,是吗?” 丁文瑾感觉到常守一的虚弱,有些失望地松了手:“我看起来就像个失败者。” 常守一忙安慰道:“这单生意,你不赔。” 丁文瑾心情更灰了:“可我精神上一败涂地。” 常守一说:“只要有收获就好。” 丁文瑾固执地问:“你还爱她吗?” 常守一苦笑道:“女人为什么总是那么固执呢?爱这个词是不是虚了点?给你讲个故事吧。在黄山的天独峰,有个铁锁链,链上拴着许多的连心锁。恋人们走到这里,总要大大方方地买一把连心锁。然后很虔诚地锁在铁锁链子上,据说这样就把两个人的心锁在了一起,永远分不开了。锁好后还要把钥匙扔下山涧,以示永远打不开,也永远不用打开那把爱情锁。还传说有一个女人觉得好玩儿,悄悄地留了一把钥匙,结果几年后,两人终于分手,伤心到极点的女人便独自来到黄山,在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锁链上寻找自己的那把锁,她用钥匙逐个地试过去,用了很长时间终于打开了属于自己的那把锁,之后,她默默地把锁和钥匙扔下山涧,自己也跳了下去……” 丁文瑾问:“那你和金雅丽是什么样子?是钥匙丢了?” 常守一意味深长地回答道:“我们只有钥匙,却没有锁。” 丁文瑾站起身:“我明白了。再见吧,”说罢,要走,常守一此时却冲动地站起,抱住了她的双肩:“文瑾……” 丁文瑾冷冷地说了一句:“恐怕这双手应该抱在别人的肩上吧?”常守一听了,十分沮丧地将手从丁文瑾身上移开。 丁文瑾问:“红花呢?” 常守一恢复了漠然的表情,好像丁文瑾提的这个人和自己无关一般:“你说那个服务员?她去哪里我哪儿知道?” 丁文瑾眼睛盯着他道:“你喜欢她?” “你为什么这样说?她只是酒店服务员,和我没有关系。” 丁文瑾哼了一声:“你永远只想得到,从不想失去,是吗?”说罢,转身大踏步地走了。 丁文瑾一走,常守一从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铃,门开了,一个女服务员走进来,但不是红花。 常守一问:“于红花呢?” 服务员说:“她病了。” “病了?”常守一奇怪地道,“什么病?” “对不起,常市长,我不清楚。”女服务员口齿怜俐地回答。 二 “我怀孕了。” 红花站在常守一面前,一脸惶恐地说。 常守一听了,浑身一激凌,找了个冷战:“是真的吗?” 红花点点头,从身上取出一张化验单:“已经两个月了。” “做掉他。”常守一马上道。 “不。”红花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想要。”红花说,见常守一愣在那里,她又补充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连累你。” 常守一微喘了一口气,走到红花面前,用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道:“红花,你是个懂事的姑娘,你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你以后的路还长,可不能因小失大啊。” 红花晃了一下身子将他的手晃开说:“俺说了不要你负责,俺一个人可以带他。” 常守一开始苦恼地在屋里走动,不知该如何劝解这个执拗的女孩。他打开冰箱,取出一瓶饮料,咕嘟咕嘟喝下去,“真是无风不起浪。红花,就算是不为你,为了我,为了我的政治前途,把他做掉好吗?你知道,我每天为了工作,忙得前脚不着后脚,你要理解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还很长,如果你不听我的话,往后我们还怎么在一起?” “可是,可是……” 常守一搂住她,边亲吻边说:“听话,好吗?”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沓钱,“这是两千块,够了吧?” 红花的泪流出来了:“俺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一个纯真的姑娘,听话……”说着就把钱往红花手里塞,没想到红花猛地甩开他的手,哽咽着从屋里跑了出去。 当天下午,红花就背着行李回到了丁家寨,站在白色山岗上,望着炊烟升起,听着耳边的鸡鸣狗吠,想想这走出去的岁月,红花鼻子一酸,长长地哭出声来。 红花十岁上,爹娘双双得病死了,他们家在村上是外来户,没啥亲戚,张大娘二话没说,把她接到了自己家,当自家亲闺女一样养了起来。长大后,红花和小山情窦初开,自自然然地谈起了恋爱,小山爱得火热,红花爱得痴迷,如果不是红花执意要到城里打工,张大娘早就张罗着把他们的婚事给办了,那样的话,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发生了。可怜的张大娘,她哪里知道红花进了城以后,会变得心比天高了呢?如果那时候知道了,张大娘说啥也不会同意她进城的。 一听说自己心爱的人怀了孕,小山二话不说,一巴掌就把红花打倒在地。红花爬起来,嘴角流着血,怯怯地看着张小山,一动不动。她准备让小山打个够,如果打能够渲泄掉他的愤怒,自己疼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张小山又抡起巴掌,刚要打,被跑进来的张大娘一把架住:“她也不易呀,孩子。要打,你就打俺。” 张小山嘶喊着:“娘,你怎么护着她?你看她这个脏样子,看着就恶心。” 张大娘说:“你把她轰出去,她,她就只剩下个死了。” 红花哭着说:“娘,你让他打吧,要是他打死俺,他心里好受,就让他打死俺好了,俺对不住他,对不住他……” “滚,你给俺滚。”张小山扯着嗓子喊,张大娘上前把他的嘴捂住了:“你要还是俺的儿子,就给俺住嘴。” 红花扑通跪下来:“小山,求求你,让俺在这儿住上几个月,把孩子生下来,俺就走,行吗?求你了。”说着,她抱住了张小山的腿。 张小山仰头望天,捶胸顿足,哭道:“都是俺无能,俺是个窝囊废,俺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不能照顾好,俺算什么男人呀?……” 突然,小山抹去了脸上的眼泪,一把揪住红花的衣领问道:“你告诉俺,那个人是谁?” 红花听了,低着头不说话。 张小山又问:“你害怕他?” 红花还是不说话。 张小山说:“他害了你一辈子,为什么还要这个野种?” 这句话说完,红花马上答道:“他不是野种。” 张小山说:“那你就跟他去过嘛!为什么还要回来?” 不知怎地,红花突然也发起火来:“张小山,你少给俺在这儿吼来吼去,俺告诉你,俺可以说欠你,也可以说不欠你,俺可以在这儿呆着,也可以到别的地方去,俺这就走。” 说着,红花起身拎起自己还未打开的包袱就要走。小山先是默默地看着,见红花真得要走,又猛地冲上前去,一把将包袱夺下,手拉住红花,声泪俱下地喊道:“红花,别走,俺不让你走,俺不让你走啊……” 红花绝望地仰起头,泪水哗哗地流满了脸颊…… 三 草籽生意做成,金雅丽在家设宴款待马怀中。 酒足饭饱,金雅丽递过一张纸条:“这是小同给你在美国开的帐号,交割完毕后,就把佣金给你划过去。” 马怀中诚惶诚恐地道:“谢谢金局。其实,我真不在乎什么佣金,只要您和常市长不忘了我就好。” 金雅丽说:“怀中,你还信不过我吗?”说着,她站起来走到马怀中身后,把双手放到马怀中的肩上,马怀中浑身一激凌,一下子站起来,汗湿透了全身。 金雅丽瞪他一眼:“这是在我家,你紧张什么?” “也……也说不上为什么紧张。” 金雅丽问:“老马,你跟老常几年了?” “不……不到四年。” “听说,你原先是搞建筑的?” “打八四年干起自己的建筑公司,有十几年了,多承范秘书长引荐,常市长栽培,咱也成了国家干部。” “老常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我特服他。” “还有呢?” 马怀中摇摇头,金雅丽道:“听说你们经常在月光大酒店聚会,丁文瑾是不是也去?” 马怀中赶紧否认:“我去过,但好像没有丁文瑾。” “你不说实话,你不信任我。”金雅丽说着说着,竟抽抽嗒嗒地哭了。这一下马怀中可为难了,他看着这个女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犹豫了半天,才跑到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塞给金雅丽。 金雅丽用力擤着鼻涕,顺势靠在马怀中的怀里。马怀中紧张地冒出了一身汗:“金、金、金局……” 金雅丽喃喃地道:“我们是朋友,你要帮我,帮帮我……”说着,便靠在他身上,半拖半拉地把马怀中往卧室领去…… 四 范东发现红花在丁家寨,纯属偶然。 那天他和马怀中开车从丁家寨村边的公路经过,不经意间看见山坡上有一个年青貌美的女孩,正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挥舞着镰刀在打猪草。当时范东还开了一句玩笑说深山里面怎么会有这么一只凤凰,马怀中也不怀好意地说干脆给秘书长弄来当一次大餐好了。俩人正在说笑之际,就见那女孩转过脸来,这才发现原来她就是红花。于是范东赶紧叫司机停车,车未停稳他就连滚带爬直奔红花而去,那架式就好像假如自己晚了一步,红花就会在这地球上蒸发掉了一般。 这个时候,也许是肚子里的小孩踢了自己一脚,红花怨嗔地拍了肚子一下,然后,望着西边快要落山的太阳和满天的红霞,陷入了对幸福的向往之中,她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根本没有察觉,直到范东走到跟前,她才大叫一声,冲下了山坡。 范东说:“红花,你怎么这样无组织无纪律呢?说走就走,也不跟酒店打个招呼,这不,他们打电话来,让我接你回去。” 红花听了,一个劲儿地摇头,边摇头边一步步地往后退,退着退着,凭眼睛的余光,她感觉到自己身后又站了一个人,回头一看,是马怀中。 马怀中说:“红花,范秘书长说得对,跟他回去吧。” 红花转身向山上跑去,马怀中和范东一见,赶紧追赶。桑塔那车上的司机也猛踩油门,直冲上去,挡住了红花的道路。红花无路可跑,被马怀中一把抱住。塞进了车后座。 桑塔那飞也似地开到了驼岭县城,停到一家私人诊所门前。马怀中甩给大夫五百块钱,大夫哗地将帘子拉上,拿着血钳就向缩在床上的红花逼来。 红花猛地大喊一声,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劲,将大夫推向一边,然后,疯子一般冲出医院。马怀中和范东看见了,起身就追。却怎么也没有红花跑得快。 追了一会儿,范东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说:“行了,别追了。再追,肚子里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马怀中道:“那不正好吗?” 范东瞪他一眼:“少废话,会出人命的。” “那,咋办?” 范东望着红花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道:“咋办?解铃还得系铃人哪。”说罢,招手让马怀中上车,回市里去了。 五 过了两天,张大娘接到通知,说开发区管委会的马主任让她去找他一趟。张大娘不明就里,踟蹰着走进管委会的大楼,经人指点进了马怀中的办公室,就见宽大的办公桌后,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逗着窗台上的花鸟虫鱼。张大娘便怯怯地叫了一声:“马主任……” 那人转过身来,却不是马怀中,张大娘一愣:“马主任他……”那人笑了笑,和蔼地道:“张大娘,快请坐吧。” 张大娘问:“你认识俺?” 那人听了,哈哈大笑:“是我让马主任把您请来的。我叫范东,是市政府的秘书长。您快请坐吧。” 张大娘犹豫着坐下:“范秘书长,您找俺,有啥事?” “是这样,您不是找过常市长说你们要参加开发区建设吗?常市长很受感动,特意叫我过来跟您谈谈。” 张大娘高兴了:“常市长支持俺们了?” “常市长说,上回,您找他,当时呢,他正在气头上,就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您老这么大年纪了,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啊。” 张大娘忙道:“咳,人家是市长,俺是草民,没啥。” “这就好。张大娘,我听说,你当上了丁家寨村的村长?” 提到这事,张大娘不由得挺直了腰杆,这一直是让她引以自豪的一件事情。丁家寨的官司结束以后,在江涛他们的帮助下,在新任乡党委书记等领导的支持下,丁家寨村搞了一次真正意义的民主选举,张大娘居然得票最高,当之无愧地成了全村的领头人,在那次会上,她激动地向乡亲们表态说,无论怎样,俺就是把腿跑细跑折,也得让上面把咱村给开发了。次日,她就到市里找到了常市长,提了村里的想法,可常市长听了,只是冷笑,不置可否,本来以为没指望了,没想到今天范秘书长又提起了这事,看来,有可能出现转机。 “不简单哪,丁家寨村在您的领导下,一定会一步步富裕起来。” 范东的话把张大娘从暇思中唤醒过来,她赶紧道:“借您吉言,俺可不敢存这个奢望。” “为啥?” “这还用问吗?现在,别的村都上了套,几挂马车拉着在大路上跑,可丁家寨呢?不但没上套,还给赶到沟沟里去了,想爬上来都难啊,别说跑了。” 范东笑了:“您的比喻可真形象。张大娘啊,常市长几次在市长办公会上提到,乡政府不该克扣移民的款项,丁家寨村应该开发。” “真的?” 范东点头。张大娘道:“那好,咱毛驴拉磨,一切从头来。丁家寨的乡亲们保证以后没一个再闹的。” “成,这事,我跟马主任他们商量一下,把童话城工程再搞起来。桃花源旅游开发,没有童话城,孩子们到哪儿度假啊?” 张大娘听了,激动地说:“要真能闹成了,俺代表全村百姓到市政府给您和常市长挂匾。”说完,张大娘就想走,范东唤住了她:“张大娘,等等。” 张大娘停下脚步:“还有事?” 范东点点头,吞吞吐吐地道:“我听说,红花和您住在一起……” 张大娘一愣:“咋?你认识红花?” 范东连忙摇头否认:“哦,我不认识,是一个朋友很关心她……” 张大娘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突然明白了这其中的奥秘,她猛不丁问了范东一句道:“你那朋友不会是常市长吧?” 范东被问愣了,心里不由得佩服这个农村老太太真不简单,事到如今,再瞒什么已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把要讲的话和盘托出,张大娘听了,半天不语,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张大娘回到周转棚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下来,透过屋里昏黄的灯光,窗户上显示出红花铺床的身影。正在院子当中打地铺准备睡觉的小山痴迷地看着,对张大娘走进院子居然一点也没觉察到。 张大娘深深地叹了口气,咳了两声,向里屋走去。小山发现了,收回目光,讪讪地问:“娘,你咋才回来?” 张大娘不语,进了屋,先把灯关了,然后才走出屋来,坐到小山身边,未开口说话突然就嘤嘤地抽泣起来,小山忙问:“娘,娘,谁又惹你啦?” 张大娘摇摇头,用衣袖揩了揩眼泪,半天才一字一顿地道:“小山,明天,童话城就可以开工了。你,还有咱村上的孩子们,都给俺到工地上干活去。” “真的?”小山听了,一蹦仨高,“娘,你是咋攻下来的?” 张大娘看他一眼,一字一顿地道:“记住,到了工地,要收着性子,不要打架。” “嗯。” “少说话,话多,招人嫌。” “嗯。” “吃饭的时候,要多吃点,你这一段,瘦多啦!” 小山的眼泪流了下来:“娘,记下啦!娘,您……睡吧。” 张大娘摇摇头,望了半天满眼的星斗,低声地又问了一句:“你和红花的事,想过咋办了没有?” 张小山嘟囔着:“咋办?还能咋办?俺喜欢她,俺……离不开她……俺不恨她……” “红花的意思呢?” “她同意嫁给俺。” “是吗?”张大娘沉思片刻,站了起来:“那……就这么办吧。” 小山猛地坐起:“咋?你同意啦?……” “俺同意啥?”张大娘忽然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俺同意啥?俺同意啥呀?他爹,你说,俺该同意啥呀?”说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小山吃罢早饭,就到童话城工地报到去了,张大娘收拾完锅碗,越想心里越觉得堵得慌,就去耕耕那里聊天。 “俺这心里……苦啊,你说,一边是村里,一边是小山,该取哪边,舍哪边?要是取村里,成了这事,可肚子里怀着人家的种,俺心不甘哪!” 耕耕老汉听了事情的原委,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他猛地站起身来道:“娘的,这算什么事?我找江涛去。” 说着,耕耕拖着伤腿就要下地。张大娘拉住了他:“他叔,你等等,等等。你这一去,整不了人家不说,咱村的事,又耽误啦。” 耕耕听了,只好停下脚步:“唉,小山他娘,你的命……也是苦啊!” “谁说不是,俺现在,心里没着没落的,谁叫咱的日子,捏在人家手里呢,啊……” 她捶着耕耕。耕耕一动不动,木然地任她在自己身上发泄着心中的郁闷之情。 六 “听说……投资商们情绪趋于稳定,老百姓也开始从实际行动上支持开发区的建设了,童话工程也于一周前顺利开工了?” 彭怀远一边问常守一,一边走下市委大楼的台阶,向自己的车走去。 常守一说:“您说的没错。” “这一切,可真是来之不易啊。”彭怀远深有感慨地点点头,“明天,我到市委党校讲课,题目就叫《珍惜和维护好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抓住机遇,勇于挑战,力争使我市经济建设再上一个新台阶》。” 常守一道:“可惜,明天我另有安排,否则,我一定去听您讲课。” 俩人走到各自的车前,彭怀远与常守一握手告别:“守一同志,我要发自内心地说一句:这一段时间,你辛苦了。” 常守一苦笑了一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冠冕堂皇的官话,我说了,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倒不如不说。还不如像江涛同志那样,直奔主题:辛辛苦苦为了什么?一个字,名。” 彭怀远一愣,将刚打开的车门又关上:“江涛他这样说过?” 常守一佯装不知:“怎么,您没听说?” 彭怀远摇了摇头。 “说起来,江涛对名利的理解是早已有之,”常守一道,“当年在龙潭县他就讲过不少类似的言论,只不过到千山后发展更甚。我曾亲耳听他对手下的人讲:我当官不为别的,就是图个好名声,图对得起祖宗。他说人的一生不求名必求利,不要利目的就是为名,还说:这是辩证统一的关系。” 彭怀远沉思着:“难怪他那天找我,为自己的手下要编制、要职位,还说同志们辛辛苦苦地干,不就是为了职位有个升迁吗?从这个角度看,他的思想动机有些不纯啊!哪天我一定找他好好谈谈。” 彭怀远走后,常守一驱车来到月光大酒店,疲惫不堪地走进套间,刚把外衣脱下挂在墙上,就看见红花端坐在沙发上。 常守一有些惊讶,也有些莫名的紧张:“就你自己?” 红花道:“就俺自己。俺坐江书记的车回来的。” “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凑巧的。” “你和他说了些什么?” 红花看他紧张的样子,很好笑,说:“没说什么。不会有人关心过去的事情。” 常守一舒了口气:“红花,你回来就好……你走,咋也不给我说一声,害得我一通好找……” “你找俺,就是想让俺把孩子做掉。” “红花,你应该理解我……” 红花眼泪一下子流下来:“正因为俺理解你,所以俺才离开。” “那你为什么不把孩子做掉?” “俺就是不想。不为什么。” 俩人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红花打破了沉默:“俺要结婚了。” “跟谁?” “张小山。” 常守一听了,顿感如释重负:“噢,祝贺你。” 看他无所谓的神情,红花也像是卸了什么负担:“俺需要钱。” “多少?” “两万。” 常守一犹豫了一下,走向里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袋子出来,从袋子里取了三沓钱:“这是两万五,拿去吧。” 红花将那五千一沓的放到一边,将两万块放入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口袋。常守一问:“还有别的要求吗?”他的语气中已透出不屑。 红花说:“你跟马怀中打个招呼,俺要承包翠影湖。” 常守一听了哈哈大笑,红花问:“你笑什么?” 常守一说:“红花啊,别闹了,搞工程,上项目,那是男人们的事儿,你女孩子家,不要跟着瞎起哄!” 红花听了,不高兴地说:“俺就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瞧不起俺。你只是把俺当作一个四六不懂的农村傻丫头来看待,可俺不是,俺告诉你,俺也有追求!” “问题是……你……行吗?” 红花挺起胸膛说:“别忘了,俺也是中学毕业呢。” 回到家,红花和张大娘进行了一次非常正式也非常严肃的谈话。 “娘,”红花说,“俺知道你心里下不去,您可以骂俺,说俺进了城做了鬼,可俺不后悔。”说着,她从口袋里把两万块钱取出来,放到桌上,“这是两万块钱,算俺入股的,开发咱村需要钱,俺知道。”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是俺不要脸挣的。您收不收?”红花执拗的脸上越发倔犟起来。 张大娘不知说什么好。红花道:“俺应了跟小山结婚,就跟他好好过。俺有个要求,算是对您村长说的。” “说吧,啥要求?” “在咱丁家寨成立一个旅游公司,俺当经理。” “你成吗?” “凡事都是人干出来的,俺不信俺不成。” “你有这决心,村里人又没意见,就成。还有别的吗?” “江书记说了,俺结婚,他来主持,俺要把婚事办得火火的。俺要小山把俺用轿子抬过门。” 张大娘听了,默然不语,红花恳求地又问了一句:“成吗?” 张大娘强忍着委屈,点点头说:“成!” 七 红花结婚的那天早上,迎亲的队伍还未进家,马怀中就开车来找张大娘了。在此之前,他曾几次托人给小山带话,说小山结婚,一切由他来操办,被小山和张大娘谢绝了,他不甘心,亲自跑来做工作。张大娘对他说:“马主任,谢了,俺一个农村娃的亲事,劳不起您这么大的驾啊,就在这儿蛮好。” 马怀中说:“张村长,你看,温塘宾馆的新房也布置好了,餐厅的酒席也都准备好了,咱还是到那儿去吧。” 张大娘还未说话,就听见一阵鞭炮齐鸣的声音,众人赶紧迎出去一看,就见红花坐在一顶大轿子里,被七八个大小伙子抬着,一颤一颤地进了门。 事已至此,马怀中不好再说什么,见江涛和梅洁、王振海等人都在,便觉得浑身如芒刺在背,简单地应酬了一下,找个借口便溜掉了。 马怀中走后,新旧结合的结婚仪式就开始了,江涛做为主婚人讲了话:“今天是张小山和红花二人大喜的日子,我和纪委下访工作队的几位同志,来参加他们的婚礼,祝福的话有许多,我今天就说一句,人这一辈子,爱一个人不易,好好过一辈子,更不易。因此,我祝福你们这对有情人,相亲相爱,不离不弃,永结同心。” 众人听了,都高声叫起好来,小山和红花看着江涛,不知怎地,俩人一块流下泪来…… 婚宴进行正酣的时候,江涛因为有事,先走了。车刚开到村口,就见常守一的车迎面驶来,见到江涛,嘎然而止。常守一从车上下来:“老江,听说是你主持婚礼,我来给你捧场。” 江涛冷冷地说:“谢谢,难得。” 常守一觉出了他的冷漠,讪讪地道:“年轻人的婚恋是美好的嘛,应该祝福。” 江涛问:“你带来什么礼物?” “一句祝福的话,有时也算是最昂贵的礼物。” “也有可能是最廉价的。” 常守一有些火了:“我这么不值得你尊重?” 江涛不卑不亢地道:“我尊重真、善、美,尊重爱,尊重上天给予我们的良知。” 常守一苦笑了一下:“没想到江书记,对玄学还有研究。” 江涛说:“你抬举我了。我只是尊重人心而已。” 常守一双目瞪了起来:“你是在邀买人心。” 江涛坦然相对:“人心从来是不能邀买的,你只要看看那些老百姓的脸就知道,他们是不设防的城市,只需要真诚。” 常守一感觉自己败下阵来:“我还记得,彭书记把我们两个,比作锋利的刀子和沉重的斧头。看来,你的斧头是越来越沉重了。” 江涛说:“我不希望你的刀子太锋利,利器出手,的确要当心,免得伤着自己。” 说罢,江涛和常守一冷冷地握了一下手,上车走了。走没多远,同车的梅洁和王振海发现,江书记的脸上挂满了泪水。梅洁递过去一个手帕说:“江书记,您?……” 江涛哽咽着:“知道吗?看着一个你熟悉的人,越来越陌生,我这心里就像被钝刀子割一样。” 新婚之夜是美好的,然而对于张小山和红花这两位新人来说,夜是漫长的,也是苦涩的…… “小山,睡吧。” 这样的话,红花已经说了无数遍了。小山却跟没听见一般,身子一动不动。 红花说:“你心里想的啥,俺清楚,说出来,可能会好受些,说,说吧。” 小山听了这话,终于开口了:“俺……怕你忘不了他。” 红花凄然一笑:“俺既然和你在一起,就不会再动别的心思。俺要和你好好过日子。” “听俺娘说,你要承包翠影湖?” “不错,俺在市里也游览了各个公园,城里人搞的那一套,俺懂。小山,俺告诉你,俺要在湖上修船屋,还要买滑翔飞机,还要搞蹦极。” “哪来那么多钱?” “俺要一个项目带一个项目,把村里的公司做大,用不了两年,俺就让丁家寨变个样。丁文瑾是人,俺也是人,俺就不信斗不过她。” “你跟人家一个城里人较什么劲?” “俺就是要较劲——小山,两年后,俺不拖累你,你再寻个好女人,成不?” 张小山一惊:“你耍俺呀?” 红花仰天落泪:“俺是沉了潭的罐子,落了毛的凤凰。俺不想让你一辈子背个骂名。” “你不相信俺?” “正因为俺相信你,才不能和你生活一辈子。只有俺早晚离开你,咱俩才干干净净的。” 张小山猛地站起:“俺知道,就会是这个样子,俺知道,你心里根本就没有俺。”他一回头,抓过事先准备好的菜刀,一刀把小指给剁了下去。 红花大惊失色:“小山,你这是干什么呀?” 张小山痛得嘴角直抽搐:“俺不把他作了,誓不为人。你以为俺不敢作他吗?……” 红花吓得哭了。 第14章 一 丁文瑾看着脚下长得稀稀疏疏说黄不黄说绿不绿的草皮,半天不语。她明白,自己上当了。 李克己在一旁连讥带讽:“你不会不知道,高尔夫这个词,是由green,oxygen,light,foot组成的,翻译成中文,就是绿色、氧气、阳光、步履。可如今,稀稀拉拉,第一个绿色目标就是这个样子,未来的草皮质量可想而知。” 丁文瑾瞪他一眼:“请不要幸灾乐祸。” “我?幸灾乐祸?”李克己急了,“丁小姐,你太低估我了,我是北方集团的一分子,北方集团的生生死死都与我息息相关,我这样说只是想告诉你,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听你这么说,我好像是个囚犯。” “差不多,感情的囚犯。” “克己,——”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希望你说这话不是因为妒忌。” “我从不让感情左右自己的理性思维。” “所以,你这个人总是那么冷静,没有激情,没有冲动,没有浪漫……算了,现在不是讨论你这个人的时候。”丁文瑾说罢,快步离去。 李克己追上来,跟着她走着:“文瑾,我还是那句话,权钱交易的代价就是毁了自己,人家可以高枕无忧,你却输不起。” 丁文瑾冲他喊:“我让他们赔,让他们赔,这总行了吧?”说着,她拿手机拨通了马怀中的电话。马怀中听了,装糊涂一般地问道:“为……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甚至根本不用回答,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应该明白,他们给我的是什么货色。” “丁小姐,别发火嘛。有话好好说。” “马主任,线,是你牵的,事,还得你来办。拜托快一点,我耗不起时间。”说罢,丁文瑾收了线。 没办法,马怀中来到常守一家找金雅丽商量对策,金雅丽才不管什么丁文瑾李文瑾,她需要的是男人来慰藉自己饥渴的心灵,于是迫不及待地先拉马怀中上了床,一阵云雨过后,金雅丽点着一支烟,抽了两口道,“索赔,绝不可能。相对于他们在你这儿捞到的好处而言,草坪的这点损失算得了什么,九牛一毛。所以,你把我的态度告诉他们。还有,让他们别忘了,今日之千山,是谁的天下。” 马怀中感觉自己的情绪被金雅丽调动起来了,便附和地喊道:“说得对!” 这样的结果,早在丁文瑾的意料之中,她知道,要想解决这件事的争端,恐怕还得去找常守一,可没想到常守一听了事情的前后经过,却以金雅丽是金雅丽,常守一是常守一为理由来推托。丁文瑾急了:“一边是你夫人,一边是你儿子,你却说,和你没有关系?” 常守一装作难受地叹一口气:“儿子,远在天边;夫人,只是一个名义。感情上,我孤寂得像一叶扁舟,在汹涌咆哮的大海上……” 丁文瑾打断了他的话:“常市长,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常守一便感觉有些尴尬,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田副省长打来的,他说,北方集团是省里挂了号的民营企业,在海外也有影响,不希望因为草皮的问题,影响投资商的热情。 常守一唯唯诺诺地道:“我记住了。” 田副省长又接着说:“我听说,这件事情,和雅丽有关系,是不是呀?一定要处理好家庭和工作的关系。在这方面,干部队伍中,是有教训的。” 打完电话,常守一不高兴地问丁文瑾:“你和田省长打了招呼?” 丁文瑾说:“你应该知道我父亲和他的关系。” “可你这样做,伤害了我。” 丁文瑾马上反击道:“是你先伤害了我。” 常守一嗓门大了:“难道是我让你和金雅丽做买卖的吗?难道我没有提醒你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你的妻子,是你儿子的母亲。” “不错,这都是事实。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你害怕她吗?” 常守一长叹一口气:“你知道吗?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分配到省政策研究室,和她认识是我们主任介绍的,但是,他的父亲,当时的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却瞧不起我这个印刷工人的儿子。” “所以你就发了狠,要出人头地,所以你就处心积虑,往上走,是吗?” “你经商不也是不择手段吗?如果不是因为马怀中给你降价,你会答应和小同做交易吗?不会。” “但是,这不应该成为同业标准服务公司提供劣质产品的借口。” “代价总是有的。” 丁文瑾望着他,最后通牒一般地问了一句:“你想解决这个问题吗?” 常守一软了下来:“我考虑一下吧。” 二 丁文瑾回到北方集团驻千山办事处时,李克己正在这里等着她,一听她说完情况,李克己马上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会为了我们伤筋动骨。” 丁文瑾说:“我想,他不会把我们扔在一边不管的。” “你对他总是抱有幻想。”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建议你给你父亲去电话,听听他的意见。” “也好。”丁文瑾点头同意,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父亲说得很直接:“你去见一下江涛,把我们的情况详细汇报。” 丁文瑾说:“为什么不起诉索赔?” 电话里丁父叹了一口气:“丁家寨的官司就是一个教训。记住,在转型期社会,游戏规则不确定,进入诉讼状态,原告、被告都是失败者。如果你想在千山市做下去,就记住我的话,去找江涛。这是省纪委孟书记的意思。一切以解决问题为准。” 按照父亲的意思,丁文瑾约江涛见面,说要请他吃饭。江涛说:“饭就免了吧。” 丁文瑾将了他一军说:“是不是纪委的干部都不在外面吃饭?” 江涛笑了,只好赴约。在饭桌上,丁文瑾把情况向他做了汇报,江涛听了,说了句:“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丁文瑾说:“家父说,如果我要在千山做下去,一定要找江涛。” 江涛哈哈大笑:“我成了你的保护神了。” 吃完饭,江涛有事先走了,丁文瑾结完帐走出饭店,刚要上车,就发现常守一的车停在自己的车旁边。车窗玻璃徐徐摇下,露出了常守一那永远不知阴睛的脸,他冷冷地问了丁文瑾一句:“滋味如何?” 丁文瑾回答说:“很好。” “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是吗?” “他让人感到安全。”说罢,丁文瑾上了自己的车,将车发动,常守一从自己车上下来,钻进丁文瑾的车里,愤愤地道:“你说过,事情交给我来做,为什么又去找江涛?” 丁文瑾说:“这是两件事。” 常守一道:“你根本对我不信任。你对他说了些什么?” 丁文瑾说:“我有义务向你汇报吗?” 常守一道:“有。因为我爱你。” 丁文瑾看了他一眼:“你还没有问我,我爱你吗?” 常守一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难道你不爱我?” 丁文瑾甩开了他:“我说不清楚。因为你不能给我什么承诺。请下车。” “这么说,江涛比我更出色?” 丁文瑾火了:“你这是在污辱我,下车。” 常守一无奈,只好讪讪地下了车。丁文瑾嘭地把车门带上,一踩油门,红色保时捷像离弦的箭一般飞驰远去,眨眼就无了踪影。 三 “丁文瑾求你,说明桃花源的盖子要揭开了。”在市纪委二室,梅洁一边整理材料一边对江涛说。王振海在一旁听了,摇摇头道:“恐怕没那么简单。” 江涛笑了:“梅洁、振海,你们在桃花源蹲的时间不短了,有什么收获?” 梅洁说:“收获大了,通过查收支两条线,发现移民新村建筑用款帐面上有一个二十万的窟窿,问吕阳,他说给工程队了,可工程队又没有收到这笔款的记录。两边对不上,证明吕阳又在撒谎。” 江涛一听,脸上的肌肉绷了起来:“确实吗?” 梅洁和王振海点点头。江涛愤愤地说:“这个吕阳,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人常说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他呢,上次的话儿言犹在耳,老毛病就又犯了,这一次,决不能姑息养奸!梅洁,振海,你们再辛苦一下,务必要查清这二十万的下落,必要的话,可以上手段。” 梅洁和王振海互望一眼,像军人一般说了声:“是!” 马怀中迟迟不还借走的二十万,成了吕阳的一块心病,恰恰此时,高尔夫球场草皮风波又传到耳朵里,吕阳坐不住了。这天一早,他找到马怀中,直接了当地问:“说吧,这件事,你吃了多少好处?” 马怀中装傻道:“吕阳,你说什么呢?” 吕阳语重心长地道:“怀中,开发桃花源是造福驼岭的大事,可不能因一己之私欲,坏了全局!我告诉你,该给人家退赔的退赔,该主持公道的主持公道。” 马怀中哼了一声:“这事怨得着我吗?那是和美国人办的公司,背景复杂,我的手没有那么长。” 吕阳急了:“反正,我的话你总是听不进去。移民新村房子建得也差不多了,那二十万块钱你到底还,还是不还?” 马怀中一听说又是这事,显得十分不耐烦:“你别老逼我好不好?做个单平了帐不就行了吗?” 吕阳说:“你说的容易,你让我背黑锅啊?我可告诉你,梅洁和王振海这段时间正在我这儿查收支两条线呢,这二十万的窟窿,他们已经问过我不下一百遍了,我都咬牙替你顶着,就因为我们是朋友。可再这么下去,这点事我怕自己藏不到明天。” “吕阳啊吕阳,你说你这人,让我怎么说你好呢?简直不食人间烟火……”马怀中放低了声音,“我……我可是把移民新村和童话城都给了你……” 吕阳一听,眼睛瞪了起来:“你以为,我是要靠干工程自己捞钱吗?……” 他的声音很大,吓得马怀中赶紧冲他嘘嘘乱喊:“小声点,你小声点好不好?我办,我马上就办,这总行了吧?” 正说着,王振海、梅洁敲门进来。一见吕阳在这儿,梅洁说:“正好,吕阳,你收拾一下东西,和我们到县政府招待所去。” 吕阳愣了,他明白,上回的戏又要重演了。这一切都怪马怀中,如果不是他借这二十万,自己哪里会再重蹈覆辙,想到这里,他狠狠地瞪了马怀中一眼,转身出了门。梅洁和王振海跟在他身后刚要走,马怀中唤住了他们:“哎――梅同志,王同志,你们这是——” 梅洁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道:“马主任,吕阳那儿有窟窿,他有必要向我们说清楚。” 几个人一走,马怀中便慌了神,他打了个电话给范东,约他中午一起吃饭,饭桌上,马怀中焦躁不安地道:“到我房间里带人,江涛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范东说:“沉住气,他又没抓住你什么把柄。” 马怀中道:“就二十万块钱的事,从吕阳那儿借的。” 范东问:“你干什么用了?” 马怀中不满地看范东一眼,心说装什么糊涂,上次如果不是你说让我干好自己应该干的事,我何必出这份血?到后来朱昌盛没揽着高尔夫球场工程,弄得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可这些话,他敢说吗?他只能用筷子蘸着酒水,在桌上写了“小同”两个字。范东看了一眼,问:“常市长知道吗?” “他应该知道。” “那你怎么不把帐平了?” “一天忙忙乎乎的,不是没来得及嘛。这两天我就办了。纪委那边,你给老孙打个招呼,千万让吕阳别松口。” 范东回来就把此事向常守一做了汇报。常守一回到家,就问金雅丽:“那二十万是不是你伸的手?” 金雅丽瞥他一眼:“我犯得着吗?那是马怀中自己觉得心里下不去,表示点心意。” “你这是在害小同,知道吗?” “别唱高调了,没有钱,你让小同在美国喝西北风啊。” “小同的心是越来越野了,收到钱,居然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他还是个孩子嘛。” “什么孩子,他都二十了。我问你,同业标准公司的草籽是怎么回事?” “是丁文瑾叫你来问的吗?” “高尔夫球场是桃花源工程的形象,你胡闹,要把一切都毁了的。” “你不是怕毁了工程,你是怕毁了丁文瑾。” “你要是贪图蝇头小利,什么都不顾,别怪我对你做绝了。” 金雅丽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绝?你不是早就跟我情断义绝了吗?” 这句话让常守一闻到了一股血腥的气味,为了不把事情搞僵,他缓和了一下语气道:“你知道吗?纪委又把吕阳叫走了。” 金雅丽听了一愣:“姓江的到底要干什么?” 常守一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我完了,你也就高兴了。” 四 丁家寨村民诉桃花乡政府的官司结束后,庞占田就觉着在乡里干没啥意思了。他也想明白了,与其不光彩地让人家给撸下来,还不如自己先走为快。于是就跟国外似的,闹了个引咎辞职。正好这时候童话城工程开始施工,他马上注册了一个建筑公司,通过马怀中的关系,揽下了这个工程的承包大权。他从心眼里感谢自己的表哥,所以,一看见马怀中的车出现在工地,他就赶紧连滚带爬地从脚手架上下来,跑过去,又摘帽子又哈腰,极尽谦恭之能事地问:“马主任,有事?” 马怀中把他拉到一边:“从你这儿,给哥拆兑二十万。” 庞占田想了想,点头说:“成!就是……窟窿……咋堵?” 马怀中一瞪眼:“还用我教你啊?”说罢,上车扬长而去。 庞占田便傻了眼,正在这时,一个工程师找到庞占田说石料不够了,要买石料,庞占田俩手一摊道:“要买你买,我没钱了。” 工程师苦笑了:“我买?我买得着吗……” “这不结了?”庞占田说,“石料不够,这漫山遍野的是什么?采啊!” “那是风化石。” “什么风化石雪化石,是石头就行,就用这个。听我的,出了问题我负责。” 说罢,庞占田欲走,工程师又叫住了他。庞占田不耐烦地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工程师犹豫了一下道:“童话城这种建筑对技术要求很高,咱们进的那些钢筋水泥好像达不到标号。” 庞占田听了一瞪眼道:“咋?又想超预算?”工程师一听他说这话,不吭声了。 五 草皮的事也传到了朱昌盛的耳朵里,这一段时间,他抓紧建设特色民居,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自己正在韬光养晦,这天,他把马怀中约出来钓鱼。一边钓,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市纪委瞄上你了?” 马怀中大嘴一咧道:“我才不怕呢!” 朱昌盛笑笑,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来,扔到马怀中脚边:“你现在需要这个。” 马怀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钓我吧?” 朱昌盛哼了一声,对这种贪官他已是见多识广,知道该怎么说话,怎么对付:“你高抬自己了。钱是我自己的,送给你,没人追究。” “那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高尔夫球场出了点小麻烦,是吧?” “就是那块实验田草皮长得差了点。” “我去看过了,不是一般的差。丁文瑾要索赔,金雅丽会给她吗?不会。你老马夹在中间,想抱着谁跳舞?” “你老朱这么关心这事,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就是问问。如果有可能,帮帮你。” 钓完鱼,回到宾馆,朱昌盛打开电视,立刻大呼小叫地让马怀中过来看。就见电视上江小霞就草籽事件正在采访金雅丽: “全市人民关注的桃花源开发区高尔夫球场工程,近日,因从美国引进的草籽质量出现问题,已被迫停工。记者最近做的调查表明,与北方集团达成合作协议的是中美合资的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该公司由美方控股。此前双方已在有关媒体上表述了自己的观点,致使一个简单明了的问题变得复杂起来。现在,我们请同业公司的中方投资方、市交通局金雅丽副局长谈谈想法。” 金雅丽咳了两声,不紧不慢地开了言:“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的美方,是同业国际集团,数年来,一直以高尔夫球场的建设为集团的主营项目,享誉国际。而我们的合作方北方集团,是第一次涉足此行业,缺少专业人才、缺少经验。此前,在草皮的培育期,我方专家曾就地表沙土的选择、泥炭的标准、流水作业提出忠告,但甲方并未引起重视,以至于第一期绿化工程未达目标……” 丁文瑾看完电视里播出的节目,气得破口大骂:“黑白颠倒,一派胡言。克己,你马上和电视台联系,我要讨个说法。” 李克己悲观地说:“算了吧,我们是民营企业,从来低人一等。” 丁文瑾不依不铙地说:“你问问电视台,做一期节目需要多少钱?北方集团这笔钱还是能拿得出的。” 李克己摇摇头:“这根本不是钱的事,你就是给钱人家也不会给你播。我告诉你,现在还是息事宁人的好,如果我们把事情闹大,下不来台的怕是我们。” 丁文瑾不高兴了:“你向来就是悲观失望者,真不知你这个投资顾问的价值是什么!” 李克己难以自制地道:“你从来就不尊重我的意见,一意孤行,才导致今天这一切的发生。” 丁文瑾急了:“那你说怎么办?” 李克己很干脆地道:“找江涛。目前或许只有他能帮我们解开这个扣。” 六 受丁文瑾之托,江涛约常守一在月光大酒店旋转餐厅见面。他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奔主题,问常守一道:“高尔夫球场草皮出现质量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常守一坚决地道:“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必须赔偿损失。不论代价有多大。” 这个回答,出乎江涛的意料,他感到奇怪,仿佛坐在自己对面的不是常守一而是另外一个人,为了摸清底细,他又接着问:“你和雅丽打过招呼吗?” 常守一道:“她必须接受现实。” “如果她不同意呢?” “她会同意的。”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江涛道,“顺便说一下,北方集团提出的是双倍索赔要求。” 常守一听这话不高兴了,他冷冷地望着江涛,问道:“恕我直言,江书记,你是北方集团的代表吗?” 江涛愣了一下:“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这么讲。” 常守一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告诉我,你是用什么办法征服丁文瑾的?” 江涛说:“我们是朋友,我无意征服谁。” 常守一却步步紧逼过来:“那么你和吕阳怎么说?你和红花又怎么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涛也有些上火:“他们是你的私有财产吗?” 常守一语气平和下来:“不是。我只希望你给别人一个生存的空间。” 江涛点点头:“这话说得好,我很赞同,凡事要留有余地。退一步海阔天空。”说罢,转身而去。 常守一回到家,惊讶地发现金雅丽正在自己下厨做饭,显然她兴致不错,这可真是难得,看来,她正洋洋自得于电视上的她的杰出表演,可她哪里知道她这么做,已经把局面置于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想到这儿,常守一讽刺地说:“你在电视里很出风头嘛。” 金雅丽故作姿态地道:“我不想参加。台里、局里同志们纷纷要求,我不得不这样做。” “够了!”常守一突然吼道,“我希望你尽快满足对方的索赔要求。” “不可能。” 常守一看着她,感到从心里有说不出的厌恶,可为了大局,他又不能不说:“现在,北方集团还是通过行政手段来索赔;如果告了你们,你们必败无疑。” 金雅丽却不识这句话的好歹:“你想让我破产,还是盼着我死?你和姓丁的好坐上一条船是吧?” “我不想和你争论。我只想告诉你,田副省长希望你后退一步,省纪委孟书记也叫江涛介入了。” “我不管上头谁说话,想索赔,门儿都没有。” “雅丽——”常守一大叫一声。 金雅丽像是很久没有听到这种称呼,一时显得很不适应,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就听常守一接着说道:“东方不亮西方亮,不要把自己的路堵死。” “可是,”金雅丽略带哭腔地道,“我要是答应丁文瑾的要求,你知道同业损失多少吗?四百万,那只有破产。” 常守一道:“就是破产也得赔,这一点,不容商量。” “你一定让我这么做?”金雅丽话刚出口,泪花已经转出来,“你为什么就不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我是为了谁?” 常守一抓起一张报纸:“你只要把这件事做了,你的损失我想法给你补上。” 金雅丽一把将报纸扯过来撕碎:“为了姓丁的,你是不是可以把我卖了?” 常守一平和地望她一眼:“你的智商怎么就这么低?”说罢,他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这一下,金雅丽的心宛如从高楼上坠下,彻底地绝望了。她颤抖着双手,呆怔了半晌,才一步步捱到电话机前,往美国拨号。电话通了,儿子接了电话,才说了一句:“妈,是你吗?”她就把电话搁下了。 她走进自己的卧室,望着与常守一分居以来陪伴自己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双人床,更加感到一种万事俱空的孤寂感觉。她徐徐地把床头柜打开,取出一瓶盛得满满的安眠药,打开盖,猛地,将药全倒进了自己嘴里。这之后,她起身走向常守一的卧室,把门推开,看着熟睡在床的常守一,走过去,上了床,把手搭在常守一的胸前,哽咽着说了一句话:“我是爱你的……”便昏死过去。 第15章 一 一听说金雅丽自杀的消息,孙陪学夫妇马上打车来到了医院,一下车,正和刚赶到这里的范东和马怀中相遇。大家见了面,议论起此事,众说纷纭。最后,范东总结一般地说了一句:“金局长这么想不开,是给千山制造了一场地震啊。” 马怀中点头道:“她那么刚烈的性子,怎么会向姓丁的低头啊……”想到金雅丽的种种好处,马怀中禁不住唏嘘起来。 范东狐疑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马怀中忙镇静了一下说:“她是个好人。” 几个人说着来到抢救室,在门口见到了疲惫不堪的常守一。众人七嘴八舌地询问金雅丽的抢救情况,常守一却只低着头,一语不发。后来,还是金雅丽的主治医生告诉他们说金雅丽已经抢救过来了,正在观察,众人心里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孙陪学说:“常市长,真是不幸啊。” 常守一没有搭理他,起身下了楼。来到静谧的后花园,坐在一个长椅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需要理一下思路,弄清楚这一切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而,不容他多想,手机响了。是丁文瑾打来的,看来她也听说了金雅丽自杀的事,心里下不去,说北方公司研究了,不再提双倍索赔的事,只要正常赔偿就可以了。 常守一没有理她,把手机放在一边,任丁文瑾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丁文瑾讲了一阵,突然意识到现在讲这些确实不合时宜,便讪讪地收了线。 常守一眼睛望着混浊的天空,两滴泪流了出来。 手机再次响起,常守一看看来电显示,拿起电话,无力地问了一句:“喂?” 手机里传来儿子常小同的声音:“爸爸,我是小同。” 常守一“哦”了一声。小同说:“爸爸,出什么事了?你好像不高兴?妈妈呢?昨天她给我打电话,怎么没说话就撂了?” 常守一想告诉他实情,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他颤抖着声音问小同道:“小同,你……好吗?” 小同听不出这里面的内容,他只顾自地说下去:“爸,我想买一套公寓,八十多万。您觉得怎样?” 常守一说:“小同,你现在还在上学,其他的事先不要想好不好?再说,你上学期间,就买这么高档的公寓,同学们会怎么看?” “爸,你以为这是在国内啊?同学们怎么看?只有羡慕!再说,我还想着等你们老了,把你们接到这儿颐养天年呢!” 常守一听着,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小同半天听不到他说话,就一个劲儿地追问:“爸,你怎么不说话?爸,你和我妈还好吧?爸,其实我妈这个人挺好的,特顾家,您要对她好一点,别总是一心扑在工作上……” 常守一说:“知道,知道,挂了吧。”不容分说,收了线。 大夫此时走过来说,可以看护了。常守一点点头,跟着大夫走进金雅丽的病房,一看见这个和自己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女人,如今脸如白纸一般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他不胜悲凉。他走过去,坐在床头,把宽大的手掌放在金雅丽的额头上。 金雅丽闭着眼睛,微弱地问:“是你吗?” 常守一点点头:“是我。” 金雅丽说:“谢谢你。” 这几句话虽然干巴巴地,却很伤感。 有人敲门,常守一过去把门打开一看,丁文瑾抱着一束鲜花站在门前。常守一不禁有些愠怒起来,低声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丁文瑾怨嗔地望了他一眼,径直走进屋子,把鲜花放到金雅丽的床头,转身要走,金雅丽声音低微地说把她唤住了:“这……鲜花……好香啊。你为什么……不坐一会儿?” 丁文瑾有些紧张地叫了一声:“金——金局长……” 金雅丽十分困难地说:“你赢了,你……应该感到高兴。” 听了这话,丁文瑾摇了摇头,走到金雅丽床前,俯下身子说:“大姐,生意就是生意,其实你犯不上这样做。” 金雅丽睁开眼睛,看看丁文瑾,又看看常守一,说:“守一,等我身体好了,出了院,我们就可以把手续办了,我给你自由。” 常守一说:“你说什么呢?你是我的妻子,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丁文瑾看着这对夫妻的表演,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一样,既可笑又可怜,她拉开门,生气地奔了出去。 二 小霞回到家的时候,赵凤兰正在熬一锅稀粥,说一会儿要去看金雅丽。 小霞说:“爸,本来同业标准公司和北方集团之间的问题,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不明白你们纪委为什么要介入?” “这里面的经济问题,跟你说不清楚。” “就算同业公司是小同一手操作的,这也没有什么。” “他一个小孩子家,哪来这么多的钱做买卖?你又不是不知道中方的股东是市交通局出面的,市交通局的副局长是他的母亲。” “这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老子一做了官,儿女们就得守清贫吗?” “在这方面,我们党是有纪律的。如果一个人做了官,不能约束自己的妻子儿女,那么他就是不称职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只能吃苦?” “起码不能在父母的翅膀下为非作歹。我最听不得要让领导干部和他们家庭先富起来这句话。要是都这么去做,还有老百姓活着的空间吗?” 小霞笑笑,走过去抱着父亲的脖子:“老爸,你真是一块老姜啊!你可真是我们社会里的稀有动物哟。” 江涛说:“要在以往,你还不跟我吵翻了天哪!我姑娘长大了。” 金雅丽自杀的事也同样传到了朱昌盛的耳朵里,他马上感觉这是一个良好的契机,他找到丁文瑾说:“如果丁老板认可,其它的事情我来做。” 丁文瑾问:“什么意思?” “我赔你的损失。” “你赔我的损失?”丁文瑾惊讶地重复了一句,“恕我直言,朱老板是同业的大股东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承担这笔赔偿费用呢?” “常市长和金局长一直对我不错,四百万对我不算什么。” 丁文瑾笑道:“在商言商,朱老板的行为很让人费解。这让我想起毛泽东的一句话,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朱昌盛不耐烦地道:“你能认可这件事吗?如果可以,我现在就给你支票。” 丁文瑾摇摇头:“朱老板好像找错了对象,你应该和金局长打这个招呼,我们有讨论的必要吗?” 朱昌盛很受刺激:“丁老板不过三十岁,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是不礼貌的。”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丁文瑾望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他想起李克己的一句话:朱昌盛这个人,总是让他感到不安,那么,这回,他又在打什么算盘呢? 三 “雅丽那儿,你去看过了?”彭怀远问江涛道。 江涛点点头。 “你说,是什么原因让她采取了这么极端的作法?” 江涛叹了口气:“这也正是我想和您探讨的问题。从一般意义上说,交通局参股的同业公司和北方集团在经济交往上出现一些合同纠纷,着急上火是不可避免的,但自杀,就不免令人费解。” “我听说,雅丽是因为和守一在感情上出了点危机……” 江涛摇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感情问题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除了感情,还会有什么问题?” “金钱。如果是交通局利益受损,金局长不会那么心痛,如果是自己的利益受损,那么,受到的刺激就不一样了。” 彭怀远看他一眼:“江涛,说话要有根据。” “根据是调查来的,这么说吧,我怀疑控股的美方同金局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纪委想插手调查这个公司。”为了说服彭怀远,江涛又强调道:“根据党的纪律,如果属实,这是不能允许的。” 彭怀远摆摆手:“这个嘛……人都死过一回了,再说,事情已经结束,同业公司也已同意赔偿北方集团的损失,你就不要火上浇油了吧?” “北方集团已就同业公司的运营向市纪委做了投诉,他们怀疑马怀中等人在做幕后交易。” “老江啊,有那么多的工作需要我们去做,不要没事找事。” 江涛不高兴了:“这事直接关系到桃花源开发区的前程大业,怎么能说没事找事呢?” 彭怀远也有些着急:“你是不是非要查出个大案要案来才舒心?” 江涛挺了挺胸:“如果是大案要案,我非一查到底不可。” 彭怀远很不高兴:“江涛啊,这一段时间,我很少听你汇报工作。自从丁家寨案子宣判以后,田副省长对我说,不要搞伯乐相马。我的压力很大呀。” 江涛说:“彭书记,我再次声明,我没有政治野心。” 彭怀远说:“野心和雄心一字之差,但是直接影响到一个人为人处事的言行啊。实话实说,我退下来,你和守一谁上我都没有意见。不过,我发现,在你和守一之间,一段时间以来,有一种不好的倾向,那就是俩人不是并肩作战,共同前进,而是互相拆台,搞不团结,搞小动作,这很让我担忧啊。” 江涛诚恳地道:“彭书记,如果您把纪委查案子往我和守一个人恩怨上扯,那真是歪曲了我的本意了。我和守一,十年前就是同事,彼此感情很深。至今两家来往频繁,没有那些扯七扯八的事情。我江涛做任何事情,绝不是出于个人恩怨,而是出于党性原则。” 彭怀远说:“在高尔夫球场问题上,守一同志选择了坚持原则,这一点,同样值得肯定。” 江涛不说话了。彭怀远看了他一眼:“好了,如果你确实觉得有必要查,那就查好了。” 江涛听了高兴起来:“这么说,您同意了?” 彭怀远讳莫如深地笑笑,岔开话题说:“对了,过两天,纪委下访工作队的编制问题,干部提拔问题要上会。我希望你和守一沟通一下。” 彭书记提到这件事,江涛感到又扯到了自己的痛处,纪委的工作很清苦,福利待遇等各个方面本来就不能跟政府和市委其他部门的同志比,所以,江涛总愿意让他们在地位上有所提升,但在常委会上提了几次,都无人响应,成了江涛的一块去不掉的心病。在此之前,江涛去医院看金雅丽的时候,和常守一就此事沟通过一次,希望他在常委会上能高抬贵手,让纪委的干部们得到自己该得的实惠。没想到常守一听了冷冷一笑道:“在背后做工作,这可不像你江涛啊。” 江涛没办法,也只好回报以苦笑:“江涛应该什么样子,天晓得。” 如今,彭书记又让他去找常守一沟通,这不明摆着要碰壁吗? 四 江涛回到纪委办公室,梅洁和王振海正等着向他汇报工作。江涛最关心的是吕阳帐上的那二十万怎么样了,便问梅洁。 梅洁说:“钱回来了。” 江涛一愣:“从哪儿回来的?” 王振海说:“可以说来无影去无踪。问吕阳,他嘴很硬,就是不说借给哪儿了。” 江涛点点头:“你们俩接着查,我这边把重心往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放。” 王振海和梅洁一听,都变了脸色。过了半天,王振海才嗫嚅道:“江书记,这件事,您最好再慎重考虑考虑。” “为什么?” 梅洁快人快语地道:“那还用问吗?以前查案子,吕阳也好,庞占田也好,甚至马怀中咱们也敢惹,可要是查同业公司,那就是把矛头指向了常市长和他的夫人,自然大家心里有顾虑。” 王振海点点头:“孙书记说,金局长听说你要查同业感到很恼火。毕竟,咱们纪委归同级党委领导,眼睛总盯着上面,不大好吧?” 江涛不高兴地问:“孙书记还怎么说?”王振海和梅洁低头不语。 江涛道:“这么说,要打退堂鼓喽?” 王振海和梅洁互看一眼,摇摇头。梅洁说:“我不怕,关键是你,真查还是假查?” 江涛问:“什么意思?” 梅洁道:“如果真查,那么就别做表面文章,就跟上次查手机似的,半途而废。” “那我明白无误地告诉你们:真查,而且,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就是亲娘老子来我也不怕。我不是说过多少遍了吗?违法违纪和腐败分子是老虎的脸、耗子的眼、泥鳅的脾气、兔子的胆;我们纪检干部是包公的脸、猎人的眼……” 梅洁和王振海异口同声地接着他的话道:“……海瑞的脾气、狮子的胆。” 江涛满意地点头:“我还是那句老话,你们在前面好好干,我在后面好好办。你们的职务应该得到提升,你们的生活条件应该得到改善,如果跟我干的人都成了苦行僧,那我江涛算个啥?不是把你们当炮灰吗?好了,你们帮我把孙书记找来。” 孙陪学一来,江涛就直接了当地问: “老孙,如果向市交通局派出工作组,调查同业公司,你看谁当组长合适?” 孙陪学看他一眼,心说这个不知趣的家伙又要去摸老虎尾巴了,这回,自己可不能再跟着他瞎跑了,那样的话,只能是死路一条。想到这儿,他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江涛说:“我的意思是你来当这个组长。” 孙陪学惊诧了:“我?” 江涛点点头:“你去开展工作比较方便。当然,我们希望同业公司没有问题,这样,以正视听,对全市人民也算有个交待。” 孙陪学犹豫着:“我想,我当组长不合适。” 江涛站了起来:“就这么定了,你调配一下人吧。郭自力当副组长。” 事已至此,孙陪学无奈,只好从命。回到办公室,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范东打了电话,通报了这里的情况。当天晚上,范东约他在一家名叫“小花猫”的餐饮娱乐苑见了面。 几杯酒下肚,孙陪学长叹一口气,说:“他这是存心把我往火坑里推呀。” “也许是他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呢。”范东意味深长地说:“你毕竟是个老同志,做事很有原则。让你调查你就调查嘛,黑的说不成白的,白的说不成黑的,对不对?” 孙陪学问:“那你的意思是……这组长我当了?” 范东点点头:“不仅要当,还要当好啊。” 五 第二天市里开常委会,讨论纪委“下访工作队”的编制及人员提升等问题。 江涛第一个发言,介绍了有关情况。他说,“下访工作队”变群众上访为纪委下访之举得到了广大群众的热烈拥护,但在纪委内部却产生了不少的争议。由于下访工作队没有编制,只是一个临时的机构,所以很多临时从各科室抽调到工作队来的同志都安不下心来,担心影响自己的正常升迁。另外,还存在经费和车辆等实际问题。所以,呼吁把下访工作队变成一个长期的固定的工作机构,只有这样才有利于工作更好地开展。 关于干部升迁问题,江涛说,市纪委机关干部老化现象已很严重,需要及时补充新鲜血液,促进队伍年轻化,加强战斗力。他倾向于把市纪委的一部分应该提拔的老同志派到各县任纪委书记、副书记,空下来的位子让给年轻同志。 江涛谈的第三个问题是办公用房和家属宿舍,说纪委的同志们工作环境、生活条件都比较差,请市委、市政府协调有关部门给予重点解决,尽快解决…… 江涛正讲得带劲儿,彭怀远打断了他的话:“你说了这么多,大家一时记不住,还是一项一项地来吧。先说说下访工作队的编制问题,大家有什么意见?” 常守一第一个站了起来:“我不同意给下访工作队编制。下访工作队的成立,只是纪委一念之间的动议,怎么能成为一个长期机构呢?这种上下不对口的机构固定了,将来再撤就会非常困难。再者说了,中央三令五申要精减机构,我们不能背道而驰。” 常守一开了第一炮,众常委马上就有不少人发言附和他。江涛十分不满,站起来说道:“守一同志,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刚上任的时候,你到纪委讲过一次话,你说,一定要在我们千山市广大党员干部中,形成支持和关心纪检工作的风气,可现在……” 常守一扫了他一眼,火药味十足地道:“现在,我们对纪检工作不是很支持吗?” 江涛被呛了一下,一时脸胀得通红,不知说什么好。彭怀远看见了,怕他再讲出什么过头的话,就做了个手势让他坐下,心平气和地道:“这样吧,下访工作队的编制问题就先放一放,我们讨论下一个议题。关于纪委机关干部的任免问题嘛,我觉得,还是要考虑整体的平衡。纪委的老同志可以调到县里任专职纪委书记,这个我没有意见。不过,他们走后留出来的空缺,我考虑还是从其它部门调入调整更好一些,你说呢,江涛同志?” 江涛一听急了:“这么说,郭自力同志、梅洁同志、王振海同志提拔不成了?” 常守一在一旁不阴不阳地道:“以后还有机会嘛,经过组织部门考察合格,我想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的最佳位置。我说的对吧?”他看了看众常委。 众常委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沉默。江涛看看大家,激动地站了起来:“我是搞纪检的,今天,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不中听。不是有人讲吗,干得好不如说得好,说得好不如跑得好。提拔提拔,没人提怎么把你拔上来?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我们信访办的梅洁同志,在驼岭县查办手机案时,半个月没有洗一次澡,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只好把男同志的大背心套在外边,晚上,偷偷去洗自己穿的那些零零碎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由于工作紧张,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连例假都不正常了。回到家,丈夫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说你把户口迁到纪委机关吧,反正你连生孩子的工夫都没有,何苦搭帮过日子呢。我倒要问问同志们,这样的人不提拔,我们于心何忍、于理能通吗?”他说不下去了。 常守一笑了,他的笑把江涛刚刚好不容易营造的同情纪委的气氛轻而易举地给破坏了:“江涛同志方才的一席话非常感人,是一篇非常生动的演讲词,但是我要说,在这样一个转型的年代,哪个部门的同志不辛苦,哪个部门没有可歌可泣的故事?这是不是说我们可以以感情代替理智,把感情建筑在组织原则之上,必须使一个部门的利益得到满足,使一部分人的个人欲望得到满足才算是个交待呢?回答应该是,不能。” 江涛说:“党性的原则是什么?组织的原则又是什么?如果一个人没有人性,谈什么党性?不错,我是在替纪委的同志说话,因为我在纪委工作嘛,他们的苦乐酸咸我最清楚,所以,我不能不争。还是那句话,谁拚命地干,我就为谁拚命地办。守一同志说我不讲原则,今天我再讲一句失原则的话,”他冲动地来了一句,“诸位,我收了这些同志的礼了,我不能不对他们有个交待。” 常守一听了,冲彭怀远一摊手:“既然这样,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彭怀远嗔怒地瞪了江涛一眼:“江涛同志!你呀!” 江涛这才明白自己刚才太有点意气用事了,要知道,这可是官场的大忌呀。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江涛在常委会上和彭书记、常市长干起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整个纪委大院。孙陪学四处嚷嚷:只要江书记眼睛总对上边瞪着,纪委的事,难办。一时间,大家无心工作,情绪变得异常低沉。 江涛回到家,到酒柜里取出一瓶酒,用牙咬开盖,闷头喝了一口,呛出了声。赵凤兰上去把瓶子从他手里夺过来:“工作再不如意,也用不着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江涛不理,把瓶子夺过来又喝了一口。赵凤兰急了:“你要是再喝,我就把剩下的全喝光。” 江涛叹口气,把酒瓶子放下:“凤兰,我自己受委屈倒没什么,不能让同志们跟着我一块受委屈呀。凤兰,你明白吗?” “我明白。”赵凤兰的眼睛湿润了,“既然这样,你那个工作组就先别查了吧?” 江涛看她一眼:“又说胡话了……” 第16章 一 红花怎么也闹不明白,自己要开发翠影湖,马怀中他们先是嗤之以鼻,不理不睬,可后来,不知怎地,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对这件事表示了极大的和少有的热情,出起谋划起策来: “红花啊,翠影湖这个地方,二期招标的时候,谁的兴趣也不大。恰恰是你发现了这个水库的潜在价值,很有创造性啊。你的想法呢我们也都看了,开发区是支持的,而且要大力支持。常市长也打来电话,说要鼓励农民们自己走富裕的道路,我们专门为这事请来专家,根据你的想法重新进行了规划。” 马怀中说着,拿出一张做好的写着“桃花源旅游开发区翠影湖规划图”的图纸给红花看。红花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马主任,俺看不懂。” 马怀中“哦”了一声,将规划图收起,又打开另一张图,这回一目了然了,那图上用直观的描述对未来的翠影湖做了一番设想:有人在蹦极,有人在跳水,有人在冲浪,有人在游泳,有人在晒太阳。红花仔细地看了半晌,点点头,指着靠近高尔夫球场的一条黄色的长道问马怀中:“这是啥?” “滑沙场。” 红花愣了:“滑沙场?可咱这儿没有沙子啊。” 马怀中笑了:“没有,可以到别的地方运嘛,红花啊,难道你没看出来,整个翠影湖是照着海滨浴场形式修建的,目的呢,就是要让没去过海边的人,在翠影湖享受到大海的风光。” 红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比俺原来想的,投资要大吧?” “嗯,不过,你不用担心,区里支持你们,帮助你们贷款,资金有保障。” “还有,这地方离俺们村咋那么远?离高尔夫球场咋那么近?” 马怀中笑了:“你不愿意吗?” 红花被他说破了心思,低下头道:“愿意。” 丁文瑾一见这个翠影湖的规划图,就急了:“这怎么行?湖边本来风就大,再上这么一个滑沙场,沙子不都跑到咱们这边来了?到时候风沙漫漫,这球场还怎么经营下去?还有这儿,每天这么多的游人,闹闹哄哄,特色民居里还怎么住人?这样的话,房子还怎么能卖得出去?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规划的,怎么一点整体考虑也没有?” 李克己说:“你忘了说一点,如果他们大量上汽艇的话,周围的水质肯定会受到污染,高尔夫球场肯定受到破坏。” 丁文瑾听了,更加上火:“我找红花去。”说罢,起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叫李克己道:“你——和我一起去。” 红花正和一些工程师模样的人在考察工地。看见丁文瑾的车,她暗自笑了一下,装做没事一般继续和工程人员探讨着,只是动作明显地夸张起来。 “红花。”丁文瑾连喊了三遍,红花才抬起头来:“丁小姐,本人姓于,现任丁家寨村旅游开发公司的经理。所以,你得叫俺于经理。” 丁文瑾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后来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红花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眼睛一瞪:“你……有事吗?没事该干啥干啥去,本经理正忙着呢。” 丁文瑾拿出那张规划图:“红花,哦,于经理,看看吧,这是你的规划图。” 红花一愣:“你……偷了俺的规划图?俺可告诉你,这是商业秘密。” 丁文瑾哭笑不得:“我们只是探讨一下周围环境对工程的影响,谈不上盗窃商业机密。” “就你?哼!” “好了,”丁文瑾变得严肃起来,“于经理,我现在代表北方集团正式向你提出请求,有关翠影湖开发规划请你再复议一下。” “要是俺不呢?” “那我们只有找管委会、乃至市政府协调此事了。” “你随便吧。”红花冷冷地答道。 丁文瑾吃了个软钉子,十分生气,马上驱车去了马怀中那里,马怀中似乎早有准备,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这是管委会领导集体研究决定的,我也不好随便改规划。” 丁文瑾说:“我看了开发区原先的规划图,翠影湖是不准备上什么项目的。这么大的调整,应该征求北方集团的意见,我们毕竟是大投资商。” “在开发区上项目的集团有十多个,要是都像你们这样,干涉开发区的规划,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做?” “你们不是承诺做好服务嘛?” “我服务够到位了,在地价、三通一平、配套服务上哪点对不起你?” “可事实上——” “事实上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千山人寒了心。因为一点草籽,你逼得金局长差点丧了命。” 丁文瑾这才明白了他的用心:“所以,你就开始给我出难题,是不是?” “没那意思。我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丁文瑾气坏了:“我――我找常市长去。” 马怀中冷冷一笑:“请便。” 一路上,李克己一言不发,等快到市政府门口的时候,他开了言:“文瑾,想听一句逆耳忠言吗?” “说。” “文瑾啊,我还是那句老话,你犯了经商的大忌了。这种大规模开发,数十个项目一起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还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要命的是,开发项目的百分之七十都是国营投资,这些投资的大权不是被企业家掌握着,里面埋藏着危机啊!更有那不负责的官员,横行无忌,出尔反尔,我们和他们绑在一辆战车上,投入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我们的出路在哪儿,我们的退路又在哪儿?” “这就是你投资顾问的认识?” “投资顾问首先要告诉你最糟糕的一面。” “那,你说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听我一句话,撤。” 丁文瑾瞥他一眼:“说的轻巧,我已经投入的这一亿资金怎么办?打水漂?” “当断不断,必有后患。如果你沉迷于一亿的投入,那你可能丢掉的就是两亿,三亿。与其一亿的资金被套牢,不如卖掉让别人接手,这样可以将风险减少到最低限度。” 丁文瑾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够了,不是你的钱你不心疼。” 李克己被她这话激怒了,大叫一声:“丁老板——”丁文瑾挑衅地道:“说!” 李克己声音低沉下来:“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撤资。”说罢,他下了车,砰地把车门关上,打了一个出租,走了。 丁文瑾咬咬牙,直奔市政府大楼,来到常守一的办公室,发现常守一没在,只有范东坐在老板椅上正在看报纸。 “常市长呢?”丁文瑾问。范东把眼睛从报纸上移开,爱搭不理地道:“常市长不在,有事跟我说。” “他去了哪里?” 范东冷冷一笑:“市长的活动安排,没必要向你一一汇报吧?” 丁文瑾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是叫范东吗?” 范东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现在这个范东,和那个当初死乞白赖劝我到千山来投资的范东是不是一个人。” 范东拍案而起:“丁文瑾,你太放肆了,别忘了,我是千山市市政府的秘书长,是政府官员,而你,不过是一个共产党领导下的资本家。” 丁文瑾不屑地看他一眼,摔门而去。出了市政府大楼,她驱车直奔常守一家而去,快到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常守一正扶着刚出院的金雅丽下车往家门口走,江涛的夫人赵凤兰帮着他们。 丁文瑾把车停了下来,等了一会儿,估计着他们安顿停当了,才拨通了常守一的手机。 常守一问:“有事吗?”丁文瑾说:“我想找你谈谈。”常守一说:“好吧,不过,我现在在外地开会,大概三天后回来,到时候我再找你,成吗?” 丁文瑾惊诧了,她想常守一撒谎时肯定脸都不会红一下,为了戳穿这个谎言,她决定等,哪怕等上一天一夜,也要等到他从家里出来。 常守一没让她失望,电话刚打完,他就从家门口出来了。 奥迪车没驶两步,丁文瑾的车就从斜刺里出来,拦住了去路。 二 金雅丽出院后,朱昌盛第一个来家看望。已经痊愈的金雅丽连声感谢,亲自泡了一杯好茶端给他,关心地问:“特色民居别墅群建得怎么样了?” “有五十栋主体工程已经完工了。” “是吗?”金雅丽不知是喜是忧地拉着长声问了一句,“北方集团卖的怎么样?” “怎么说呢?”朱昌盛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答道,“别墅群和高尔夫球场是一个相生的关系。高尔夫球场建成了,富人阶层自然蜂拥而至。” 金雅丽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也就是说,现在别墅卖的不好?” “千山是个小地方,能有几个人住的起别墅?还得靠外来人。特别是北方集团的营销策划,声势不够大,所以销售不理想是正常的。” 金雅丽眼睛里放出光来:“会死火吗?” 朱昌盛讳莫如深地笑笑:“那得看怎么说了。只要有高人点拨,北方集团舍得出钱,在省城和北京的报纸电视上大肆宣传,不怕没人来买。” 金雅丽听了,话里带有了一点嘲讽的意思:“朱老板是策划专家呀。” 朱昌盛苦笑了一下说:“我算哪路专家。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我是为北方集团担心哪,毕竟我和丁文瑾的父亲也是朋友。” 金雅丽说:“那你就帮帮她嘛。” 朱昌盛摆摆手:“人家受过高等教育,MBA,怎么会把我放在眼里。” “我听怀中说,朱老板原本是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的赢家,后来怎么退出了呢?” “一言难尽呀。我这个人,最见不得朋友为难,所以,就退出了。” “还有加入的念头吗?” “只怕没有机会了。” “如果我能帮助你,朱老板尽可以吩咐。” 朱昌盛听了,故作感激涕零状,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支票,放到桌上,说:“如果大姐帮忙,那四百万的索赔,就算我的了。” 金雅丽听了,颇有些惊讶,拿起支票,不相信地看了又看,直到确认无疑才高兴地笑道:“朱老板,你……你这让我说什么好呢?真是……太客气了。” 朱昌盛说:“不必不必。大姐啊,这两年要不是您和常市长提携,在千山,哪里能有我的饭吃?我这个人,一明白事理,二知恩图报,您就什么也不要再说了。” 朱昌盛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金雅丽乐得顺水推舟,本来,她正为如何拿出这四百万发愁(或者叫心疼),想不到,就有人急自己之所急,忧自己之所忧,将钱送上门来了,看来,朱老板这个人可用。 当天晚上,她就约了丁文瑾见面。 当那张四百万的支票推到丁文瑾面前时,丁文瑾愣了,她没能想到这件事真得就这样解决了。 “金局长……我……愧领了。”一时间,丁文瑾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客气什么?本来就该拿嘛。”金雅丽半真半假地发感慨道,“丁小姐能文能武,在千山一定能有大发展。我不行,我不行啊。” 丁文瑾忙表白说:“大姐,我受的教育告诉我,生意就是生意,感情就是感情。我希望大姐不要介意以前的事,我们还是要继续合作的嘛。” 金雅丽摇摇头:“交通局准备从同业公司退出来,现在的中方股东你也认识,就是朱昌盛朱老板。我相信你们以后会合作得很好。” 丁文瑾有些吃惊:“难怪他上回找我,说要负担这笔费用,看来朱老板是个不可低估的人物。” 金雅丽说:“那就是你们之间的事了,我年纪大了,也不适合在商场里翻来滚去。过几年退了休,我就到美国,抱抱孙子,颐养天年。” 丁文瑾看了她一眼:“大姐是个有本事的人,耐得住那寂寞吗?” 金雅丽笑笑:“人的性子是熬出来的,我们这一代人和你们比不了,你们赶上了好时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和你们竞争,三下两下我们不就得败了?” 丁文瑾道:“如果大姐愿意,退休了我高薪聘请你,还不知你肯不肯呢?” 金雅丽听了哈哈一笑:“要是有那好事,我每天不得烧三炷香啊。” 两个人都笑起来。女人之间的唇枪舌剑,暗藏机锋,却永远是优雅的。 和金雅丽告别,已是午夜,丁文瑾回到房间,发现李克己正在洗手间里哇哇乱吐,她既厌恶又可怜地倒了杯水走进去说:“你这是干什么去了,酒气熏天?” 李克己说:“心里不痛快。找……朋友聊聊。” 丁文瑾愣了:“在千山你还有朋友?” 李克己支吾道:“是大学的一个同学,好多年……没联系了。” 丁文瑾起身到办公桌前收拾文件,李克己问:“集团总部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丁文瑾道:“很正常。和东南亚做的染料生意这个月突破了百万吨。” 李克己舌头变硬地说:“应该……跟老爷子说说,不要把战线……拉得那么长。我们的资金容量……是有限的。” “你可以直接给老爷子打电话嘛。” 李克己拍了大腿一下:“你们父女都是一样固执的人。今天我还对朋友……说呢,我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你怎么这样说话?” “我还能说什么?”李克己嚷了起来,“我的话在你是耳旁风,你根本不听我的,我感觉自己的使命已……已经差不多完成啦。” “什么意思?” 李克己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的辞职……报告。请……总裁批准。” 丁文瑾吃了一惊,目光直直地盯着他问道:“你喝多了吧?开什么玩笑?” 李克己说:“没……没开玩笑。” “意见不同是正常的,也不至于离开我呀?” “你……你有常守一,样样事搞掂,我一个秀才对你……还有什么用?” “你是因为他才离开我?” 李克己起身往门外走:“我……我的选择与他无关。真的……无关。” 三 高尔夫练习场建成以后,李克己到这儿也玩儿过几回,但不知怎地,他的动作总是做不到位,球要么打空,要么打偏,就拿现在来说吧,都十几杆出去了,还没有一杆理想的,他禁不住唉了一声。 “你应该这样打。”身后传来丁文瑾的声音。 李克己沮丧地将杆扔下,拿一条毛巾擦擦汗,走出练习场。丁文瑾追了出来:“哎——你怎么了?接着练哪!” 李克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半天,才叹口气道:“这正像我俩之间的关系,不是我教你,而是你教我。” 丁文瑾明白他所指是什么了,便问:“你执意要走?” 李克己点点头:“我走了对大家都好。” 丁文瑾无限惆怅地望了一眼高尔夫练习场上满眼的绿地:“自到千山,我们两个就争来吵去的,谁也说服不了谁,你这么突然地说想走,你知道吗?我的心一下子空了。” 李克己听了,很是感动:“我知道你心中有我,我很感激。我这个人天生就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所以,也就适合当个投资顾问,当个幕僚。可能我读书读傻了。旧时代所有的幕僚都信守同一种原则,就是言不听计不从,另谋高就。” “但我们之间,不只是顾问与被顾问的关系,我们是校友,而且,你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人。我也知道你对我的感情……” 李克己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文瑾,别留我。” 丁文瑾不再坚持,良久,她站起身来:“好吧,你准备准备,走的时候,我派车送你。” 李克己摇摇头说:“不用,真的不用。” 丁文瑾说:“能不能告诉我,你走了以后的打算?” “这个嘛,但说不妨,我是到朱昌盛那儿。” 丁文瑾一听就愣了:“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李克己决定投奔朱昌盛,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朱昌盛想挖李克己到自己麾下效力,也是几次三番,费尽心机。但促使李克己彻底下决心跟朱昌盛走,还是在他意识到丁文瑾已是“病入膏肓”之后。现如今的情形是,自己有心当扁鹊,但是没有回春的良方。更何况朱昌盛许给他六十万的年薪,比北方集团给的还要高出二十万,而且,年终还有红利。在这样丰厚的待遇面前,李克己不能不为之心动。 稍事推辞,他答应了朱昌盛。 朱昌盛一听,立刻欣喜若狂起来,宛若当年刘备找到诸葛孔明一样:“李先生以后就是我的高参啦!有什么指教啊?” 李克己说:“不敢当。我断定朱老板绝非池中之物,只是机会没有来到而已。机会来了,大鹏展翅,直冲九天。我想,不出半年,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别墅群将尽入朱老板囊中。” 朱昌盛听了,一乐:“李先生知道我在想什么?” 李克己冷笑一声:“朱老板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这一点,我早就看出来了。特色民居主体工程已经完工,朱老板还在垫资,这在一般的建筑公司既承受不了,也不可思议。朱老板在想什么呢?” 朱昌盛一把拉住他,十分感慨地说:“克己,你真是聪明,我瞒不过你,我瞒不过你啊!” 两人正说着,丁文瑾来了,一下车,她就怒气冲冲地质问朱昌盛道:“你……你竟敢挖我的墙角?!” 朱昌盛摊开双手:“不能这么说,我是盖楼的,几时挖你墙角了?话说回来,李先生又没卖给你,他有选择权嘛!” 丁文瑾更加生气:“你……带着你的公司,赶紧结帐,走人。” 朱昌盛嘿嘿一笑:“丁小姐没有搞错吧?特色民居一直是我在垫资,如果说要结帐,也应该是你付我。” 丁文瑾一愣:“朱老板,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上回你替同业还钱,这回你又挖走我的投资顾问,你到底想干什么?说出来,不用藏着掖着!” “丁小姐,你多虑了。我这个人,喜欢帮别人的忙,从来不跟人过不去,只有别人跟我过不去。在这件事情上,我不能说我是刘备刘玄德,但克己先生,确实是南阳的诸葛孔明。常言说,人择善主而从,鸟择良木而栖。克己先生在你那里空有一腔抱负却又得不到重用,到我这里实现自己的价值又有什么不可以?这是正常的人才流动,你大可不必如此激动。再说,我和你父亲是老朋友,咱不是敌人嘛。” “你是不是一直对失去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这两个项目耿耿于怀?” 朱昌盛点点头:“不错。我不是一个无所谓的人。” 丁文瑾冷笑一声:“你以为自己现在还可以把它们拿走吗?” “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一个建筑商,这些别墅是我的作品。我很喜欢它们。” “那我告诉你,你永远也拿不走它们。” 李克己笑了:“其实谁又能拿走呢?这就好比一个人生了个儿子,以为儿子就是自己的,殊不知,儿子翅膀才长硬,就飞走了。” “你——”丁文瑾瞪了李克己一眼,上了车,猛地将车发动。车开远了,突然又倒了回来,从车上扔下了李克己的行李及杂物。 朱昌盛一见,哈哈大笑,拍拍李克己的肩膀道:“新打锣鼓另开张,克己先生,放心,我会对得起你的。” 四 “老孙,同业公司的案子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星期一一上班,江涛就把孙陪学找来问情况。 “经我们初步调查,”孙陪学回答道,“市交通局已经撤股,其中的股份被鹏程建筑公司的经理朱昌盛收购,也得到了美方股东的认可。” “你的意思是,同业标准公司成了一个和民营企业合资的企业?” “是的,江书记,这样我们纪委的介入是不是意义不大了?而且,由于同业标准公司是美方控股的公司,我们再查下去影响也不好……” “怎么影响不好?” 孙陪学犹豫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是不是……有可能影响中美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 江涛听了,讥讽地道:“你干脆说有可能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战,真是欺人之谈。” 孙陪学有些受不住了:“江书记,我是为你好,也为千山好,我感觉你办案有瘾,真不知你为了什么。” 江涛冷冷地道:“你不会明白的。” 孙陪学继续强辩:“我听说,彭书记并不支持调查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 江涛站了起来:“孙陪学同志,如果你对分配给你的工作有意见,可以不干,但请你从纪委调出去,工作组继续深入调查。下次汇报我希望看到一个翔实的报告。” 孙陪学听了这话,被震慑住了。他这才明白,江涛没有被吓住,反而决心越来越强了。这一点,得马上告诉常市长。 这个时候,常守一正在月光大酒店游泳池里,披着条浴巾靠在椅子上,拿着本《资治通鉴》在看。看到兴奋处,他不禁大叫一声:“好!毛遂,真豪杰也!” 范东坐在一个矮凳上,很钦佩地望着常守一,等待常守一说下去: “原来只知道毛遂自荐,不知道毛遂还有如此的胆气。赵国遭秦国包围,平原君奉赵王之命到楚国求援,从食客中挑选二十名随从,挑到第十九个就挑不下去了。” “为什么?” 常守一喟然叹道:“英雄总是少数啊!毛遂自荐,脱颖而出,这个故事你当然知道了。后面的故事你知道吗?” 范东摇摇头。常守一说:“我给你念念,平原君至楚,与楚王言合纵之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纵之利害,两言而决耳!’……” 范东问:“毛遂是怎么对楚王说的?” “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悖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 “楚王如何?” “这时候,如果毛遂拔出剑来,必有鲜血溅在堂前哪。” “楚国最后出兵了吗?” “当然。” 范东明白了:“是啊,现在像毛遂这样的人太少了。我的理解是:一个部下有才能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要有舍身取义的勇气。” 常守一点点头,对范东这个部下,他一直很满意,他刚想说点什么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就见门口那边,孙陪学向这里走来。 “老孙,来得正好,游半个小时。”常守一邀请道。 孙陪学嘿嘿一笑:“我是旱鸭子,泡一泡还差不多。” 范东知道孙陪学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直接了当地问:“工作组要进驻吗?” 孙陪学点点头:“那家伙认准的事,坦克车都挡不住。” 常守一摆摆手:“为什么不进驻呢?老孙,正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 范东明白了常守一的意思,附和道:“没错,常市长正在跟我讲舍身取义的毛遂呢!” 孙陪学听了忙表白道:“常市长,您放心,我可不想当千古罪人。” 常守一这才明白孙陪学肚里有多大的学问,他笑了笑:“老孙哪,我和交通局已经打过招呼,你们进驻后他们将全力配合你们工作。同业公司的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倒出乎孙陪学的意料,但以他对常守一的了解,他知道这不过是一种姿态罢了,常市长真正的心思,总是深藏不漏的。 就这样,第二天,孙陪学带市纪委工作组的人进驻了同业公司。当天晚上,范东在一家高档食府请调查组一行六人吃饭,他一边向大家劝酒劝菜一边道:“今天这顿饭呢没别的意思,陪学和我是驼岭老乡,自力呢第一次认识,新老朋友难得一聚,大家尽管吃喝个痛快。” 郭自力说:“谢谢范秘书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范东开始把话题往中心思想上引:“常市长刚才专门打来电话,明确表示坚决支持调查组进驻同业标准公司。” 众人听了,鼓起掌来。范东向大家摆摆手,继续道:“吃菜吃菜……同业公司的现状可能大家已了解了,换了主人,所以呢,帐目因为交接可能会显得比较乱,需要大家耐着点性子,金局长也表示要全力配合调查,不过,她身体欠佳,我的意思,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尽量不要打扰她。有什么要问的呢,可以找其他的局长,当然,需要我配合,我也尽全力。有些事情我是了解的。希望纪委的同志不要客气啊!” 孙陪学打断了他的话:“老范,吃完饭有什么安排没有?” 范东忙道:“有,有,有。纪委的同志既清贫又辛苦,这一点,我们很清楚,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大家放松放松。饭后,咱们安排了一些活动,洗洗澡,唱唱卡拉OK,就算是大战之前养精蓄锐吧!” 众人听了,脸上都乐开了花,尤其是郭自力,到了歌厅,显得兴奋异常,又唱歌又跳舞,弄得孙陪学对他的印象全改变了。 五 又过了几天,郭自力觉得查得差不多了,就拽上孙陪学向江涛做了汇报。 “事实很清楚,”郭自力说,“市交通局在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中只是个傀儡形象,有些资金去向不明,而且公司的运营主动权掌握在美方手中。” 孙陪学道:“是啊,美国大老板理查森出的钱多,自然人家说了算。” 郭自力看他一眼:“问题是在同业国际标准公司和北方集团签署的合同中,为什么没有理查森的签字?而是市交通局副局长金雅丽?” 孙陪学脱口而出:“金局长一手托两家嘛。” 江涛听了,点点头:“说得好。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所在。金局长一手托的是哪两家?” 孙陪学急不择言:“当然是理查森和小同。” 江涛听了,哈哈一笑:“老孙,你们干得很好。” 孙陪学这才感到自己上了当,他蹭地站了起来:“你——涮我。” “那是你自己的说法。老孙,下一步怎么打算?” 孙陪学把材料往桌上一扔:“我不干啦!” “是吗?”江涛不愠不火地道,“那你写一个请调报告。从现在起,郭自力任工作组组长。王振海任副组长。” 孙陪学气急败坏,用手指点着江涛的鼻尖道:“江涛,算你狠!我告诉你,郭自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唱歌、跳舞、洗澡,交通局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他跟你汇报过吗?” “这些我都知道。”江涛语气平和地说,然后他对郭自力道,“自力,下一步对同业标准公司进行深入调查,时机成熟,该封的账要封,该规的人要规。”说罢,他起身走开,将孙陪学晾到一边。 孙陪学越想越生气,大声叫道:“你想赶走我,没门。我到市委告你去。” 起风了。窗户被刮得啪嗒啪嗒响。赵凤兰刚把窗户关好,就听见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她以为是小霞回来了,没想到门一开,却是金雅丽站在门口。 就见金雅丽挑衅地对江涛道:“江涛,你的调查组干得不错呀!” 赵凤兰一见,知道今天来者不善,赶紧请她进屋,端着杯水走过来:“大姐,你喝水。” 金雅丽没有理她:“江涛啊江涛,你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你这是在给我上眼药你懂不懂?你给我上眼药也就是给老常上眼药,就是给整个千山市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上眼药。老常这个人,忠厚老实,没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你欺负他一次行,两次行,总不能没完没了吧?” 江涛铁青着脸一声不吭。赵凤兰为难地在他们之间缓解着气氛:“大姐,你消消气,老江这个人,就这脾气,到哪儿哪儿得罪人,回头我一定说说他。” 江涛突然对妻子喝道:“够了,这儿没你的事,你少说两句。” 赵凤兰一愣。突然感到一阵心口疼痛和莫名的委屈。金雅丽冷笑一声:“江涛,我告诉你,姓金的也不是吃素的,不会让你攥在手里当软柿子捏,明天,郭自力带着调查组前脚进同业公司,我后脚就让江小霞从电视台滚蛋。你信不信?” 赵凤兰一听这话,心口疼得更厉害了,她赶紧拉住金雅丽的衣角恳求道:“大姐,有话好好说,有啥事也别把小霞给带进去。”说着,她把水再次端给金雅丽,金雅丽用手一挥,水正好溅到进门的江小霞身上。 江小霞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愣愣地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江涛火往上顶,指着金雅丽吼道:“你给我出去!” 小霞一听急了:“爸!——你对金阿姨怎么这态度?” 金雅丽哼了一声:“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告诉你,江涛,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说罢,扬长而去,不一会,从院子里传来她重重的关门的声音:砰!―― 赵凤兰被这“砰”的一声震得一惊,她捂着胸口,移动着脚步,艰难地向后躺了下去。 小霞先看见了,大叫一声:“妈——”就跑过去搀扶,然而,已经晚了,赵凤兰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第17章 一 赵凤兰住进了千山市人民医院,医生在进行了会诊之后告诉江涛,她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 江涛问:“不做可以吗?” 医生指着CT片道:“我说一句您能听明白的话,您爱人现在是命悬一线间。” 江涛犹豫了:“那……大夫,我想问一下,做心脏搭桥手术……很贵吧?” “二十万左右。” 江涛听了,心不禁一沉。 回到家,他打量着屋子四周。屋内是简朴的,甚至有些寒酸,可以说连一件值钱的可以变卖的东西都找不到。在老式的柜子上摆着他和妻子年轻时的一张合影照,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尘土。他把镜框拿到手里,用手帕仔细地将尘土揩掉,揩着揩着,就觉悲从中来,潸然泪下。他仿佛忘记了自己还会哭泣,于是这哭声就变得压抑,继而粗重起来。 就这样空着手回到医院,坐在长凳上,江涛默然无语。不知什么时候,小霞走过来,坐在爸爸的身旁,良久,轻轻地但又是很严厉地开了口,在江涛听来,句句如针扎一般: “爸,知道吗?妈是为你病倒的……这么多年,妈跟你从一个县到另外一个县,从县上到省里,又从省里到市里,妈就像你的影子一样,你走到哪儿,她的心就跟到哪儿。妈知道你是一个认死理的人,没一天不跟你提心吊胆。妈是个农村妇女,不认几个字,可妈知道咱爷俩就是她的全部。好几回妈对我说身上不舒服,我想告诉你,妈不让,怕影响你工作。说实话,爸,只要你脾气不改,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就算妈不躺倒,你躺倒了,妈也活不下去。” “小霞,爸对不住你们。” 小霞听了,热泪盈眶,她一把抓住爸爸的肩膀:“爸,你说实话,你在意过我们娘俩吗?” 江涛哽咽着反问道:“小霞,你不相信爸爸?” 小霞松开了紧抓他的手:“如果你真在乎我们,就不会一条道走到黑,让我们娘俩跟你受难受罪。”说罢,小霞把随身带的一叠纸扔给江涛,江涛一看,那是一个电视专题片的脚本,脚本的题目很吓人,叫:《横炮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江涛看了看其中的内容,明白了,句句是在说自己啊。 二 “你啊你啊,你叫我怎么说你呢,妇人!简直就是个妇人!” 一听说赵凤兰病了,而且是金雅丽气的,常守一就在家里大发了一通脾气。 金雅丽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坐在沙发上,低头不语。 吵了一通,闹了一通,常守一命令般地对金雅丽道:“去,你拿五千块钱,送到医院。” 金雅丽晃了晃身子:“要送你送,我不去!你说我去了说什么?猫哭耗子假慈悲。” 常守一急了:“那也得去!” 没办法,金雅丽只好跟着常守一进了医院。江涛此时在医办室,小霞去打水,病房里只有赵凤兰一个人,还未等常守一夫妻说话,她就无力地喊:“出去,请你们出去。” 常守一给金雅丽递个眼色,金雅丽赶紧把五千块钱放到桌上,小跑着出了门。 赵凤兰挣扎着爬起来,去抓那五千块钱,钱没抓着,人却翻身从床上骨碌下来。小霞打水进门,一见忙哭着喊:“妈——妈——大夫——大夫——”医生护士及时赶到,这才没出大事儿。 当天晚上,彭怀远得到消息也来到医院。他拿出一沓钱放到江涛手里:“这三千块钱是你嫂子让我带来的,别嫌少。是个心意。” 江涛说:“彭书记,这钱我不能收。” 彭怀远叹了口气:“江涛,这钱可跟廉政没有关系。收下。” 江涛长叹一声,半天没有说话。彭怀远问:“你在想什么?”江涛沉吟半晌才开口道:“直到今天我才理解了身边的一些干部为什么无休止地捞钱……一个厅局级干部的老婆得了病,做手术却拿不出钱来,这是一个笑话呢还是一个悲剧?” 彭怀远无言以答。 赵凤兰病了的消息传到市纪委,由梅洁和王振海发起,搞起了募捐,孙陪学见了,冷冷一笑道:“杯水车薪,多此一举。你们要是真的爱护他,尊敬他,就不应该跟着他两眼摸黑往前跑,而要让他变得清醒,亲自感受一下,到底什么是当今中国的现实。” 梅洁气得瞪了孙陪学一眼:“孙书记,请你具备一点做人的起码良心好不好?” 孙陪学听了,十分恼火,拂袖而去。梅洁和王振海把募捐箱里的钱倒出来,数了半天,也不过才九千零六百块钱。 王振海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往里放,梅洁一把将他的手攥住:“振海,算了,你这个月还得吃饭呢。” 王振海苦笑了一下:“没事,我单身。”说着,把钱放到里面。梅洁一见,从身上掏光了所有的钱也放到里面。王振海不解地道:“梅洁……” 梅洁冲他甜甜地一笑说:“你忘了?我也是单身……” 这些钱送到江涛那儿,江涛说什么也不要,梅洁说:“江书记,你就收下吧,同志们穷,可感情还是有的。” 江涛说:“你嫂子治病的事,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你嫂子把这个手术做成。” 王振海听了,反问道:“江书记,说句不该说的,您把自己家的东西都卖了,能值几个钱?” 江涛被问住了。梅洁瞪振海一眼,道:“江书记,您别理他,振海就这个样,话糙理不糙。” 江涛无限感慨地说:“知道知道,你们哪,让我怎么说呢?都是好同志,好同志啊……”正说着,江涛一抬头,发现吕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纪委的人群后面,便问:“吕阳,你怎么也来了?” 吕阳挤到众人前面,同江涛重重地握了握手问:“江书记,嫂子做手术得花多少钱?” 梅洁看他一眼:“二十万。正是你那帐上亏空的数字。” 吕阳听了,表情十分不自然地说:“你看你,那二十万不是还了吗?这属于正常拆借。要不,你们能让我从县招待所出来?” 梅洁说:“可问题是,这二十万到底拆借给谁了,为什么去无影来无踪?” 王振海打断了他们的话:“这儿是医院,不谈工作行吧?” 吕阳马上附和:“对,对,这儿是医院,咱们不谈工作,不谈工作。” 三 “江涛老婆要做手术,你不过去表示表示?”中午吃饭的时候,范东问马怀中。 马怀中一听就乐了:“他老婆病了,那叫活该,我给他表示?那还不如让我打水漂玩儿呢。” 范东说:“我觉得你应该去。拿出二十万,整个局面就变了。” 马怀中这才明白其中的用意:“他……他能要?” 范东诡谲地一笑:“就他挣的那仨瓜俩枣,做手术能掏得起?” 马怀中点点头,又犹豫着:“他要是不收,再倒打一耙,我可就下不来台了。” 范东说:“只要工作方法对头,事儿准成。” “你具体说说。” “你二话不说,把钱拍给他,转身就走,他要问,你就说这是你借给他的。” “这法儿,能成?”马怀中狐疑地道,“我试试吧。说真格的,以前送钱,百八十万的,我从没心疼过,可今儿不一样,一想到这钱给了这么一个六亲不认的主儿,我这心里,真是感到说不出的冤。” 冤归冤,事情还得办。到了下午,马怀中筹措了二十万,装进一个密码箱,提着就去了医院。 江涛正在用小勺喂赵凤兰吃饭,一见马怀中,感到十分奇怪。还是赵凤兰反应快,打圆场道:“哦,马主任,真是给您添麻烦,快请坐。马主任啊,我总是听老江讲,开发区搞得可好了,有山、有水、有风景,有名胜,还可以打打球,游游泳啥的,他还说,这都是马主任他们的功劳。” 马怀中听了,嘿嘿一笑:“主要是市委市政府领导有方,我只是个办事跑腿的。回头,等开发区建好了,我给江书记在那儿留一套别墅,你们平常在市里,到了周末,就去那儿度假,多有意思,对嫂夫人身体康复也有好处。” 赵凤兰说:“那哪儿行?” 马怀中大度地一摆手:“有啥不行的?别说你们,就是省里的田……”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闭了口,站起来,“江书记,嫂夫人身体不好,我就不多打扰了。等回头有时间,我再来看你们。”说着,把那个装钱的箱子放在桌子上。 江涛看见了,问:“老马,这是什么?”马怀中道:“没什么,嫂夫人看病不是需要钱吗?我给你拿来了。” 江涛说:“这可不行,这钱,你拿走。” 马怀中说:“算你借我的行不行?我马怀中以前搞建筑,拿出这点钱来不算啥。真的,不算啥。”说着,起身便走。 江涛不容分说将钱放回他的怀里:“怀中,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看这……你总得为嫂子的病着想吧?” “怀中,你把钱拿走,不然的话,不仅我说不清楚,你怕是更说不清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看着江涛凛然的神色,马怀中蔫了,怏怏收起了钱,走了。 范东一见他出来便问:“怎么样?” 马怀中摇摇头:“不灵,碰上这样的傻冒儿,你一点辙也没有。” 范东笑了:“收了,是一场好戏;不收,也是一场好戏。” 马怀中听了,恍然大悟。 四 赵凤兰住院后第七天,专题片《横炮还要打到什么时候》在千山市电视台黄金时间段播出了,在节目里面做主发言的是市长常守一,他的讲话不乏精彩的台词: “在省委、省政府的正确领导指引下,在全市各级干部的积极工作下,千山市的经济取得了前所未有的长足发展。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左的保守的势力仍然是我们改革开放的最大障碍。在我们的干部队伍中,因循守旧,固步自封,缩手缩脚的状态,还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更有甚者,不是全力以赴地抓经济,促经济,而是找出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阻挠经济的发展;不是鼓励干部开拓进取,勇于创造,大胆创新,而是眼睛盯住一些不可避免的小过节、小失误不放,一棍子打死;不是鸣放改革的礼炮,而是打横炮,踢乌龙球,打冷枪,令你防不胜防……这股相反的力量,束缚着你,左右着你,让我们无法大踏步地向前迈进……自古至今,改革者都是没有好下场的,商鞅被五马分尸,王安石被放逐,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但是,只要我们想到民族的复兴,党和国家的前途,就是牺牲自己,我们也应该在所不惜……” 江涛坐在病房里,看着电视,心里很不是个滋味,正在这时,医生进来,把他叫了出去,拿着手术通知单说:“你签个字吧。” 江涛说:“大夫,手术费我还没有凑齐呢。” 医生说:“你表弟替你交了。” 江涛一楞:“我表弟?” 医生把手里的收据交给江涛看,江涛一看,就见收据的“交款人”处写了一个名字叫:赵四十。 江涛说:“我没有这么一个表弟啊!大夫,这件事不明不白的,字我不能签。” 医生却说:“您赶紧签吧,江书记,专家是从北京请来的,时间耗不起啊。” “这——”江涛犹豫了。 像是回答江涛的疑问,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几个护士喊:“胡医生,病人呼吸困难。刘教授让您马上过去。” 医生看着江涛:“江书记,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糊涂呢?人命关天,您懂不懂?至于谁替您付了钱,这并不重要,您以后再想法还他不就得了?要是真有什么问题,我替您做证。” 江涛仍然犹豫不决,胡医生焦躁地道:“江书记,夫人的命就在你的笔尖上,你知道吗?” 江涛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胡医生等不及了,把手术通知单往江涛手里一拍,快步向病房跑去。过了片刻,就见整个医护室忙乱起来,几个护士来回穿梭着拿急救用品,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间或,还能听见小霞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妈――你挺住,妈――你挺住啊!” 江涛听了,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他长叹一声,颤抖着手,在手术单上面签了字。 赵凤兰被推进了手术室。小霞焦急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不时向手术室里面张望。 “爸,你说,妈的手术会成功吗?” 江涛正在想着方才签字的事情,听见问,“啊?”了一声。小霞急了:“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是谁付了这二十万。” “爸,你有这功夫多想想我妈的病好不好?” “我怎么没想?我是说这二十万来历不明,不能上人家的当啊!” “爸,是妈的病重要,还是你的名誉重要?”小霞质问着江涛,“我已经决定了,等妈的病一好,我就离开千山。” “离开千山?电视台的工作呢?” “爸,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小霞有些带情绪地喊。 “我知道什么?” “人家已经把我……”小霞愤怒地喊着,但最后声音低了下来,“……开了。” 江涛咬了咬牙,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准备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点,我不能成为你们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江涛痛苦地看她一眼:“你怎么能这样说?” “你想让我怎么说?你毁了我的前程,不是吗?……” 第18章 一 过了几天,省委组织部派了一个一行六人的小组来到千山,说是要考察千山市的领导班子。带队的姓龙,是组织部的副部长。范东向常守一介绍说:“龙部长是我大学同学,我们是铁关系。” 常守一听了便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在千山龙部长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 龙副部长笑道:“这次考察,直接关系到千山市明年换届,省委李书记希望我们要认真慎重,多听听大家的意见。” 范东打断了他的话:“你这家伙也别打官腔了,先吃饭去。”常守一附和着:“对,民以食为天嘛。” 吃过饭,安置了住处,简单休息了一下,考察小组的同志就开始工作了。他们第一个想了解的人就是江涛,便约了许多同他熟识的人谈话。 市纪委二室的梅洁说:“江书记,是我见到的最廉洁的领导干部,据我观察,他办事认真,甚至不近人情……” 市纪委副书记孙陪学则是另一种意见,他首先询问:“你们能保证我们的这次谈话不泄露出去吗?”在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他开始慷慨陈词,“我认为他到至少有十个方面的问题:一、为了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四处打横炮,破坏千山市稳定的大好局面……二、手伸得太长,就拿调查同业公司来说吧,在国际间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破坏了千山改革开放的美好形象……” 在列举了十个问题以后,未等询问,孙陪学又主动将江涛与常守一做了一番比较:“……而常市长就不同了,他这个人胸襟开阔,认识水平很高,工作能力很强,善于与方方面面的同志合作,应该说,千山市的最大变化就在他这一任上。我们千山有一句顺口溜说,跟着常守一,经济上飞机。意思是说发展速度有多快……” 纪委二室的王振海跟梅洁的口吻比较一致,又有所不同:“在我跟他办案的这些日子,实话实说,罪没少受,福没享过,前不久,我还向他递交了请调报告,因为跟他干,除了累,我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纪委监察局的郭自力是这么说的:“他狠抓班子的思想建设,市纪委在他的领导下,工作连上新台阶……” 市政府秘书长范东也谈了对江涛的印象:“他利用手中的权力把他的女儿安排到了电视台,电视台什么地方?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可她女儿呢?才是一个中专生,中专生啊,现在本科生想进电视台都进不去啊!” 至于千山市的最高首长彭怀远,则是如此评价江涛的:“总的来看,江涛同志正直,坚持原则,但也有不少缺点,有不成熟的一面……” 市委常委老刘说:“他在常委会上公开宣称,他接受别人送的礼品,”一边说一边摇头,“这样的同志啊……” 桃花源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马怀中说:“调查同业公司,直接影响到开发区吸引外资……” …… 调查到白热化的时候,有人寄了一封匿名信,举报江涛在其爱人住院期间,收了二十万元的贿赂。龙副部长看了信,深感问题严重,向上级做了汇报,上级专门就此事做了指示,龙副部长拿到尚方宝剑,立刻行动,在市纪委副书记孙陪学的陪同下同江涛正式见了面。 江涛一听是调查二十万的事,马上道:“这事你们不找我,我还准备去找组织呢。”然后便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龙副部长问:“事实上你已经接受了这二十万,对吗?” 江涛有些语塞:“……当时我爱人马上就要进手术室,必须要签字,无奈之下,我就签了。” 考察组的一个年轻的成员问江涛:“你平常和人有经济往来吗?” 江涛回答说:“为了给我爱人做这次手术,机关的同志募捐了不到一万块,我向亲戚朋友借了三万。” 龙副部长又接着问:“你有没有想到会是谁送给你这二十万块钱?” 江涛听了这话不高兴地反诘道:“不是谁送给我,而是我根本就不知道。” 考察组那个年轻点的同志听了训斥他道:“江涛同志,你不要发火,有什么问题说什么问题,只要把问题说清楚,也就没有什么了,我们也是为你好。” “我已经说过,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问了医院财务室的人,他们也说不知道。”江涛说着站了起来,“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们多说了,我爱人今天出院,我得去接她。”说罢,他起身欲走。就见考察组的其他几位成员冷漠地望着他,堵住了门口。 江涛一愣,明白了:“你们……要对我‘双规’?” 他在感到可悲的同时,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龙副部长看了看众人,说了句:“这样吧,我陪江涛同志去医院。” 到了医院,就见小霞和赵凤兰早已收拾好了东西,正在床头坐着等江涛来接。一看见江涛身后的龙副部长等人,赵凤兰便有些心慌地问:“这几位是——” 江涛故作轻松:“这是龙部长,这位是蒲处长。小霞,我和龙部长他们还有工作要谈,你陪妈妈先回去。” 小霞说:“妈妈才出院,您该在家里陪着。” 赵凤兰明白了什么,她拉了小霞一把说:“你爸有工作,咱们先回去吧。” 说着,赵凤兰拉着小霞就下了楼。江涛为她们要了一辆出租,目送着她们在自己眼前消失,这才强忍着心中的痛楚,轻轻对身后的龙部长说了一句:“走吧。” 二 到了夜里十点半,江涛还没有回来。赵凤兰木然地接过小霞端来的水,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心里感到阵阵不安。小霞问:“妈,你想啥?” 赵凤兰木木地答道:“那些人为啥跟在你爸身后?” 小霞不知深浅地回答道:“爸不是说了吗?他们是省上来的,陪着爸来看你嘛。” 赵凤兰叹了口气:“小霞啊,等你爸回来,我要跟他说,提前退休得了。你爸天生不是官场中的人,回家弄二亩地种,有吃有穿,比啥不强。”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小霞说:“妈,你哭了。妈,你别哭。”一边说一边替赵凤兰揩去眼泪。 赵凤兰说:“小霞,我知道你爸这回肯定是出大事了。你现在就去找梅洁阿姨,一定要问清楚你爸在哪儿。” 小霞说:“妈,爸不会有事的,他以前也不是没这样过,晚上在机关上班也正常。” 赵凤兰有些着急地说:“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 小霞无奈,只好连夜赶到市纪委找梅洁询问情况。梅洁本来还想编点什么谎让小霞母女放心,可编着编着自己的眼泪就掉下来了。聪明的小霞一见,什么都明白了,反而劝梅洁说:“梅阿姨,你别难过,我爸不会有什么事的……” 梅洁哽咽着说:“关键是你妈,刚做完手术,小霞啊,你是个大姑娘了,这点你应该明白,回去对你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小霞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家,赵凤兰正在穿外衣,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小霞说:“妈,我问清楚了,我爸突然接到一个通知,到省里开会去了……” 赵凤兰看着小霞:“小霞,你别瞒我了。跟你爸这么多年,他的事……我懂。你梅洁阿姨说没说他们在什么地方?” 小霞不吭声了。赵凤兰说:“小霞,你不用担心妈的身体,早些年那么苦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我告诉你,一时半会儿我死不了,但我必须知道你爸有没有事。” 小霞再也忍不住,扑到妈妈的怀里大哭起来:“我爸他……被审查了……” 三 赵凤兰猛地把月光大酒店考察组所住房间的门推开。然后,一步步地走到正在接受调查的江涛跟前,颤抖着嗓音说了一句:“老江啊老江,说你贪污受贿,打我这儿就通不过啊!” 江涛唏嘘起来:“凤兰……” 赵凤兰回过身来,面对着考察组成员,不紧不慢,却又无比激动地说道:“你们可以上我们家去看看,咋说老江也是个厅级干部,可我们家的全部家当加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呢?连个科级干部都不如。这些年,我没有工作,一直在家里当家庭妇女,从电视上我也看到了不少贪官的事,花钱如流水,受贿得来的钱,抽水马桶里放的也是,花盆里放的也是,甚至埋在地里都烂成泥浆,一辈子都花不尽用不完哪!说实话,我一点都不眼红,江涛和我都是苦出身,我们老江在家里常说,从来没想过当个厅级干部,有吃有喝,还有车坐,比老百姓,比下岗工人,都不知强了多少倍,还有啥不满足的呢?你们知道吗?打我住院那天起,知道我得的这种病要花二十万才能治好,我是死的心都有啊!……可老江,白天黑夜守着我,他怕啥?他对我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老伴老伴,没有你,我退了休,一个人回家种地,有什么意思呢?……这官,咱当不当的,不吃紧,要是上头允许,给老江办了手续,我们三口人当牛做马,把这二十万还给马怀中,这总行了吧?” 龙副部长一听这话愣了:“马怀中?你是说,马怀中替你付了这二十万?” “怎么说呢?”江涛道,“我还不能肯定。但最近一段时期,纪委专门成立了专案组,调查中美合资的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在这个过程当中,发现有大笔资金来自开发区。” “结果如何?” “还没有结果。” “那么,这二十万算是一个结果喽?” 江涛点点头。 考察组成员马上找到马怀中就他向江涛行贿二十万的事进行核实,没想到马怀中听了大呼冤枉,他故作委屈地诘问考察组的同志:“我?我给他二十万?我吃饱撑的?同志啊,这个人……可真是太狠毒了,他自己不知道从哪儿贪污受贿了二十万,却往我身上栽赃,你们可得调查清楚,还我一身清白啊!” 这一下,考察组的干部说啥的都有,有相信江涛的,有相信马怀中的,争论不休,最后,意见渐渐统一:江涛说不清这二十万元的来历,他有收受贿赂的嫌疑。 眼看形势对江涛越来越不利,正在这时,市纪委的王振海找到他们,说:“我想问一下,一个市领导和一个农村姑娘有染的事,你们是否关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王振海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分散了考察组的注意力。他们深深地感受到了千山的复杂,经开会研究,决定把矛盾往上交,因为,当前千山的形势,已非他们所能解决了。 四 考察组回省城之前,龙副部长找到彭怀远告别。彭怀远说:“同志们辛苦了。有什么要说的吗?” 龙副部长点点头:“如果有的话,也是一句多余的话,不是我应该说的,千山市的领导班子应该抓一抓团结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不好,将直接影响明年市委的换届。” 彭怀远深有感触地点点头。龙副部长把王振海写的材料递给彭怀远:“这是一封检举信,请您看一下。”说罢,起身告辞。 彭怀远把龙副部长送走,回到屋里,打开信,看了没两行,眉头就越来越紧,想了一会儿,拿起电话,让秘书通知江涛和常守一马上到他这儿来一趟。 过了一会儿,两人都到了,自自然然地分坐在两边的沙发上。 彭怀远看看江涛,又看看常守一,语气沉重地道:“我对千山市最近一段时期的工作很不满意,千山不是哪一个人的千山,是属于二百八十万人民的,我们工作的出发点要始终以人民的利益为根本。批评与自我批评,沟通与理解,应该是我们干部之间相处的原则。现在,千山的班子给省里的印象是什么呢?互相拆台,你捅我一刀,我砍你一斧头,这对千山的工作有什么好处呢?既影响了安定团结,又影响了改革开放,这样下去,我们千山还有什么希望?” 常守一马上道:“我首先做检讨,作为市委副书记、千山市市长,我对自己以及家属要求还不够严格,今后一定改进。希望彭书记、江书记在这方面多帮助。” 江涛说:“我承认我有缺点,但是,我没有错误。彭书记,党的前途、国家的命运,就悬在反腐败这条线上。腐败,就是地雷,如果没有舍我其谁的勇气,我们改革开放的这条道路还能不能走下去?” 彭怀远说:“你说的我能理解。但是,我不希望你夸大事实。作为这个班子的班长,我就说一句话,从现在起,你们携起手来,共同为千山做实事,做好事。怎么样?同意吗?同意你们俩就当着我的面,友好地握一下手。” 常守一听了,第一个站了起来,向江涛伸过手去。江涛没有动弹,彭怀远不高兴了,咳了两声。江涛这才站起来,伸出手去,不情愿地和常守一的手握在一起。 彭怀远点点头:“明天,市纪委撤出在同业公司的调查组,关于那二十万手术费的事,相信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我希望守一同志和方方面面打好招呼,适可而止。二位还有意见吗?” 江涛说:“如果是班子的意见,我不反对。我有个要求,我爱人刚刚出院,需要静养,希望市委能批准我陪她休息一段时间。” 彭怀远点点头:“可以。” 江涛走后,常守一留了下来。彭怀远拿出那封检举信在他眼前晃了晃:“守一啊,省委考察组接到一封检举信,是有关你的。” 常守一低下了头:“如果情况属实,给我什么处分都可以。” 彭怀远说:“我想也没有什么多么了不得的事情,据调查,检举内容是不确切的。” 常守一心领神会,站起身握住彭怀远的手连声说道:“彭书记,谢谢组织的信任。” 第二天,江涛和赵凤兰去了丁家寨耕耕老汉家,小霞则去了深圳,她说她要到南方找寻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五 在江涛休假期间,市纪委的工作由副书记孙陪学主持。他首先撤回了市纪委在同业公司的调查组,然后,让王振海上交对同业公司的调查报告,没想到王振海拒绝了。说是没接到江书记的指示。 孙陪学说:“现在是我在主持工作,你得听我的。调查组已经撤出解散,如果你不想回到二室工作,我可以批准你的请调报告。” 王振海听了,冷冷一笑说:“我好像听江书记对你说过类似的话。” 孙陪学听了,十分生气。王振海对此不但理不睬反而挺起胸膛说:“我告诉你,我现在不想离开纪委。” 孙陪学咬牙切齿地道:“那就给我好好干,你不要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这天晚上,王振海骑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遭到一伙不明身份的人的毒打。 梅洁第二天一上班听说了此事,赶紧到王振海宿舍来看他,一见他头上缠着的一圈圈的白色绷带,还有浑身渗出的点点殷红的血迹,梅洁不禁悲从中来……她再也忍不住,扑到王振海怀里痛哭起来。 王振海将她搂住,劝慰道:“梅洁,别哭,别哭……没啥,真的没啥,这算什么?人家有的地方还雇凶手杀人呢。至少,我这命还留着,应该庆幸……” 梅洁说:“以后,我们俩……都改了吧?” 王振海沉默半晌道:“梅洁,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梅洁哭得更厉害了:“振海,你放心……我一定要找到凶手。” 王振海苦笑了一下:“凶手明摆着找不到,”他仍改不了爱开玩笑的性情说,“得了,不说他了,说咱们自己,哎――你看我现在这样子是不是特像病中的保尔,人的一生应该是这样度过的……” 他拿腔拿调的语言让梅洁哭得更厉害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个样子。”王振海便说:“我不这个样子,你能在我怀里吗?” 梅洁终于让他给逗笑了,满眼含着泪水来了一句:“讨厌。” 江涛在耕耕家听说了王振海被打的事,怒不可遏地说了一句:“嚣张如此,罪不可恕。” 赵凤兰问:“人有事吗?” 江涛说:“还好。受了点皮肉伤。” 耕耕从里屋走出来:“我没说错吧?不光你倒霉,媳妇儿也跟着受连累……现在,连你的部下也被人暗算,我现在真是替你担心哪。你呀,你好好地给我收收性子,就在这移民新村里好好呆上一段,我再教你几手地里的绝活儿,别的事儿甭想,行不?” 这个时候,丁家寨的村民们已住进了吕阳为他们盖好的移民新村,新村建得很豁亮,布局也很合理,全村人都说,吕阳总算为老百姓干了一件赎罪的好事儿。也亏得移民新村盖好了,否则,江涛到乡下来,还真没地方住。 江涛听了耕耕老汉的话,执拗地说:“不,不行,师傅,这次我说什么也不能听你的。我得回去。” 耕耕急了:“你回去干什么?找死啊?人家现在正盼着你回去,盼着你正面跟他们交锋呢。这就好比打仗,你现在不在气势上,回去也得败了。要我说,你就在开发区安营扎寨,明白吗?” 江涛听了这话,渐渐琢磨过味来:“也许……您老说得对,海龟斗鲨鱼,死咬住不松口,鲨鱼也被斗败了。” 耕耕点点头:“你现在知道该咬什么地方了?” 江涛明白了,他抓起手机,给孙陪学打了个电话:“老孙哪,替我慰问一下振海同志,我就不回去了,我现在身体不大好,准备在乡下好好休息几天,工作的事,你就费心了。” 显然,孙陪学听了这话十分高兴,他说:“江书记,你放心吧,我一定把伤害王振海同志的凶手找出来。” 江涛留在丁家寨的消息很快经范东的口传到常守一那里。常守一听了以后说:“他的确活得太累,休息休息对他有好处。” “还有,”范东接着汇报说,“上午龙副部长从省里打来电话,说考察组的报告已经出来了,主要谈了江涛在千山市的作为以及二十万手术费来历不明的问题。” 常守一点点头:“田副省长也给我打过电话,谈及江涛同志的二十万问题,我明确表态说:江涛同志那二十万不算什么。江涛同志别说做手术用了二十万,就算收了二十万,也不至于法办的。” “龙副部长还说,报告中没有谈其他的问题。” 常守一听了,脸上浮出轻快的表情,他说:“明天我们去开发区。” 范东不解:“您的意思是?” “我要去高尔夫球场放松一下。”常守一说。 第19章 一 一看见丁文瑾走进北方集团驻千山办事处,早就在这里等候的朱昌盛和李克己礼貌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朱昌盛还拿腔拿调地说了一句:“丁小姐早。” 丁文瑾冷漠地看他一眼:“朱老板,有什么吩咐?” “第一期别墅主体完工了,该把三千万拨给我了。” 丁文瑾一愣:“你现在就要吗?” 朱昌盛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公司最近资金很紧张,希望你能理解。” 丁文瑾对李克己说:“你是不是出去一下?” 李克己站起来要走,朱昌盛拦住了:“李先生也不是外人,我们两个对他都没有秘密。”李克己听了这话,又坐下了。 丁文瑾也坐了下来,她知道对方此次肯定是来者不善,只能平心静气地慢慢打出自己的牌:“朱老板,对不起,你要得这么急,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 朱昌盛哈哈一笑:“别开玩笑了,丁小姐。北方集团拔根汗毛都比我腿粗,你要说资金紧张,谁能相信?” “别墅卖得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克己忽然插话道:“丁小姐可以拿别墅抵帐嘛!” 李克己的话正触到丁文瑾的痛处,她愤怒地瞪了他一眼道:“你说什么?” 李克己却无所谓一般:“如果丁小姐确实没有能力做这个盘子,不妨把它交给有能力的人去做。” 丁文瑾被极大地剌激了,站起身来道:“你真是有奶就是娘啊!” 李克己耸耸肩膀:“你说这个我一点都不难过。吃谁的饭替谁吆喝,天经地义。” “你——” “好了好了,”朱昌盛怕两人呛呛起来,就站起身道,“丁小姐,是不是你父亲在东南亚的生意很难做?我理解你的难处,可请你也尊重圈里的行规。这样吧,三天之内,你给我准备一千五百万,行吗?” 丁文瑾咬着牙没说话。朱昌盛说:“如果连这也不行的话,那我可就要索赔了。事实上,我已经和市中院打好招呼,经济厅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他们好久没办这样大的案子了。他们还给我出主意说,必要的话,可以进行财产诉讼保全,那样的话,你这别墅也就别卖了。” 说吧,朱昌盛一偏头,李克己跟着他走出丁文瑾的办公室。丁文瑾望着他们大摇大摆的背影,猛地将桌子上的一个茶杯摔碎在地。 常守一到球场来了,他一见丁文瑾正发泄般地击打着高尔夫球,就敏感地意识到出了问题: “你心情不好?” 丁文瑾不想让他知道太多的事,就故作轻松地道:“我挺好的。草长出来了,再过一个月,这八百亩山坡丘陵,就会披上一层墨绿,到那时,一批批尊贵的客人会纷至沓来,资金会回笼,球场生机无限。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快活?” 常守一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说:“文瑾,你瞒不了我。” 丁文瑾突然就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她低下了头,嘤嘤地哭泣起来。 “文瑾……” 丁文瑾突然爆发一般地伏在他身上,用小拳头使劲捶着他的肩膀:“都怪你,都怪你,你那个老婆,还有马怀中……” “文瑾,该赔的不是都赔了吗?你还要怎样?” “可是,他们误了我的工期,让我白白的往里头多扔了几千万,本来别墅这个项目是借高尔夫球场的势,还有翠影湖安宁旖旎的风光,开发才有价值。现在,球场完不了工,翠影湖折腾得象烧开水的锅,别墅卖得不好,你说我的心情能好吗?” “有什么补救的办法没有?” 丁文瑾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他:“你能让翠影湖再安静如初吗?你曾经答应我跟马怀中谈的,可是直到如今,却没一点结果……” 常守一低下了头。丁文瑾却不依不饶地追问着:“你能吗?你能吗?……你不能,是吗?这我早就知道,你一个人也不能改变一切。这样吧,我只求你帮我办一件事。” 常守一听了,如释重负:“说吧。” “朱昌盛催我结帐,你对他施加一下影响,给我一个宽松的时间。” “他要多少?” “三天之内给他一千五百万。” 常守一听了也有些吃惊:“你连这一千五百万都拿不出来了?” 丁文瑾说:“不是拿不出,一是高尔夫球场占用资金量太大;二是总部那边抽不出更多的流动资金。你应该知道,民营企业融资渠道本身就比较狭窄。” 常守一说:“话我可以对老朱讲。” 丁文瑾眼含嗔怨地望他一眼:“我谢谢你了。” 常守一道:“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三天很快过去,常守一那儿没有半点消息,朱昌盛却是步步紧逼,没办法,丁文瑾先给他凑了八百万,朱昌盛却不接,说:“丁小姐,做生意,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要讲信誉,要以诚待人。” 丁文瑾无奈,只好说:“这样吧,你等我到中午。这八百万你先划走,剩下的,中午我给你个准信。” 朱昌盛回到自己的车里,问李克己道:“你说,结果会怎么样?” 李克己道:“她斗不过你。” “说说理由。” 李克己望着天窗外飘着的朵朵白云:“她太理想了。在今天这个时代,在传统产业里,你们永远是胜利者。” 朱昌盛听出他的话里面不无怜惜的成份,便开玩笑说:“李先生,你很不情愿她败在我手里呀。” 李克己说:“哪儿的话,商场如战场,有什么道理好讲的?把你的手机关了。” “为什么?” “我想,她现在肯定会去找常守一,常守一碍面子,就要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既成全了你,也成全了他。” 朱昌盛一听就笑了:“嘿,真有你的,不愧是高参,要不,我封你当大内总管?” 话刚说罢,就见丁文瑾的车驶出北方集团驻千山办事处的大院,向着市府方向开去。朱昌盛和李克己对望一眼,笑了。 朱昌盛联系不上,常守一暗暗庆幸,没想到丁文瑾早有另一手准备,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常守一的桌上说:“我用别墅做抵押,贷三千万,请你帮个忙,跟市商业银行打个招呼。” 常守一拿起文件,装模作样看着。丁文瑾在一旁不耐烦地道:“我的别墅价值几个亿,没有问题的。” 常守一说:“那……你先和银行接触一下?” 丁文瑾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不知道,北方集团在千山市银行界还没有建立商业信誉,贷款有难度。” 常守一站了起来:“我考虑一下行吧?千山是个穷市,商业银行一下子拿出三千万也不容易。” 丁文瑾不高兴了:“只要你发话,三千万对他们不至于形成压力。” “可这……你这是让我犯错误呀。” “别忘了,我来千山投资,一多半的原因是因为你,就算你为我犯一次错误也是应该的。”丁文瑾一字一句地道。常守一无奈,只好带她去了银行。银行行长见是常市长介绍来的,马上表示立刻想办法,丁文瑾这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二 梅洁又回到了开发区,遵照江涛的意思,正面同马怀中接触了一次: “马主任,你这儿到底拆借给同业公司多少钱?” 马怀中望着梅洁,心里一阵阵地发虚:“四……四百万。” “回来了吗?” “回……回来了。” “全部回来了吗?” “全……全部回来了。” “那么,你怎么解释这个?这上面显示只回了二百万。”说着,梅洁把一堆资料拍在马怀中的办公桌上。 马怀中拿过来,装模作样地看着。梅洁在一旁注解一般地道:“资料上显示有两个疑问,要么你拆借给同业公司的不是四百万,而只有二百万。可你却做了四百万的帐,那二百万却不知去向;要么,你拆借给同业公司的是四百万,同业公司却只还了二百万,有二百万不知去向,而你也不予追究。究竟是哪一种情况,希望你解释一下。” 马怀中问:“这资料是从哪儿来的?” 梅洁说:“有必要向你做出解释吗?” “当然啦,”马怀中道,“我当然有权利知道,因为你们对同业公司的调查不完全,不彻底,你们的调查组已经撤出来了,所以,这些资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我能告诉你们的是:我拆借给同业公司四百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果是他们的帐面上出现了亏空,那你找他们问去,我管不着。” 这话应该说说到了点上,但也早在梅洁的预料之中,她站了起来:“是谁的问题,谁也跑不掉。这四百万的帐,我们会不遗余力地查到底,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这个嘛……自然。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这是同业公司的事,你们去查他们好了。开发区这边没有问题。” 虽然嘴很硬,但马怀中心里却是十分恐慌,梅洁一走,他就赶紧驱车来到常守一家,和金雅丽商量此事。 金雅丽说:“你放心,同业公司的事,已是昨日云烟。我马上就让他们做帐,把这二百万平掉。” 马怀中说:“就怕江涛他们回过头来再查一次。” 金雅丽哼了一声:“给他个胆!他自己屁股底下都不干净,还敢查我?” “可不敢轻敌,这家伙不声不响地,吃人不吐骨头。” “只要你嘴巴紧,什么事儿也没有。纪委办案那点经费,不够你撮一顿的,还怕他上美国去查不成?” “也是啊。” “所以嘛……”金雅丽说着,身子往马怀中处越靠越近,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话也咿咿呀呀地含糊不清了…… 俩人刚粘在一起,门铃就响了。马怀中一惊,急忙站起来。金雅丽匆匆收拾了一下,打开门,原来是常守一回来了。 马怀中心里有鬼,话也不利索了:“常……常市长……” 常守一却显得很正常:“是怀中啊,坐吧。” “我……我没啥事,我走了。”说罢,马怀中就想溜。 “你别走,”常守一唤住了他,“我有事对你们两个讲。开发区拆借给同业的四百万,雅丽你不是还了吗?为什么两边的帐对不上?” 金雅丽说:“我只还了两百万。” “那两百万呢?” 金雅丽瞪了他一眼:“去哪儿,你心里不清楚?” 常守一便有了少许的尴尬,他咳了一声道:“现在江涛的下访工作队,揪住这个不放,从同业撤出来,他又杀到开发区,你不想想后果?” 马怀中说:“我想想办法。” 常守一瞪他一眼:“你有什么办法?你们自己掏的这些洞,早晚得把自己埋进去。” 金雅丽哼了一声:“大不了我去蹲大狱,跟怀中没关系。” 常守一看了她一眼,听着她的话,有说不出的憎恶:“你以为只是蹲几年吗?不,一旦犯了,是必死无疑。” 这句话从常守一嘴里说出来,不知怎地,就有了一种震慑的力量,金雅丽和马怀中都感到了一股发自后背的寒气,他们不禁打了个冷颤。 三 从马怀中处出来,梅洁来到耕耕老汉这里找江涛汇报。江涛没在,耕耕说,他去童话城工地找吕阳去了。梅洁一听,沮丧地道:“找吕阳也没用,他们早就把帐平了。” 耕耕说:“江涛找吕阳,不是为了帐面上的二十万,是为了他做手术的二十万。” “这么说,江书记认为是吕阳为自己付了二十万的手术费?” “你说这有可能吗?”耕耕问梅洁。 梅洁想了想,点点头:“可能,非常可能,吕阳本来就是一个复杂的人,本质上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在今天这个社会有点把握不住方向。所以,依他的个性,依他的能力,他完全会做出这样的事。嘿,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他呢?” 想到了也没用,吕阳坚决地否认了此事。他一脸诚恳地对江涛说:“江书记,你怎么会想到是我送的呢?我犯了一次错误,哪里还敢犯第二次?再说,我上哪儿去找二十万?” 江涛听了,感到十分沮丧,二十万现在已成了他的一块巨大的心病。如果做手术能把心病去除,他想,就是再住一次医院,也是值得的。可,去心病的医疗费会是多少钱呢? “这么说,不是你……” “不是。” 江涛起身欲走,走没两步,吕阳又唤住了他:“江书记,我劝你别找了……” 江涛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他。吕阳解释道:“我是说,你找来找去,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怎么讲?” “我觉得,出这笔钱的不外乎是两种人,一种,是爱你,尊敬你,是出于一种义举;另一种,是恨你,想整你,于是替你出了这二十万,混水摸鱼,想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你说,哪种人的可能性大?” “不管是哪种,如果你一味地追下去,到了水落石出的那天,你都会陷入尴尬的境地:你得还钱。江书记,我冒昧地问一句,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您……还得起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装一次糊涂?” 吕阳点头。 江涛摇摇头说:“不,不行。我承认这二十万我暂时还不起,但是,我现在就像一个罪人,这滋味好受吗?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这辈子我还没有这样过,我难受啊。无论这个人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敌人,我总得知道他是谁呀。” 吕阳听了这话,陷入沉默之中。正在这时,工地收工了,吕阳摘下安全帽说:“走,江书记,到我家吃大葱蘸酱去。” 江涛摇摇头:“改天再去吧,我现在啥也吃不下。” 吕阳笑了:“你啊,听我的,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睡就睡。” 说着,吕阳骑上自己的自行车走了。 走没多远,他让骑着摩托车的庞占田给拦住了。庞占田嘻皮笑脸地递给他一支极品烟道:“老吕啊,明天,主体工程就可以峻工了。” 吕阳抽了一口烟:“你什么意思,就明说吧。” “明说,嘿嘿,明说……”庞占田卖着关子。吕阳有些不耐烦了,便一针见血地给他指了出来:“是不是想让我在验收的时候高抬贵手啊?” 庞占田一听,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便打起了哈哈:“啊,啊,啊……” 吕阳瞪他一眼:“我问你,你没有在工程里面做什么手脚吧?” 庞占田听了,急忙一挺胸膛道:“老吕,你看我像是那种人吗?” 吕阳冷冷地道:“我看了你的进货单,用的是小王庄村产的水泥,那可是个没有生产许可证的厂子。还有,我听工人私下议论说,你用风化石做石料。那不是明摆着要出事吗?你已经返过两回工了,明天是最后一次验收,要是还不合格,你不要指望着我会给你留什么情面。” 庞占田连忙点头:“那是那是,老吕,你放心,绝对没问题。”说罢,他拍拍摩托车,“走,找个地方,喝酒去,完了,我送你回去。” “算了吧,饭店的饭没你嫂子做得香。”吕阳说罢,骑上车走了。 四 吃过饭,三子早早地睡了,望着他睡得香甜的样子,吕阳不知咋地,就想哭。 吕阳妻子说:“三子的老师说,三子现在能跟着节拍跳舞了。你说,一个哑巴孩子,谁能想到还会跳舞?这全亏了那个学校教育有方啊!说起来,真应该好好谢谢范秘书长,还有怀中。” 吕阳没有说话,点着一棵烟,吧搭吧搭地抽着。吕妻看看他问:“你在想啥?” 吕阳沉默半天,才道:“要是哪一天我犯了事,你一定把三子带好。” 吕妻一惊:“你又怎么了?” “没咋,知道吗?江涛找我,范东、马怀中他们也找我,我现在觉得很难做人。” “咱们挣工资干活,不求升官,不求发财的,谁也别惹。” 吕阳点点头:“睡吧。” 吕阳妻听话地躺下了,吕阳却闷着不动,坐在床头一个劲地抽烟,过了一会儿,他下了床,往屋外走。吕阳妻子问:“你干什么去?”他说:“睡不着,出去转转。” 山区里的夜就是静谧,满眼都是亮晶晶的星斗,照耀着起伏的山峦。吕阳从家里出来,漫步坐在一块山石上,抽烟沉思了一会儿,从口袋里取出马怀中给他写的那张取走二十万的收条,感慨万千地看着,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搅和在一起。 不知啥时候,眼前一黑,有一双小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吕阳将小手掰开,看见是三子站在自己身后,便惊喜地问:“三子?!你怎么醒了?快,快回去睡觉去,明天一早还得去上学呢!” 三子比划着,夺过他手中的纸条,意思是问他这是啥。吕阳说:“三子,别闹,别闹,快还我。” 三子发现父亲心里很苦闷,就静静地坐在他的身旁,比划着,还是问纸条上写的是啥。 吕阳看着三子,心里由衷地升起一股爱意:“三子,听我给你讲啊,你是个苦命的孩子。两岁上,你爸因为修公路死了,就死在我怀里。临死,他对我说:我身边就一个骨肉,就是三子,你要帮我看好他。我对你爸说:兄弟,放心,有我在,就有三子在,只要我饿不死,三子就永远有饱饭吃,我一定要把三子带好,让他长大成人……你三岁那年,发起了高烧,我抱着你就往医院跑,医生说,得赶紧抢救,要交费。可我哪里有那么多钱啊?你马伯伯当时正好在医院,听说了这事,二话没说,就替你交了钱,你的烧退下去了,可从此变成了哑巴……” 三子听了,比划着,意思是说马怀中是恩人。吕阳点点头:“是啊,马伯伯他……对咱一家有恩啊。可问题是,现如今,你马伯伯做事越来越出格了,我劝他,他也不听,早晚下去,要犯大错误啊。你知道吗?这个纸条,爸要是交出去,你马伯伯就得去住监狱……” 三子比划着,意思是不能让马怀中住监狱。 “我也是这么想,我不能干那种忘恩负义的事,所以,不能交,不能交啊……” 吕阳讲到痛处,流下了难过的眼泪。三子伸手为他揩着泪水,吕阳一把将三子抱在怀里。 那天夜晚,三子看见,月亮和星星都流了泪…… 五 第二天,童话城工程进行验收。几个地方看完,吕阳的脸变得铁青,他生气地一遍遍喊着:“不合格――不合格。” 张小山――现在是吕阳的助手――在他说不合格的地方做了标记。每做一处,庞占田脸上的肌肉就不自主地抽搐一下。他走上前去,把吕阳拉到一边:“老吕,老吕你给个面子,差不多就得了,你知道我也很为难。” 吕阳瞪他一眼:“这是差不多的事吗?百年大计质量第一,如果成了豆腐渣,将来游客的安全谁来保障?出了事儿,算你的责任还是我的责任?钱没有少给你,你说你难,难在哪里?” “老吕,你不是不清楚,前些日子,你一个劲儿地追着我表哥……噢,对,是追着马主任要那二十万……” 吕阳惊诧地望着庞占田:“我明白了,你们哥俩是拆东墙补西墙,对不对?” 庞占田语塞了:“话……话不能这么说……” 吕阳生气地道:“我找他去!”说着就往工地下面走,一边走一边喊站在高处的小山,“小山,走!” 小山应一声,下了角楼的楼梯,刚走到楼洞里。就听见头顶嗄吱一声响,吕阳抬头一看,就见头顶上一块起支撑作用的石头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蔓延着,张牙舞爪地向着小山扑来。吕阳大喊一声:“不好,快躲开!”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上去。用膀子将小山一下子撞开。 那块石头断裂了,正砸在吕阳头上。他身子趔趄了一下,歪歪扭扭地倒下了,张小山回头一看,大叫一声:“吕阳——”扑了上去,就见鲜血从吕阳的头部汩汩地流了出来…… 吕阳被送到了驼岭县医院,江涛、梅洁等人闻讯赶来。一见张小山等在童话城干活的工人们,江涛忙问:“吕阳的爱人接来没有?” 张小山哽咽着点点头:“已经去接了,江书记,吕阳是为了救我才……” 江涛爱抚地摸了摸张小山头上的渗着血迹的绷带,无言地摇了摇头……这时,医生走出来对他道:“江书记,病人让您进去……” 江涛揩了揩眼泪,和医生一起走进抢救室。就见吕阳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个人样,江涛鼻子一酸,眼泪哗地流了出来: “吕阳……” 吕阳已进入了弥留状态,他艰难地看着江涛,喃喃地道:“江……江书记……我……还是说了吧,免得你……找来找去……那二十万……是我送的……我骗了你,取了个名字……叫赵四十,说是你老婆的弟弟……为什么……叫四十呢?我今年四十了,人说四十不惑,我今天才算……活明白啊!” 江涛大哭道:“吕阳,你哪里是明白?是糊涂啊……” “我……不是个好人……替你……交了这二十万,算好事也罢……算错事也罢……反正……我死了,你也不用还了。和……他们比起来,我……做得不过份。只是,自打手机案我……被处理后……一直抬不起头来,我……给我们老吕家的先人……丢脸了。我死了,除了三子,谁也不要去送我……” 说罢,吕阳撒手而去…… 六 童话城工地出现塌方事故,很快传遍了整个开发区,马怀中听说后,赶紧驱车来到现场,当胸揪住庞占田,拉着他来到一个无人的墙角,上去就狠狠地给了一个耳光: “你……你坏了我的大事了!” 庞占田哭了:“能怨我吗?谁让你从我这儿要走那么多钱的?” “要钱?要钱你就不要命啊?”马怀中狠狠地嚷着,然后开始焦躁地来回走来走去,终于,他想出了一个招,“记住,公安局问你,要一口咬定,施工违章操作才出的事,别的不要讲。我想办法救你。” 庞占田连连点头:“我知道了,现在,咱干啥?” “干啥?干啥?”马怀中更加急躁,“走,你跟我到吕阳家去一趟。” 一见到吕阳妻和哑巴三子,马怀中二话不说,扑通就跪在他们面前,痛哭流涕:“弟妹,弟妹啊!――”庞占田一见马怀中这样,自己腿一软,也跟着跪下了。 “真没想到我吕阳兄弟他会遭此大难,我这当哥的……心里真是难过……他这一走,家里没了顶梁柱,有啥难事,就跟我说。”马怀中说着,把三千块钱放在灵牌前,“这三千块钱,你先花着……” 吕阳妻子看着那三千块钱,眼前一片昏花。她猛地站起,将钱哗地扫落一地:“马怀中,我不要你的臭钱!我只要你还我的吕阳,你还我的吕阳啊!”说着,她扑过去,一边哭一边晃动着马怀中。三子也向马怀中怒吼着。 马怀中挣扎着道:“弟妹,你冷静点,冷静点,人死了不能复生……只怪他命不好……三子,你怎么了,我是你马伯伯啊!” 吕妻猛地把他推向一边:“住口!姓马的,你说,吕阳是怎么死的?你说,你说呀!” 马怀中被摔倒在地,他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站起来:“这……这大家都知道……童话城,出了点意外……” “意外?意外?你当我啥也不知道?那工程早晚得塌,不光是吕阳,谁从那儿走过都会被压死的,因为,你们,你们的心全黑了……黑得像这天,啥也看不见了……” 吕阳妻子说罢,扑回到吕阳的灵牌前大声地哭了起来:“吕阳啊,你死得冤!我和三子都知道,你死得冤啊!……” 第20章 一 童话城塌方的原因很快就查清了。过了两天,市电视台派了记者,在现场做了如下的报道: “从初步调查取证的结果来看,童话城工程塌方不是一个偶然事件,为什么这么说呢?一是承建方在整个施工过程中存在着严重的偷工减料、粗制滥造现象,该工程用的钢筋、水泥的标号都不合规格及质量要求。尤其是就地取材,用了大量的风化石做材料,成为导致此次塌方事件发生的主要原因;二是,我们在调查中发现,承揽此施工任务的施工单位无相应资质,无有效图纸,因而,童话城被修成豆腐渣工程也就成为必然。为此,该工程的乙方法定代表人庞占田已被有关部门刑事拘留……” 庞占田被拘后,公安部门对他马上进行了审讯。庞占田此时已经得知江涛看病那二十万是吕阳给的,就一口咬定自己是冤枉的,把黑锅往吕阳身上推。他痛哭流涕地说:“是吕阳克扣了二十万的工程款,给了市纪委书记江涛,让江涛给他老婆治病,才惹出这大漏子的……”还说,“这是吕阳临死前亲口说的,你们不信,去问江涛好了。” 彭怀远听说了以后,十分生气,他火往上涌,腾地站起:“叫江涛马上回来!” 常守一听了,暗自窃喜。 江涛回到市里,屁股还没坐稳,就参加了由彭怀远主持的常委会议,专门讨论对吕阳的定性问题。 常守一第一个发了言:“吕阳这个人,我比在座的都熟悉。当年我还是驼岭县县委书记的时候,吕阳就是我的部下,这个人勤勤恳恳,忠厚老实,我非常欣赏他。但是,欣赏不是没有原则的欣赏。他后来开始违反党的纪律,乱送手机,在群众中造成了恶劣的影响,给千山市以及驼岭县的工作造成了极其被动的局面。他被撤消县交通局局长职务后,到了桃花源开发区,依然不思悔改,无组织无纪律,公然发展到了侵吞公款的严重程度,以至于使童话城工程出现严重塌方,所作所为,简直令人发指,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样的干部虽然是因为救人而死,但不应纵容迁就,为了严肃党纪,教育党员干部,对吕阳必须以贪污犯论处,对童话城塌方事故,他应该负完全的责任。” 彭怀远点点头说:“我同意守一同志的意见,吕阳要以贪污犯论处。相对于贪污公款这样恶劣的事件而言,英勇救人这样的壮举,只是其人性的一个侧面。是支流,不是主流;是点,不是面。” 江涛听了,激动地站起来:“我说两点,一,吕阳挪用公款二十万不假,但他并没有攫为己有,而是用在了救人上面。这说明什么呢?说明这个人过于讲人性而忽略了党性,过于讲义气而缺少组织纪律性,是一个有着严重缺陷的党员干部。但因此就把他定为贪污犯,理由不够充分。他只是挪用而已。希望同志们对此应有所区分。二,一些媒体报道说他不抓工程质量,这是没有根据的,问一问在现场施工的工人就会知道,吕阳曾经两次让施工队把不合格的地方砸掉返工,因此可以说,在工程质量问题上,他是把了关的,只是做得还远远不够。因此,吕阳对童话城的塌方,只能负间接责任。综上所述,我认为,对吕阳这个人盖棺论定,应该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在对童话城工程塌方事故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后,再下结论。” 话音刚落,常守一腾地站了起来:“江涛同志,你如此不遗余力地为吕阳辩解,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很简单,就因为吕阳挪用的二十万没有送给别人,而是送给了你。你和他沆瀣一气,慷国家之慨,肥一己之私欲,我认为你没有资格对吕阳品头论足。你如果明智,有对党对人民负责的态度,应该引咎辞职。” 众常委听罢,一片哗然。江涛努力压制着自己一触即发的情绪,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彭怀远说:“守一同志,我们这个会是讨论对吕阳的定性问题,不要转移了话题。” 常守一说:“我一点也没有转移话题。在二十万这个问题上,吕阳、江涛成了一个缺一不可的整体。据江涛同志自己讲,他爱人做手术的二十万不知道是谁给的,可这话谁能相信?你既然不知道这二十万的来历,又怎么敢花呢?我认为,江涛同志应该向组织坦白这个问题。” 这番话,应该说相当具有杀伤力,众常委听罢,都看着江涛,想知道江涛会是个什么态度。 江涛慢慢地站了起来:“我以自己二十五年的党龄保证:在吕阳死之前,我确实不知道那二十万是谁给的,当时只是救我爱人心切,大夫让签字时自己也没有过于坚持。现在,我对我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莫及。毛主席曾经说过,共产党人除了人民的利益,没有自己特殊的利益。我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任,我接受守一同志的建议,引咎辞职,请组织批准。” 江涛说罢,离开座位,慢慢地挪到门口,开门走了。众常委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纷纷议论起来。 过了两天,彭怀远找江涛谈话,通报了会议讨论的结果:“常委们讨论以后,又请示了省里,决定让你停职反省一段时间。你有什么想法和意见,不要藏着掖着,也可以说说。” 彭怀远短短的几句话,在江涛听来,却不啻是晴天霹雳,他身子晃了两晃,艰难地道:“彭书记,我本人……没啥,服从组织的决定。还有,关于那二十万,我表个态,就是砸锅卖铁,停我二十年的工资,我也要还!” 和彭怀远谈完话,江涛回到家,已是深夜,赵凤兰还没有睡觉,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他,江涛一进屋,她马上迎了上来:“才给你做好了疙瘩汤,吃吧。” 江涛望着自己的结发妻子,一时间竟无语哽咽,良久,他才伤心欲绝地道:“凤兰,从今儿起,江涛……回家了……” 赵凤兰深情地望着他说:“你知道吗?打今儿起,我这颗心才算是真的落了地啊。” 二 江涛被停职反省,常守一、范东、马怀中、孙陪学等人弹冠相庆,在月光大酒店搞了一个小型的聚会,正喝得带劲,金雅丽来了:“哟,你们几个在这儿开怀畅饮,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啊?不管怎么说,今天这场晚宴应该有我参加吧?” 范东说:“应该,应该,金局长,您快请这边坐,小姐啊,添一副碗筷。” 金雅丽端起杯来,哗地将酒倒满:“天道公平,是不会放过一个恶人的。我敬大家一杯。” 常守一听了,打断了她的话,对孙陪学说:“老孙,从明天起你就主持纪委工作了,来,喝了这杯酒,祝你早日扶正。” 这就这一句话,这次酒宴的性质就巧妙地被改变了。 酒席宴罢,常守一回到套间,发现丁文瑾早已在这里等候,正站在面窗的位置向外眺望着千山的夜景。 常守一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文瑾……” 丁文瑾回过头来,面带忧郁。常守一问:“怎么,你……不高兴?” 丁文瑾一字一顿地:“告诉我,我在桃花源的投资,到底能不能有钱赚?” “为什么问这个?” “回答我。” “文瑾,这你让我怎么回答?桃花源的各项建设项目正在运行当中,常言说的好,是果树总要开花。但结果如何,只有秋天才见分晓。” “听得出,你对开发桃花源的信心已经不那么足了。” “哪里,我信心依旧。” “守一,你照照镜子,我感觉你好像老了几岁。” 常守一有些吃惊,他踱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狐疑地道:“没有那么可怕吧?” 丁文瑾走到他身边说:“你知道吗?我感觉自己像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越来越不能自拔。一切的迹象表明,桃花源开发区,危机重重。” 常守一说:“你太悲观了。” 丁文瑾马上反问了一句:“那,你怎么解释童话城的塌方事故?” 常守一想也不想便说:“吕阳之过。” 丁文瑾不解:“为什么这样说?” 常守一走过去抱住她的肩膀:“我必须把事实真相告诉你,我也没有想到,一个口口声声廉洁自律的纪委领导干部,在自己妻子病重的时候,居然把手伸向了开发区的工程。二十万哪,不是个小数目。” 丁文瑾听了大吃一惊:“谁?” “江涛。”常守一一字一顿地道,“江涛从吕阳手里拿走二十万工程款,才导致这场悲剧的发生。” 丁文瑾听了这话,颓然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语。常守一走过去,坐在她身旁:“有些人貌似正人君子,满嘴公正廉明,可实际上呢,却是一肚子男盗女娼,这样的人居然也蒙蔽了你的双眼。我还记得前一段你说过的话,你说在他面前,有一种安全感。” 丁文瑾站了起来:“给我杯水喝。”常守一问:“喝露露还是喝可乐?” 丁文瑾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常守一笑了,他知道,丁文瑾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三 吕阳妻子和张小山他们万万也没料到吕阳会被定性为贪污犯,到了吕阳下葬这一天,他们静静地守在医院太平间门口,不让马怀中等人进去搬尸体。 马怀中劝吕阳妻子道:“弟妹,你听我说,不管怎样,先让人入土为安。” 吕阳妻子无动于衷,半天才哽咽着:“你说,他……怎么成了贪污犯?啊?你说,他怎么成了贪污犯?” 张小山喊着:“吕阳是为救俺死的,啥时候你们当官的把他评为烈士,啥时候俺让你们进太平间。”群众也跟着喊:“对!不评烈士,不能进太平间!” 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江涛和耕耕老汉向这里走来。小山一见,赶紧迎上去:“江书记?你……没事吧?” 江涛这才知道小山已经了解了自己的境遇,他无声地拍了拍小山的肩膀,走到吕阳妻子面前:“弟妹,听我一句话,让吕阳兄弟,走吧……” 江涛发了话,众人不再阻拦,当天下午,吕阳的遗体火化了,骨灰埋在了离家不远的山坡上,方向正迎着每天升起的朝阳。众人都走了之后,哑巴三子跑到坟前,于是一个个单音节的声音,整个晚上都在静谧的夜空中回荡: ——啊――啊―― 给吕阳下完葬,小山回到家里,正看见张大娘做了一碗鸡蛋挂面端给红花吃,小山不知咋地从身上冒出一股邪火,走上前,砰地拍了一下桌子,怒睁着双目吼了一声:“凭啥?” 红花委屈地低下了头。张大娘说:“你个混小子,又发啥神经?” 张小山瞪红花一眼,不紧不慢地开了言:“别以为俺啥也不懂,其实俺心里跟明镜似的,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种,俺清楚。前一段不说,算俺忍了,现在,他们又把脏水泼到俺的救命恩人头上,还连累了江书记,不行!” 红花问:“你想咋样?” 小山气哼哼地:“俺不想咋样,俺也不会咋样。”话虽这么说,小山还是像示威一般,把自己剁过一个手指头的手拍在桌子上。 第二天,常守一来到月光大酒店自己的工作套间,刚一进门,就发现地上放着一个纸条。那上面写着:三天之内,交出二十万,否则,你的那点事,全抖搂出去。 常守一看了,大吃一惊,拿起电话问服务员刚才谁来过这个房间,服务员说没见有人来过,常守一听了,大发脾气,骂骂咧咧地道:“瞎他妈的扯。” 又过了两天,常守一去市府办公,刚坐进自己的奥迪车,发现车座缝里又夹着一个纸条,他把纸条打开一看,就见上面写着:二十万块钱准备好了没有? 常守一冷笑一声,心里说:“你要以为我是一个甘心受别人操纵的人,那你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四 当天晚上,常守一正在套间练书法的时候,门铃响了,常守一把门打开,就见红花站在门口。他很惊讶,愣了半天才道:“傻站着干什么,快进来呀。” 红花却没动,她冷冷地说:“俺找你有事。” 常守一说:“有啥事进屋说,行吧?” 红花这才将脚步迈进屋内:“俺需要钱。” “多少?” “二十万。” 常守一惊讶地看着红花:“原来那个人是你?” 红花摇摇头:“不是我,是小山。” 常守一听了,紧张地问:“他想干嘛?” “小山一直觉着,吕阳是为救他而死的,你们把吕阳定为贪污犯,小山坚决不干。” “不干又能怎么样?” “所以他跟你要钱。他有两个打算,一是替吕阳把二十万的窟窿还上,二是让你们把吕阳评为烈士。俺今天找你,就是想让你答应他这两个条件。” “我要是不呢?” “你最好答应,小山是个啥都能干的出来的二愣子。” 常守一突然猛拍了一下桌子,吼道:“别忘了,我是市长!” 红花却一点也不畏惧地说:“小山说,明天上午八点他在聋哑学校门口等你。” 沉默了一会儿,常守一点点头:“好吧,你告诉他,我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小山刚把哑巴三子送到聋哑学校门口,一辆奥迪车就无声地掠过他们的身边,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处停了下来。小山高兴地对三子比划了几句,向奥迪车走去。 奥迪车的车门打开了,范东从左门,马怀中从右门下了车,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山。过了一会儿,马怀中缓缓地取出一个黑包来,冲小山摆了摆。 小山的手刚要去接过那包,突然从四面八方冒出了一批公安,他们扑向小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制服,上了手铐,押上了警车,向着远方驶去…… 三子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呆了,他发出了“啊,啊”的怒吼声。 马怀中见事情办完了,把包放回车里,向三子走来,一边走一边向他伸出双臂。三子像是不认识一般地看着他,突然转身就跑,跑啊跑啊,直到相信马怀中肯定找不到他了,这才停下脚步。 一个小时后,三子在老师的帮助下找到江涛,将那张马怀中给吕阳打的取走二十万的收条交给了他。江涛一见,立刻找到梅洁,让她马上带人到开发区管委会,对马怀中实行“双规”。 第21章 一 马怀中心里有说不出的后悔,那天他从庞占田处好不容易筹措了二十万,还给了吕阳,同时向吕阳要自己的那张收条,吕阳说不小心弄丢了,自己当时竟信以为真,也就没再追着要,可万万没想到,这个收条吕阳还留着,而且落到了江涛的手里,如今成了自己的追魂索。 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话可说,马怀中明白,自己这次算是彻底栽在活阎王的手里了。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便冲江涛乱嚷: “江涛,你现在是停职检查阶段,你有什么权力对我‘双规’?” 江涛鄙夷地望着他,冷冷地回答了一句话道:“很简单,我虽然被审查了,但我还是纪委的一个兵。” 马怀中被“双规”的消息传到常守一这里,常守一深有感慨地长叹一声:“真是不甘寂寞啊!” “这一次,我不乐观。”范东说,“江涛看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咬定青山不放松。马怀中出身低贱,一直在千山混事,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他根本不知道。自打他从包工头一步步当上管委会主任后,有两个毛病越来越突出,一是爱钱如命,二是越来越无情无义。这样的人没碰上事儿还好,一旦碰上事儿,经不起敲打,三下两下,心里防线就垮了。” 常守一想了一会儿,问:“你估计他会说什么?” 范东道:“我想江涛这次杀回马枪的主要目的,还是金局长……” 常守一看了范东一眼,不动声色地道:“下盘棋吧,你下棋局面感之所以差,主要是弃子的功夫没学好。” 两人下棋,下着下着,常守一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地问道:“对了,纪委不是孙书记在主持工作吗?怎么江涛……” 范东马上把棋盘推到一边道:“我这就去找老孙。” 范东走了没多久,电话响了,是金雅丽打来的,哭着问常守一什么时候回家,说不知道怎么搞的,自己心里一阵阵地发虚。 常守一冷冷地道:“你很为自己的命运担心,是吧?” 金雅丽说:“我已经承认我错了。” 常守一低低地对着话筒道:“你当初为什么就没死了呢?” 金雅丽一下子哭泣起来。常守一继续骂道:“你背叛了我,你让我脸上蒙羞,你以为和那个下贱东西的烂事儿,我一点儿不知道?” 金雅丽抽泣着:“我……对不起你。可是……如果马怀中把什么都说了,我完了,也会影响到你。” 常守一听了这话,心里便是一沉。 门铃就响了,常守一把门打开一看,就见江涛和红花站在门口。 “你们?……” 红花看见常守一,气不打一处来,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一字一顿地道:“你……放了小山!” 常守一不屑地看她一眼,转身回到屋里,在写字台上铺开一张宣纸,开始写字。 江涛和红花跟着进了屋,红花再一次义正辞严地说:“你――放了小山!” 常守一哼了一声:“张小山触犯了刑法,理当受到法律的制裁。我无能为力。” 红花看了江涛一眼,口气缓和下来:“只要你说小山没有敲诈你,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问题是他敲诈了。” “你要这样说的话,俺就啥也不说了。”红花道,“在千山,你是主人,没有人惹你,俺捅破天也说不出个理去。不过,这不算个完。俺明天就去北京,到报社、电视台去,自己揭自己的疮疤。你常守一的手再大也盖不住天下人的眼睛吧。” 常守一冷冷一笑:“你去吧,你不怕,我怕什么。你以为北京的记者听你使唤,你去吧。” 红花瞪他一眼:“你以为俺不敢?” 常守一哼了一声,又写起了字。江涛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就道:“守一,你这样做是有伤天伦的,你不为红花想,也得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啊。” 常守一听了,大喝一声:“够了,江涛,这没你说话的地方。你让我为别人着想,可你们谁替我着想过?你现在是置我死地而后快,我很清楚,后面将要发生什么,如果你是朋友,为什么我们不私下解决我们之间的事情?你是一个不给别人面子的人,无情无义。你要求我的刀不要出手,而你的斧头却在我的头上挥舞,你可以轻飘飘地把原则插在我的门前,告诉我不要越雷池一步,而你呢?操纵着死去的、活着的人们,来满足你自己凌辱别人的欲望。你说,我能轻松地把武器交给你,然后低下头来等着宰割吗?不!不可能。这不是我常守一的风格。我是宁愿站着生,决不跪着死。我实话告诉你,如果你今天不来,红花求我,我也就应了,可你来了,这事儿,不成!” 红花看着常守一,发现这个过去让自己高山仰止的人物如今变得既渺小又猥亵,她禁不住生气地骂了一句:“你……你是个流氓!” 常守一听了,马上反击道:“我现在是流氓对流氓。” “守一,我总算听到你内心的话了。”江涛痛心地说道,“如果这是你对我的评价,我为自己感到悲哀,因为我从来把你看得比我高,你比我懂得多,念的书多,现在看来,你甚至连侏儒都不如,你自轻自贱,枉负了才学,你站在山顶上,看到的却永远是你自己。你对世人的表白,不过是宣言,从来不是行动。你自以为很潇洒,实则可怜。我真的很可怜你。” “我用不着你可怜。”常守一说罢,提起毛笔,挥毫写下了“大道于心正气天下”几个字。毛笔一带,似不经意一般,墨汁甩到江涛的脸上。红花一惊,看着江涛,怕他会发怒或采取什么极端的行动,不曾想,江涛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动也不动,任那墨汁顺脸颊缓缓地流下,只当是别人为自己画了一个黑脸。 常守一把宣纸卷起来递给江涛:“送给你。江涛啊,这么多年你从没有向我求过字,这让我很不舒服。这次是我主动的,我向你低下头来,从此,咱俩就是四个字:恩-断-义-绝。” 二 范东听说了红花和江涛找常守一的事,担心地问:“要是红花真去北京怎么办?” 常守一摇摇头说:“她不会去的。” 范东说:“您为什么这么肯定?”常守一苦笑了一下:“麻雀飞多高我清楚。关键是,得把麻雀的脚拴住,别说飞,让她走都走不成。” 范东明白了:“您放心,她的事我来办。” 说罢,范东就驱车去了翠影湖工地,见了红花,二话不说,张口便道:“于红花同志,我代表市政府正式通知你,翠影湖工程自今天起停止施工。” 红花一听,惊讶地问:“啥?” 范东把一个红头文件递了过来。红花一看,就见上面写着:“……翠影湖的开发影响了整个开发区的总体布局,破坏了景区的完整美,尤其是对附近的高尔夫球场形成了巨大的破坏。为此,经慎重研究,决定自即日起,该工程暂停施工。特此通知。” “这……这不可能。”红花道,“范秘书长,你知道吗?为了开发翠影湖,俺们全村的人把能拿出来的钱全入了股了,耕耕爷把自己的棺材板钱都拿出来了。他们还指望着翠影湖开发成功以后,过上富裕的新生活呢!可你们现在一句话,让俺说停就停。那样的话,俺村的百姓还怎么活啊?” 范东冷笑着不语。红花一急,说:“俺……俺找他去!” 范东一听乐了:“这倒是个好主意,找到常市长,坐下来,把翠影湖的事和他好好谈谈,你们双方达成一个共识,问题不就解决了?你啥时候去,我啥时候给你派车……” 红花看着他,恍然大悟:“俺明白了……你们面儿上是拿翠影湖说事,实际上是想让俺低头……你们真是什么鬼手段都能使……常守一那儿,俺是不会去找的,工程,俺也不会停。你能把俺咋着?” “你总不至于盼着我把警察给你调来吧?”范东道,“红花,谁都有难处,千山也不是个多大的地方,咱们互相体谅着点。高尔夫球场的老总丁文瑾女士多少次就翠影湖问题向管委会及市政府提出交涉。为什么你还能干下去?我不说你也明白。总而言之一句话,你也得理解一下常市长吧。理解常市长,就是理解政府。要是政府不高兴了,那就谁也帮不了你的忙了。”这最后几句,范东是咬着牙说的。 红花听完这几句话,回到家就病倒了,躺在床上,发着高烧,满嘴说胡话:“小山……俺对不住你……翠影湖……范秘书长……俺不怕……” 张大娘心疼地用湿毛巾一个劲地往她额头上敷:“红花,好闺女,别说话,省着点力气……”说着,说着,自己难过地就抹开了眼泪。 突然,红花从床上坐了起来,张大娘说:“红花,你干啥?快躺着……” “俺……俺找小山去!”红花说罢,踉踉跄跄地就出了门,张大娘在后面怎么喊也喊不应,只好拿了件外套追出去,和她一起去了看守所。 一看见在狱中受苦受难的小山,张大娘和红花泪如雨下,心如刀绞。 红花深情地对小山道:“小山……俺对不起你……俺要救你……可俺……没这能力,没这能力啊……俺斗不过他们,他们手里攥着咱全村人的命运……俺不能为了你,毁了咱全村……你就答应俺,在这儿,再待上几天、几月、几年吧。等你出来,俺给你做牛做马,俺认了……” 小山哭了,这么多天过去,他第一次感觉到与红花的心真正贴在了一起…… 三 彭怀远紧急通知在家的常委开会,常守一一进市委会议室,就发现江涛端坐在彭书记身旁,他一愣,问了彭怀远一句:“江涛同志有资格参加常委会吗?” 彭怀远说:“他并没有被免去常委职务,是我叫他回来的。另外,省纪委孟书记,特意打电话来,希望江涛同志把开发区已查明的问题,在常委会上做一下汇报。江涛同志,你说吧。” 江涛站了起来:“据马怀中初步交待: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在成立之初,就从桃花源管委会马怀中这里拆借了四百万资金,三个月后,还了两百万元。而同业公司帐面上却显示它已经还了四百万,剩下的两百万就这样神秘地消失了,到哪里去了呢?还有,马怀中交待,同业集团的老板是美国人理查森,但同业集团与中方搞的合资公司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虽然是美方控股,理查森却对经营情况不闻不问,而是交给一个在美的留学生常小同全权管理。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是令人费解。” 常委们的目光齐聚在常守一身上。常守一看着江涛,眼睛里面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仇恨,抑或是无奈。江涛一点也不回避地迎接着常守一的注视,他的眼神平和、安宁,目光像被过滤掉杂质的水一样纯净。 常守一沉默半晌,站了起来:“尽管江涛同志以‘可能’、‘大概’这样的假设语言进行了分析,我还是表个态,一、我同意市纪委组成专案组对金雅丽以及同业公司再次进行深入的调查。二、如果在调查中,涉及我爱人以及我在美国的儿子有违法犯罪事实,不必有任何的顾虑,要秉公执法,决不姑息。现在,我请求回避。” 常守一说罢,站起身往外走。走着走着,突然脚一软,差点跌倒在地,幸亏他及时扶住了墙,这才没有过于失态。 车快开到家门口的时候,常守一看见金雅丽正在江涛家门前走来走去,像是一个泼妇一般冲江涛家又吐唾沫,又扔泥巴团,闹着喊着:“呸!你以为你是谁?敢断老娘的道?老娘不怕……” 常守一下了车,上前啪啪给了金雅丽两个耳光,然后拖着她就往自家走。金雅丽挣扎着不让他拖,还在嚷着:“你别拦我,别拦我,我让他规,让他当个大乌龟……” 常守一气急败坏,使足全身吃奶的力气将金雅丽拖回家中,到卫生间接了一杯凉水,哗地倒在金雅丽的头上。金雅丽这才清醒过来,呜呜地哭了起来:“江涛这个挨千刀的,可真他妈的狠,姑娘跑了,老婆也废了,他还像条疯狗一样咬我。有种,有种。” 常守一看着她,从内心里感到恶心,他起身欲走。金雅丽一把抓住了他:“你干什么去?” 常守一没理她,金雅丽哭诉着道:“你不救我,也得为小同着想啊,他可是咱俩的儿子。” 常守一说:“你是咎由自取。”说罢,将她一脚踹倒在地,起身离去。 四 金雅丽被省市两地纪委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双规”了。 那天晚上,丁文瑾来找常守一,发现常守一喝得醉醺醺的,斜倚在沙发上,两眼通红,一说话,舌头都变得发直了。 丁文瑾把他扶正,说:“你要注意你的公众形象,毕竟,你是市长。” 常守一笑了:“公……公众形象?市长?谁也没把市长放在眼里,想踢就踢,想踹就踹,我……成了什么了,一堆狗屎……” 丁文瑾皱了皱眉:“守一,我找你有事。” 常守一手往大门一指:“去……找江涛,那是千山的红人,他跺跺脚,千山就会有……一场……大地震……我想起来了,你……你上回不是找过他吗?他不是也替你……把问题解决了吗?这一次,你还去找他呀,找我干什么?……别找我,我……帮不了你……” 丁文瑾听了,十分生气,转身便走。常守一一见,又赶紧撒酒疯一般地喊道:“别走,别走,别把我抛弃……我现在,身边没有别人了……” 丁文瑾叹了口气,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常守一突然就抱紧了她:“文瑾……文瑾,你是我的人……对吗?你是我的人……” 丁文瑾努力地推开他:“守一……告诉我,我还能不能拿到贷款?” 这些日子,朱昌盛一个劲地催帐,上次常守一介绍过去的那个银行行长也不说给办,也不说不给办,让丁文瑾伤透了脑筋。 “贷款?什么贷款?常守一的话还能贷来款吗?”常守一一听又是这事,马上又装起傻来:他头一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丁文瑾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失望。直到现在,她才彻底明白了李克己的话,自己真的是掉进了一个陷阱,一个深不可见底的陷阱,问题是,还能自救吗? 第二天一早,丁文瑾和朱昌盛在特色民居别墅群前见面了。朱昌盛问:“丁小姐,想清楚了?” 丁文瑾点点头:“本来,我还只想把几栋别墅抵给你,现在,整个特色民居,我都想出手。” “丁小姐真是大方,此话当真?” “半个月,我们把债权债务交割清楚。但我有一个条件,让李克己来办手续。” 五 让金雅丽交待问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双规的第一天起,她就厚颜无耻地说:“我是一个有二十五年党龄的老党员,我认为自己没有做对不起党的事情。” 调查组组长郭自力问她:“那么你如何解释两百万汇往美国的事?” 金雅丽说:“我没有这样做。那是马怀中办的,至于他汇往美国什么地方,给了什么人,你们应该去问他。” 王振海插话道:“常小同是不是你儿子?” “是。” “他在长岛买的豪宅,是你付的款吗?” 金雅丽白了他一眼:“我一个挣工资的人,能付得起吗?” “据我们调查所知,常小同在美国购买的豪宅,价值八十万美金,他一个在读学生,这笔钱从何而来?” 金雅丽笑了:“你们太无知了,我儿子是学计算机的,编程序,做网站,别说八十万美金,八百万美金也能拿出来。听说过杨致远吗,雅虎的老板,不到三十岁就成为亿万富翁……” 郭自力说:“侵吞二百万国有资产,这对你意味着什么,知道吗?” 金雅丽的笑意突然凝固了,她想起常守一说过的那句话,“你以为只是蹲几年大狱吗?不,是必死无疑。”于是放低声音道,“说我侵吞国有资产,得有证据。” 江涛听了情况汇报后指出:“她和马怀中如出一辙,但这难不倒我们,让查帐小组加紧工作,查帐要认真细致,不要怕繁琐。另外,给孙书记和梅洁打个电话,让他们加大工作力度,在马怀中身上争取有所突破。” 王振海听了,犹豫地说了一句:“江书记,梅洁那边,有句话,我不知该说不该说。不能把狼放在狈身边……” 江涛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审查马怀中的事,现在由孙陪学主抓。对孙陪学,不光是王振海,整个纪委凡是有些正义感和责任心的人都有看法。 “这没什么,”他拍了拍王振海的肩膀说,“我总觉得,在人生这个大舞台上,要给每一个人充分表演的机会。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 他这话话音刚落,老天就喀嚓打了一个闪电,下起雨来了。 雨下了一夜才停,第二天早晨,江涛还没起床,就从驼岭传来消息,马怀中跑了。 江涛马上带人到驼岭了解情况。孙陪学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昨天晚上,是他值班看守,后半夜的时候,马怀中趁他睡着,穿上了他的衣服出了门,由于是雨夜,外面值班的小李没看清楚,还以为是孙陪学有事出去呢,就没多问,结果,让他跑掉了。 孙陪学说:“这是我大意,不该睡觉,我请求组织上处分我。” 江涛不屑地看着他道:“你的问题,以后会处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马怀中抓捕归案。梅洁,立即向市公安局、省公安厅通报情况,请他们协助,在沿途展开搜捕。记住,决不能让他逃出国境。” 六 马怀中跑走的第二天,常守一来到“双规”金雅丽的宾馆,说要见金雅丽。王振海拦住他说:“常市长,按规定,‘双规’期间不允许她见任何人。” 常守一不屑地看他一眼,说:“我和她离婚,可以不可以?”王振海无奈,只好让他进去。 金雅丽一见常守一,缓缓地站起身来。常守一并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离婚协议书递了过去。金雅丽接过离婚协议书看了看,颤抖着手,在上面签了字,然后,她望着常守一,凄惶地一笑: “祝贺你,你终于解放了,你终于可以和你的婊子们在一起了,你还可以在任何场合都堂而皇之地说,金雅丽所做的一切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常守一呀常守一,二十三年前,我和你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天底下最聪明也是最自私的人……” 常守一无动于衷,他面无表情地接过金雅丽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把它仔细地叠好,放入自己的口袋,转身离去。 金雅丽目光呆滞地望着常守一远去的背影,喃喃地道:“我现在……只有小同了,我现在……只有小同了……” 王振海和郭自力听了,不知怎地,对这个女人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同情。 当天晚上,市电视台连篇累牍地反复播送了好几条有关常守一的新闻,有视察工地的,有主持市府会议的,有接见外宾的,凡是政治嗅觉敏感的人都会注意到:这是常守一复出的信号。 朱昌盛在看到新闻后问李克己道:“你说,常守一的命运如何?” 李克己说:“有一点是肯定的,常守一倒了,你在千山的投资就得不到保障。” 他这句话点醒了朱昌盛,于是,他想,自己能为市长做些什么呢? 第22章 一 江涛决定亲自会一会金雅丽。在会面之前,他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他知道,对付金雅丽这样的女人,一定要打蛇打在七寸。 谈话从小同开始。江涛问金雅丽:“常小同是哪年到美国的?” 金雅丽瞥他一眼,没好气地答道:“九五年。” 江涛又问:“他和理查森是同学?” 金雅丽说:“他和理查森的儿子小理查森是同学。” “那,理查森为什么给常小同出资?” 金雅丽骄傲地答道:“人家愿意,我儿子有这个能力。” 江涛拿出了杀手锏:“不会是假合资吧?” 金雅丽听了,大吃一惊。江涛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笑了笑,接着说道:“是不是你把资金打到同业集团美国的帐号上,由美方做了一个假手续,回过头来,和市交通局进行合资,成立合资企业,从头到尾,由你一手操纵,主人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常小同,对吧?” 金雅丽突然站起来,啪地一拍桌子,大声嚷道:“你胡说八道。”说着,她向江涛扑过去,用手向他的脸上撕去,郭自力和王振海一见,急忙上前把她拉住,江涛躲闪不及,脸上被金雅丽抓了两道血印。 金雅丽这种表现,无疑印证了江涛的判断,但这个判断目前只是一种推想和臆测,要得到证实,还必须得有充足的证据,于是江涛想到了丁文瑾,想请她帮着打一场官司。 丁文瑾听了一愣:“打官司?跟谁打官司?我可不是梅洁啊。”她开玩笑地说。 江涛听了也笑了:“是你自己的官司,同业集团总裁理查森。我想让你就草籽的事向他提出索赔。” 丁文瑾说:“江书记,我不懂您的意思。” “很简单,上次同业集团和你做草籽生意,虽然由同业标准公司负责,但责任应该在集团,你明确告诉他,他发来的是一些劣质产品,你当然有理由向他们提出索赔的要求。” “可是,他们已经赔过了呀?” “赔偿你损失的是谁?是同业集团吗?” 丁文瑾摇摇头:“是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说得更直接点,是金雅丽。” “这就对了。”江涛说。 丁文瑾明白了:“如果我没说错的话,您其实是想质询对方,进而核实同业集团和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的关系?” “一点不错。”江涛点点头道,“如果同业标准服务公司确实是同业集团控股的子公司,你起诉同业集团也不是不可以。” 丁文瑾想了想,摇摇头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不想再和同业集团打任何交道了。” 江涛说:“不是让你和他们打交道,而是我要和他们打交道。” “江书记,您为什么让我这样做?” “说起来,草籽的事算我帮了你一个忙,这一次,就算是我请你帮忙吧。” 丁文瑾看了江涛半天,多少有些难过地说:“江书记,你是不是和常市长已经到了势不两立的程度?” “对事不对人。这就好比你的公司,一个岗位上出了问题,你是因岗说事呢,还是因人说事呢?” “道理我明白,可是我不情愿成为你们两个男人之间角逐的棋子。” “不是棋子。说到底我也是在帮你,你自己不想了解真实的内幕吗?我想你不愿意继续上当吧。” 丁文瑾点点头:“这倒是。” “那么,”江涛向丁文瑾伸出手去,“文瑾,我代表纪委,谢谢你。” 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上午江涛刚找了丁文瑾,下午常守一就打来电话,说商业银行的三千万贷款马上就到帐,常守一还说,贷款额超三千万也不成问题。丁文瑾拿着电话半天不语,常守一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下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又要帮我?” 常守一说:“我帮你,不好吗?” 丁文瑾苦笑了一下:“是不是因为江涛找过我?” 常守一默然不语,半天才道:“我和她,离了。” 丁文瑾一听这话,愣了。常守一说:“你不要说什么,我也有软弱的一面,如果我们有新的开始,那也是以后的事情。我对你没有要求。” 这种情况下,丁文瑾很难对江涛的要求从命,她给江涛打了个电话说质询报告不想发出去了,江涛听了,十分着急,连声追问是什么原因又让她改了主意,丁文瑾无以做答,便不礼貌地放了电话。 这种情况也使丁文瑾和朱昌盛就有了较量到底的勇气和底牌,所以,当她见到来她这里办割让手续的李克己时,就连嘲带讽,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李先生,朱老板给你的六十万年薪,你拿到手了吗?” 李克己耸耸肩,没有回答。 丁文瑾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在这次到千山之前,我始终不知道他居然有这么大实力,看来,朱老板不光是想要我的特色民居和高尔夫球场,他是想控制整个桃花源旅游开发区。” 李克己点点头:“你说的很对。” “朱昌盛一旦得手,就会成为在千山炙手可热的人。他打一声喷嚏,千山市就会感冒三天;他跺一下脚,千山的地就会颤上三颤。到那时候,你李克己就是开国元勋,会成为仅次于朱昌盛的二号人物,朱昌盛如果感你的恩,会在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把他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传位给你,而你会感激涕零,坚辞不就,扶助他的子孙,为这个鹏程王国而鞠躬尽瘁,演一部现代版的《三国演义》。” “文瑾……” 丁文瑾打断了他的话:“但是你想过没有,我,丁文瑾,不会让你得逞,不会把工程拱手相让,刚才所说的一切,只有在你们的梦中才能够实现。” “文瑾,你不要总是那么自信,买地皮你花了每亩两万元的高价,建高尔夫球场,建别墅你已投入了近两亿的资金。北方集团的实力再大,战线拉得也够长了,我劝你,还是及早收手的好。”李克己说完后问,“我们什么时候办手续?” “我改主意了,”丁文瑾说,“你信不信,半个月之内,不是我走,而是朱昌盛从开发区滚出去!” 李克己看着她,轻轻地但又是非常自信地摇摇头。丁文瑾便咬牙切齿地道,“那咱们就等着瞧吧。” 三 江涛请丁文瑾吃饭,丁文瑾推辞不掉,只好赴约,一坐下来,她马上道:“江书记,虽然是您请我,但还是我来买单。您不必客气,我知道您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江涛却没有功夫扯这些闲篇,他马上把谈话切入了正题:“告诉我,为什么不把质询报告发出去?” 丁文瑾沉默半天:“江书记……他和他老婆离了,现在,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远在美国的儿子……” “他的亲情感动了你,是吗?” 丁文瑾点点头:“我不否认,我喜欢有人情味的男人。就拿你来说,你不也为了亲情,动用了二十万的公款吗?” 江涛猛地站起:“你……你说什么?” 丁文瑾说:“我希望我说的不是事实。” 江涛无力地坐下,痛苦地低下了头:“想不到,我在你心目中,是这么一种形象,居然和他相提并论……” 丁文瑾拿出一张支票填好,递给江涛:“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江涛看了看,丁文瑾填的数额是二十万,他把支票推回去,没说一句话,走了。 尽管在丁文瑾这里受了挫,但见到郭自力和王振海时,江涛还是强装出了满脸的喜色。同他相比,郭自力和王振海的情绪很低沉,金雅丽的案子办了快半个月了,却没有半点收获。江涛便说:“干嘛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打起点精神来。办案子嘛,哪有那么顺利的?” 王振海叹了口气:“咱天生就是受罪的命。” 江涛说:“也不见得。”说罢,他把一份文件递给王振海。王振海打开一看,乐了。郭自力等人抢过文件来一看,便哄闹起来:“王振海,得请客呀。” 他们就这样笑闹着穿过走廊,来到孙陪学的办公室。孙陪学一见他们进来,忐忑不安地站了起来。江涛说:“老孙,收拾一下你的东西。” “什么意思?”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你市纪委副书记的职务,并从即日起停职检查。”江涛说着把一个任免文件放在孙陪学的桌上。 孙陪学看了看,开始低头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话里有话地问了江涛一句:“江书记,是不是只有跟你走一条道,才能在纪委站住脚?” 江涛说:“我不否认。” 孙陪学听了,接着道:“你不是最爱讲五湖四海吗?难道千山市纪委是你江涛的纪委?” 江涛说:“道不同不与之谋。我江涛走在自己该走的道路上,自然对别人要求也这样。” 孙陪学竭力挺着自己:“难道你能断了所有人的道?” 江涛说:“我不能。只因为职责所在,不得不如此。如果我是个农民,我连跟你对话的资格大概都没有。” 孙陪学还想说什么,一抬头,却发现王振海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明白了,深有感触地说了一声:“看来,有所失必有所得啊。” 王振海道:“老孙,往后为人办事收着点走吧。那样,你自己的路宽敞些。” 孙陪学说:“我重申一遍,马怀中不是我放跑的。” 江涛冷笑一声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等马怀中归案以后再说吧。” 四 朱昌盛听说丁文瑾改了主意,马上驱车来到高尔夫球场找丁文瑾,在球场门口,他被拦住了。守门的说,丁总说了,无论是谁,都要买票才能进。朱昌盛十分生气,扔出几张钞票,怒气冲冲地来到球场,猛挥一杆,将一个高尔夫球打飞,这才对正在这里打球的丁文瑾道:“自打高尔夫练习场建成,只听见这里一片欢声笑语,声势震天,真可谓热闹非凡。只可惜,我却一直得不到丁小姐的青睐。直到现在,丁小姐还从来没有邀请过我打上一杆,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一个打高尔夫的老手。” 丁文瑾说:“你现在不是正在打吗?” 朱昌盛拿出进门时买的门票:“真有意思,我朱昌盛到这儿来玩儿,还得付费,买入场券。” 丁文瑾问:“那你的意思呢?” 朱昌盛嘿嘿一笑:“恕我直言,我以为这高尔夫球场应该由姓丁改为姓朱呢。” 丁文瑾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梦。” 朱昌盛道:“梦里的东西也未必就不能实现,我听克己先生说,丁小姐向我发出了挑战,说半个月内要让我滚出开发区?” 丁文瑾点头:“不错。” 朱昌盛眼睛直直地望着丁文瑾说:“我迎接这个挑战。” 丁文瑾一点也不回避他的目光:“请记住,北方集团在国内的任何地方,都会无往而不胜。” 朱昌盛拉长了音调道:“请你也记住,鹏程集团要想干成一件事,会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 丁文瑾说:“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打错了算盘。” 朱昌盛马上反击说:“我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场球赛,我赢定了。”说完,他将那张门票折了几折,撕成了碎屑,往空中一扬,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朱昌盛把范东请到了月光大酒店的桑拿按摩屋,在一通所谓的日式、泰式或温式按摩之后,趁范东心满意足之时,谈起了自己的需求。 范东说:“你的需求我清楚,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是名花先有主,人家占了先,想鸠占鹊巢,有点难哪!” 朱昌盛说:“我知道很难,这不向您讨教来了。”说着把一个信用卡推到范东跟前。范东拿起信用卡,笑了笑,装入口袋,然后,长叹一声,开了腔:“要想在千山站住脚,就得守着大树好乘凉,这个道理我不说你也明白。那么千山这棵大树现在是个怎么样的情况呢?根基犹在,落叶缤纷哪!” “你是说……他遇到了点麻烦?” 范东点点头:“省委组织部龙副部长前两天打电话来,说有关市委书记的人选,上了几次常委会都定不下来,看来,仅有政绩是不行的。”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朱昌盛说,“一个能干的官员,往往是拉动一个地区经济起飞的决定性力量。常市长是我见到的为数不多的能干官员之一,他应该担负起更重的担子。这样吧,您需要我做什么,怎么做,尽管吩咐。” 范东听了,颇有些感动地望着他,说:“要想让你的想法实现,就得跑一下省城,去活动活动。” 朱昌盛马上道:“三百万够不够?” 常守一听说了此事,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患难之际方可见真朋友啊。” 他马上拿起电话,打给商业银行的行长,耳提面命地交待了一番。 第23章 一 丁文瑾怎么也没能想到,千山市商业银行行长会如此出尔反尔地拿她涮着玩儿,上次答应得好好的贷款,待自己填好一切手续后,却被告知说:没钱。 丁文瑾说:“刘行长,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几天以前您还说贷款马上就可以到帐。”那位行长听了,耸耸肩,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手势。丁文瑾一见事情不妙,马上又道:“我把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抵押给你,贷款,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没想到刘行长还是一个劲地摇头。丁文瑾又说:“你应该相信北方集团的实力。”刘行长依然不语。 这一下,丁文瑾傻了,她愣愣地看着行长,突然低声地问道:“为什么会这样?”行长站起来说:“丁小姐,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从商业银行里出来,丁文瑾就直奔月光大酒店,一进常守一的工作套间,她二话不说,将门关好,刷地拉上了窗帘。扭暗了落地灯,然后,开始一件件地脱自己的衣服…… 常守一慌了,尽管他很想得到她,但决不想以这种方式。他手忙脚乱地说:“文瑾,你……你听我解释。”说着,他走上前去阻止丁文瑾,被丁文瑾一把推开。 丁文瑾把衣服脱光了,躺在床上,望着他,眼睛里透出了一股既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伤感、鄙夷和轻视的混和物的含意,她说:“你来吧,你不是早就想要我吗?今天我给你,我让你玩儿个够。” 常守一说:“文瑾,别胡闹,快把衣服穿上。” “怎么?你不敢了?还是心里有愧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吗?那为什么不敢上床来?来呀,我等着……你为什么不敢来,是因为你心里有鬼,你怕见我,你不敢看我……是吧?” 常守一听了,浑身不住地颤抖。丁文瑾接着说道:“我问你,朱昌盛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出尔反尔,你对我的感情是爱?还是游戏?” 常守一被质问得哑口无言,他只能以沉默来做回答。丁文瑾下了床,扑到他跟前,猛地抱住常守一,近乎乞求地说:“守一,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你说,你要多少钱?你说呀。” 常守一推开丁文瑾,抱住头坐下,痛苦地道:“文瑾,我和你之间是真实的感情,我不能在这中间放进去毒药。这些年来,我活得并不痛快,只有你让我感到放松,你让我在黑暗中还能看到光亮,这不是钱能解决问题的。” “谎言,又是谎言。”丁文瑾说这话的时候,她已是泪流满面,常守一一把把她带到怀里:“文瑾,我可以对天发誓。” 丁文瑾听了,猛地将唇对准他的唇,二人便疯狂地接起吻来……不知是爱,还是恨,抑或是别的情感,将他们痛苦地包围。 这个吻,时间持续得很长很长,及至二人分开时,常守一的嘴巴流出血来…… 丁文瑾回去后,马上给江涛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愿意帮他的忙。 很快,三天之后,同业集团发来了传真。 慑于起诉的压力,理查森把其与常小同的幕后交易,如实说明了。 正如江涛分析的那样,同业集团发来的传真表明,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是一个假合资企业。金雅丽利用该公司,侵吞国有资产,并变相转移到国外。 至此,金雅丽一案已是证据确凿,纪委将有关档案材料移交给检察院,请他们立案查处。检察院马上发布了逮捕令。 金雅丽被捕这一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专案组的每一个成员虽然都很疲惫,但连日来的辛苦毕竟换来了丰硕的结果,所以一个个显得既轻松又高兴。只有金雅丽,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专横跋扈、不可一世的神态,取而代之的是十分悲伤和懊悔的表情,以至于声音都变得嘶哑起来: “我可以……给儿子打个电话吗?” 王振海把电话递给她,金雅丽开始拨号,半天,电话通了,她对着话筒道:“小同,我是妈妈,你还好吧?……你不用为妈妈担心,要怪就怪那个理查森……本来妈妈还想退休后去你身边,将来,为你看看孩子,打扫屋子……这一切都是梦了……你要是还挂牵妈妈,能不能把房子先卖了,把国家的钱退回来?” 金雅丽万万没有想到,她刚把话说到这儿,那边儿子就把电话挂了。金雅丽不甘心,对着响着忙音的电话一个劲地喊:“喂?……喂?……小同,你说话呀,你说话呀。”然后,她拎着话筒,哭着对江涛和检察院的人说,“他,他给挂了……你们说……他怎么会给挂了呢……他可是我的亲生儿子啊……” 二 翠影湖工程已经完成过半,海滨浴场已初见规模。 丁文瑾站在湖边,看着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场面,回过头来对身后的江涛说:“若在以前,听到这叮叮当当的嘈杂的声音,我又该发愁了,担心高尔夫球场悲惨的命运。现在,我轻松多了。” 江涛一愣:“什么意思?” 丁文瑾苦笑了一下:“你应该明白,我准备出局了。” 江涛一愣,说:“文瑾,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丁文瑾摇摇头:“我已经思考了很长时间,我现在无时无刻不在想李克己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沉迷于一亿的投入,那你可能丢掉的就是两亿、三亿。与其一亿的资金被套牢,不如卖掉,让别人接手,这样可以将风险减少到最低限度。可惜,我觉悟得太晚了。” 江涛说:“李克己,他不是到鹏程公司了吗?” 丁文瑾点点头:“至少,他说的话是对的。” “你这一走,对于整个桃花源开发区来说,无疑是釜底抽薪,会引起一连串的负面效应,说不定,整个桃花源开发区的建设就会陷入瘫痪。” “不,不会,不管怎样,桃花源开发区的开发思路是正确的,所以,即便北方集团走了,还会有南方集团、西方集团、东方集团来投资。更何况鹏程公司的老总朱昌盛早就心存吞并整个开发区的雄心。他更适合在这个地方做下去,野蛮强xx了理性。在同他的对抗中,我被打败了,不是败在实力上,而是败在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我把这个东西叫做失控的权力。在我看来,在中国,一旦一个人手中握有了重权,同时又没有对这种权力的有效制约,那么,什么样的好事也会走向它的反面。” 江涛深有感触地点点头。丁文瑾接着说道:“我觉得,中国有很多事情搞不好,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不是一个或几个人在道德层面上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缺少一个有效监督机制的问题。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好的机制坏人不敢做坏人,不好的机制好人只想做坏人。从这个角度说,我向您致敬。” 江涛说:“可有的时候,我自己感觉我自己就像是同风车斗的堂?吉诃德。”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觉得您是。” “文瑾,有一句话,我憋在心里,有好长时间了。” “您说。” “你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正因为我在这里面杀来冲去,才导致了今天这种混乱而又复杂的局面?换句话说,我是不是真的因刹车过猛,导致了车轮停滞不前呢?” “这么说,您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 “说怀疑有些不太贴切,只能说是一种深深的困惑……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我是清楚的,那就是我们党代表的应该是人民的利益,凡是有违这一准则与标准的,我将同他们斗争到底。” 丁文瑾听了,激动地望着江涛,刚想说什么,正在这时,一艘游艇从他们身边快速驶过,溅了他们一身水,传来了红花咯咯的笑声。 丁文瑾说:“是红花。” 江涛说:“走,看看她去。” 游艇在他们附近停下了,红花腆着肚子从艇上下来。江涛嗔怪地道:“红花,都快生了,你还这样胡闹。” 红花笑道:“没事,俺这是让他提前熟悉俺的工作环境呢。” 丁文瑾取下经常戴在身边的随身听递给红花:“红花,我就要走了,这个东西送给你,没事的时候,放点胎教音乐给他听,这样的孩子,聪明。” “你要走?干啥去?”红花问。 丁文瑾说:“到别的地方投资,这儿交给适合的人来做。” 红花诚恳地道:“别,你别走啊,俺还想跟你竞争呢。你老是说俺这翠影湖影响了你的高尔夫球场的生意,可在俺看来,这两个地方,一个闹,一个静,一个给大富翁,一个给普通老百姓,多有趣啊!丁姐姐,你别走了,行吗?要不,俺把紧靠你球场的项目挪一挪地方,退出三里地?” 丁文瑾笑了:“你就是退出十三里地,我也要走了。” 红花叹了口气:“没有你,俺往后在这儿一个人多没意思。” 丁文瑾说:“你不是还有小山吗?” 红花马上反问了一句:“你不是也有心爱的人吗?” 丁文瑾低下了头,伤感地道:“可惜,我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好了,该说再见了。”她抬起头来,同江涛和红花握了握手,“我还有一场艰难的谈判呢。”说罢,上了自己的红色跑车,走了。 三 当天晚上,在新建成的规模庞大、造型美观、错落有致的别墅群的一间装修好了的房子里,丁文瑾和朱昌盛、李克己见面了。 “这是详细的财务报表。这次转让,关键是价格。”说着,丁文瑾把一些资料贴着桌面推给对方。 朱昌盛看都没看就说:“你我都是行内人,这两个项目的投入,闭上眼睛,就能算出来。现在的问题是丁小姐要转让,而不是我要购买,所以你必须压价。” 丁文瑾笑了:“这和我的预期正好相反,我不但不想压价,还想提价。” 朱昌盛一愣,问道:“你想要多少?” 丁文瑾伸出两个手指:“全部投入再加百分之二十。” 李克己在一旁有些担心地道:“文瑾,别……” 丁文瑾不露声色地看了看他。 朱昌盛说:“丁小姐出手可是够狠的呀,这个价格我不能接受。” 丁文瑾却显得胸有成竹:“没关系,我可以再找别的买主。” 朱昌盛也颇谙谈判艺术,他站起身来:“那好吧,我可以等。” 李克己一见,忙道:“慢,丁小姐、朱老板,我现在想以一个第三方的身份说几句。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处在整个桃花源旅游开发区的中心地带,周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旅游景点和娱乐设施,随着开发区工程的完工,这里的地价肯定升值,这里的所有投资项目肯定会有利可赚,从这个角度说,丁小姐开价并不算高。但换一个角度想,丁小姐的北方集团现在遇到了困难,银根吃紧,在效益不明显的情况下,再把有限的资金注入到这个工程之中,那势必会血本无归。资金无法回笼,最后的结果将被这个工程拖死,所以该出手时就出手,既然有人愿意接手这两项工程,为什么不及早地甩掉这两个包袱呢?所以我希望你们二位都稍安勿躁,静静地坐下来,互相让一下步,争取能达成一个双赢的协议。” 丁文瑾和朱昌盛听了这番话,又都坐了下来。丁文瑾说:“好吧,我让一下步,总投入追加百分之十。”朱昌盛说:“我也让一下步,投入价。” 丁文瑾站了起来道:“成交吧。” 朱昌盛听了,十分兴奋,不相信自己朝思夜想的东西就这样轻易地到了手,他强烈克制着自己,用一种平常心同丁文瑾签了约,可当丁文瑾一走,他就禁不住欣喜地狂呼乱喊起来:“特色民居、高尔夫球场是我的啦!是我的啦——” 那天晚上,为了庆祝胜利,他喝了好多酒,醉得不省人事,在沙发上横躺竖卧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他睡眼惺忪地从梦中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屋里寻找李克己,然而,任凭他喊破了嗓子,偌大的房间却没有人回应。再一看,就见在沙发的一角,放着一个信封,上写:“朱经理启,”落款是“李克己缄。” 无限怅惘地最后看一眼这块她曾经奋斗过的土地,丁文瑾脚踏上了飞往南国的飞机。她来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就见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位先生,用一顶帽子盖着脸,脚横跷着,踩在她的座位上,丁文瑾想让他把脚放下来,便轻轻地招呼一声:“先生……” 那顶帽子徐徐地摘了下来,原来是李克己。丁文瑾一见,几乎要惊讶地跳起来:“你——” 李克己表情灿烂地笑着。 丁文瑾问:“你去哪儿?” 李克己答:“和你一样。” 丁文瑾问:“去干什么?” 李克己答:“和你一样。” 直到这一刻,丁文瑾才弄明白李克己投奔朱昌盛的良苦用心,她亲密地将自己的头伏在了李克己的肩上说:“知道吗?你坏透了……” 李克己答:“和你一样。” 丁文瑾欢快地笑了。 四 范东从省里回来了,带来的消息很不好。说千山市委书记的人选竞争很激烈。常守一问:“你有没有找过田副省长?” 范东说:“找过,但他不是决定书记人选的最关键人物啊。” 常守一又道:“李书记呢?” 范东摇摇头:“摸不清他的态度。据龙副部长说,江涛是一匹黑马,在省委常委中有相当的支持者。” 常守一听了,沉默半天,突然来了一句:“要是毛遂在这儿该有多好。” 范东听了,浑身一激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正在这时,江涛打来电话,说是要请常守一到靶场打靶。常守一一愣,问:“什么意思?” 江涛说:“没什么。我刚到千山的时候,你请我吃饭,今天,我请你打靶,是想告诉你,咱们俩谁也不欠谁了。” 常守一说:“江书记,何必如此斤斤计较,记得我当时说往后咱哥俩搭伙计,一个锅里搅马勺,磕磕碰碰的事少不了,你老兄可得谦让着点我呀。” “我没忘。”江涛道,“我记得我当时也说过我这人性子直,往后得罪的地方你要高抬贵手。” 常守一强压住愤怒:“是啊,你现在就快让我家破人亡了,我该让你高抬贵手啊。” 江涛说:“难道这是我的错吗?” 常守一的口气变得强硬起来:“不是你的错又是谁的错?难道你心里不阴暗吗?你口口声声和我交朋友,却又处心积虑地算计我,我不知道天下有没有这样的朋友。” 同常守一的忿怒比起来,江涛却显得很平和,他说:“朋友也是有原则的,共产党员不是帮会分子,不会为了兄弟情义把社会价值扔在一边。”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靶场,江涛啪啪打出几枪,却发现常守一没动静,把枪放下了。 “常市长,为什么不打?” 常守一看他一眼,说:“利器出手都要小心,更何况是枪呢。”说完,他向外便走。 江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动了恻隐之心,喊住了他道:“守一,你有没有想过?今天的苦酒也是一天天酿成的,你一味纵容腐败在你的眼皮底下产生,注定要走向历史的反面。” “这么说,我成了制造腐败的温床了?我有选择的余地吗?孙陪学也好,马怀中也好,庞占田也好,这些人是我一个人能安排得了的?你以为我不讨厌他们?我很讨厌,但是我离不开他们,因为做事情的就是他们,我无法选择。” “但你有约束他们的权力。” 常守一冷笑道:“但那是被动的。历史有时候就是由恶推动的,你永远不会明白这些。我告诉你,你如果以为自己能影响历史,那简直是天大天大的笑话。” 一边说,常守一一边愤愤不平地想:“该杀,该杀!” 这个念头在听说马怀中归案后就变得更加坚定和强烈了。 五 马怀中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投案自首的。 那个雨夜,他逃走后,先是到省城躲了两天,然后马上就坐飞机到了北海,想在那里偷渡出去,然而,他没想到,通缉他的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随时都可能会出现险情,万般无奈,他打电话到家里,妻子大香告诉他说:江涛说了,只有自首,交待问题,洗清罪孽,才是唯一的出路。他不服,于是又亡命天涯了一段时间,这才真正领会到这番话是至理名言,于是,他偷偷地潜回来,和江涛见了面。 他交出了一个黑皮本,说所有的犯罪记录都在上面。 省纪委孟书记接到江涛的报告,马上向省委李书记作了汇报,并派大案要案室的三个同志赶到千山,会同江涛专门办这个案子。 这三个同志一来,就和江涛一起开始了对马怀中的审问。提问的焦点集中在了笔记本上所写的“A”是谁这个问题上,因为,从笔记本上显示出,几年来,范东从马怀中这儿掳走了大量的钱财,都给了“A”。 可马怀中说,“A”究竟是谁他也不知道。 江涛便问:“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马怀中汗流下来了:“我真的不知道。” 江涛又问:“范东从你手里总共拿走多少钱?” 马怀中想了想说:“前前后后,有三百多万吧。” “你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钱?” “第一笔十万块还是我当包工头时候给他的。我给他家搞装修,认识了他,他说只要有钱,可以买个官做,我不信,问他说包工头也能当官?他说能。我就给了他十万块。后来,他果真办成了,我当了个副镇长,从此,我们俩就熟了。他告诉我只要有钱,什么事都能办成!这些年,我的官只要往上升一次,范东就从我手里要一次,不给就翻脸。”马怀中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是在控诉万恶的旧社会一般。 初审结束,已是深夜,省纪委的几位同志赶着回省城向孟书记做汇报,江涛、梅洁将他们送到宾馆门口,正握手告别的时候,突然就莫名其妙从黑暗中冲出一辆摩托车,直冲着他们开来,梅洁眼尖,看见车上的人戴着面罩,袖管里伸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枪管,于是她大叫一声“不好!”猛地扑上去,将江涛推往一边。 枪响了,梅洁缓缓地倒在地上,胸后,一汪鲜血汨汨流了出来,像是一朵盛开的梅花,灿烂美丽……” 六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范东摆好了三个酒杯。他拿出一瓶茅台酒,缓缓地、仔细地为每个酒杯倒满,然后,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 差两分十二点的时候,电话骤响。范东一下子抓起电话:“怎么样?——常市长?” 就听常守一声音低沉地说道:“黑马没有出局。” 范东颓然地垂下头:“对不起,常市长,这件事我没有干好。” “我想,江涛很快就要找上门来。” “我们该怎么办?” 常守一听了这话,突然反问了一句:“我们是谁?” 范东愣了,他忍着内心巨大的痛苦,一字一句地说:“常市长,您知道这些年我跟随着你,从来没有生过二心,该做的我都做了,我能挡住的都会尽全力挡住,万一出了什么事,您能不能替我说说——” 常守一问:“你让我说什么?” 范东泪流出来了,抓着电话,半天才低声地道:“我明白了。常市长,保重。” 放下电话,范东打开壁橱,取出一套名贵的西服换上,然后坐下来,静静地打开了《资治通鉴》看着。 这个时候,子夜的钟声响了,在范东听来,恰似丧钟一般。 门徐徐地被推开了。江涛、王振海以及一些公安、检察官站在门口。 范东心静如水地望了他们一眼,把目光又投向桌子上的《资治通鉴》,同时嘴里大声地念着:“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悖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在前,叱于何也?……王学歃血以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 然后,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自己的脑袋,抠动了扳机。砰地一声响后,一汪鲜血溅在《资治通鉴》上,正是毛遂那一章。 尾声 一 “该办了。”江涛站在窗前,喃喃地说。 彭怀远问:“办什么?你有足够的证据吗?” 江涛轻轻地念道:“青青芳草,迎风起舞,弱小的生命,迎风起舞……” 彭怀远没有听懂,问:“你在说什么?” 江涛眼里含着热泪:“这是二十多年前,我看到的一部旧电影中的台词。没有爱,生命就无所依托。她和振海正准备结婚呢,而现在,却像一片树叶被风刮走了……彭书记,如果我们不能把幕后原凶缉捕归案,我们如何对死去的生命有所交待?” 彭怀远说:“我和你一样难过。但是杀你的凶手只指认是范东所使,而范东已经死了。” 江涛回过头来,大声地说:“范东并不是罪魁祸首。” “你有充足的证据吗?” “给我时间,我会办到的。” 彭怀远起身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经省委常委会研究通过,你已被任命为省纪委副书记,马上就要上任了。” 江涛看也不看,就说:“我不去。” “你是一个共产党员吗?” “如果我现在就走,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宁的。” 彭怀远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样东西递给他看:“老江,守一已经辞职下海了。这是他的辞职报告。” 江涛听了,十分惊讶:“你说什么?” “他说,他要和鹏程集团联手把开发区办好。” 江涛把报告接过来,看了两眼,愤愤地扔到桌上,出了门。 二 在高尔夫球场硕大的果岭上,朱昌盛握住了迎面走过来的常守一的手。常守一言不由衷地说:“朱老板,我以后就给你打工了。” 朱昌盛自负地一笑:“守一,我们两人的结合将使桃花源很快走向世界。” 常守一听着朱昌盛直呼其名,很不高兴,这一点被朱昌盛看出来了,他讥讽地一笑说:“守一,你好像很不情愿在我手下呀。我给你准备了一辆‘奔驰’,一栋别墅,我认为比你当市长强多了。” 常守一听了这话,知趣地笑了:“董事长,我是个识时务的人。”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了江涛的声音:“识时务就能改变命运吗?”常守一回头一看,江涛不知何时来到两人面前,于是他冷冷地问:“老江,你的工作对象不是私企吧?” 江涛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道:“在共产党领导的国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党纪国法。” 常守一说:“你的话让我感到恐惧。” “如果你能面对自己,或许不会有今天的结局。” 常守一一笑:“朱老板,你是怎么说的了?商人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我现在心满意足。” “希望真像你说的这样。” 常守一叹口气:“好人一生平安,我对得起朋友,对得起上下左右。” 江涛说:“你对得起的只有你自己。” 朱昌盛看两人一个劲儿地打嘴仗,便走过来圆场道:“江书记,我们还是头一次打交道,怎么样?打两杆?” 江涛接过球杆,试着挥了两次,球都打空了。朱昌盛、常守一不免窃笑起来。江涛把球杆扔到地上,把球捡起来说:“朱老板,这球我拿走,算个纪念可以吗?” 朱昌盛一愣,说:“可以,当然可以。” 江涛走后,朱昌盛不解地问常守一:“他这是干什么?” 常守一苦笑道:“也许,他是希望我们别把他忘记吧。” 江涛回到家,赵凤兰正在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说:“早知道又回到省城,当初还不如不搬过来。” 江涛说:“我根本就不想离开千山。” 正说着,身后有个人说了一句:“爸,那你就在这儿呆着吧。” 江涛回头一看,惊讶地发现说话的是小霞。几个月不见,她显得个高了,也壮了,南方的骄阳把她的皮肤晒得黑黝黝的,身上的穿着打扮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十分地洋气。 他惊喜地道:“小霞,你回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小霞说:“我要打招呼,你还会有这份激动吗?”说着,小霞掏出一个折子:“这是三十万港币,爸,够给你还帐了吧?” 赵凤兰说:“小霞,你哪儿来这么多钱,该不是……” 小霞点点头:“没错,这是我卖身换来的。” 江涛听了,大吃一惊,举手便要打:“你说什么?” “我跟你们开玩笑呢。”小霞道,“我给人家香港老板打工,好在人家看得起我,一下子签了十年的合同,提前把薪水支出来了。” 听着小霞说得很轻松,江涛和赵凤兰却有说不出的难过。小霞说:“爸,妈,你们可别煽情啊,你们养了我二十一年,我总得为你们做点什么。” 江涛叹口气:“不说了,走,咱们三口人外边吃饭去,我请客。” 要离开千山了,江涛才第一次好好地看了看千山的街景,他发现,千山应该说还是很漂亮的,尽管很多地方充满了污垢、垃圾、渣滓,但毕竟这不是主流,不会扼杀希望。 小霞说:“爸,我献给你一首诗好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不赞成你的生活方式,可我佩服你。” 江涛看着小霞,半天才道:“我希望你和我一样,脚下有根。” 三 看守所的房间远没有市长家的宅邸大,一个人在里面,就像是大鸟进了小笼子一般,又像是动物园里关着的狼,只能踱来踱去,长吁短叹。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时,金雅丽一把抓住看守人员,急急地问:“快告诉我,我够不够死罪,会不会判死刑?” 看守人员对她的提问置之不理,只是告诉她有人探监。 是常守一。 多少天的监狱生活使金雅丽的目光中没有了以往的骄横、野蛮、狂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呆滞、害怕、绝望的神色。然而,当她意识到是常守一来探望时,她的眼睛突然就放光了。她猛地冲到护栏前,对常守一道:“你救救我,救救我。” 常守一看着她,默然不语。 金雅丽急急地说着,仿佛不快点说就再没机会一般:“这儿的看守人员说,要是贪污犯把赃款退了,就没死罪。我给小同打了电话,也给他写了好几封信,告诉他,只有把拿走的赶快退回来,才能够让妈妈活命。可是他……” 常守一还是默然不语。金雅丽明白了,长叹一声:“人常说虎毒不食子,可现在那个小孽种要是在我身边的话,我一定会把他撕个粉碎。儿子用钱,娘坐牢,还有没有天理呀?” 常守一听了这话,默默地站起身,要走,金雅丽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襟:“你等等,你怎么就不为我说说话,难道我死了,你就能安安生生的过完后半辈子吗?你救救我……” 常守一这才转过身来,说了唯一的一句话:“金雅丽,我们夫妻一场……”他掏出一千块钱,“跟看守说说,买套衣服换上,你的衣服都馊了。”然后,就再也没回过头来。 这是他和金雅丽最后一次见面。 四 江涛的奥迪车刚从山道一侧拐上来,就看见常守一的奔驰车停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两人分别从各自的车上走下来。常守一说:“老江,祝贺你升官。” 江涛说:“我是不是也应该祝贺你发财呢?” 常守一笑道:“人不是只有这两条路吗?” 江涛说:“或许还有第三条路,正等着我们去走。” 常守一说:“那我们一起走走。” 江涛点头:“也好。” 两个人走上山坡,看着山下的田畴村野。常守一感慨地道:“记得你刚来千山的时候,我曾经在这个地方迎接你,那时候我们是朋友,当然,我希望我们今后还是朋友。” 江涛说“武侠小说作家古龙讲过这样一句话,有时候朋友就是最可怕的敌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太熟悉对方,太了解对方,知道对方的一切善行和罪恶。” “我是不是你的敌人?” “我没有敌人。” “那么我是你的朋友?” “曾经是,但现在不是。” “那么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是我心灵深处最黑暗的那一部分,看到你,我知道什么叫恐惧。” “你想知道你在我眼里的形象吗?” “不想知道,没有兴趣。”江涛说完,向坡下走,常守一在后面喊了一句:“不要与这个世界做对。” 江涛回过头来回敬了一句:“不要成为人民公敌。” 二人说罢,哈哈大笑,分别上了各自的车,逆向而行。 已是深秋,缤纷的落叶在江涛的车后舞动,像是一道迎风摆动的长练,又像是一道七彩的彩虹,做着最美最美的礼赞…… 五 不久,法院公开审理了马怀中、金雅丽等案犯。 马怀中因犯贪污罪、行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一审被判处无期徒刑。本人未提出上诉。 金雅丽因犯贪污罪、受贿罪,数额巨大,一审被判处死刑。本人不服判决,提出上诉,经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核准,维持原判,执行枪决。 金雅丽被执行的那一天,红花生下了一个重七斤八两的男孩,那孩子一生下来,声音就异常地嘹亮、清脆而又震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