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剑行动》 第一章 省府文件 晚上8点,谷子强挂断手机,兴奋得如同一个小孩子,飞一样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张开有力的双臂,出其不意地紧紧拥抱住刚刚还在跟他讨论工作的程飞,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狂喜。终于盼到了这个激动人心的非常时刻,省委最终研究决定,东华省省纪委领导班子立即组织工作组进驻罗原市调查林雪微违反党纪的行为,如调查属实,可以对林雪微秘密进行双规。 “怎么了,谷哥,是不是省委打过来的?”程飞一脸茫然地盯着谷子强,从谷子强惊喜的表情里,他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便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地盯着谷子强大声问:“省委已经通过了我们调查林雪微的决议?” “通过了!我们成功了!”谷子强咧开嘴笑着,伸出手使劲拍打着程飞的肩头,“兄弟,这下就看你们的了。高书记说了,罗原官场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我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打草惊蛇。林雪微是柏向南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只要能从她身上打开缺口,我们在罗原市的调查工作也就好做多了。” “真的?真通过了?”程飞的面部表情由于惊讶而不和谐地抽搐着,他同样热烈地响应着谷子强的拥抱,“太好了,这下我们就可以把柏向南那条大蛀虫挖出来了!”说着,兴奋地把谷子强往沙发上重重一推,并伸出大拇指信心十足地保证:“谷书记,您这回就瞧好儿吧,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您对我们的殷切期望!” “你这小子,使这么大劲?想谋杀我不成?”谷子强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程飞呵呵笑着,他没想到省委会在最后时刻作出对他们工作如此有利的决议,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简直比喝了一罐蜜还要舒服惬意。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胡思乱想着,生怕决议在党委会上不能通过,看来这些担忧都是多余的,毕竟省委的那些领导干部们还是有着较高的思想觉悟的,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还是保持着一贯的高度和原则。不过片刻的激动之后,他迅速地冷静下来,他知道,省委的决议才只是自己和柏向南那些腐败分子较量的开端,越是关键时刻就越需要保持高度的警惕和冷静,他不想让林雪微在得到消息后占据主动性,所以就必须立即安排人前往罗原市对林雪微来个突击审查,这也是他之前就和程飞商量好的。于是他欠了欠身子,伸手理一下大衣领子,目光定定地盯着程飞下达指令:“我马上去趟省委把那个决议拿回来,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要做的事有两件:第一,赶紧通知我们安排在罗原市的工作人员,让他们作好在今晚突击审查林雪微的准备;第二,帮我起草一份省纪委根据省委的决议——派工作组进驻罗原调查林雪微问题的文件,我回来后就给你盖章,然后你马上带着你那帮人马赶赴罗原,和安排在罗原的同事们一起参加审查林雪微的行动。” “好,我知道了。”对谷子强的安排,程飞一点儿也不意外。这是谷子强一贯的工作作风,也是他最为欣赏谷子强的地方,他频频点着头,“您赶紧去省委吧,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处理好了。” “别忘了给莉莉打个电话,这趟罗原之行没个七八天你是回不来的。”谷子强从容地站起身,盯着程飞语重心长地交代说,“千万不能马虎了事,这关系到我们省纪委的声誉,也关系到我个人的声誉,当然,也关系到高书记的声誉。如果这事儿办不好,丢的可不仅仅是我和省纪委的脸,还有高书记和省委的脸,所以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程飞重重点着头,说道:“明白!我们已经为了这个案子废寝忘食无数个日夜了,可每次都让柏向南那只狡猾的老狐狸给跑了,但请组织和领导相信我和我的队伍,我们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出色地完成党和领导交给我们的任务。” 谷子强也点着头:“好!跟你一起去罗原办案的人员由你亲自选定,这个工作组的组长就由你来担任,记着,一定要小心,说不定我们这边决议刚刚盖上章,罗原那边就已经得到风声了。要出其不意,决不能让柏向南事先作好任何应对我们的安排。” 谷子强对程飞的信任已经完全超出了上级对下级的范畴,在他心里甚至觉得程飞就是自己的亲兄弟,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无论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多么难啃的“骨头”,他都绝对放心交给程飞,让他放手一搏。程飞的表现也从没让谷子强失望过,自打程飞大学毕业被分配到省纪委工作,他一直就是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和助手,并且通过了组织最为严格的考验,这么重要的案子如果不交给他亲自调查,谷子强还真有些不放心。 车子在灯红酒绿的许江城急速穿行。虽然省纪委的办公大楼距离省政府并不远,但谷子强还是觉得今晚这段路程漫长得如同万里长征。坐在副驾驶座上,谷子强不断抽着烟,对着打开的车窗,顶着外面吹进来的瑟瑟寒风喷云吐雾。 “小郑,现在距离省政府大楼还有几里路?”谷子强一边抽着烟,一边瞟着司机小郑,焦急地问,他不明白平常只要半小时车程的距离在今晚看来怎么就这么遥远?莫非连老天爷都要跟他们纪检队伍作对不成? “过了前面的路口,还有一里的路程。”小郑轻轻回答着谷子强的问题,并悄悄看了谷子强一眼,只见他双眉紧蹙,额头上已经堆起两道深不见底的皱纹,心里不禁偷偷纳闷着,这条路平常谷书记走了不下千百回,对这一路的里程早就了然于胸,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问起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车子在路口突然停了下来。谷子强把掐灭的烟蒂扔到烟缸里,定定盯着前方堵成一条长龙的车队,心里突然一紧,转过头盯着小郑紧张地问:“怎么,前面发生事故了?” “好像堵车了。”小郑无奈地摇摇头,“这条路现在堵得越来越厉害,尤其是晚上,经常一堵就是几个钟头。” “几个钟头?”谷子强面色凝重地打量着车外被凝固了的车流,狠狠地骂着:“交管局就不管吗?他们每年收上来的财政款都用到哪儿去了?难道就眼瞅着这条主干道这么堵着,也不打算掏钱出来扩修马路?” 小郑听了他的话,无奈地笑着:“谷书记就是谷书记,一开口就关心民生大事。听说交管局里也不干净,咱们纪委也该好好管理管理他们了。” “什么?”谷子强瞥了一眼小郑,“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要有证据,完全可以向纪委检举揭发,你不会听到什么内部风声了吧?” 郑司机知道谷子强是个认真的主儿,连忙摆手笑着解释:“我也就是随便一说,哪有什么风声。” “随便说说?”谷子强疑惑地打量着他,又放眼盯着堵得水泄不通的路口,摇着头叹着气说,“我也早就听说了交管局的各种问题,可是……” “谷书记,您千万别把我刚才的话当真。我那么说都是猜的,瞎猜的。”小郑连忙解释说。 “就他们把工作做成这样,也不能怪外人对他们产生猜测。我还在纪委副书记位置上的时候,就接到过人民群众对交管局的举报信,可那时一心都用在处理罗原市的问题上,一时也分不开身过问,后来,领导又降了我的职,不让我过问各项调查工作,所以交管局的事就一直没人管,看来这里面存在的问题的确不能掉以轻心啊!” “听说交管局的马局长是过去罗书记安排的人,连庞书记见了他都得赔笑脸,下面就更没人敢动他了。”小郑漫不经心地叹口气,两眼定定地盯着前方越来越拥堵的路口,心不在焉地说着,“这几年马局长家里房子也买了,车也买了,就连在外地工作的儿子也开着宝马,这不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嘛!” 谷子强认真听着小郑的话,却没有再接他的话茬。又是罗书记的人,他的心拧了一下,突然意识到罗原官场的问题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摆平的,或许在柏向南身后还有更大的鱼等着他去发现,随着案情调查的进一步发展,或许会让他查出不该查的东西,势必会侵犯到掌握更多权力的中心人物的利益,到时再想放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他的眼前掠过罗书记在离休前给他们开会做报告时的身影,当时对于如何处理罗原官场的腐败问题,罗书记说得那么斩钉截铁、热血澎湃,似乎不除掉那些严重违反党纪党规的蛀虫是绝对不行的,可这一切都是听上去很美,会一散所有人都把他会上的指导精神当做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有落实处理的意思,一切都是形式主义,而形式主义势必带来更加消极的影响,这难道不是因为大家都早已猜透罗书记的真实心思,知道他压根儿就不想力办柏向南一行人吗? 谷子强非常清楚谁是柏向南背后最坚固的后台。他不明白罗书记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保护柏向南,难道就因为他为罗原市的经济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可罗原的发展离开了柏向南也照样会朝着健康积极的方向继续迈步前进啊!前方路口依然被各种车辆堵得水泄不通,谷子强的表情异常严峻,心里像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一种难以控制的压抑袭向全身。不行,他决不能允许自己在关键时刻犯任何错误,哪怕这个错误是极其微小的,他明白,在纪检工作中,哪怕出现一个微乎其微的小失误,也会给接下去要进行的工作带来巨大的困扰,要再这样坐在车上等待交通回到正常状态,或许就会给罗原方面制造“逃脱”的机会,让调查林雪微的工作变得复杂化。这时,谷子强突然打开车门,拎着公文包沿着车间的空隙大步流星地朝前方走去。8点42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针指示的时间,还有18分钟就到9点,他一定要在这18分钟之内跑到省委大院,一定! 谷子强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有成为长跑运动员的潜力,当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跑到省委大院大门前时,挂在主楼顶层外墙壁上的时钟正好敲响了。一、二、三……九,谷子强欣喜地数着时钟敲响的声数,正好9点,他异常兴奋地穿过传达室,迅速沿着楼前的花坛小径朝高书记办公的主体大楼飞奔而去。 高扬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站在走廊上的谷子强可以透过门缝隙看到办公室里射出来的灯光。他站在门外整理着衣领,正要抬手敲门,里面就传来了高书记亲切和蔼的声音:“是子强吧?进来吧,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高扬居然知道是自己来了!谷子强一阵惊喜,推门而入,发现童秘书也在,也顾不得跟他打招呼,飞快地冲到高扬的办公桌前,瞪大眼睛觑着他张口就问:“高书记,决议书盖好章了没有?我正等着拿回去交给程飞带去罗原呢。” “这么快就要行动了?”高扬抬头盯一眼谷子强,轻轻颔首微笑着,“晚饭吃了吧?” “哪还顾得上吃晚饭?”谷子强嘿嘿一笑,把双手往高扬面前一摊,“高书记……” 高扬伸出手来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忽地抬手指着他身后站着的童秘书说:“决议书就在童秘书手里,我刚刚盖上的章。” 没等谷子强回过头去,童秘书已经把那份寄托了党委和纪委无限希望的决议书递到他手里,轻轻一笑,说道:“谷书记,我为了替你赶这份决议书,可是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啊!” “知道童秘书您费心了,改天我亲自为您摆上一桌。”谷子强连忙打开协议书匆匆浏览着,当看到高书记亲自盖上的那枚大红印章时,他的眼睛突然变得有些湿润。为了这份决议书,他和程飞已经等了两年多了,捧着这份迟来的文件,他感觉到自己肩上的责任犹如大山般沉重,可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好的开端,尽管前面等着他们的是更多的困难与阻挠,但他有信心,也有决心一定能够打好这场仗。 “本来我想连同柏向南的问题都一块儿查了的,可大家的意见很不统一,不能达成共识。你也知道,我才刚刚调回来不久,有很多工作还没做到家,加上庞书记一直阻挠我们调查柏向南和罗原官场的腐败问题,我想要是直接跟他们对立,硬碰硬,很可能会适得其反,所以我竭力帮你把调查林雪微的决议确定了下来。不过,林雪微只是柏向南手里的一颗棋子而已,咱们要彻底清除罗原官场的腐败分子,还是任重道远啊!”高扬盯着谷子强语重心长地叹着气说。 谷子强当然明白高扬的难处。虽然身兼省委副书记和省长双重职务,可他在省委的地位和影响都远不及庞瑞华书记,党委里的各级领导干部几乎都是罗书记和庞瑞华身边的红人,要让他们针对罗原官场的问题和高扬形成统一意见,简直是难于上青天,不过能拿到这份调查林雪微的决议书也是难能可贵的了。毕竟,这在从前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这下,他和程飞就再也用不着背着组织偷偷到罗原充当卧底秘密调查了。 “谢谢您,高书记!”谷子强把决议书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里,盯着高扬万分感激地说,“我代表八百万罗原市百姓谢谢您了!” “不用谢我。林雪微的问题只是罗原官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你们需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不过,林雪微的问题看似很小,却能够由此揪出柏向南和罗原官场的一系列腐败问题,所以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这桩案子后面盯着我们看的人不在少数,当然,你们遇到的阻力也是一目了然的。” “身为纪检干部,我们从来不怕遇到任何阻力。”谷子强盯着高扬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有高书记的支持,我们省纪委就决不会给国家和党丢脸!” “你小子,说着说着又把我绕进去了。”高扬伸手指着谷子强笑着说,“看来你是不把我扯进罗原官场誓不罢休啊!好啊,反正我也作好了再次被罢免的准备,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不怕他们胡闹,要搞事,尽管冲着我来好了,大不了再次走人罢了!不过你得给我听好,只要我高扬在东华省这个位置上坐一天,就一定不会容许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地横行下去,经济是要发展,可党纪党风也一定要抓,谁让他们这回给我一个负责分管党政建设的副书记名分呢?让我负责党政建设,我就得把那些腐败分子通通揪出来,就算是挖地三尺,也得把他们挖出来!” 谷子强没想到高扬这回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来狠抓党纪党风,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既然高书记已经如此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他和纪委的纪检干部们就更没有任何退缩徘徊的理由了。是啊,共产党就需要像高扬这样的官,而能在这样清廉的好官手下做事又是一桩多么幸福的事啊! “你放心,不管你在前方遇到什么阻力,我这边都会尽最大努力替你排除一切障碍,只要你们把林雪微的问题处理好了,接下来再处理柏向南和罗原官场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高扬目光如炬地盯着谷子强,“我不怕别人给我们的工作设置各种障碍,有了障碍我们就要设法一一排除,在这点上来说,我们是处在同一个阵线上的,所以,罗原的任何问题你们都需要及时地向我汇报。至于庞书记那边会给你们的各种压力,我也会一一替你们化解,你们只需要在下面把该做的工作做好就行了,当然,也不能一味地蛮干,要知道变通,一定要注意自身的安全。” “我知道。您就放心吧,高书记。”谷子强感激地盯着高扬,“林雪微的事我们一定会处理好,这一仗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打得不漂亮,为了这一天我们已经准备了将近三年,我们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 “那就好。”高扬语重心长地说,“我倒不担心你手下那些人,就拿程飞同志来说,他就是个很有作为的年轻人,而且办事利落爽快,不拖泥带水,也有勇气,脑子也灵活,就算遇到突发事件也能应对自如。让我放心不下的人反而是你,你这个同志什么都好,工作认真,有极强的责任心,而且不怕黑暗势力,敢在领导面前坚持己见,不过你的城府还不够深,脾气也太急躁,遇事也不懂得变通,所以在工作的过程中就很容易吃亏,从而影响到整个大局,所以我要特别叮嘱你几句。这次办案,千万不能意气用事,一切要以大局为重,决不能掺杂任何个人感情,更不能让对方抓到你们工作中的任何把柄,要知道有好些人就等着抓住你们的把柄闹出事端来。” 高扬的担心不无道理。谷子强明白,高扬说的这些都是自己身上的缺点,他也确实因为这些毛病而给工作造成过诸多不良影响,看来以后自己的确应当好好克制一下了。“高书记,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我一定要以这次行动来证明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莽撞的毛头小子了。” “好,希望你在纪检的工作岗位上创造出更多的成绩,把党内那些贪赃枉法的腐败分子通通绳之以法,我将对你拭目以待。”高扬点着头盯着他说,“工作组的组长已经安排妥当人选了吧?” “这次行动由程飞带头,他任工作组组长。罗原那边我们先期派去的干部已经在林雪微家周围布好了线,只等程飞带着文件过去,就马上对林雪微采取行动。” “好。”高扬欣赏地点着头,“出其不意,打她个措手不及。不过省委有不少人都和柏向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想他们恐怕这会儿已经把省委的会议精神透露给了柏向南,你们还是得作好各种思想准备,以不变应万变。” “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不能有丝毫懈怠,所以才决定就在今晚开始行动。即使柏向南已经知道了省委的会议精神,他也决不会想到我们会在今晚行动,这样我们就掌握调查的主动性了。” 高扬伸出中指轻轻叩击着桌子:“那好吧,我也不留你吃晚饭了,赶紧忙去吧。对了,一定要注意好保密工作,不要让人有机可乘。” “谢谢高书记提醒。”谷子强把公文包往胳膊底下一夹,“那我就先走了。”边说边抬脚往外走。 “别忘了你欠童秘书的那顿饭。”高扬忽地大笑着指着谷子强的后背大声嚷道,“我可替童秘书作证了。” “忘不了的。”谷子强轻轻掉转回头,看到高扬和童秘书都满脸笑容地盯着他,浑身顿时如沐春风般舒爽,一边朝童秘书挤了挤眼睛,一边飞速地跑向电梯间,高昂着头,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省委大院。 他的心已经飞到了拥挤的路上,已经飞到了纪委大院里,已经飞到了几百里之外的罗原市。 第二章 深夜突审 林雪微最近的日子过得极不舒心。作为罗原市财政局兼地税局局长,以及罗原市市委书记柏向南的情人,她一直都活跃在罗原的权力中心,出尽风头,成为柏向南身边炙手可热的大红人,然而风光背后,丈夫苏小海却过早地患上一般情况下只会发生在老年人身上的帕金森综合症,这不能不让她食不甘寝不安。苏小海个性懦弱,对妻子言听计从,可自打他患上病就变得喜怒无常,不肯住院配合治疗。林雪微苦口婆心地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到医院去,可苏小海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后就坚持非要回家不可。林雪微无奈,只好替他办了出院手续,并替他找了个全职保姆在家二十四小时侍候他。不过苏小海却完全不领妻子这份情,这段时间,随着苏小海情绪不断恶化,他的病情也越来越重,动不动就在家发脾气,拿什么砸什么,对红杏出墙的林雪微更是万般折磨,不是没完没了地骂她,就是几天都不跟她说一句话,夫妻二人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僵。 为了避免与苏小海争吵,避免他的病情继续加重,林雪微决定和苏小海分居,但却遭到女儿小雪的强烈反对。父母的反目,令明年就要考高中的女儿小雪万分头疼,她怎么也没想到从前相敬如宾,连一个苹果都要分着吃的父母,关系居然会发展到今天这种令人尴尬的局面,学习成绩也因此一落千丈。 小雪想不明白,难道姑妈背着她跟苏小海说的那些事情都是千真万确的?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尽管妈妈和姑妈的关系一直就很不好,但她隐隐觉得那些出自姑妈口中近乎刻毒的话也许并非空穴来风,要不学校里的同学们为什么最近见到她时,脸上就会立刻露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表情?她明白,同学们那种表情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在听到一种极不负责的流言后的真情流露,难道那些传言确有其事? 苏小海的房里又传来摔碗的响动,紧接着又传来女保姆委曲求全的道歉声。在书房里做功课的小雪忽然觉得心里仿佛被一根鱼刺狠狠刺了一下,迅速丢开作业,飞快地朝苏小海卧室的方向跑去,却被站在门口的林雪微一把拽住。“回书房去!”林雪微狠狠瞥着小雪下命令,“还有几个月就中考了,再不抓紧时间努力,我看别说重点高中你没希望,就连普通的五中、六中你也没指望了。” 苏小海在卧室里剧烈地咳嗽着。女保姆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被摔坏了的瓷碗碎片。小雪再也忍不住了,一甩手推开林雪微就要往房里冲。 “你给我站住!”林雪微伸手抓住小雪的胳膊,费力地把她往后边拖着,“去做你的功课,这里没你的事!” “我爸生病了,我要进去看他!”小雪愤然地瞪着林雪微,“你不管我爸的死活,不关心他不爱护他是你自己的事,可他毕竟还是我的爸爸,你没有权力不让我进去看爸爸!” “小雪!”林雪微愠怒地瞪着女儿,“大人的事用不着你管!他那是作死,怨不得别人!” “可我爸是个病人!他是病人,你就应该迁就着他!” “我还不够迁就他吗?”林雪微压低声音盯着小雪,“我忍了他多久,别人不知道,你会不知道吗?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从医院回来就从医院回来,我什么事不是顺着他的意顺着他的心?可你看看,他还有个男人的样吗?天天胡搅蛮缠,再这样下去,好人也得被他逼疯不可!” “那是因为你对我爸关心不够!”小雪昂着头毫不示弱地顶嘴说,“他病成这样,你不说更加关心他体谅他,还在这个时候提出要和他分居,是人就不可能不发脾气!” “小雪……” “你别叫我!你没资格叫我!你要和爸爸分居?为什么?就因为爸爸是个病人吗?爸爸的病也不是生了一年两年了,从前你为什么没想过要和他分居?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和他分居?你就是嫌弃他了,你觉得他没用,觉得他一无是处,看他哪儿都觉得不顺眼,当然了,我爸是比不了那个什么市委书记,他又有钱又风流儒雅,还特别能讨女人欢心,哪个女人见了那样的男人都会争着抢着投怀送抱的!” “你!”林雪微举起手在小雪面前扬了扬,“你太不像话了!苏小雪,这就是你们老师教你的吗?我明天倒要去你们学校问问你们班主任,看她是不是就这样教育自己的学生的?” “你去问啊,人家正等着看你笑话呢。你要是脸皮厚就送上门去让大家笑话吧!” “啪!”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小雪耳畔响起,她感到脸上一阵麻一阵酸一阵胀一阵辣,林雪微的手掌从她面颊上无力地滑落下去,悲愤的泪水从她眼里无声地流着。她这是怎么了?她抬起刚刚打了小雪的那只手看了又看,为什么?为什么要打小雪?十多年来,她可是从来都没往小雪身上伸过半个手指头,更别说是打她的脸了。女孩最重要的就是一张脸,她居然下死劲朝女儿脸上打了过去,瞬间就在女儿脸上留下了一个通红的手印,这一巴掌落在小雪脸上,却痛在她心里,这个时候也只有她知道,她多么不情愿往女儿脸上打这一巴掌啊! 苏小海在卧室里听到林雪微打女儿的声音,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苏小海站在卧室门口,一手叉着腰,一手颤抖着指着林雪微的脸破口大骂着:“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苏家的门风都被你败坏了,你还想在我们苏家屋檐底下逞威风吗?你有种,你有本事,偷了个市委书记,罗原市的一把手,你就是罗原市的土地奶奶了!可我丢不起这个人!我和小雪,我们苏家都丢不起这个脸!” 苏小海情绪激昂地说着,他变得越来越失控,骂着骂着嘴巴就歪了起来,浑身都颤抖个不停。林雪微知道他的病又发作了,刚想上前搀他一把,保姆已经把他扶了进去,可苏小海还是冲她挥舞着拳头,一副和她誓不罢休的架势。 “你又把我爸气得发作了,这下你满意了吧?”小雪瞪着林雪微,一把推开她朝苏小海房里冲了进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苏小海断断续续地从嘴里吐出“离婚”两个字来。 离婚?小雪心头一惊,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可这两个字却从父亲的嘴里说了出来。尽管父亲和母亲一直闹着,她心里也是偏向苏小海的,可当她听到离婚两个字眼,心里却是一万个接受不了。一瞬间,她对父亲也充满了愤懑和怨恨,站在门口愤然地盯着歪倒在床上的苏小海,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离婚?你们怎么可以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难道离婚是可以当作儿戏的事吗? 小雪含着委屈的泪水,毅然掉转过头离开苏小海的卧室,从林雪微身边擦了过去,径直跑向书房,“啪”一声把书房门紧紧关上,紧接着就听到书本文具盒掉到地上的声响。林雪微知道女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发脾气,她轻轻抬起脚,朝书房的方向转过身去,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她还有什么脸面去和女儿谈话?她是一个不要脸的母亲,是她玷污了这个家的圣洁,是她破坏了这个家的和谐,她又凭什么去教育女儿呢?林雪微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的孤独感,她感到自己被孤立了,被女儿和丈夫以及这个家孤立了,她还有什么脸面继续留在这个家里?难道非要逼着自己忍气吞声地面对他们一再的指责与唾骂吗? 她无法怪怨苏小海,更无法责怪女儿,他们骂的没错,自己就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当自己爬上柏向南床头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注定了她在这个家会扮演一个多么可恶无耻的角色,但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她以为至少还能隐瞒到小雪上高中以后,只要小雪顺利通过了中考,她就什么也不在乎了,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事来?这要是影响了小雪的中考,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她有气无力地踱进客房。房间她刚刚收拾过,准备和苏小海分居后住,现在看来自己再也用不着多费唇舌和苏小海讨论分居的问题,直接搬进来住就是了。苏小海就在隔壁,她仍然能听到保姆劝慰他的声音。苏小海还在发着脾气,说着发音不清的话,就像滑稽演员在舞台上表演时惯常用的那种吐词不清、引人发笑的语调,但她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她坐在床边抱着枕头失声痛哭起来。 手机铃响了,是柏向南打来的。林雪微举着手机微微挑起眉头,已经这么晚了,他还打电话来做什么?这段时间他不是一直都和萧燕敏搅和在一起吗,怎么有空想起自己来了?林雪微满含委屈地按下接听键,只是轻轻“喂”了一声,就不再吭声了。 “雪微吗,你又怎么了?”柏向南像哄小孩子一样在电话那头甜言蜜语地说着,“伟林的朋友从法国带回来一些工艺品,我觉着不错,就给你留了一件,明天上班时我让秘书长杨慕雪派个人给你送过去。” 林雪微轻轻咬着嘴唇,在心里咒骂着柏向南,你身边的女人多如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想要哪个就要哪个,从来没好好琢磨过她的心思,自己需要他的时候他跑去陪别的女人,自己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又跑过来大献殷勤,这算是哪门子事?“你别拿糖衣炮弹哄我开心了。”林雪微不开心地说,“一个破工艺品值得了什么?你得亲自过来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柏向南哈哈笑着,“你这帽子扣得大点了吧?我犯什么罪了,还得向你负荆请罪?再说,我那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吃醋了?” “吃你个头的醋!”林雪微没好声气地说,“我们家都闹翻了,你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 “不就是闹翻了嘛!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你们家那个又是个孬货,你让让他不就行了?跟个病人生气,不值得!” “我是跟你生气!”林雪微紧紧捂着嘴,对着电话气不打一处来地责备着柏向南,“这些事都是你搞出来的,要不是你,我们家能闹翻天吗?好了,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了,你要没事我可要挂电话了,我这烦都烦不过来呢!” “有事,当然有事。”柏向南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十分严肃地对她说,“刚才省委有人给我打了电话,说省委刚刚开会决议,省纪委这几天就要派工作组进驻罗原调查你的问题。” “调查我的问题?”林雪微一惊,“我有什么问题他们要调查的?” “还不是想调查我嘛!”柏向南叹口气,“他们没办法动我,就想出个迂回的政策,从你身上打开切口,我可告诉你,这几天你可要小心点,无论什么人找你谈话,你就回他们三个字‘不知道’,要不可有你好受的。” “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啊。”林雪微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说,“他们尽管来问来调查好了,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有任何把柄落在他们手里,他们想查也查不出问题来的。” “是吗?我可听说他们已经掌握了你挪用公款、私下收受贿赂的证据,还说你在郊区买了一幢大别墅,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当然没有!”林雪微眉头皱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 “真没有?雪微啊,跟我,你还用得着事事隐瞒吗?”柏向南毫不在意地说,“在你身上花钱,我什么时候打过噎?你想要什么尽管跟我开口要就是了,就算你想要整条罗原江当做你后院里的池塘,我也给你想办法搬过去,做那些事还是别让别人抓住把柄的好。” “你什么意思?不相信我吗?我买什么别墅了?你要不相信我,可以让市纪委的人来查我啊!我两袖清风,我不怕他们查!怎么进来的我就让他们怎么出去!” “你别生气嘛,我就是顺嘴问问,没有最好。有的话也不要紧,只要你处理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就行了。你要知道,他们查你是假,目的就是想把我从背后揪出来,咱们可是荣辱与共,你趴下了我也要跟着倒下来的,你说,我能不关心关心你吗?” “关心?”林雪微在鼻孔里冷哼了一声,“你关心我?关心你自己的前程才对!告诉你,你那些道听途说来的东西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我压根儿就不怕什么纪检,什么工作组来查我!他们来了才好,看看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天天守着一个病歪歪的丈夫,一天到晚地冲我发脾气,还有一个跟我顶嘴的女儿,我这日子是没法过了!说起来这些事全怨你,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让人难堪的下场!”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行了吧?你也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的,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赶紧洗洗睡觉吧,明早还要上班呢。”柏向南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林雪微把手机往床上重重一扔,咬牙切齿地死死盯着枕头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现在心里正是难过的时候,他却一点也不关心自己,反而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扯出别墅的事来,这不是成心要将她的军吗?纪委怎么了?让他们来查好了,看罗原市有哪一幢别墅是她林雪微名下的财产?林雪微扔开枕头,轻轻踱到窗口,打开邻街的窗户,探出脑袋做了个深呼吸,心里踌躇着,柏向南不会是在吓唬自己吧?可听他的语气并不像是在跟自己开玩笑,难道省纪委真的已经掌握了自己贪污受贿的证据?那幢别墅的产权证根本就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他们就是找上门来她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总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给自己胡乱加上一个罪名吧? 隆冬的晚风吹在脸上有种刻骨的刺痛感,林雪微却毫不在意,她尽量把窗户开得更大,好让自己纷乱的思绪迅速冷静下来。自己这是怎么了?是的,现在她有了钱,有了别墅,她打算给小雪买辆轿车,可为什么自己的精神却越来越空虚?她想要的东西已经都牢牢攥在了手里,现在她还想要些什么呢?她对柏向南的感情到底是一种依赖还是放荡的需要?她爱柏向南吗?她摇着头,又点着头,她不明白,自己对柏向南这份感情实在是太复杂了,里面掺杂了太多太多不纯洁的东西,可她在心理上又是那么需要渴望这个男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真的到了离开柏向南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了吗?不!她坚定地摇着头,这世上并没有任何男人值得她留恋一辈子,最重要的是钱,只有钱才能保证一切,才能保证苏小海继续接受良好的治疗,才能保证小雪考上重点高中和大学,才能保证自己年老之后有个安乐的晚年生活,她之所以心甘情愿地做柏向南的情妇根本就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为了这个家,对,就是这个家,是她和苏小海辛辛苦苦一起撑起来的这个家! 林雪微轻轻合上窗户,缓缓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来,泪水再次洇湿了面庞。她还是爱着苏小海的,如果不是为了替他治病,她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为什么他就不能理解体谅自己? 林雪微在悔恨与悲痛交织的心情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梦见自己和苏小海牵着手在饭店接受亲友们祝福的婚礼场面,梦见自己在医院生下小雪时苏小海脸上洋溢着万分惊喜的表情,梦见自己病中苏小海精心侍候自己的一幕又一幕,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肆意流淌了下来。 门外响起一阵紧促的门铃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咚咚”的敲门声,林雪微被这嘈杂的敲门声吵醒,连忙伸手按开床头台灯,睁开惺忪的睡眼朝对面墙壁上的挂钟看了一眼,凌晨了,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来敲门?不会是乡下来什么亲戚了吧? 林雪微趿着毛拖鞋打开房门走到客厅,眼前发生的一切却让她立刻发懵了。保姆已经按开客厅的日光灯,打开了房门,三四个完全陌生的面孔立即出现在她眼前。她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与可怕性,正想转身到客房给柏向南打电话通风报信,那四个人中为首的一个年轻人已经抢先一步走到她面前,一下拦住她的去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语气冰冷地说:“你就是林雪微女士吧?” 林雪微瞥了他一眼,“我……你们……你们是干什么的?深更半夜私闯民宅,你们……” 程飞冷笑了一声,随即从公文包里掏出工作证,在她面前一晃,大声说道:“我们是省纪委的纪检干部,我叫程飞,有群众来信反映你在罗原市财政局和地税局的工作岗位上挪用公款、贪污受贿,经过调查,我们认定你有很大的经济问题,所以省委决议对你进行调查,由省纪委特派工作组亲自过问你的问题。” “你们想要审问我?”林雪微没想到省纪委的人来得这么快,她一点儿准备也没有,有些紧张地觑着程飞,“我没有贪污,你们血口喷人!” “不是审问,是调查。” “这是栽赃!是诬陷!是诽谤!”林雪微涨红着脸质问程飞,“贪污?就凭一封群众来信,你们就来调查我吗?要是我也写一封信举报你们贪污受贿,省纪委是不是也得调查你们?” “这是两个问题。第一,我们身为纪检干部,决不会做你说的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情;第二,到目前为止,我们纪检单位还没有接到任何群众举报纪检干部贪污受贿的来信;第三,如果我们真的收到针对某些纪检干部的揭发信,我们也会进行周密的调查,一旦确认他们有违法违纪的行为,我们也决不会姑息纵容任何人;第四,群众检举揭发你的问题是不是栽赃诬陷,这就要看你是否配合我们作好调查工作了,如果你是清白无辜的,我们也决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党员干部。”程飞盯着林雪微因紧张而变得扭曲的脸,“林局长,现在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吗?” “现在?现在都这么晚了,我明天一早还得上班,你们就是想调查问题也得等我上了班再说吧。” “什么时候对你进行调查是我们纪检单位的事,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你必须无条件地接受纪委的调查和问讯。”程飞轻轻瞟着林雪微,又瞟了瞟其他三位纪检干部,示意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自己随即也走到沙发边坐下。 林雪微眼见推不走他们,只好搬来一张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来,瞟着程飞淡淡地说:“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好吧,请问你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 “2060块。”林雪微淡淡地回答着。 “加上奖金和各项补助呢?” “加上奖金和补助,3000元多一点。” “多多少?” 林雪微想了想:“大概有3500元多吧。” “那你丈夫每个月的工资有多少?” “他?”林雪微有些反感,却不得不回答说,“他身体一直有病,不能上班,每个月只能领取生活保障费,还不到800元。” “那么说,你们两口子加起来月薪在4000元左右,对吧?” “嗯。”林雪微点着头,她预感到接下来他们将会问到什么,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那你们在银行里有多少存款?” “这个……”林雪微瞪着他,有些抗拒地说,“这属于我个人隐私,你们也太……” “对不起,林局长,这是工作需要,作为一个党员,在接受党组织的调查时,你必须如实回答每一个问题。” “不到10万块吧。”林雪微伸手捋着头发,无奈地说。 “不到10万?”程飞冷笑一声,抬起头打量着她这幢公寓房,“您这房子真不错,装修得也好,得花不少钱吧?我看光这房子就值不下百万呢。” “这是市政府奖励给我的。”林雪微警惕地盯着他说。 “市政府奖励给你的?为什么不奖励给别人,偏偏要奖励给你?” “因为我替罗原市引进了几项大的外资合作项目,所以市委市政府才奖励我这套房子,不信你们可以去问柏书记。” “柏书记?”程飞盯着她神秘地笑着,继续问着,“有群众举报你在月湖经济开发区买了一幢价值300多万的别墅,你能说说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吗?” “什么?”林雪微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这是诬陷!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造谣!我们除了这幢政府奖励的房子,根本没有别的房产,而且当初奖励我们这套房子也不是白奖的,我们还把当初单位分给我们住的房子交还给了政府,算起来只不过是给我们换了一套房而已,怎么可能又冒出一幢别墅?太荒唐了!” “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记错了?”程飞定定地盯着她,“林局长,在党组织面前,你必须摆事实说真话,否则谁也帮不了你。” “可我真的没有什么别墅。”林雪微心里开始七上八下地打着鼓,没想到省纪委真的查到那幢别墅了,可嘴上却强硬着说:“你们要不信,可以慢慢去查,看月湖经济开发区到底有没有我林雪微名下的房产?要是没有,你们必须给我公开道歉!这是诽谤,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你先不要激动,想好了再说。”程飞抬头打量着四周,“你这房子真不错,住着一定很舒服吧?” 林雪微受不了程飞这种问话的腔调,索性不再回答。这时另一个年轻的纪检干部小黄接过程飞的话茬问:“林局长,你有个亲戚叫周敏君吧?” “周敏君?”林雪微脸上掠过震惊的神色,变得更加慌乱起来,“不……我不认识周敏君,我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可据我们调查,周敏君是你表姨妈的女儿,也就是你的表妹,你不会不知道她的存在吧?”小黄盯着她说,“1990年,周敏君曾借给你一万块钱给你丈夫治病,当时你给她打了欠条,还有周敏君所住地居委会盖的公章作为证据,你不会这么快就把周敏君这个人忘了吧?” 林雪微的思想开始崩溃。“是,我是有这么个表妹在居委会工作,不过她小名不叫周敏君,我一直只记得她的小名,所以……” “月湖经济开发区那幢别墅的房主就是周敏君。”小黄继续说,“据我们调查,周敏君每个月在居委会只有几百块钱的收入,她丈夫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铸造工人,月薪也只有几百块,凭他们的经济实力,你说他们可能买得起几百万的豪华别墅吗?” “这……”林雪微干脆来个死不认账,“这你们该去调查周敏君吧?她们家买别墅关我什么事?” “放心,我们早已调查过周敏君夫妇了,他们一开始一口咬定说那幢房子不是他们买的,后来又说是他们买的,反反复复,难以自圆其说,所以我们已经把他们两口子交给当地派出所调查处理了。” 林雪微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她了解周敏君两口子,都是老实巴交的老百姓,一旦派出所动起真格的来,他们两个肯定是要把她卖出来的,唉,怪就怪自己当初不该以周敏君的名义买那幢别墅,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林局长,你考虑好了吗?”程飞回过头来盯着她,“咱们党组织的纪律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应该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说吧?” “我……我……你们不要再问了,我真的不知道周敏君买别墅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林雪微的情绪开始失控,“你们到底有完没完?为了别人买别墅的事,三更半夜跑来调查我,你们是不是脑子坏了?我是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我怎么会去贪污受贿呢?这不是我林雪微干的事!你们得还我清白,得把诬陷诽谤我的那个人交出来绳之以法!” “小黄!”程飞瞟一眼小黄,小黄立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口供摊在林雪微面前。“这是周敏君夫妇在派出所的审讯口供,上面有他们夫妇的签字画押,你自己仔细看一看吧。” 林雪微瞟着那份口供,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啪”的一声把口供扔在茶几上,怒不可遏地瞪着小黄说:“这是陷害!周敏君夫妇肯定是做了违法的勾当才买下那幢房子,他们想推卸责任才说房子是我买的!房产证是他们的,买房时签的字也是他们的,凭什么你们就认定那幢别墅是我买的?” “买房时签的字也是他们的?”程飞冷眼扫着林雪微,“这么说,他们买房时你也在现场了?” 林雪微彻底懵了,“我,我就是这么猜的,谁买房不是自己签字的?你们去调查他们的买房记录,看一看上面的签名不就知道是谁掏钱买下那幢别墅的吗?” “林雪微同志!”程飞不想再浪费时间和她多费唇舌,“我代表党组织郑重提醒你,在党组织面前撒谎狡辩是会罪加一等的,作为一个党员,你有义务向工作组说清楚问题的来龙去脉!你这样绕来绕去是不会解决好问题的,更不可能逃脱党组织对你的处分!” “我真的没有做的事,我怎么承认?”林雪微一下子跳了起来,撒泼地伸手把程飞从沙发上拽起来,使劲往门口推着他,“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你们深更半夜私闯民宅是违法的,你们知道吗?你们再胡搅蛮缠,我就立即打110报警了!” “林雪微同志,我再次郑重地提醒你,拒绝配合工作组调查,视情节严重的程度将会给予你党内警告处分,你这样撒泼耍赖是没有用处的!” “出去!出去!我不要听你说话!”林雪微捏紧拳头如雨点般打在程飞的胸口,“你们这些流氓,都给我滚出去!” “林雪微同志,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小黄已经冲到林雪微面前,伸开双臂挡在程飞身前,铁青着脸瞪着林雪微义正词严地说:“林雪微同志,纪检干部是代表党组织的,你这样对纪检干部进行人身攻击和秽言侮辱,党组织会处分你的!” “你们还不走吗?好,你们不走,我马上就打110报警!”林雪微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和他们周旋了,想趁这个机会跑到客房给柏向南打电话通风报信,刚刚转过身,另外两名纪检干部就挺身而出,一左一右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林雪微还想抵抗,程飞已经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公文纸,在她面前一扬,大声说道:“林雪微同志,这是省纪委和党组织的会议文件,必要的时候可以对你进行双规,既然你不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就请跟我们走一趟吧!”说着,朝小黄他们努了努嘴,小黄他们立即架着林雪微的胳膊朝外走去。 林雪微急了。看来省纪委的人来者不善。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豁出去跟他们拼了,于是扯开喉咙大声叫嚷起来:“救命啊!绑架了!救命啊!有强盗入室绑架了!” 一直躲在厨房里偷偷窥视这一切的保姆忍不住冲了出来,迅速推开小雪的房门,把熟睡中的小雪摇了起来,“小雪,你妈妈被抓了!快!快起来!你妈妈要被警察带走了!” “什么?警察?”小雪立即从床上跳下来冲到客厅里,正好与被小黄等人架着胳膊的林雪微打了个照面,“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妈妈?” “小雪,他们是强盗!他们要绑架妈妈!”林雪微哭得一塌糊涂,“小雪,妈妈是好人,你快救救妈妈,千万不能让他们带妈妈走!小雪!” “妈妈!”小雪哭丧着脸跑到程飞面前,“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为什么要抓我妈妈?”边说边伸开双手去掰小黄抓住林雪微的手。 “这里没有你的事,小姑娘。”程飞盯着小雪重重叹口气说,“我们是省纪委派来调查你妈妈特大经济问题的工作组,因为你妈妈拒绝配合我们调查,所以我们按照组织纪律,要对你妈妈进行双规。” “小雪,妈妈没有!妈妈真的没有!妈妈是清白的,妈妈是无辜的!” 程飞朝小黄使了个眼色,小黄立即架着林雪微继续朝门口走去。也就在这一刹那,苏小海蹒跚着走到了卧室门口,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他早已泪流满面,连连用颤抖的声音对着林雪微说着“作孽”两个字。 程飞拉开房门,小黄几个人迅速拉着林雪微扬长而去。程飞瞥了苏家父女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叹了一口气,迅速消失在苏家客厅里。苏小海伸手指着林雪微的背影,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很快就瘫倒在了地上。 第三章 月湖悲歌 罗原市西郊某个偏僻的招待所院落里,头发凌乱的林雪微正坐在某个房间内,一边喝着小黄递过来的热水,一边回答着坐在她对面的程飞的每一个提问。昨天晚上一顿折腾,程飞他们就把林雪微带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当晚他们没有再问她任何问题,只是要求她在房里待着好好思考自己的问题,等到天亮才重新进入了正式的问讯。 “月湖别墅的事,你想好了吗?”程飞轻轻摇着手里攥着的钢笔,正色盯着一脸憔悴的林雪微,“你想好了,我们是按照党规依法对你进行问讯,希望你尽量配合我们的工作,什么时候反映完问题,我们就什么时候让你出去。” “你们还要关我多久?” “关?我说过我们对你只是双规,并不是关押,请你先弄清楚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如果要关押也是公安和检察机关的事,和我们纪委无关。”程飞冷眼瞟着她,“说吧,只要你如实交代完问题,我们立马可以放你回家。” “你们让我说什么呢?昨天晚上在我家里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你们要调查就调查周敏君夫妇好了,他们买别墅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他们杀了人,也说是我指使的,你们是不是也要判我有杀人罪?” “林雪微同志,买别墅和杀人的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请你严肃对待我们的问讯。” 林雪微低下头,轻轻嗫嚅着:“我真的没有问题,你们让我交代什么呢?” “真的没有问题?”程飞瞪着她,“你以为我们仅凭一幢别墅就会找上门来对你进行双规?这可是省委开会作出的决议,你说你的问题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吧?省委省纪委高度关注你的经济问题,都专门开会进行研究了,你当真以为我们无所事事,在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下就跑到罗原陪你做猫捉老鼠的游戏?” 听了程飞这句话,林雪微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省委省纪委都为了她的事专门开大会讨论了,那么说自己背着人干的那些勾当他们都早已掌握了吗?林雪微轻轻瞟着程飞,不,这小子也许就是在虚张声势,不就是一幢别墅嘛,别的他们还能查出什么来?她轻轻安慰着自己,关键时刻可千万不能乱了阵脚,一定要镇静、镇静再镇静,这才多大的事,就凭他们几个就能把自己斗倒吗?只要自己一口咬定什么也不知道,继续装傻下去争取时间,柏向南就一定会来救她出去的。 “林雪微同志,你真的不想配合我们的工作吗?”程飞举着钢笔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我说了,我没有任何问题可交代的。我对党对国家鞠躬尽瘁,我从没做过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的事!”林雪微瞪大眼睛凝视着程飞,“我可以发誓!我没做过的事也决不能承认!” “飞跃公司的冷水云冷总你总不会不认识吧?”程飞放下钢笔盯着她问。 冷水云?林雪微迅速掉转过头,心里的鼓再次“咚咚”敲个不停。难道他们已经调查过了冷水云?可是冷水云是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啊,如果他把自己卖出去,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总不会傻到这种程度吧?不,不可能,他们就是在诈自己,冷水云是绝对不会对外界说出任何不利于她的字眼的。 “怎么,冷水云这个人你认不认识还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认识。”林雪微淡淡地回应着,“认识怎么了?认识冷水云犯法了吗?” “认识冷水云当然不犯法。”程飞瞟着她轻轻笑着,“实话告诉你,我们也认识冷水云。”边说边捡起钢笔,继续在桌面上叩击着。 “怎么,认识冷水云也是你们调查我的范畴吗?” “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我和冷水云是一年前认识的。当时地税局要改建地税大楼,通过招标,冷水云的公司投中了改建地税大楼的项目,也就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因为业务需要,自然而然地认识了。” “就这么简单?”程飞紧盯着林雪微,似乎在提醒着她什么。 “就这么简单。”林雪微淡然地答着,“我们地税局要改建地税大楼,他是建筑承包商,难道你们怀疑我跟他之间存在什么复杂的关系?” “已经有人写检举信检举罗原地税局改建地税大楼的建筑招标只是一个幌子,冷水云的公司根本就不符合那次招标的要求,可你还是选择了由飞跃公司来承建地税大楼,这之间难道没有任何隐藏在背后的交易吗?” “什么交易?”林雪微声音提高了几度,用以掩饰内心的惊慌,“我说过,那次招标完全是按照我们地税局之前开会决议通过的要求流程来走的,飞跃公司之所以能得到这个标,是因为他们本身已经具备了良好的承建条件,而且他们的承建费用也比其他公司要少得多。” “可据我们了解的情况来看,你们地税局承诺给飞跃公司的承建费用可不低,而且已经远远超过了罗原其他行政单位盖楼的费用,你不想就此解释一下吗?”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现在都21世纪了,盖楼的费用还能拿以前的情况来比吗?设施要跟上去,软件硬件都要跟上去,不砸钱怎么跟得上去?”林雪微瞟着程飞,“你们要不相信,可以去地税局查账,改建地税大楼的预算方案都在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看看我是不是有欺上瞒下的行为?” “我们会查的。”程飞继续盘问着她,“有人反映飞跃公司之所以能够中标,是因为冷水云给你送了500万的巨额贿赂,这事你又怎么解释?” “诬蔑!这是诬蔑!”林雪微情绪再次变得激动起来,“纪检同志,你们这样说请拿出确凿的证据来!难道身为纪委干部,你们就可以毫无原则性地诬蔑攻击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吗?我说过,我是一个奉公守己的干部,党教育培养我多年,我的思想觉悟还是相当高的,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损害国家和人民利益的事来?麻烦你们接下来再问我问题时避免出现这些子虚乌有的栽赃陷害,否则恕我再也不能配合你们的调查了!” “月湖别墅的问题你还没交待清楚呢!现在你就好好跟我说说月湖别墅的问题。” 程飞从一堆文件中拿出一个大红本本,递到林雪微手里,“看看,这是你那幢别墅的产权证吗?” 林雪微瞪大眼睛瞥着面前的产权证,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看到了。 “这是我们从你大嫂的弟弟家查出来的。”程飞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她面前的产权证,林雪微,现在你就说说周敏君的产权证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大嫂的弟弟家里吧?” “这……你们去问周敏君啊!”林雪微死不认账,“他们做的事我怎么知道?” “你先别急,这里还有一份你大嫂弟弟的证言,证实这本产权证是你亲手交给他,委托他替你保管的。”程飞边说边找出一份复印文件扔到她面前,“林雪微,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代表党、代表党组织再问你一遍,希望你实话实说,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抵抗了。”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林雪微脑子里一阵混乱,嗫嚅着嘴唇小声嘀咕着。看来要等柏向南来救自己,在短时间里是不可能了,可在一堆证据面前她又如何能够辩驳得了?程飞步步紧逼着追问,她又不能总装疯卖傻地回答,于是她想到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主意,突然伸开双手托着脑袋叫起头疼来,不到半分钟的工夫就斜歪着身子“晕厥”了过去。 当天晚上,对苏小海的调查在他家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你知道你爱人林雪微在月湖经济开发区买下的那幢月湖别墅吗?”程飞正色问他。 苏小海摇着头说:“不知道。雪微不可能买什么别墅,她根本就买不起。” “苏小海同志,我们今天找你,只想了解清楚问题。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也可以替她继续隐瞒下去,但是不管你心里再怎么想帮助她,只要她侵犯了国家利益,违反了党纪党风,党组织是绝对不可能纵容姑息她的。”程飞瞟着苏小海,“我们已经从林雪微大嫂的弟弟家查出了月湖别墅的产权证,而且当事人也承认产权证的确是林雪微亲手交给他托他保管的,而出面替林雪微买下月湖别墅的周敏君夫妇也都证实自己在别墅的买卖交易中只是充当人头,现在所有证据都证明月湖别墅第五幢01号院就是林雪微的房产,如果她一天不交代清楚这幢别墅的来龙去脉,她就一天不能回到家里,也不能回到工作岗位,所以你要是知道实情就请完完全全地告诉我们,只有这样,你才能够帮助她早日交代清楚问题,我们也才可以早日解除对她的双规。” “那幢别墅的产权证真的是在她大嫂的弟弟家查出来的?”苏小海虽然心里早已明白事情的真相,可还是不愿意相信并接受这个事实。 “是的。”程飞点着头,“按照你们夫妇目前的收入来看,你们是完全没有经济能力买得起价值三四百万的月湖别墅的,所以请你告诉我们,林雪微买别墅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飞跃公司的冷水云为了中标承建地税大楼用巨款贿赂了林雪微?” “你们真的想知道真相吗?”苏小海忽地抬起头,对着玄关深深吁了口气,脸色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神采。 “如果你知道真相,请你尽快对我们说出实情。” “其实那幢别墅是我买下来的!” 程飞和在场的纪检干部一下子都惊得目瞪口呆。程飞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怎么可能?“你买下来的?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做生意赚下来的钱。”苏小海一本正经地说着,“月湖别墅的确和雪微没有任何关系,是我求周敏君夫妇替我出面买下来的,产权证也是我送到她大嫂的弟弟家的。” 什么?苏小海的话一下子就推翻了之前的所有调查。程飞知道苏小海很有可能是为了能让林雪微脱罪,故意把事情往自己头上揽,这样一个一年到头生病,帕金森综合症随时都会发作,一发作起来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人,他凭什么去做生意?又怎么会赚到这么多钱? “苏小海同志,请你注意自己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你现在面对的是省纪委派出的专门调查林雪微经济问题的工作组,我们每一个纪检干部都代表着党和党组织,所以请你想清楚之后再回答我们的问题,如果你有心替别人作伪证,我们是可以保留对你依法进行追究的权利的。” “我没有作伪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苏小海很认真地说,“这些事的确都是我做的,而且都是瞒着雪微做的。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在做生意,也不知道我赚了一大笔钱,更不知道我买下了那幢月湖别墅。” “可是以你的身体情况来看,你根本就不具备做生意的条件,你……” “可我也不是一年到头都发病啊!”苏小海轻轻笑着,“不瞒你们说,其实我做生意还有别人帮我忙的,光凭我一个人能做什么生意?” “你还有合伙人?能说说你的合伙人都是谁吗?” “这很重要吗?”苏小海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很重要。” “噢。我的合伙人有王小明、徐大宝、朱大福,还有……” “说说他们现在都在什么单位工作,年龄、性别、婚姻情况以及他们各自的社会关系……” “王小明家住西郊,是个下岗工人,36岁,男,已婚;徐大宝家住……”苏小海胡乱扯着,企图蒙混过关,额上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你们做的都是什么生意?就凭你们,病人和下岗工人,就能做上这么大的生意?”程飞身边的小黄突然盯着苏小海发问。 “我们什么生意都做。什么赚钱我们就做什么。” “贩毒赚钱,你们也贩毒吗?”小黄瞪大眼睛盯着苏小海不客气地质问。 “贩毒?”苏小海喃喃自语着,是啊,贩毒,多么好的“理由”!他轻轻瞟着小黄,冲他微笑着,又掉转过头盯着程飞说:“程同志,我今天很累了,突然觉得浑身困乏,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你们明天再来继续问?” “这怎么行?我们还没问完,怎么能你说想休息就休息?”小黄抢着说。 程飞瞪一眼小黄,看一眼苏小海说:“那好吧,你好好休息,注意保养身体,不用想太多,养好病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明天中午再过来。” 望着纪委工作组干部们离去的背影,苏小海的面色变得更加凝重了。他已经意识到妻子林雪微的问题决不会轻而易举就能解决,除了他,没有人能救她,为了妻子,为了女儿,他只能豁出去作最后一搏了。 他把卧室门紧紧关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出纸和笔,把纸摊在床上,自己则蹲在床边认认真真地写着。 他一共写了四封信,一封是给林雪微的,一封是给女儿小雪的,一封是给姐姐苏玉敏的,还有一封就是给纪委工作组的。他捧着写好的四封信,步履蹒跚地拉开卧室房门,轻轻踱到书房,从自己过去用的办公桌抽屉里找出四个牛皮纸信封,分别装上四封信,用胶水封严口,又特地在给苏玉敏的那封信的信封上端端正正地贴上邮票,才把写给林雪微和小雪的信轻轻塞到小雪书桌的抽屉里,含着伤感的微笑毅然转身走到客厅里,把写给纪委工作组的信放在茶几上,用一个空水杯紧紧压着,然后揣着给苏玉敏的信匆匆出了门。在楼下的小区门口,苏小海把最后一封信塞到了门外的邮筒里,如释重负地叹口气抬头望着夜空,心情变得格外轻松。他轻轻地笑着,招手在小区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月湖别墅而去,或许这样他就可以永远记着和雪微那些快乐而又甜蜜的日子了。他端正身子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座位上,伸手轻轻理了理大衣领子,又拽了拽大衣下摆,真有种去做新郎倌的幸福感觉。 永别了罗原,永别了雪微,永别了我亲爱的女儿小雪!出租车停在形如月牙的月湖畔,苏小海拖着打颤的双腿走下车,缓缓朝着月湖边踱去。出租车的车灯闪了一下,紧接着就掉转过头,迅速消失在苏小海的视野里。他回头望一眼远处的第五幢01号别墅院,心里裹挟着万分的惆怅。他仿佛看到了林雪微恬静端庄的面庞,正印在别墅院闪光的墙壁上朝他微笑,那笑容是惬意的,是发自内心的,可这笑容自己究竟有多长时间没有看到过了呢? 苏小海摇着头,盯着林雪微的笑脸,轻轻抬起腿,朝月湖的浮冰上踩去。 别了!苏小海两眼死死盯着脚下的浮冰,嘴里喃喃叫着林雪微的名字。浮冰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着,他的心跟着一颤,随即,整个身体都跟着破裂的冰层往下缓缓沉去,直到看似平静的水面没过他的头顶。 第四章 经典花园 柏向南如同坐在热锅上的蚂蚁,抓起话筒又撂下,撂下又重新举起来,额上沁出了豆粒大的汗珠。杨慕雪敲门进来,向他汇报着事情的进展:“省纪委工作组还是不肯放出林雪微,他们一口咬定林雪微有严重违纪违规的经济问题,而且对林雪微的处理是经过省委省纪委两个组织班子开会形成的决议……” “决议?什么屁决议?”柏向南坐在办公桌后,抬起右手愤愤地拍打着桌面,暴跳如雷地骂着,“谷子强太不是个东西!他还真跟我较上劲了!什么省委省纪委形成的决议?还不是他们趁庞书记生病住院故意搞的鬼!” “可是文件已经下发了,我们没有理由让工作组退出啊。再说,省纪委那帮人官阶都比咱们高,而且他们是打着党组织的旗号到罗原调查问题,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让他们走,我们会相当被动的。” “他们这样已经严重影响到罗原的经济建设了!林雪微是什么人?她可是罗原市财政局和地税局的局长,罗原的高层领导,而且她正在和几个外商谈引进外资的合作,关键时刻把她双规,这不明显是要扯我们罗原经济的后腿吗?”柏向南愤愤地骂着,“不行,我们决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谷子强他们在我的地盘上横行无忌!慕雪,你赶紧帮我接通罗书记的电话,我要向罗书记告状,他们不能这样目无法纪地在罗原闹事!省委不是早下达了文件嘛,一切都要以经济建设为重点,林雪微现在谈的项目资金逾亿,这个时候整她,对罗原,乃至对整个东华省的经济发展都是极其不利的,他们不能无视我们在经济工作中所做的努力和贡献,总这样揪着我们罗原的小辫子不放,这根本不是什么大公无私地想要解决什么问题,而是打击报复!” “林雪微的问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这个时候给老书记打电话告状合适吗?”杨慕雪盯着柏向南用征求的语气问他。 “有什么不合适的?”柏向南瞪着杨慕雪,“你不打我打!”右手举起话筒,迅速拨着号,可拨完号码,他又极其不情愿地撂下了电话,左手早已紧紧攥成拳头,狠狠砸到办公桌上。 杨慕雪说得没错,省纪委已经掌握了林雪微众多不法的证据,这个时候把罗书记搬出来岂不是公开告诉人家是他在包庇袒护党内的违纪分子吗?罗书记虽然是他的恩师,也曾帮了他很多忙,但在原则性问题上他老人家也是决不含糊的,弄不好适得其反,那可就坏了。 “现在我们要做些什么?”杨慕雪显然已经乱了阵脚,“万一林雪微把什么都交代出来,我们岂不……” “她没有问题能交待出什么?”柏向南瞪着杨慕雪,“能不能想个办法,派人给林雪微递个信?让她千万沉住气,不管他们问什么,就死咬着三个字:不知道!只要她什么都不承认,工作组就算掌握再多的证据,我们也能一一替她化解掉!” “这个……”杨慕雪为难地盯着他,伸手挠了挠脑袋,“省纪委工作组对林雪微的监管特别严密,这次行动事先都没跟市纪委打过招呼,听说他们在双规地点监管林雪微的人都是省纪委直接从许江调来的,我们要给林雪微递口信简直比登天还难。” “那就见缝插针!”柏向南瞟着他,“你那么聪明的人,就想不出一个办法来?” “柏书记,这次省纪委来势汹汹,后面又有省委高副书记亲自替他们撑腰,既有来头又有决心,我看要对付他们真的不太容易。” “你这说的什么话?关键时候你倒替别人打气了?!”柏向南气不打一处来地瞪着杨慕雪,“林雪微要是被查出问题来,你也逃不了干系!谷子强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谁你还不清楚?他们查林雪微只不过是声东击西,一旦林雪微败下阵来,我和你谁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 “可是……” “我不想听可是,不管怎么难,你都一定要想办法给林雪微把这个口信带过去!”柏向南给杨慕雪下着命令,“他谷子强就算是铜打铁浇的,我柏向南也照样要把他打得粉身碎骨!” 杨慕雪垂头丧气地瞟一眼柏向南,正想说话,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是公安局的熊平均打来的。“什么?”柏向南屏住气息认真听着熊局长的汇报,大声问着:“人怎么样了?……什么?死了?”柏向南无力地放下话筒,面色凝重地盯着前方,喃喃自语地念叨着,“坏了,这下可坏了,出乱子了,出大乱子了!” “出什么事了?”杨慕雪上前一步,怔怔盯着柏向南问。 “苏小海死了。”柏向南面色灰白地应答着。 “苏小海?”杨慕雪不敢相信地瞪着柏向南,“哪个苏小海?您是说林雪微的老公,市劳动局的苏秘书?” 柏向南点着头,说道:“这下闹出人命了,事情越发不可收拾了!” “真的死了?”杨慕雪连连追问道,“他怎么就死了?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吗?林雪微还一直说劝他在医院里好好住着,可他就是不听,非要出院回家待着,怎么一下子就死了?帕金森综合症也不可能突发性死亡啊!” “是自杀。”柏向南语气极度消沉地说,“刚才熊局长打电话来说,苏小海昨天晚上在月湖别墅边的月湖投湖自杀了。” “自杀?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柏向南不耐烦地说,“公安局刑警大队的苏明已经带人到案发现场勘查了,熊局长也准备带人到苏小海家里去调查情况。他这一死,我们这里就雪上加霜了啊!” “那倒未必。”杨慕雪忽然表现出极大的镇定,认真打量着柏向南说,“或许苏小海这一死,我们的问题倒能迎刃而解。” “嗯?他死了我们的问题怎么解决?现在闹出人命了,群众反应会有多么激烈可想而知,要是有人借题发挥,我们的麻烦岂不是越来越多?” “或许我们正可以利用苏小海的死来做文章,让群众把矛头指向省纪委工作组。” 柏向南不解地盯着杨慕雪,问道:“你是说让省纪委来替我们背这个黑锅?” 杨慕雪点着头,“苏小海早不自杀,晚不自杀,却在纪委工作组调查他后就跑到月湖投湖了,这说明了什么问题?苏小海之所以这么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保全林雪微,他也很可能在临死之前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以替林雪微脱罪,您想想,要是我们利用他的死做笔大文章,省纪委还能在罗原顺利查下去吗?” “你是说我们要利用舆论的力量逼省纪委工作组离开罗原?” “对,苏小海死得正是时候。我们现在完全可以利用他的死煽动群众出来闹事,据我所知,苏小海生前和同事邻居的关系都处得非常好,他是大家心目中公认的老好人,您说,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会在广大人民群众中引起什么反响?如果这个时候我们不好好利用群众的力量,工作组在罗原就会越发嚣张下去的!” “给工作组扣上逼死良民的帽子?”柏向南犹豫地盯着杨慕雪,“他们是代表党组织的,这事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让他们找不到咱们的任何把柄。你赶紧去趟林雪微家,看看苏小海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要是让苏明那个浑小子发现了对我们不利的证据,事情又会变得扑朔迷离了。” “好,我马上就赶过去。不过煽动群众的工作要交给谁来做呢?” “这个你就放心吧,我自有安排。”柏向南目送着杨慕雪离去,连忙拨通儿子柏伟林的电话,让他火速带着他的副手柳江南到市委大院见他。 40分钟后,柏伟林带着柳江南火速赶到柏向南的书记办公室。柳江南30岁出头,本来只是罗原城一个人见人厌的小混混,因为会来事,很快便巴结上时任罗原王牌企业湘江集团旗下湘江足球发展公司总经理的柏家大少爷柏伟林这棵摇钱树,柏伟林与柳江南义气相投,很快便称兄道弟,并不顾湘江集团总裁、柏向南的生死兄弟肖云浦的竭力反对,特意将柳江南安排到足球发展公司任职,柳江南也不负柏伟林的期望,通过种种不正当的手段替他赚了不少钱,所以柏伟林一直都很青睐他。不过柏向南却一直对柳江南没有任何好感,之所以想到他也只是想利用他那帮社会上的兄弟关系来帮他摆平工作组而已。柏向南一改往日对柳江南冷漠的态度,热情地请他坐下,并亲自给他端上一杯上好的普洱茶。柳江南虽然跟着柏伟林已经有一段时间,可还从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柏向南,心里有些慌慌的,但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小人得志的惊喜表情。 “小柳啊,你和伟林也算是亲哥们儿了,我说话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柏向南站在柳江南面前,开门见山地说,“现在我碰上了一桩非常棘手的事情,想请你和你那些道上的朋友帮一个忙,不知道……” “柏书记交代的事情,我柳江南当然唯命是从!”柳江南满脸堆着笑,慌忙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对着柏向南点头哈腰,“只要您吩咐一声,江南就是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没那么可怕。”柏向南叹了口气说,“省纪委有人和我作对,想把我从现在这个位置上揪下来,前天晚上又派工作组来罗原进行针对我的各种调查,他们不敢动我,就把目光聚集到了我手下的助手身上,这不,我们罗原市财政局兼地税局的局长林雪微同志就被他们给双规了,非逼着她交代那些子虚乌有的经济问题。她本来并没有做过那些事,你说她能交代出什么?可工作组的人不肯罢休,又天天审问林雪微病中的丈夫苏小海,逼他说出林雪微的问题,苏小海患有严重的帕金森综合症,经不起他们的折腾,昨天晚上一个人偷偷跑到月湖投湖自杀了,这件事已经在群众中引起了非常不好的影响,我想……” “我知道,”柳江南紧紧盯着柏向南,套着近乎问:“柏伯伯,您是想让我发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向工作组的人讨个公道是吗?” “还是你聪明。”柏向南伸出手拍着他的肩头,“年轻人,脑瓜子就是转得快,将来一定大有前途。” “还得靠柏伯伯多多栽培!”柳江南很快就摸透了柏向南的心思,“这帮纪委的人也真是太无法无天了!没有真凭实据,光听信一些捕风捉影的话就来调查这个调查那个的,还闹出了人命,这事就算柏伯伯您不想过问,我柳江南和我那帮兄弟也决不会容许这些吃着皇粮的人渣们在罗原横行霸道的!” “事情要办得漂亮,要懂得适可而止,不能影响罗原社会的安定团结。”柏向南语重心长地盯着柳江南关照道,“只要让大家都知道是工作组的人逼死了苏小海就行,其余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好了。” “苏小海家住什么地方?” “他家在周宁区的经典花园。” “经典花园?”柳江南眼珠子飞快地转着,“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叫兄弟们一起到经典花园,一定要让工作组的人给我们一个合理公道的说法!” “别把事情闹太大了,要不我就不好收场了。” “您放心吧,柏伯伯。我柳江南做事还是懂得分寸的,这事交给我,我一定替您做得滴水不漏,要是不把工作组的人逼出罗原的地界,我柳江南这三个字以后也就不用在罗原道上提起了!” “见好就收。”柏向南叮嘱着柳江南,“好吧,你先去吧,事情办得越快越好,要打工作组一个措手不及。” 柳江南转身离开书记办公室,柏伟林也跟着从沙发边站起身,准备一同离开。柏向南却一把拉住柏伟林,“你等等,我还有事跟你说。” “有什么事还是回家再说吧。”柏伟林不耐烦地瞟着柏向南,“我还是跟江南一块儿去替你擦屁股去吧。” “擦屁股?擦什么屁股?”柏向南瞪着柏伟林,“那事让柳江南去做就好了,你给我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最近你到底跟董市长的女儿处得怎么样了?” “爸爸,您要我跟您说多少遍,我对那个董云璐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您让我怎么跟她相处?” “怎么就没感觉?董云璐人长得漂亮,学历又高,留学美国获得博士学位,又是市长的女儿,你还想找什么样的女人当老婆?我告诉你,你的事不能再拖了,明年,最晚晚不过明年国庆,你必须给我把婚结了!” “爸爸!” “别叫我!叫我爷爷我也不能不管你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天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搅和在一起,你当我耳朵是石头做的?” “哪有的事?爸,您这又听谁胡说八道?根本就是没影的事!我现在天天忙着足球俱乐部那一堆事情,哪还有时间出去找女人鬼混?” “没有?”柏向南铁青着脸瞪着他,“那我问你,那个叫秦冰的按摩女是怎么回事?别说你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女人!” “爸,秦冰不是按摩女,她是演员,是艺术工作者。”柏伟林瞟着柏向南,“拜托您不要诬蔑人家好不好?” “我不管她是按摩女还是演员,总之她绝对没有资格进我们柏家的门,更不可能成为我们柏家的媳妇!”柏向南瞪着儿子,“我可跟你把话挑明了,我和你妈心目中最理想的儿媳人选就是董云璐,要不你就找个比董云璐更出色的女人回来,否则不管是哪个女人,我和你妈都不可能承认!” “爸,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想包办婚姻不成?” “我们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柏伟林嗤之以鼻地瞟着他,“您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我和妈妈?您在外边做了哪些好事妈妈不知道,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您那些事我不想管,也不想告诉妈妈,所以我的事您也甭来操心!” “你说什么?”柏向南气呼呼地瞪着儿子,“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怎么了?”柏伟林不甘示弱地盯着他,“那个林雪微,您和她是什么关系还要我告诉您吗?为了那样一个不要脸的女人,您居然打电话叫我和柳江南过来去替你们擦屁股,您有什么资格对我的事指手画脚呢?” “你!”柏向南气急败坏地伸手指着儿子,“好,你小子给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不过我还是要警告你,我不管你在外边和什么女人鬼混,哪怕你一天换一个女人,我也决不再管你一句,但和你结婚的女人必须是董云璐那样的,否则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不认就不认!以为谁稀罕做你的儿子呢?!” “这话是你说的?好,柏伟林,你要不想认我做你的老子,咱们今天就发表个脱离父子关系的声明,往后咱们各走各的路,你在外面出了任何问题也别回来找我这个你不稀罕的人!还有,湘江的事你也不用管了,足球发展公司的权力你也给我交出来,要有本事,你就靠自己的双手到外边闯荡去,一切都从零开始!” “爸!”柏伟林没想到柏向南认了真,心知跟老爷子把关系搞僵,吃亏的还是自己,连忙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说,“爸,我刚才语气不好,您就别计较了。我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儿子在外面闯荡不还都得靠您说句话才能活下来吗?您要是跟我脱离了父子关系,儿子就是死在外边也没人管了!” “知道就好,算你还是个明白人!”柏向南赌着气在鼻子里冷哼一声,“现在就打电话给董云璐,当着我的面给她打!” “现在?现在给她打电话做什么?” “约她啊。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你可以约她一起出去玩啊!”柏向南踱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掏出一叠门票扔到他面前,“这是新星游乐场送我的通票,你拿去约董云璐一块去玩,一定得把她给哄得服服帖帖的,否则我决饶不了你!” “爸,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呢,湘江集团的问题一堆接着一堆,我哪有时间去和董云璐约会?” “没时间也得给我抽出时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你不就是在搞阴谋,发动你的人去拉拢肖云浦身边的元老想取代他的位置吗?肖云浦去北京度假,才走了一个月,你就迫不及待了,从前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大的抱负和能耐!” “爸……”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足球俱乐部和湘江集团迟早是要给你的,你现在着什么急?我和你妈现在最急的就是你的婚姻大事,三十好几的人了,你不急我们急啊!”柏向南伸手叩击着桌面,“你就不能让我跟你妈省点儿心吗?” “爸……”柏伟林嗫嚅着嘴唇,最终拗不过柏向南,还是掏出手机给董云璐打了电话。 柏伟林刚放下手机,柏向南就追问道:“怎么样?小董怎么说?她答应了没有?” “答应了。明天上午九点,她让我到她家楼下去接她。” “那就好了。这就对了!你看你多大的人了,对待这种大事怎么还像做游戏一样?那个秦冰有什么好的,天底下漂亮的女人多得是,将来等你有了权有了钱,想找什么女人找不着?你得明白一个道理,这家里的女人和外面的女人始终是不一样的,董云璐就是适合帮你管家过日子的女人,而秦冰只适合陪你风流快活,董云璐这样的女人不好找,千里才能挑出一个,可秦冰那样的女人却遍地都是,没了秦冰还有王冰,没了王冰还有罗冰,你还怕找不到一个强颜卖笑的女人吗?” 柏伟林没有回话。他不想跟父亲讨论秦冰到底是哪一种女人的话题,忙说道:“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忙去了。” “忙去吧。”柏向南点着头,“柳江南那边的事你别插手。你是我儿子,如果让别人看到你也掺和在林雪微的事里,会被人说闲话的。” “我不管就是了。”柏伟林转过身,轻轻走了出去。这种破事他还懒得管呢!柏伟林走在柏向南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抬起头长长吁了一口气,足球俱乐部的麻烦事还不够他烦的呢,有几个老家伙就是不买他的账,事事都跟他对着干,看来要在短时间内把肖云浦排挤出去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本来今天叫上柳江南要亲自登门拜访一个顽固的保肖派的,没想到又突然出了这档子事,这不是越忙越乱吗? 苏小海被省纪委工作组逼得投湖自杀的特大新闻迅速在整个经典花园流传开来,小区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邻居都一窝蜂地涌到苏家楼下,对着苏家阳台窗户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苏小海的死引起了罗原市公安局的高度重视。公安局局长熊平均亲自带着几个公安在屋里盘问小雪和保姆有关苏小海自杀前的种种可疑迹象。小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都别再问我了!” 熊平均转向小雪身边的保姆,问道:“你能给我们说说苏小海自杀前的异常表现吗?” “这……”保姆江嫂有些慌乱,她还没能从主人自杀的噩耗中回过神来,整个身子不断打着颤,“这太突然了,事前没有一点预兆,我来这个家也没多久,我什么都不了解,我……” “别着急,慢慢说。”熊平均安慰着江嫂,“你再仔细想想,真的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 江嫂摇着头,“苏秘书经常和林局长吵架,可是苏秘书也没表现出过要轻生的念头啊!” “你说他们俩经常吵架?”熊平均紧紧盯着江嫂,“你再说清楚些好吗?他们都吵些什么?” “这……”江嫂瞥一眼坐在沙发上哭得浑身发颤的小雪,“这是人家两口子的私事,我一个保姆也不方便偷听,只知道他们吵得很厉害,确实不晓得他们究竟为了什么吵。” “那他们吵架有多久了?” “从我到他们家,他们就一直吵。” “你来他们家有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熊平均放眼朝四周瞟了瞟,又问道:“苏小海是昨晚什么时候出去的,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江嫂拼命摇着头,“苏秘书究竟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一点儿也不清楚。” 熊平均点着头,“我们将对他的尸体进行尸检,到时就能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时间自杀的了。”边说边走到小雪面前问:“苏小雪,你父亲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是说比如遗书一类的东西。” “有一封信。”苏小雪哽咽着指着茶几上一封封好的信,“是他写给省纪委工作组的。” “写给省纪委的信?”熊平均心头一惊,目光迅速落在茶几上那封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信封上,立即朝身边的公安人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把信取走。 苏小雪和保姆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根本就没注意到茶几上的那封信已经被公安局的人取走。趁着小雪大哭大闹非要到月湖看苏小海最后一眼之际,熊平均把取走信的那个警察悄悄叫到厨房里,低声嘱咐他说:“这封信很重要,你们赶紧想办法拆开看看,注意,不能毁坏信封。” 正说着,程飞已经和小黄推门而入。苏小海自杀的事情,他们已经得到了消息,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个晴天霹雳,也暗示着对林雪微的调查会遭遇非常棘手的麻烦。程飞明白,苏小海的死,工作组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这关键时刻他不能撂挑子,更不能置若罔闻,现在所能做的就是竭力挽回大局,不让对手有任何机会制造混乱,不给柏向南那帮人给他们的调查工作造成任何阻碍的机会。 “你们还来做什么?”苏小雪见到程飞和小黄,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抓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缸就朝程飞身上砸过去,失去理智地指着他哭骂着:“我爸已经被你们逼得自杀了,你们还来做什么?我们家已经被你们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了,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我爸爸他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你们为什么要逼死他?为什么?” “苏小雪,你先冷静一下,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对于你爸爸的死,我们也感到十分悲痛,我们……”程飞安慰着小雪,“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还你爸爸,还你们家一个公道。” “公道?我爸爸被你们逼死了,我妈妈被你们关在大牢里,你们还对我说什么公道?我们这个家已经散了,你们把我变成了一个失去父亲的孤儿,却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还我公道。你们就是刽子手,是杀人凶手!” “苏小雪,你现在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可是请你不要把我们的工作和你父亲自杀的事搅和在一起。”小黄立即纠正小雪,“你母亲林雪微的问题是经过上级党组织决议后才进行调查的,我们是奉命行事,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而且我们在向你父亲调查问题的时候并没有采取不适当的方式和态度,在你父亲的死因还没有查明之前,请你注意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出口诬蔑纪检人员。” “诬蔑?我诬蔑你们了吗?”苏小雪狠狠瞪着小黄,“我爸爸自杀的原因不是明摆着的吗?他从没得罪过任何人,更不会有什么别的事让他想不开的,可他却在你们调查他之后就突然自杀了,你们不觉得他的死你们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吗?” “在公安部门没有调查清楚苏小海的死因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妄加揣测他真正的死因。”小黄盯着小雪郑重其事地说,“现在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要是公安部门侦查的结果认定你父亲的死和我们纪委有关,那么我今天就在你面前保证,如果是我的责任我决不会逃脱法律的制裁。好了,现在我们还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希望你认真配合我们。” “什么?你们还要把我当犯人审吗?”苏小雪瞪着小黄,“我们家已经被你们搞得家破人亡了,你们居然连我也不想放过?!我只不过是个中学生,我有什么值得你们调查的?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贪污受贿了?” 小雪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父亲的枉死,母亲的被审查,同学的歧视,这一切都把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再也受不了这一切沉重的打击,把满腔的怨怒都发泄到了纪委一行人的身上。这时,熊平均已经认真看完苏小海生前写给纪委的信,立即把信叠好重新塞进信封,揭开保姆早上熬的一锅粥,伸出右手的食指沾了黏稠的米汤糊在信封的贴口处,把信封依照原样封好,才背着手从厨房里走了出去。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你们是省纪委派来调查林雪微的工作组吧?”熊平均轻轻走到程飞面前,伸出右手握住他的手,故意皱着眉瞟着四周叹口气说,“你看这儿真够乱的,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这事摊在谁身上也受不了,何况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你好,我是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室长程飞。”程飞友好地盯着熊平均,“事情太突然了,我们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太意外了……” “世事难料啊!”熊平均深深叹着气,把苏小海写给纪委的那封信递到程飞手里,“这是我们刚刚检查发现的苏小海生前写给纪委的信,现在交给你们,也许在这里面能发现苏小海自杀的真正原因。” “他真的是自杀吗?”程飞突然心生疑惑,紧紧打量着熊平均,“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很意外,请问你们公安部门是不是已经确定苏小海是自杀的?” 熊平均有些愕然,却立即恢复了镇定,“据我们在案发现场的初步调查来看,死者应该是自杀的。他杀的可能性很小,不过这也得等法医进行尸检过后才能得出最终的结论。” 程飞点着头,当着熊平均的面撕开信封,飞快地掏出信纸认真浏览着。程飞的脸一阵白一阵灰,看来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苏小海这一死很可能会迅速搅乱他们原先制订的调查计划,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即爬上他的心头。 “信上说了些什么?”熊平均皱着眉头紧张地问着程飞。 “是苏小海自杀前的遗书。”程飞满脸挂着疑虑,把信递到熊平均手里,“苏小海在信上说月湖经济开发区的别墅是他和朋友合伙做不法生意赚来的钱买下的,他自知罪孽深重,无以自明,所以只能一死了之。” “不法生意?”熊平均装作惊讶的神态,装模作样地捧着信迅速浏览一遍,“不会吧?苏小海贩毒?他是贩毒分子?” 程飞摇着头,苏小海这封遗书彻底打乱了工作组继续调查的步伐。他把林雪微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甚至不惜在自杀前毁坏自己的名誉来保全妻子,这个男人何其糊涂何其愚蠢啊! “怎么了,程室长?”小黄连忙凑到他面前,“苏小海在信里说了些什么?” “你自己看吧。”程飞向捧着信的熊平均努了努嘴,小黄立即从熊平均手里接过信认真看了起来。 “这不可能!苏小海患有严重的帕金森综合症,他怎么可能是贩毒组织的头目?这完全是为了替林雪微开脱的一派胡言!” “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熊平均故意抬头盯着天花板做了个深呼吸,“这人不可貌相,苏小海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没想到居然是个贩毒组织的毒贩子,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小黄听出熊平均的话外音,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当然不可思议!因为这封遗书本来就是一派胡言!苏小海之所以这么写就是为了替他老婆脱罪,难道你们公安局办案只凭这封信就可以断人生死吗?” 熊平均叹着气摇着头说道:“他既然这么写了就有这么写的理由不是?至于到底是不是这回事,我们还需要继续调查嘛。不过你们也不能武断地认为苏小海是在说谎,毕竟人的生命都是可贵的,他有必要为了保全妻子白白牺牲自己的性命吗?” 小黄还要争辩,楼下忽然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声,甚至有人大声喊出“打倒省纪委工作组”“省纪委工作组逼死良民”“省纪委工作组草菅人命”的口号。程飞和熊平均等人听到楼下的叫喊声,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所有人都立即冲到阳台上,看到楼下早已聚集了的上百人规模的“声讨”场面。那黑压压挤成一堆的人群看到工作组和公安局的人出来后,变得更加激愤,甚至有人捡起路边的砖头石块就朝楼上砸。 程飞等人立即退回屋里商量对策。熊平均撇着嘴瞪大眼睛骂着:“他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程室长,楼下的人群是冲着咱们工作组来的,看来应该是有人故意怂恿不明真相的群众利用苏小海的死来闹事。”小黄盯着程飞不无忧虑地说,“我们的对手已经出动了,苏小海的死给他们制造了主动出击的机会,现在我们要怎么做呢?” “不用怕。”程飞镇定自若地说,“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虚,老百姓们不明真相来闹事,我们就更要向不明真相的人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清楚?怎么说清楚?你没看到楼下的人见到我们都急红了眼吗?那些砖头石块都是不长眼睛的,我看咱们现在想要安全走出这幢楼都不容易了,还怎么向他们解释真相?”小黄沮丧地说,“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我们说什么也不会管用的,现在关键是想想该怎么脱身才对。”边说边转过头盯着熊平均说:“熊局长,你是公安局长,现在我们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你们的人得保证我们的生命安全,得让我们从这里安全撤离。” “我们不也和你们一样被困在这里吗?”熊平均撇着嘴抱怨着,“要不是你们查来查去的,我们也不会被群众围在这里,这下好了,案子办不了,人也出不去了!” “你赶紧给公安局打电话,调刑警大队的警察过来啊!”小黄不客气地盯着熊平均,“很明显,罗原市有人不想我们在这里调查林雪微的问题,所以才用苏小海的死制造事端,企图逼迫我们知难而退。说好听些,这是聚众闹事,说难听些就是聚众作乱,这事发生在你管辖的地界,你就有义务把我们从这里安全地送出去!” “我也没说不管你们啊!”熊平均不悦地瞪一眼小黄,“咱们不都是为党为国家办事的嘛!我们现在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我还能放任这帮刁民聚众滋事吗?”边说边瓮声瓮气地吩咐着身边的办案警察:“小李,赶紧给刑警大队打电话,让他们火速调一支分队过来!” 第五章 利剑入鞘 梅岭招待所里,女纪检干部张玉正坐在林雪微面前继续盘问着。林雪微眯着双眼,对张玉摆出一副爱搭不理的神情。 “林雪微同志,我们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也是老党员了,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负隅顽抗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一定要好好考虑清楚,早日向组织上坦白你的问题,对党对你个人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林雪微缓缓睁开眼睛,瞟着窗外灰蓝的天空,抿了一下嘴唇,仍然什么也不说。 “你要摆正态度!”张玉紧紧盯着她说,“你这种态度是永远也解决不了问题的!不要以为什么都不对我们说就可以拖延时间,等待有人来救你出去,实话告诉你,你要是一天不交代清楚你的问题,工作组就一天不会放你出去,你是愿意待在这里还是愿意回到家里,就由你自己选择了!” “我还有得选择吗?”林雪微瞪大眼睛盯着张玉,“你们到底要让我交待什么?子虚乌有的事我怎么交待?” “月湖别墅的事,你和冷水云之间存在的不法勾当,难道这些你都不用交待吗?” “月湖别墅的事你们找周敏君就好了,至于冷水云,我和他之间不存在任何不法的勾当,你们非得这么认为我也没有办法,但你们想要从我嘴里听我说出诬赖自己的话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没有人诬赖你,也没人想诬赖你。你只要老老实实地交待你的问题就可以了!” “我交待什么?我什么也没做过,你们说,我该交待什么?要不这样好了,你们给我写张纸,把我应该回答,应该怎么回答的内容都写在上面,我按照你们的指示回答就是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把我们纪委当做什么了?你以为我们要逼供还是要故意诬蔑你?林雪微,你可以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可是你所犯的那些事不会因为你什么也不说就一笔勾销了的!今天不说明天不说,总有你开口说出实情的那一天!”张玉瞟着她,“你要决定什么都不承认,那就得作好长期待在这里的准备!” “你们这是非法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我要告你们!等我出去后,我一定会向罗原市法院起诉你们的!” “那就等你出去以后再说。”张玉盯着她,“现在你还在这里,就得配合我们交待你的问题。” “我没什么好交待的!我已经说一万遍了,怎么你都没听到吗?”林雪微近乎咆哮地瞪着张玉,“要杀要剐随便你们!反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整人就整利索点儿,用不着这样慢腾腾地折磨人!” “林雪微!”张玉攥着拳头重重砸在桌上,忽然,她的手机响了。 是程飞打来的。张玉站起身朝窗户走去。林雪微静静地瞄着她,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态。良久,张玉合上手机,低着头走回林雪微身边,重新在她对面坐下,抬头轻轻打量着她,叹口气问:“知道是谁给我打的电话吗?” 林雪微摇着头。 “是程室长打来的。他告诉我一个可怕的消息。” 林雪微突然偏着头瞪着她,说道:“可怕?” “是的,可怕。你丈夫苏小海昨天晚上在月湖别墅附近的月湖投湖自杀了!公安局发现他时,他已经死了。” “什么?”林雪微脑袋“嗡”一声炸开了。她立即从椅子上跳起身,不敢相信地盯着张玉问,“你说什么?” “苏小海昨天晚上在月湖投湖自杀了。”张玉重复着刚才说的话。 “不可能!”林雪微疯了一样朝门口冲去,可门却被守卫紧紧从外边关上了。她回过身,猛地向张玉扑了过去,“你放我出去!你让他们把门开开,我要去见苏小海!我要去见苏小海!” “你干什么?”张玉站起身把林雪微往她坐的椅子上推去,“苏小海就是因为你拒不交代问题才自杀的!他是被你害死的,你还不明白吗?” “不!他不会自杀的!肯定是你们害死他的,肯定是你们!”林雪微挣扎了几下,就浑身瘫软地跌倒在地上,哭丧着脸盯着头顶的楼板,喃喃自语着说,“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我要去见小海最后一面,求求你们了!” “起来!”张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有些软,上前一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掏出面巾纸给她擦着脸,“发生这样的事情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还是节哀顺变吧。” “我想见小海,我想见他最后一面。”林雪微有气无力地盯着张玉哽咽着。 “我们会安排的。”张玉安慰她说,“不过你必须配合好我们的工作,这对公安部门调查出你丈夫的真正死因也会有帮助的。” “什么?真正死因?你不是说他是自杀的吗,难道他是被人……” “没有。”张玉摇着头,“公安局从死者的情况初步判定苏小海是自杀,可还没有通过尸检,最终的结论还要等尸检之后……” “尸检?你们还要尸检?”林雪微痛苦不堪地瞪着张玉,“他都已经死了,你们还要对他开膛剖肚?” “这当然要有家属的签字。如果你不答应尸检,公安部门也不会勉强。” “我……我……”林雪微一时间难以接受苏小海的死讯,她希望是自己耳朵听错了,或者这本身就是纪委的一个阴谋。“不,小海不会自杀的,他那么爱小雪,他不会丢下小雪不管一走了之的!”林雪微轻轻嗫嚅着,忽地又睁大眼睛瞪着张玉,“不,你们骗我!一切都是你们编造出来的谎言!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阴谋!阴谋!” “你冷静点,林雪微!”张玉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到她面前的桌边,“我们没有骗你,苏小海的确已经去世了。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一个特别大的打击,可是我们还是决定不向你隐瞒这件事,毕竟你们是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夫妻,我们没有权力向你隐瞒实情。” 林雪微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不能自拔,她宁可相信这一切都是纪委搞出来的阴谋,也不肯面对苏小海已经自杀身亡的真相。她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走进来的程飞身上,泪流满面地扑到程飞身边大声质问着:“你们把苏小海怎么了?你们也把他双规起来了对不对?他在哪儿?你赶紧告诉我苏小海在哪儿!赶紧带我去见他!带我去见他啊!” 程飞把头掉过去。张玉摇着头,走到林雪微面前轻轻拽走她,“不是跟你说了嘛,苏小海已经……” “不!你们骗我!你们这帮刽子手!肯定是你们把苏小海藏起来了!你们为了逼我交代所谓的问题把苏小海关到了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却对外宣称他自杀了,你们可真是用心良苦啊!”林雪微拼命挣脱开张玉,再次扑向程飞,双手紧紧揪着他的大衣领子,“你们把苏小海还给我!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啊!” “你一会儿就可以见到苏小海了。”程飞瞟着她,“我们刚刚向省纪委请示过,经组织上研究决定,同意了我们的提请,我们马上就带你去医院见苏小海同志最后一面。” 林雪微懵了。程飞的话不多,却特别有力量。组织上同意放她去见苏小海同志最后一面?难道小海真的?不,不会的,她还是不敢相信这个可怕的真相,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们怎么还有心情欺骗自己? “跟我们走吧!”程飞盯一眼张玉,“给她找把梳子来。” 张玉随即出去找来一把梳子塞到林雪微手里。程飞看着她说道:“好好梳梳头发,这是你最后一次见苏小海了。” 程飞的话强悍而有力度。林雪微心里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一股阴霾笼罩在周身,泪水“刷”地一下涌了出来。 在第一人民医院的太平间里,林雪微见到了苏小海的遗体,她一下子跌倒在地,趴在苏小海的尸体前失声痛哭。苏小海由于长时间泡在水里,浑身浮肿而僵硬,嘴唇翘起老高,整个人严重变形,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刹那间,所有的疑惑和侥幸心理都消失了,她再也坚强不起来,半跪在地上,把头紧紧埋在苏小海怀里放声哭喊着。旁边,女儿小雪也半跪着拉着苏小海紧紧攥成拳头的手悲鸣着。 林雪微当场昏了过去,被紧急送到救护室抢救。苏小海的姐姐苏玉敏也匆匆赶到医院来见弟弟最后一面。她看到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走的林雪微,追在后面放声大骂着:“都是你这个狐狸精!是你害死了小海,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苏玉敏扑到苏小海的遗体前,一边跺着脚,一边抹着眼泪继续痛骂着林雪微:“小海,你死得好惨啊!早就让你跟那个狐狸精划清界限,可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连命都被她害没了,你叫我这个当姐姐的说你什么好啊?当初你们俩要结婚的时候,我就一直劝你,门不当户不对的,她迟早是要变心的,可你什么时候把家里人的话听到心里去过?小海啊小海,你这一走,让姐姐以后有何面目去见咱们的爹娘啊?还有小雪,摊上这么一个妈,你死了,一了百了了,林雪微那个狐狸精迟早也是要被关进大狱的,你让小雪以后该怎么办?”苏玉敏使劲拍打着苏小海的停尸床,“小海,你给我起来!你告诉我,小雪该怎么办?小雪该怎么办?” “姑妈,您别说了行不行?”小雪抬起头来,痛哭流涕地盯了一眼苏玉敏,又瞟了瞟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程飞和小黄,伸出手悲痛欲绝地推着苏玉敏说,“您就别再骂我妈了行不行?我妈什么都没做!她什么也没做!他们对她的指控都是子虚乌有的!根本就不是真的!他们已经害死了我爸,难道您还想帮着他们害死我妈吗?” 苏玉敏回头瞥一眼程飞他们,又掉转过头盯一眼已经失去父亲的小雪,不禁哑然,一头扑倒在苏小海身上悲悲切切地呜咽起来。 柳江南把闹事的群众也带到了医院大厅里。他们高举着用毛笔写的“逐出逼死良民的省纪委工作组”的大旗闯到停放苏小海尸体的太平间前,要求工作组就苏小海的死亡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说法,有几个情绪激动的群众甚至和纪委的工作人员发生了肢体上的冲撞。 “同志们,你们听我说,苏小海的死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想不开……”被群情激愤的人群包围在中间的程飞不断向大家解释着,“我们省纪委工作组一直都是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工作,不存在你们说的逼死人命的事情,你们得听我们好好向大家解释,你们……” “人都已经被你们逼死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瞪着程飞大声斥责着,“苏秘书那么好的一个人,就这样被你们活生生给逼死了,难道你们不需要负责任吗?” “就是,苏秘书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他怎么会是坏人?”一个中年妇女附和着说,“我们跟他都是特别要好的邻居,他是什么人我们比你们清楚得很,苏秘书长年病休在家,他怎么可能去贪赃枉法?你们凭什么查苏秘书?这是陷害!” “我们没有查苏小海,我们只是请苏小海配合我们调查他妻子林雪微的经济问题……” “林局长也是好人,苏秘书和林局长都是大大的好人!你们查谁都不行!” “林局长是个好女人,她在经济上能有什么问题?这明摆是你们有人要整她,故意捏造事实诬陷她。林局长就是人太善良了,人善良就该被你们欺负吗?” “苏秘书死得太惨了!苏秘书才刚刚过40,就这么英年早逝了,真是死得亏啊!你们还想怎么样?逼死了人家丈夫,还要再逼死人家老婆吗?”一个老太太声泪俱下地伸手指着小雪对程飞厉声喝问着,“你们到底放不放人?你们是要逼着这一家人全都死在你们面前才甘心吗?小雪才15岁,明年夏天她就要考高中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你们却逼得她家破人亡,你们这么做是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的大好前途啊!” “王大妈,您还跟他们废什么话?”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挤上前瞪着程飞骂着,“什么纪检干部?我看就是江洋大盗!打着纪检的名号打压迫害别人,我们老百姓不需要这样的干部!这样的干部比强盗还要坏,我们得让他们赔苏秘书的命才是!” “对,得让他们赔苏秘书的命!”也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高声喊了一句,“打倒草菅人命的纪委工作组!打!打死他们!打啊!打死他们不偿命!打!”话音刚落,刹那间,被蛊惑得红了眼的群众把以程飞为首的所有纪检干部围了个水泄不通,医院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 许江城省纪委大院纪委书记办公室内。谷子强聚精会神地举着话筒听着庞瑞华从医院病床上亲自打来的训话电话,脸上露出一股不安的神情。 “你们省纪委真是目无法纪、胆大包天!”庞瑞华非常不满地咆哮着,“怎么?趁我在医院养病,你们的尾巴就都翘到天上去了?你以为搬出高扬老头子就能任你们在东华省胡作非为了吗?” “庞书记,我们没有,我们在罗原的工作都是按照组织上的批示,没有发生任何越权处理的行为啊!” “还说没有?”庞瑞华怒不可遏地嚷着,“你们逼着高扬那个老糊涂背着我开党委决议会,逼着党委成员同意你们对林雪微同志审查的决议,难道这不是擅权吗?” “庞书记,您消消气。党委的决议不是我和高书记任何个人能够随意左右的,既然决议已经形成,就说明多数党委还是认为有必要对罗原官场对林雪微的问题进行彻查的。” “你别跟我说什么罗原官场上的问题!什么问题!都是些子虚乌有的问题!罗书记在任的时候就跟你们把话讲得很明白了,怎么你还是一根筋到底,你是想做些成绩出来还是想借着自己手里的权力打击报复某些人?” “庞书记,您这顶帽子就扣大了。”谷子强不高兴地说,“身为国家纪检干部,我们有权力对党内存在重大问题的党员和各级领导干部进行调查,这是国家和中纪委赋予我们的权力!” “谁赋予你们的权力也得把这个案子给我停下来!”庞瑞华给谷子强下达了死命令,“现在已经闹出人命了,你们还想继续查下去吗?群众对你们的不良反映大得不得了,都有人把电话打到医院里来向我汇报了,不管怎么样,你们都得马上给我把工作组撤回省城来!” “案子已经查到最关键的时候了,这个时候让我们撤回来好像说不过去吧?”谷子强将了庞瑞华一军,“庞书记,中纪委有明文规定,省级纪委可以直接深入地方调查各级党政干部的腐败问题,我们这么做没有任何过错!” “可组织上还有规定,凡是涉及重大案情的,必须呈报上级或同级党委开会讨论形成决议后才能调查,我没有同意,也就代表你们弄的那个党委决议是无效的!” “既然您这么说,那就是您也认为林雪微的问题涉及重大案情,既然是重大案情,您必须给我个不继续查下去的理由!如果您说得对,我可以立即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如果您说得不对,执意要干涉省纪委的工作,那我们就只能向中纪委报告,争取中纪委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了!” “你!谷子强!”庞瑞华继续咆哮着,“你这是拿中纪委来压我吗?好,你爱向哪级纪委反映是你自己的事,我叫你停下手头的工作你就得必须给我停下来!” “这恐怕不能由您一个人说了算的!”谷子强横了横心,迅速把庞瑞华的话给顶了回去。无论如何,只要自己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必须把罗原官场的腐败问题彻查到底,要他后退,除非庞瑞华撤了他的职不可!“对林雪微的调查是经省党委全体成员开会形成的决议,不能由您一个人说了算!罗原官场上的腐败问题,省里上上下下各级官员都有耳闻,难道就您一个人听不到这些风声吗?” “你!”庞瑞华气得浑身直打颤,他没想到谷子强居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挑战他的权威,如果不是高扬趁自己生病任命他为省纪委书记,他小子今天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跟自己顶嘴吗?“罗原的问题涉及方方面面的问题,处理稍有不慎就会牵动整个罗原市乃至整个东华省的经济发展全局,我也不是说不让你们查了,党内存在腐败问题当然得彻查,但你们总得注意个方式方法吧?现在你们在罗原把事情搞得这么大,我的压力也很大,群众接二连三地闹事,说你们省纪委派下去的工作组逼死了人命,这个时候你们不把案子放手停一停,让我们省委省政府怎么给广大老百姓一个交代?” 见庞瑞华语气软了下来,谷子强的态度也明显转好,“庞书记,群众闹事的事情是有些人别有用心的安排,苏小海之所以自杀,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保全他妻子林雪微,怎么能说是我们纪委工作组的同志逼死了他?他这一死也就更加说明了林雪微贪污受贿问题的严重性,这个时候我们如果不趁热打铁,把问题彻查到底,以后再想回头来查,面对的困难将会比现在多出一百倍一千倍,现在让工作组无功而返,您知道这会怎样影响他们的工作积极性吗?我们以后又怎么安排纪检干部工作呢?” “可是已经闹出一条人命来了,你们的纪检干部也都被群众打伤了,难道你愿意接下来发生更多的冲突事件吗?”庞瑞华劝着谷子强,“小谷,你也是老党员了,其实你什么都好,就是这股牛脾气不好,腐败是要查,可也得讲究方式方法,还得兼顾到整个地区经济发展的大局。林雪微是罗原市的财政局兼地税局局长,她正跟几个外商谈引进外资合作的大项目,如果谈成了就会给罗原和东华省带来好几个亿的收益,你说你在这个时候彻查她的问题,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吗?” “林雪微只是罗原官场腐败的一分子,她的背后还有更大的蛀虫,我们的主要目标就是她背后那些更大的蛀虫。如果现在我们不抓住时机从林雪微身上打开缺口,以后我们的工作还要怎么做?” “这件事你们就不能先缓一缓吗?等苏小海事件的风声过去后再回头查不行吗?”庞瑞华轻轻咳嗽着,“小谷啊,就算我这个省委书记出面求你了,在全国各大中城市都在抓紧时间狠抓经济发展的时候,我们决不能拖发展的后腿,要查腐败,你等他们把外资引进过来再说好不好?” “庞书记,与腐败分子作斗争还得选时间吗?”谷子强并不认同庞瑞华的建议,“我们好不容易才抓到林雪微的七寸,就这么撤回来,不但对纪委内部人员没法交代,对广大奉公守法的党员干部和人民群众也没法交代,您的建议恕我不能从命。” “你……你就真的这么死性子,不肯给大家留点余地?” “我不懂您这句话的意思。”谷子强正色说,“我只知道我的职责就是调查党内一切腐败问题,不懂什么要给谁留余地。在我眼里,不管这个人为当地的经济建设作出过多么巨大的贡献,能拉来几个亿甚至是几十个几百个亿的投资,如果他在个人经济及作风上存在问题,我们也决不会姑息纵容的!” “谷子强,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庞瑞华又怒了,“省委有明文规定,一切都以经济建设为首要任务,凡是干扰经济建设的行为就是与省委与人民作对的行为!我以省委书记的身份奉劝你,一定要掂量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才行!”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照党章办事,如果有人想以权力来恐吓压迫我,我就算抛头颅、洒热血也要与之较量一番,决不退缩!” “好!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庞瑞华愤然挂断了电话。谷子强慢慢放下话筒,怔怔地盯着窗外,忽地,电话铃再次响起,是妻子乔芹打来的。 “子强,不好了,出大事了!”乔芹带着哭音急切地说,“毛毛不见了,有人给家里送来一封信,信里面放着一只被钉了钉子的死蜘蛛,我……” “什么?毛毛不见了?”谷子强立即警惕起来,却尽量让自己镇定,问乔芹:“你别急,慢点儿说,孩子到底是怎么不见的?那封信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毛毛下午跟同学去马路边的球场踢足球,说好玩两个小时就回来的,你知道毛毛从来不跟大人撒谎的,可过了两个半小时他还没回来,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下楼去找他,可他人已经不在了,我问他们同学,他们都说毛毛中途被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叫走了,起初他们也没在意,以为是我们家哪个亲戚叫走了他,可……”乔芹带着哭腔说,“我赶紧在四周找他,可怎么找也找不到,于是我就赶紧跑回家,看他有没有回来,没想到却在防盗门下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我打开一看,里面的信纸上一个字也没写,就是用钉子钉着一只死蜘蛛在上面,我……” 谷子强明白了,儿子毛毛肯定是被人绑架了。看来他们是狗急跳墙了。谷子强紧锁着眉头,轻轻安慰着妻子,心里却比乔芹还要着急。那帮人可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万一他们伤了毛毛,自己如何对得起乔芹和儿子呢? 第六章 风月柔情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南方人都会在这天晚上举行隆重的送灶仪式,《雅尚》杂志女总编曹惜蕊虽然身在北京,但仍然割不断身上南方人特有的人文气息,这天晚上她在家里的佛龛前挂上一幅在地摊上请来的灶王爷像,又是上香,又是供茶果,举行了颇有些模样的送灶仪式。 丈夫胡安还没有回来的迹象。惜蕊感到委屈,为什么嫁给了歌星,自己就不能过正常女人的生活?别人家的女人都有丈夫和孩子陪伴左右,可自己结婚这么多年了,却仍然形单影只,弄得单位里的同事都以为自己是个快乐的单身大龄女青年,就连广告部业务经理老韩的妻子都热心地替她张罗着介绍对象,这对她来说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她窝在沙发上,抓起电话话筒,想打,却又不想打,久经思考后还是放下了电话。她的心情糟透了。难道胡安真的在外面有了野心?同窗兼闺蜜的陶小洁说男人有了钱都会变花变坏,她以前从不相信这一套,可现在却不得不怀疑,莫非胡安也变成了那种男人?最近她总是能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歌星和胡安一起上台演出,这怎么就那么巧呢?难道每一场晚会的主办方都会同时邀请胡安和那个女歌星程灵灵一起出席吗?陶小洁说那个女的本来是某个小城市歌舞团的台柱子,因为人长得水灵,被一个大老板看中,这才把她包装成了歌星,听说她浑身都散发着魅惑男人的妖气,凡是靠近她的男人都会被她引诱,现在胡安和她走得那么近,又怎能不被她勾引呢? 惜蕊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婚姻中可能出现了危机。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卧室,无助地躺倒在床上,拿着胡安上次从外地演出回来送她的那只加菲猫,捧在手里,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她发现自己好像得了抑郁症,不知怎的,这些天总是控制不住情绪,想给胡安打电话,拿起话筒却又不想去按键,也许真应该响应陶小洁的“号召”,该跟胡安正式摊牌了。摊什么牌呢?是让他离开自己喜爱的演唱事业还是让他离开置身于无限光环之下的大舞台?不,她摇着头,男人是应该拥有自己喜爱的事业的,她不能那样自私,不能因为自己无端的怀疑就逼着他放弃理想和前程,那不是她曹惜蕊做得出来的。可一想起那个满脸妖媚气质的程灵灵,她的心又突突突跳个不停。 程灵灵,程灵灵。她伸出手指在丝缎被面上轻轻划着这个名字。陶小洁只说对了一半,程灵灵虽然浑身溢着一股媚气,但谁也无法否认她是一位绝色佳人,虽然自己从没接触过这个正当红的明星,但从电视节目上看到她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散发出的贵族气息却让惜蕊深深震撼着。她的胡安也会情不自禁地拜倒在程灵灵的石榴裙下吗? 惜蕊孤寂地蜷在床角,心里的失落感越来越大,危机感也越来越重。是自己真的老了吗?要不最近自己怎么老是毫无来由地为一些子虚乌有的事而感到恐怖揪心呢? 夜深了,惜蕊始终无法让自己平静入睡。看样子程灵灵并不是一个规矩的女孩子,从她的眼神里就能敏感地捕捉到点什么。胡安,程灵灵,程灵灵,胡安,她内心纠结不已,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将会发生些什么,抑或早已发生了些什么。 她起身来到客厅,仰躺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打开电视机,抓起遥控器随便搜索着,手无意间触碰到被她扔在沙发角落里的加菲猫。它已经很脏了,身上沾满了灰尘,可自己就是舍不得扔掉它。这是胡安和她结婚后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她想也许这一辈子自己都会把它留在身边的。能有一个男人爱着自己该是多好啊,惜蕊这么想着。 当年,她孑然一身住在地下室里时,胡安和周大山都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可这两个男人偏偏都在偷偷地爱她,而自己却又偷偷地爱着同事陆祥。她说不清楚自己和陆祥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说是同事总觉得有些过于亲密,说是恋人却又有几分生疏,也许爱本身就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吧。 惜蕊彻夜失眠。程灵灵、高敏,陆祥、胡安、陶小洁、周大山,一连串人的影像不断在她脑海里浮现并撞击着。程灵灵和高敏一样,都是那种让男人见了就会为之发疯发狂的女人,尽管男人知道和她在一起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可还是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把,这就是这个女人的魅力所在。 惜蕊不明白为什么从前在陆祥身边会出现高敏,而现在又会在胡安面前出现一个程灵灵,难道是老天爷要故意捉弄她吗?在高敏出现之前,陆祥是从来不会冲自己发火的,可高敏出现之后一切都改变了,他第一次冲自己发了火,而且让她失去了工作。她有些恨陆祥,要不是他,她也不会那么做,可他并不明白她不让发那篇稿更重要的原因是自己在和他赌气,她想逼他对自己说出那个字,可他却始终也没说出来。 门铃突然响了,她猛地惊醒,瞪大双眼盯着手里的加菲猫,这么晚了,谁会在三更半夜来找她?她飞快地跑到门边,一边嗫嚅着说“来了来了”,一边伸手打开门,讶异的神情立即漾上她整个面庞。 “你回来了!”是胡安回来了。惜蕊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我以为你不回来过年了呢。”她的眼睛变得湿润起来,伸出双手轻轻捶着胡安的胸口,不无撒娇地盯着他说:“你不是不回来了吗?” “这不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吗?”留着一头飘逸长发的胡安把行李箱拉到门厅里,腾出双手后紧紧抱住惜蕊柔软的身子,低下头轻轻吻着她的耳垂,“就是死,我也得回来陪你过年不是?” “少贫嘴!”惜蕊挣脱开胡安的怀抱,“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去!喝完牛奶你好好睡一觉!” “这都几点了,还睡觉?”胡安笑容可掬地盯着她,伸手指了指墙壁上的挂钟,“我在火车上睡了一夜了,现在精神着呢!” “订不着票,所以只好坐火车了。”胡安边说边歪着身子躺在沙发上,“我跟公司说了,明年别给我安排这么多演出,再这么下去,我非得累趴下不可!” “你不是喜欢吗?”惜蕊从厨房里端着热过的牛奶放到胡安面前,盯着他酸酸地笑着,“这样你不就可以和程灵灵整天黏在一起了?” “你吃醋了?”胡安拿过牛奶“咕噜咕噜”地喝着,“那是她们公司的安排,我有什么办法?” “她们公司怎么总是安排她和你同台演出?”惜蕊歪着脑袋看着他,嘴角挂着让胡安捉摸不透的怪笑。 “那没办法,谁让我们公司的老总跟她公司的老总是拜把子的兄弟呢!”胡安冲惜蕊撇了撇嘴,做了个不情愿的动作说。 “那她没跟你一起坐火车回北京?”惜蕊边说边倚着胡安身边坐了下来,伸手理着胡安凌乱的长发,“瞧你,老搞得跟艺术家似的,你就不能把这头长毛剪剪啊?早就跟你说我一看到你这头长发就心烦。” “本来就是艺术家嘛!”胡安盯着她嘿嘿笑着,“老实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是不是想我了?” “想你?你想得美!”惜蕊白了他一眼,“身边有美人相伴,你还能在乎我想不想你?” “什么美人啊!”胡安伸手在惜蕊的面颊上轻轻捏了一把,“那个程灵灵你也认识的,北京人,还美人呢!” “我认识?”惜蕊瞪大眼睛,“她是北京人?那么说她是跟你一趟火车回来的?” “瞧你又想歪了吧?她回深圳她干爹那儿过年去了,怎么会跟我一块儿回北京?你这人就是神经过敏,对丈夫总是疑神疑鬼的,这样可不好。” “谁疑神疑鬼了?”惜蕊紧紧倚着胡安的肩头,伸过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吹着气,“我真的认识她?你跟我开国际玩笑吧?” “真的,我骗你干吗?她以前不叫程灵灵,叫高敏!” “高敏?”惜蕊疑惑地打量着胡安,“高敏?你是说歌舞团的那个高敏?” “不是她还有谁?前些年她在广东出了车祸,整张脸都毁了,现在的这张脸是整过容的,人工造出来的脸,你说我会喜欢上一个人造美女吗?” 惜蕊没想到程灵灵会是高敏。怪不得这些日子自己一想起程灵灵就会想到高敏,原来她们竟然是一个人。她和陆祥已经失去联系很多年了,和胡安结婚后就更没听说过他和高敏的消息,难道当初他们俩并没走到一起吗? “你在想什么?”胡安看着一脸困惑的惜蕊,“又在想你那个大胡子摄影记者了吧?” “去你的!”惜蕊在他脖子上狠狠掐了一把,“哪壶不开提哪壶,再胡说八道,我跟你急。” “开个玩笑嘛!”胡安嘿嘿笑着,“话说回来,程灵灵没能嫁给陆祥,对陆祥来说倒不是一桩坏事。你看她那个风骚样,不成天给丈夫戴绿帽子才怪!陆祥要真娶了她还指不定要受多少罪呢!” “你是说高敏并没有嫁给陆祥?” “没有。”胡安摇着头,“听说他们恋爱了几个月就吹了。后来陆祥也从你那家报社辞职了,而且很快就离开了北京,后来高敏就傍上了一个深圳的大款,把她带到深圳发展了几年,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她就遭遇了车祸,虽然整容整回来一张漂亮的脸,但毕竟不是从前那张脸,大款看到她就心生厌烦,索性把她给甩了,于是她又傍上了一个老头,表面上是干爹干女儿的关系,其实还不就是……” “这是真的?”惜蕊的脸上写满了疑惑。难道这就是陆祥和高敏最后的结局?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淡淡的失落,为自己,也为高敏,更为陆祥,将近七八年的时间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当年那个长满大胡子的陆祥现在到底去了哪里,他过得好不好? “别说他们了好吗?”胡安不耐烦地盯了她一眼,忽地俯着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真的,你有没有想我?” “想你?想你做什么?”惜蕊紧紧偎依在留了满头长发的胡安的怀里,“你一年到头不着家,我凭什么要想你?” 胡安顺势倒在沙发上,恰到好处地将她整个娇软的身躯压倒在身子底下,两个人随即在客厅里上演了一场颠鸾倒凤的缠绵大戏…… 接下来的几天是疯狂而又甜蜜的,他们在家一块儿做饭、一块儿洗衣服、一块儿浇花、一块儿打牌、一块儿看书、一块儿听音乐、一块儿欣赏大片,然后是不绝于耳的惊叫与幸福得令人惊悚的笑声。他抱着她吻个不停,经常趁她不备时动手动脚,她乐得被他侵犯,还饶有兴致地把正在吃着的蛋糕上的奶油涂在他的脸上、肚皮上、然后伸出舌头把他身上的奶油一点一点地舔掉。 “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惜蕊特别爱对胡安这么说。 “蕊,告诉我,今生今世,你是不是离不开我了?” “我本来就是你身体里的一部分,你说我离开了你还能独存吗?” 胡安把她搂得更紧些,一再地对她说,“蕊,我爱你,我爱你!就算天塌下来了,我也不会离开你的。我真的爱你,从18岁开始就爱上你了,如痴如醉地爱你。” 惜蕊幸福地躺在丈夫怀里,“我知道,傻小子,这句话我都听滥了。” “听滥了,我也要说,我就是爱你,永远爱你。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别瞎想了,安,你只要搂着我,让我感觉到你在我身边就够了,真的,我只要每天能看到你,能依偎在你的怀里进入梦乡就知足了。” “蕊,如果有一天我在外面犯了什么错,你还会要我吗?” “你不会犯错的。” “你真的这么相信我?” “我相信自己,你是我的老公,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父母外,就是你对我最好了。你说我能不相信当初跪在雨中向我求爱的人吗?而且他还是那么腼腆的一个人,他能犯什么错?”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惜蕊凝视着胡安的眼睛,“安,你要是爱我,就再抱紧我,我喜欢贴在你身上的感觉。” …… 第七章 水晶蝴蝶 大年二十九的下午,正在家里和胡安腻在一起的惜蕊突然接到了化名为杨展的肖云浦的电话。作为一位名震全国商界的新闻人物,总是以一副神采奕奕的姿态出现在大众面前的肖云浦在风光无限的光鲜表面下却掩蔽着一颗支离破碎的心。虽然他深深挚爱的女人方小梅已经离他而去,但他总算在和长相酷似小梅的惜蕊身上找到了一点欣慰。诚然,他是喜欢惜蕊的,然而他却不敢直接面对这份感情,他怕自己会像当初伤害到小梅那样给惜蕊带来毁灭性的灾难,他唯有用杨展的身份和她接近相处,或许这样才会把对她可能形成的伤害降低到最低点吧。对于对肖云浦的真实身份一直无所察觉的惜蕊而言,年过五旬却依然处处透着青春活力的商人肖云浦一直都是一个可亲可爱的大哥哥,在认识他的这段日子里,肖云浦总能带给她意想不到的惊喜,久违了的欢声笑语也再次回到她冷寂的生活中,要不是胡安回来了,夫妻俩一直忙着享受二人世界,她早就要给肖云浦打电话问他这个年怎么过了。不过这个时候的她根本就不知道肖云浦之所以丢开湘江集团的事不管,大老远地跑到北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多看她几眼。 惜蕊在电话里听到了小孩的哭闹声,还没等她开口,肖云浦就在电话那头为难地说:“曹小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想请你帮个忙,可是现在就快过年了,我……” “没关系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尽管说。” “我……我有个美国的朋友前几天来北京玩,带着她的女儿一起来的,可昨天她因为有急事先回去了,就把女儿放在我这儿托我照顾几天,可我这人天生就不会照顾孩子,这孩子又很能闹腾,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是女人,我想女人总有对付孩子的方法,不知道您能不能抽空到我这儿来一趟……”肖云浦欲言又止,“真的不好意思,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惜蕊轻轻笑着,“我最喜欢小孩子了,别的不会,对付一个孩子我还是有办法的。” “那你的意思是……” “我这就打车过来。您放心好了,我一到,立马就能替您把问题妥善解决了。” “孩子闹腾得厉害,我就不能开车来接您了,我住在望京公寓17幢A座右1502室。” “好的,记下了。”惜蕊挂断手机,瞥一眼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歌并随着节奏摇摆着身躯的胡安,朝他努了努嘴,示意他拿开耳机。 “怎么了?”胡安立即取下耳机,“谁来的电话?” “一个朋友。他家里有个朋友的孩子正闹得厉害,他没法子处理,所以想叫我过去帮忙看看。” “让你过去帮忙看孩子?”胡安露出不屑的神态,“就你?” “我怎么了?”惜蕊瞪着他吐着舌头做着怪笑,“我可是女人,女人对孩子都有种天生的母性,他找我帮忙算找对人了。” “怎么,你还真想过去帮人家看孩子?”胡安瞟着她做着鬼脸,“就凭你,不被小孩闹哭了才怪!” “你可别小瞧人,别的事我不敢保证,这种照看小孩的事还不是手到擒来?”惜蕊拉开大衣橱换着衣服,“晚上你就别等我吃饭了,我可能会回来得晚些。” “要不我开车送你过去?你朋友住哪儿?” “不用了,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惜蕊穿好外套,回头踱到胡安身边,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吃的东西都放在冰箱里,你放微波炉里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说着,拿过手提包,急匆匆往外走。 “叫你学开车你就是不学,出门打个车,路上小心点!”胡安望着妻子的背影,大声嘱咐着。 “知道了。” 惜蕊下楼打车直奔望京,按照肖云浦说的地址找到他住的地方。刚从电梯出来,就听到1502室里传出一阵女孩特有的尖利的哭叫声,连忙抬手敲门。肖云浦满脸疲惫地打开门,见到她,脸上立即露出释然的神情,“可把你给盼来了。”一边把她让进屋,一边指着盘腿坐在地板上哭个不停的梯云朝她努了努嘴说道:“一个劲儿地闹,我怎么哄也没用,你看,玩具都被她扔了一地。” “看我的。”惜蕊微笑着瞥着肖云浦,边把手提包递给他,边弯下腰轻轻朝梯云走了过去问:“小妹妹,怎么哭鼻子了啊?” 梯云见到惜蕊,哭得更厉害了。她本能地反抗着惜蕊朝她靠近,手脚并用不断扑腾着想把“入侵者”迅速赶跑。 惜蕊从地板上捡起一只卡通熊,满脸挂笑地盯着小梯云说:“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哭鼻子?是不是这只卡通熊不听你的话了?噢,原来是它不听话啊,看阿姨怎么帮你收拾它?”说着,伸手用力地拍打着卡通熊的后背,“你看,阿姨帮你教训它了,它现在已经变得很乖很乖了……怎么,你还在哭鼻子啊?”惜蕊试探着伸过一只手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女生哭起来很难看的,要让别的小朋友看到你哭成一张大花脸,他们肯定都不愿意理你了。” 梯云仍然哇哇大哭着。“我不要卡通熊,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原来是想妈妈了!”惜蕊耐心地端详着她,“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阿姨就是你妈妈派来看你的,她让我转告你,等她办完事就会立刻回来带你去吃肯德基,还有麦当劳。好了,小女生不要哭了,你要再哭,妈妈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你骗人!妈妈不要我了!”梯云嘟着嘴继续哭喊着,“她不要我了!她不爱梯云了!她再也不要梯云了!” “梯云?”惜蕊瞪大眼睛盯着她,“你叫梯云?多好听的名字,是妈妈给你起的还是爸爸给你起的?” 梯云完全不理睬惜蕊,双手使劲拍打着地板,双脚也不安分,乱蹬乱踢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惜蕊无奈地回头瞟着肖云浦。肖云浦叹口气说:“这孩子被她妈妈惯坏了,任性得厉害,昨天一晚上我都被她闹得没合上眼。”边说边故意盯一眼梯云,“早知道这样,我就把她送到动物园和大灰狼住一起了。” 惜蕊伸出一根手指头放在唇边朝肖云浦轻轻“嘘”了一声,又回过头哄着梯云,“别听叔叔胡说,他怎么舍得把我们漂亮的小公主送去跟大灰狼一块儿住呢?好了,现在告诉阿姨,你最喜欢什么?阿姨带你出去玩好不好?要不阿姨现在就带你去麦当劳吃汉堡包?” “我不玩!”梯云使劲蹬着腿,“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妈妈!就要妈妈!” “妈妈不是说好了过几天就要回来的吗?等妈妈回来了,让她带咱们的小梯云去动物园看大象好不好?” “妈妈真的过几天就回来吗?”小梯云抬起头,将信将疑地盯着惜蕊,慢慢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惜蕊伸手在梯云的鼻尖上轻轻刮一下,“等妈妈回来,我们罚她给梯云当马骑好不好?” “骑马马?”梯云似乎来了兴致,回头狠狠瞪一眼肖云浦,伸开小手在惜蕊面前一张,“阿姨,我要他当马给我骑。” “他?”惜蕊顺着梯云手指的方向觑着一脸疲惫的肖云浦呵呵笑着,“好,咱们洗完手后吃点东西,就让杨叔叔给你当马骑好不好?” “好!”小梯云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惜蕊连忙拽着她到洗手间,认真地替她洗着脸和手。 “阿姨,你真的不会骗我吗?”梯云仍然不相信地盯着惜蕊问。 “阿姨从来不骗人的,妈妈只是临时有事回去了,但她还是要回来的,这样来回跑着总把小梯云带在身边是不是很不方便?”惜蕊拿着毛巾轻轻擦着她的脸,耐心地哄着她,“咱们的小梯云这么乖这么漂亮,妈妈怎么舍得不要你了呢?好,千万别再哭丧着脸了,要不阿姨可要生气了。” “可妈妈已经走了快一个星期了,她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她肯定是不要我了。”小梯云撅着嘴盯着惜蕊,“她肯定不喜欢我了,她……” “怎么,你妈妈已经走了一个星期了?”惜蕊有些纳闷地盯着梯云,杨展不是跟她说这孩子的家长昨天刚刚回美国的吗?看来他是刻意对她隐瞒了些什么。 “嗯。妈妈走了一个星期了。”小梯云认真点着头,“她走的时候和杨叔叔大吵了一架,她还让我以后叫杨叔叔爸爸,她说要让杨叔叔管我一辈子。” “杨叔叔是你爸爸?”惜蕊一下子愣住了,举着毛巾有些手足无措,难道这个小女孩是杨展和那个女人的私生女? 正想着,肖云浦从外边踱了进来,瞟着惜蕊解释说:“你别听她胡说,我跟她妈妈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开玩笑的时候她妈妈让她以后管我叫爸爸……” “噢。”惜蕊轻轻应了一声,极其尴尬地盯着肖云浦微微一笑,赶紧替小梯云把手擦干净了,连忙拉着她回到客厅里。肖云浦跟着走了出来,嘟嘟囔囔地说:“我和她妈妈是六年前在美国认识的,是老朋友了。” “噢。”惜蕊一把抱起梯云坐到沙发上,轻轻瞟着肖云浦,故作轻松地说,“这孩子还是很听话的,你看,我一来她就变这么乖,还是你们男人太粗心,不知道怎么哄孩子,我看以后咱们社会得建立一个爸爸培训班,好好教导教导他们该怎么和自己的孩子相处。”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笑着拿话掩盖,“梯云的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肖云浦点着头,“的确很漂亮。” 惜蕊嫣然一笑,歪着头瞟着梯云,“一看梯云就知道她妈妈有多漂亮了。”边说边挠着梯云的头,“阿姨说得对不对,梯云的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梯云对这个话题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惜蕊连忙瞟一眼肖云浦,哄着梯云说:“哭这么久了,现在一定很饿了吧?阿姨带你去找点心吃好不好?” “我不想吃。”梯云把嘴撅得老高,看着肖云浦,咬着惜蕊的耳朵低声说,“我要骑马马,我要他给我当马骑。” “还惦记着这个呢?”惜蕊轻轻握了握梯云的小手,回头瞥一眼表情木愣的肖云浦,“老杨,还不快给我们的小公主当马骑?” 肖云浦盯着惜蕊尴尬地笑着,又瞟了一眼梯云,摊了摊手,顺从地趴在地板上做出让梯云骑马的姿势,梯云这会儿倒也不闹腾了,呼哧一下从沙发上跳下去,惜蕊赶忙起身把她抱到肖云浦背上。没想到梯云玩骑马马的游戏倒是在行得很,一眨眼的工夫,就在肖云浦的背上做出各种骑马的姿势,一边扬起手臂,一边拍着肖云浦的屁股,嘴里不停地喊着:“驾——驾——驾!”逗得一旁的惜蕊笑得合不拢嘴。 “小祖宗,你就不能轻点拍吗?”肖云浦听从着梯云的指挥,在客厅里四处爬行,不一会儿的工夫就累得满头大汗,回过头瞟着梯云问:“你妈妈是不是经常给你当马马骑?” 梯云重重点着头,“妈妈扮大马比你好多了!我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边说边撅着嘴,一抬手,又在肖云浦的后背上猛拍了一下,“驾——驾——驾!快跑快跑!说你呢,老臭马,快跑起来!” 肖云浦无奈地撇了撇嘴,继续沿着客厅的角落匍匐着爬行。子娟和子然小的时候,他也从没给他们当马骑过,没想到今天居然会给这个小丫头当马骑。肖云浦苦叹了一声,不经意地抬头,正好瞥见惜蕊正抿着嘴朝他微笑,心里不禁一暖,忽地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动力在体内涌动,父性的慈祥顿时在他心头油然而生,扮马的热情陡然高涨,并不时地顺应梯云的命令声扬起头学几声马叫以博那个淘气小姑娘的欢心。 惜蕊不想打搅他们的兴致,信步朝位于客厅北面尽头的书房门口踱去,抬眼间,忽地瞥见书房四周的墙壁上全部镶嵌着压有蝴蝶标本的透明玻璃,那些蝴蝶形态各异,足足有上万只,不能不令她惊讶万分。 “这些蝴蝶标本是我十多年来的心血积聚而成的。”肖云浦一边在地上爬着,一边回头瞟着惜蕊介绍说,“有我从云南带回来的,也有从国外带回来的,当然,最珍贵的是我一个朋友临终前留给我的她的全部蝴蝶标本收藏。我把它们从罗原带到北京,途中丢了很多东西,可这些蝴蝶标本却一只都没丢。” 惜蕊的目光落在了肖云浦书桌正上方墙壁上挂着的一块水晶玻璃上。玻璃上有一块凸出来的浮雕,是蝴蝶形的,透明得就像一滴纯净的水珠。 肖云浦见梯云玩累了,索性把她从后背上放下来,轻轻站起身,伸手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缓缓走到惜蕊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盯着水晶浮雕解释说:“那是水晶蝴蝶。” “水晶蝴蝶?” “是的,它叫水晶蝴蝶。十多年前我和一个女孩子曾经结伴来北京旅游,我带她去北海划船,玩得正高兴的时候,忽然有一只受伤的白蝴蝶落在水面上,就快奄奄一息了。那个女孩救了那只受伤的蝴蝶,后来蝴蝶被她制成了标本,一直留在她身边。”肖云浦声情并茂地说着,眼睛有些湿润,“再后来她就遭遇了不测……” “那个女孩就是和我长得很像的那个女人吗?”惜蕊心里忽地一动,怔怔地盯着肖云浦问。 肖云浦点着头,小梅的音容笑貌浮现在他的眼前。“她死得很惨,她……”肖云浦看着惜蕊的眼睛,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时候还不应把真相告诉她,只好编出一套故事哄她说,“她在芝加哥遭遇了一场车祸,朋友们在她遗体边发现了那只已和她一样破碎了的蝴蝶。” “啊?”惜蕊下意识地伸手捂着嘴,瞪大眼睛盯着他问,“现在那只蝴蝶呢?” “和那个女孩一起被火化了。”肖云浦把惜蕊请进书房,站在书桌前方抬眼凝望着“水晶蝴蝶”,声音有些沙哑,“我想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纪念她和那只蝴蝶,所以想到了在透明的玻璃上以浮雕的形式重现那只白蝴蝶。她和那只蝴蝶都是纯洁的化身,她们喜欢像水一样以透明、无色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惜蕊的眼里噙着泪水。她把它们悄悄拭去,一声不响地看着那只寓意深刻的水晶蝴蝶,竭力想象着二十年前肖云浦和方小梅泛舟北海的情景。和胡安热恋的时候,北海也是他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她记得自己也和胡安泛舟湖上,可他们怎么就没遇上一只受伤的蝴蝶?她只记起当时胡安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撩着水,而她却娇笑着把正在吃的一串冰糖葫芦顺着他的衣领扔到他的衬衫里面。 “她是你曾经最爱的人,对吗?”惜蕊感伤地问着。 肖云浦点了点头。“我爱她,非常非常地爱,所以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念头,甚至希望你就是她,可是我错了,我知道你并不是她,她也不可能是你,我和她现在只能靠这只水晶蝴蝶来维系一切美好而残酷的回忆了。” “她为什么要去芝加哥?” 肖云浦继续编织着一个美丽的故事,“当初我不知道,她父亲一直反对她跟我好,逼着她嫁给芝加哥的一个远房亲戚。她什么都没对我说,一声不响地就走了。为此我整整恨了她十五年。可现在我知道自己恨错了,但我再也不能见到她了,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刹那间,惜蕊从心底产生了一种震撼。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杨展只不过是所有痴情者中毫不出众的一个,可现在她的看法正起着剧烈的变化。要不是亲眼目睹如此众多的蝴蝶标本和那只水晶般纯洁的水晶蝴蝶,她也许永远都无法体会到他对一个女人痴情的程度。她的心情起着微妙的变化。 “她长得非常漂亮,和你一样。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算是青梅竹马吧。我们本来都打算结婚了,可她却去了芝加哥,狠心地扔下我走了,把我的心也带走了,留下的只有痛苦与彷徨。我感到我受了极大的欺骗和愚弄,可除此之外,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所以你发奋读书,争取到去美国留学的机会?” “我到了美国后,才知道她已经嫁人了。我只在她当洗碗工的那家中餐店门口偷偷地看了她一眼。那时候她正和她第一任丈夫闹离婚,她看上去很憔悴,我知道她生活得并不幸福。” “你恨她吗?” “恨过,不过现在早就不恨了。” “你还爱她?” 肖云浦难过地点了点头,“后来她离了婚,又有过一次不幸的婚姻。三年前她在芝加哥发生车祸——死了。我当时人在巴黎,后来听朋友说她是去找我才……”肖云浦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这是我们在北海的合影,那年我和她都还很年轻。” 惜蕊有些不安地接过照片,仔细地看了又看,“她真的跟你很配。没想到结果会是……” 肖云浦从她手中接回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衬衫口袋里,“她很爱蝴蝶,我们经常一块儿去捉蝴蝶。她喜欢把蝴蝶制成标本,还总让我给她画蝴蝶,她房间里到处都贴着我给她画的蝴蝶画。” 惜蕊转过身,慢慢朝连着书房的阳台走去,这才发现肖云浦别出心裁地将阳台开辟成了一个美丽的小花园,在这奇妙袖珍的花园里,她看到了一只可爱的会说话的披着绿色羽毛的鹦鹉。 “那是我从芝加哥带回来的。她出事后我立即去了一趟芝加哥。当年我们打算结婚的时候,她一直说想要养一只鹦鹉。那次去芝加哥,一下飞机就有个瑞士人向我兜售他的鹦鹉。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和她在一起发生过的事,所以想都没想就把它买了下来。以后我走到哪儿就把它带到哪儿,一晃快四年了。”肖云浦轻轻跟在惜蕊身后,“每当想起她时我就会对着鹦鹉说话,它很通灵性,我说的话它都能听得懂。有时还会用简短的语言开导我忘掉过去呢。” “有那么神奇吗?” “我买下它时,它已经在瑞士人手里经过两年的特训,不是普通的鸟儿。有时候我都怀疑它是不是她的化身。我父母都是南方人,他们有根深蒂固的尚佛思想,我受了他们的影响,从小对佛学便异常地感兴趣。我相信生命都是有灵魂的,也相信因果报应,兴许上天看我可怜,就让她的灵魂附在鹦鹉身上,并让她重新回到我的身边。”肖云浦从不把鹦鹉关在笼子里,在家它完全可以自由活动,但它却总爱待在花房中肖云浦为它精心布置的鹦鹉居里,就像一个懂事的大孩子。 惜蕊伸手摸了摸它柔滑的羽毛,问肖云浦:“它叫什么名字?” “恋蝶。”肖云浦还没说话,鹦鹉却在他之前自报名号。 “恋蝶?”惜蕊若有所思地盯着杨展,“我要没猜错的话,她的名字里应该有个“蝶”字,对吗?” 肖云浦愣了一下,不过他却不想让惜蕊知道关于小梅更多的事情,既然已经把自己和小梅的往事用编造出来的故事向她解释过了,那么就更没必要让她知道小梅的真实姓名了。他默默盯着她,又瞥一眼鹦鹉说:“是的,她叫小蝶。小蝶,她的名字叫小蝶。” “小蝶?”惜蕊怔怔盯着肖云浦,“小蝶,这个名字很有诗意,难怪她会那么喜欢蝴蝶。” 肖云浦的表情变得冷峻而木然。惜蕊不经意抬眼瞥着他,才意识到自己惹起了他的伤心事,连忙勉强自己对着他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对不起,杨总,我没想到会惹起你伤心往事的回忆。我……” “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肖云浦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突然显得有些激动地说,“知道吗?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可能还会像刚刚失去小蝶时那样继续消沉下去,可自从遇见了你,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并不像过去所看到的那么残酷。是你让我有了继续打拼下去的欲望和勇气,每次见到你,我都会感觉到生活很美妙,已经变得漠然的心也开始慢慢有了生机,所以我决定把自己事业的重心转移到北京来,我想在北京好好打拼一番。” “你想把生意转移到北京来?”惜蕊有些吃惊,“那你在南边的生意要怎么处置?” 肖云浦认真地说:“本来我还没有想过要把生意转移到北京来,毕竟我对北方的生活还不是很熟悉和习惯,可就在那个晚上,在平乐园的大排档遇见你之后,我就产生了这个念头,所以我很快就在这里买下了这幢房子,而且让人把小蝶在罗原留下的那些蝴蝶标本都搬到这里,其实我就是想在北京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而这一切都是你带给我的,如果没有你,我真的难以想象我以后的生活是不是还会跟以前一样糟糕。” 听肖云浦这么一说,惜蕊陡地涨红了脸。 肖云浦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我只是喜欢和你在一起相处的感觉,也很希望能够有你这样一个妹妹。怎么,难道你不喜欢有我这么一个哥哥吗?” “当然不是。”惜蕊发窘地盯着他,“对不起,杨总,我可能误会你的意思了,其实我……” “什么都不用说了。”肖云浦放下手,轻轻叹口气说,“我之所以决定留在北京,起初的确是因为你,但经过这几个月来我对北京市场的考察,让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那就是把我在南方的生意重心转移到北京来,这可绝对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北京做生意不仅能让我忘掉在罗原的一切不快乐,而且也能把我的生意拓展到北方来,北京未来几年的发展不可限量,如果在这个时候把触角伸到这里,以后一定会赚得钵满盆盈的。” “……” “我想好了,第一笔生意就是投资你们嘉信集团,共同打造第一流的时尚杂志,然后我就……” “你真的打算要投资《雅尚》杂志?”惜蕊打断他的话。 “这可是我对你许下的承诺,而且我也认真考察过了时尚类刊物的市场前景,我觉得你们《雅尚》杂志将来肯定会成为引领时尚界的一线刊物,这个时候不趁着别人都还没来得及下手的工夫和嘉信集团合作,那不就是眼睁睁看着就要赚到手的钱却把它硬生生推掉的傻子吗?” “你真的不需要再考虑考虑了?” “我已经约好你们靳总,等过了正月初九就和他见面,详细商谈投资合作的事宜。”肖云浦一本正经地瞟着她,“到时你可一定要跟你们靳总一块儿去。” “这么说你这么做还是为了我?” “我是个商人,在商言商,不会赚钱的生意我是不会做的。”肖云浦抬起胳膊伸出大拇指打了个响指,“我有信心,加入到嘉信集团,不出三年,我的资产会比从前翻好几倍,这种事情我何乐而不为呢?当然,我加盟嘉信也是为了不让你在那家杂志受气,以后有我做你的后盾,还有谁敢对你大声说话呢?!” “可是……” 惜蕊还要说些什么,肖云浦立即打断了她,“天就快黑了,小梯云哭了一天了,肚子也该饿了,一会儿我们就带她下楼吃点东西去。出了小区往东拐,有一家韩国料理,你一定会喜欢的。” 第八章 太太箴言 大年三十晚上,柏向南和温如萍照例和往年一样,从老爷子家里吃饱喝足之后,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自己家里。柏向南二话没说,脸也没擦脚也没洗,喷着一嘴酒气奔向卧室,脱了鞋直接跳上床,拉上被子歪歪斜斜地躺了下来。 温如萍紧跟着走了进来,斜睨着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柏向南说:“脸和脚都不洗就上床睡了?”边说边伸手推搡着他,“起来,先好好洗洗再睡。” “困死了,你就别烦我了行不行?”柏向南张嘴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头掉向床里面,不去听温如萍的唠叨。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变得越来越不讲卫生了?”温如萍使劲拍着他的背,“都六十出头的人了,马上就快抱孙子了,还这样咋咋呼呼的,你就不怕被人笑话?”说着,一把掀开被子,“快,瞧你满身的酒气,不洗干净了你让我怎么睡?” “我真的困了,不想动了。”柏向南无精打采地说,“向杰和向平一个劲儿地灌我喝酒,老爷子也不帮我挡着,老太太还帮着他们劝我喝,他们心里明摆着就没我这个大儿子,胳膊肘哪次不是往小儿子那儿拐的?我要不当这个市委书记,他们眼里也早就不拿我当亲生儿子了!” “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吗?”温如萍盯着他叹了口气,返身走进浴室,拧了热毛巾拿过来,坐到床边,轻轻挪过柏向南的身子替他擦着脸,“不想洗总得擦一擦吧?喝那么多酒,再不擦擦,我不被你熏死才怪!” “熏死了我赔你一大活人!”柏向南微微睁开眼睛,醉眼蒙眬地瞟一眼温如萍,虽然她保养得特别好,可还是无法掩盖住眼角日见明显的鱼尾纹,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歉疚,一把拉着她的手喃喃说:“如萍啊,还是你对我好。经历了这么多事,看了这么多人,我总算明白过来,真正关心我的也只有你一个人啊!” “发什么感慨呢?”温如萍拿着毛巾继续替他擦着手,盯着他轻声说,“咱们儿子就不关心你了?我们刚刚回来的路上,他不还给你打手机拜早年了嘛!” “他那是关心我?他那是例行公事。”柏向南叹着气,轻轻眯上眼睛,“这小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让他到爷爷奶奶家跟大家一块儿吃顿团圆饭,他愣是不肯去,连家也不肯回来,现在他心里除了那个戏子哪里还装得下我们?” “他不是还年轻嘛。等他娶了媳妇有了孩子,心就会收回来了。” “可他都三十出头的人了,对婚事却一点儿也不着急,我看他是铁了心要跟那个戏子过一辈子了。” “那可不行。”温如萍拿开毛巾,盯着柏向南的面庞,斩钉截铁说,“除了董云璐,谁都别想进我们柏家的门当媳妇!” “过了年,等我处理完谷子强和林雪微这档子烂事,我就是拿绳子捆着他,也要让这小子跟董云璐结婚不可!” 听丈夫提到林雪微的事,温如萍的脸色立刻起了变化,不无嘲讽地瞥着柏向南说:“那还不是你自己作下的孽?请神容易送神难,我早就知道那个狐狸精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下好了,背着你贪污受贿,月湖别墅那么贵的房子她也敢买,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我要是知道林雪微胆子有这么大,说什么也不会跟她……” “现在知道了有什么用?!”温如萍瞪着丈夫,心里却七上八下起来。尽管丈夫有愧于自己,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是相当清醒的,她知道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跟他起冲突,而且必须和他在意见上保持高度的统一才能挽救这个家。“那你想好了对策没有?谷子强明里暗里跟你斗了这么多年,而且中间又横着方小梅的事,我看他多半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这不是正想着对策嘛。”柏向南长吁一口气,“谷子强不让我好过,他自己也好过不了,这会儿没准他正在家里忍受着老婆的哭诉和咆哮呢!” “什么?”温如萍不解地问,“你刚刚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柏向南又翻了个身面朝床里边,“好了,你就别啰唆了,我现在真的很困,睡醒了明天还得到老爷子那儿拜年呢。” “我啰唆,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温如萍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一下,“我还有事要问你呢,今晚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又提向平工作的事了,你倒是打算怎么替他安排?他那个向平海鲜楼算是完了,你不会真的不管他了吧?” “怎么管?”提起柏向平的事,柏向南就一脑门的火直往上蹿,酒也醒了一大半,“他跟邹慕平的那些烂账还没算清楚呢,能把他弄出来在家过太平日子他就该天天到城隍庙烧高香拜佛了!还想出来?他还嫌丢我的脸丢得不够吗?” “可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啊!再说这几年来他一直在家没事做,孩子又要上学,总不能让他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吧?你是他大哥,你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 “我再帮他就是送自己上黄泉路了!上回不是跟他说好了嘛,让他在他们那个小区门口开个书报亭,一个月下来也有好几千块收入,还怕养活不了他们一家三口?” “可他毕竟是你市委书记的弟弟,这让他在小区门口开书报亭,你的面子上也过不去啊!”温如萍轻轻推着柏向南,“向南,我看你就给他安排个事做吧。陈洁在厨房里都低声下气地求我了,你也知道我这人,最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哭鼻子了,弟媳妇都那个样子了,你说我们当大哥大嫂的总不能太不近人情吧?” “那把我这个市委书记的位置让给他当好不好?”柏向南张大嘴巴打着哈欠,拉紧被子把身子裹了个严严实实,不一会儿工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多久,柏向南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温如萍犹豫着拍了拍柏向南的肩,见叫不醒他,索性取过手机自己接听了起来。她听出对方的声音是杨慕雪,不禁皱了皱眉头问:“慕雪,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温姐,我……”杨慕雪支支吾吾着不肯说,“没什么事,柏书记已经睡了吗?” “刚从老爷子那边回来,向平一个劲儿地劝他喝酒,喝高了,回来倒头就睡着了。”温如萍瞟一眼柏向南,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满的情绪,“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心都生在外边,就把我这个家当成是他避风避雨的港湾了。对了,你这么晚找他到底什么事,你跟我说说,回头我再转告他。” “这……”杨慕雪犹豫着,“不,温姐,没什么事,我就是想打个电话过来给你们提前拜个年……” “不会吧?你肯定有事。”温如萍对杨慕雪还是了解的,“我一听你这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你心里藏了事。说吧,到底又怎么了,是不是又跟林雪微有关?” “不,跟林雪微绝对没有关系。”杨慕雪立即矢口否认着,“不过……” “不过什么?”温如萍追问下去,“跟我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柏向南又背着我在外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是哪个女人急着找他?” “都不是的。”杨慕雪连忙试探着问她说:“温姐,柏书记跟您提起过谷子强的事吗?” “谷子强?”温如萍顿时锁起眉头,“谷子强怎么了?大过年的,他又想找我们家老柏碴儿了吗?” “是谷子强的儿子谷小毛的事。”杨慕雪终于一咬牙把实情和盘托出,“谷小毛现在在我们手上,这孩子挺能折腾的,给他什么吃的他都不吃,就嚷着要回家,几个大老爷们都被他弄得精疲力竭了,刚刚他又趁着看他的人喝酒的机会想逃跑,结果掉进路边的山沟里,把腿摔断了,看他的哥几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就打电话给我,我一时也拿不出主张,就想请示柏书记……” “什么?你们把谷子强的儿子给绑了?”温如萍立即感到后背有些寒凉,怎么就把谷子强的儿子给绑架了,这不是添乱吗?“谁让你们绑人的?谷子强现在天天跟我们作对,你们绑了他儿子,矛盾不是更加激化了吗?” “我们这么做也是得到柏书记首肯的。”杨慕雪支吾着说,“谷子强气焰太嚣张了,我们就是想灭灭他的威风,否则我们罗原官场迟早都要被这个王八蛋搅得天翻地覆的!” “那也不能明目张胆地绑架他儿子啊!”温如萍边说边狠狠瞪一眼身边熟睡的柏向南,心里恨得牙痒痒的,这死老头子怎么越老越拎不清轻重了,这么跟谷子强对着干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不行,她一定不能让柏向南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她一定要阻止他们的进一步行动。“现在孩子在哪儿?” “在宝溪山区的一个废弃的化肥厂仓库里。” “那还不赶快把孩子送到医院去?!” “可是……去医院不就把我们自己给暴露了吗?” “那你们当初做这事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后果?”温如萍有些愠怒,“你们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谷子强之所以会揪住我们老柏的辫子不放,还不都是因为你们下边这些人闹的?成天围在我们家老柏身边不让他干好事,他要是有罪也都是被你们这些人带坏的!” “温姐……” “还什么姐啊姨的?赶紧给孩子找个小诊所看腿要紧!他要是腿坏了,谷子强跟我们老柏的仇怨也就越结越大了,难道你们希望谷子强三天两头跑到罗原来找我们老柏的麻烦?” “可是我刚才也说了,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带着孩子去医院治疗,而且小诊所也治不了骨折,况且现在大家都在家守岁,小诊所里哪会有人?”杨慕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温姐您看这事现在到底该怎么弄?我真是没有主张了啊!” “还能怎么弄?赶紧给孩子看腿治疗啊!”温如萍重重叹口气,“曹江区有家私人诊所,是我一个故交开的,你赶紧派人把孩子送到那儿去,一会儿我会给他们打个电话,叫他们帮个忙。对了,送孩子去的时候千万叫他们注意,别让他看出来你们走的路线。”温如萍立即把自己在曹江区开私人诊所那个朋友的电话和地址告诉了杨慕雪,放下手机,皱着眉头瞟了瞟熟睡的柏向南,咬了咬牙,连忙往那个医生朋友家里拨通了电话。 这都是怎么回事?温如萍刚撂下电话,柏向南的手机又“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她疑惑地盯着手机,接起正要开口,没想到又是杨慕雪打来的。“温姐,您能帮我叫醒柏书记听电话吗?” “他睡着了。”温如萍下意识地皱着眉头,“又怎么了?那孩子是不是发生感染了?” “不是。是林雪微,她……” “林雪微?”温如萍老大不高兴地举着话筒说,“大过年的,她又整出什么事来了?” “不是整事。我刚刚得到消息,说林雪微因为想出来跟她女儿一起过年,在梅岭招待所绝食,晕厥了过去,现在已经被送到了医院,您也知道她刚刚死了丈夫,我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温如萍极不耐烦地斥责着杨慕雪,“你想跟柏书记说什么?告诉他林雪微因为绝食被送到了医院,让他去医院看望林雪微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温如萍愤愤地说,“她是被省纪委工作组调查的人,这个时候我们就应该和她划清界限才是!她绝食是她自己的事情,需要三更半夜打电话告诉我们吗?慕雪,你跟着柏书记做事也不是三年五载的了,这种事情你自己知道就好了,有必要兴师动众地来跟我们说吗?” “温姐,我……”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杨慕雪嗫嚅着嘴唇,“还有,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柏书记让我打听肖云浦在北京的事,我都已经打听到了。他现在正在北京和一个叫曹惜蕊的女编辑打得火热,因为这个女人,肖云浦过年都没有回罗原来。” “肖云浦?你们是不是闲的啊?肖云浦想要出去度假散心就让他出去嘛,何必多管这些闲事?他在罗原时身边什么时候缺过女人,这话要说起来,你柏哥变坏都是被他教唆的!你们倒好,还一个劲儿地打听他这些闲事,真是吃饱了撑的!”温如萍嘴里斥责着杨慕雪多管闲事,心里却好奇起来,不免多问了几句,“肖云浦真的为了一个女编辑没回罗原过年?” “要回来早就回来了。我刚刚还给他去过电话拜年,他一个人在北京过得快活着呢!照这个情形看,八成他是乐不思蜀,不想回罗原来了!” “不会吧?”温如萍疑惑地说,“自从方小梅去世后,肖云浦就没对任何女人动过真情,是什么女人能把他的七魂六魄都勾走了?” “这种事哪有说得准的。缘分到了,就是两个素昧平生的人也会拢到一块儿去的。” 温如萍点着头,“那老柏打听他在北京的事做什么?罗原的事已经够乱的了,他还有心情管他的事!等他在外边度完假,自然就回来了嘛!肖云浦倒也真沉得住气,说请假就请假,撂下湘江集团那么大一摊子就不管了,这些日子把我们家伟林忙得前胸贴后背的,等他回来,我可饶不了他!” “柏书记哪能不管他的事?谷子强查的那些事十之八九都和肖云浦有千丝万缕的牵连,万一肖云浦在北京那边乐得忘乎所以,把罗原的事都抖出来,我们不就真成了瓮中之鳖了吗?”杨慕雪叹口气说,“我可是听说谷子强派了人到北京暗中盯梢了,要是谷子强想出什么阴招来放长线钓大鱼,保不准肖云浦就倒向他那边了。” “怎么会呢?你们真是多虑了。肖云浦和老柏的交情又不是一年两年了,再说他要真想倒向谷子强那头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啊!他是个生意人,精明着呢,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可做不出来!” “可小梅毕竟是死在……自从小梅死了以后,肖云浦早就和柏书记面和心不和了,柏书记也早就有意把湘江足球俱乐部甚至是湘江集团的大权交到伟林手里,这次肖云浦之所以突然要离开罗原到外面度假就是因为和伟林发生了矛盾,柏书记明知伟林和肖云浦在湘江集团明争暗斗,可就是不动声色,痛痛快快地就准了肖云浦的假,不就是想慢慢从他手里把湘江的大权掏出来吗?前前后后这些事,都激化了柏书记和肖云浦之间的矛盾,虽然他们谁也没说什么,可心里那疙瘩却是结下了,您想,要是这个时候谷子强稍微许诺些什么给肖云浦,他能不倒戈反击吗?” “还有这种事!”温如萍大吃一惊,“伟林想要从肖云浦手里争夺湘江集团的大权?他们父子俩是怎么搞的?这不明摆着要过河拆桥嘛,别说现在肖云浦心里会有疙瘩,这事就是摊到我身上我也不会痛快的。伟林还很年轻嘛,让他在下边多锻炼锻炼有什么不好,干吗非要和肖云浦争这个位置?这不是寒了肖云浦的心嘛!这小子真是翅膀硬了就想飞了,他身边那个柳江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早就跟老柏说让伟林离那个柳江南远点,可他居然说柳江南是个人才,这回还替他立下了汗马功劳,你看这不是往里面添乱吗?” “还有一件事我还没跟您说过,肖云浦离开罗原之前,铁德明被柏书记从牢里悄悄放出来过,没想到他在家里待不住,非要跑到外面溜达,结果在舞厅里被肖云浦发现了,幸亏他跑得快,没被肖云浦抓住,要不事情就闹大了。为了这事,肖云浦对柏书记的不满也就更大了,柏书记担心事态激化,就又把铁德明送回了牢里,可肖云浦一直对这事不依不饶,人虽然在北京,心却留在罗原,一直派人暗中调查铁德明被放出来的事。柏书记让我打听他在北京的事,也是想全面掌握他的动向和心态,以防他突然倒戈。” “这事是被你们搅和得越来越乱了。”温如萍叹口气,“好了好了,你说的话我都会转告老柏的。你赶紧送那孩子去诊所吧,晚了就该误事了。”温如萍挂了手机,皱着眉瞪一眼睡得正死的柏向南,随即关了台灯,把头深深埋进被窝里。 第二天一早,刚过7点钟,附近的爆竹声就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四处都洋溢着过年的喜庆味。柏向南揉着惺忪的睡眼,抬头瞥一眼斜身半倚着床背的温如萍,伸过手轻轻捏捏她的手背,由衷地说了一句:“过年好!” 温如萍淡淡地回了句“过年好”,抬眼盯着天花板,轻轻叹口气说:“昨晚慕雪给你打过手机了。” “慕雪?他说什么了?”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你那个东宫娘娘的事吗?”温如萍转过头,斜睨着他淡淡地笑着。 “东宫娘娘?什么东宫娘娘?” “林雪微啊!” “你……你看,你又来了……慕雪说什么了?那娘们儿是不是在梅岭招待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了?” “看把你急的,她能说什么?”温如萍盯着他“咯咯”笑着,“她敢胡说八道吗?月湖别墅是她用贪污的钱买下的,她能说什么?除非她不要命了!” “那她怎么了?” “急什么?真拿她当自己的东宫娘娘了?”温如萍瞥着他,“没什么,慕雪说为了回家看女儿跟女儿一起过年,对纪委的人绝食抗议了。” “绝食?” “放心吧,死不了。她不就是装装样,吓唬吓唬人吗?才几顿饭没吃就能死了?”温如萍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她那些事你就少管了,交给慕雪去处理你还不放心?我问你,肖云浦和伟林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俩能有什么事?”柏向南瞟着她伸了个懒腰,“男人之间不就那些个事,你怎么有工夫关心起他们来了?” “伟林不是想把肖云浦挤出湘江集团吗?” “慕雪跟你说的吧?”柏向南淡然地说,“那些事你就别操心了。湘江集团迟早都要交到伟林手里,既然伟林想要,就给他呗。这孩子是心气高了些,可要没有这股心气,以后还能做什么大事?” “他有抱负我不反对,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你支持他跟肖云浦窝里斗,不是自毁长城吗?”温如萍看着柏向南,“不管怎么说,云浦也是跟在你身边的老人了,你这么做不是要寒了他的心吗?”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放纵伟林跟他斗?” “当然不该!而且是千不该万不该!从个人感情上来说,云浦是你的兄弟,这些年他没少帮你办事,你哪次吩咐他办的事他不是任劳任怨地替你去办的?如今你爬到罗原党政一把手的位置上,身边可以用的人更多了,可也不能过河拆桥吧?毕竟云浦还是个老人,咱们都知根知底的,他总比那些跟在你屁股后边奉承巴结的人强啊?” “可是……”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小梅死了,云浦对你心生怨念,可这也是人之常情啊!小梅跟了他那么多年,可以说他们是患难与共、相互搀扶着走过来的,突然之间小梅就那么没了,换了我也不能不心生抱怨的。向南,咱们做事得将心比心,不能因为小梅的死和伟林的不知轻重,你就想一脚把人家踹得没了影儿吧?再说,湘江集团那是云浦从一家街道企业白手起家建立起来的,罗原城有谁不知道肖云浦对湘江怀着怎样深厚的感情,你怎么做事之前就不好好思量一下呢?湘江集团那些元老们都是跟着云浦一起打江山打出来的,就算云浦愿意退位,他们又有几个会心甘情愿地在伟林手底下办事?伟林还年轻,资历也浅,他根本还不具备驾驭湘江的能力,这时候让他出来顶替云浦,只会造成严重的不良后果,反而会害了伟林的。” “可现在我已经骑虎难下了。肖云浦之所以跑到北京度假就是因为看穿我的用意,故意跟我较着劲呢,伟林又一心一意准备顶他的缺,趁着云浦离开的这段时间在集团里也做了大量的工作,你说现在给他也不是,不给他也不是,我倒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那就快刀斩乱麻,趁早把话跟伟林挑明了,让他别想着蹚湘江那浑水。不在湘江做,干点儿别的营生也不困难吧?” “可那小子就是一门心思想独揽湘江大权。我这也是没办法,一心想着用这事满足了他,就可以逼着他离开那个戏子和董云璐结婚了。”柏向南瞟着妻子,语重心长地说,“你不也一直盼着儿子早点成家吗?” “他成家和你给他湘江的大权有什么关系?”温如萍白了他一眼,“你一直说我宠着儿子,我看他今天养成这副脾性都是你放纵出来的。现在谷子强查你查得这么紧,你却跟云浦搞内斗,你说这能不让人家拽着你们的小辫子吗?” “要说搞内斗,那也是他肖云浦先跟我搞的。他派人暗中调查铁德明的事,事事都跟我对着干,我看他的心早就不向着咱们了!与其让一个不和我们一条心的人掌握湘江,还不如让伟林入主湘江呢。” “他和你不是一条心,那也是你的责任。”温如萍盯着他不紧不慢地说,“这事我劝你还是重新考虑。谷子强的儿子也被你们绑了,这时候要再出什么纰漏,我看你就未必能像上回那样置身事外了。” “你都知道了?”柏向南叹口气瞥着妻子,“都是慕雪他们胡闹。人被抓来了,我也没办法再给他送回去,只能让他先在这里待着了。” “昨晚那孩子想跑,结果摔断了腿。我让慕雪把他送到郊区我一个朋友开的诊所里先住着。等孩子伤好之后,无论如何,你们也得想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孩子送回去!”温如萍瞪着柏向南,“这都作什么孽啊?人家一个小孩儿你们也抓,有本事你跟谷子强本人对着干啊!要我说,这事都要怪你那个东宫娘娘,不是她贪得无厌,谷子强也不会重新查回来!” “你又来了不是?” “我说错了?这事不都是那个妖精搞出来的?!你要不想把事态搞得更大,就得听我两句话。第一,把孩子放了;第二,找机会跟云浦和解。你跟云浦一天解不开心中那个疙瘩,我就一天睡不安宁。向南,不管怎么说,是咱们做了对不起云浦的事,三条人命,都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你将心比心,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他应不应该恨你抱怨你?他调查铁德明的事我完全理解,铁德明是造成小梅死亡的直接凶手,他在监狱外边看到铁德明,心里能好过吗?” “你让我找机会跟肖云浦和解?”柏向南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绝对不行!我一个市委书记兼市长,我能向他低这个头?” “不低也得低,不然你想怎么样?继续和他这么僵着,直到把他赶出湘江集团?向南,就算肖云浦一声不吭地离开湘江,湘江集团那帮元老能服气吗?你这么做只能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而且会给省纪委工作组打开调查罗原官场缺口的机会。你就听我一句劝吧,我是你妻子,难道还能害你不成?退一万步来说,不想别的,就说云浦知道的你那些事,一笔一笔,有哪桩是他不晓得的?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你要真把他逼到极点,他会作出什么样的抉择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别再生任何意外了!” “那我打电话给他,请他回来?”柏向南觉得妻子的话不无道理,瞟着她犹豫着问。 “不是打电话,是亲自跑到北京,去北京把他请回罗原,请回湘江来。” “亲自去北京请他回来?”柏向南疑惑地盯着妻子,“你是不是发烧了,说胡话呢?” “怎么,不好意思?你要真磨不开这个面子,那就等着谷子强把肖云浦拉到他们那一边去吧。”温如萍看着柏向南嗤之以鼻地说,“大丈夫能屈能伸,能上能下,你连个头都不愿低,算什么大丈夫?活到六十以外的人了,也应该明白事有轻重缓急的道理吧?你要不去也行,就等着看事态会演变成什么模样吧!” “你怕什么?不还有老头子替我们挡着嘛!” “老头子年纪大了,他的精力越来越有限,真能事事都替你挡着吗?再说,老头子因为一直信任你,所以从前你做的那些事他几乎没有细细过问过,也就不知道你到底犯了些什么事,一旦事情闹大,让他搞明白你做的那些事,你说,他还能出面替你撑腰吗?在大是大非面前,老头子还是很有政治觉悟的,他决不会包庇纵容你这样的人的!” “那我……”柏向南怔怔地盯着妻子,“我真的要去北京把肖云浦给请回来?” “请不请是你的事,我只是提醒你该怎么做。到底要怎么做就看你的了。”温如萍探起身掀开被子,一骨碌爬下床,一边伸着胳膊,一边朝窗户边走过去,慢悠悠地说,“好了,赶紧起床吧,一会儿还得赶到老爷子那边吃饭,去晚了他又该不高兴了。” 柏向南没有回应妻子的话。忽地抬起手,紧紧倚在床背上抬眼盯着屋顶,仔细回味着妻子刚才的话。虽然柳江南出面煽动群众闹事,迫使工作组的工作无法顺利进行,庞书记那头又给省纪委施加了重重压力,但谷子强势必不会轻易服输,看来当务之急,自己真的有必要先去北京稳住肖云浦,别让他和自己越走越远了。 第九章 北上之约 柏向南记不清这是第多少回来北京了,却打心眼里觉得这趟北上之行窝囊得很。春节过后,北京正是春寒料峭之际,就算屋里有暖气,柏向南也觉得有股子透心的冰凉,要不是不想让肖云浦在关键时刻倒向谷子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来的。 肖云浦接到杨慕雪的电话后,丢下手里的事务,开车把梯云送到惜蕊楼下拜托她照管,立马奔赴柏向南下榻的长城饭店。杨慕雪安排他们在饭店咖啡厅的包间里见面后就找了个借口一个人先走了。柏向南见到肖云浦后脸上露出些许尴尬,肖云浦倒很从容,端起热气腾腾的咖啡杯朝柏向南微笑着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柏书记,这里的咖啡不错,我来喝过好几次了,您尝尝味道。” 柏向南尴尬地笑着,端起咖啡呷一小口,盯着肖云浦说:“你两个月的假期就快过了,怎么还没回去的动静?听说你在北京这边逍遥快活得都乐不思蜀了,连春节也不回罗原陪家人过,心里不会在盘算些什么想法吧?” 肖云浦也呷一口咖啡,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认真地打量一眼柏向南,不无自嘲地说:“看来我离罗原再远,也逃不过您的眼线。” “哪里有什么眼线?我就是关心关心你。”柏向南瞥着他,“我们都将近20年的交情了,老实说,自从小梅去世后,我就感觉到你跟我是越来越疏远了,可你也知道小梅的死是个意外,我已经命令铁德明放她一条生路了,谁知道他还是……” “大过年的,谈她做什么?”肖云浦脸上掠过一丝伤感,“那是她的命,我没什么好抱怨的。” “可你心里就是在抱怨我。”柏向南瞪大眼睛盯着他,“你一直认定是我下的命令,我当时也确实有过那种糊涂想法,甚至想让你去解决小梅,可那都是在我情绪接近崩溃时的反应,过后我不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吗?云浦,我真的没有吩咐铁德明那么做,是他自己……” “好了,咱们别说这个了行不行?”肖云浦咬了咬嘴唇,“铁德明不是已经下大狱了嘛,他也遭到应有的报应了。” 柏向南犹疑地瞥着他,“云浦,这不是你的心里话。我知道,你一直对小梅的死耿耿于怀,可人死不能复生,咱们就不能把目光放长远些,一切都朝前看吗?你我都不年轻了,没有多少奔头了,何必临了还要把关系弄得这么僵,大家就不能像从前一样开开心心地交往吗?你也是50出头的人了,子娟和子然还在念书,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替他们着想吧?好了,振作些,跟我回罗原去,湘江集团需要你,罗原需要你,我更需要你!” 肖云浦惊讶地抬头瞟着柏向南,他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那铁德明被放出来是怎么回事?”他还是忍不住提起铁德明的事。 “铁德明什么时候被放出来了?”柏向南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一直都被关在大牢里,谁有这个权力能把他放出来?”边说边目光炯炯地打量着肖云浦,假装委屈的样子问他,“你不会怀疑我把铁德明放出来了吧?” 肖云浦没有说话,只是低头默默喝着咖啡。 “我可以发誓,铁德明一直都在牢里蹲着。你要不信,我这会儿就带你到罗原监狱看他去。” “我看他做什么?”肖云浦往杯里加了一块方糖,拿起勺子搅拌着咖啡,看似漫不经心地盯一眼柏向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你还是对我心存不满。”柏向南叹口气,“你现在到底有什么打算?两个月的假期马上就到了,难道真想在北京过完下半辈子?” 肖云浦继续搅动着咖啡。柏向南忽地站起身,踱到肖云浦身后,伸手拍着他的肩膀,“跟我回罗原去吧。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就敞开肚子说出来。除了不能还你一个活生生的小梅,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就是了。” “你给得了什么?三条人命,你以为我能无视她们……” “别说了,别说这些了云浦,我们应该放眼未来,你现在这副消极的态度可不好,会影响到你整个家庭和湘江集团几万名员工的情绪的。” “湘江还需要我吗?有伟林和柳江南支撑着,不也照常运转得很好?” “你那是在讥讽我。湘江除了你还真没人能够玩转它,所以我才亲自来劝你回去。不就是跟伟林闹些别扭嘛,他是个孩子,你是长辈,跟他计较个什么?再说我和他妈都已经教训过他了,之所以答应让你出来度假就是想让你散散心透透气,然后再以饱满的激情回到你原来的工作岗位上。现在大家可都瞪大眼睛盼着你及早回去处理事务啊!” “说实话,我是真不想回去了。”肖云浦叹着气,“我累了,是真的累了。现在不比当年,我再也没有了几十年前带领一帮街道办工人闯拼的劲头了,在北京的这段时间我突然发现这里的生活很适合我,不瞒您说,我真动了在这里定居的念头。” “在北京定居?”柏向南踱到他面前,不敢相信地盯着他打量,“这么鬼冷的地方,你能适应得了?” “这里冬天有暖气,比罗原冬天开空调取暖方便多了。” “你不会真的动了这样的念头吧?还是遇上了什么女人才不愿意回去?” 肖云浦瞪大眼睛瞥着他,忽地爽声笑起来,“还说您没派眼线盯我的梢?是啊,我是遇上了一个让我对北京产生牵挂的女人,哪怕是只能远远地瞥上她一眼,我都会觉得生活变得非常惬意舒服。” “可你也不能因为一个女人丢下湘江集团几万口人不管了啊!不就是一个长相酷似小梅的女人吗?你要真喜欢她,我帮你把她弄到罗原去,不比你在北京守着她强?” “您都知道了?”肖云浦倒不吃惊,“看来您的确在我身上下了不少功夫。” “我那是为你好。当然,我并没有刻意派人盯你的梢,只是偶然听说而已。云浦,湘江可是你累死累活打拼出来的,你真忍心就这么放弃?” “我说过,有伟林在,湘江不会垮掉的。再说,他身边还有个柳江南帮衬着,我有什么不忍心的?湘江又不是我的私有财产,我也迟早要从现在这个位置上退下来,与其日后被人逼着夹着尾巴跑,还不如现在就让贤,这样大家心里都皆大欢喜。” “你就是在跟我斗气!”柏向南语气中有些不满,“谁要逼你走了?你这是臆测!没有任何根据的胡乱揣测!咱们兄弟几十年了,我能做出那么不地道的事情来吗?再说,湘江那是伟林和柳江南能控制得了的吗?你这明显是在给我出难题,想借机将我一军!” “我是真心想退位的。”肖云浦淡淡地说,“这十几年我也赚了不少钱,我打算拿这些钱在北京投资一家公司做些自己的事,您总不能强迫我非得回湘江继续为人民服务吧?” “为人民服务有什么不好?这些年你要不为湘江服务,手上能有这些钱吗?还不是国家和政府让你们这些人先富裕了起来?怎么,一有了钱你就想撅屁股撂挑子啊?”柏向南愤愤地在他对面重新坐下来,“我都亲自跑北京来请你回去了,难道还不够诚意吗?你要继续记着仇,我也没办法,但是我要提醒你,过去那些事,你和我是一条绳上绑着的蚱蜢,这个时候我们要不团结起来,迟早都要栽在谷子强那帮人手里!你是想和我合作,还是想被谷子强一锅儿端,自己看着办吧!” 肖云浦伸出左手轻轻叩击着桌面,双目紧紧盯着右手端着的咖啡杯,冷冷地说:“这才是您来北京劝我回去的真正目的吧?我都知道了,谷子强这次是铁定心要跟您和罗原官场过不去的,您是担心我倒向他那一边,是吧?” “云浦!你!”柏向南懊恼地瞪着他,“我这可是为你好!你也不希望被谷子强抓住把柄,下半辈子都在牢里度过吧?” “我老婆和小梅她们都死了,我还有什么好牵挂的?”肖云浦缓缓抬起头,盯着他笑意盈盈地说,“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大不了他们把我的家底给抄了。” “可你还有两个在上学的孩子!” “您放心,两个孩子的将来我都已经替他们打点得妥妥当当的了,就算不能让他们成为罗原城呼风唤雨的人物,也够他们一辈子逍遥自在了。” “你!”柏向南捏紧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额头上青筋凸出,“你真打算跟我唱对台戏吗?” “不。”肖云浦摇着头,“我要想跟您唱对台戏就不会跑这么大老远来了。我对罗原是有感情的,为什么要来北京,还不是不想跟您发生冲突吗?” “好!就算是这样,你有必要跟我拉远距离吗?不就是因为方小梅的死你打不开心结嘛,好,我就送你另一个方小梅!她在《雅尚》杂志当主编是不是?我想办法帮你把她安排到罗原工作就是!” 肖云浦对柏向南把曹惜蕊的事打听得这么清楚并不感到惊讶,他犹豫着,踌躇着,看来今天不在柏向南面前表明心迹,给他一颗定心丸吃,他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于是冲他微微一笑,认真地说:“我很喜欢北京,很喜欢这里的生活氛围,我累了,我不想再回罗原搅进那些纷纷扰扰当中了,您就让我平平静静、安安逸逸地度过下半生,行吗?” “可是……” “您放心,在谷子强眼里,我和您同样是他最大的对手,我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之所以千里迢迢地跑到北京来,就是因为我发现了生命的第二次奇迹,好不容易让我拽住了一根赖以生存下去的救命稻草,让我对生活重新点燃了希望,我又怎么可能犯糊涂去做些不该做的事呢?” 柏向南慢慢咀嚼着肖云浦话里的意思,用一种坚定的目光打量着他,“谷子强已经派人潜入北京暗中调查你了,你知道吗?” 肖云浦点点头,“该来的总要来的。我现在就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寂寞的小老头子,他们就算24小时跟在我身后又能掌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呢?柏书记,您来的用意我已经明白了,所以我请您放一万个心,就算为了我欣赏的女人,我也不会轻易拿自己后半辈子的自由去当赌注的。” “那就好。”柏向南嗫嚅着,“你要想继续在北京休息一段时间,我不反对,不过湘江集团还得由你来掌舵,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放手不管。” “有伟林在您还不放心?” “你看,你又跟我抬上杠了不是?湘江是你带着一帮街道工人白手起家创立起来的,你真舍得说放下就放下?”柏向南瞪着他,“别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了,我知道,你还因为伟林不懂事生着他的气,不过他毕竟是你的晚辈,你也该表现得大度些不是?云浦,湘江离不开你,过去离不开,现在离不开,将来也离不开,没有了你的湘江那还能是湘江吗?好了,什么都别说了,我再给你半个月的假期,半个月后你必须给我销假回湘江报到。” “您这是死命令?没有挽回的余地?”肖云浦冷笑着问。 “死命令!”柏向南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是罗原的多事之秋,也是我们哥儿俩的多事之秋。咱们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就得看我们之间的默契了。无论如何,咱们也不能让谷子强那帮人分化利用。” “我明白了。”肖云浦继续冷笑着,“既然您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那好,咱们就遵照半个月的约定,到时候我一定会出现在湘江集团,不过,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 “我不想再在罗原或是除了罗原监狱之外的地方看到不该出现的人。” 柏向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端起咖啡杯把咖啡喝了个底朝天,“好!你要是再看到不该出现的人就唯我是问!我一定会给你最好的交代!” 肖云浦盯着柏向南沉默不语,也端起杯子,一仰头,把咖啡喝了个见底光。 第十章 午夜幽兰 尽管惜蕊一直努力想要做个好妻子,但还是不能把丈夫挽留在自己身边。春节才过去9天,胡安就婉转地向她提出要去外地演出的事。 “不是说好了半年之内不接活的吗?你现在又没有跟任何公司续签经纪约,难道这点自由还不能自己做主?”惜蕊脸上挂不住地瞟着站在床边耷拉着脑袋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的胡安没好声气地说。 “都是哥们儿盛情邀请我过去,实在不好意思推。而且这次的演出费是一笔很可观的数目。” “那,这次要多长时间?”惜蕊盯着丈夫写满委屈的脸,口气逐渐软了下来。 “这是一个全国巡回演出,大概要半年时间。” “什么?半年?”惜蕊有些急了,“胡安,你跟我说实话,在你心里,究竟我重要还是唱歌重要?” “蕊,我……” “你别我我的,要是你觉得唱歌挣钱比妻子重要,你现在可以立马就走,走了就别再回来!” “我不要钱,我只要你。”惜蕊的眼泪夺眶而出,“安,你每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两个月,我就好像是一个守活寡的。安,我是个女人,一个30岁的女人,我需要丈夫每天都陪在我身边,更想早点生个孩子,我这点儿要求过分吗?” “蕊,我知道这些年很对不住你。可是我也热爱我的事业,只有在唱歌时我才能找到我存在的价值。蕊,我不想被这个社会抛弃,更不想被遗忘,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失去价值,更害怕孤独。”胡安抱着惜蕊哽咽着说。 “难道你跟我在一起会感到孤独吗?安,难道我还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令你感到不满吗?” “蕊,我……”胡安无力地摇着头,“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就是无法赶走这种不安,我需要用歌唱来释放内心的恐惧,只有在舞台上,我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才能发现自己的价值,才能切身地体验到这个世界是需要我的,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茫然,才不会害怕,蕊,原谅我,原谅我,好吗?” “安!”惜蕊满含委屈,一头栽进丈夫怀里,嗫嚅着说,“我知道,我懂你,可是我爱你,我需要你在我身边,我真的很需要你。你知道吗?每天从杂志社忙完回来,我的心里都空荡荡的,要出刊的时候,我经常跟着编辑们熬夜,常常是凌晨三四点钟才回到家里。我感到很孤独,很寂寞,需要被你拥抱,被你爱抚,可我只能打开VCD听着你的歌,抱着冰凉的枕头昏昏沉沉地睡去,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日子。” “蕊,你受的苦我都明白。我欠你的,以后我都加倍地偿还给你,每天每夜都在家里守着你的。” “好了,不用再说了!”惜蕊对眼前这个男人彻底失望了,“好,既然你离不开你的舞台,你就到你的舞台上唱歌去吧!以后你想干什么也用不着再向我请示了,我也不想再听你的任何解释了!”惜蕊几乎是号哭着奔进浴室,紧咬着牙齿,哐当一声把浴室的杉木门从里面紧紧关死,身子倚着浴缸瘫软无力地滑了下去。 她这是在抵抗什么?在向胡安的不妥协抵抗吗?六年了,她一直都信任着他,理解着他,可为什么现在她突然有了一种隐隐的不安?到底是为什么?程灵灵?还是外面世界里的灯红酒绿让她对他放不下心来? 她拧开热水龙头,任由热水汩汩地朝浴缸里流着。寂寞的时候,她就喜欢听这种流水的声音,仿佛这样才能证明她的心还没有死亡。胡安也一直盼着她早点生个孩子,可为什么他就不能留在家里多陪她些时候?要孩子光靠她一个人有什么用?她已经30岁了,再这样下去,她还能有多长时间可以蹉跎? 胡安在外面“咚咚咚”敲打着房门。 惜蕊咬紧牙关就是不去理他。 “蕊,你别这样,开开门好不好?”胡安一屁股瘫坐在门口,垂头丧气地乞求着惜蕊,“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行不?”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惜蕊瞪着房门愤然地嚷着,“既然你选择了事业,选择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舞台,还有必要跟我谈些什么?” “蕊,”胡安轻轻叹着气,“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想做一个母亲,难道我就不想早点做一个父亲吗?我比你更加急着想见到咱们的孩子你知道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一会儿想要儿子,一会儿说离开舞台你就会感到不安恐惧,你到底想要什么?”惜蕊近乎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我想要儿子,我真的想要,可……”胡安低垂着眉头,眼里噙着晶莹的泪花。“可我已经签了合同,这是哥们儿求上门来的,我没法拒绝,我……” “你别再说了,你心里压根儿就没有这个家,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的!如果没什么哥们儿求上门来你就不会出去了吗?你不是还可以找出不在舞台上就会不安恐惧的理由来搪塞我吗?” “蕊,我……你要真的不喜欢我出去,那我毁约就是了。大不了赔他们50万就是了。” 惜蕊沮丧地倚在浴缸旁,伸手撩拨着水流。50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当胡安说出毁约赔偿的话后,她已然意识到这次演出是不可避免的了。她不想再听到从他嘴里说出的任何一个字,缓缓脱去衣服,有气无力地滑入注满水的浴缸内。 现在,她只想用水流麻木内心的痛苦,让水流的温度舒缓她内心的愤懑与不平。 她就这样把自己泡在浴缸里,直到听不到胡安的任何解释。夜深了,她静静倚在浴缸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醒过来的她仍然感觉内心被一块锋利的石头割着,撕扯着,她想不明白自己和胡安的婚姻究竟发生了什么问题,一切都看似美好平静,可却不是她想要的幸福。她轻轻走出浴缸,裹着浴袍打开浴室门走了出去,胡安不在卧室,也不在客厅,他还是走了…… 第十一章 玫瑰阴谋 周啸虎这几天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柳江南打电话给他,还没等他搞清楚状况,就被对方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顿:“你是怎么搞的?不是在我们柏总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就能让肖云浦主动离开湘江足球俱乐部的吗?眼看着两个月期限就快到了,你都做了些什么?啊?” 周啸虎听着对方的话音,情知来者不善,连忙赔着不是说:“我已经安排妥当了,肖云浦现在已经乱了阵脚,只要再给我些时间,我保证完成对柏总的承诺。” “还承诺个屁啊!”柳江南愤然地咆哮着,“肖云浦就快回湘江坐镇了,你还怎么兑现当初的承诺?” “什么?”周啸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按照他的安排,徐嫣到北京闹了一场,又把梯云扔给了肖云浦,他现在正自顾不暇呢,怎么突然间说回来就回来了呢?根据他的揣测,只要徐嫣接着跟肖云浦闹下去,再加上曹惜蕊在中间可能起到的催化作用,肖云浦肯定会被她们搅得心力交瘁,从而对湘江的事务失去兴趣,到时便会乖乖地把足球俱乐部交给柏伟林打理,可现在柳江南却说他快回来了,怎么变化来得如此突然? “什么什么!告诉你,你要不把我们柏总的事处理妥当了,别说咱们的交易没办法再继续下去,恐怕日后你在罗原城也难以立足了!我们柏总是什么人?他可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他是我们罗原人民的太子爷,你就是这么替我们的太子爷办事的吗?” “对不起,柳总,我真的没想到事情突然起了变化。”周啸虎唯唯诺诺地说,“据我这边得到的消息来看,肖云浦在北京和曹惜蕊已经打得火热,甚至为了她打算调出他大部分的积蓄用来投资她所在的公司,也就是说他已经有了退出罗原商场的打算,我没想到事态这么快又有了新的变化,我这就派人仔细打听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人都要回来了,你打听再多管用吗?”柳江南操着一口地道的罗原话教训着周啸虎,“我说你这个外地人是怎么办事的?这点儿破事都办不好,以后还怎么指望我在柏总面前替你说话?我们柏总现在已经很生气了,眼看到手的鸭子就快飞了,正找不着人出气,把火都撒到我身上来了!” “真的对不起啊柳总,我会亲自向柏总请罪的。”周啸虎生怕得罪了柳江南,一个劲儿地赔着小心说,“我看这事未必就没有补救的措施,要是柏总和柳总信得过我,就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尽最大努力让肖云浦放弃回到湘江的决定。” “放弃?怎么放弃?柏书记都亲自去北京请他出山了,他也答应得好好的,你说,你有什么办法能改变这种局面?” “柏书记亲自去北京请他回来?”周啸虎有些惊愕,“柏书记不是……” “你废什么话?柏书记的心思是你可以揣摩得了的吗?”柳江南的嗓音提高了八度,“我不管柏书记是怎么想的,我最关心的就是我们柏总能不能坐到湘江集团总裁的位置上去,什么时候能坐上去,其他的事情就不是我们该琢磨的了!” 周啸虎仔细琢磨着柳江南的话,心想这下可真麻烦了。 柏向南亲自出山请肖云浦回湘江坐镇,不就预示着柏向南已经改变了当初要帮着柏伟林把肖云浦排挤出局的心意了吗?既然柏向南请他回来就必然有他的理由,可柏伟林这边又该如何交代呢?那个太子爷一心想取代肖云浦的位置,而且花了不少心思想把他排挤走,柳江南这番话不是明摆着要把他置于两难的境地吗?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省纪委不是派工作组来调查财政局局长林雪微的经济问题嘛,明里是冲着林雪微的,暗里却是冲着柏书记来的,你也不是傻瓜,总该知道柏书记和肖云浦之间的利害关系吧?我分析,柏书记之所以亲自出马请肖云浦回来,肯定和纪委工作组的调查是分不开的,柏书记是担心肖云浦会在关键时刻拖他的后腿,甚至会杀他个下马威,可这样一来不就白白让肖云浦占大便宜了吗?他这次要重新回来坐镇,对我们柏总是非常不利的,以后再赶他走就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那柏总的意思是……” “当然是不能让他回来!”柳江南斩钉截铁地说,“柏书记真是多虑了,省纪委那帮人谁是傻子,还能看不明白他们耍的是哪一出?把肖云浦弄回来就能摆平所有问题了?省纪委要是想查肖云浦还是会千方百计的查他的,难道他回湘江坐镇,工作组就不查他了吗?这不明摆着是掩耳盗铃嘛!肖云浦回不回来,对工作组来说都是一样的,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样的,我就不信他敢跟柏书记对着干?他自己做的那些事都够上杀头的了,就算现在把他踢出湘江,他要是敢在外边说一个不字,我就提了头去见工作组的人!” “那柳总您的意思是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柏总说了,不管花费多大的力气,都要阻止肖云浦回罗原来,而且还要给肖云浦点厉害尝尝,让他知道即使不让他回来也不能对工作组的人说出任何一个不该说的字来!当然,你要是能把这事处理好了,柏总那边我也能替你说上好话,到时你想要的那些生意柏总也会尽最大的努力替你摆平了的。” “谢谢柳总和柏总的提携。”周啸虎嗫嚅着嘴唇,在电话那头保证说,“您让柏总放一万个心,我周啸虎答应他的事就一定会做好的。我马上就安排人去处理这桩事,有什么消息我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您。” “那就好。凡事你自己想得明白就行。”柳江南不忘给周啸虎打气说,“跟着我们柏总混,以后有的是你的好处,就看你会不会来事,又有多会来事了。” 挂断手机,周啸虎着实踌躇了一番。 柳江南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推到自己手里,做好了做砸了自己都里外不是人,要不得罪了柏向南,要不得罪柏伟林,可不做又没法向柏伟林交代,在权衡利弊之后,他还是决定放手一搏,把宝押在了柏伟林身上,连忙打电话把徐嫣约到了楼下附近的酒吧里。 徐嫣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绒大衣,配一双蓝色高跟鞋,颇有些“蓝色妖姬”的味道,但却无法掩饰住她刻意装扮出的妩媚。 她不是周啸虎喜欢的那种类型,所以周啸虎都没拿正眼瞧她就把她让到了靠窗户口的位置上,若有所思地瞟一眼窗外,拉长声音说:“事情遇到麻烦了。” “怎么了?您火急火燎地把我叫出来,到底又有什么要吩咐我办的?” “还真是又要用得着你了。”周啸虎回过头瞟一眼她,“肖云浦就要回来了。” “啊?那咱们的计划不是要泡汤了吗?”徐嫣吃惊不小,不过心里倒又隐隐有些高兴。回来就回来呗,反正周啸虎交代她办的事都办妥了,肖云浦回来了自己可以更好地掌控他,把他牢牢拽在自己身边。 “你别打你那些小九九。”周啸虎一眼望穿她的心思,撇了撇嘴说,“你还想不想做肖太太?” 徐嫣用犀利的目光扫一眼他,掏出香烟,轻轻点燃放到嘴边吸了一口,似笑非笑地说:“那您希望我怎么做怎么想?” “当然是竭力配合我了。”周啸虎瞪了她一眼,“你别以为吃定了肖云浦就能万事皆休,这罗原的地界是谁说了算你不会不知道吧?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接下来你该怎么做还需要我手把手教吗?” “周总,您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徐嫣喷云吐雾着,“当初可是您亲自过来找我合作的,再说我头发长见识短,还很笨,您不说,我怎么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那你就事事听我的话,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好了。”周啸虎紧紧盯着她,“这么做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也知道肖云浦的心根本就不在你身上的。” 这句话触动了徐嫣的隐痛,她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迅速又恢复了镇定,悠悠看着周啸虎说:“他心里有没有我并不重要,只要他心里有我们的女儿就行了。您不是早就教过我,梯云是我对付肖云浦的一张王牌,只要有梯云在,肖云浦就不敢不管我们母女死活的。” 周啸虎轻蔑地看着她笑着,“梯云是不是肖云浦的女儿得要医院做过亲子鉴定后才能说明问题,眼下你不是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梯云就是肖云浦的女儿吗?” “你!”徐嫣愤然地盯着对方,但又不想与他闹僵,连忙换了一副笑脸说,“好了好了,咱们就别提这些无聊的事了,您就直接告诉我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能阻止肖云浦回到罗原吧?” “算你还是个识相的。”周啸虎认真地说,“柏大少爷非常不满柏向南要把肖云浦请回湘江继续坐镇的决定,你也知道,他盯着那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肖云浦真的从北京回来了,那么柏大少爷在这两个多月之内所做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对他在湘江刚刚树立起来的权威也就构成了极其危害的挑战,所以柏大少爷下了死命令,必须竭尽一切努力阻止他回来。” “可腿长在他身上,他要回来不还迟早得回来吗?”徐嫣皱着眉,“更何况是柏书记亲自到北京请他回来坐镇,这事恐怕没那么好办吧?” “所以这不就又要用得着你吗?” “我除了吵吵闹闹还能有什么能耐?”徐嫣自嘲地笑着,“周总,您不会又让我跑北京去跟他大吵大闹吧?” “吵!当然要吵,这才能发挥你的特长嘛。吵得越厉害越好,把他吵得脑袋越大,他就越没心思管湘江的事,不过这回你也用不着跑北京去吵,在家门口吵吵就行了。” “家门口?” “嗯。湘江集团。” “你让我去湘江集团闹事?”徐嫣把手中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掐灭,吃惊地盯着周啸虎不解地问,“等他回来?” “不,明天就去。闹得越凶越好,总之你得闹得湘江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和肖云浦那档子事,要让他在湘江集团颜面尽失。” “可是……”徐嫣犹豫着,“这管用吗?再说,我那么闹别人会怎么看我?” “当然管用,肖云浦最好面子了,这事一旦宣扬开,他哪里还有脸继续回湘江坐镇?至于你,这点小事还难为得了你?你可要把眼光放长远些,不这么做你怎么可能有机会当上肖太太?” “可这么做我就真的能当上肖太太?” “你怕什么?你手里不是还有梯云那张王牌吗?” “噢。”徐嫣不自信地瞥着周啸虎,“我这么一闹,他就没脸回来了?” “一次不够就闹第二次。两次不够就来第三次。总之,闹得越凶越有把握,我总不能在背后害你吧?” “可我还是不太信。”徐嫣疑惑地说,“这样真的能行?” “有我在后面,还有柏大少爷在你身后替你撑腰,你怕什么?还担心警察把你带走不成?” “那倒不是。”徐嫣摇着头,“我是担心……” “怕什么?闹完了,我们的目的达到了,我就给你准备一笔钱,你就带着那笔钱到北京找肖云浦去,下半辈子的吃穿都不用愁了的。反正北京也没人认识你,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才不稀罕去什么北京,我怕的就是他永远都留在北京不回罗原来了!”徐嫣眨巴着眼睛盯着周啸虎,“那个女人就在北京,他要铁了心不回罗原,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了一场?” “他不会永远不回来的。你放心好了,这只是权宜之计,现在不让他回来是想让他彻底对湘江集团死心,主动放弃他在湘江的权力,并没人要他永远都不回罗原来了啊!他的家他的根,他的父母儿女都在罗原,你说他可能永远都留在北京不回来吗?只要过了眼下这一关,他终归还不是你的人? 徐嫣被周啸虎说得心动了,轻轻摇着头说:“我有什么想不开的?不就是那么回事嘛!” 周啸虎趁热打铁地说:“你一闹,就把你和肖云浦的事弄得尽人皆知,他就是不想承认梯云是他的女儿也是百口莫辩,等他铁定心了不想再回湘江主事,你再在他面前极尽温柔,他保准还是得接受你们母女的。” “那我要怎么个闹法?” “这种事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你在风月场上耍惯了的,不需要我来教你了吧?” 徐嫣抿嘴一笑说:“风月场风月场的,瞧您好像有多清高似的,要不是有你们这些男人,又哪来什么风月场?” 周啸虎跟着她笑,说:“要没你们这些女人,我们男人还能找些什么乐子?你们风月场上的女人个个都是宝,要不肖云浦怎么会有机会被你玩得团团转?” “活宝吧?”徐嫣自嘲着举起酒杯呷了一口,“好了,我就不陪您闲聊了,一会儿还得赶回百合俱乐部上班呢。” “那这事……” “放心吧,我今晚回家好好准备准备,明天我就到湘江集团闹去。”徐嫣睨着他,“不过您得派些人暗中保护着我,我可不想被请到派出所去!” “好,我会安排妥当的。你去之前先给我通个气。” “没问题。”徐嫣轻轻站起身,与周啸虎道了别,拿起新买的GUCCI包扬长而去。 半夜里,从俱乐部回到家的徐嫣拖着疲惫的身子站在化妆镜前认真洗着脸上的粉底,悄然发现眼角的鱼尾纹变得更加明显了,不禁小声嗟叹起来。她明白自己手里只有梯云这张王牌可以牢牢掌握住肖云浦这座靠山,可梯云到底是不是肖云浦的女儿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既然肖云浦并不爱她,那就死缠烂打到底,事情闹得越大,或许对自己就越有利,徐嫣这么想着,心里却轻松不下来,万一明天那出好戏被自己搞砸了,可不枉费了她一番心机? 还是给肖云浦打个电话先制造些不愉快,这样也好给自己去湘江集团大闹一场打下埋伏。徐嫣紧紧咬着嘴唇,迅速举起话筒拨通肖云浦的手机,等了很久才听到手机那头传来肖云浦极不耐烦的声调。 “你究竟怎么回事?把梯云扔下就不管了?你还有个当母亲的样吗?”肖云浦尽量压低声音训斥着徐嫣,“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你成心想整我对吧?” “我怎么就整你了?女儿也是你的,我已经尽了六年母亲的责任了,你就不能尽尽父亲的责任?”徐嫣将了他一句,“你以为我愿意把女儿留给你,还不是不希望梯云一直都缺少父亲的关爱吗?我这可是为了你们父女俩好,别等孩子长大了都不愿意认你这个不负责的父亲!” “什么?我不负责任?徐嫣,你……” “我怎么了?肖云浦,难道你想抵赖自己做过的事吗?那年在拉斯维加斯,难道不是你上了我的床吗?” “你!”肖云浦听她说得这么难听,瞥一眼身边熟睡的梯云,举着手机愠怒地冲徐嫣低声嚷道,“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没有素质,什么样的话都敢说出口来!” “我本来就是没素质的女人。有素质的女人能当舞女、陪酒女郎吗?”徐嫣嗤之以鼻地说,“你有素质?你有素质怎么就上了陪酒女郎的床?好了,肖云浦,我不跟你吵,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安置我们母女,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什么说法?”肖云浦皱紧眉头,“你还想要什么说法?” “梯云是你的女儿,我是梯云的妈妈,你说,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名分?” “什么?”肖云浦火冒三丈,“你这是在威胁我吗?你休想!” “这么说你是压根儿就没考虑要给我一个合法的名分了?” “我凭什么给你一个合法的名分?”肖云浦气不打一处来,“徐嫣,你不要得寸进尺,也别给鼻子就上脸,梯云到底是谁的女儿可不是由你一人说了算的!” “什么?你不相信梯云是你女儿吗?”徐嫣咆哮着,“肖云浦,你说什么我都认了,可唯独不能这么说我!你这是对我和梯云的侮辱!你掐着指头算算,我怀梯云的时候是不是你上我床的时候?这么多年我都没找你算账,你倒先血口喷人来了?!” “等我回罗原和梯云做过亲子鉴定再说吧。”肖云浦没好声气地冷哼了一句。 “你还是不相信我?肖云浦,女儿的眉眼、嘴巴,哪一样长得不像你的?你这是铁了心想要赖账是不是?” “我说了,做完亲子鉴定再说。做完鉴定就知道是我赖账还是你想讹我了。” “你!你太不是个男人了!你要真想把我们母女踹到一边去,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你还没闹够是吗?好,你想闹,尽管闹,不过你也别指望这么跟我闹我就会答应你的要求。我肖云浦还从没被哪个女人要挟过,你要不信,可以到处打听打听!” 肖云浦愤然撂下了电话。徐嫣怔怔举着话筒,“啪”一声将话筒连同话机整个摔到了地板上。她没想到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态度居然会如此冷酷,好,既然他对自己无情,就不能怪她不义了。她倚在沙发边上斜躺着,暗自思忖着明天该如何到湘江集团大闹一场。无论如何,她都要让肖云浦颜面扫光,这是她唯一可以扳回局面的棋子。只要听周啸虎的话,他就不会让她吃亏,到时就算她没法得到肖云浦的心,也会在周啸虎的庇护下过得很好。 第十二章 冷战对决 周啸虎没有预料错,徐嫣到湘江集团一顿大闹,果然把准备回罗原坐镇的肖云浦搅得更加心烦意乱。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的肖云浦此时此刻对湘江的依恋情结早已不如从前,他知道,尽管自己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舍,但湘江并不是他的个人财产,大权迟早要交到柏伟林手里,还不如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北京,好好在那里重新开创自己的另一番事业。 肖云浦在回罗原前把和嘉信集团的合作敲定,并在北京注册了一家文化公司,正式参与投资《雅尚》杂志的项目。肖云浦拿定主意后,只身回到罗原,果不出柏向南预料,工作组在他回来第二天就悄悄约他面谈,话题自然是围绕着他变声打给省纪委的那个匿名电话开始的。肖云浦皱着眉头瞥一眼刚从许江报告完工作回来的程飞,立即耷拉着眼皮否认说,“没有的事,你搞错了吧?我什么时候给省纪委打过匿名电话?” “你想清楚了,我们现在是组织在调查问题。”程飞看着他,故意拉长声音说,“你可以选择沉默,但你要为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肖云浦听他这么一说,索性闭口不言。程飞朝小黄使个眼色,小黄立即取过录音光盘插入电脑光驱里,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肖云浦从北京变声打到省纪委的那个匿名举报电话。肖云浦下意识地晃了一下脑袋,盯着程飞不屑地问:“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匿名电话?你们好好听听,这是我的声音吗?” 程飞嘿然一笑,伸手指着电脑,有些诙谐地盯着他说:“你继续听,别打断。” 电脑里突然又传出和肖云浦相同声频的声音重复说着刚才那段话。肖云浦心里不禁一惊,微微颤抖了一下身子,但立即伸手摸了一把下巴,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抬头反问着程飞,“这,这怎么会有我的声音?这也太奇怪了吧?” “一点也不奇怪。这是省公安厅技术部门通过变频技术捕捉到那个打给我们的匿名举报电话的原声。”程飞看着肖云浦轻轻笑着,“是不是还得请我们的专家出面向你详细解释分析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讲原理,专家比我们可专业多了。” 肖云浦见抵赖不过去,索性承认那个匿名电话是自己打的。“没错,这个电话是我打的。可我当初没有搞清情况,我只是把一个长相酷似铁德明的人错当成了他。” “你没有搞清情况?”程飞正色盯着他,“这就是你刚才拒绝承认匿名电话是你打来的理由吗?” 肖云浦点点头,“我知道,错误举报很可能会被你们当成故意诽谤,我不想让自己被麻烦事缠上。” 程飞知道肖云浦已经和柏向南达成了一定的共识,此时要想从他嘴里敲打点什么东西出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不禁又换了一副和蔼的面孔望着他说:“据我们所知,你是一个作风相当严谨的人,如果只是看错了人,你是决不会轻易给我们打这个举报电话的,是不是有人背后给你施加了某种压力才让你改变了说法?” 肖云浦连忙摇着头,“这种事谁会给我施加压力?你们也知道,对于方小梅的死,我一直对铁德明耿耿于怀,自打他被判入狱后我就对他恨之入骨,当然,我对法院最终没有判他死刑也很失望,整个人的精神每天都处于相当紧张的状态,所以在公共场合我把一个长相酷似铁德明的人错看成是他也是可以理解的。当时我恨不能把他当众揪出来暴打一顿,越想越恨,就在北京给你们打了举报电话。但后来我才知道我看到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铁德明,只不过是一个和他长得有几分相像的人罢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碰上的那个人并不是铁德明的?”程飞追问着。 “给你们打完电话两天后我就知道自己判断错误了。” “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判断错误的?” “因为铁德明还在监狱里待着啊!我派人打听过了,铁德明一直都在蹲大狱,他怎么可能会跑出来闲逛呢?”肖云浦抬头望了望屋顶,“起初我也怀疑,还一直纳闷他怎么就出来了,可现在我弄清楚了,你们要是因为我打了这个匿名电话诽谤了当事人,我没有二话可说,该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我吧。” 程飞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仔细凝视着他问:“关于林雪微的事,你就没有要说的吗?” “林雪微?”肖云浦装作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月湖别墅的事嘛,苏小海自杀前不都写清楚了,那是他贩毒攒下的钱买的,你们还来问我?” “你相信苏小海一个帕金森综合症患者能做贩毒的勾当吗?” “这有什么相信不相信的?白纸黑字,人家写得清清楚楚,不相信又能怎样?”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程飞盯着他冷笑着,“据群众反映,林雪微买下月湖别墅的钱有一大部分是飞跃公司的冷水云送给她的,难道你什么风声都没有听到?” “冷水云?”肖云浦摇了摇头,“这个人我不认识,而且我跟林雪微也不是很熟,你们调查她的事干吗问我?要是你们还是想对方小梅的事继续盘问调查我,我还是一句话,事是铁德明干的,你们问他去好了。” “我现在不跟你谈方小梅的事,我只想问你,关于林雪微贪污受贿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肖云浦重重摇着头,摊了摊手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她真的贪污受贿,人家也不可能上赶着告诉我啊!再说,你们既然怀疑她和冷水云有勾结,干吗不去把冷水云请来好好问一问?” “我们想找谁来问问题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一旁的小黄狠狠瞪了肖云浦一眼,“请你端正态度,认真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我还不够配合吗?”肖云浦睨一眼小黄,“我刚回来就被你们请来这里问话,知道什么我就回答什么,总不能让我随便胡诌着回答你们吧?” 小黄刚要顶回去,程飞迅速朝他瞟了一眼,和颜悦色地盯着肖云浦说:“既然肖总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要是肖总想起了什么,还请你继续配合我们的工作,希望你能主动提供些线索给我们。” “那当然。”肖云浦欠了欠身子,“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程飞点点头,“是的,你可以走了。” 肖云浦站起身子,伸过手握着程飞的手,“那好,我还有事要回湘江处理,改天有空我再请程室长喝茶。” “肖总客气了,喝茶就免了,只要你能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在座的各位就感激不尽了。” 肖云浦刚一出门,小黄就不解地问程飞说:“程室长,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放他走,还能留他在这里过夜吗?”程飞叹口气说,“肖云浦是一块不好啃的骨头,我们目前只能从林雪微身上打开突破口,今天叫他过来只不过是想给他来个下马威,给他增加点思想负担。接下来你们还得给我好好监视着他,密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小黄点了点头,“张玉说林雪微又开始拿绝食威胁我们了,听说庞书记又给谷书记施加压力了,程室长,您说接下来这个案子我们该怎么办下去?” “时间就是金钱,就是一切的原动力。”程飞两眼发直地盯着窗外,“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再这么僵持下去,很可能又会像当初一样无功而返。” “谷书记有什么交代吗?”小黄的情绪明显有些沮丧,本来朝气蓬勃的他自从接手这个案子后连连遭遇到各种来自不同方向的明的暗的挑战,以致调查工作不能正常进行下去,士气变得越来越低落。 “谷书记交待说案子不能再这样无限期拖下去了。庞书记下了硬性指示,如果半个月之内我们的调查工作还无法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就必须撤回到许江去。” “半个月?谷书记同意了?” “谷书记当然不同意。”程飞不耐烦地说,“毛毛刚被绑匪悄悄送回去,问他什么都不知道,除了摇头就是发愣,腿又受了伤,嫂子都快急死了,差点就被吓出心脏病来了。” “毛毛被送回去了?”小黄听到这个消息,大大松了口气,“公安局没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吗?” “这还用查吗?”程飞瞪了小黄一眼,“这事不用脑子想都能知道是谁干的!柏向南那帮王八蛋太可恶了!竟然敢在省城公安厅的眼皮子底下绑架省纪委书记的儿子!这笔账我们迟早都要跟他算清楚的!” “就是说根本就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能够证明是柏向南的人绑架了毛毛对吗?” 程飞不得不泄气地点了点头,“我们的对手太狡猾了。柏向南是只老狐狸,他这么做无非是想给谷书记施加压力,以换得我们不再继续调查他的筹码,可他也嚣张不了几天了,我们的人已经在新加坡发现冷水云的踪迹了。只要冷水云一脚踏入国门,公安部门就会立即对他实施限制进行调查。” 小黄倒没有程飞那么乐观,“虽说冷水云是去国外旅游,事先并不知道我们调查林雪微的事,可现在这事已经在罗原吵得沸沸扬扬的了,冷水云能不听到风声吗?我觉得冷水云未必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可他出国的护照就快到期了。不回来,他就等着被遣送回来吧!”程飞说着,立即带着小黄去了双规林雪微的房间。 林雪微披头散发地坐在张玉对面,任凭张玉怎么劝导,就是不肯吃一口东西。工作组里,林雪微谁也不怕,大家背地里都骂她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但林雪微却怵程飞,只要程飞一进这个门,她就感觉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不自在起来。这不,程飞刚在门口咳嗽了一声,她就立即坐直了身子,不经意地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他一眼。 “林雪微,我才回去了两天,听说你又开始绝食了?!”程飞走到张玉面前,从她手上接过一块面包,递到林雪微面前,“好好的绝什么食啊?上次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嘛,你不也是很明白的嘛,你要绝食死了,外面肯定会说你畏罪自杀,还有,小雪刚没了父亲,你就忍心又让她没了母亲吗?” 程飞的话没错。上次绝食后,林雪微的确是因为他这番话有所醒悟。不过程飞并不知道,他回许江的当天,柏向南的人就通过工作组的老胡偷偷给林雪微递了话,告诉她省里的庞书记已经给工作组施加了压力,让他们必须在半个月内调查清楚她的问题,如果还调查不出来就必须放人了事。老胡还告诉她,在这半个月之内,思想上丝毫不能有任何松动懈怠,决不能让工作组抓住她任何把柄,最好再闹出点事来,到时外面再配合她来个群众请愿,事情就好解决多了。 程飞自然不知道老胡已经被柏向南收买了,更不知道林雪微已经和外边互通气息了,还想利用最后的时间从林雪微嘴里问出些有突破性的东西。 程飞没料到林雪微对自己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和张玉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极度疲惫的神色。这次回许江除了向谷子强和高扬汇报工作外,他还收到了许莉莉的最后通牒,如果不离开省纪委,那么就等着分手。程飞本来想先结了婚再慢慢改变许莉莉对纪委的态度,没想到许莉莉铁了心肠,硬是要他先退出纪委才和他结婚,这样一拖再拖,拖到两个人都三十出头了,可婚事还是遥遥无期。已经下台的许市长见女儿三十多了还是个未婚女青年,心里比谁都急,老两口联合起来给女儿施加了重重压力,没想到许莉莉却不买账,把二老对自己施加的压力通通转移到程飞身上。 张玉见程飞脸色不好,连忙让小黄先带他出去休息,自己则继续盘问着林雪微。 “程室长,您这是怎么了?”小黄紧跟着程飞回到他的住处,一边给他倒着开水,一边关切地问他,“是不是嫂子又给您脸色看了?” 程飞睨了小黄一眼,这小子哪壶不开偏提哪壶。一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水,一边叹着气说:“什么嫂子不嫂子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小黄听出他的话外音,问道:“您还真的跟嫂子闹上别扭了?” “我哪有空跟她闹别扭,是她跟我闹别扭。”程飞淡淡地扫着他,“你说,干咱们这一行的就真的那么没出息吗?” 小黄被他问住了,半天没回答上来。程飞自嘲地笑笑,“别人都说咱们纪委处处受制于人,想干什么都伸不开手脚,既要听这个的,又要听那个的,你说,我们到底该听谁的?既要听这个的又要听那个的,还要我们纪委做什么?这案子还怎么调查下去?” 小黄叹口气,“又不是我们一家这样,现在在哪个单位做事不得受个夹缝气?不过我也想不明白,既然纪委是调查党内违纪违规行为的机关,为什么上面就不把权力下放,让我们放手去办事呢?您看,我们在罗原调查一个小小的财政局长的腐败问题就这么困难,要真想动个大官,还不得先把自己急死?我真想不通上面都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非得限制我们的调查时间,这不明摆着是干涉我们不让继续查下去吗?” “不让明着查,我们就暗着查!”程飞攥紧拳头砸在桌上,“我就不信这天下没王法了!” “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而且庞书记是有权叫停这个案子的,如果真跟庞书记叫起板来,吃不了兜着走的就该是我们了。” “你怎么说话的?”程飞一脸的不高兴,“你这叫长他人志气知道不?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纪检干部!纪检干部是干什么的?如果连党内的违纪违规行为我们都不能调查得一清二楚,那还要我们这些纪检干部做什么?还要纪委做什么?!” 小黄在程飞面前吃了一顿教训,连忙找个借口走了。程飞一个人愣愣地坐在桌边,仔细回味着许莉莉不冷不热地扔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即使不能做爱人,我们也是可以做朋友的。”做朋友?程飞不无感伤地回味着与许莉莉交往的每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瞬间,或许她说得没错,像他这样的男人并不能给她带来她想要的幸福,也许,放手是他能做到最好的事情,也是对她最为负责任的一种选择。 第十三章 人民来信 农历正月末的罗原显得异常单调而冷清,大街小巷上到处都涂抹着一种没有意义的冷漠,有些像写意的山水画,俊秀之外透着一种苍凉。由程飞领队的省纪委对林雪微进行党内调查的工作组成员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个个无精打采的,连多说一句话都显得不情不愿。特别是负责看管林雪微的张玉,这几天更是心事重重,一脸的疲惫。问再多的话,林雪微都抱定一个宗旨:死活不开口说一个字。被问得急了,索性撒泼撞墙,发誓要以生命和鲜血为代价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程飞一脸落寞地在梅岭招待所的大院里来回踱着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无功而返?自打谷子强从高书记手里接过同意双规林雪微的文件,他的内心就一直充满了惊喜与强烈的使命感,心想这下终于可以把柏向南逼到死胡同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最终还是败下了阵来。真的败下阵了?程飞紧锁着眉头仰望着身前一株在寒风中仍然显露苍翠本色的柏树,连一棵树都能不畏严寒,勇敢地与自然界的恶劣环境作着斗争,为什么他们一遇到困难就要退缩不前呢? 不,程飞剧烈地摇着头,他从来没有退缩过,谷书记也没有退缩过,他们之所以又走进死胡同无非是没能得到领导的支持和更大限度的放权,罗原官场这堆烂摊子的人际关系正如同大树的根部一样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局,他可以想象庞书记是决不愿意看到一大批官员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的,毕竟,这牵扯着太多太多的利益关系,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整个局势的不安和动荡。可他想不明白,庞书记在谷子强面前一再强调一切都要以经济发展为重,罗原是东华省经济发展的一面旗帜,在处理任何问题时都要首先考虑到对全省经济乃至全省整体发展规划的影响,再说,柏向南、肖云浦等人都对罗原乃至东华省的经济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难道就因为他们给国家赚到了钱赢了利就可以忽视甚至无视他们的不法违纪行为吗?如果事事都按照庞书记这个指导思想去执行,那还要他们和纪委单位做什么?难怪有的老百姓说纪委就是党政机关的一件摆设,好看但不实用,有些激愤的群众居然认为纪委根本就是和那些贪污腐败分子同流合污的。要再不好好整治整治罗原官场的坏风气,继续让这股习气蔓延下去,不是要造就更多肆无忌惮的贪官吗? 林雪微不就是一个地市级的财政局长兼地税局长吗?怎么连她都不能碰了?程飞一记重拳砸在树干上,内心觉得特别憋屈。连一个小小的财政局长他们都动不得,这以后的工作还要怎么做?省纪委的工作组都没法调查党内违规违纪的行为,更不要说下级的市纪委、县纪委和部门纪委了。想到这里,程飞内心掠过的苍凉感更加深了,他不明白,这个社会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官官相护,难怪老百姓要伸着手指着戳着他们的脊梁骨骂,还不是因为那些违法乱纪的官员们没能给老百姓留下一个好印象吗? 程飞感到问题越来越棘手,越来越令他头痛,冷水云很可能是从国内的亲人口中听到了风声,一直躲在东南亚不肯回来,而派去调查飞跃公司账目的人回来后也只是拉长着脸摇着头只顾叹气,看来冷水云早就做好了预防措施,从财务出示的公示账目来看,根本找不到一丝纰漏,现在又没有确凿的实证证明冷水云是给了林雪微巨额贿赂才拿到地税局新大楼的承建项目。 这边程飞正在踌躇,那边牛允陶刚刚下飞机,回到阔别已久的罗原。自从被柏向南和肖云浦设计把他从周宁区区委书记的位置上揪下来后,牛允陶痛定思痛,急流勇退,从政治领导的角色迅速转变为商界名人,走南闯北,最终把生意做到北京,将近二十年都没再踏回罗原地界一步,而现在,当他觉得自己的对手就要倒台之际,他选择回到罗原坐山观虎斗,好好欣赏他们最后的表演。 “怎么样,老曲,柏向南现在是不是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牛允陶瞟着身边坐着的来接他的曲总,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看来这次罗原官场有大大的好戏看了。” “不见得啊!柏向南是只老狐狸,比谁都狡猾,他上头又有罗书记和庞瑞华顶着,工作组拿他也是没奈何啊!” “你别替他高兴得早了,”牛允陶嘿然一笑,“不到最后,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省纪委的那帮人也不是好啃的骨头,一个比一个硬,听说那个叫谷子强的脾气倔得跟驴似的,大家背地里都说他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臭还要硬。” 曲总哈哈大笑着说:“你这是听谁说的?有意思,这个比方有意思啊!” “你别看我十多年没回过罗原,可我的心一直都挂在这儿呢。”牛允陶撇了撇嘴,“当初柏向南是怎么挤走我的,现在我就要怎样挤走他。当然,还是有一点区别的,他给我留了一条后路,作风问题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要搞他就不是这么简单的搞了。” “你是不是已经胸有成竹了?”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至少也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把握。要不我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急着回罗原看他们的好戏了。” “听说工作组刚找肖云浦谈过话,好像什么也没问出来,又把他给放了,现在肖云浦照样在湘江集团干得好好的,依我看,柏向南后边的关系太硬,工作组一时半会儿是弄不了他们的。” “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牛允陶嘿嘿笑着,“柏向南一心想把肖云浦排挤出湘江集团,好让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接班,可湘江是肖云浦一手打造起来的,他哪会那么容易就把湘江拱手让出来?这好戏很快就要敲锣上演了!” “我可是听说肖云浦最近被一个舞女搅和得心绪不宁,大有退出湘江的意思呢。”曲总盯一眼牛允陶,认真地说,“其实柏向南这次请他回来也不是真心的,就是想在工作组面前演戏,省得外人疑心他们之间出现了矛盾。” “这矛盾是想掩饰就掩饰得了的吗?方小梅一死,肖云浦心里对柏向南的不满越积越深,他俩迟早要决裂的,咱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推波助澜,再往他们的裂口上撒把盐,必要的时候我们再做点小动作,就不信柏向南倒不了台!”牛允陶瞟着曲总,“肖云浦在北京跟那个女主编打得火热着呢,怎么一回来就又找了一个舞女?” “还是从美国回来的舞女呢,”曲总笑着说:“现在罗原城都传遍了,说肖云浦六年前去美国出差,和那个舞女发生了一夜情,没想到就把那女人肚子搞大了,现在那女人带着一个六岁大的女孩回来找肖云浦认亲,肖云浦索性来了个死不认账,那女人就跑到湘江集团大闹了几场,这几天罗原各种日报晚报都大肆渲染这事呢。” “还有这种事?”牛允陶哈哈乐着,“肖云浦老了老了还是花心不死啊!也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上半辈子他欠女人的,现在就该是他还女人的时候。” “你别高兴得太早,”曲总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腿,“万事还是小心些好。柏向南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精明着呢,发生了这种事,他眼睛瞪得比谁都大,现在整个罗原官场无论官职大小,大家都变成了噤口的寒蝉,工作组根本就找不到突破口来对付他,庞瑞华那头已经给工作组下了撤退的死命令,好像就这几天的事了。” “这我明白。就是知道他难以对付,我才会亲自跑回来坐山观虎斗。工作组想撤出去,光凭庞瑞华一句话也不顶用吧?” 牛允陶不无蔑视地摇了摇头,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叠照片递到曲总手里,“你看看,这上面的人是谁?” “这上面的人不是铁德明吗?”曲总皱着眉头瞥着牛允陶,“这几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你再好好看看照片上的拍摄日期。” 曲总又低头认真看着。牛允陶解释说:“柏向南曾经悄悄把铁德明从监狱里放出来过,光凭这组照片,我就能断定庞瑞华不敢这么急就把工作组从罗原撤走的!” 曲总把照片还给他,面带疑惑地问:“可光凭这几张照片也不能说明问题啊。” “当然。”牛允陶把照片塞回公文包,“实话告诉你,我这次回来就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我手头上还有秘密武器呢。” “秘密武器?” 牛允陶得意地点着头。“不到关键时刻我是不会动用秘密武器的。我还得慢慢欣赏柏向南的痛苦过程呢。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紧张的神情,我心里比吃了燕窝还要美呢。” “真有那个必要吗?”曲总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的气还没消吗?别的我不想说什么,只是希望老兄你别把自己绕进去就行了。” “吃一堑长一智,我哪能把自己再绕进去?”牛允陶自信满满地说,“再说我手上还有肖云浦这张王牌呢,他欠我一个人情,这个时候要是能经常在他耳边吹些风,管保他跟柏向南翻脸。” “可肖云浦即使跟柏向南翻脸,他也不会站到你那一边去的。湘江集团对肖云浦来说就是一根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我看他迟早是要离开湘江的。” “你说得对。既然是鸡肋,就说明他还舍不得丢,我们正好利用他这层矛盾的心理左右他的思想,让他自乱阵脚,然后再各个击破。” 曲总叹口气,说道:“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你不光是在跟柏向南、肖云浦斗法,更重要的是在和一张看不见的无形的网在斗,你就真有把握能够撕破那层网吗?不管你受用不受用,看在咱们几十年交情的份儿上,我还是得劝你一句,退一步海阔天空,毕竟你们的恩怨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没必要再斤斤计较了。你看,你都六十好几的人了,要是有个好歹,你能经得起那个折腾吗?人生苦短,我们还有几年可乐呵的,还不如静下心多和家人过几天弄饴逗孙的日子比较自在啊!” “你那是没受过柏向南那份气,说出来的话自然就不怕腰疼了。”牛允陶睨着他,“我卧薪尝胆这么多年,不就指望有朝一日可以亲眼看到柏向南的可悲下场吗?现在就是一个机会,我能眼睁睁瞅着这么大好的机会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吗?” 曲总知道劝他无益,只好跳过这个话题说:“我已经在宏德酒楼订了宴席,请了好些你在罗原的亲朋故旧,酒桌上你可别尽说些不该说的话。现在的罗原毕竟还是柏向南的天下啊。” 牛允陶点着头,“我知道,在别人的地盘上,就得学会夹着尾巴做人,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这叫什么?这就叫做韬光养晦,我懂。” 牛允陶回罗原的第二天,工作组就收到了一封厚厚的检举信,里面详细列举了柏向南在当上罗原市委书记之前的种种不法事情,还包括一组留有拍摄日期的铁德明出外活动的照片。检举信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没有署名,也没有联系地址,仍旧是一封没有头绪的匿名信,但程飞却从这封信和这堆照片中一眼看出了希望,不管是真是假,他总该试一试的。 他立即给谷子强挂了电话,迅速反映了这封匿名信举报的内容。谷子强也很纳闷,这封举报信为什么光拣柏向南上任市委书记之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说?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就算确有其事,想要查出来也并非易事,更何况已经过了调查时限了,这不是给自己添乱吗? “会不会是腐败分子故意给我们发出的烟雾弹?”谷子强谨慎地琢磨着,似乎在问程飞,又像是在问自己。 程飞点着头,“不排除这个可能。可举报材料的内容相当详尽,说得有条有理,连时间、地点、人物,包括当时的标志建筑都没有任何的疏忽,我让小黄和张玉找了十多年前罗原的报纸来对照,有很多新闻都和材料上的记载非常吻合,所以我判断这份材料很可能是一个不愿透露真实身份的知情人寄来的。” “而且还是一个有着特殊身份的知情人。”谷子强托着腮揣测着,“你猜到底会是什么人?为什么他的检举重点都在柏向南当上市委书记之前这段时间?难道柏向南上任之后所做的种种不法行径他一点也不知道吗?” “我也奇怪这点。不过他寄来的照片却与肖云浦打匿名电话举报铁德明从监狱里被放出来的时间吻合,现在肖云浦矢口否认看到的那个人就是铁德明,但这照片却可以作为旁证,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组照片给庞书记施加压力,让他收回撤回工作组的决定。” “事不宜迟,一会儿你就让小黄带着这组照片回许江一趟。我亲自去找庞书记反映情况。关于举报人的身份,你得设法搞清楚了,我觉得这个人很可能是柏向南过去的同僚,但后来又不是了,找到这个人,或许是我们最终解决好问题的关键。”谷子强放下电话,坐在办公椅上托着下巴认真思忖着,到底会是谁呢?有谁会那么清楚柏向南过去的种种不法事实呢?到底是烟雾弹还是确有其事,他一时尚难分辨,他现在只把希望寄托在那组照片上,有了那组照片,庞瑞华就不能只手遮天,逼着工作组从罗原撤回许江了。 第十四章 刀光剑影 春寒料峭。许江城还处在支离破碎的寒冷的笼罩之下。庞瑞华在医院里养病着实不舒心,成天担忧着罗原的事,既怕处理不当得罪了罗书记,又怕工作组的调查干扰了罗原的经济建设,把谷子强恨得牙根痒痒,可双规林雪微的决定又是高扬联合党委人大代表开会后形成的决议,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让程飞把工作组带回来,只能不断给谷子强施加压力,迫使他放弃继续在罗原搞调查。 就在庞瑞华气得七窍生烟之际,谷子强的儿子谷小毛又被不明来历的匪徒绑了票,这让整个调查显得更加扑朔迷离。谷子强虽然没有明言儿子的失踪和柏向南那伙人有关,可从他犀利的眼神中,庞瑞华敏感地捕捉到他内心质问的语言,只得把一口气憋回肚里,暂且听由他们继续在罗原审查林雪微。可柏向南那边也是动作不断,三天两头让柳江南组织群众到工作组所在的梅岭招待所聚众闹事,把苏小海的自杀说成是被工作组迫害所致,更把林雪微形容成一个可敬可爱的人民公仆,竭力要求工作组放人。 罗书记也给庞瑞华打来了电话。在电话中说自己对柏向南还是了解的,纵使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会干出工作组说的那些事来,要求庞瑞华立即安抚工作组,不要再任由他们固执己见地对莫须有的事情刨根问底,从而影响到柏向南的工作以及罗原的经济建设。庞瑞华比谁心里都明白,柏向南对罗原市乃至东华省的经济建设是功不可没的,就凭他每年交出的经济达标指数,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轻易动他,要知道,处理柏向南并不是难事,可处理完他,谁能保证在罗原的地界上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柏向南?再说,处理完柏向南,势必会造成罗原官商两界的大震荡,到时候经济肯定会受到影响,甚至是剧烈滑坡,那么自己又拿什么业绩去面对上级领导对自己的政治评审呢? 庞瑞华倒没有更大的政治野心。六十多岁了,从最基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升到省委书记的位置上,他已经相当满足,根本就没想过要更上一层楼,锦上添花什么的。他只想在自己的任期内好好维持好东华省的和平稳定大局,并在这个局势上积极引导全省的经济建设向下一个飞黄腾达的目标奋进,并用这样的成绩作为自己离休时上交给领导过目的答卷就可以了。 可谷子强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比谁都要拗,决定了的事轻易拉不回来,更令他气愤的是,这个时候也不能撤了他的职换人。柏向南那边又不消停,不断搬出离休的罗书记挡门面,在医院休养的这段日子是天天有人给他打电话,天天有人跑来诉苦,搞得他心力交瘁,大叹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不躺到医院来养病的好。庞瑞华瞪着空洞的大眼睛盯着屋顶的天花板漫无目的地凝望着,他实在想不出任何好办法来应付眼下的麻烦事,尽管自己已经向谷子强下达了半月之内再调查不出任何结果就必须撤回工作组的硬性指令,但谷子强到底肯不肯听他一个躺在病床上的领导的话,他一时还真不好拍这个板。 姚千惠到医院看望老伴庞瑞华,给他带来一罐虫草煲鸡汤。从前庞瑞华一闻到鸡汤的香味,不管有什么烦心的事困扰着他,整个人都会变得顿时活跃起来,可眼下在姚千惠看来,鸡汤不仅没能让丈夫感到兴奋,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那些烦心的事你就不用再想了。”姚千惠坐到床边,舀着一匙鸡汤往庞瑞华嘴里送去,“你现在是个病人,该养病就养病,他们要怎么闹就由着他们去好了。掀翻了天不还有高扬替你顶着吗?” “高扬?”庞瑞华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就是个惹事精!这事还不都是他给我惹出来的,还指望他能给我擦屁股?” “既然是他惹出来的,就让他出面善后好了。你看你,六十好几的人了,还操这个穷心做什么?你不是常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嘛,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好了,反正你现在是个病人,真要捅出娄子,咱们也没做什么亏心事,怕它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庞瑞华看着姚千惠叹口气说,“再怎么说,我是一省的父母官,罗原的问题牵扯的方方面面太多了,稍有不慎,跟罗原官场有交涉的大部分干部就会全部翻船。柏向南是谁的人?谁都知道他是罗书记从基层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跟罗书记的感情好得就跟父子一样,罗书记为了这事已经跟我打过很多次招呼了,你说我能放手不管吗?” “可你现在是个病人啊!病人就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养病,你管他们什么事?罗书记要管就让他自己管好了,高扬不也是他的老部下吗?”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高扬那是罗书记嫡系的人吗?”庞瑞华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咽下姚千惠往他嘴里送过来的汤,“这事谁不管都成,就是我不管不成。要是罗原官场真的全体翻船,势必会牵扯到罗书记,到时闹个大花脸,谁的面子也不会好看,再说,我能有今天不也是罗书记一手栽培的吗?” “那你的意思,柏向南的经济问题还牵扯上罗书记了?” “柏向南毕竟是他的得意门生,如果被工作组查出他的得意门生犯有严重的违反党纪党风的行为,不是当着他老人家的面打他的嘴吗?谷子强混账不懂事,难道我也跟着他不懂事吗?” “那你想怎么办?谷子强又是个软硬不吃的,你又生着病休着假,所有工作都交给高扬代理,还不是他们想怎样就怎样?”姚千惠挤着眉头说,“我看你还是别操这个心了。反正你现在是个病人,就算罗书记怪起来,那也怪不着一个不在职不管事的病人啊。”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睁只眼闭只眼,就由着他们继续胡闹下去?”庞瑞华瞥着姚千惠撇了撇嘴,忽然喃喃地问,“以前在罗原的时候,你弄的那个基金会就真的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吗?你就不怕……” 姚千惠紧张地盯了丈夫一眼,“你是说他们会查基金会的账?” 庞瑞华重重点点头,“在罗原的时候我不管你,毕竟你有你的想法,我也不愿意过多干涉你,可要是有些人别有用心,你说咱们能安全地蹚过这条河吗?” “你是说谷子强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要查柏向南、林雪微,他还有更大的目标?” “他那个人啊,太深了。”庞瑞华叹口气,“他从30岁进入纪委工作,在这个岗位上已经奋斗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铁面无私,翻脸不认人的,你说他要是有心跟咱们过不去,咱们不是……” “他有那个胆量吗?”姚千惠在鼻子里冷哼一声,嘴里却强着说,“我那是慈善基金会,是募款捐助失学儿童和山区学生的,他想查什么?他又能查出什么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庞瑞华轻轻拉了拉姚千惠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谷子强这人性格深沉,谁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们要是不考虑周全了,恐怕真要被柏向南的案子牵扯进来的。”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柏向南我们非保不可了?” “保!”庞瑞华斩钉截铁地说,“非但要保下柏向南,就连林雪微也非保不可!” “听说林雪微的事现在都调查得很清楚了,缺的就是第一手的实证。”姚千惠翕动着嘴唇,“好像说只要那个叫什么冷水云的一回国,公安机关就会立即审讯他,到时林雪微受贿贪污的行为也就坐实了。” “现在外面还闹着吗?”庞瑞华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闹什么?” “苏小海自杀的事。” “听说还闹着。纪委工作组进驻的梅岭招待所院前院后每天都有大批不满的群众举着旗子大声抗议,罗原市公安局虽然派了警察维持秩序,其实也都是做做样子。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 “那就好,让他们继续闹去。我给谷子强下达的撤回工作组的期限只剩下最后三天了,我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庞瑞华坐起身,从姚千惠手里接过保温瓶,一匙一匙地舀着鸡汤往嘴里送去,“明天我就出院,你抓紧帮我办一办出院手续。” “什么?明天就出院?” “我这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回家养着也是一样。关键是在这最紧要的关头,我必须在省委大院坐镇,要不高扬那个老东西又要抓着我的权力不肯放手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事不宜迟,与其等着让谷子强打我们个措手不及,还不如我们赶在他们之前行动。”庞瑞华紧紧盯着姚千惠,“时间紧迫,拖不得了。再拖下去,他们就会爬到咱们头顶上撒尿来了。” “可你的病要紧啊!”姚千惠还想说些什么,忽然瞥到庞瑞华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连忙避开他的目光,索性不再开口了。 姚千惠心里比谁都明白,虽然丈夫对她当年在罗原搞的什么慈善基金会的问题从不过问,但自己却是非常清楚里面的各种名堂的。这些年她通过那个基金会没少拿到好处,而且也正是因为那个基金会,她结识了周啸虎,要是让谷子强把这把纪检的利刃插到基金会里,岂不是要让自己颜面尽失? 看着庞瑞华喝完鸡汤,姚千惠坐着专车回到位于省委大院的家中。刚打开门,连忙给温如萍拨了个电话,关照她一定要管好慈善基金会的事,别让有心人借着基金会闹出乱子来。 “放心吧,千惠姐,基金会的事我早就处理得滴水不漏了。谷子强虽然打着省纪委的旗号,可这次明面儿上毕竟只是调查林雪微的事,再给他几个胆,他也不敢轻易来查咱们的基金会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还是小心着点好。”姚千惠叹口气,“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家老庞说了,谷子强就是掉茅坑里的一块砖头,又臭又硬,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咱们还是及早作好准备,以防不测。” “没事的。”温如萍安慰她说,“我倒想他来查呢,看他能查出什么问题来?基金会的钱全是社会各界捐来资助山区贫困失学儿童的,进进出出每一笔账的来龙去脉都清楚得很,他爱查就让他查去好了。要是查不出来,到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谷子强要是真不识相,也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的!” “你有了准备我就放心了。可谷子强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我们家老庞都奈何不了他,管多了吧,大家的眼睛都盯着这事看着呢,一步走错万步皆错,你也不是不知道,省里还有很多人都眼巴巴瞅着我们家老庞,就想拉他下台看他笑话了。” “庞书记不是已经给谷子强下了必须撤走工作组的硬性指令了吗?怎么,又有变故了吗?”温如萍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高扬还不肯善罢甘休?” “就别提那个老东西了!”姚千惠气不打一处来地愤然道,“他也一把年纪的人了,跟我们家老庞一样,没几年奔头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年轻时没什么作为,老了老了非得搞出点动静来让大家都知道他是谁,有什么意思呢!不就是不服气我们家老庞当年和他竞争省委书记时把他给挤到外省去了吗?没竞争上,说明他自己没本事,做得不如我们家老庞好,他自己不反思,却又千方百计地调回来找我们的碴儿,他真以为我们家老庞怕了他不成?!” 温如萍听出姚千惠的话外音,“这么说,高扬还要揪着这事不放?” “那还用说!他明里是揪着林雪微不放,其实不就是想借机倒你家向南的台吗?倒向南的台还不就是要拆我们家老庞的台?这老东西太不自量力了,他自以为当了省长兼第一副书记,东华省的事就由着他说了算吗?要不是我们家老庞生病,他能把权力暂时移交给这个老不死的?”姚千惠越说越愤怒,“他高扬当初不也是罗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嘛,虽然不是罗原嫡系的人,罗书记对他也算是有知遇之恩的吧?他倒好,偏要在老虎头上拔毛,他还把谁放在了眼里?” “那庞书记就拿他没办法了?”温如萍掰着手指,忐忑不安地问。 “怕什么?在东华省,一把手是我们家老庞,他高扬算个什么?第一副书记,不就是个副手吗?老庞今天跟我说了,让我赶紧给他办出院手续,他要赶在给谷子强的最后期限到来之前回省委上班,亲自处理罗原的事,高扬和谷子强也就奈何不了他了!” “庞书记这就要出院了?”温如萍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身体还行吗?可千万别为这事气出个什么好歹来。我还跟向南说,过几天要去省城看看他呢。” “不是年前刚来看过嘛,我们又不是小孩子,要别人天天哄着的。我和老庞都知道你们罗原的事情忙,现在又出了这桩事给你们添乱,烦就够你们烦的了,就不用过来看我们了。” “那……” “咱们可是老姐妹了,还跟我客气什么?你放心,让向南也放一万个心,有我们家老庞在,高扬和那个姓谷的掀不起大风浪来的。”姚千惠话锋一转,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林雪微的问题看来不是空穴来风,要不是事关向南,我们家老庞才懒得过问她的事。一个财政局长,算得了什么?你们家向南的眼光也……好了,不说这茬儿了,你也别老缩在家里不出去,要天天待在家里,外面的事你都不知道,问题也就跟着来了。” 温如萍知道姚千惠的话中话,立即羞得满面通红,“千惠姐,我哪整天待在家里不出去了?我经常去基金会组织各种活动的。你是不知道,光基金会的事就够我忙的了,哪还有时间管别的事?” 姚千惠索性把话挑明,“林雪微不是个吃素的。一个女人,刚过40岁,就身兼财政局和地税局的局长,虽然官不大,可在罗原官场上却足以独当一面,要不你就是再多给她几个胆子,她也没那个胆量敢吞下一幢月湖别墅!这还只是工作组查出来的问题,其他隐性的问题还不知道有多少呢。你想啊,她掌握着罗原的经济命脉和财政大权,还不是想什么时候用钱就什么时候用?我在罗原的时候从没多注意她一眼,现在看来,她的手段可是相当了得,再这样下去,罗原的财政还不得被她掏空了?必要时,你得给向南提好醒,别让这种女人拖了后腿,等这事风平浪静了,该撤职就撤职,该内部处分就处分。” “我知道,我会好好跟向南说的。” “那就好。这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生来就克夫的命,把自己男人克死了,下次还不知道会克上谁呢!” 姚千惠此话一出,温如萍突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这些日子天天忙着愁柏向南的事情了,没工夫过多过问林雪微的事,听姚千惠这么一说,她倒觉得有几分道理。这女人就是个不祥的人,要不苏小海怎么年纪轻轻的就患了老人才会得的帕金森综合症,又怎么会说自杀就自杀了?她感到有些后怕,要是再让柏向南跟这个女人黏不清,没准下一个遭到不测的就会是他了。 “对了,我听老庞说罗原有很多群众都自发地组织起来对工作组双规林雪微和逼死苏小海的事举行抗议,这事还得继续下去,这几天更要把声势做得更大,这样老庞在省里说话也就更有力量了。” 温如萍谢过姚千惠的叮嘱,心里却变得不自在起来。她想起姚千惠叮嘱自己处理好慈善基金会的事,知道姚千惠心里担忧着什么,不过姚千惠的叮嘱却给了她另外一个信号,那就是庞瑞华夫妇已经在心里认定自己和他们是捆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所以即使庞瑞华不想管也由不得他了。想到这儿,温如萍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放松的微笑,管他呢,头上捅个大窟窿不还有庞瑞华两口子顶着吗?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反对工作组双规林雪微的群众声浪做得更大更有力度些,紧密配合庞瑞华在省里的行动才不失为最好的上上策,于是立即举起话筒给杨慕雪打去了电话。 第十五章 拍案惊奇 何青想不明白,按说自己在纪委工作的年限要比谷子强长,资历也比他老得多,为什么薛明义和高扬都看不上自己,一个让四十多岁的谷子强就轻轻松松地爬上省纪委副书记的位置,一个干脆把刚刚年过五十的谷子强提拔到省纪委书记的显要位置上来?本来因为调查罗原官场的事,谷子强已经被降级处理,眼看着到手的省纪委书记的位置就要被他牢牢掌握在手中,可没想到高扬的决定却再次改写了他的命运,让他只能屈居人下。 庞瑞华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通知谷子强和何青、程飞一起到省委开小组会议,讨论撤销对林雪微调查的事。何青明白这是庞书记发出的一个强而有力的信号,或许这也是他扳倒谷子强最后的机会了,他决定放手一搏,就算搞不垮谷子强,也要让自己在庞书记眼里变得重要起来。 省委小会议室里,高扬和谷子强、程飞早就提前进入。他们围坐在椭圆形会议桌前,每人的手边都搁着一堆厚厚的材料,看来都已经作好和庞瑞华一决雌雄的准备。何青夹着笔记本刚刚迈进会议室还没有坐定,庞瑞华就紧跟在后面铁青着脸走了进来,同时进入会场的还有庞瑞华的秘书孙小彬。 庞瑞华先清了清嗓子,说明召集他们开这个会的意图后就拿眼睛轻轻瞟一眼谷子强,示意让他先说。谷子强不慌不忙地从一堆资料中取出程飞收到的那堆匿名照片,轻轻往桌子中间一推,一张一张摊开,瞥着庞瑞华正色说:“这是我们刚刚得到的最新证据,请大家看清楚这张照片上出现的人物,他足以证明罗原市市委书记柏向南玩忽职守,目无党纪法规,像这样的党内腐败分子,我们就应该对他严惩不贷!” “谷子强,请你注意自己的用词!”庞瑞华冷冷盯着谷子强,“我们今天开会的主题是讨论撤销关于林雪微同志的双规决议,其他人的事不是我们这次开会讨论的范围!而且,柏向南有没有问题还没有定性,在没有定性之前,任何人都不能信口开河!” “庞书记,请您仔细看看这些照片。”程飞忍不住抬起身,把照片往庞瑞华面前推着,“这些照片上的主人公是两年多前犯故意杀人罪,造成罗原市《新原日报》女记者方小梅死亡的杀人凶手铁德明,可就在几个月前,有人在罗原市区发现了铁德明的踪迹,这些照片就是那段时间被拍下来的。” “铁德明?”庞瑞华当然是知道铁德明的,连忙抬眼朝那堆照片上瞥去,皱着眉头说,“这堆照片能说明什么问题?” “请庞书记注意看照片上的拍摄时间。”程飞认真地提醒着他,“这个时间铁德明应该被关押在罗原监狱里服刑,他怎么可能跑出来闲逛呢?这些照片从侧面证明了铁德明曾在某个时间段被人私自从监狱里放出来过,难道这么大的事情还不算是问题吗?” 庞瑞华正要开口反驳,谷子强连忙补充说:“这些照片我们已经交付省公安厅的技术部门做过鉴定了,证实拍摄时间和照片上显示的时间完全吻合,这就说明有人徇私舞弊,偷偷把一个在押犯放了出来,而在罗原可以有这么大权力,又能够一手遮天的人除了柏向南别无他人,所以我们想请庞书记组织党委开会,对柏向南同志进行双规调查。” “就凭这些照片?”庞瑞华一把将照片抓到手里胡乱看着,一边看一边愤愤地扔到孙秘书手里,没好气地吩咐着,“孙秘书,这些照片先放在你这儿保管,等开完会,你再找别的技术部门检测照片的成像时间!” 程飞刚要去孙小彬手里抢照片,庞瑞华立即目光如炬地瞪着他,“干什么?这里是省委大院,不是在你自己家里,你平时就是这样参加党内会议的吗?”一句话呛得程飞只得轻轻坐了回去。“这些照片放我这里你们不用担心,我自会给你们一个合情合理的交代!”庞瑞华拿目光扫射着屋里所有人,冷冷地说,“就算成像时间没错,你们就能保证这照片上的人一定是铁德明?这世上长得相像的人多了去了,一张照片能证明得了什么?更何况罗原市公安局不是早就调查过了吗,铁德明一直都好好蹲在他的大狱里服刑,他怎么可能有机会跑出来呢?我看你们一个个脑袋都被烧糊涂了吧?” 高扬见庞瑞华是这个态度,情知自己再不表态,事情会朝着他们预料的相反方向发展,连忙欠一欠身子正色说:“罗原官场官官相护在东华省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柏向南可以把铁德明放出来,自然也就可以再把他送进去。听说邹慕平和铁德明在监狱里住的房间都比得上三星级酒店的待遇了,难道这就是犯人服刑应该享受的待遇?” “老高!”庞瑞华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觑着他,“你是个老干部了,思想觉悟应该比他们这些后生晚辈高得多,怎么也跟着说糊涂话了?外面的胡言乱语你也当成正经事儿拿在会议上说,就不怕传出去影响你的威信吗?好了,话说回来,我说过今天的议题是有关撤销林雪微双规的决议,从现在开始,咱们只讨论林雪微!” “老庞,林雪微和柏向南是捆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们讨论林雪微的问题就势必要提到柏向南的问题,您这么做是不是有些避重就轻了?”高扬缓了缓劲,毫不客气地质问着庞瑞华。 庞瑞华没想到高扬会当众挑战自己的权威,不禁火冒三丈,可高扬毕竟是一省之长,又不好当众让他下不了台,只好冷眼盯着他正色说:“讨论什么?你们有证据吗?有证据就请你们拿到桌面上来说,别动不动就怀疑你怀疑他!要是今天怀疑柏向南,明天怀疑陈向南,后天怀疑周向南,我们东华省的领导还干不干事了?” “该怀疑的就得怀疑,而且反映柏向南问题的检举信一封接着一封……” 庞瑞华终于忍不住打断高扬的话,“那些检举信我也看过,说的都是些不疼不痒的东西,你能拿着那些东西作为确凿的证据吗?调查腐败官员我并不反对,可是也总得有个原则和度吧?如果底下的群众三天两头地写检举信揭发你,你愿意省纪委出面调查你吗?大量事实也证明了,我们有很多好干部因为和下面的干部群众处理不好关系而遭人厌恶,诬陷诽谤他们的检举信也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可最后的调查结果又是什么?查无实据!查无此事!难道纪委的职责就是采信这些毫不负责的诬陷之词来伤害我们党内干部感情的吗?” “可也不能因为有少部分查无实据的例子就放过可能真的存在问题的问题干部啊!”高扬大声抗议说。 “谁有问题?你说谁有问题?”庞瑞华和高扬针锋相对,“你认为柏向南有问题那都是你的主观意见,在我眼里,柏向南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干部!他有气魄,做事也有能力,这些年他在罗原作出的贡献大家都有目共睹,罗原在他的带领下GDP和其他各项指标逐年上升,可有些人就是眼红看不得别人好,非要往别人头上扣一顶大帽子,这难道是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应该保持的态度吗?” “庞书记您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柏向南的确为罗原市和东华省的经济发展作出了杰出贡献,可难道就因为这样,我们就要放过一个党内腐败分子吗?”谷子强坐直身子,慷慨激昂地说,“我们调查柏向南也有年头了,虽然还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但大部分的事我们纪委都心知肚明,只是他太狡猾了,没能给我们留下任何可以抓得住的把柄,我相信只要假以时日,我们纪委就一定能抓到这条大蛀虫摆在庞书记的面前,到时您就可以看清楚他到底只是收了些礼物还是犯有严重的经济问题了!” “是啊,你们调查他也有些年头了,都调查出什么来了?”庞瑞华瞪着他,“不是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吗?” “我和庞书记的意见是一致的。我也赞成立即撤销对林雪微同志的双规决议。”何青抬起头盯着庞瑞华说,“这事兴师动众了好些日子了,可直到现在仍然一无所获,再这样下去只会造成工作组和群众的对立,现在罗原的群众已经视我们工作组为眼中钉了,要再闹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何青,我提醒你注意,你要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负责!”高扬虎着一张脸瞪着何青,“如果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又没直接参与调查,就不要发表毫不相干的意见!” 何青张大嘴巴没敢接着说下去。庞瑞华立即指示他说:“没关系,开会就是要听取大家的意见,你接着说。” “高省长说得没错,我没有直接参与此次的调查,可我毕竟还是省纪委副书记,这事处理不当,我也有责任,所以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发表我自己的观点的。”何青顿了顿说,“林雪微到底有没有贪赃枉法现在也没有定论,她一直一口咬定月湖别墅不是她自己买的,而她的丈夫苏小海在自杀前也写有遗书澄清林雪微和那幢别墅毫无关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们还有什么可查下去的呢?” “何书记,苏小海那封遗书算不得数的。他那么写明摆着就是为了给他妻子脱罪。”程飞纠正何青说。 “遗书都不算数,那请问还有什么算得了数?现在苏小海人已经死了,罗原的群众异口同声地说是你们工作组逼死了苏小海,要求你们偿命,你是直接负责调查林雪微事件的,就苏小海的死你有什么话可说的?如果月湖别墅不是苏小海买下的,那么他的死就肯定跟你们有关了!既然他不是畏罪自杀,那就是被人逼死的了!” “何书记,你这么说有些牵强吧?”谷子强立即打断他的话,“苏小海即使不是畏罪自杀,难道你就能证明他是被程飞他们逼死的吗?” “我是不能证明。”何青冷笑着,“那你们有办法证明苏小海遗书上写的那些话是假的吗?人都死了,你们也撬不开他的嘴,要是人家一口咬定是你们逼死了他,你们又有什么话可说?” “我们有证言能够证明那幢别墅就是林雪微买下来的。”程飞瞪大眼睛申明,“林雪微的表妹周敏君以及她的丈夫和母亲都可以出面证明我们没有说谎。” “那也只是旁证不是吗?房产证上明明写着周敏君的名字,现在林雪微也矢口否认她知道房子的事,你就能保证这其中没有别的隐情?” “这……”程飞欲言又止。他到嘴边的话被谷子强犀利的目光生生地给逼了回去。 庞瑞华调成静音的手机显示灯不断闪烁着,他示意孙小彬拿到门口去接。孙小彬接完电话后,面色凝重地走到庞瑞华面前,附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了些什么。庞瑞华铁青的脸色由于孙小彬这通话明显起了好转的变化,但他又刻意掩饰住内心的喜悦,把手往桌子上重重一拍,说道:“还查不查?都是你们惹出来的好事!罗原的群众又跑到工作组闹事了,苏小海的姐姐爬上了十二层楼顶层要跳楼了,你们干的事你们自己去收拾烂摊子吧!” 谷子强和程飞面面相觑。苏玉敏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这不是明摆着故意滋事吗?谷子强瞥一眼庞瑞华,暗自琢磨着,这事肯定没那么简单,没准儿柏向南已经和庞瑞华事先通了气,要不怎么会这么巧? “你们还傻瞪着眼看我做什么?你们说的那个周敏君也翻供了,她和她丈夫都出来指证说那幢别墅是苏小海求他们以他们的名义买下来的,林雪微事先根本就不知情,你们……” “这……周敏君明明说是……”程飞惊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关键时刻周敏君夫妇也会掉链子,看来问题真是越搞越复杂了。 “这什么?周敏君说了,是受了你们工作组某些人的诱导才那么说的!”庞瑞华又是一记重拳砸在桌面上,吹胡子瞪眼睛地咆哮着,“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林雪微的双规决议立即撤销!这是省委的命令!你们必须服从!” 庞瑞华扔下这句话,领着收拾好铁德明那堆照片的秘书孙小彬扬长而去。何青也立即夹起笔记本尾随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高扬和谷子强、程飞三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才好。突然,只听得一声巨响重重落在桌面上,大家循声望去,只见高扬怒目圆睁,紧紧攥着的双拳有力地砸在了桌上。 第十六章 干部的烦恼 罗原市纪检干部左修元放好自行车,从车篮子里取出那只半新不旧的牛皮公文包夹在夹肢窝下,铁青着脸往屋里走,刚一进屋,还没站稳,整个身子就突然倒进客厅里摆放着的布艺沙发上。这个时候妻子韩延延正好也下班,一进门,瞥见左修元这副沮丧的样子,一边脱下身上披着的风衣,一边看着他好奇地问:“工作组的事不是完了吗,你怎么一回家就嘟着嘴?瞧你满脸灰尘,还不到厨房里找热水洗洗!” 左修元好像没听到妻子说话,仍然紧绷着一张脸窝在沙发里。韩延延走上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给了一拳,半眯着那双笑起来就会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紧紧看着他,问道:“怎么了,单位谁给你气受了?” 左修元忽然叹口气,“要有气受就好了,是被人当成间谍怀疑了。” “间谍?”韩延延哧哧笑着,“什么间谍不间谍的?都解放几十年了,你倒变成间谍了?” 左修元瞪了妻子一眼,“早知道打死我也不进工作组了。他们一下来,就要求市纪委配合他们的工作,谁都不傻,知道这事办好了办坏了都要得罪一大群人,个个都成了噤口的寒蝉,就数我傻,还非得往工作组里撞,撞到头什么好事都没沾到边,最后还被人怀疑成柏向南安插到工作组里的间谍了!” “他们把你当成柏向南安插进去的人了?”韩延延收住脸上的笑容,银牙一咬,恨恨地骂着,“这帮乌龟王八蛋!我早就劝你不要蹚这浑水,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柏向南你也得罪了,工作组那边又没落下好,倒成了一个间谍,以后还怎么升迁啊?”韩延延越说越来劲,伸手点着丈夫的脑门,“你啊,就是不长脑袋,这种事你用脚趾头掰着数也能想明白,柏向南是谁?他手眼通天,省纪委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来来回回好几趟了,最后还不是什么事也没有,照样高高兴兴地当他的市委书记。你倒好,人家都不想沾手的事你偏要去沾,这下好了,满手沾着屎,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你少烦我!”左修元用力推开韩延延点在他脑门上的手,“我要知道是这个结果,就算他们在背后拿机关枪逼着我,我也不跟去掺和这事!现在柏向南那边我准保被记录在他的黑名单里了,工作组这边又……” “谁让你打肿脸充胖子去了?人家老姜不是就在家装病不出来吗?那会儿叫你进工作组,你也装病不去不就完了?”韩延延越数落越来劲,“好,这下好,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你看看你,四十多岁的人了,长得倒人模人样的,怎么就缺副心眼呢?工作组迟早是要走的,这傻子也能看明白的事,偏你就看不明白,往后柏向南还不知道背后给你穿什么小鞋呢!” “我不是没办法吗?工作组来了,按规矩,市纪委肯定得派人配合他们工作的,谁知道他们偏偏指派了我去?又不是我主动请缨非得去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那你可以推啊!”韩延延瞪了他一眼,气得嘴巴上翘,“这下不但你惨了,我也要被你害死了。柏向南的老婆是我们医院的老干部了,虽然她现在已经退休了,可我那些顶头上司哪个不是她的下属和同事?万一人家哪天想起你在工作组帮衬的事,还不是想怎么修理我就怎么修理我!” 左修元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只是掉过头去不住地叹息,摇晃着肥硕的脑袋。 “你这会儿叹气管个屁用!我问你,工作组的人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他们凭什么说你是间谍?” “他们也没说我是间谍,但就是怀疑上我了。林雪微刚被放出来,就到处跟人说是柏向南收买了工作组里的一个纪检干部一直在暗中给她通风报信。这话被工作组知道了,还特地连夜开会讨论了谁最有可能是这个泄密者,结果开完会的结果就是我的嫌疑最大。因为只有我是市纪委派去配合他们工作的人。” “你们市纪委也不只派了你一个人配合他们的工作啊。老陈、老温不是也跟着他们一直调查的吗?” “可人家都是敷衍了事,谁也没像我一样一天到晚跟着他们后面忙里忙外的,他们怀疑我的嫌疑最大也是合情合理的。”左修元不住地摇着脑袋,“这下完了,前程全完了!工作组是收拾不了柏向南的,可柏向南收拾起我来却是易如反掌啊!” “所以说你这人死心眼子!”韩延延板着一副猪肝脸,衬托得她的方脸显得更大,哪儿高哪儿低哪儿有坑都看得一清二梵。“他们怀疑你,你不会争辩啊?”她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你不会真的帮柏向南做事吧?” “我倒是想替他做事,人家也看不上我啊!”左修元欠了欠身子,猛吸一口气,“早知道我就真当了这个间谍,也不至于弄得现在里外都不是人。你看老陈和老温,啥事也不干,就是在工作组备个名册,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拿的工资、奖金一分也不少,我这是干吗啊?”他猛地伸手一拍头,“瞧我这冤大头当的!” “你就是缺心眼儿!”韩延延骂了他一声,掉转过头,跑去厨房淘米做晚饭。接下来几个小时韩延延都没个好心情,一恨丈夫没眼力,二恨自己怎么嫁了这么个榆木疙瘩,都四十出头的人了,本以为再努把劲还有往上升的机会,现在弄出这么一出,不是间谍也是间谍了,两头不讨好,前程不就这样被毁了吗?越想越生气,悔当初自己怎么就瞎了眼嫁了左修元这个没志气又没本事的,悔得肠子都青了,晚饭胡乱扒拉了几口就推到桌子边上,左修元也不敢顶嘴,自己也没心情吃饭,起身收拾了碗筷,满腹心事地踱到卧室,脸也不擦脚也不洗就往床上一跳,拉开被子紧紧裹住头生着闷气。 韩延延正待破口大骂,屋外忽地有人敲门。韩延延把耳朵竖得老长老长,瞪着紧紧裹着被子的丈夫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不紧不慢地出去开门。韩延延认识对方是律师窦海德的妻子江慧,也就是几年前因为帮助崇化区回迁居民和邹慕平打官司又被柏向南秘密批捕的那个律师的妻子。这几年来,江慧一直在为丈夫的冤屈跑上跑下地托人情找关系,无奈罗原官场官官相护,没有人敢挺身而出替窦海德说话,所以窦海德在监狱里一蹲就是两年多,邹慕平、田海琴夫妇都被抓进去了,他的冤屈也没能被平反。江慧是个普通的纱厂女工,既不懂政治也不懂法律,只是凭着婚后多年从丈夫那里耳濡目染来的一点儿零星的法律常识四处奔波找人,最后只能是处处碰壁,撞得体无完肤可还是不肯甘心,经人介绍,又寻上了市纪委纪检干部左修元的门。 江慧听别人说左修元这人还算正直,也算厚道,就拎着两只老母鸡求上了门来。韩延延和江慧年纪差不多大,初次见到她就觉得亲切,倒也撺掇着丈夫帮着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那个被判“泄露国家机密罪”的窦海德给提前放出来,无奈左修元官低言微,找了好几个管事的都被人家一句话给推了出来。渐渐地,他也就不想再管江慧的事,每次江慧来,他都让妻子敷衍她几句了事。 “你怎么又来了?”韩延延把手里照例拎着两只老母鸡的江慧让进客厅,盯着她语重心长地说,“窦海德的事我们家老左真的是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到了,能托的人也都托到了,可人家都不敢碰这个壁,你也知道,老窦犯的是泄露国家机密罪,这顶帽子扣得大,没人敢说话啊!” 江慧哽咽着,“韩姐,我也是没有办法,实在不知道找谁帮忙了,这偌大的一座罗原城,除了你们家老左,我真不知道该去找哪个好官了。”边说边呜呜地抽泣着,“他进去都快三年了,孩子天天都在想他,我一个纱厂女工每个月才拿几百块钱的工资,又要养老又要养小的,他再不出来,我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不还只剩下两年吗?你再咬紧牙关挺过去就好了。”韩延延劝着她,“等窦海德出来,你的苦也就熬到头了。” “可窦海德明明没有犯法啊!他被抓进去坐牢是天大的冤案,难道就没人能替他主持公道了吗?”江慧伸手抹着眼泪,“韩姐,你是个明白人,你是知道,我们家老窦根本就没犯法的,他们不讲道理,他们陷害老窦,可天底下总该有个讲道理的地方吧?邹慕平做了那么多坏事只被判了三年,我们家老窦只不过为民请愿,却被判了五年,他怎么就那么倒霉?” 韩延延盯着哭成泪人的江慧,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她了,东一句西一句地和她闲扯着,心想谁让你男人和柏向南对着干呢,和柏向南对着干还能有好果子吃吗?江慧知道其实找韩延延和左修元也没有用,但她就是一趟接着一趟地来,她总希望会出现奇迹,或许每走这么一趟,她郁闷到极点的心情就会得到一点点的释放,毕竟还有韩延延这样看上去不错的女人能替她分担忧愁,总比她一人躲在被子里哭泣强多了吧? 韩延延把哭够了的江慧送走,叹着气踱进卧室。左修元扯开被子探出头问她说:“窦海德的老婆又来过了?” 韩延延点点头说:“比起她来,你算是幸运多了。” “干吗拿我跟她比?我能跟她比吗?不过话说回来,她和窦海德真是倒了大霉,也不知道他们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样被拆得四零五散的!” “还不都是窦海德管了不该管的事?” “你还知道他管了不该管的事啊?还三天两头地让她进来听她哭诉。这要被柏向南知道了,我就要跟着后边倒大霉了!” “怎么,你不是说你不怕的吗?”韩延延瞪了他一眼,“工作组你都进去了,还怕江慧来找我们?别以为我不知道,都说别人不想出头,非逼着你进去,其实还不都是你自己想进去掺和?”边说边伸手点点他的脑袋,俯下身子认真盯着他的脸看着,“你这个人和他们不一样,我没看错。” “怎么不一样?”左修元突然来了兴致,抿嘴笑着问她。 “你这个人还算是有良心的。你早就看不惯那帮人的嘴脸了对不对?”韩延延侧过头,把脸挨着他的脸,“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几分正义感的。” “光有正义感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当成间谍了?”左修元耸耸肩,嘘口气说,“其实我这心里还真挺后怕的,你说万一柏向南记恨上我,我不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吗?” “所以说你笨啊!要逞英雄也不动脑子!” “那你说我进工作组到底对不对?”左修元坐起身子,认真问着妻子。 “对,也不对。”韩延延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希望咱们家里不要发生任何意外,但也不希望昧着良心过一辈子。做人,有时真的很难。”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是去跟工作组说清楚我不是间谍吗?” “你觉得说了有用吗?”韩延延瞪着他,“他们正式跟你说怀疑你了吗?” “那倒没有。是老马、老温告诉我的。他们压根儿就没让我参加那次会议。” “那你就装糊涂呗。这事是谁干的迟早都要知道,怎见得一定就是市纪委的人干的,没准柏向南买通的就是他们省纪委的人呢。” “我就担心柏向南会对我们不利。” “这倒也是。不过怕也躲不过去,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这些日子你只管做你该做的工作就是了,凡是关于工作组调查的话题你都烂在肚子里一字不提,就算他们想找你麻烦,也未必找得到合适的借口。” “这话倒也有理。”左修元瞥着韩延延的大方脸,自我安慰着叹口气,“我们规规矩矩做事,怕他什么半夜鬼敲门呢?”伸手拍拍她的肩,“好了,睡觉吧!” “睡什么睡?”韩延延伸手点着左修元的脑门尖叫一声,“你还没洗脸洗脚呢!” “不洗了!”左修元拉紧被子朝头上盖去。韩延延撅着嘴使劲在他身上拍打着。 两口子还没闹完,突然,左修元的手机响了。韩延延拿过手机,轻描淡写看了一眼,扔到把脑袋钻出被子的左修元手里:“你的电话。” “这么晚了还有谁打电话找我?”左修元摸了摸头,接过手机一看,是个陌生电话,对着韩延延眨眨眼睛,“那我接了。” 韩延延白他一眼,说道:“接吧。” 左修元没想到电话居然是市府秘书长杨慕雪打来的。电话还没挂断,脸上就写满了沮丧的神情。韩延延等他接完电话,连忙探过头问:“谁打来的?” “是市政府的杨慕雪。” “杨慕雪?不是市府的秘书长吗?”韩延延惊得张大了嘴,“他不是柏向南的人吗?” 左修元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极不情愿地拉开被子,慢腾腾跳下床,胡乱地往身上套着衣服。 “你这么晚起来做什么?”韩延延挡住他的去路,两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变得紧绷,“你是要出去吗?” “柏向南约我见面。在周宁大厦顶层的豪华会所里。”左修元有气无力地瞟着妻子说。 第十七章 螳螂捕蝉 左修元冒着风寒骑在自行车上,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柏向南大晚上的要见他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看来真被韩延延那张破嘴说中了,工作组撤回许江,柏向南要反攻清算了。谷子强他不敢动,程飞他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那毕竟都是省纪委的干部,可自己就不一样了,他只是罗原市纪委一个没多大官阶的纪检干部,柏向南一旦火上来了,还不是想怎么对付就怎么对付他吗? 左修元骑着自行车一路惆怅到终点站。他无心给那辆心爱的三枪牌自行车上锁,掏出手机给杨慕雪打了个电话。5分钟后,杨慕雪出现在周宁大厦楼下,带他走进了迷宫般的顶层豪华会所。左修元没有心思欣赏这个堪称罗原顶级会所的奢华气派,忐忑不安地跟在杨慕雪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柏向南身边。柏向南穿着整洁的西服,神情镇定地坐在一张真皮沙发里,他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几瓶左修元说不上名头的红酒,可他知道那都是世界顶级品牌的名酒。见杨慕雪带左修元走了过来,柏向南轻轻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杨慕雪连忙一伸手,请左修元坐到柏向南对面的位置上。 左修元浑身都不自在着。自己只是纪委的一个小干部,别说是和柏向南,就连和市纪委书记、副书记面对面坐着的机会也不曾有过,不禁惶恐地瞥一眼杨慕雪,轻轻喊了一句:“杨秘书长。”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到。 “你坐啊!”杨慕雪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瞟着他说,“柏书记特地吩咐过的,来者便是客,你不用拘束。” “我……”左修元瞟了瞟杨慕雪,又偷瞥一眼柏书记,“柏书记,我……” “坐吧!”柏向南总算是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而且面带着微笑。这让左修元心里又是一阵紧张,很自然地联想到笑面虎的说法。他刚想往下坐,可屁股就是不听使唤,坐下去又愣是弹了起来。 “老左,你这个人也是见过世面的,怎么到了这里就上不了台面了?”杨慕雪故意看着他说说笑笑,打破尴尬的气氛,“柏书记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干吗紧张成这个样子?” “啊?”左修元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抬手轻轻擦拭着,又轻轻瞥一眼柏向南,愣是挤出一脸微笑喃喃自语着,“不紧张,啊,我不紧张。”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屁股落了地儿,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 “你叫左修元是吧?”柏向南笑容可掬地盯着他,“你比我小二十多,我就叫你小左吧。” “是,我叫左修元。柏书记……”左修元连忙摊开手在茶几上胡乱摸着,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全了。 “你会喝酒吧?噢,我听老马说过,白酒你能喝上几杯的。”柏向南故意看着他,指了指面前的红酒说,“我现在不喝白酒,上头,不如喝红酒的好。要不今天你就陪着我和杨秘书长喝几杯?” “我也不是特别能喝。”左修元轻轻抬起头,“顶多一瓶白的,多了就过头了。”边说边瞟了瞟茶几上那些叫不出牌子的名酒,心想这老马原来早就是柏向南的人了,连自己能喝多少酒柏向南都知道了,幸亏自己在工作组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要不还不知道会被老马说成啥样呢! “平常都喝什么牌子的白酒?”柏向南挪了挪身子,“能喝一瓶,比我强多了。白酒我最多能喝上半瓶。老了,不中用了,不如你们年轻人身体好了,白酒也就不敢多喝了。” “酒还是少喝的好。”左修元点点头,“我喝酒没有瘾,需要应酬时才喝。” “谁不是需要应酬时才喝?”柏向南哈哈一笑,伸手指着靠近左修元身边的那瓶酒问他,“这是帕图斯,法国最著名的红酒,喝过吗?” 左修元摇了摇头说道:“听都没听说过。” 柏向南一下来了劲儿,又坐直身子,伸手指着那瓶帕图斯酒向他介绍说:“更多的人习惯叫它‘披头士’,又称它是‘酒中之王’。你知道法国什么地方出产的红酒最名贵吗?” 左修元还是摇了摇头。 “法国波尔多地区的红酒最为名贵。这酒之所以名贵就因为出产它的酒庄位居波尔多区八大名庄之首,是波尔多目前质量最好、价格最贵的酒王,颇有王者风范,不少欧美影视明星都喜欢收藏它。” “这酒一瓶得不少钱吧?” “这要看酒的出厂日期了。越陈的越贵。”柏向南轻轻笑着,“这瓶酒是1983年生产的,也就三万块钱不到吧。”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贵的酒。”左修元宛若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我喝的酒,最贵的也就是几百块钱一瓶的茅台,平常还喝不着,都是单位年会上才能喝到的。” “那你平常都喝什么白酒?”柏向南亲切地问他。 “大众酒。洋河、高沟这样的。”左修元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洋河也有贵的。洋河国宴可不比茅台差。”柏向南不无得意地瞥着他,“今天就陪我喝几杯帕图斯吧。”边说边抬眼朝杨慕雪看了一眼。杨慕雪连忙抬起身子,摸出早已准备好的开瓶器,三下五除二就把瓶塞打开,顿时,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松露香味。“这帕图斯的特点就是酒色深浓、气味芳香充实、酒体平衡、细致又丰厚,喝了这酒,以后你再喝洋河、高沟什么的就觉不出滋味来了。” 说话间,杨慕雪已经给三人的酒杯里都满上了酒。 左修元一边学着柏向南的样子轻轻呷一口帕图斯,一边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些名酒,心想柏向南倒真是会享受生活,难怪省纪委一门儿心思地要来查他,光一瓶酒就能喝掉一个普通家庭半年的收入,没人检举揭发他才怪呢!不过喝酒归喝酒,柏向南请他过来总不会只想陪着他品酒吧?自己人微言轻,柏向南这顿鸿门宴光酒就花费不小,到底存了什么意思呢?看样子也不像要找他麻烦,难道还能有求于他? 柏向南仔细打量着左修元,满脸堆着微笑。左修元一边放下杯子,一边朝柏向南点着头,心想:这时候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几万块钱一瓶的酒先喝下肚子再说吧。柏向南好像看穿他的心思,忽然轻声发问说:“小左啊,知道我这回请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左修元心里一惊,心想终于言归正传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索性装着一脸糊涂,赔着笑说:“柏书记,我还真不知道您找我来有什么事。要是有什么需要修元效劳的,修元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你这话就说重了。小事,小事,都是小事。”柏向南仍然满脸带笑,“我那桩事你也是经手了的,有人在我面前说了你不少坏话,不过我也就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没把那些事放在心上,要不我今天也不会特地让慕雪请你过来喝酒了。” 左修元端直身子坐着,身上早已沁了一身冷汗。“纪委指派我去配合工作组的工作,我也是身不由己……” “这个我知道。”柏向南抬起身子,认真打量着他说,“我还听说你帮着林局长传递消息……” “啊?”左修元浑身都不自在了,“我……林局长?噢,我没有,我……” “你别紧张。我知道你帮了林局长很大的忙。林局长很感激你呢。”柏向南边说边看了杨慕雪一眼,又回过头盯着左修元语重心长地说,“不只林局长感激你,我也感激你,杨秘书长也感激你。” 左修元听他这么一说,倒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了。工作组认为是他给林雪微传递消息,难道柏向南也这么认为吗?不对啊,给林雪微传递消息的人明明是柏向南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个人不是他呢?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柏向南继续慢悠悠地说:“这份情我们会记下的。虽然说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事,可工作组偏要来查,我们也没办法。我们倒不是怕了工作组,毕竟他们一来,搞得全城都人心惶惶,谁的工作都做不下去了,总这样下去势必会影响到罗原的经济建设,所以我很欣赏你这次在这桩事件中的处理态度。往后我会关照有关部门多多提携你一把的。” “不,柏书记,我……”左修元还想解释,“柏书记,您搞错了,不是我,我从没给林局长……” “你放心,我说过,我不会亏待你的。工作组那边你也用不着害怕,你死咬住什么都没干过就好。实在不行,纪委混不下去了,我给你安排一个更好的岗位,不比一直待在纪委大院得罪人强?你爱人在市医院工作吧?护士长,这职位委屈了她,我看瞅准个机会,让医院给她重新安排一个职务,你看这样行不行?” 左修元抬起头,怔怔地盯着柏向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杨慕雪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襟,示意他柏向南在跟他说话呢。“啊?”他还是一脸惶恐,坐立不安。 “你爱人叫韩延延吧?”柏向南漫不经心地说,“我听说她和窦海德的妻子江慧走得很近,你回家给她捎个话,窦海德那是重犯,他泄露了国家机密,判他五年都算轻的,叫她以后别跟着那个疯女人瞎折腾了。” 左修元没想到韩延延和江慧的事他都一清二楚,慌得连连点头说:“是江慧找我们帮忙疏通。窦海德的事我们也不太了解,就是觉得那个女人上有老下有小的,心里同情她,所以……” “同情也得分对什么人。”柏向南睁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国家干部,窦海德是泄露国家机密的罪犯,你和他的亲人总搅和在一起算怎么回事?这事我也知道是你爱人同情她才替她说话,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过你得帮我做一件事。做好了,你想调到哪个部门我都能依你。” 柏向南终于说到主题上了。左修元瞪大眼睛等着听他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个叫牛允陶的人你应该听说过吧?” “牛允陶?”左修元左思右想着,就是想不出牛允陶是个什么人。 “没听说过?没听说过也不奇怪,毕竟你参加工作那会儿他已经不是周宁区的区委书记了。现在他是北京修同集团公司的总裁,将近二十年都没回罗原了,可最近却突然出现在了罗原名流各种大大小小的宴会上,你知道他这次回来都有什么目的吗?” 左修元摇摇头。 “他是想在工作组调查我时搅一把屎棍子。”柏向南平静如水地说,“二十年前,我跟他有些过结,这之后他就辞了官下海经商了。现在他又回来了,不当官了,变成了商人,可野心还是大得厉害,这个人在罗原一天,我的日子就好过不了啊!” 左修元想不明白柏向南跟他提起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用意,难道他要交给自己去办的事就和这个叫牛允陶的人有关? “牛允陶是你那个邻居温瑜瑜的一个远房亲戚。牛允陶在罗原时,温瑜瑜家和他家往来得很勤,后来他一家去了北京,温瑜瑜家也就和他鲜少往来联系了。我是想,你可不可以利用温瑜瑜和牛允陶的关系,帮我打听打听牛允陶这次回来到底想做些什么,还有他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我希望你能在第一时间反映到我这里来。” 左修元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跟着附和着点头。尽管他内心有一万个不情愿,当下也容不得他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为了韩延延,为了他们的家,他只能违心地答应替柏向南去做他交给自己要办的事了。 “来来来,慕雪,赶紧把‘总统之爱’起开。”柏向南伸手朝茶几上那一排酒瓶随意一指,又回过头看一眼左修元,“小左,咱们别光顾着说话,喝酒啊。现在咱们就喝‘总统之爱’,尝尝两百多年前的美国总统尝过的味道。” 第十八章 家庭聚会 江南春天的天空是高远的,它常常将人们的视线牵引进深邃的蔚蓝。在那里,人们的目光总是和几只风筝交织在一起。如果春天是一首动听悦耳的曲子,那么风筝无疑便是这首曲子里不可或缺的音符,它把孩子们纯洁浪漫的心绪推向了极致。肖云浦伫立在天高云淡的野鹅湖畔,悠然地注视着三三两两的少年们高举着手中的风筝线放飞着一只只五彩斑斓的风筝,心灵得到彻底的宣泄与净化。 尽管交出了湘江足球俱乐部的大权,尽管他内心感受到一些不舍,但那毕竟都是短暂的。他很高兴自己作出了这样的决定,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既然柏伟林那么喜欢掌权,自己又何必非要跟一个年轻人争权夺利? 他本来是打算连同整个湘江集团的大权一股脑儿全扔给柏伟林,可和他一起拼死拼活打江山的老员工老领导们坚决不同意,他们纷纷上书挽留他,并集体到市政府替他请命。柏向南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捅出任何娄子,虽然接受了他离开湘江足球俱乐部的辞呈,但却没有同意他离开湘江集团。最后,柏伟林如愿以偿地从他手里接过了足球俱乐部的权杖,并被特别任命为湘江集团的副总,尽管他有些小小的失落,但一切都是柏向南的安排,他也无话可说。 失去了足球俱乐部的主管权,肖云浦一下子觉得轻松了许多。他对罗原的一切已经不再那么关心,因为在遥远的北京,还有一个更加令他关注和眷恋的人。抬头看着丝绒般柔和的蓝天上点缀着的朵朵白云,他真恨不能马上插上翅膀飞到北京,飞到惜蕊身边。当然,要是能和她到郊外放一次风筝也是不错的想法,他抿嘴哧哧笑着,两个放飞风筝的大人,在孩子们眼里是不是显得有些奇怪?或许孩子们会笑话他们是老顽童,但这又有什么打紧,只要自己和惜蕊感到快乐,只要他们能够切身体会到那种海阔天空的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不就行了? 此时此刻,和肖云浦同样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的还有柏向南。工作组在庞瑞华施加的压力下终于从罗原撤回了许江,肖云浦也心甘情愿地把湘江足球俱乐部掌门人的位置让给了柏伟林,这下他总算可以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喘一口气了。 “向南,我可听人家说了,自从湘江集团改组,肖云浦退出湘江足球俱乐部后,你就把人家完全抛诸脑后了。”晚饭后,温如萍看着坐在茶几旁摆扑克牌玩算命游戏的柏向南说,“这还是你的好弟兄呢,你也不能过河就拆桥吧?不论于公于私,肖云浦都是你身边的功臣,你也不能一脚就把人家踹得没了影吧?” “这都谁跟你乱嚼舌根的?肖云浦只是退出了体育板块的湘江足球股份有限公司,工业板块的湘江电器企业发展有限公司不还一直都是他在打理吗?再说,他手里不还掌握着相当一部分湘江足球俱乐部的股份吗?”柏向南淡淡地瞟着温如萍,“是肖云浦跟你倒苦水了?” “云浦是那样的人吗?我自己又不是没长眼睛看不出来,你说你有多久没跟云浦一块儿打过网球了?你自己掰着手指头也能算出来!大家不都还是朋友嘛,你有必要一直故意疏远他吗?” “我不跟你说了。你简直是无事生非。”柏向南把手里的扑克牌重重搁在茶几上,瞪着温如萍,从嘴里慢慢挤出“可恶”两个字,迅速站起身朝卧室里走了进去。 “你还真生气了?”温如萍看着丈夫像个老小孩儿一般可爱的模样,不觉失声笑了出来,“别生气了,算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下午我给老太太那边打了个电话,说好明天要带她到医院检查身体,老太太说正好晚上叫着你一块儿去家里吃饭呢。” “你给胡大姐打电话了?”柏向南倚在门框上盯着温如萍问,“你有没有代我问候罗书记?罗书记最近身体还好吧?” “我能不代你问候罗书记吗?罗书记就跟你亲爹似的,我敢不问候吗?”温如萍抬起头,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一边轻轻笑着,“胡大姐跟我说,让你再努力熬上几年,调到省里也只不过是在等日子而已,迟早的事情。” “胡大姐真的这么说了?”柏向南不觉两眼放光地瞪着温如萍,一下子冲到她的身边,帮她收拾起碗筷来,“我来我来,明天你还要陪老太太出去检查身体,你先早点休息了吧。” 温如萍瞟了一眼已是满头花白头发的柏向南,不禁伸手在他的头发上掠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他们少年时一块儿上学的好年月。她轻轻叹着气,真是岁月催人老啊,一边转身到厨房对面的浴室洗漱,一边回头盯一眼柏向南说:“你看你,老都老了,还跟个老小孩儿似的。我要不是为了你,自己都一把年纪了,哪还有这个闲心带老太太去检查身体?再过几年,恐怕我腿脚还不如老太太现在这么利索呢。” “伟林最近跟董云璐处得怎么样了?”柏向南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一边洗着碗筷,一边不放心地问,“他接手足球俱乐部有一个多月了吧,怎么和小董的事还是没有一些动静?” “你还问我?”温如萍抱怨他说,“不是说让他接手了俱乐部,你就能让他乖乖地跟董云璐结婚吗?我看他现在还是一门心思都用在那个女戏子身上,要不怎么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秦冰不是跟孔珊珊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吗?” “你又扯到孔珊珊身上干吗?明天我把这浑小子叫过来好好教训一顿。他要再不把和董云璐的事当回事,我立马就撤了他的职,看他还能整天耀武扬威的?” “这孩子我是没法管了。”温如萍叹口气,“你生的儿子,你负责到底。今年年内,我要是看不到他把董云璐从董市长家给我娶回来,你们爷儿俩都休想过了我这关!” “知道你着急,我比你还要着急呢。”柏向南无可奈何地叹着气,“看来这回我们要给他加大压力才行,他要还不把这事当回事,干脆就让他什么也别干了!” “你说得好听,让他接手足球俱乐部难道不是你一直以来的盘算?你们爷儿俩心里那些小九九瞒得过别人,还瞒得了我?我不管你们男人外边的事,我只想尽早把董云璐这个儿媳妇讨回来,无论你用什么法子,我只看结果。” “明天是周末,要不我们直接把这小子叫到他爷爷奶奶那儿,爷爷奶奶都八十多的人了,抱曾孙的心情比我们还要急切,不如让老爷子老太太跟我们一块儿教训教训他,或许能把这小子给点化回来。” 第二天下午,柏伟林果然迫于父亲的压力去了老爷子老太太家。柏向南、温如萍早就到了,就连柏向杰两口子也都来了,柏向平和陈洁忙着端茶倒水,又削苹果又摆瓜子,大家边聊天边放肆地说笑,柏望川和黎贞如尤其兴奋,曾因为小儿子工作的事而对大儿子有所抱怨的情绪一下子收拢了起来,老两口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柏伟林拎着大大小小的补品,刚跨进门,抬眼便看到在黎贞如身边坐着的董云璐,黎贞如正拉着董云璐的右手给她看手相,一个劲儿地夸她命好有福气,将来谁娶了她肯定是大大的造化。柏伟林有些尴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跟董云璐打着招呼,又趁她不备掉过头狠狠瞪了柏向南两口子一眼。 陈洁连忙起身给柏伟林端过一把椅子,满眼含笑着说:“女朋友都来了,你也不早点过来,公司的事有那么忙吗?” 柏伟林在大家面前不好发作,只好微笑着点点头说:“我这不刚走马上任嘛,事情多着呢,根本就抽不开身。” 陈洁回头瞟一眼董云璐,又盯着柏伟林轻轻笑着,“以后有云璐帮衬着你就不会这么忙了。”说着,又回头盯着黎贞如大声说,“是不是,妈?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黎贞如巴不得大孙子立马就跟董云璐结婚,紧紧抓住董云璐的手摸了又摸,眉开眼笑地瞟着柏伟林说:“看你,来了也不跟云璐好好唠唠,倒让我这个老婆子一直陪着她说话。好了,还不快坐过来?你要把云璐给冷落了,奶奶第一个饶不了你。” “你奶奶说得对,不光奶奶饶不了你,我也饶不了你。”柏望川边说边从黎贞如身边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黎贞如的肩,“嗨,老婆子,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快,跟我回房间看电视剧去,别在外边妨碍年轻人说话了。” 黎贞如瞟着董云璐笑着,极度不舍地放开她的手,“那我跟他爷爷看电视去了,你和伟林好好地聊。他要是欺负你,你尽管告诉我和他爷爷,看我们不扒了他的皮!”边说边起身朝柏伟林招着手,“伟林,过来,过来陪云璐说说话,云璐刚刚还说你们有好长日子没见了,你怎么倒跟个没事人似的?” 柏望川扶着黎贞如进了卧室,柏伟林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到董云璐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些无关紧要的话跟她闲聊着。董云璐始终保持着得体的举止、大方的微笑,不管柏伟林跟她说什么,她都轻轻点着头,做出一副认真听他讲话的神态。柏家三兄弟、三妯娌看在心里也都欢喜得不得了,仿佛柏伟林和董云璐的好事真的立马就要开花结果了。 “大嫂,瞧他们聊得那么起劲,我们是不是就等着吃喜糖了?”陈洁把刚削好的一个苹果递给温如萍,不无拍马地说:“我越看伟林和云璐,越觉着他们有夫妻相,大嫂你看,伟林的鼻子跟云璐的一模一样。” 温如萍接过苹果,轻轻咬一口,瞟着陈洁,又瞟一瞟董云璐,不置可否地笑着。董云璐听了陈洁的话,脸上早已爬上一朵红云,倒不像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模样,比罗原城里最传统的女人还要传统上三分呢。 陈洁瞟着她哧哧笑着,从果盘里取出两个蜜橘分别塞到伟林和云璐手里说:“吃橘子,别光顾着说话。好不容易来一次,我跟你们三叔都觉着脸上有光呢。” “谢谢三婶。”董云璐这回倒不害羞了,一口一个三婶的把陈洁叫得心里比抹了蜜还要甜。 “你别谢我。这都是你跟伟林的缘分,要是别的姑娘到我们家门上来,没准儿还得吃我的脸色呢。”陈洁嘻嘻哈哈地笑着,“我们家伟林要是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就是他三生修来的造化,是不是伟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题始终没有离开柏伟林的婚事。陈洁和梅玲给大家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饭,董云璐自然被众星捧月般地捧着,只恨柏伟林现在不能立即就把她给娶进门来。这顿饭,大家都吃得开开心心,唯独柏伟林满腹心思。柏望川和黎贞如都已经把董云璐当成了准孙媳妇,不停地追问柏向南两口子什么时候给他们完婚,柏向杰、柏向平两口子也是不停地关照柏伟林要多照顾董云璐多让着小董不要让小董受气,搞得柏伟林郁闷异常,脸上又不能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与不耐烦。 第十九章 蝴蝶计划 程飞按照“蝴蝶计划”的部署,亲自北上找到了曹惜蕊。 八王坟现代城附近的一家茶馆包间里。惜蕊一脸漠然地坐在靠里墙的座位上,对面一身便衣的程飞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大沓照片摆在她面前。惜蕊轻轻抬了抬眼睑,极不情愿地拿过照片胡乱翻看着。 “这就是方小梅,她和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程飞伸手指着照片上的女子,认真地盯着惜蕊一字一句地说,“曹小姐,我们很希望得到你的帮助。我想我的同事张玉刚刚在电话里和你说得很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也都知道了,是不是……” 惜蕊的情绪还没有稳定,她实在不愿意相信程飞和张玉跟她说的这些话。杨展?肖云浦?杨展怎么可能是鼎鼎大名的湘江集团的老总肖云浦呢? “我知道我们来找你很冒昧,可也是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办法。我们只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开展蝴蝶诱惑的计划,也许只有你才能帮我们搞清楚所有的真相了。” “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想要做些什么。”惜蕊明显很不耐烦,又回眼瞟了瞟桌上放着的方小梅的照片,“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些照片上的女人,我也不认识什么肖云浦,我真的一无所知,我甚至连罗原都没去过。” “可你不觉得自己和这张照片上的女人长得非常相像吗?”程飞耐着性子紧紧盯着惜蕊解释说,“她叫方小梅,刚刚四十岁就被一帮穷凶极恶的腐败分子害死了,我们一直想把害死她的人揪出来绳之以法,可那些人个个狡猾得厉害,每次当我们找到一些证据可以将他们送上法庭之际,他们总能找出反驳的理由。没办法,我们只好出此下策。曹小姐,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们的心情,我们实在是……” “可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说过我跟这个方小梅根本就不认识,甚至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可你们居然大老远地从罗原跑来找我,目的就是要我配合你们调查什么腐败分子的问题,你们不觉得太荒唐了吗?”惜蕊情绪非常不好,冷着一张脸看着程飞,“我打出生起就没去过一次罗原,大学毕业后就一直留在北京工作,难道你们怀疑我和罗原的腐败分子有勾结吗?” 程飞挑出方小梅和肖云浦合影的照片,摊在她面前说:“你再仔细看看,看这张照片上的男人你到底认不认识?” 惜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不经意地瞟着,程飞说的话没错,她看到的照片上的那个男人的确和杨展长得一模一样,而杨展身边站着的那个女人又和自己长得十分相似,这一切如果不是真的,难道还会是巧合吗?惜蕊不得不重新思索程飞和张玉跟她说的话,莫非一直像大哥哥般关照自己的杨展真的是叱咤商界的大亨肖云浦? 见惜蕊满脸狐疑的样子,程飞不失时机地追问着:“曹小姐,你看仔细了,这个男人你到底认不认识?” 惜蕊抬起眼睛,神色凝重地盯着程飞,内心有如翻江倒海般沸腾了起来。怎么可能?杨展怎么可能是他们口里说的犯罪嫌疑人?这肯定就是一种巧合,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多了两个长相极其相似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转念一想,如果照片上的两个人只有一人和她生活中的某人长得有几分相像倒也罢了,可现在明明是两个人都长得那么相像,难道这世上又多了一个长得和杨展一模一样的男人?她有些愕然地伸出指尖点着照片上的肖云浦说道:“这真的是……” 程飞点点头,答道:“没错,他就是肖云浦。根据我们的调查,肖云浦接近你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如果我们猜得没错,他一定是把你当成了方小梅的影子。” 惜蕊感到脑袋都涨开了。胡安的事情已经搅得她整天心绪不宁,现在又凭空多出肖云浦的事,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杨展跟我说过,他爱着的那个女子叫甘小蝶,根本就不叫方小梅。” “他还跟你说他叫杨展,不是吗?”程飞正色盯着她,“曹小姐,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看到照片上的这个男人是不是跟你身边出现的那个叫杨展的男人长得非常相像?” 惜蕊无奈地点着头说:“是的,他们是长得非常像。可是仅凭这一点你们就能证明一直和我来往的人就是肖云浦吗?” “我说过,我们已经暗中调查肖云浦很长时间了。他在北京做的事情根本就没逃出过我们的眼睛。” “那么说你们也一直都在监视我了?”惜蕊很不满地瞟着他,“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做?我对你们的事一无所知,我也从来没有做过违法的事,你们凭什么监视我的生活?” “对不起,曹小姐,我们并没有监视你,只是在跟踪调查肖云浦时发现你经常和他在一起。实在抱歉,我们真的没有想要故意监视你什么。”程飞解释说。 “那结果还不是一样?”惜蕊有些愤怒,“你们执行公务我没意见,可你们凭什么干涉我的私生活?对不起,我实在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我还有事,我要先走一步了!” 惜蕊万分烦躁地离开了茶馆。她想不明白,自己什么坏事也没做过,东华省纪委的人为什么要找她来问话,而且还一直在监视她,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让她意外了。然而最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就是杨展的真实身份,他居然是那个闻名全中国的商界名流肖云浦,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仿佛做了一场梦,还没等她理清头绪,该来的不该来的就都如竹筒倒豆子般倒在她面前,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回到杂志社,她立即去了靳小军的总裁办公室,她要找靳总问个明白,杨展到底是个什么人。 “靳总,你能不能把杨总和您签订的投资合同给我看一眼?”惜蕊正色盯着靳小军不紧不慢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这……”靳小军为难地瞟着她,“惜蕊,这合同的事属于公司机密,你就不用看了吧?” “是不想给我看对吗?”惜蕊紧紧瞅着他,伸手捋了捋长长的秀发,“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杨展对不对?跟您签合同的人叫肖云浦,我说得对不对?” “惜蕊……”坐在办公椅上的靳小军不自觉地把背朝后靠了靠,“惜蕊,我……” “您只要告诉我,跟公司签合同的人是不是叫肖云浦就行了。” 靳小军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惜蕊,是肖总要求我对你保密的。我真的没想瞒你。” “他真的是肖云浦?”惜蕊努了努嘴,她仍然不敢相信,六神无主地瞟着靳小军,“靳总,他真的叫肖云浦?” “嗯。他的确就是肖云浦。” 惜蕊悻悻地打车回家,满腹心思地躺在床上。这时,肖云浦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惜蕊,吃过晚饭了吧?”肖云浦声音里透着灿烂的笑意,“要没吃,我带你到东来顺吃涮羊肉去!” “啊?”惜蕊淡淡地应着,“怎么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这不是放心不下和你们靳总的合作嘛,要给《雅尚》杂志投那么一大笔钱,我哪能总在南边待着不管事呢?”肖云浦呵呵笑着,“怎么样,一会儿我就到你楼下接你。” “不用了。我今天头有些痛,身子不舒服,还是改天再说吧。” “怎么了,感冒了?” “嗯。上午出来上班时着了凉。”惜蕊托着下巴,刚想问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要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要不我带你去附近医院瞧瞧?” “不用了。我吃过药睡上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真不要紧?” “不要紧。” “噢。”肖云浦忽地抬高了声调,“这回我把小梯云也带过来了。她妈妈闹得不成样子,扔下她不管了,没办法,我只好带她过来。这孩子一下飞机就吵着要见惜蕊阿姨呢。” “梯云也来了?”惜蕊倒是没想到,“看来你得负责到底了。” 肖云浦岔过话题,说道:“那明天中午我带梯云到公司楼下等你,我们一块儿去吃饭。” “明天?”惜蕊不知怎么了,很不情愿和他见面,“明天我约了一个客户谈事,还是等我有空了再给你打电话约时间见面吧。你替我给梯云问好,就说惜蕊阿姨很想她,要她好好听话,不许再哭鼻子了。” “那你……”肖云浦欲言又止。 “好了,杨总,我实在是头痛得说不下去话了,咱们改天再说吧。就这样,拜拜!”惜蕊果断地挂断了手机,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拉过被子,蒙着头躺下睡了。可躺下去怎么也睡不着,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提醒她该吃东西了。惜蕊好像故意跟自己较着劲,伸过手重重捶着肚子,眼角竟不自觉地流出一行行泪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伤心,只是觉得有种窒息的感觉深深困扰着她,心想,要不就让自己饿死算了,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欺骗着生活算怎么回事? 想起白天程飞和张玉找她谈话的经过,她心里就一阵痉挛,长这么大了,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按说自己在媒体混了十年,什么世面没见过,可为什么那些省纪委的人一找上门来自己就没了主张呢?她到底是在为他们无缘无故地连自己的行踪也监视了而感到愤怒,还是在替肖云浦担心?她会为他担心么?她跟他萍水相逢,顶多也就算得上很谈得来,又不是什么挚爱至亲,自己何苦替一个和自己不相干的人担忧呢?可是相处几个月下来,自己在某些方面越来越依赖这个男人,这难道可以简单地解释为性格相合吗?她感到一阵恍惚,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头瞬间掠过,难道……仅仅一闪而过她又迅即恢复了理智,她轻轻安慰着自己,不可能,她心里在乎的男人只有胡安一个,也就是因为自己太寂寞太孤单了,所以才会跟肖云浦走得近了些,难道一个已婚的女人和另外一个男人走得近就一定发生了什么问题,就必须发生些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