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战》 第一章 失窃案 平川市是个有一百万人口的小城市,这个城市除了人口密集、经济发展紧追发达城市以外,没有什么特点。想来平川参观名胜古迹的,肯定会大失所望,想来平川感受风土人情的,肯定也会悻悻而归。因为平川的平凡让不少有识之士都忍不住大声疾呼:平川啊,你姓什么?!醒来吧,平川! 但他们绝对想不到,这其实是为新一任平川市的当家人提供了施展才华、彰显政绩的巨大舞台。一位导师不是说过吗?“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新任市长范鹰捉就是这么想的。 看官也许觉得范鹰捉的名字有些古怪。没错,这就如同沈从文《边城》里边的傩送,鲁迅《故乡》里边的闰土,钱钟书《围城》里边的方鸿渐。古怪确实古怪,但既然叫这个名字,就肯定有他的原因。 新春伊始,刚刚开完两会,范鹰捉从副市长当选为正市长。此时他雄心勃勃,正步履矫健地从市政府向市委大楼快步走着。省委书记、市委书记和省委组织部长要与他做例行谈话。那是三个胸有城府的人,他猜想此时他们也许正期待着自己拿出如何落实政府工作报告的得力措施。那就请领导们瞧好儿吧,他已经在报告中夸下了海口:让全市人民拭目以待! 市政府与市委大楼分别坐落在一个丁字路口的两个转弯处。丁字路口像一个弯曲的臂肘,市政府的位置在手腕上,市委大楼就在腋窝上。在平川市东西向的街叫“路”,南北向的街叫“道”,市委坐落在“平安路”上,市政府坐落在“前进道”上。市委大楼是一座上世纪20年代的建筑,墙壁由灰白色的花岗岩垒成,既古色古香,又颇有气势,“文革”时也没遭破坏,于是一直为市委沿用。市政府大楼却是一座新建筑,没有任何特点,一如开发商新建的千篇一律的民用住房。 范鹰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这让他十分纳闷。因为,他的手机号除了市委书记刘百川和秘书李海帆,没有几个人知道。而且从来电显示看,对方是一个生疏的电话号码,接还是不接?他停住脚步,站在树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你好,请问你找谁?” “你好,范市长,就找你。首先祝贺你当了市长!你不要胡乱猜测我是谁,因为你是猜不出来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点,我是外地来平川的打工者,也是个作案者,我在市政府大楼各屋转了一圈,顺走些东西,这些东西我并不想要。因此想跟你见一面,咱们做个交换。” 范鹰捉首先听出对方是个男的,声音很低沉,可能原本就是个性格阴郁的人,也可能是故意拿捏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冒昧地问一句,你都顺走了什么?” “哈哈,我估计你会这么问,粗略告诉你吧,文件资料十五份,金银玉器十三件,光盘二十张。文件都是需要保密的内部资料,金银玉器哪一件都一万以上,有一件玉器超过了五十万,光盘都是带色的,想不到机关里面还有人看这种东西!” “你不要蒙我,这是不可能的!你就明说吧,你见我是什么目的?”范鹰捉直截了当地问道。因为,他知道市政府并不是那么好进的。门口有武警站岗,武警战士对机关里的人基本都认识,至少脸儿熟,外人要进门先要到传达室开进门证,而且来市政府机关办事的都是下属各单位的人,不可能是一般老百姓。这个窃贼怎么可能进得去呢? “范市长,你不要因为失窃感到脸上无光,就不愿相信我可以进你们机关大楼,要不要我告诉你哪间屋里都摆着什么?首先说你的屋里吧,你有一主一副两张办公桌,主办公桌上摆了三部电话,一白一红一黑,右上角是一摞文件夹,旁边是紫砂笔筒,笔筒里有红蓝铅笔、签字笔和一把小剪刀,桌子上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你在省委党校和众多学员的合影照,玻璃板上面摆了一条紫檀镇纸。你的副办公桌在右手处,上面只放了一台电脑。对不对?” 范鹰捉的心“咯噔”一下子沉到了底。对方说得毫厘不差,肯定是潜进过他的屋子了!那么,在他的屋里顺走了什么呢?他疾速地在大脑里搜索了一下自己的抽屉、文件柜里面有什么犯禁的东西。没有。应该没有。但他不能完全肯定百分之百没有——自己也许放过文件以外的其他什么东西,因为忙而忘记了,如果没有人提醒,他根本就想不起来。金银玉器自然没有,但会不会出现光盘呢?他恍惚记得好像是一个要好的朋友曾向他推荐过一个类似“房中术”的保健光盘,至于被自己放在哪个抽屉里,早已记不清了。 “你进我办公室拿了什么东西?” “我想见了面再说!” “我现在太忙,没时间和你见面,咱们再约个时间行不行?” “那你就随时等我电话吧——我不会跟你定准时间的。老实告诉你,我也很忙,没时间跟你纠缠。我先提醒你,在没和我接触以前先不要报警,否则,我就把东西卖了,现在正有人想出高价买呢!再说,我的手机是捡的,你也不可能找到我,而下次我会用另一部手机。记住了?” “好吧,就这样。” 对方见此便挂断了电话,范鹰捉也合上手机。但他转而便给市公安局局长程爱海打了电话,请他立马将自己办公室、家里的电话及手机全部监控起来,对来电者立即查清姓甚名谁、所在位置。程爱海问:“范市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范鹰捉简要介绍了情况,叮嘱程爱海:“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影响非常不好,因此,你现在务必保密,没有我的指令,决不可随意泄露!”程爱海回答:“我明白。” 仿佛一块奶油蛋糕上爬上了蚂蚁,范鹰捉本来十分高昂的情绪突然一下子低落下来。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站岗的武警没尽到责任,还是窃贼确实技高一筹?机关里的人们难道真的藏有金银玉器和带色光盘?他们为什么不拿回家而要搁在办公室里? 走进市委书记刘百川的办公室,见西装革履、气宇轩昂的省委书记魏天国和衣着朴素的省委组织部部长老大姐赵无华正坐在沙发上等着呢。范鹰捉没提刚才电话的事,而是沉着恭敬地向屋里的三个人鞠了一躬,赔笑道:“让领导们久等了,刚才小生内急,可能是昨晚韭菜馅饺子吃生了,哈哈。” 那三个人都是范鹰捉的老领导,十年前就打交道,年龄也只相差了十来岁。那时,范鹰捉还只是平川的团市委书记。范鹰捉今年四十五,那三个人差不多就五十五左右。此时他们也不多说,只相视一笑。刘百川伸手请范鹰捉坐在对面的空沙发上。魏天国书记问:“鹰捉啊,两会以后感觉怎么样?” 范鹰捉从手包里拿出笔记本,一边准备记录一边诚恳地说:“感觉时不我待,任重道远。当前最要紧的是争取时间,扩大投资,把重大项目建设摆在突出位置。我们要积极主动向省里争取项目,充分发挥重大项目的集聚、引领、带动效应,为经济发展提供强有力的支撑。需要我出面的事,我会亲自跑。之所以要这样,是因为平川的基础太薄弱了,在这方面还请省里大力支持!” “还有吗?”魏天国书记微微笑道。 “有啊,同时重点加大优势工业、新农村建设、现代服务业、自主创新、循环经济和生态环境、保障性住房、重大基础设施等10个方面的投入。还要进一步扩大对内对外招商引资,继续深化与港澳台地区的经贸合作,办好第二届平川与港澳台投资合作洽谈会。为此,我们要尽快上马商业步行街的建设,打造商业贸易的龙头企业,努力促进消费,增强对经济的拉动作用。同时上马平河工程,修建平河公园,打造靓丽的平川城市名片。扩大住房、汽车等大宗消费,积极开发旅游、文化等新的消费热点。大力开展‘农机下乡’‘家电下乡’活动,促进农村消费。眼下,需要马上着手的就是修建商业步行街和平河工程……”范鹰捉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般一口气就说出了政府工作报告中最要紧的部分。但他的话突然被魏天国书记打断了。 “你说的这些都不错,省里肯定会大力支持。但眼下我们要给你泼一瓢冷水,和你说句贴心的话——你目前的首要任务是稳住阵脚,韬光养晦,沉着应付,扎实工作。当然,这么说不是说你不扎实。这一瓢冷水是什么呢?就是你必须看到这次选举市长,你只以53比47的微弱优势胜出。这太让我们担心了!凭着多年来我们对你的了解,相信你是个好同志,但情况复杂,万万不可掉以轻心。”魏天国书记这么说的时候,刘百川书记和赵无华部长都一个劲儿点头表示赞同。 情况有这么复杂吗?那个因获得47票而失败的对手不就是常务副市长柴大树吗?他和柴大树都是常务副市长,主管工作的分量以及在全市的影响力都差不多,因此得票数目非常接近,难道还有其他不便明说的因素吗?但范鹰捉不能不急忙点头,把话接了过来:“魏书记,您的话我会谨记并照办的。” 接下来,刘百川就说了一句十分意味深长的话:“鹰捉啊,个人的私生活一定要检点,不能给别人留下口实。回头你自己好好理一理这方面的问题,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防微杜渐!” 听话听音,这等于点明了自己这方面有问题,只不过程度不够或领导没想抓你而已。真有这么严重吗?范鹰捉心想,自己也没欠什么风流账呀?这时,老大姐赵无华部长打开皮包,取出一沓A4复印纸,说:“这是一些告状信的复印件,鹰捉你拿去看看,相信会对你是个鞭策。但不要胡乱猜疑是谁写的,更不要按照自己的猜疑去打击报复。你如果做不到,这些告状信就不能给你!” 范鹰捉急忙表态:“做得到,做得到,我这点涵养还没有吗?敬请三位领导放心就是!”他边说边将告状信拿了过来,手不自觉地有那么一点点颤抖。像静止的琴弦被人猛拨了一下而发出不和谐的声响,他的情绪蓦地有些激动。他现在急于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当着三位领导的面他没法看,只能把告状信折了一下装进手包。 眼看到中午了,魏天国书记和刘百川书记要留范鹰捉一起吃饭,他赶紧客气地推掉了。因为他现在急着想回去看那些告状信都写了些什么。走出市委大院,在路口等了一会儿红绿灯,心里乱乱的。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间得罪了这么多人。 回市政府的时候,他在大门口站住了脚步,看了一眼站岗的武警战士,那个武警战士在大门口的木墩上笔直地站着,橄榄绿的军装十分养眼,腰里扎着褐色武装带,武装带上挂着手枪,两眼警觉地左右打量着。范鹰捉注意到武警战士的枪套露出了蓝黑色枪柄,证明不光是空套。见有生人来访,武警战士便上前拦住查看证件。一切都很正常啊! 范鹰捉围着大楼转了一圈,仔细察看窃贼有可能从哪个部位潜进去。以前他从没这么认真地看过这个大楼,因为这里从来没出现过失窃案件。现在一看还真感觉警卫工作十分严密。大楼的左右两面是马路,窗户很高且有铁栅栏;大楼的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既可以停车,又便于人员集结,因为领导下去视察总要带一些人同行;大楼的后面,是一家国企棉麻公司,对着他们的窗户也都完好地安着铁栅栏。那么,只有一个可能,窃贼是从正门进去的,以某种名目开了进门证堂而皇之地走进去的!否则,还能有别的路径吗? 他知道,武警战士值班是一个班一个班地来回轮换的。只要上岗,就是一个班同时上。他来到市政府大院的警卫室找到值班班长,值班班长认识他,急忙站起来迎着问:“范市长,您有事?”他把值班班长叫到一边,小声问:“最近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吧?”值班班长道:“报告范市长,没发现。”范鹰捉点点头说:“前两天楼里进去了不三不四的人,你们在对生人盘查的时候一定要特别认真!”值班班长道:“是,范市长。”范鹰捉不便再说别的,便背着手从警卫室走出来。 他在食堂买了饭,就径自上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顾上吃饭就先打开手包,拿出了那一沓告状信。他蓦然发现,现在的告状信在技术上进步了,全是打印稿,已经没有手写稿了。作为一个领导者,对告状信的什么最为关心?当然是题目和落款,因为他们想立马知道人家告他的原因和原告人。但范鹰捉发现原告人都没写题目,抬头写的都是“市纪委您好”“省纪委您好”或“省委魏天国书记您好”“省委组织部赵无华部长您好”之类的,一个模式,语言也都很客气。而落款就五花八门了,有“一个教师”,有“一个机关干部”,有“一个企业经理”,有“一个默默无闻的老百姓”……太多了,他已经记不清了,但还有“范鹰捉的昔日情人”,这不禁让他悚然一惊。 在他以往的生活道路上,确实接触过一些女人,年轻美貌的或长相难看的,伶牙俐齿的或老实木讷的,温文尔雅的或粗俗张扬的,有的还有过比较深入的接触,但很难说跟谁建立了情人关系。因为,建立情人关系不光是上床,还要有一种契约,物质上的或精神上的。而自己又跟谁有过这种关系呢?他对有好感的女人帮过忙,但并没有什么契约,更没有利益关系,完全是因为好感。难道说对方会因此把自己看做情人?那不是生生毁了他吗? 他的心脏怦怦跳着,粗略地浏览了一下告状信的内容,便赶紧收起来锁进了抽屉里,他想等有时间再细看,不信看不出门道。那些告状信都是在召开两会之前、他作为市长候选人把名字公示在报纸上的那段时间写来的,显而易见是想阻止他当选。而告状信的内容,则反映出一个问题,就是在他每一个重要的人生时间段上,都留下了怨言。自己的成功几乎是被怨言堆起来的。如果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他身后留下的无疑是怨言。只是他想不起来当时得罪的是谁,因而现在就更猜不出是谁写了这些告状信。每封信的结论都是:范鹰捉做个副市长都勉为其难,做正市长更是根本错误!省委组织部选人简直有眼无珠! 如果他不当这个正市长,也许就没人写告状信。树大招风,财大招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范鹰捉一下子想起很多乡俗俚语,心里竟酸酸的好生委屈。但另一句话又让他腰板硬了起来——这句话在领导中十分流行:不挨骂的干部不是好干部。范鹰捉当然也明白,那要看挨谁的骂和因为什么挨骂。如果是挨好人的骂,你还算好干部吗?如果是因为谋私挨骂,你还算好干部吗?但那句话终归让他心里平衡了一点点,宽慰了一点点,释然了一点点。感觉当领导做干部挨骂是必然的。因为你不可能把事情做得十全十美。自己以后再谨慎些就是了。 他吃完饭,立即打电话叫来了市政府秘书长于清沙,让他召集各处处长立马到自己的办公室开会。范鹰捉的办公室外间有一圈沙发,坐十几个人没问题。而市政府办公厅有十四个职能处室:秘书一处、二处、三处,经济处,农村处,财贸处,城乡建设处,涉外处,社会发展处,信息督察处,综合调研室,机关保卫处,行政办公室和人事处。正处长外出的,就叫来了副处长。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范鹰捉要说什么,因为来他的办公室里开处长会这种事太少见了,因此都拘谨地坐着,大气不敢出一口。开会了,范鹰捉简要说了有生人来机关顺走一些东西的事,并要求大家回去赶紧检查各屋丢了什么东西,下班以前报到机关保卫处。他还特别强调,这么做不是想追究谁,而是待东西拿回来以后还给大家。会议只开了几分钟便散了。 当大家陆续离开以后,范鹰捉却发现秘书长于清沙和一处副处长马雨晴仍旧坐着不走。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问:“你们俩有事?”于清沙抢先说:“范市长,我想跟您谈谈。”范鹰捉又问马雨晴:“你呢?”马雨晴是个漂亮女人,此时突然眼含热泪,哽咽着说:“我也想跟您谈谈。” 范鹰捉心里立即掠过一丝不快,有什么事值得这样呢?脸便有些僵硬。他说:“你们要长谈还是短谈?”谁知两个人竟异口同声道:“长谈!”这时,桌子上有两部电话同时响了起来,他急忙对他们说:“如果是三言两语,你们就留下来,如果需要半个小时以上,咱们就另选时间,怎么样?”那两个人只得站了起来,无奈地往外走。他又加了一句:“等我回头找你们吧!”此时桌子上的电话铃声正吵人地响个不停。 他抓起一个话筒,还没说话,对方就先开口了:“范市长吗?我是政协老傅,你几时有时间?我得找你谈谈!”老傅是市政协主席,是范鹰捉多年来经常私下喝小酒的好朋友,两人虽相差了十四五岁,却是无话不谈的忘年交。范鹰捉急忙答应:“好的,回头我去找你!我手里刚淘换来一瓶十五年陈酿茅台。现在我正忙着,先撂了啊。”便撂下这个话筒,抓起了还在响着的另一个。 对方也是一上来就先开口:“哎呀呀范市长,找你好难哪!给你打了一上午电话也没人接,我是实验中学的郝本心!”郝本心是实验中学的校长,范鹰捉的大学同学,一个风风火火却又做事严谨的女强人。她依靠自己的外交能力硬是争取来五百万“逸夫助学资金”,在校园里盖了一所漂漂亮亮的“逸夫教学楼”,而其他也在争取“逸夫助学资金”的学校顶多也就几十万元,平川市教育界对实验中学无不为之眼红。如果讲“情人”的话,郝本心才真正沾点边,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急忙回话:“本心,你是不是想找我谈谈?”郝本心便不假思索道:“没错,你几时有时间?”范鹰捉道:“现在肯定不行,不过我会很快找你的,因为,因为——”郝本心着急地问:“因为什么?”范鹰捉便实话实说:“因为我找你也有话要说。”郝本心说:“好吧,我等你。”便把电话撂了。 范鹰捉还没喘一口气,桌子上的另外两部电话又同时响了起来,其中一部还是红电话,红电话意味着来自上级或内部专线。他自然是先拿起这部。可是他把听筒放在耳朵上半天,对方也不说话,他急忙问:“喂,您是哪位?”对方阴阴地回答:“我是黑老蔡!”范鹰捉不禁打了一个激灵。黑老蔡是涉黑人物,背景很深,曾经因为贩毒被判过刑,全平川没有不知道这个人的。换个人也许会判死罪或无期,但黑老蔡没几年就出来了。现在正经营着全平川规模最大的三家洗浴中心。他找我干什么?而且还用的是红电话?这不明摆着来者不善吗?他的心脏立即又怦怦地急跳了起来。此时他既有几分害怕,又有几分厌恶。他害怕的不是这个人威胁他的人身安全,而是怕他搅乱自己的工作,自己当市长还没开局啊! “你找我有事吗?”范鹰捉稳住心神,以正常语速,不慌不忙地问道。他虽然竭力做出镇静安详的姿态,心里却如同开了锅。“范市长,请你安排个时间,我要找你谈谈。”范鹰捉想了想说:“好吧,请你留个电话号码,回头我找你。”黑老蔡立即回话道:“不不不,我给你打,我给你打。”说完就把电话撂了。 而此时桌子上的另一部电话始终在响着。范鹰捉急忙将话筒抓了起来,对方立即开口道:“范市长,您终于接电话了,找您说句话好难啊!”一个细细的声音,显然是个女人。范鹰捉便问:“对不起,刚才在接电话,你是哪位?”对方说:“我是三柳县县长王如歌,我想找您谈谈,您几时有时间?”又一个要谈的。这个能拒绝吗?自然也不能。全平川市下辖九个县,唯一一个女县长。曾一度有传言说王如歌和常务副市长柴大树弄一块去了,甭管真的假的,反正很影响声誉。范鹰捉感觉作为女同志当领导很不容易,她找自己没准就是来澄清谣言的。怎么能不接待呢?于是,他说:“好吧,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只是提前通报一声就行。”王如歌一听这话,嗲声嗲气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会很快就去的!” 这一下午,范鹰捉没干别的,只是在接电话。几许烦恼,几许安慰。烦恼的是影响了他的正常工作,让他对当市长以后如何开局没时间来得及细想;安慰的是毕竟大家在他当选以后表示出和以前不同的热情,假如真的无声无息地没人理睬,岂不是也很失落? 临下班,范鹰捉给机关保卫处打了电话,问他们有没有人来报告丢失东西。他们回答,没有人来报告。 保密性的文件资料自不必说,不敢报告就是怕被追究;那金银玉器抄起来就过万,还有几十万的,怎么就没人承认丢失呢?难道是窃贼虚晃一招,信口雌黄?可窃贼明明是开诚布公,并且还要约时间见自己一面。如果没有确凿的东西在他手里,见自己能有什么意义?显然窃贼没说瞎话。有了这个前提,就让人顺理成章地推出“机关里的东西都不是好来的”这样的结论。这个窃贼很有心计,各屋里衣服鞋帽都有,他都没偷,偷的偏偏都是值钱和敏感的东西! 范鹰捉又给秘书长于清沙打电话,问他一会儿有什么安排。于清沙道,城建集团老总段吉祥约了去吃饭,但范市长如果有事他就把饭局推了。范鹰捉道:“你跟我在机关食堂吃饭吧,那个饭局往后推推。” 于清沙正想找范鹰捉谈谈,便急忙答应下来。回头他就给段吉祥打了电话。然后马上揣了一瓶水井坊下楼来到机关食堂,点了两凉四热六个菜。于清沙的职责就是协助市长、常务副市长处理市政府日常工作,主持市政府办公厅全面工作,负责办公厅党组、市政府及本办文件的发文审核把关工作,与几个市长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很多,他知道每一个市长的口味。机关食堂没有单间,只在角落用竹篾屏风挡了一下。范鹰捉下楼以后,六个菜就立马端上来了。 于清沙比范鹰捉大十岁,在政府秘书长的位置上干了十来年了,一直提不起来,而到了眼下这个年龄再往上走就更难了,除非上边哪个人真看上他了,使了非凡的力气挽住他的颓势,给他新生。假如真有这么个人的话,那可真如再生父母了。而为了寻找这个“再生父母”,于清沙千般窥探,万般努力,费了多大的劲只有他老婆最清楚,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然而工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副市长柴大树的帮助下结识了政协主席老傅(说结识是说深度接触,论认识的话早就认识),让他看到了在政协副主席的职务上忝陪末座的可能。如果能够顺利晋级,他将享受梦寐以求的高级干部的一切待遇。但就在这时,问题来了。 于清沙先陪范鹰捉干了一杯,然后说:“范市长,今天我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你如果不当正市长我也不说这些,但现在不一样了,只有跟你说才可能让我解脱。”说着兀自又干一杯。范鹰捉道:“什么事呀,神神秘秘的?你几时找我说都行,怎么还非得郑重其事地找我谈谈,你这一‘谈谈’就让我感觉问题很严重似的。” “范市长,多年来我在工作上积极主动,恪尽职守,加强学习,勇于创新,圆满完成了各项工作任务。同时,常修为政之德、常思贪欲之害,常怀律己之心,严格执行廉洁自律规定,努力筑牢思想防线,自身廉政建设也进一步得到加强,只盼望有个圆满结局。”于清沙又给自己斟上酒,因为心里有事,脸已经先涨得通红了。 “你这人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内向,有话直说,干吗拐弯抹角的?”范鹰捉也兀自干了一杯。 “范市长,我把话说出来,你可别拿酒泼我、把桌子掀了!”于清沙把头低得快磕着桌子了。 “瞧你说的,我什么时候这么没涵养过?”范鹰捉也给自己斟酒。 “范市长,这次机关失窃,我的屋里丢了两样重要的东西。一是城建集团关于修建商业街和平河工程的预算方案(在政府工作报告没出台以前,这两大工程的预算已经做出来),如果散失到外面,情况就会很复杂,市政府作为投资方会很被动;二是,我写的一份举报材料,还署了名,而被我举报的人恰恰就是你,因为我心里矛盾就一直没寄出去,结果被偷了。”于清沙语无伦次地说完,脑袋已经快扎到裤裆里了。他两手捂脸,不敢看范鹰捉。 怎么会这样?范鹰捉的脸腾一下子就涨红了。他愣愣地看着于清沙,好半天没说话,也没喝酒。他现在已经一点喝酒的心情也没有了。两大工程的预算方案泄露出去,自然对市政府工作很不利,但那是工作,还可以想方设法变动、补救;而署了名的举报信如果公之于众,对范鹰捉的个人伤害可就大了,甭管举报的情况是否属实,只要署了名,而且是市政府秘书长的名,所产生的杀伤力就会难以估量! “你举报我什么事呢?能不能说说,让我也明白明白?”沉默了好一会儿,范鹰捉才开口。他看着眼前这个工作起来没黑没白、任劳任怨的老同志,却原来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这真让他百感交集,想来这每个人的另一面都是别人永远猜不透的! “我列举了几件我所知道的你帮下属单位女同学淘换资金的事,你给新开业企业剪彩戴走钻石胸花的事,还有你给企业和商店写牌匾收了巨额润笔费的事。就这些。我真糊涂啊,真不是人啊!”于清沙终于把底牌亮出来了。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范鹰捉却语塞了。于清沙虽然没有说出他干的很多打擦边球的事,但仅这几件事也足够他喝一壶了。虽然女同学后来给了他什么报酬,于清沙并不知道。但那朵钻石胸花于清沙却看见了——黄金丝的花朵上面密密麻麻嵌满了星光闪闪的钻石,范鹰捉回家以后一数有十八粒,他让老婆拿到首饰店去估价,结果人家说,这么大的钻石每一粒就价值八千,当时他老婆被吓得噤了声。而这样的钻石胸花,范鹰捉收过好几个。 那润笔费就更可观了。虽然不是给钱,但人家知道范鹰捉好写书法,是省书法协会会员,而好写书法的人又没有不喜欢文房四宝的。于是,每次有人请他题写牌匾都送他古玩行很看重的古旧砚台。 当然,每次写牌匾的活都是于清沙揽来的。因为他知道人家不会亏了范鹰捉,而且每次于清沙都会助兴一般站在一边看。问题就在这里:于清沙很懂古玩,是个集藏发烧友,经常给报纸写集藏小段子。他明明对古砚很懂很爱,但从不伸手,绝不横插一杠子。范鹰捉曾经把品相不错的砚台让给他,作为报偿,但他婉言谢绝了。他不厌其烦地告诉范鹰捉:我国传统有四大砚,即端砚、歙砚、洮砚、澄泥砚。端砚产于广东端州(肇庆市)东郊端溪,唐代就极出名,于清沙还记得李贺有诗曰:“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赞石工攀登高处凿取紫色岩石来制砚。端砚有“群砚之首”的称誉,石质细腻、坚实、幼嫩、滋润,扪之若婴儿之肤,温润如玉,磨之无声,发墨光润。石上且有鸲鹆眼等自然纹理。而歙砚产于徽州,徽州是府治,歙县是县治,同在一地。所以歙砚与徽墨乃是“文房四宝”中同产一地的一双姐妹。歙砚的特点,据于清沙介绍,《洞天清禄集》说:“细润如玉,发墨如油,并无声,久用不退锋。或有隐隐白纹成山水、星斗、云月异象。”端砚资源缺乏,名贵者已不多;歙县地处黄山之阳,取材广泛,近年仍有镂刻做工极细之艺术大砚出产。洮河砚之石材产于甘肃临洮大河深水之底,取之极难,作品价值自然很高。而澄泥砚产于山西绛州,不是石砚,而是用绢袋沉到汾河里,袋里装满细泥沙,一年后取出,用来制砚。这四种只要是真的古砚,哪一方也下不了万。 也许是于清沙事先就嘱咐人家,说范鹰捉只喜欢砚台,否则人家为什么不送别的东西做润笔费,而偏偏送砚台呢?有一次范鹰捉老婆拿了一个合成洗涤剂厂给的砚台去商业街的古玩店鉴定,人家说你这个砚台是清代的,价值至少三十五万,当时就想收购。范鹰捉老婆是个把家虎,哪里舍得,赶紧拿回来了。事后范鹰捉什么都没说,只是请于清沙喝了一次酒。酒桌上两个人也只字不提砚台的事。但于清沙心里明镜似的——范鹰捉对砚台是满意的!现在范鹰捉家里已经存了几十方甚至上百方砚台,虽说良莠不齐,有真有假,有新有古,但汇总起来也价值几百万。 一个这么了解范鹰捉的人写举报信,那不是一举报一个准儿吗?虽说举报信并没有寄出去,但丢失了与寄出去又有多少差别呢?如果落到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手里,不是更要范鹰捉的好看吗? 这顿饭已经没法吃了。范鹰捉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他的一只手捏住了桌子的一角,想把它掀了,把一桌子酒菜都掀到于清沙身上。但他仅仅试了一下,没动。此时此刻他蓦然冷静下来:掀桌子不是英雄。于清沙写的举报信没有虚构,属于实话实说。既然如此,我急什么?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早就教导我们要实事求是吗?再说了,于清沙毕竟不知道那些东西的具体价值,况且,那是我的劳动所得,不是无缘由地索要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对那些东西并不知道具体价值,举报的凭据是什么呢?”范鹰捉耐住性子问道。 “是这样——”接下来,于清沙又说自己举报范鹰捉是受人之托。因为那个人会帮助于清沙进市政协,官升半级。举报范鹰捉,将范鹰捉掀下马来便是交换条件。 “你难道被那半级官职迷住了眼睛吗?为了这个就出卖朋友,是不是价码太低了点?”范鹰捉眯起眼睛微微哂笑。 “是,范市长,我是官迷心窍,我没有脊梁骨,我是王八蛋,我不如一条狗,我对不起范市长以往对我的支持和提携!”于清沙现在只是一个劲儿骂自己。 他为什么这么做?明眼人一看便知:那范鹰捉是正市长兼副书记,是平川市堂堂的二把手,研究于清沙调离市政府问题自然要参与意见,而且是举足轻重的意见。如果那封信落到了范鹰捉手里,不但查究范鹰捉化为泡影,更甭说再官升半级,不摁进泥里算对不起你!于清沙已经在机关混了那么多年,对这一点自然是相当明了的。他现在真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听信那个人的指令干举报这种事!而且干也就干了,为什么偏偏没有把举报信寄出去! 于清沙现在就想当孙子,伸出脑瓜让人家弹。只要范鹰捉能消解怨恨就行。他现在也只能当孙子,出了这种事不是孙子又是什么?而范鹰捉的大脑在急速运转了一圈以后,却发生了变化,向着相反方向运行了。一个人最可贵的素质是在突发事件面前保持冷静,逆事顺办;在大势所趋面前逆向思维,逆水行舟。他先给自己的酒杯满上,然后给于清沙的酒杯也满上了。这一举动,就昭示着他将原谅于清沙了。而且,不仅如此,接下来范鹰捉就把自己的酒杯举到于清沙面前:“老哥,来,干了这一杯!” 于清沙受宠若惊,呆呆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举杯呀,举杯!来,干!”范鹰捉催促道。可是于清沙根本就无力拿起酒杯。当他勉强将酒杯端起来的时候,因为颤抖还把杯中的酒洒了出来。 “哎——这就不对了嘛,你知道水井坊多少钱一瓶吗?这不是暴殄天物吗?”范鹰捉再次给于清沙满上,然后与他碰杯。这次,于清沙才算勉勉强强碰了杯,喝下了酒,然后两行泪水就流下来了。 “老于啊,举报信的事别太往心里去,回头我叫公安局查一下,找到了,你就收回去,找不到呢,也没关系,只要外面一出现这封信公之于众的事,你就立马给日报、晚报写篇稿子,巧妙地站出来辟一下谣,立即天下太平。你信不信?” “范市长,你大人大量,老哥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在市政府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涵养如此之高的领导!今生今世我去不去政协当副主席已经不重要了,能够跟随你干工作干到底我认了!” “你是咱市政府的老笔杆子了,这种辟谣的小文不是抽根烟的工夫就划拉出来了?而且肯定还能写得像犀利的杂文,把传谣的人骂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于清沙把头点得如鸡啄米一般,心里边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他一边随着范鹰捉开始大口吃菜,一边又开始给范鹰捉斟酒。在不知不觉中一瓶水井坊已经一干二净。桌上的六个菜也转眼就被扫了个风卷残云。于清沙问:“范市长,来点儿什么饭?”范鹰捉道:“已经酒足饭饱了,还来什么饭?来个汤吧。”于清沙急忙站起来去后厨要汤。 喝完汤范鹰捉打了个饱嗝,于清沙便递上牙签请范鹰捉剔牙。范鹰捉却摆摆手一抹嘴站了起来。于清沙便急忙随着也站了起来。 往外走的时候,于清沙伸出手来与范鹰捉握手,范鹰捉却一只手捉住于清沙的手,另一只手搂住了于清沙的肩膀,那样子好生亲密。两个人一起出门,都眼看前方目不斜视。而此时,于清沙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暗笑。殊不知,范鹰捉的嘴角也同样露出一丝暗笑,只是笑得不易觉察。 第二章 来访者 平川市政府的领导没有专职跟包秘书,都是机关处里的干部跟着跑工作。也可以把这些人叫秘书,因为他们干的就是秘书工作,但并不是那种事事都干的贴身秘书,人也并不固定。范鹰捉也不例外。他当常务副市长的时候,是二处的李海帆跟着他到处跑的时候最多。现在他当市长了,是不是要把李海帆弄到一处呢?因为跟着市长跑的都是一处的人。此时他突然想起一处的马雨晴,那个年轻漂亮的副处长。从本心来说,他喜欢这种干部。自己看着养眼,旁人看着也顺眼,而且温文尔雅,见人总是先羞赧地微微颔首,然后才抬眼看人,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家里必是书香门第。 虽然范鹰捉是个领导,以文化人的口吻叫做“官宦”,但他并不喜欢领导官宦之家的孩子。当然,他并不是要否定所有的干部子弟,而是以自己的儿子推而论之——如果让他选干部,他宁可选老百姓家的孩子。首先是选出身书香门第的孩子,因为这些孩子更知书达理。就以自己的儿子来说:一、好逸恶劳,从来没勤奋过,没在早晨七点以前起过床,做早点、收拾屋子、刷厕所全都免谈,更别提头悬梁、锥刺股发奋读书了;二、从来没说过谁更优秀,在儿子眼里,天下人全都浑浑噩噩的,做得好的也是作假做出来的,甭想从他嘴里听到佩服谁的话,而儿子自己却从来没干过什么漂亮事儿,也不屑去做具体事;三、对老百姓从不理会,更谈不上体恤,当然了,儿子小小年纪让他体恤老百姓为时过早,但这却是范鹰捉看一个人的关键。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儿子已经十五岁了,完全可以看出基本素质了。说到底是儿子的生活条件太优越了。加上老婆宠孩子,使得孩子娇生惯养,目空一切,眼高手低。这样的孩子肯定没什么出息。 网上一度盛传一个叫徐其耀的被捕贪官写给儿子的信,里面赤裸裸地讲了八条:1.不要追求真理,不要探询事物的本来面目;2.不但要学会说假话,更要善于说假话;3.要有文凭,但不要真有知识,真有知识会害了你;4.做官的目的是什么?是利益;5.必须把会做人放在首位,然后才是会做事;6.我们的社会无论外表怎样变化,其实质都是农民社会;7.要相信拍马屁是一种高级艺术;8.所有的法律法规、政策制度都不是必须严格遵守的,确切地说,执行起来都是可以变通的。范鹰捉不知道这个父亲是真爱还是假爱自己的儿子。老话说,取乎高,类乎中,取乎中,类乎下。假如一上来就取乎下,你想想,你儿子还要得吗?小孩子学好不容易,学坏快得很。即使你想竭力塑造一个好人、一个英雄、一个模范,都未必成功,而只能塑造出一个没有大毛病的凡人,若再专门去塑造一个人人厌恶的老油条,这样的孩子在当今社会会成大器吗?范鹰捉绝对不相信! 在有些人的眼里,可能范鹰捉也在贪官之列,怎奈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而且,他的内心追求也还是蛮高的。 马雨晴在他眼里,就恰恰相反,是个有前途能成才的好女人。当然了,马雨晴有马雨晴的情况,范鹰捉并没有认真研究。首先马雨晴是个三十五岁的中青年女同志,这个年龄的女人总是内敛、含蓄的。既不像二十岁的年轻人那么活泼好动,又不像五十岁以上的老大姐那么倚老卖老说话做事无所顾忌。马雨晴看外表似乎是低眉顺眼,而在眉宇间透出的却是一种自信的谦恭。没有分寸的谦恭属于低三下四,有分寸的谦恭就是一种修养。 马雨晴是北京一所大学的硕士研究生,毕业来机关以后,除因为工作而写了大量公文以外,业余时间还出版了好几本引起各方面关注的长篇小说。这可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但机关里的人们想事往往不往好的方面想,见马雨晴漂亮,就说她是“美女作家”。那时一个上海的写手号称美女作家,而且专写拿脱裤子不当回事儿的另类文章,于是大家就都认为马雨晴也好不到哪儿去。还有人传言她跟编辑有一水,否则别人写书出版不了,为什么她写书就能出版?从此便突然都鄙视起她来。大家因为都不写书,自然不知道写书需要才学、耐心和韧劲,也不知道写书发在网上自然就有编辑来慧眼识珠。马雨晴都已经出版好几本书了,却连编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大家背后不说她好话,她也不动声色,反而把自己的书分发给大家,是好是坏让大家自己分辨。马雨晴是学历史的,她写的书自然是历史题材,里面根本没有人们所想象的那些东西。于是,乱七八糟的议论一下子就销声匿迹了。这事传到上级领导耳朵里,没有不对马雨晴竖大拇指的。仅仅这件事还说明不了问题,马雨晴身上发生的另一件事才更让范鹰捉念念不忘。 市政府原来有个得癌症死的副市长,他没死以前曾经穷追过马雨晴。他追马雨晴的办法就给她送书,他知道马雨晴爱写书,就买当代知名作家的作品,一本一本送。这个副市长虽然是学理工的出身,但买来的作品却绝对不是网上瞎炒的看一半就不想再看的东西,难得他如此用心。这个副市长本身有个恩恩爱爱的老婆,干吗还要追马雨晴?这种问法就小儿科。 如果仅仅是送书,马雨晴只管笑纳就是了。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每本书里都夹着一张银行卡。马雨晴曾经拿着银行卡去路边的自动取款机跟前试过,每张卡都是五百块钱的面额。没有更多的,也没有更少的。一个机关里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只要她的老公不是大款,那她的日子就必然是紧紧巴巴的。因为那点工资是有限的,除非你弄“外找儿”。但大家都知道,弄“外找儿”很危险,谁知道你几时踩地雷上。副市长给送银行卡,会让很多女人受宠若惊,渴望做小二、小三的更会趋之若鹜。但马雨晴不是,她毫不为之所动。是不是她家里有个大款老公或者与老公如胶似漆?都不是。此为后话。 那个副市长想放长线钓大鱼,等着马雨晴上钩。偏偏马雨晴装傻充愣,只当没这回事。一个阶段过去了,风平浪静。又一个阶段过去了,仍旧风平浪静。反复三次,副市长不高兴了。干吗?你拿搪?我攻不动你这个小碉堡怎么的?你看我攻得动攻不动!那时马雨晴没在一处,还在调研室当科长,经常因为写材料加班加点。就在她在自己的科室挑灯夜战的时候,这个副市长敲开门进去了。一男一女单兵教练了。马雨晴怎么表现呢?她不温不火,一字一句地说:“副市长,你虽然是比我高那么多级的领导,但上床这件事不是简单事,我如果不离婚,是不会跟你上床的。所以,你甭猴急猴急的,等我先离了婚再说。” 上床这种事,在机关里虽然不是多稀奇的事。但只要一方死不愿意,另一方也没辙。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吧?回头告你个强xx罪,你能跑得了吗?那天副市长当然也没白费工夫,好歹摸了马雨晴脸颊一把。从此以后,他就开始了耐心等待马雨晴离婚的漫长过程。每隔一段时间,他就给马雨晴打手机,问:“小晴,离婚的事到什么程度了?”马雨晴就说,研究到房子问题了,或者研究到孩子问题了,再或者就是研究到家产没法分的问题了,总之,该研究的问题似乎没完没了。人在干,天在看,老天绝对是有眼的。这时,在机关一年一次的例行身体检查中,副市长查出患有肺癌,而且是晚期。马雨晴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就找副市长老伴谈了一次话,拿出了那一大沓银行卡,说:“阿姨,这是机关的同志们捐的,您务必收下,因为大家不知道应该给副市长买什么东西。” 还没出两个月,这个副市长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人到了这个份儿上,自然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有今天没明天,旁人不论送什么东西都不如直接给钱。马雨晴拿来银行卡就好比雨中送伞,雪中送炭,恰到好处。副市长老伴把机关的人好一番夸奖。这事如果没人说起,也许谁都不知道。在副市长离世以后,是副市长老伴去机关找市长道谢才把事情说漏的。市长立即找来了马雨晴,问她哪儿来的这么多银行卡?难道你年纪轻轻就向下边伸手了?——市长会不会自己对下边伸手,马雨晴并不知道,但看他追究起别人来,竟毫不留情。马雨晴万般无奈,便道出了原委。于是,一件捂得很紧的事蓦地被抖搂出来了。机关里一下子就炸了窝。起初大家纷纷嘲骂马雨晴,说她不该揭死人的短儿,但时间不长就同情起马雨晴来,而且对她一个银行卡也没花这种精神相当赞赏。机关里的姐妹们扪心自问,这事搁谁谁做得到?时隔不久,马雨晴便从调研室调到了一处。而一处是专门为市长服务的。 范鹰捉想起马雨晴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那个副市长追了她两年,她就不动声色地忍了两年,和任何人没提过这事。如果马雨晴借机攀上副市长,然后再给家里谋点利益,不是手到擒来吗?但她就是没那么做。要么说不简单呢!现在范鹰捉就产生了一个想法,是不是把马雨晴调离一处呢?因为围绕马雨晴总有故事。他是不愿意被搅到马雨晴的故事里的。可是,自己一上任就把马雨晴调走会不会对马雨晴形成打击?马雨晴有故事固然是有故事,但她并没做错什么。这样的女下属不仅不应该受到打击,还应该受到褒扬。褒扬马雨晴,就意味着自己是非分明。想来想去,最后他决定,把马雨晴提为一处处长,把李海帆调到一处做副处长。 在回家的路上,范鹰捉把事情想定了,便给秘书长于清沙打手机。让于清沙做好安排。那于清沙刚跟范鹰捉喝完酒,感激和内疚正萦绕在心里,见范鹰捉让自己办这种事,连忙一口答应下来。然后还关切地问:“范市长,你打算让谁跟着你跑呢?”范鹰捉也不想藏着掖着,就说:“我打算让李海帆跟着我。李海帆忙不过来的话,马雨晴补补漏也行。你感觉怎么样?” 于清沙听了这话一个激灵,他想说,李海帆自然没问题,而让马雨晴“补漏”就有点那个,因为马雨晴太漂亮,跟着市长出去肯定喧宾夺主,而且容易让旁人对范鹰捉多想。但他此刻不敢多嘴,暗想过去有个副市长穷追马雨晴,难道范鹰捉就没这想法?说不定早就觊觎马雨晴了!这种事是没法拦的,谁拦谁是仇人。于是,于清沙斟酌了一下说:“范市长,我同意您的意见,身边有个女下属便于照顾市长的日常工作和生活,而且还是廉政的表现。” 范鹰捉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说:“这怎么还跟廉政联系上了?”于清沙道:“范市长你想啊,你身边有个漂亮的女下属,别的想打你主意的女人还敢往前凑吗?你想想看,哪个市长不被形形色色的女人围绕着?有了马雨晴,你就等于练了金钟罩,穿了铁布衫,只管纵横捭阖,绝对百毒不侵!”范鹰捉又是一阵大笑。他知道于清沙在恭维自己,但话说得很幽默,让他很受用。接着,他也让于清沙把这事告诉马雨晴。虽然点将是他点的,但没必要亲自说,因为那会显得自己太心切,你太心切了别人就会多想。 谁知范鹰捉回到家里以后,见马雨晴坐在客厅正等着他呢,让他立即心花怒放起来。老婆说:“鹰捉啊,马处长来了好一会儿了,你今天回来的晚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范鹰捉随便说了个理由就把老婆搪塞过去了,回过头问马雨晴:“雨晴,白天你就说要找我谈谈,而且是长谈,什么事啊?” 马雨晴手里捧着范鹰捉老婆给的一杯水,沉吟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本来是想跟您长谈的,但时间太晚了,您留给我的时间太少,我只能长话短说——这两天一处接了很多电话,都是要求见您的,我挑选了几个,让他们给您打过去了,其他的人被我婉言推掉了,有的问题我就干脆替您回答了。” “哦,好,推掉好,替我回答也好,做下属就应该这样。都是什么事啊?” “多了,五花八门!有的人说您是个思想开放的人,您上来当市长肯定会让死气沉沉的平川市面貌大变,因此想向您建言献策,这里面有平川人也有省城人,还有京津沪的人;有的人说您不虚头巴脑是个肯办实事的人,于是大胆自荐,愿意给您当力巴,这里面也是既有省城人,也有京津沪的人;还有诉冤告状的,寄希望于您,当然主要是平川人。其他的不重要,我就没往心里记。” “那你白天开会怎么突然要哭呢?我看你的脸色很难看,眼泪也直在眼睛里打转。”范鹰捉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留意到老婆。此时他老婆已经开始吃味儿了,把一张脸拉得老长,在屋里走来走去,眼睛死盯着马雨晴。 “范市长,”马雨晴没看范鹰捉的老婆,而是直视着范鹰捉道,“当着嫂子我也不怕难堪了,我就对您实话实说吧,有人恐吓我,说要把我踢出市政府,还要让我身败名裂,永世抬不起头来。我思来想去,感觉这事不能再瞒着了,我必须告诉您。”马雨晴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又开始在眼里打转了。 “你越说越让我奇怪了,什么事呢?这个人是谁?”范鹰捉点着烟抽起来。他一到特别认真倾听的时候都要抽烟,在家里也不例外,为此老婆和他闹了不知多少次也改不了。而老婆此时顾不上他抽烟,也瞪大眼睛纳闷地看着马雨晴。 “范市长您甭问这么细了,我只向您提个请求——您能不能还把我留在一处,谁和您跑工作都没关系,忙不过来的话我亲自跟您跑,我不在乎副处长这个名分,也不在乎多干点,手里原来的工作我还兼着就行。因为我知道您这个人会辟邪,跟着您就能驱灾免祸!”马雨晴眼巴巴地看着范鹰捉,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马雨晴的话说得很形象,也有几分夸张,但惟其如此,才让人看出她现在肯定又处于为难的境地了,而且可能还是跟容貌有关系。纠缠她的那个副市长死了,并不等于就不再有人看上她了。 但范鹰捉还是追问了一句:“不会是你的主观原因吧?” 马雨晴道:“不是,百分之二百不是。” “那好吧,我接受你的请求,回头我跟于清沙说说。”范鹰捉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相当满意。因为马雨晴的请求与他的安排正好吻合。他想,即使你不想留在一处,我也得这么安排。但他没这么说,而是等着马雨晴把话说完,让她自己提出做这个跟着自己补漏跑腿的下属。他一时间十分得意,感觉当领导就得在每一件小事上处于主动,小事积累起来就是大事。况且,对一个人的工作安排,作为那个具体的人可就是大事了。他满心欢喜却又不动声色地送走了马雨晴。马雨晴一直讷讷地还想表示什么,但终于没有说。范鹰捉并不着急,他不问。他知道,马雨晴早晚会说。一个人的忍耐度是有限的,甭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不过,回到屋里以后,范鹰捉蓦然就在脑子里打了一个大问号: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他跟于清沙喝酒,于清沙也说是“有一个人”要帮他官升一级,于是他才写举报信告范鹰捉的状。这两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呢?可是这种事没法深问。人家不想说,肯定有不想说的原因,你干吗非问不可呢?他曾经问过于清沙那个人是谁,但于清沙含糊地岔开了话题。想必是不好回答。但这太捉弄人了。他必须弄清这个人是谁。今天可以不问,明天也可以不问,但后天他就一定要问,谁这么胆大妄为?说不上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可也是在市长头上动土,这样的挑衅不坚决回击就后患无穷,而且太栽他的面子。他是这么好欺负的吗? 其实范鹰捉早该想到这个人是谁了。他就是一直与范鹰捉在工作上密切合作、在精神上却格格不入的常务副市长柴大树。 此时此刻,柴大树正风光无限地在饭店里与一大群人应酬。这是平川市最大、也是唯一的一家五星级大饭店——平川大饭店。在一个叫做“仙人洞”的顶多可以摆四张桌子的小餐厅里,聚餐的人们正以手加额,觥筹交错。他们在庆祝柴大树在市政府这边的排名由第三跃升至第二,离一把手只有一步之遥。人们已经说了很多祝福的话,酒也喝到了八九分。而柴大树一直谦恭地告诉大家,他这个跃升,实在是不算什么。工资一分钱也没多拿,该管的事一件也没增加。 不是机关的人可能对这一点不甚了了——拿一样的钱,少管点事不是更消停更安逸吗?不是的。身在机关,没有不想多管点事的。因为管的事多,左右逢源的机会就多,达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功利目的的可能性就越大。 为柴大树攒局的是城建集团老总段吉祥。除了于清沙有事没来,今晚赴宴的其他人都是段吉祥的“死党”铁哥们儿。那段吉祥原来是市政府副秘书长,也曾经是八面来风、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他一直协助常务副市长范鹰捉和秘书长于清沙抓市政府情况综合、机关内部事务、双拥、社会救助、社会事务管理及对外经济贸易、招商引资和非常引人注目的财政、税务、住房公积金、城建资金和投资工程管理等工作。八面来风的人往往也是危机四伏的人。就在段吉祥春风得意的时候,机关里突然风传段吉祥与歌厅小姐不清不白,虽然,谁都没抓到把柄。段吉祥一下子就收敛了,变得谦恭谨慎,但为时已晚。俗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次公安局找到市长,说一个洗浴中心的小姐卖淫被抓,在那个小姐的手机内存里调出一串手机号,其中就有段吉祥的。而且,那是段吉祥对机关都保密的一个手机号。公安局局长问市长怎么办。市长很有策略,首先问常务副市长范鹰捉应该怎么办,因为段吉祥就在范鹰捉手底下工作。范鹰捉说:“我先找段吉祥谈谈吧,听听他自己的意见。” 于是,范鹰捉便找段吉祥谈话。一开始段吉祥死不认账,矢口否认认识什么洗浴中心的小姐。但范鹰捉一讲出那个小姐的名字和那个保密的手机号,段吉祥立即就改口了,他说:“范副市长,我感觉我不适合在政府机关工作,看在咱们多年密切合作的情分上,你帮我一把,给我安排个合适位置吧!” 聪明人都是这样。这就等于什么都招了。范鹰捉紧逼了一句:“一言为定?”段吉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事情就这么定了。没过一个星期,段吉祥被调到了城建集团。因为此时城建集团恰好有一个副总六十退休。而其他更好的单位没有位置。不过,这也很不错了,那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单位。段吉祥卧薪尝胆了好几年,终于熬到了单位一把手退休,他便顺利接了班。但一颗仇恨的种子却深深埋在了他的心里。那就是对他逼宫的范鹰捉。他曾经找过当时的市长,问他当时是什么态度,市长说,我并没想把你弄走,只是问范鹰捉应该怎么办。后来那个市长调到省里当副省长去了。段吉祥在恨上范鹰捉的同时,加大了对老市长的投入,因为他感觉老市长对自己印象不错,自己的政治生命并没有就此完结。 在眼下这个场合里,喝酒吃饭的既有工商税务的,也有公检法的,当然还有区里的和企业的。这些人都不是吃干饭的,手里都掌有实权。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段吉祥的铁哥们儿,就是年轻人所说的“死党”。段吉祥举着酒杯道:“各位哥们儿,老弟我突然来了诗兴,大家想不想听?”大家异口同声道:“要听!要听!”段吉祥道:“谁无虎落平阳日,待我风云再起时,有朝一日虎归山,即便血染亦不迟!” 大家说:“段哥们儿再说清楚些。”段吉祥便道出这么一个情况:如果于清沙顺利调到政协,副秘书长必然会顶上去。这样,副秘书长的位置就会腾出一个来,而段吉祥恰恰在死盯着副秘书长的位置,他想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他现在已经是正局级,而副秘书长是副局级,他来此任职显然属于屈就。即便如此,他也想来。因为他刚四十出头,正是大好年华,还有往上走的可能。为此他已经往省里跑了无数次,在那个老市长身上下足了工夫。当他在酒桌上把心里话掏出来以后,一个铁哥们儿就出了一个主意:把范鹰捉治住! 原来,做干部工作要挖掘潜质把人变成英雄,而不是通过揭短儿把人治住。现在段吉祥却恰恰需要把范鹰捉治住,让他把嘴闭上。其他铁哥们儿听了这个主意哈哈大笑,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大家以后多往政府跑,多给范鹰捉出难题,就算他三头六臂也招架不了,他还有精力管一个副秘书长吗?那时候副省长再说句话,段哥们儿蔫不溜儿就进来了!” 段吉祥觉得此话有理,便征询柴大树的意见。柴大树却沉默不语。 聪明的段吉祥当然知道要想事成,首先要激化柴大树与范鹰捉之间的矛盾。让范鹰捉在工作上借助不了柴大树的力量而捉襟见肘、焦头烂额。那柴大树会按照段吉祥的设想乖乖就范吗?难说!虽然柴大树也早就对范鹰捉恨得牙根疼。范鹰捉对这一切没有知觉,而于清沙和段吉祥却早已洞若观火。 这些人酒足饭饱后就一窝蜂般来到大饭店隔壁的洗浴中心泡澡。这里是段吉祥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也是曾经被公安几次光顾的地方。这个洗浴中心看外观与一般洗浴中心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一进去,情况就不一样了。用“金碧辉煌”四个字来形容毫不夸张。内装修一水儿肉色花纹大理石,宽阔的大厅左边和右边各有四根同样包了大理石、需三个人才搂得过来的粗大立柱。中间头顶上吊着巨大的枝形吊灯,每一个乳白色分支吊灯下都垂着荧光闪闪的水晶流苏。迎面白石假山上垂着瀑布,下面水池里游动着成群的一尺长红白相间的锦鲤。环绕大厅,是无数盆形状各异的花草,那巨大的花盆全是绘着图案的古色古香的木桶,美丽典雅,与花草的宽大叶片相得益彰。段吉祥对大家说:“你们往右走,拐三个弯儿,就是休闲宫。”说完,径自拥着柴大树去了另一个方向。 一群人便奔“休闲宫”而来。拐过三个弯儿以后,就见到了一座爬满藤萝的假山,大家面面相觑,屋里什么都没有啊!于是大家便开始议论,说段吉祥把咱们撂这算怎么回事?话音未落,假山后面闪出一位穿红制服的小姐,一伸手说:“各位先生请!”便将大家引到假山后面,大家方才明白,原来假山只是个影壁,机关却在后面。果然,进了假山后的这个门便别有洞天了——房间的一面墙是整块的大玻璃,里面坐着几十个如花似玉却穿着暴露的丰满女子,大家可以隔着玻璃观看,随意挑选,看中哪个就直接指出来带走。有人说:“我知道,这叫玻璃点钟服务。”又有人说:“不是警方不允许吗?”便有人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大家便在更衣箱跟前脱衣服,换浴裤。因为腰上都有成串的钥匙,便稀里哗啦一阵响。红制服小姐站在一旁看着大家脱光了,一点也不避讳,说:“我们推出了全新服务,小姐们全身赤裸为先生们洗澡,而且这种服务是可以开发票的。” 一个人故意问:“只是光着身子服务,太简单了吧?”红制服小姐道:“谁说简单?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像盐奶浴呀、冰火两重天呀都是最新推出的服务,还有好多没起名的,而且我们家按摩师的‘手法’绝对全平川一流,你们试试就知道了。” 大家再一次面面相觑。他们也知道这么做并不光彩,心里其实也是疙疙瘩瘩的。就在这时,段吉祥突然出现了,他很熟练地进来就脱衣服,还安慰大家说:“既来之,则安之,否则对不起柴大树。今天把他也拉来了,容易吗?”他换好浴裤便领大家一窝蜂般去挑小姐。 柴大树被领进一个单间,如同高级宾馆里面的那种套间——外屋是豪华的欧式沙发、气派的仿红木老板台、宽屏液晶电视、电脑,里间是明清风格的雕花双人木床,框架上挽着紫平绒帐幔,绣着大红双喜的床单上便是崭新的缎子被和鸳鸯枕。柴大树正在纳闷,怎么洗浴中心还有这种单间?却见墙上挂着的立地穿衣镜突然打开了,原来是个暗门。里面走出一个穿红制服的小姐,说:“先生,里面都收拾好了,可以使用了。”说完,便从前门离去。柴大树往里面探了一下头,见是一个极尽奢华的小浴室。这时,前门又进来一个小姐。确切地讲是个穿着平常衣服的学生样的女孩,很靓丽也很文雅,腋下夹着一本书。她回手就将门插上了。 柴大树知道,单兵教练就要开始了。但他一抬头,却感觉这个女孩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便问:“姑娘,你叫什么?”女孩说:“没听说还有问名字的,我如果说也是瞎编一个。”他问:“你干这个多长时间了?”女孩说:“刚干。我也不是天天干,现在不是还没开学吗?开了学我就回学校上课去了。”他问:“你在哪所大学?”女孩说:“别问这么详细好不好,传到学校该开除我了。”他说:“一晚上你收多少钱?”女孩说:“最低消费五千,每加一个花样两千。”柴大树又问:“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哪个学校的,我给你三倍的钱。”女孩说:“你干吗非问这个?”柴大树道:“你让我想起我女儿,她也在上大学。”女孩说:“甭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快脱吧!”柴大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女孩说:“我又不看电视,哪知道你是谁呀!反正是大官呗!”柴大树一阵悲哀。他苦笑了一下,说:“我是个开发商。”女孩说:“甭骗我,你那一身官气一看就清楚。你要开发就开发我吧,我身体上尽是好玩的地方。”柴大树突然拉下脸来:“住嘴,我是公安局的,告诉我实话吧,你是哪个学校的,否则你走不了了!”女孩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手里的书也掉在了地上。嘴里说:“大叔你饶了我吧,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说出是哪个学校的!”柴大树道:“好吧,你跟我走一趟吧。”女孩呜一声就哭了,然后捡起书,递给他说:“我说不出口,你自己看吧。”柴大树见是一本教材,封面上并没写什么,他打开扉页,见上面写着“平川理工大学王爱妮”一行字。他把书还给女孩说:“好了,你走吧,以后不要来这种地方了,想赚钱就去勤工俭学,做家教、做小时工都行,要是让我再碰上你,就不客气了。”女孩连连点头说:“谢谢大叔,我不再来了!”转身便逃了。 柴大树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他看这个姑娘面熟。女儿就是平川理工大学的,她曾经往家里拿过和女同学一起夏令营的合影,里面有个笑得灿烂的女孩,给他留下过深刻的印象。没错,那个女孩就是王爱妮。 柴大树回到外间,深深陷进沙发里,然后点上一支烟。屋里不知哪个角落点着芭兰香,有一股微微的别样的香气。柴大树不喜欢这种香气,他想找一扇窗推开放放烟气,但没找到。方知洗浴中心的所有窗户全是封闭的。他狠抽了一口烟以后,就躺倒在沙发上。这里的一切都够水平,够刺激,但遗憾的是不合他的口味。不过,段吉祥的一番好意,他已经领受了。真是自己的兄弟啊! 柴大树其实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吃吃喝喝可以,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都没兴趣。机关里几乎找不出不会打麻将的人,恰恰柴大树就不会打,或者说会打但从来不打。他很明白,你当领导的跟下属打牌,人家好意思赢你吗?人家陪你玩不就是为了给你送钱吗?他曾经陪着老市长去三柳县检查工作,晚上吃完饭后要打几圈,女县长王如歌坐在老市长的上手,对面和下手坐着县委书记与纪委书记。柴大树就站在一旁观战。一开局就见王如歌不断地碰对,一再为老市长争取摸牌机会。牌桌上的局势,明眼人是一目了然的。 王如歌也是平川大学毕业的高才生,二十年前入学时是平川市应届高考生里的女状元。就因为成绩优异,在平川市家喻户晓,所以一毕业立即被三柳县的政府机关招去了。县里的女干部并不稀缺,但女高才生却并不多见。于是,她从办事员干起,一路上副股长、股长、副科长、科长、副县长、县长可以说过关斩将,所向披靡。但问题是三柳县是个穷县,一个人能够不断进步并不意味着这个县就富起来了。要把一个县弄富了,那是系统工程,绝没有一级级升官那么简单。但在牌桌上,决不能露穷。这个道理王如歌心里明镜似的。 第一圈王如歌赢的多。虽然她屡屡为老市长创造条件,怎奈老市长手太潮,摸不来好牌,一把也没和。然而,尽管如此,老头却更来了情绪,于是猛喝一口浓茶,坐下继续开战。结果第二圈一上来王如歌送老头一个明杠,老头便来了一个碰头彩——“杠上开花一条龙”!乖乖,那是平和价钱的十六倍!早已超过了上一圈的全部!当时看到这柴大树就转身离开牌桌,一个人躲到外面抽烟去了。屋里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和叫好声不绝于耳。他干脆远远离开,径自往山路上走去。月光下,崎岖的山路呈现了灰白色,他的心境也一如这颜色,空寂而清冷。 后来,王如歌追了出来,说,办公室主任上阵了,把她替下来了。柴大树不知道说什么,是阻止他们还是鼓励他们?三柳县现在正急着找市里要项目,给老市长送一点小钱算什么?王如歌见他沉默,就说:“柴市长,其实我和你一样,心里很孤寂。”一句话点在柴大树的要害处,两个人便坐在山路上聊了起来。后来人们风传他们俩如何如何,即源于此。 柴大树看不上范鹰捉。因为他也知道范鹰捉拿走钻石胸花和收受巨额润笔费的事。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一个普通人做事尚不能肆无忌惮,一个领导就更不能没有分寸。如果是几个小钱也就罢了,抄起来就是多少万,让下属怎么看你?传到老百姓耳朵里会怎么说你?那么,人们会问柴大树既然很廉洁,怎么会跟随段吉祥到洗浴中心这种地方来呢?问题就在这——段吉祥是他的死党,是他的有用之人。后面冲锋陷阵还指望着他。要扳倒范鹰捉仅靠一个于清沙是远远不够的,即使加上段吉祥也还是力量不足。所以,他要多物色几个心腹,多码几个干将。难道,他就真的与范鹰捉有不共戴天之仇吗?没错。此为后话。 柴大树一直在单间里等着,直等到段吉祥送走一群人然后来找他。此时已经下半夜了。一见面段吉祥就一通埋怨:“柴市长,你怎么这么不相信我呀?那个妞是我左挑右选选来的,你怎么说打发就打发了?”柴大树道:“吉祥啊,你不知道,我一见那个女孩就认出来了,她是我女儿的同学,你说我能不把她打发走吗?我不仅要把她打发走,还告诫她以后不准往这种地方来!好好一个大学生不是生生毁了吗?”段吉祥道:“柴市长你太杞人忧天了,现如今这种女孩多如牛毛,没什么可吝惜的;再说大学生即使毕业也找不到工作,提前出来挣俩血汗钱体会一下下层生活未尝不是好事。”柴大树很想骂段吉祥没有人性,分不出是非,但他眼下不想为此伤了和气,就说:“不谈那个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听天由命。咱还是说说咱的计划吧。”段吉祥道:“我洗着澡就想好了,立马发起新一波进攻高xdx潮,组织各方面人员继续找范鹰捉提问题,要让他上任伊始便手忙脚乱,一塌糊涂!” 第三章 小老板 公安局局长程爱海那天接到范鹰捉电话以后,就立马安排人对范鹰捉办公室、家里的电话以及手机进行了监控,几天来还真监听了不少电话。但来电话的除极个别的是有疑点的人——比如那个打红电话的黑老蔡,其余一般都是各级、各部门、各单位的头头,他没找出什么异常;只是突然有了这么一个感觉:新官上任,总要有个漂亮开局,可范鹰捉面对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如何理清头绪,工作从哪儿入手呢?他甚至替范鹰捉发起愁来。 当然了,仔细归一下类,打来电话的有两种人最多:一是奔着商业街和平河改造工程来的,这里既有设计部门,又有施工单位,省级、市级、县级都有,还有外省的,甚至还有北京的,这些部门和单位为何而来是一目了然的。二是各级、各部门领导,这就不好说了,也许是公事,也许是私事。他替范鹰捉理出一个头绪,就是排除其他干扰,先从工程入手,先干一件实事,来一个像样的开局,好向全市人们交代!于是,他就叫来秘书,动手给范鹰捉写报告。 此时,范鹰捉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又是那个窃贼打来的,说他就在距离市政府不远的一个茶馆里,希望范鹰捉撂下工作立马来见一面,如果拒不见面,后果自负。范鹰捉只好答应,好吧,你等着我。他没给程爱海打电话,为了信誉。对黑道儿上的人也要讲信誉,是不是很迂、很蠢?范鹰捉不这么看。以他人到中年的社会经验看,有的涉黑的人原本不是坏人,是各种因素挤对或者促成的,阴差阳错或万般无奈就走上这条道儿了。当然了,心眼儿本就不正并想通过黑道儿攫取利益的人,另当别论。他唯愿这个窃贼不是这样。因为他从两次窃贼的来电中老成的谈吐,感觉窃贼很可能还是个有一点文化的人。文化意味着教养。他对窃贼寄予良好的希望。 他从来没在市政府附近的茶馆喝过茶,以为周围只有一家。谁知出来一看,天,十好几家!那么,窃贼可能在哪家呢?只能凭自己的眼力去认。他便先进了第一家。这是一家有二层楼的小茶馆,进去以后楼上楼下他都看了,根本没有年轻人。而那个来电话的窃贼从声音上辨别分明超不过三十岁。他出了这家,就朝着第二家走去,这时一个年轻人跟了上来,在他身后拉他胳膊一下,把他吓了一跳!他立即警觉地与这个年轻人拉开了距离,在初春的阳光下,年轻人西装革履,仪表堂堂,不像坏人,但他还是死死盯住年轻人的面孔,想一下子把对方记住。年轻人突然笑了,说:“范市长,我就是刚才那家茶馆的老板,您进去了怎么又出来了?您怎么也得喝杯茶,给我们一个为您服务的机会不是?您要是坐我那喝杯茶,哪怕喝半杯,就将永远记录在我们的创业史上!”说着,年轻人就递上一份广告册页,说:“这是我们新开设的服务项目,请您过目。欢迎您提出宝贵意见!”年轻人说完鞠了一躬,返身就走了。 范鹰捉手里拿着这个册页,看了一眼,感觉挺炫目,暗想现在的年轻人十分了得,连一个简单的广告册页也做得不平凡。他手里捏着这个册页继续往前走,进了第二家茶馆。这家茶馆很小,屋里只有两张小圆桌,坐齐了也就只能坐六七个人,是个七十来岁的老者开的,老者鹤发童颜,迎门坐在一个小凳上,一见他进来,急忙站了起来,说:“哎哟喂,您别怪我人老眼拙,没出去迎接您,您不就是范市长吗?百忙之中光临小店,这屋里立马蓬荜生辉啦!”说着就拉着他往一把椅子上按。范鹰捉想说,别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嘛!但他忍住没说。市长能进这种不上台面的小茶馆,确实是件稀罕事,得容许人家纳闷不是? 他再一抬眼,就见屋里仅有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坐在一张圆桌前,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一只手的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年轻人戴着一副变色镜,镜片在屋里是无色透明的,在阳光下才会变成茶色或灰色,这个年轻人进屋时间肯定不长,因为他的镜片上淡淡的茶色还没褪尽。凭范鹰捉多年的人生经验,立马就断定,这个人应该是窃贼! 认准了,就不走了。范鹰捉坐在年轻人对面,回头招呼老者说:“老板,来壶茶!”老者赶紧走过来问:“范市长来什么茶?红茶?绿茶?花茶?还是普洱?”老者握着两手的殷勤相,很像《茶馆》里于是之扮演的王利发。范鹰捉道:“就普洱吧。”老者又问:“有十年的老茶头,行吗?”范鹰捉道:“最好不过!”老者哈哈笑了起来:“范市长真是行家。”赶紧去沏茶了。范鹰捉暗暗一笑,说行家那是恭维,但略知一二还是真的。这时年轻人突然说话了:“范市长抽根烟?”说着递上一支烟,范鹰捉一看,软中华,暗想:这小子还挺敢得瑟,便接了过来,刚要掏打火机,年轻人已经将点燃的打火机递了过来。 “范市长,老茶头怎么个好法儿?”年轻人在寻找话题。他说的是普通话,范鹰捉听不出他是哪儿的人。哪怕他带出一点地方口音,范鹰捉也会马上分辨出他是本市的、本省的,还是外市的、外省的。偏偏他的普通话很纯正,而且也不是那种北京人的京片子。如果是京片子,也会让人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范鹰捉睃视着年轻人道:“老茶头是一种熟茶,是渥堆发酵时,地表最上面的一层,一般是板结成块的,发酵充分,茶厂会将这些茶单独拿出来存放。一般渥一堆熟茶20吨,茶头却只落100~300公斤。我因为胃虚,所以只喝熟茶。” 这时,老者将一个小茶壶和一个杯子拿了过来,范鹰捉连忙说:“老板,一个杯子不行,再来一个杯!”老者便返身又取了一个杯子,边倒茶边对范鹰捉道:“范市长说得不错,这种茶口感醇厚、滑,耐泡,是懂茶人的首选。特别是茶汤入口比较顺滑,口感醇厚,没有单薄的水感。熟茶中最好喝的就是茶头了。因为普洱渥堆的时候能结成茶块的茶叶,都必含胶质和糖分,而茶叶中最嫩最壮的部分就是含糖和胶质最多的。在茶汤入口的时候,醇香就慢慢地满口散开,特别是到喉部茶汤似乎更加顺滑,而且还有淡淡的枣香,饮后回甘生津。” 刚沏好的茶汤,上面飘着一缕白雾。范鹰捉把一杯沏好的茶汤推到年轻人面前,年轻人便点点头道:“谢谢!”范鹰捉道:“你不去咖啡店而来茶馆,想必对喝茶情有独钟?”年轻人道:“没错。我年岁不算大但喝茶历史很长了。就说这老茶头吧——二十年前我就开始喝了,父亲经营茶叶,只喜欢老茶头,于是我也就跟着喜欢老茶头。其实,老茶客对老茶头是褒贬不一的,爱的当个宝,不爱的当根草。说到草,很令人崩溃的是,前几年我喝普洱的时候,不管大厂小店的茶都弄回来尝尝,居然还从某茶饼里掰出过鸡毛儿、塑料绳儿,虽说不懂茶的人可以鄙夷为‘牛饮’,可生产厂家您也得手下留德,别用这些喂咱!” 范鹰捉目光炯炯地盯视着年轻人,透过话语研究着这个年轻人的脾气秉性。他进一步撩拨道:“据说,现在有的普洱一饼炒到了几十万?”年轻人喝尽了杯里的茶汤道:“这普洱虽然被炒作得比黄金还贵,但终于也算崩了回盘。不过普通茶客要喝到好茶似乎还是挺难。去云南茶城如果不是熟脸儿,不能排除被忽悠的可能。如果了解了生产工艺后,更会让有洁癖的人抓狂一下——不管生茶熟茶谁知道那大露天的地、大厂房的地有多么脏哪——鸡妈妈带着小鸡在茶叶堆上奔跑也很难说啊!” 范鹰捉还真没想到过这些,只是知道老茶头好喝,便感叹一声:“现如今卖火了的产品,真该为自己的质量负责任啊!” 年轻人道:“所以呢,普洱其实只是茶而已,并不是啥金贵东西。去年崩盘前听亲戚说某画家朋友的小楼里都是普洱茶,花了三十多万。滚滚长江都是水,不知何时喝到尽头哇,反正听说有喝茶喝到脾虚的。呵呵。”范鹰捉蓦然冒出一个想法:没准年轻人去过人家那里顺东西,现在却当好话说。但他假装问道:“真的?”年轻人道:“没错。说了这么多没意境的话,您别扫兴,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好普洱的美妙滋味。我曾经在云南茶城听过一位老板高论:‘茶喝到最后,都觉得没滋味,只有喝普洱了。’我虽然喝得没那么精到,但也算对熟普有了些感受。对生普就远远没有发言权。大益,中茶这两个大品牌还是比较可靠些,滋味醇正,可也是假货多多。其他小厂家也有给老茶客定制的特级好茶,并非都是‘山寨’的。所以只能擦亮自己的眼睛,提前吃点痢特灵,再来细品普洱吧。” 范鹰捉听得出,年轻人去过云南,想必是个走南闯北的人,或者说是个四处流窜的人。只听年轻人又道:“咱这壶老茶头可以喝上一天,因为从第四、五泡才开始真正出滋味。洗茶过后气味是微甜的果胶香,有点像小蜜枣儿,出滋味后,口感滑嫩,回甘不明显,但是很润。再就着冬日的阳光,静下心来细细地感受,那淡淡的茶味还是很立体的。老茶头结的茶团儿泡到最终也不会散开。”说到这儿,年轻人拍了一掌一直垂手静听的老者的肩膀:“需要提醒你的是,即使是大厂正牌的普洱,也要洗茶两遍,这对于某些好茶会损失一些风味,但还是健康重要吧!”老者连连点头。年轻人道:“多多进些老茶头的货吧——虽然在老茶客那里褒贬不一,但这老茶头还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炒作重点,没准又会是天价了!” 眼下这壶老茶头已经是第六泡。范鹰捉突然压低了声音问年轻人:“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站在一旁的老者一听这话,急忙知趣地离开,又坐到迎门的小凳子上去了。 年轻人道:“守着真人不说假话,我就是要见你的人。我手里有你们机关里的一些东西,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些东西不是我偷的。”范鹰捉道:“就是说,你根本没进过机关?”年轻人道:“对。”范鹰捉道:“那你怎么会知道我屋里有什么东西呢?”年轻人道:“是朋友告诉我的。”范鹰捉疑惑地看着对方,猜不透他哪句话是真的。 “这么说,你的朋友进了我的屋子?” “可以这么理解。” “你手里都有什么东西?” “有带色光盘,你的一张,别人的十九张,我不能不问你一句——你作为堂堂的平川市当家人,怎么能在手里存这种东西呢?有关于修建商业街和平河工程的两套预算,我也要问你一句——因为是找市政府要钱,所以里面水分很大,这个你有思想准备吗?有举报你收受贿赂的信件——我还是要问你,你干吗这么贪?有批转两个上市公司的申请——我也不得不问你,据说那是两个亏损企业,亏损企业怎么能上市呢?就为圈钱啊?还有不少金银玉器——这我也得问你,机关的人是不是都向你学呀?你收受砚台,别人就收受金银玉器。这就是传感效应,也是马太效应。藏在机关里的东西尚且这么多,藏在家里的呢?卖了换成钱的呢?……” 范鹰捉说:“这些事情恐怕都是前任在职的时候形成的,我不过上任伊始。”他说完以后有些后悔,对一个疑似窃贼的人说这些干吗?但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他只能为自己打个圆场:“属于我的问题,我会尽力克服,属于机关的问题,需要通过正常渠道解决,咱们在这说了也不算。” “那我不管,那是你们的事。反正现在这些东西在我手里,理应卖个好价钱。” “你想要多少钱?” “一千万。” “说梦话呢?我到哪儿给你弄一千万去?” “这是涉及公家的事,你是平川市当家人,自然是有办法的!” “这样吧,商业街有一家茶城,经营不善,打算转手,评估以后资产三千万,你把它接过来,就算政府聘你了。我跟云南思茅市(普洱市)市长是好朋友,还可以帮你进一手普洱。” “想把我套住?我前面答应,你后面就叫公安把我抓起来了!” “哎,不要草木皆兵嘛,你如果交出手里的东西就是一大贡献,政府聘你是有理由的。” “俗话说,偷来的锣鼓打不得,你这个理由能说出去吗?说不出去谁知道这个理由呢?不是又要说你以权谋私吗?” 范鹰捉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很有头脑,根本拿不住他。 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起,他一接,是市委书记刘百川。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年轻人,年轻人便站起身来,走向门口去抽烟。 刘百川在手机里说:“鹰捉啊,省里为表示对咱们工作的支持,准备投资修建平川直通省城的‘省平大道’,总投资128个亿,线路始于省中心大道与外环线交口,经两区两县直达咱们平川市,全长80公里,设计标准为双向八车道。上半年进一步细化规划设计,并作好论证,下半年开工建设。今年先安排投资10个亿,后年6月竣工通车。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 范鹰捉道:“没错,这等于为沟通平川与省城的联系开通了专线!不过,工程是不是交给咱们干呀?” 刘百川道:“我是这么争取的,省里的意思是原则上给我们,但要经过招标,咱们平川必须拿出既像样、又省钱的方案。” 范鹰捉迅速把平川的几个公路、道桥设计院和施工单位城建集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与省城比,都差强人意,就说:“如果招标,不论是设计还是施工我们都不是省城的对手,我看还是争取省里把项目直接派给咱们最保险。” 刘百川道:“我试试吧。” 范鹰捉道:“需要的话,我就跑一趟省城!” 刘百川道:“你等我回话。”就把电话撂了。 书记支持市长工作支持到这个份儿上,也真让范鹰捉感动。 他呷了一口茶,回头再看,年轻人已经走了。他急忙追了出去,站在茶馆门口左右张望,见马路上人来车往,哪还有年轻人的影子?便回头找老者结账,老者说,刚才那个年轻人已经把账结了。范鹰捉心里动了一下。感到这个年轻人素质还是较高的。难道真如他自己所讲,不是真正的窃贼吗?他回味了一下他们俩的交谈,还是感觉年轻人就是窃贼。现在看来做窃贼已经和素质高低关系不大,素质越高,偷窃的手段也相应越高,虽然他自己矢口否认。范鹰捉突然感到自己很失策,怎么没问问年轻人叫什么?既然不承认自己是窃贼,那么留个名字总不会犯忌吧?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身边的老者:“这个年轻人经常在您这里喝茶吗?”老者道:“偶尔来我这里,他经常去前面那一家。”老者走出屋子指了一下前面,范鹰捉抬眼看去,就是他初次进的那一家。难道说,那两个年轻人是一伙的?他们都是有文化、高素质的人,如果偷窃,肯定就是大偷,小打小闹对他们来讲是不过瘾的。范鹰捉蓦然想起了极尽夸张的《疯狂的石头》。他心中有数了,知道应该怎么办了,便快步离开老者的小茶馆,向市政府大楼走去。就在此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范鹰捉快要走到市政府大院门前的时候,突然一辆大马力电动车“嗖”一下子从身边掠过,骑车人伸出一只脚对着他后腰就踹了一脚,电动车为此打了一个趔趄,然后便飞快地跑掉了。此时,是上午十一点,不是车辆最多的时间。但范鹰捉回头看时,肇事者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而他再想爬起来,腰部却疼痛难忍,牵扯得臀部和两腿也使不上劲,根本就站不起来了。他勉强撑起身子,单腿跪着,直起上身,向市政府门前看去,希望进出的人,过来帮他一把。恰巧,这时一个来市政府办事的中年人跑了过来,搀住他的胳膊说:“范市长,您这是怎么了?” 范鹰捉在中年人的搀扶下困难地站了起来,说:“我被一辆电动车撞了。”说完便猛然回头向马路斜对过那个茶馆看去,却见那个年轻小老板正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见他回头,便急忙进屋去了。本来他已经对那个茶馆有想法了,眼下更加起疑了。 范鹰捉在中年人的搀扶下来到办公楼旁边的一个中西医结合的小医院。那是市政府的机关事务管理局在前几年办的,调了一些专家来,专门为市委和市政府机关的领导和工作人员看病。但因为规模小,设施不全,一般以门诊和简单治疗为主,如果做手术还得去大医院。中年人扶着范鹰捉来到急诊室,好几个医生立即围了上来,异口同声叫着“范市长”,好生诧异。范鹰捉说了摔倒的过程以后,医生便扶着他去照了CT,然后就告诉他,你腰间盘突出了。接着他就被扶进一间诊疗室,被一个中医医生做了按摩。起初按摩的时候,腰部非常疼,连后背、臀部和大腿都跟着疼,接着就麻木,最后疼痛就缓解了很多,可以扶着墙站起来了。最后在那个中年人的搀扶下可以慢慢挪动着走路了。 两个人慢慢腾腾地走出小医院以后,范鹰捉才想起来应该问问这个中年人叫什么、是哪个单位的。于是,他说:“老兄,你可能不是第一次到市政府机关来,可是我呢,接触人太多,总是记不住,你告诉我一下,你在哪个单位,叫什么名字好吗?”对方呵呵一笑,说:“我叫薄哥达,是城管综合执法局副局长,您当常务副市长的时候,我还向您汇报过工作。”范鹰捉道:“你的名字好啊,博格达,新疆天山山脉上的著名高峰。”薄哥达说:“哪里呀,生我的时候,我父亲正在省党校进修,正在啃《哥达纲领批判》,可是总也啃不下来,于是,干脆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作为纪念。” 范鹰捉是学文科的,自然知道《哥达纲领批判》是马克思在晚年写的一部伟大著作,是共产国际的一部纲领性文献。便夸奖薄哥达名字起得好,但薄哥达突然提了个问题,让范鹰捉十分为难。薄哥达说:“范市长,我想找您调配一下工作,哪怕降个一级半级都没关系。”范鹰捉道:“怎么,嫌城管工作不好干,想当逃兵?那我可不答应!”薄哥达道:“上边天天给我们压任务,老百姓也拿我们当敌人,可是,谁知道我们的苦处?我们城管局的本职工作有一条是参与城市新建、改建、扩建项目中的市容环卫配套设施方案的审核和监督管理;负责城市道路的冲洗洒水和生活垃圾、建筑垃圾的收集、清运、处理,负责机动车清洗、企业环境卫生的行业管理;负责建筑垃圾和建筑渣土运输、消纳的管理;负责建筑垃圾处置场地的规划、定点和监督管理。因此,我们看了政府工作报告以后,知道商业街和平河非修不可,就研究了一个施工配套方案,想交给柴副市长他却不接,说是您亲自抓的工作,理应交给您。” 范鹰捉道:“里面主要内容是什么?”薄哥达道:“加设环卫设施、设备,增加预算。”范鹰捉道:“大体多少钱?”薄哥达道:“怎么也得两个亿吧!”范鹰捉道:“干吗,打劫呀?”薄哥达道:“范市长您别急,您看看内容就知道了。”范鹰捉道:“这次市里有大动作不假,可是筹措资金也很不容易,你们下属单位应该多体谅市里的难处,尽量少花钱多办事。”薄哥达道:“市里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一个项目抄起来就是几十亿、上百亿,再加上一两个亿也多不到哪里去,可是对我们的工作可就至关重要了!”范鹰捉道:“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市里的项目哪一个在资金上都是可丁可卯的,还要招标想办法省钱。”薄哥达道:“范市长,我跟您说句透底的话吧,如果这次不能参考我们的方案,我们局里四个局长绝对都辞职不干了!”范鹰捉道:“果真这么严重?是不是太夸张了?”薄哥达道:“一点没夸张,千真万确!” 范鹰捉琢磨起来,集体辞职,总是有原因的。真要这么干,影响很大很坏。他急忙安抚薄哥达道:“老薄,你把报告撂我这儿吧,回头我好好看看,你们也别辞职辞职地吓唬人,我准备找你们几个局长分头谈谈。”范鹰捉拿了薄哥达的报告,一只手扶着腰上楼去了。薄哥达便走出市政府大院。刚一出门,薄哥达就挨了一拳头。 情况是这样的: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穿着油乎乎的脏衣服,推玻璃罩小车卖煎饼果子,要在市政府大院门前驻足开卖,薄哥达说:“兄弟,你能不能闪开这儿?”那个人说:“我想在哪卖就在哪卖,关你屁事?”薄哥达道:“我是城管的,专门负责清理乱摆乱卖的,赶紧离开!”那个人说:“我在这等市长,市长出来我就告诉他,我刚三十就被单位一脚踢开了,才给我五千块钱,哥们儿,五千块钱够干吗的?”薄哥达道:“有问题找正常渠道解决,你堵市政府大门也不是办法。”那个人道:“你别在这碍事行不行,当心我急了打人!”薄哥达道:“别耍野蛮,赶紧离开!”那个人抬手就是一拳。这一拳正打在薄哥达右眼上,他当时就疼得捂住眼睛蹲下了。 这时,围上来一群人,在一旁指指点点。有人掏钱买煎饼果子,很给那个人捧场。在周围巡逻的武警排着队走过来了,他们来到煎饼车跟前站住,领队的说:“请大家都散开,市政府门前不允许摆摊设点!”卖煎饼的那个人只顾忙着摊煎饼,根本不予理睬。武警便把这些人围住了,围成了一个圈子。而旁边蹲着的薄哥达却没人理睬。此时,薄哥达掏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说了两句话,然后就静静等着。没出五分钟一辆破旧的拖车“突突突”地开来了。那队武警见城管的车来了,便急忙走了。 这是一辆燕牌小卡,就是用来收缴违章车辆筐篮家什的。车上迅速跳下来几个人,二话不说,拉开摊煎饼的人,就拆那个玻璃罩子,然后就往小卡上扔。那玻璃罩子单摆在那里是个东西,要是往高处一扔,再一摔,立马就稀里哗啦了,接着两个人就动手搬小车里的煤球炉子。摊煎饼是必须使用炉子的,煤气罐是不行的。往小卡上搬煤球炉子就有几分难度,于是就增加了城管人员的气愤。他们抄起摊煎饼人使用的小水盆,把里面的水“哗”一声倒在煤球炉子上,一股烟气迅即腾空而起。那摊煎饼的人火冒三丈,跳起脚来破口大骂,怎奈被城管人员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周围的人开始是围观看热闹,接着就上来拉偏手儿。于是形成两条阵线,不知是谁先动了手,紧跟着就“噼里啪啦”打将起来。那队走远了的武警急忙又跑回来拉架。混乱中摊煎饼的人惹完祸跑没影了,煎饼车也不要了。 人们都散开以后,薄哥达与城管人员挨个握手,城管人员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但一个城管人员还是指着薄哥达道:“薄局长,你的右眼被打青了。”薄哥达急忙摸了一下右眼,只觉得疼得不行。薄哥达感觉大家都站在这里有碍观瞻,便挥挥手让大家赶紧离开,然后就又往市政府大院里走去。站岗的武警见他捂着一只眼,便看不清是谁了,忙拦住他不让进。他急赤白脸道:“我是城管局副局长薄哥达,刚来过一趟,想起来了吗?冲这个我也得辞职。”武警忙摆手放行。他一口气跑上楼,径直进了范鹰捉办公室,见范鹰捉正站在屋里一下下地慢慢扭腰。他跨进一步,看着范鹰捉后背说:“范市长,我又回来了,这次我是铁了心要辞职了,您看在我辛辛苦苦工作多年的份儿上,高抬贵手给我换换位置吧!” 范鹰捉慢慢地转过身子,说:“我想好了,给你们两个亿,不过你们要把钱花在刀刃上,到时候我会派审计局去审计。”说完他一抬头,方才看见薄哥达突然变成了乌眼青,便问:“老薄呀,你的眼睛怎么了?”薄哥达没好气道:“就冲我的眼睛,你再给城管局十个亿我也不干了,你赶紧给我想办法吧!” 范鹰捉非要薄哥达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薄哥达便把过程述说了一遍。范鹰捉警觉地问:“你没发现那个摊煎饼的人跑哪儿去了吗?”薄哥达道:“我当时两眼冒金星,哪里顾得上他往哪儿跑!”范鹰捉马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墨镜,说:“老薄,你戴上这个,然后往马路对过那个二楼的茶馆去一趟,看看那个摊煎饼的人是不是在里面。如果在,你什么都别说,马上回来向我汇报——你调工作的事,回头咱俩商量!” 薄哥达莫名其妙地接过墨镜,感觉还穿刚才的衣服也不行。就脱下自己的西服,从门后衣架上拿了范鹰捉一件黑夹克套上,然后出门去了。刚走几步,一想还不行,最好有顶帽子。便又返回来找范鹰捉要帽子。范鹰捉便又把衣架上顶着的一顶多年没人戴的呢子礼帽递给薄哥达。这次真变样子了,别说外人认不出来,连范鹰捉看了都感觉陌生得可以。当然不伦不类的搭配也古怪得可以。 薄哥达出了市政府大院向马路对面走去,他多了个心眼,没直奔那个茶馆,而是先横向溜达,但眼睛把茶馆门口盯住了,不放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几分钟过后,他才若无其事走进去,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有服务生过来搭讪,他就要了一壶红茶。这时,从屋角的楼梯处下来两个人,薄哥达立即死死盯住,等他们走近了,薄哥达看出,其中一个正是摊煎饼的那个人,只是也和薄哥达一样换了衣服,那身脏衣服不见了,换了一身藏蓝色西服,脖颈上还扎了领带,头发也是新拢的,湿乎乎的样子。薄哥达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这个人和另一个小老板模样的年轻人在厅堂里又说了几句,便推开门快步离去,。薄哥达立即找老板结了账,茶也没喝就走了。 事情就是这样。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谁想盯谁,都会盯出马脚。除非你别干坏事。薄哥达回去就向范鹰捉作了汇报。当然,进门的时候又和武警战士费了半天口舌,因为这个战士已经忘记薄哥达刚才什么打扮了。最后好说歹说总算进去了。而范鹰捉听了薄哥达的汇报以后,立即陷入沉思。薄哥达换下衣服,看着范鹰捉,说:“范市长,您该考虑我的请求了吧?”范鹰捉想了想说:“你先完成一项任务,回头我就考虑帮你调工作。”薄哥达道:“什么任务,说来听听。”他心想如果让我参与商业街改造,我就两年也走不了。只听范鹰捉说道:“你安排几个人,找理由查那个茶馆,想办法摸清小老板的底细,回头向我汇报。怎么样,这个任务艰巨吗?”薄哥达道:“这好办,手到擒来——你让谁干这个都不如我们便当。” 范鹰捉便如此这般对薄哥达作了交代。回头薄哥达就叫来几个城管人员。他们来了以后就让那个老者的小茶馆做了个牌匾立在门口,上面写着:“正宗普洱,十年老茶头,欢迎行家品尝。”那边第一家茶馆的小老板在出来送客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牌匾,感觉不错,便也让伙计赶紧做一个,也立在门前。这时,城管人员就过去把牌匾收了,然后进屋问:“老板呢?缴罚款!”小老板闻声跑出来道:“我们是看后面那家茶馆立牌匾,才跟着立的,你要罚款应该先罚他们!”城管人员道:“你出去看看,人家根本没立牌匾。”小老板急忙出门去看,见后面那家果然没有牌匾。便无奈地摇摇脑袋,说:“缴罚款,缴罚款,惹不起的是城管。”然后就往外掏钱包。城管人员摆摆手道:“算了,只要下不为例,罚款就免了,给我们哥儿几个沏壶好茶吧!” 小老板给他们沏了一壶花茶,一斟到杯里,香气扑鼻。大家夸奖小老板茶沏得好,就说现在商业街有一家茶城打算转让,资产评估是三千万,问小老板想不想去接过来?如果想接的话,城管绝对说得上话。小老板想了想说:“商业街的人流量肯定比这里大,但人们很少愿意坐下来喝茶,都是走马观花,看中了什么便掏钱买下来,接着又走了。否则原来那家干吗要转让呢,如果干得红火,人家舍得转让吗?”城管人员道:“唔,那是以前,现在听说要改造商业街,已经有不少人打算进军商业街呢,这家茶城也想续期,但以往房租费用缴得不足,现在是爱不释手却又迫不得已。商业街改成步行街以后必定大火,不信就走着瞧!” 小老板想了想道:“道理应该是这样,怎奈这事不是小事,得容我们哥儿几个合计合计。”几个城管人员见目的已经达到,便吆五喝六闹嚷嚷地告辞出来。回头他们就向薄哥达作了汇报,而薄哥达也向范鹰捉作了汇报。范鹰捉知道这个情况以后,就给商业街茶城老板周圆满打了电话,叮嘱说:“这两天可能有人找你谈茶城转让问题,你一定要把对方是谁记下来,然后告诉我!”周圆满立即点头,满口答应。那周圆满是范鹰捉的一个大学同学,范鹰捉之所以不遗余力地给周圆满帮忙,既想关照老同学,也想一箭双雕。 结果转天周圆满就给范鹰捉打来电话,说:“我接了一个电话跟我谈茶城转让——你绝对猜不出是谁!”范鹰捉道:“谁呀?”周圆满道:“让你猜你就猜嘛!”范鹰捉道:“全平川一百万人口,我往哪儿猜去?”周圆满道:“我告诉你,你别吃惊——柴大树副市长亲自给我打电话,谈茶城转让,说有一个小茶馆的老板想接茶城,让我要价别太黑了,我急忙跟柴副市长表态,说,您只管放心,我该让一步时肯定会让!” 听了周圆满的话,范鹰捉还真是吃了一惊。他是个很敏感的人,立即就将所有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顺藤摸瓜就把柴大树与失窃案联系起来了。如果这个小茶馆的小老板跟失窃案有关,那么也必然与柴大树有关。如此说来,失窃案就很有可能是一起有预谋的行为,绝不是一起简简单单的偷盗案!这太触目惊心了!太具有讽刺意味了!自己机关的人策划一起偷盗自己机关的案子,这种只有小说和电视剧里才有的荒唐行为,难道真在生活里出现了吗? 他撂下电话,就又抓起来,想给公安局局长程爱海交代任务。犹豫再三,始终下不了决心。失窃案应不应该立案?不论是谁策划的,都坚决不能让作案者逍遥法外!虽然作案者顺走的东西有些不怎么光彩,失主根本就不敢承认,但偷窃行为本身就是违法的,必须予以制裁!一旦刑侦大队介入进来,追查到柴大树,会发生什么呢?柴大树是个了解自己底细的人,会不会借机将自己抖搂出来呢?他真想骂一句:老子这么忙,还得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得已,范鹰捉亲自往公安局跑了一趟。程爱海是范鹰捉党校理论进修时的校友,比自己大两岁,私交还不错,是个办事放得下心的朋友。范鹰捉关起门来以后,就对程爱海交了底:“我本来不想跟你交这个底,说出去让大家小瞧了政府机关,但事实就是这样,谁都没法改写。你说,该不该立案?”程爱海掐着额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好半天才说:“不立案就不能打击作案者的嚣张气焰,但立案又对机关影响不好——这样吧,我私下派人调查这件事,但对外讲就是没立案,甚至根本就不提这件事。我一个人直接指挥。”范鹰捉道:“我再说句偷乖露丑的话,你别往心里去。”程爱海道:“没问题,你只管讲。”范鹰捉问:“你跟柴大树关系怎么样?”程爱海道:“一般,他那人太清高,不太把我们当回事。怎么,还涉及他吗?”范鹰捉道:“没错,查到最后就有可能‘图穷匕见’,让你大吃一惊!”程爱海呵呵一笑,说:“但愿不至于如此。真要是这样,我们也不害怕,背后有你这个一把手撑腰呢,你总不会不给我作劲,半截腰撤火吧?”范鹰捉道:“那当然!”说完,两个人握了握手,又拥抱了一下,范鹰捉便离去了。 回到机关以后,范鹰捉开始苦思冥想,自己在柴大树手里都有什么短处。从两个人多年的交往看,有过节儿在所难免,以往的事情已经不可弥补,而眼下能弥补的是什么事呢?思来想去,能被人抓住把柄的不就是钻石胸花和那些砚台吗?别的还有什么呢?再也想不起来了。如果就这两件事,应该怎么弥补?只能都缴出去!心疼是自然的!别看最初东西不是自己的,一旦给了自己,先甭说应不应该要,再往外拿就是心疼的。不论是市长还是小秘书,在这个问题上心态绝对是一样的!更别说那些东西在自己家里已经放了那么久,已经有感情了。但是,程爱海那边只要把失窃案追得有了线索,最终还是要牵出自己。是不是应该先拉自己一刀,争取这个主动呢? 天黑以前,他终于下了决心。于是,他给于清沙打了电话,让他安排好明天的工作,然后又交代他明天一早来自己家一趟。于清沙问,去你家干什么?范鹰捉道:“你来了自然知道。”随后又给马雨晴打了电话,他让马雨晴明天上午找一趟市政协主席老傅,先沟通一下,听听老傅想说什么。这时马雨晴却跟他说,柴大树想请她吃饭,去不去呢? 范鹰捉心里“咯噔”一下子!狗日的柴大树在步步紧逼,是不是欺人太甚了!既然明确了马雨晴主要跟着自己跑,你为什么非要横插一杠子?当然,人家非这么干,你也没脾气,毕竟马雨晴是机关干部,是为政府工作,不是为你一个人工作,难道有什么想不通的?再说了,不就是请吃饭吗?但是范鹰捉心里就是疙疙瘩瘩地不舒服!因为,请吃饭意味着拉拢,意味着想掏马雨晴的心里话! 第四章 夙敌怨 晚上,范鹰捉想把家里的所有砚台都找出来。可是腰疼得不行,根本猫不下腰。他便让老婆孩子找,结果招来一顿数落。她们认为他多此一举,看天底下收受好处的人,真正上缴的有几个?为什么偏偏就你沉不住气非缴出去?就算你上缴了,人家也会说你没缴干净,家里存了更高级的,只是缴一下低级的想换个美名。但不管那娘儿俩怎么说,范鹰捉铁了心要缴出胸花和砚台,就硬逼着那娘儿俩快找,说:“你们如果实在不愿意动手,我就把机关里的人叫来!”娘儿俩这才开始找东西。因为东西太多,整整装了两个大纸箱子。那是放在阳台上的一个过去装电视、一个装电脑的两个纸箱子。 转天一早,范鹰捉就叫来了李海帆和机关的面包车司机老任。接着,于清沙也到了。范鹰捉让李海帆在笔记本上记录,让于清沙帮着回忆,把他尽力回忆出来的那些送砚台和胸花的单位记下来。于清沙现在终于知道范鹰捉要干什么了,他一阵阵地把脸憋得通红。他写举报信的事别人能忘,他自己没法忘。当然,他更相信范鹰捉也没忘,否则怎么会被挤对得统统上缴呢?于清沙真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至于范鹰捉为什么非要上缴,于清沙其实并不知道。 本来,去别人家里帮着登记造册这种事,一般人不愿意干。因为不知道会承担什么责任——谁知以后会出现什么结果?但李海帆不这么想。他认为,领导得重视他,有了重要事首先想到了他,真让他感激涕零。加上范鹰捉又像模像样地请李海帆和于清沙帮着翻箱倒柜,再作进一步的搜寻。直到角角落落再也搜不到为止。而在他们的整个忙碌过程中,司机老任始终都站在一旁看着。作为面包车司机,老任从来没来过范鹰捉家,因此说什么也不想进屋,是范鹰捉硬把他叫进来的,要的就是这个人证。 接着,四个人就搬着箱子下楼,装进了面包车。然后又按照范鹰捉的吩咐,把车开往平川市艺术品博物馆。路上范鹰捉给博物馆馆长打了电话,说一会儿就到,给你们送一点艺术品。一下子把博物馆馆长吓了一跳,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怎么的?市长几时给博物馆送过东西?馆长喜出望外,立即把领导班子全体成员和馆里最知名的专家叫来站在大院门口等候。过了一个时辰,汽车驶进博物馆大院,馆长和专家一起帮着卸车。等进了厅堂以后,范鹰捉告诉馆长:“这是我个人收受的礼品和润笔费,今天都捐给博物馆了,家里一件也没剩!因为这些东西在家里搁着让人心虚!” 博物馆馆长本来喜笑颜开,听了这话立即变得分外严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关乎一个市长的政治生命啊!他让专家一件件地验过,然后一件件地登记造册,专门辟出几个玻璃柜台,将砚台和胸花小心翼翼地摆了进去。当然,摆砚台是让人欣赏古玩,而摆胸花就差强人意了,商店里的首饰,摆在博物馆算哪出儿?范鹰捉不管这么多了,既然捐了,那就不再属于自己,剩下的事就全权委托馆长了。 回到机关以后的第二天,范鹰捉就接到大量电话,又出现一个来电高峰。有市委书记刘百川祝贺的电话,也有市政协主席老傅鼓励的电话,还有很多下级支持的电话,当然也有惋惜的电话,不知道是真心还是捧臭脚,反正听他们的意思是不上缴的好。范鹰捉早已过了不惑之年,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他又突然接到一个匿名电话,电话里开口便骂:“范鹰捉你真会作秀啊,你收的银行卡怎么不缴?你骗洋鬼子啊?你把收的东西都缴了,机关里别的人怎么办?”最后这个骂街的人说:“范鹰捉,还记得你让人踹了一脚吗?我劝你把东西拿回去,否则你就不是挨一脚的问题了,听明白了吗?不用我再重复一遍了吧?” 范鹰捉撂下电话以后仔细回忆,可是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这个声音是谁的。他便再次给程爱海打电话,让程爱海查这个电话的来龙去脉。结果程爱海说:“我们一直在对你的电话进行监听——这个匿名电话是一个路边公用电话的号码。” 市长办公室的电话怎么会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知道?没错,这是前任市长留下的先例。那时,公开市长办公室的电话,是不是应该作为一种联系群众的方式还在报纸上争论过。但不久就偃旗息鼓,没人再提这事了。因为市长太忙,没有这么多时间待在办公室里。就算你愿意打,也没人接。范鹰捉上来以后,比较贴近的下属如果想接触他,便会先找一处,那些不是贴近而又有些道行的人,才会直接把电话打进来。 范鹰捉不再守在屋里接电话了,他和马雨晴交代了一下就去找政协主席老傅。因为马雨晴告诉他,老傅有重要的话想对他说。政协楼也在平安路上,是与市委大院相毗邻的另一个院子。他从市政府的院子出来,没走十分钟就到了政协大院。老傅见他一只手捂着腰,就说:“老弟,几天没见就添作料,没事捂着腰干吗?学领袖啊?”范鹰捉道:“老傅啊,你别取笑我了!我是前两天走在路上让一辆电动车撞了腰,腰间盘突出,现在天天按摩、做牵引,一直不得劲儿。”老傅说:“如果真是腰间盘突出,就既不能受累也不能着凉,得格外小心。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不注意点呢?现在的你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的一举一动都牵着全市老百姓的心,怎么能一点都不在意呢?” 范鹰捉想了想说:“老傅啊,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我一上任就感觉不太对劲儿,办公室的电话直吵死人。一方面,前任老市长留下这个先例,我如果现在把这个电话掐了,必然挨骂,说我上任伊始就脱离群众,所以我得忍着;另一方面,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想跟我谈谈。我不明白,他们想跟我谈什么?我哪有那么多时间?” 老傅是个老烟枪,没说三句话就开始抽烟。他又递给范鹰捉一根软中华,伸手过来的时候,能看见中指和食指早已熏得焦黄。他说:“我建议你赶紧再设一个常务副市长,这样就能帮你一把,否则,你再怎么有能耐,也是分身乏术,你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范鹰捉道:“可以啊,回头我找百川书记说说。现在我感觉自从我上任以后柴大树这个常务副市长一反常态,远远不如过去那么积极主动,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傅道:“这也正是我想找你的原因——你知道柴大树背后怎么说你吗?”范鹰捉抽了一口烟道:“怎么说?”老傅道:“财迷心窍、官迷心窍,根本不适合当一把手!” 范鹰捉呵呵笑了起来,说:“我财迷心窍怎么还把胸花、砚台都捐了?我当一把手不是两会选的吗?怎么叫官迷心窍?”老傅狠抽一口烟道:“你是不是官迷心窍,自己说了不算,要看别人怎么看你。”于是,老傅就把柴大树眼里的范鹰捉讲述了一遍。结果还真让范鹰捉听得瞠目结舌。 22年前,范鹰捉从省城大学毕业以后分配到平川市,那时大学生毕业国家是包分配的,范鹰捉因为是学行政学的,就被分到了一个街道办事处做科员。柴大树恰巧也在那里工作,他比范鹰捉早来了两年,在办事处给书记当秘书。当时办事处里就他们两个大学生,因此两个人都为人瞩目。不论哪一级机关,真正称职的秘书,不仅仅能写,还得眼里有活儿,得会来事儿。柴大树虽然写得一手好文章,却不够灵活和勤快,有点死心眼,于是书记便觉得这个人差强人意。可是新来的范鹰捉就不一样。 范鹰捉初来乍到就瞄准了打扫卫生收拾屋子的活儿。因为他在大学里听一个部队来的大学生讲过:一个新兵蛋子如何取得大家的好感,要从细小工作做起,没别的,就是打水扫地擦桌子,没事就整理内务,把被子叠得有棱有角。这话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范鹰捉就天天早晨到各屋扫地,擦桌子,打开水。除此之外,范鹰捉的本职工作也完成得不错。而且,他无论办什么事,都是小跑着走,总给人忙忙碌碌、时间紧迫的感觉。人们私下就议论:“鹰捉这孩子真是个麻利人!”就这样,新来的范鹰捉一下子就把柴大树比下去了。 当时街道办事处的小库房里积压了不少“文革”时期查抄来的古玩字画。为什么长时间积压?一是因为找不到失主,没法还回去;二是书记懂些古玩知识,很喜欢这些东西,天天都进去把玩,有点爱不释手。可是这事不知被谁举报了,区委书记就来电话找街道书记谈话。街道书记吓得够戗,没去以前先在会议室开会,当时全体干部都在场,书记说:“你们做下属的要学会为领导搪事,比如,我说:煤球是白的!你们明明知道我说错了,可是,还得圆这个场。请问,你们谁知道应该怎么办?” 大家一时间愣在那里,谁都说不出话来。煤球本来就是黑的,怎么能说是白的呢?那不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混淆是非吗?谁都不敢吱声。书记就对柴大树和范鹰捉说:“你们两个是大学生,难道也想不出对策吗?”柴大树如实回答:“想不出来。”书记就问范鹰捉:“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有什么高招?”范鹰捉道:“我是有自己的理解。”书记道:“那还不赶紧说说!”范鹰捉道:“我说出来大家可别说我诡辩!”书记道:“怎么会!现在大家都黔驴技穷了,只等你的高见呢!”范鹰捉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理很简单,煤球没烧以前是黑的,烧乏了以后就是白的。所以说,煤球也是白的!”当时把书记激动得差点儿没跳起来,他大喊一声:“鼓掌!”大家便狂鼓了一阵掌。 可是,掌声一落,柴大树就不满地站了起来,他说:“大家不要盲从,这是典型的诡辩!就像说‘生水也是开水’道理一样,把生水烧开了就变成了开水,但生水和开水绝对不是一回事,谁喝生水谁闹病,不信大家就试试!” 人们发出一阵欷歔之声。因为柴大树说的也有道理。但柴大树的道理解决不了书记的燃眉之急。书记求救一般再次把目光投向范鹰捉。范鹰捉想了想,感觉不能辜负书记的厚望,便又站了起来,说:“我们都学过哲学,要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要明白任何事物都会依据一定的条件向相反的方向转化。要不为什么毛主席说‘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呢?如果我们看不到事物本质,为帝国主义手里有最先进的武器所迷惑,不知道帝国主义因为脱离人民必然会走向自己的反面,我们就会认为帝国主义是真老虎!所以说,我们看一个煤球不是光看它表面是什么颜色,还要看它必然要被烧掉变成白色的本质!”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散会以后,书记就找到范鹰捉,说:“区委书记想找我谈小库房积压古玩字画的事,你说,我该怎么回答?”范鹰捉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不这样书记会认为你不认真),说:“告诉区委书记,就说这批古玩字画找不到失主,只能交给国家,可是国家的博物馆都没恢复正常工作,给他们弄不好就全丢了,所以我们才费心费力小心翼翼地保管着,如果领导不信,可以随时来检查!”书记立即在范鹰捉肩膀上掴了一掌,夸赞道:“鹰捉,你真是个好参谋!” 那时的领导多数学历不高,懂古玩字画的更是寥寥无几。你这边把古玩字画存在小库房里,是不是费心费力地呵护保管了,谁还来检查验证?谁有这个兴趣?就算来了,谁真正懂呢?街道办事处书记按照范鹰捉的说辞去区委汇报了,结果不仅没挨批评,还受到了表扬。区委书记说:“你们办事处做得对,虽然一时找不到失主,但妥善保管是必要的。” 书记从区委汇报工作回来以后,对古玩字画一下子变得缩手缩脚,再也不敢垂涎三尺了。然后又立即把范鹰捉提为党办室副股级文书,与早来了两年的柴大树平起平坐。从此,人们再看柴大树的时候,都歪起脑袋斜睨,好像他没有真才实学,是混了一个大学文凭。柴大树心里那个气啊!他骂自己笨嘴拙舌,更骂范鹰捉生了一张擅长辩论的巧嘴。但一个人走得顺,是别人想挡也挡不住的。这时团区委来街道办事处选干部,书记便推荐了柴大树,因为他想把柴大树踢走。怎奈团区委根据群众反映看上了范鹰捉,还问书记:“你怎么不推荐范鹰捉?明明范鹰捉更适合团区委工作!”书记无言以对,就说:“范鹰捉的工作离不开他呀!”嘿,这下可好,团区委更盯上范鹰捉了。回去以后他们就搬出区委书记来找街道办事处要人。街道办事处书记也不是吃干饭的,就提了个条件,说:“你们要范鹰捉没关系,连柴大树也一起带走!” 带走就带走。团区委二话没说就把事情定了。后来柴大树知道这件事以后气得在家里躺了三天!敢情人家想买土豆,你非让人家捎带小白菜!柴大树堂堂一个大学生就像小白菜一般被人家搭配着买走了!但凡有点血性的汉子,怎能不气得七窍生烟? 到了团区委以后,柴大树卧薪尝胆,暗学范鹰捉,专门盯着细小工作干,一时间让团区委的同僚顿生好感。而此时的范鹰捉已经更加成熟,他再不是盯着细小工作了,而是开始自觉自愿地给团区委书记出主意当参谋。他既然想这么做,就必然研究领导需要什么,把事做得有针对性。当时柴大树在团区委宣传部主抓企业青年的业余文化生活,他天天东跑西颠搜集了解基层企业的工作情况,回来以后再写信息发简报,还要对基层作指导,然后再向领导汇报、整日里忙得不亦乐乎,自行车里胎外胎不知跑破了多少。而此时的范鹰捉已经正儿八经地给团区委书记做了秘书。他感觉柴大树那种做法效率太低,便给团区委书记出了个主意:办一份团区委的小报,让各单位的团委书记都当通讯员,同时发动企业里所有的年轻人都订报写稿。书记采纳了这个意见以后,把办好小报作为上传下达的有效途径,一下子就把情况都反映上来了,不仅各单位之间可以及时交流,还培养了好几个青年诗人和作家。而柴大树却被晾了起来。 团区委书记见柴大树没活干了,便让他进了编辑组。编辑组的人都是兼职的,唯有柴大树是专职的。于是,跑印刷厂印刷就变成了柴大树当仁不让想推也推不出去的事情。这时团市委见团区委小报办得不错,对工作很有促进,便筹划办一份《平川青年报》,于是就找这个团区委要人。各级团委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专门为各部门各单位输送干部,一般不压人,不会因为使着得力就搞狭隘的本位主义。于是团区委就把范鹰捉和柴大树同时推荐上去了。就这样,两个人一同来到团市委。 团市委领导在找范鹰捉谈话时,问他柴大树有什么专长,适合做报社的哪项工作,范鹰捉就说:“大树文笔好,可以做记者或编辑,但同时又对印刷熟悉,所以在报社干行政也没问题。”于是,领导就安排柴大树当了青年报的办公室主任。而领导在征求柴大树意见,问他范鹰捉适合干什么的时候,他就没这么说。因为他对范鹰捉已经成见很深,让他不表露是不可能的。他对领导说:“范鹰捉适合搞外交,不适合办报纸。”领导一听这话,便信以为真,把范鹰捉安排在团市委的办公室了。虽然没安排职务,但范鹰捉显然占据了高于柴大树的位置。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在阴差阳错当中无意形成的。 团市委的办公室,和其他部门的办公室没什么区别,也是综合部门,在那里视野开阔,很长见识。时隔不久,《邓小平南方谈话》发表了,团市委组织大家去广州和深圳参观学习。回来以后,柴大树拿出的方案是《如何办好新形势下的平川青年报》,而范鹰捉拿出的方案是《团市委对创业青年的四项帮扶措施》。具体包括:聘请青年创业就业导师开展“青年创业大讲堂”活动,为创业青年在制订创业规划、选择创业项目、规避市场风险等方面提供具体指导;建立市、区、县和大专院校、街道乡镇三级“青年创业就业服务中心”,建立青年创业孵化基地、青年创业示范园区和青年创业就业见习基地;拓宽资金借贷渠道,联合银行实施“青年创业小额贷款项目”,设立基金额度不低于500万元的“平川市青年创业就业基金”,为青年创业和就业提供启动资金;开通平川市青年创业就业“校企直通车”,帮助青年实现跨地区、跨城乡、跨行业自主择业和灵活就业。 乖乖,孰大孰小,孰轻孰重,人们一目了然!此时团市委想在选人用人上也“胆子再大点,步子再快点”,便把柴大树擢升为青年报的社长,而范鹰捉则被擢升为团市委办公室主任。两个人再一次平起平坐了,但范鹰捉显然还是占着优势。 这时,团市委调进来一个叫马萧萧的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是个刚毕业、只在基层干过半年的年轻人。那时团市委有个规定,选人用人必须是在基层干过两年以上的。而这个马萧萧为什么就破例调上来了呢?没别的原因,就是团市委书记武苍穹在下基层的时候看上了。那时候各行各业都在贯彻《邓小平南方谈话》精神,书记武苍穹便在选人上也解放了思想。为了锻炼马萧萧,武苍穹把她放在报社当记者。结果就又被柴大树看上了。被柴大树看上与被书记看上是有本质区别的,书记看上是为了提拔(也不排除别的因素),柴大树看上是为了正儿八经讨老婆。因为柴大树早已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已属于大龄青年了。所以,柴大树便借着工作便利对马萧萧发动了猛烈进攻。 按照正常情况,柴大树应该成功。但当时情况恰恰不正常。有一次武苍穹带着范鹰捉下基层,马萧萧自然也顺理成章地跟随着。因为书记武苍穹每下一次基层,青年报都要发消息。范鹰捉当时已经知道柴大树在追马萧萧,但按照惯例,他还是坐在小车里的副驾驶位置,让马萧萧和武苍穹坐在后面。这可能是他按照“女士优先”而照顾马萧萧,也可能是心怀叵测讨好武苍穹。因为他已经看出,武苍穹看马萧萧的时候眼神是不正常的。那武苍穹虽是团市委书记,也才刚刚三十七八,正是对女孩心存饥渴的年龄。车行在路上,范鹰捉偶尔一回头的时候,正看见武苍穹把手搭在马萧萧雪白的大腿上。那一年平川市流行“一步裙”,就是比箍在身上的牛仔裙略肥、短到膝盖以上的那种。马萧萧上身穿着T恤,丰满的胸脯很显眼,下身就穿着露出雪白大腿的“一步裙”。 团市委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中一座独立的三层小楼,而《平川青年报》社就在三楼,顶层。时值盛夏,因为天热各屋都敞着门,那时空调还不普及,马萧萧的高跟鞋嘚嘚嘚地上楼下楼,都会引得各个屋的人探出头来追随她的背影。一步裙让她的腿变得更加修长,紧绷绷的掐腰又让她走路的姿态娉娉婷婷。小青年喜欢马萧萧,难道武苍穹就不能喜欢吗? 那次他们是跑郊县,去了一个镇。去镇上的办公楼需经过一段土路。那时乡下还没完全普及柏油路——就是现在,平川郊县靠近山根底下的村子还有没修柏油路的。当时突然来了一场大雨,小车便陷在一个土窝里不动了。大家便都下去冒雨推车。结果不仅把每个人都淋得像落汤鸡,马萧萧的一步裙还“哧啦”一声被撕裂了,开衩的地方开得更大了,大到不能让人看的地步。没办法,大家进楼里和镇上的团干部座谈,研究问题,吃饭,喝酒,马萧萧都参与不了。她只能在车里坐等。是司机把吃喝给她送到车上。回来的路上,按惯例应该是先送武苍穹回家,武苍穹就让马萧萧跟着自己进屋换件裙子。 那个时候的马萧萧,可能是万般无奈,也可能是求之不得的。一个人的心思总是很复杂的,尤其在处于失去和得到之间的时候,更是如此。范鹰捉当时看到马萧萧的脸色是带着几分羞赧的。结果,范鹰捉和司机在车里一等就是半个小时。只换一件裙子至于这么长时间吗? 两个月以后,马萧萧嫁给了柴大树,那速度几乎快如闪电。柴大树是个传统观念很强的人,新婚之夜发现马萧萧不是处女,两个人吵得一宿没睡。马萧萧一口咬定是上中学时跳远跳的,柴大树根本不信。 转天,柴大树就在一个小酒馆请范鹰捉喝酒,说:“鹰捉,咱哥俩可是前世有缘,自打参加工作就没离开过,不是你跟着我,就是我跟着你,疙疙瘩瘩有过,磕磕绊绊也有过,可是风雨无阻,棒打不散,比亲哥们儿还亲哥们儿。你说是不是这样?”范鹰捉道:“老兄所言极是。”柴大树把一瓶二锅头二一添作五,倒在两个大海碗里道:“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你说,咱怎么个喝法?”范鹰捉道:“我无所谓,你却不能太猛了,因为你在婚期,你得为你的后代着想,如果浸染了酒精,将来就有可能生个傻儿子。”柴大树道:“我不想要儿子了,要了也不是纯种。”说完,柴大树一口气将一海碗白酒全灌进肚里。 范鹰捉吃惊地看着柴大树,只见他脸涨得通红,两个眼珠子像要瞪出来一样,很恐怖。范鹰捉道:“大树,你这是干什么?”柴大树却问:“我已经干了,你怎么不干?”范鹰捉十分无奈,便也一憋气将一海碗二锅头灌进肚里。一时间只觉得肠胃翻腾,恨不得一口全吐出来,而且还有一种要跳起来、飞起来的感觉。这时柴大树说:“自从马萧萧来到团市委,就一直在我掌控之中。但玩鹰的人让鹰鹐了眼睛。有一次,你,武苍穹,带着马萧萧去郊县,去的时候马萧萧穿的是一步裙,回来的时候却变成连衣裙了,是怎么回事?” 范鹰捉更加吃惊地看着柴大树。原来,这家伙粗中有细,竟把个马萧萧盯得这么紧,连马萧萧身上的微小变化都一目了然。而且两个月过去了,他还耿耿于怀牢记在心。但范鹰捉不想多事,就回答说:“那天的情况我早忘了,再说,我对女同志穿什么衣服不感兴趣。”柴大树又向服务员招手要酒,范鹰捉连忙伸手拦他,可是他说:“鹰捉,你不喝到十分的火候是不肯说实话的!”范鹰捉当时肚里的酒正往上拱,眼看就要吐出来,哪里还想再喝,但他根本拦不住,柴大树硬是又给两个人的大海碗倒满了酒。然后又率先把酒喝了下去。范鹰捉没办法,也跟着喝,但只喝了一半,就不行了,他把碗里剩下的酒泼在地上了,说:“大树,我不喝酒也告诉你实话——那天马萧萧为了推车把‘一步裙’撕裂了,回来的路上就去武苍穹家里换了裙子。” 柴大树此时连眼睛都红了,满嘴喷着酒气问:“在他家里待了多久?”范鹰捉道:“半个小时吧。”也许,人在有的时候是不能实话实说的,因为你不能保证会是什么结果。柴大树听了这话就翻脸了,说:“鹰捉你明明知道我跟马萧萧在拍拖,为什么不对武苍穹提个醒,说马萧萧已经名花有主了呢?”范鹰捉道:“谁知道他们换裙子会换这么久?而且,涉及领导的事谁敢往坏处想?”应该说,范鹰捉这么想是无可厚非的,这本来是人之常情。在风调雨顺的和平年代里最可信赖的人是谁?自然是领导。但偏偏武苍穹这个领导让人难以信赖。柴大树听了范鹰捉的话,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就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范鹰捉也忍不住了,立马跑到洗手间猛吐起来。 柴大树回家以后就跟马萧萧分床睡了。马萧萧睡床,柴大树睡沙发。柴大树是个有脾气有个性的人,这一睡就睡了三年。他天天看着马萧萧脱了衣服上床也丝毫不动心,甚至把脸扭过去不看她。马萧萧很多次发了恻隐之心,主动找他屈就,而他都是生硬地把她推开。那么他们为什么不离婚呢?那个年代一个在机关里工作的干部是轻易不肯离婚的。因为离婚会让人颜面尽失,令外人感觉你这人靠不住,而一旦在潜移默化中让人们形成这种概念,便多少年都别想改变,影响升迁就是自然的了。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柴大树确实很爱马萧萧。 后来,武苍穹调到平川市外经贸委当主任去了,临走他推荐柴大树做了团市委副书记。别人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是柴大树工作干得好,而范鹰捉心里明镜似的,那很可能是武苍穹良心发现了,总算做了一点补偿。当然,这都属于妄猜,也许武苍穹与马萧萧之间真的没有什么。但事情并未结束,时隔不久,马萧萧便远走德国了,说是做了平川市驻德国商业代办处的总代表。了解底细的人自然清楚,那是武苍穹背后使劲的结果。对于马萧萧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柴大树就只能独守空房了。人们都劝柴大树,说赶紧走走路子,也到德国找马萧萧去吧,你们两地分居到哪年算一站啊!而柴大树毫不为之所动,就一门心思干工作,暗想,现在我比范鹰捉高半级,我终于把他压下去了! 机关里谁压谁一头,谁压谁半级,那都是很爽很开心的事。能开心到什么程度?以柴大树为例,就能开心到老婆不在身边也在所不惜。当然,说在所不惜,并不是什么都不计较。 有一次,武苍穹在国际大厦——平川市最高最豪华的一座写字楼里的高级餐厅请客,没请别人,只请了范鹰捉。去见已经分开好久的老领导,范鹰捉自然应该带点礼品,虽然,他并不喜欢武苍穹。他便带了一个与同事出差从新疆买回来的羊脂玉的玉坠。 范鹰捉去了以后见单间里只有武苍穹一个人,十分纳闷,便问:“怎么,就咱们俩?”武苍穹道:“别急,还有一个人。”此时的武苍穹早已发福,虽然依旧西服革履,却大腹便便臃肿不堪。说话间马萧萧飘了进来。只见她身着最时尚的可以变色的那种女士礼服,头戴欧洲流行的女式礼帽,珠光宝气,雍容华贵,十分滋润的脸上泛着红光,来自异国的香水气味沁人肺腑。范鹰捉十分诧异:“萧萧,你几时回国的?” 马萧萧并不回话,却从手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椅子,然后坐下。其实,这么高档豪华的地方,椅子上根本就没有尘土。武苍穹道:“萧萧,我今天把范鹰捉也请来了,你不反对吧?”马萧萧道:“鹰捉是我们俩友谊的见证人,理应来和我们一起喝一杯!”当时范鹰捉听了这话心里很不受用。怎么,自己竟然做了他们之间苟合的见证人?他们怎么竟把这种事作为可以夸口的好事而乐此不疲?这种事不提便罢,提起来就让人恶心不是?他想抬起屁股走人,但马萧萧突然从手包里拿出一件礼物送给他:“鹰捉,这是德国非常知名的工艺品——金丝编织的胸花,送给弟妹吧,我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而且弟妹很能干,我祝福你们!”马萧萧把礼物举到范鹰捉眼前。范鹰捉当时心情十分复杂。还能立马拂袖而去吗?他是个最怕别人敬的人。人家敬他一分,他便感动十分。结果,那天他不仅没走,还把羊脂玉的玉坠回敬给了马萧萧,并且陪着那两位喝了不少酒。 托尔斯泰有一句名言:“幸福的家庭各个相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话一点不错。马萧萧那天挺不简单,喝完酒就回家了,没跟着武苍穹走。而柴大树回家以后意外见到马萧萧,也格外兴奋,他可能官升一级以后心胸开阔,尽弃前嫌,总之是破天荒地抱住马萧萧亲热了起来。那马萧萧亲热就亲热吧,却偏要在兴奋时乱说,她说,她送给范鹰捉一个金丝胸花,没想到范鹰捉给了她一个更值钱的羊脂玉。这就惹祸了。柴大树问:“你几时见的范鹰捉?怎么不回家却先和他见了面?”马萧萧不假思索就说出了整个过程。在国外生活久了的人都会犯这个错误,就是实话实说,因为国外的人们都直来直去的。但马萧萧实话实说,就惹祸了,柴大树狠狠给了马萧萧一个大嘴巴。而且对着窗外破口大骂:“范鹰捉,你这个浑蛋!” 转天他就找范鹰捉谈话了。当然,他谈的不是这件事,而是逼宫。他说:“鹰捉啊,咱机关里处级以下的没有超过三十五岁的,你也快到三十五了,是不是早做打算,免得事到临头找不到好单位?”范鹰捉多聪明啊,这不就是硬撵吗?肯定是马萧萧回家以后把事情说漏了,否则柴大树哪儿来这么大的气? 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范鹰捉立马去找书记了,如此这般述说了一遍。书记想了想说:“我倒有个主意,每年咱们平川都往西藏派遣援藏干部,而且凡是援藏三年以上的,回来以后都官升一级,你何不考虑考虑?只是要吃点苦,受点罪。”范鹰捉暗想,事到如今还犹豫什么?团市委这个地方有柴大树做副书记,自己还待得下去吗?他二话没说就告诉书记,说:“您给我报上名吧,我能吃苦,受点罪也无所谓,跟老红军比不是差着十万八千里吗?”书记道:“我就爱听这话!好吧,回头我就给你报上去!” 就这样,范鹰捉援藏去了。一走就是三年。他去的地方正是孔繁森待的地方,西藏阿里。阿里位于西藏最西端,地处青藏高原主体的最高部,藏文典籍称之为“堆阿里”,“堆”意译为“上部”“最高处”,平均海拔4500米,面积31万平方公里,占西藏面积四分之一。境内拥有喜马拉雅、冈底斯、昆仑、喀喇昆仑等气势磅礴的著名山脉。究竟有多艰苦,空气多么稀薄,人畜怎么生存,只有范鹰捉最清楚了! 在范鹰捉去西藏的三年里,柴大树的工作又发生了变化,他从团市委副书记的位置直接去了市政府,做副秘书长。位置比原来显要了,应该说是往上走了。而范鹰捉因为在西藏表现出色,年年都受到表彰,还被中组部评为“优秀援藏干部”,回来以后便直接安排在市政府当副秘书长了。这么一来,他们两个人又重新走到了一起。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们俩在这个岗位上一直干到分别提了常务副市长。范鹰捉事事防着柴大树,但工作上该配合还配合;那柴大树恨不得立马把范鹰捉弄下去,怎奈总也找不到确凿的把柄。 随着现任秘书长于清沙年岁增大,想临退休再官升一级,享受高干待遇,柴大树感觉机会来了。他信誓旦旦答应于清沙,说一定给他帮忙,但需要他助力将范鹰捉掀翻下去。而于清沙对范鹰捉收受钻石胸花和古旧砚台的事了如指掌,便写了署名举报信。他是真心实意要帮柴大树这个忙的,因此就署了自己的名字。怎奈一时疏忽没及时把举报信寄出去,而是被窃贼偷了。这件事让于清沙整日里提心吊胆,精神恍惚,仿佛做贼一般。 那柴大树与市政协主席老傅也是好朋友,还真对老傅说了于清沙的愿望和打算,就是来市政协做副主席。老傅想了想说,我本人没什么意见,而且,市政协一个老同志马上就该退了,要上来一个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应该让谁上来的问题。现在的情况是:那个老同志还没退,还在兢兢业业地干着,而排队等着顶替他的人已经不计其数了。谁都知道,市政协属于二线岗位,既拿一样的工资,享受一样的待遇,又不至于像书记、市长那样在前边顶雷,承担吓人的责任。所以,要求来市政协的领导很多。于清沙想进市政协难度很大。柴大树对老傅说:“老哥,咱们之间私交不错,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话——再有半年你也该退了,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退路,只要你把于清沙安排好了,你退下来以后我请你给我当顾问!” 老傅知道柴大树跟范鹰捉有矛盾,就摇摇脑袋说:“不行,如果别人提这个问题,范鹰捉或可考虑,如果你提,范鹰捉肯定不同意。他现在是市长,市政府想聘谁当顾问,不能不请示他。”柴大树很自信道:“老傅,问题就在这里,就因为范鹰捉与我有矛盾,所以他轻易不敢否定我的意见,这一点你信不信?这就叫旋涡中心、灯下黑!”老傅一想还真有那么点道理,便暂且答应下来,说:“我这边肯定没问题了,刘百川书记和范鹰捉市长那边你还得努力。” 老傅虽然答应了柴大树可以考虑让于清沙进市政协,但一想不对,他不能“隔山买老牛”,别说为人处事,就连于清沙的脾气秉性他都不了解,将来怎么合作共事呢?于是,他便提前把于清沙找来谈了一次。通过交谈,他感到于清沙其实与柴大树之间并没有太深的交情,那么柴大树为什么不遗余力地帮于清沙的忙呢?他便刨根问底,于清沙就透露了他将站到柴大树一边的意思,当然他不敢说出为此写了举报信的事,那会在领导者之间臭出八里地去,并最终落个孤家寡人。老傅跟范鹰捉关系本来也很铁,眼见于清沙倒戈(政府秘书长必须与市长保持一致,那是没商量的事),倒向了副市长柴大树,老傅突然就一个激灵!这是犯忌的,也是相当危险的!于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约范鹰捉来谈,他要让范鹰捉知道,你这个市长现在正坐在火山口上,绝对不可掉以轻心! 第五章 新目标 范鹰捉告诉老傅,说现在好多事来得十分蹊跷,让人如坠五里雾中。“比如那个黑老蔡,是个从监狱出来的人,他也说要见我!他能有什么事找我呢?”老傅抽着烟道:“这个黑老蔡你还真不能不见,他道行深得很,为了自我保护,你就安排时间吧,别弄得大江大海都过来了,最后落个小河沟里翻船!”范鹰捉道:“我的时间实在太紧,天天审核重点项目,一个一个地审,一点疏漏都不能有,忙得焦头烂额。”老傅道:“我很体谅你,我如果能像孙悟空一样会七十二变,我就变一个范鹰捉出来,专门帮你应付杂七杂八的事!” 范鹰捉一声长叹。愿望总是好的,可是,那只能是一种愿望。他说:“黑老蔡不告诉我电话,不能我找他,而让我等着他找我,这不是把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头顶上吗?谁知他几时砍将下来?”老傅道:“这话怎么不早说?我能帮你联系黑老蔡!”范鹰捉道:“哦?真的?你怎么会和他有瓜葛?”老傅道:“不是我和他有瓜葛,是一个民主党派与他有瓜葛,他想加入这个民主党派,人家拿不准可又不敢得罪,就找我征求意见,把皮球踢给我了,我要做红脸还是做白脸,一直没拿定主意。”老傅说完就给那个民主党派的负责人拨电话。范鹰捉坐在一边心潮起伏,敢情这市政协也不是世外桃源,棘手的事也不少! 老傅问来了黑老蔡的电话以后,就把电话交给范鹰捉说:“你打吧,我给你念号码。”范鹰捉便把电话打了过去。那边黑老蔡一听是范鹰捉,立马精神一振,说:“范市长,你还真不简单,愣把我的电话号淘换来了!那好吧,我现在就找你去,半小时以后在市政府对面的小茶馆见!”说完,黑老蔡就把电话撂了。事已至此,范鹰捉不得不跟老傅告辞。他感觉自己在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但又没法摆脱。 在那个老者开的小茶馆里,范鹰捉见到了黑老蔡。起初范鹰捉进了茶馆以后对黑老蔡没敢认,虽然茶馆里只坐了一个陌生人,应该就是黑老蔡,但因为这个人长得根本不黑,不仅不黑,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孔上还透着文气。范鹰捉还没说话,对方就伸手让座,说:“范市长,请坐,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啊!”范鹰捉疑惑地问:“对不起,我眼拙——你是?”对方道:“黑老蔡,哈哈!” 范鹰捉冷静地坐在了黑老蔡的对面,两个人隔桌相望。黑老蔡的名字和本人形象风马牛不相及。看上去黑老蔡也就五十左右,双手合十压在桌子上,手指上一点烟熏的焦黄也没有,这说明,他根本就不抽烟!而且那表情那神态,老成持重,文质彬彬,谁会想到他曾经被判过刑、蹲过监狱呢!这时老板颠颠儿地端着一个半米见方的茶海走过来,把茶海摆在桌子上以后就开始一遍遍地筛茶,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害怕,两只手一个劲儿颤抖。黑老蔡道:“我们自己来吧,你别在这碍事了!”便轰走了老者。老者离开的时候满脸赔笑,不住地点头哈腰。 黑老蔡筛着茶道:“这是我点的‘普洱茶紫牙全芽头’,是目前普洱散茶中最贵的茶叶,也是出产数量最少的茶叶!”范鹰捉透过玻璃茶具,看到了里面的茶叶是和银针一样的芽头,不过样子和银针不同,芽头显得更细、更扁;银针是白色的,而芽头却是黑的。黑老蔡把一杯沏好的茶轻放在范鹰捉面前,说:“范市长品一杯。”范鹰捉便端起杯喝了,先让茶汤在嘴里含一会儿,然后才咽下去,再咂咂舌头,但没说话。黑老蔡便呵呵一笑,说:“我知道,范市长对这个茶不太满意——我告诉你呀,这芽头的口感没有普通普洱好,但韵味更重。不仅如此,芽头的营养和药用功效也比普通普洱高出百分之三十,加上出产数量少,于是就卖得最贵!”范鹰捉问:“这壶茶要多少钱?”黑老蔡道:“不提钱不提钱!咱们之间提钱不就远了吗?” 范鹰捉现在已经稍稍品出一点韵味,不过不是品茶,而是品人:做大事的人都是高智商的人,不论是做好事还是做坏事。于是,他便单刀直入了:“老蔡(他省掉了‘黑’字),你这么急着找我,就是请我品茶吗?”黑老蔡又是呵呵一笑,说:“茶要品,事情自然也要品,不然,我怎么能找到你的漏洞钻呢?” 范鹰捉此时便心里“咯噔”一下子,黑老蔡果然不是简单人!在他笑呵呵的外表后面,不知隐藏了多少阴谋诡计! 黑老蔡拿过身后的一个黑皮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报纸,范鹰捉注意到,是一张《平川日报》。黑老蔡把报纸抖了抖,摆在范鹰捉面前,说:“你看看我画上红线的地方。”范鹰捉便找到了画红线的地方,见上面的文字是:我市将改造20所中学,其中扩建5所高中,着力打造全国一流重点校……黑老蔡见范鹰捉看完了这一段,便开口道:“据说,市里打算为此投入18个亿?” 范鹰捉暗暗一惊。这是在政府办公会上大家议论的一个数字,并没有最后定论。黑老蔡怎么连这些也知道?他微微一笑,说:“一个会上议论的数字,不足为凭,你举出这个例子,想说明什么呢?”黑老蔡道:“我当然是想说明什么,否则我找你干什么?改造20所中学,加上实验中学、一中、二中、三中、四中这5所高中示范校扩建工程总共整合土地2800多亩,新增建筑面积84万平方米,将近翻了一倍!而这些学校将成为目前平川市城区公办中学中占地面积最大、整体布局最合理、内部设施最先进的现代化学校。” 范鹰捉平静地看着对方道:“这不正是我们的工作目标吗?”黑老蔡目光炯炯地逼视着范鹰捉道:“错!你的工作目标里含着你对郝本心的深情厚谊,其他学校都是捎带脚的,只有向实验中学投资才是你的根本目的!” 黑老蔡终于露出了他咄咄逼人的凶悍本相。 不过,黑老蔡并未说错。平心而论,这个方案确实是打算给实验中学等五所中学吃点偏饭的。虽然当初动议不是范鹰捉提的,但那个动议却说到他心里去了,因此便一拍即合,得到他的极力赞赏。但他仍旧回击道:“百年大计,教育第一,难道市里的决策有问题吗?”黑老蔡道:“你只抓重点校,知道其他学校是怎么反映的吗?20所中学改造,5所高中扩建,结果就是给这些学校扩大招生,形成对优质生源的抢夺,而其他中学的发展将举步维艰!结果必然使不同学校之间的两极分化更加严重,人为加重校际之间的不均衡,这是教育不公平的表现!而且,名校扩建,势必造成其他中学优秀师资流出,从而伤筋动骨、陷入困境,这样就形成了恶性循环。从很多已经这么做的大城市来看,结果就是这样的!” 对这个问题范鹰捉听到过不同意见,但没有黑老蔡说得这么严重。而且重点中学的老师们和那些渴望进入重点校的学生们的热切目光,尤其是郝本心那不办不行的锥子般的目光,都生生攫住了范鹰捉的心,让他对他们没法拒绝。他这样对黑老蔡说道:“老蔡,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想必你听说过这个命题,因为只要成为现实的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他感觉,这么一讲就把皮球给黑老蔡踢回去了。谁知黑老蔡根本不买账。 “你作为市长对其他城市的情况不可能不知道,你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自己的私情!”黑老蔡说完,就从皮包里掏出一张七寸彩照,“啪”的一声拍在范鹰捉面前的桌子上。 范鹰捉一看,是一张他和郝本心在一个小树林里抱着接吻的照片。他的脸“腾”一下子就涨红了。照片上的两个人接吻的神态非常投入,根本没有想到身后有人偷窥,甚至还做了偷拍。范鹰捉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老蔡,你这是从哪儿淘换来的东西?” “怎么,你想说里面那个男的不是你?还是想说那个女的不是郝本心?”黑老蔡一字一顿地说着,范鹰捉非常失态地一把抓了过来,顺手装进了口袋里。黑老蔡哈哈一阵大笑,说:“范市长,你可能忘记了自己的浪漫之旅,我可没忘,我告诉你这是在哪儿照的吧——野三坡!想起来了吗?” 怎么会想不起来呢?在市政府秘书班子起草政府工作报告过程中,范鹰捉见大家很累,就请示刘百川书记,是不是让大家歇两天?那时市长调到省里高就了,市政府这边由常务副市长范鹰捉主持工作。刘百川说,你们市政府的事,你不做主谁做主?于是,范鹰捉就给大家放假了。刚巧,郝本心一个电话打到了范鹰捉的办公室——她说最近忙死累死,想抓空去野三坡一趟,你要是跟着,我不得乐死?范鹰捉道:“那就让你乐死算了,既别忙死也别累死。”范鹰捉立即与郝本心约定了到野三坡会合的时间。只是他没和郝本心一起走。 时值深冬,没有其他人奔野三坡。因为野三坡作为一个旅游景点,春夏秋三季最好,深冬季节花草枯萎,树木凋零,去那里干什么?于是,当他孤零零一个人上了长途汽车的时候,立即被售票员认出来了,虽然他穿了厚厚的防寒服,戴了呢子礼帽。范鹰捉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的心已经飞到了野三坡,飞到了郝本心的身边。 郝本心是他的大学同学,他们在大三的时候走到了一起。范鹰捉是个学习非常用功的人,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别人说大学期间如果没体验过交女朋友的滋味便是人生一大遗憾。这个说法正与他的青春涌动暗暗相合,于是,他便在一个周末,去学校图书馆寻摸漂亮而又用功的女生。没用十分钟,他就寻到一个边读书边吃“嗦了蜜”(棒棒糖)的靓丽女生,于是,他便坐在女生对面飞一般起草了一篇小散文《吃嗦了蜜的女生》,然后就交给学生会刊物《星星草》了,结果时间不长就登了出来。他便拿着刊物再次来到图书馆寻到那个女生,把刊物打开,悄悄往女生面前一推。女生起初并没在意,往前拨拉一下依旧看书,范鹰捉这次就干脆把刊物拿起来往女生的书上一撂,暗想,这回你不看也得看。果然,女生抬头看他一眼,便读起小散文来。结果读着读着就哧哧笑了起来,还拍了一掌桌子,“绝!”看完以后就抬起头,向范鹰捉伸出一只手说:“认识一下,才子,我叫郝本心,大三,物理系的。” 二十多年前的大学女生很少有不爱才子的。这就算认识了。下一个周末,范鹰捉就买来两张市里的电影票。他们的大学在市郊,要看电影必须进市,范鹰捉就提议走着去。于是,路上两个人就牵了手,而坐在电影院里的时候,根本没记住演了什么,两个人都激动得没完没了地耳语:“我爱你!”“我也爱你!”这两句话整整被他们重复了两个小时。等到回学校的路上,他们借着天黑,就在路边树影里接吻了。那个年代敢在树底下这么干的绝对是少之又少。 按照一般规律,只要两个人情真意切,彼此珍惜,应该有一个圆满结局。但深交以后,郝本心对范鹰捉所学的专业不满意,认为官气太浓,她喜欢工程师、设计师、科学家之类的,不喜欢官员。她父亲就是不大不小的一个官员,结果在“文革”时期去世了。而学行政学专业的范鹰捉,毕业后除了做官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郝本心是个敢说敢做的人,想明白以后,她就在市郊的小旅馆开了房间,把范鹰捉叫来了,说:“我爱你已经爱得深入骨髓,不能自拔,今天我要是不给你,就读不进书了。能不能毕业都不好说!”说着就把衣服脱了。范鹰捉本来是个十分传统的人,但在这种情况下架不住女友的诱惑,二话没说就乖乖就范了。但一个时辰过后,郝本心就把自己收拾干净了,说:“范鹰捉,从此以后咱俩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欠谁的,咱走吧。”便先离开了小旅馆。范鹰捉瞠目结舌,呆呆地看着郝本心的背影。 郝本心不待见官员有一半是受母亲影响。她父亲的亲身经历让母亲痛心疾首,于是,母亲经常嘱咐女儿:“以后找男朋友,一定远离官场和政治,找个搞专业、做学问的最好!”起初郝本心和范鹰捉相处只是抱着玩玩的心理,因此并未当真。连范鹰捉是哪个系、学什么专业、大几的都从来没问过,只知道是个小才子。谁知随着两人关系突飞猛进的发展,郝本心突然感觉自己竟然爱上对方了,有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特别是自己的手被摸过、嘴唇被亲过以后,总要反复回味,眼前总有范鹰捉的影像晃来晃去,他的出身,他的长相,他的身高,在她心目中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这个人实实在在地坐在自己的身边,心里便坦然,便拥有了一切。她一个月回一次家,回到家,她就情不自禁问母亲:“妈,你和我爸交往了多久才牵手的?”母亲道:“问这干吗?我早忘了。”她便再问:“妈,男女接吻是不是像身上着了火一样?”母亲道:“你问这个究竟想干吗?写小说吗?”郝本心已经不能自控,不打自招道:“不是写小说,而是我现在经常感觉浑身上下火烧火燎的,一想这事就火烧火燎的。” 听了这话,母亲突然严肃起来了,说:“本心,你不要跟我说你还没恋爱,你现在就在恋爱了!那个人是谁?”郝本心道:“没恋爱,绝对没恋爱,我可能只是到了发情期。”母亲是个医生,是个有文化的女人,她不允许女儿胡说八道,坚决制止女儿说:“本心,你一年比一年大了,别总着三不着两的,什么叫发情期?难道你是小猫小狗吗?”郝本心发出一阵爽朗的开心大笑。但大笑并不能掩盖她兴奋的心情,虽然她嘴上不承认自己恋爱了,心里却明镜似的,她已经爱上范鹰捉了。她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到因为范鹰捉的出现,她的生活突然变得有声有色起来。 自从和范鹰捉牵手——她敢向上帝保证,她以前绝对没与任何一个男性牵过手,包括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已经撒手人寰了。而范鹰捉那么主动大胆地牵了她的手,让她战战兢兢又暗自欣喜地接受了。接受以后方知男女之情是如此阳光灿烂、炫人眼目,怎一个“好”字了得!所以,在电影院里,她发自内心地对范鹰捉说出了“我爱你!”这句话。当然严格地讲,里面有相当的成分是这个年龄的女孩生理上的反应在作祟。后来母亲告诉她,女人身体中素来就有一种物质叫“求偶素”,对异性产生天然的渴望和好感,并不是丢人的事。几天以后,她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向范鹰捉开口了:“嗨,哥们儿,咱们关系都到这种程度了,我可连你学什么专业还不知道呢!你要是学政治学的,将来专门搞政治,我可接受不了!”那时学校里确实有政治学系、国际政治学系,郝本心曾经为那些考了这些系的学生发愁,天天面对令人望而生畏的“斗争”“争斗”教科书,四年的大学生活可怎么熬?她当然不知道,只要喜欢,就会乐在其中。 范鹰捉这么回答她:“本心,我不是学政治学的,但很接近,我是学行政学的。”听了这话郝本心差点没晕过去。怕什么有什么!她稳定住自己问:“你能不能转个系?改学中文、历史,哪怕哲学呢,都比你这个强啊!”谁知范鹰捉道:“我都读了三年了,还转什么系?你要是讨厌行政学,我就再读个第二专业,不就得了?”郝本心无话了。范鹰捉说到做到,果真读了第二专业。但两个人深谈未来打算的时候,范鹰捉却袒露了这样的情怀:“本心,你一定要认清形势,识大体顾大局——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个官本位的社会,在中国,要做大事唯有当官,我铁了心要做官,但我会做一个让人民满意、也让你放心的好官,给我十年时间,请你拭目以待,怎么样?”郝本心沉默了。谁能轻易否定别人的远大抱负,况且那抱负并无不合理的成分呢?郝本心回家以后吞吞吐吐地对母亲交代了范鹰捉的存在,坦白了范鹰捉所学的专业和志向。于是,就得到母亲斩钉截铁的回答:“本心,断了吧,你这么年轻,今后的路长着呢。你很优秀,什么样的男人找不来?为了长久的安定,了却一时的心痛吧,我知道你是初恋,想割断关系是不好下决心的。但,我把话撂给你,以后咱家是不允许什么官员再踏进来一步的!” 想必是“文革”在母亲心目中烙印太深了。而且父亲英年早逝对母亲的打击太大了。郝本心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对母亲历来是尊重有加的。因为母亲不仅有才,还漂亮,但父亲死后母亲一直未嫁,单身拉扯着小本心,心无旁骛。郝本心长大以后曾经问过母亲:“妈,你怎么不改嫁呀?难道还讲什么三从四德的封建道德吗?”母亲不假思索道:“妈是怕有了后爹让你受委屈。”多么伟大的母亲啊!郝本心一时间感到,母亲的伟大不是做出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而是一心呵护好自己的孩子!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自己感动的呢?于是,她宁可舍弃意欲一展宏图的范鹰捉。于是,时隔不久,她就把自己给了范鹰捉,同时宣告两个人的关系就此打住。 郝本心是个光明磊落的女人。她和马萧萧绝对不一样。马萧萧与别的男人即使有关系,也死不认账,还要倒打一耙。而郝本心不会。当然了,她太不会掩饰自己,也给自己带来了麻烦。她大学毕业以后就进了平川市实验中学当物理教师,刚进校门就被一个叫迟茂萱的男教师看上了。奇怪的是那个男教师不仅叫迟茂萱,偏偏头顶上长了好几片“吃毛癣”,整日里戴着帽子,在屋里也不摘,给学生上课也不摘。他看上郝本心以后,就天天写情书。迟茂萱的情书一写就好几页,都是先起草,然后反复修改,再用钢笔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读他的情书虽看不出什么文采,但可以看出他的诚心。于是在收到了第一百封情书的时候,在一个周末,郝本心约见了他。她想,没有了范鹰捉,生活已经黯然失色,但作为女人,总要结婚生子,完成一生的任务。虽然迟茂萱是个瘌痢头,可那是能够医治的,这样痴心的男人,把终身托付给他,应该是让人放心的。而且,爱情与婚姻总是两难的。自己不应该太贪心,太求全责备。那迟茂萱见郝本心接受了自己,不由得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地就要与郝本心定下婚期。郝本心是个经历过心灵折磨的女人,自然会不由自主说起自己的恋爱史,并且告诉迟茂萱自己已经不是处女,请他慎重考虑。 结果,第二天迟茂萱就没来上班,也没请假。人们没太当回事,因为这一天没有他的课。但再转一天,他还没来,物理教研室主任就急了。怎么回事?这边学生们等着上课,迟茂萱却迟迟不见人影!如果有事提前打个招呼啊!这个时候的人们还是没往坏处想。心想迟茂萱是个没过三十的年轻人,不是遇事喝醉了,就是感冒病倒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但事情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又过了一天,派出所来了一个警察,说在平川市郊的一个水塘边,发现一具男尸。身上有一封遗书,里面工工整整地尽述他对郝本心的痴情和对郝本心不是处女的大失所望,他感觉这太讽刺了,那么完美的郝本心竟然不是处女——天底下还有谁能让人相信?这个世界完蛋了!拜拜了,可爱的人们!可爱的骗子! 郝本心和同事们加上迟茂萱的家属,一起去市郊辨认了尸体,一起去了火葬场。为这事,郝本心别扭了好久。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神经这么脆弱啊?而且自己难道真的值得别人去牺牲吗? 从此以后,她再交男朋友就格外慎重了,没等和对方培养出感情,先把自己的恋爱史述说一遍,她害怕出现第二个迟茂萱。其实,郝本心还是对男人了解少,在男人堆儿里,迟茂萱只能算个另类,是不能以他为判断标准的。但,因为郝本心总是把自己已经不是处女说在前面,就让很多男人感觉她神经不正常。一个这么不善于掩饰自己的女人不是疯疯癫癫是什么?于是,她的寻偶之路一再亮起红灯。她一赌气,一个都不见了,安心工作,踏实教书,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哺育孩子们。结果,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在她的努力下,好几个孩子获得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大奖,有的还是金奖。她感受到了工作带给人的充实和乐趣。那时,她没事就逛书店,见到陈学昭的《工作着是美丽的》就立即买下来回家用心读。忽然感觉生命中最重要的不是结婚生子,而是工作和创造。她突然想拓宽自己的工作领域。后来,领导让她做物理教研室主任,她没拒绝,时隔不久,领导又让她做副校长,她想了想,又接受了。一个曾经那么抵触官员的女人,竟不可思议地一门心思做起官来!让她自己都感觉可笑。然而,现在让她离开领导岗位她会发疯,因为她已经深深体会了范鹰捉早先说过的话:要想做大事,不当官是不行的。俗话说,官大脾气长,她再见到求婚的男士就格外挑剔,稍不遂意就出口不逊,于是次次失败。她干脆把自己的心封存起来,宁可让婚姻没有着落也决不屈就,与男人的卿卿我我只变成了她的一个遥远回忆。 多年来,她与范鹰捉都知道彼此在做什么,在某些会议上他们还经常见面,但只是遥遥相望,彼此感叹一下对方见老,仅此而已,谁也没有主动走近谁,过后也从来不联系,好像生怕触碰一块伤疤。直到半年前范鹰捉做了常务副市长,暂时主持市政府日常工作的时候,她才给范鹰捉打过一次电话。她找他就是想告诉他,平川市的大多数中学——当然主要是市重点校和区重点校都该改造和扩建,重点校与一般校理应拉开距离,因为重点校是拉动教育的排头兵。百年大计,教育第一,我们平川人就是要理直气壮地着力打造全国一流的设施现代化的重点中学! 他们在实验中学校长室的会晤,与以前两个人的耳鬓厮磨已经间隔了整整二十三年! 当时在座的有副市长柴大树,秘书长于清沙和处副处长李海帆。大家都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一身藏蓝色西服、笑容灿烂、侃侃而谈的郝本心——这个人到中年的职业女性。而范鹰捉只是低头记着什么,根本就不抬头。为什么呢?因为此刻他心里正在发酸,他不敢看她。如果不是郝本心母女俩当初偏执的决定,他和郝本心早该结成连理,在事业上齐头并进了。生出一个比现在的儿子强许多的有出息的儿子也未可知。看现在,郝本心连老公都没有,更别提儿子了,而皱纹已经无情地爬上了她的眼角,两鬓也已经出现白发。他曾经那么迅速地得到了她而又那么迅速地失去了她,惊回首彼此已经无可挽回地度过了人生的一大半——范鹰捉眼里突然涌出泪水!坐在对面不远处的柴大树边听问题边不停地顾盼这两个人,尤其对范鹰捉的情绪变化洞若观火。他突然意识到,范鹰捉与这个女人的关系不一般,而这正是他想抓的把柄之一! 为了说明问题,郝本心领着他们来到实验中学的邻居“平川塑料厂”,见厂里破旧的大车间被分割成很多小格子,每个格子就是一间教室,孩子们正在里面上课。郝本心道:“平川市关于在教育上投入的问题,以前没有人建言献策吗?不是。据我所知两会代表都写过提案,可是为什么最后的结果是束之高阁呢?谁都说不出该提案有什么不对,或者说,谁都认为代表们意见提得好,可是为什么没被重视起来呢?这些年平川市修马路,建立交桥,盖五星饭店和大会堂,为什么不看一眼那些狭小、破旧的学校?据我所知,平川市大多数学校,包括大、中、小三个层次,基本都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建筑,虽说也有少数学校小打小闹地改造了一些,但与实际需要相比,仍然差距太大。家长们都愿意把孩子送往重点校,于是重点校便人满为患,要到旁边的单位借房子,租房子,无形中加大了学校开支,学校没有其他经济来源便又加到孩子们头上,于是家长们怨声载道。如果单纯讲问题,所有的学校都有问题,但考虑到市里的财政情况,我建议先从中学开始,中学里先从重点校开始!” 郝本心说得井井有条,入情入理。大家无不默默点头。回头范鹰捉就向市委常委会作了汇报。常委会决定,现在就筹措资金,在下年年初的政府工作报告里面写进这个问题。事情有了进展,虽不像郝本心想象的那样立竿见影,但速度也不算慢。当范鹰捉打电话通知郝本心以后,郝本心还是好好激动了一下。她在那次叫来范鹰捉座谈和看现场以后,心里起伏了好几天。她以一个中年女性的成熟和敏感,惊喜地发现范鹰捉还爱着自己,他在自己面前那么拘谨、腼腆、木讷,那不就是爱吗?事到如今,她突然感到自己和母亲对“官员”的成见何其幼稚!回顾这些年来自己心里始终放不下的异性还有谁呢?不就是他吗?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他,她怎么会这么多年搞不成对象,结不了婚呢?她这辈子注定欠着他的,而他难道就不欠着她吗? 年底了,郝本心估计范鹰捉在筹备开两会,很可能在主持起草政府工作报告,那就把他请出来,让他换换脑子,休息一下。其实她自己此刻也非常忙。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给范鹰捉打了电话,邀请他一同来野三坡。当他们在预定地点会合以后,郝本心瞅瞅周围没人,就果断地抱住了范鹰捉,并急切地吻住了他。她没问范鹰捉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知道,根本不用问,两个人彼此彼此,全都过得差强人意。否则,范鹰捉根本就不可能与她一拍即合,在大冬天跑到野三坡来!她现在只想尽情享受短暂的亲昵所带来的忘我欢愉。 此时远处一个人正藏在树后,用长镜头照相机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对着他们聚焦,他们竟一点也没有觉察。郝本心已经点燃了范鹰捉的激情,他疯狂地吻着郝本心的眼睛、额头、鼻梁、两颊、耳朵、脖颈,最后落在嘴唇上。范鹰捉清楚地记得他们的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现在让他回忆当时是什么感觉,他的记忆库里空空如也。此刻,他在制造一个过程,因为他现在已经懂得应该有个过程。于是,在灿烂的阳光下、和煦的微风里,两个人相拥了许久以后,当郝本心说出:“鹰捉,我想要你——我只给过你,但没要过你。”范鹰捉便回答:“我听你的。”郝本心又说:“我领你下山去开个房间吧?”范鹰捉便答应:“我听你的。”她说:“那咱们走?”他就说:“好,走。”他知道,这个过程已经完成。 当他们竟一同来到山下的小旅馆门前的时候,两个人又突然不约而同地说:“咱们回平川吧!”接着两个人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相视而笑。他们此刻大概在想同一个问题:现在目的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没有吃饭,也不感觉饿,谁都不提吃饭的事。也没有彼此牵手,就那么各自把手揣在衣兜里,洒脱地信步向长途汽车站走去。郝本心道:“我母亲已经过世,家里就我一个人,你跟我去我家吧,我家既干净又安全。”范鹰捉依旧说:“我听你的。”郝本心呵呵一笑:“你就会这一句话!”他们上了长途汽车以后,也没有并排坐,而是一前一后。但从他们俩满面红光、舒心惬意的表情上,司机和售票员还是看出一些端倪。售票员姑娘说:“阿姨,冬天野三坡没人爬山吧?”郝本心道:“有,我们俩。”大家一阵大笑。售票员说:“你们下山太早,其实还可以再玩一会儿的。”范鹰捉道:“时间已经够长了。”售票员又说:“既然来一趟,还不多待会儿,咱们长途最后一趟车下午五点半才收车呢!”范鹰捉道:“下次吧,下次再来吧。”其实他心里怎么不想和郝本心多待会儿呢? 那次虽然他们约好去郝本心家,但终归没去。他们下了长途汽车就分手了。车站上嘈杂拥挤,人头攒动,郝本心只是说了一句:“鹰捉,你多保重!”范鹰捉也说了同样一句话:“本心,你多保重!”两个人便各奔东西了。谁都没提是不是去她家。这大概就是人到中年的成熟。 当后来范鹰捉和黑老蔡坐在茶馆里的时候,面对一脸坏笑的黑老蔡,范鹰捉突然感到万分庆幸:幸亏没和郝本心在野三坡山下开房间,也幸亏没去郝本心家,否则,谁知身后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人偷拍或制造其他事端? “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范鹰捉确信自己没有过分举动,虽然他大老远跑到野三坡去和旧日情人见面,似乎有些孟浪。黑老蔡边给他斟茶边说:“范市长,你不要固执己见,你的照片如果公之于众足够你喝一壶的,你信不信?”范鹰捉看着这个可恶的敲诈者,不想多说一句话。因为他与郝本心的情爱是那么圣洁,却在此时此刻遭受一个无赖的亵渎和玷污。“如果那个女人是你老婆,老百姓看在眼里只是一番取笑,说你是个嘴馋而不挑地方的贪欢市长,而如果老百姓知道那个女人是你的情人,你想想,平川市不是要出一桩爆炸性新闻吗?不出三天,全国各大网站都会登出这幅照片。你信不信?”范鹰捉仍旧无语,因为这是完全可能的。 “范市长,你怎么不说话?”黑老蔡因为语言上的得手,扬扬自得。范鹰捉扭开脸,看着窗外过往的车辆和走过的行人,说:“你想要什么条件?”黑老蔡呵呵一笑说:“早就等你这句话呢——我想要实验中学的扩建工程!”范鹰捉道:“你直接去找郝本心不就得了?”黑老蔡道:“不行,郝本心那人我们已经做过了解,是个做事严谨老到的女强人,她不经过招标是不会随便给别人工程的。”范鹰捉暗暗佩服黑老蔡真是个无孔不入的家伙,怎奈他打不进实验中学,自己这个市长恐怕也难在实验中学插一杠子。于是他说:“我找她一趟试试,如果也不行,你就还得自己想办法。”黑老蔡道:“不行,我就拿你当人质,你不想出办法,我就把你的照片向社会公开!” 真是无赖,彻头彻尾的无赖啊!可是,范鹰捉此时根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想了想说:“工程多得是,你为什么偏盯上实验中学?省平大道马上就要开工,商业街、平河工程也马上就跟上了,商业街上还要建双子星座两座高层写字楼……”黑老蔡打断了范鹰捉道:“范市长,你应该明白,越是万人瞩目的大工程越是难以插进去,尤其我们这种私人企业!” 范鹰捉此时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实验中学的扩建工程至少需要两个亿,按照正常的百分之二十的收益,谁接下这个工程谁就可以赚上四千万。这对平川市的小私企来说可真叫钱了!黑老蔡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是,以郝本心的脾气秉性和做事风格,怎么会不经过招标就把工程撒出来呢?那是连问都不用问的事情!可是,黑老蔡紧跟了一句:“范市长,你不能这么武断,万一郝本心对你例外,网开一面呢?”范鹰捉为了让黑老蔡死心,就果真掏出手机给郝本心打了电话,结果立即被郝本心抢白一通,说这事没商量,我不想因为仨瓜俩枣把你送进去!范鹰捉说:“我在这里边可是什么好处也没有,只是单纯为别人帮个忙!”郝本心道:“如果是这样,就更应该注意保护自己!” 郝本心说得好——保护自己!怎么做才能保护自己呢?范鹰捉一遍遍地在心里问自己。看着眼前的对手黑老蔡,感觉这个人虽然长着一张白净的脸,说话办事确实够黑,难怪人们叫他黑老蔡而不叫他白老蔡!他想立马逃离小茶馆,怎奈找不出理由。他该怎么办啊? 第六章 副校长 范鹰捉被困在小茶馆里没法离开,不得已他便再次给郝本心打电话,说:“你干脆到市政府对过的小茶馆来一趟吧,咱当面谈谈,免得让我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郝本心是个急脾气,一听这话知道肯定有事,便答应了。没想到黑老蔡一听郝本心要来,便急忙告退,说:“你在这等她吧,我必须得走了;别看我有你们的隐私照,但我却不愿意当面做你们的电灯泡。”范鹰捉说:“走什么,你的问题可以当面问郝本心啊!”黑老蔡道:“不,我就静候你的佳音,别人的话我懒得听。” 黑老蔡说完就起身走了。临走留下一张名片。范鹰捉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什么有限公司董事长,暗想天底下的董事长如果都这么揽活儿岂不是要天下大乱吗?真是荒唐至极!问题是自己怎么会在这个人手里留下把柄呢?难道也是柴大树做的扣儿吗?柴大树是个夙敌自不必说,但柴大树很爱惜羽毛,知道洁身自好,绝不会与涉黑的人交往。范鹰捉明白了自己眼下有两个问题,而这两个问题一个清楚一个糊涂。清楚的问题是自己不该跑那一趟野三坡,或者说跑也没关系,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与郝本心拥抱接吻。那天自己的表现太率性了,太跟着郝本心走了。如果是在郝本心家里,甭管你做什么,谁会知道,并拍走照片呢?这件事真让人悔青了肠子!糊涂的问题就是这个黑老蔡怎么会盯上自己?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去过野三坡?如果没有那张照片的要挟,他怎么会冒着风险帮黑老蔡揽活儿? 郝本心来了以后,两个人只拉了一下手,就相对而坐。其实,范鹰捉就连拉这一下手也心有余悸,只是碍于郝本心的热情,他没法拒绝——无孔不入的黑老蔡已经让他草木皆兵了。他先请郝本心喝了一杯茶,然后就说了黑老蔡的要求。郝本心道:“凭什么要听他的?我如果不通过招标就往外撒活儿,全校教职员工会怎么看我?市教委的纪检书记不是马上就找上门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学校里的人们是很敏感的,参政意识也很强,一听说市里要给实验中学投资扩建,一个个立马都瞪大了眼睛,耳朵都竖起来了,就等着挑我这个校长的毛病呢!” 范鹰捉点点头,他同意郝本心的话。但郝本心的话解决不了他的燃眉之急。于是,他从口袋掏出那张七寸照片,伸手递给郝本心。郝本心以为是什么会议照片,大大咧咧地接了过来,但她低头一看,也立马把脸涨红了。她一下子把照片贴在自己的胸脯上,按住怦怦乱跳的心脏,只拿眼睛定定地看着范鹰捉。平心而论,她太爱这张照片了。那艳丽的颜色,清晰的轮廓,别致的角度,匀称的构图,可以说,这幅照片非常成功、非常讲究,这肯定是个摄影高手的佳作!而里面的浓情蜜意更让人看了耳热心跳!她情不自禁道:“鹰捉,这幅照片拍得太棒了!甭管谁拍的,送给我留作纪念吧!”一个真心实意陷在感情漩涡里的女人总是这样,时不时会糊涂那么一下子。 范鹰捉冷静地述说了照片的来源和提供者的身份。郝本心陡然一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想来当市长就如同坐在火山口上,远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只是登高一呼,应者云集那么风光,自己只是个中学校长,尽管也是阅人无数,但毕竟因工作局限而视野狭窄,不知道因为自己在野三坡的放任竟会给范鹰捉带来麻烦。她把照片装进手包,然后说:“鹰捉,我首先向你道歉,这事怨我。”范鹰捉道:“主要怨我,因为我喜欢你的亲吻,你的亲吻就是送给我的最贵重的礼物,只是我是个有家室的人,不应该接受你这个单身的重礼,导致有人偷拍,就是对我的报应!” 郝本心也冷静下来,说:“是啊,你本来是属于我的,可是我有眼无珠,硬是把你推出了家门,我现在只要想起这件事,就万分后悔,这是我这一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但,又能怎么办呢?我还有挽回局面的机会吗?我渴望这个机会,但我也不能太贪心,尤其不能因此破坏你的婚姻,那对我是大逆不道也是违背良心的事情。现在出了照片事件,就由我出面了结吧,我会让黑老蔡参加投标,这个过场不走是说不过去的,黑老蔡不想走也得走,我保证让他中标就是。但过后我会死磕他的施工质量!” 这可能是目前最佳的方案了,范鹰捉想了想,递给郝本心一张名片,就是黑老蔡那张。郝本心接过来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装进手包。接着,她突然眼睛一亮,说:“鹰捉,我感觉这张照片不是黑老蔡拍的,而是我们学校的一个人拍的!”范鹰捉便感觉新奇,怎么会这样?“你们学校的?他拍这种照片干什么?”郝本心道:“事情是这样的……” 实验中学前不久调来一个男副校长,是个单身,性格古怪,用平川话,叫很各色。具体表现就是一味充大,凡人不理。但对郝本心却一百二十度的热情,刚刚调来就趁郝本心不注意而给她拍了不少照片,起初她只以为他在那鼓捣相机,谁知,转天就捧来一大沓照片,全是郝本心各种姿态的写真。那角度、那构图、那色彩、那清晰度全都没挑。让郝本心好生纳闷,明明是不经意间的动作,竟全成了艺术品。 可能上级领导知道郝本心的婚事是个老大难,有意撮合郝本心和这个副校长,否则明知道她单身,怎么还没事找事,偏偏调来一个单身呢?难道不知道这会制造很多不该发生的故事吗?而实验中学因为房屋紧张,这个副校长来了以后只能安排在郝本心的办公室里。因为别的屋里也早已人满为患了。一方面,说明学校扩建是迫在眉睫的事,另一方面,也昭示着他们工作起来确实非常不方便。那郝本心本来就是个做事大刀阔斧直来直去的人,所以,她给别人打电话,有时候一疏忽,就用了屋里的电话而没用手机,那就必然泄密了。比如,她就没用手机给范鹰捉打电话约定去野三坡的事。而且,这个副校长不知道从谁的嘴里听说的,知道郝本心过去的对象就是现在的市长范鹰捉,并且两个人旧情不断。他对此十分失落和郁闷,曾经这样酸酸地对郝本心说过:“谁都有过恋爱史,一个四十岁的人没经过恋爱那就有心理疾病,问题是经过的事该放下就放下,不能黏住对方,造成对方的被动;如果对方是个官场中人,那就更应该远离对方!” 郝本心自然对这样的意见能够接受,而且她也是这么做的。但她不知道此时副校长已经暗恋上她了。她的风风火火的做事风格在有的人眼里未必是好的,很可能会敬而远之,可在这个副校长眼里,她就是女强人和女完人的化身了,心底里对她的崇拜说出来能吓她一大跳:他把她的照片放大了一张三平米的,让广告公司制作好,然后贴在自己家里。这个副校长主管学校行政工作,时常有后勤科长和后勤干部去他家认门干些家务活什么的。结果一进屋就吓出一身冷汗,敢情副校长是郝本心的超级粉丝! 他们回来以后就把事情传开了。于是,人们无不暗羡副校长有艳福,神通广大,初来乍到便勾上了郝本心。那副校长本人风闻以后丝毫没感觉难为情,只觉得借了郝本心的光,上任伊始便名闻校园了。这事独独瞒了郝本心一个人。别人都知道这两个人是单身,还暗暗祈祷他们能花好月圆早结连理。于是,后勤科长就提前给副校长送了一份小礼:两床绣了红双喜的缎子被面,说要赶在别人前面,避免让别人抢了先机。有的后勤干部告诉副校长,说自己老婆会做唐装,如果副校长结婚用得着的话,他老婆会热心效劳。那副校长为这种类似泡沫的表象所迷惑,自然喜不自禁,直以为迎娶才貌双全的郝本心不成问题,剩下的就是时间了。她天天和他坐对桌,他还怕她跑了不成?就在他信心十足踌躇满志之时,郝本心和别人通电话说去野三坡,而且连时间都说出来了。这就让副校长产生了灵感,他要悄悄跟随她,在暗处给她拍几张艺术照;但他又突然一个激灵,怎么,大冬天跑野三坡?难道说,郝本心另有所爱?他的心一下子便酸到底了。他下定决心,必须跟着去野三坡,弄清那个对手是谁! 到了野三坡以后,他发现与郝本心幽会的竟是堂堂的市长范鹰捉,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也差点没把价值好几万的日本佳能相机给摔了!这怎么可能,又怎么应该呢?然而好多事情就是这样,既在不可能中有可能,又在不应该中很应该。郝本心把自己的爱献给最爱的人,有什么不可以呢?范鹰捉接受了初恋情人的爱而又发乎情止乎礼,不是也恰到好处吗?但这都是站在各自角度的一面之词,副校长自然有理由发泄心中的不满。而范鹰捉怎么也想不到会因此得罪一个情敌。副校长根本没对郝本心表白过,因为他怕受挫,那么他怎么就把自己摆在范鹰捉的情敌的位置上呢?世界上就有这种人,他们总是生活在自己的想象中,生活在自己用想象营造的幻象里。他对郝本心有意,就以为郝本心也会对他有意,否则郝本心怎么会把自己的办公桌放在他的对面,天天看着他呢?于是,范鹰捉顺理成章地就变成了他的假想敌。那天他拍了两张照片,没等那两个人松开手,他就一溜烟夹着照相机逃掉了。 副校长回去以后就苦思冥想,以什么方式惩罚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范鹰捉呢?就在他好几天下来都一筹莫展的时候,市里两会召开了,报纸上发表了实验中学改造、扩建的消息,这时看了报纸想揽活儿的黑老蔡通过熟人介绍找到了他,使他茅塞顿开。他心里酸酸地对黑老蔡道:“别看我在实验中学主管行政,其实是一把手郝本心说了算,所以,你想揽活儿,就得在她身上打主意。”黑老蔡欣喜地看着副校长,立即将一个信兜(看厚度得有两万)推到他面前,说:“老弟别嫌少,成功以后还有表示——你说说看,我该怎么做?”副校长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七寸照片,递给了黑老蔡,然后把信兜又推了回去,说:“我没有索贿受贿啊,我是送给你一张艺术照。”黑老蔡连说:“没错,没错!” 但黑老蔡一看照片就愣了,里面不是范鹰捉和郝本心吗?虽然黑老蔡让人说不清是黑道人物还是白道人物,但人家也是天天看报纸的,自然认识照片上的两个人。便问副校长:“难道范市长与郝校长是夫妻?”副校长道:“不是。”黑老蔡道:“情人?”副校长道:“差不多。”黑老蔡一下子就哈哈大笑了:“老弟,我有主意了!你真聪明啊!不愧为知识分子,玩儿智商的!没有你这张照片,我怕是用脑袋磕,也磕不开实验中学的大门啊!老弟,事成之后,我决不会亏待你!”黑老蔡兴高采烈地走了。回头他就给范鹰捉打了电话。于是,就有了他们小茶馆的短兵相接。 后来,不知怎么,照片上了省纪委的办公桌,范鹰捉被叫去质询。平川市的机关里一时间谣言四起,沸沸扬扬。 范鹰捉和郝本心坐在小茶馆里谈起副校长的爱好特长和拍照喜欢的角度、构图以及相机质量高引起的照片清晰度高、颜色艳丽,都与这张照片相一致,加上郝本心给范鹰捉打电话的时候,副校长就坐在一旁听着,无疑,副校长了解他们的野三坡之行。于是,郝本心断定,此事非副校长莫属!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范鹰捉说:“你好好想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我该回机关了,不能长时间在外面不回去,机关里事很多。”两个人握了下手,范鹰捉就走了。他对郝本心十分放心,他知道,只要把事情摊开了,郝本心自然明白应该怎么做。 郝本心回到学校办公室以后,找出以往副校长送给她的照片,一对比,果然风格一致。这个天天坐在自己对面的副职,竟干这种勾当,与外面联手要挟市长拿本校工程!郝本心越看心里越堵,恨不得把照片统统付之一炬,怎奈眼下还不行,这是质问副校长的证据!于是,她等副校长从外面回来以后,就忍住气愤,沉着脸问:“老纪(副校长姓纪),一个人如果有点手艺,是不是特想展示啊?”副校长没明白郝本心是什么意思,就随口答道:“没错,手艺好就是财富,没有钱可以变出钱来。”郝本心道:“不仅可以自己赚钱,还可以帮朋友赚钱。”副校长道:“哈哈,是这样。”郝本心道:“不仅可以帮白道赚钱,还可以帮黑道赚钱!”副校长听了这话方才听明白了,一肚子的不满便在顷刻间都涌了上来:“对,一个人如果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仅白道看不惯,连黑道也愤愤不平。” 郝本心把那张七寸照片摆在桌子上,说:“所以,你就以这种方式表示不满?”副校长感觉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就干脆实话实说了:“郝校长,我对你的所作所为十分失望。我本来是非常看好你的,不仅看好你的能力,还看好你的人品,甚至我还为你收了人家后勤科长的双喜字缎子被面,可是你是怎么做的呢?竟跟一个有妇之夫去幽会,你叫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你叫我怎么收场?”郝本心道:“有什么不好收场的,把缎子被面乖乖退回去。因为,不管你看上谁,都要征求对方意见,不能一相情愿不是?我和谁来往都是我的自由对不对?况且,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对不对?”副校长道:“我的天!还要怎么出格?难道非得上床才算出格吗?”郝本心火了,说:“老纪,你知道我和范鹰捉是什么关系?我们二十三年前就是恋人!但我们见面以后发乎情止乎礼,该住手时就住手,难道做得还不够吗?”副校长道:“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我简直是对牛弹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说了!”郝本心紧紧咬住副校长这句话道:“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还赖在实验中学干什么?”副校长吃惊地看着郝本心,“怎么?你撵我?你知道是谁把我调来的吗?”郝本心道:“那我管不着,我也没兴趣!”副校长“切!”了一声,便气哼哼地开门走了。 结果,副校长老纪一个星期没来上班。郝本心暗想,大不了再出一个迟茂萱。如果说那个迟茂萱死得不值,这个“迟茂萱”如果死了就恰到好处!尽管心有不快,她还是派后勤科长去副校长家里看望,还让后勤科长买点水果带着。郝本心就是这么个人,心该硬的时候肯定能硬,而该讲方法的时候也忘不了。 谁知,后勤科长回来以后告知,副校长已经另有高就了。这一个星期老纪没上班却也没闲着,他天天跑关系,硬是找到了新的接收单位,到城建集团老总段吉祥那里报了到。过两天就会来实验中学转关系。老纪对后勤科长说这些的时候是扬扬自得的,暗示给后勤科长——以后郝本心必须承受即将到来的打击,因为他老纪也不是好惹的! 老纪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最主要的道理,就是郝本心让他栽了面子,让他在人们面前没法做人了。而且,他想报复还很有条件,他手里有照片。当他被人介绍给段吉祥的时候,段吉祥问他:“实验中学那么好的单位,你怎么会跳槽出来呢?不会是你犯了错误吧?你如果有错误我们可不能接收,我们是市级先进单位,对犯了错误的人员一概不接收!”老纪暗想郝本心太不是东西了,弄得自己灰头土脸,到了一个新单位先被人误解,这算怎么回事?你郝本心真是坑了我!既然你不仁,那也就别怪我不义。老纪对段吉祥道:“你容我一会儿工夫,我回家一趟,回来咱们接着谈!”段吉祥以为老纪回家取钱或礼品,便说:“你不要给我送东西,送什么都没用,我们做事是有原则的!”老纪不再申辩,回头就走了。结果从家里取来一张照片,便来找段吉祥,说:“你这回知道我为什么要调出实验中学了吧?” 段吉祥和郝本心都是市政协委员,在开两会的时候经常见面,偶尔还打个招呼。前不久郝本心为了实验中学改扩建的事还找过他。一见这张照片段吉祥便一眼认出了里面的女主角就是郝本心,而男主角就是范鹰捉。段吉祥猛地一拍桌子:“老纪,有你的,以后城建集团就是你的家了!没进门我先奖励你一万!”段吉祥之所以敢这么决定,是因为他终于拿到了整治范鹰捉的把柄。他以前去过范鹰捉家,认识范鹰捉的老婆,而且还“嫂子嫂子”地叫过。现在范鹰捉竟跟郝本心抱在一起,那不是正撞在他的枪口上吗?这就叫“机遇是对有准备者而言的”。段吉祥说罢就抄起电话给财务部打了过去,让送过一万现金来。老纪道:“我这人无功不受禄,还没干工作我不能收钱。”段吉祥道:“哎——哪儿的话,你现在已经工作了,你以往的所作所为都是工作,而且正是我所急需的,所以,你理应拿到报酬!——赶紧回实验中学转关系吧,以后你就在我身边做助理了!” 老纪拿了钱以后走出城建集团,心里也曾惴惴的。暗想,段吉祥需要什么呢?自己不过是报一点私仇,怎么会正中他的下怀呢?这个段吉祥精明强干,据说是市政府下来的一员干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己该不会是被人利用了吧?而且,他还想,我这么报复郝本心是不是有点过?但转念一想,郝本心这人太可憎了,拿他的好心当驴肝肺,对他献的殷勤不理不睬,而且做了不光彩的事还在自己面前理直气壮的,真真把人气死,自己干吗还要同情她?俗话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一不做二不休,干就干到底,谅她一个在别人手里有短的人也跳不了多高!再说了,就算段吉祥利用了自己,自己不是也利用了段吉祥吗? 郝本心撵走了副校长老纪,接着就给黑老蔡打了电话,说:“老蔡啊,范市长让我找你,你过来一趟,咱们谈谈工程的事。”郝本心很会办事,她在这里说是范鹰捉让她找,就说明范鹰捉是买黑老蔡的账的,让黑老蔡别再对范鹰捉心存不满。心中有爱的女人,是会处处为自己的男人着想的。那黑老蔡一直在等消息,早就憋不住了,一听郝本心叫他,二话没说就屁颠屁颠跑来了。见面以后,黑老蔡仔细端详了一下郝本心,只觉得这个女人比报纸上和照片上的更加水灵和美丽,暗想,难怪范鹰捉对她念念不忘。当然了,这个女人眼角有了皱纹,让他对她多少有些遗憾。 黑老蔡是个敢对美女下夹子的风月场老手。凡平川市各歌厅、牌馆、洗浴中心、高尔夫球场之类的地方,只要听说哪里新来了靓女,必先挖空心思接近,然后瞅机会使钱,贪财的靓女就乖乖跟着他开了房间。见了郝本心以后,他的眼睛隔着衣服就把对方看个八九不离十了,心中暗想,这个女人是值得费些心思的,只要肯花钱!小姐喜欢钱,女官员就不喜欢吗?前不久,他刚刚与一个街道办事处女主任达成一桩交易,那不就是个例子吗?但郝本心是文化人,一见面就撒钱,有点俗。而且郝本心毕竟见过世面,与副校长老纪不是一种人,与街道办事处女主任也不是一种人。于是,黑老蔡来见郝本心的时候,就带来一套千足金十二生肖的金币。以一枚20克计算,十二枚就是240克,每克按市价250元计算,这一套金币价值6万块钱。可以了,初次见面完全拿得出手了。既文雅,又有点分量。但郝本心会不会收呢?黑老蔡心里没底。 在寒暄过后,没谈实质问题之前,黑老蔡从皮包里拿出了这套金币。他打开金币的红色硬皮夹子,展示给郝本心看了一眼,就合上递到郝本心手里,说:“郝校长,知道你是个文化人,所以咱不上俗的,我送你一套有文化内涵的纪念币聊表心意,希望你也不要推辞!”郝本心没想到黑老蔡不是掏照片要挟,而是先送礼。她自然明白,黑老蔡是先礼后兵,决不会放弃要挟。她想了想,说:“老蔡啊,咱都在场面上混,谁驳谁的面子都不好收场。咱能不能达成一个协议——我收你的礼,就给你工程,没的说,但你还得给我回报。”哦?还另要回报?黑老蔡兴奋起来了。他暗想,不要回报就不好办事,怕只怕你不要回报呢!便笑呵呵地问:“郝校长爽快,我喜欢!你开价吧,包在我身上了!”郝本心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黑老蔡道:“郝校长还信不过我怎么的?” 郝本心感到是时候了,黑老蔡这种人在某种情况下也是讲信誉的,否则也难在道上混,便说出了自己的条件:“老蔡啊,我已经算过了,如果市政府给实验中学投资两个亿,用在基建上至少一亿五,我把基建活儿交给你,你至少能赚三千万,如果紧紧手可能赚得还多,应该说,你一口就吃了个胖子!所以,你只给我一套金币,这礼就太小了。我应该再要些回报。但我要的回报不是人民币,而是你手里所有的照片和底片,并且,你得给我写一份保证书,以后再也不拿照片出来说事儿!怎么样,这条件苛刻吗?” 黑老蔡吃惊地看着郝本心,没想到这个女人还真够难应付的,而且暗暗佩服范鹰捉看人真准,选郝本心做情人真算选对了!黑老蔡有心回绝,但转念一想,那范鹰捉手里有权,可以稍稍要挟一下,却不可得罪太狠;而且如果因为照片问题真把范鹰捉拉下马来,自己什么好处也捞不到了,那又何苦呢?所以应该见好就收。于是,黑老蔡信誓旦旦道:“郝校长,你把心放肚里吧,不出一个礼拜,我就把所有的事都办利索了,到时候我拿着照片、底片、保证书找你来,怎么样?”郝本心道:“一言为定,事成之后我请你喝酒!” 黑老蔡离开实验中学,就想办法找老纪。可是他并没有老纪手机号,也不知道老纪现在何处,更不知道老纪住处。于是事情一拖就是一个礼拜。眼看时限已到事情却没办,黑老蔡着起急来。不得已,他便再次给郝本心打电话,索要老纪手机号或家庭地址。老纪的档案还搁在实验中学没转,郝本心自然可以翻出来。但她一时犯了犹豫:告知家庭地址当然不好,但经她的手把老纪手机号告诉黑老蔡好不好呢?会不会因此生出别的事端?那黑老蔡毕竟是涉黑的人啊!郝本心犹豫再三,最后感觉老纪那人实在可憎,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把老纪手机号给了黑老蔡,暗想,你们就狗咬狗一嘴毛去吧! 接下来,黑老蔡就给老纪打电话,说要见一面。老纪也知道黑老蔡是个涉黑的人,因此不敢不见,便立马答应。那时老纪去城建集团的事已经落实,正踌躇满志,便在一个咖啡馆请了黑老蔡。黑老蔡不仅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同时还会见人下菜碟,他对老纪开门见山道:“老纪啊,我在公安局有个内线,听说人家对你偷拍市长照片的事立案了,这回你吃不了得兜着走了!你这种情况属于敲诈罪,至少得判五年!我在监狱里待过好几年,知道那滋味不好受!”老纪说:“不对吧,我只是败坏他们一下,并没有找他们要钱啊?”黑老蔡道:“败坏也不行,属于诬陷罪,至少也得判五年!”老纪将信将疑地看着黑老蔡,一时间陷入沉默。那黑老蔡是从监狱里出来的人,想必说的是真的。而且范鹰捉手里有权力,如果真要追究起自己来,硬拿法律来套,还真够自己喝一壶的。于是老纪问:“你说我应该怎么办?”黑老蔡道:“把你拍的所有的照片和底片都交给我,我帮你找公安撤案去。”老纪道:“给人家送上门了,证据确凿,怎么会撤案?”黑老蔡道:“咱不是有内线吗?”老纪想了想说:“好吧,你在这里等着,我给你取去。”说完就离开了咖啡馆。 走在路上,老纪就想,家里的照片和底片可以给黑老蔡,可是段吉祥手里还有一张,怎么办?能要回来吗?那段吉祥见了照片如获至宝一般,绝对不会再还给自己的!真是一不留神就上了贼船!他不觉暗骂段吉祥。但转念一想,段吉祥势力也很大,靠上他大概也可以沾点光,吃不上肉至少也能喝点汤。是福是祸,听天由命,走一步算一步吧!不然又有什么办法?老纪忧心忡忡地把家里的照片和底片取来以后,就交给黑老蔡了。黑老蔡拿到这些东西以后,写了一份保证书,就找郝本心表功去了。于是,交易成立了。但郝本心就是郝本心,黑老蔡即使在她身上使再多的钱,她也不可能和黑老蔡牵手,虽然黑老蔡已经对她垂涎三尺,打算拿下这个猎物了,此为后话。而郝本心对黑老蔡送钱送物则来者不拒,只是回头就交给学校的纪检室,登记以后锁在保险柜里了。她也想看看,这个黑老蔡究竟出手有多大方! 一个单身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家里会干什么?如果深入进去就会发现,各色的人就会干各色的事。老纪回到家以后,愤然摘下了墙上的大照片,就是郝本心的那个三平米的大照片。但他不太甘心,看着郝本心靓丽的微微含笑的面庞,一股酸酸的滋味便涌上心头。 他又拿出了整沓的郝本心的照片,在厕所里,对着抽水马桶一张一张地点燃了,让蜷缩的、各种形态的灰烬飘落下去,再放水冲走。但最后他留下一张照得最好的,脸最正、笑靥最可人的一张,然后他找出自己的照片,剪下人头,和郝本心的照片合在一起,再拿出照相机进行翻拍。然后,就拿着去照相馆了。现在因为数码相机普及了,照相馆冲洗照片的业务比较少,他们见有人来冲洗照片便十分兴奋,还跟老纪开了个玩笑:“欢迎常来啊!”老纪暗想,来什么来!以后老子再也不拍照了,再也不对别人献殷勤了,献不好还会把自己献监狱里去!回到家以后便将照相机收藏起来,束之高阁了。但他拿定主意,等他和郝本心的合影洗出来以后,他要寄给范鹰捉一张,并告诉范鹰捉,郝本心是他老纪的理想配偶,虽未结合,也毕竟相好过,将来会不会走到一起也未可知,因此你作为有妇之夫应该远远离开郝本心,别找不痛快! 范鹰捉回到机关以后,沉了一个星期,都想明白了以后,就给公安局局长程爱海打了电话,告诉程爱海,现在又出了一个新的情况,有人拼接了他和郝本心的合影,拿着到处招摇撞骗,你看怎么办?他当然不能承认是自己真的去了野三坡并因此惹了祸。程爱海道:“这个人无非是想诽谤你乱搞,《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根据这一规定,诽谤罪最高刑期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而你说的情况就应该属于诽谤。”范鹰捉“哦”了一声。程爱海又问:“能不能说出这个人是谁?”范鹰捉想说出实验中学那个副校长,但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就只说了黑老蔡。程爱海听了一愣,黑老蔡自从出狱以后据说一直表现不错,没再贩毒,难道说改诽谤、敲诈了?他便说:“范市长,这事你甭管了,看我怎么收拾黑老蔡!” 程爱海怎么收拾黑老蔡呢?他自有他的办法。俗话说一物降一物,黑老蔡不怕范鹰捉,却怕程爱海。因为程爱海是个不按规则出牌的人,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还有兵法和战术,想修理谁都得心应手,而且程爱海身后站着很大一群这样的人,那你黑老蔡就相形见绌了,你再怎么刁蛮、无赖,在程爱海这群人跟前,那都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了。有人说警匪一家,个别地方可能有这种情况,但平川市还不至于如此。看看程爱海怎么收拾黑老蔡,看官便一目了然。 在平川市的五星级饭店,一个可以摆十桌的中型餐厅里,只在正中摆了一桌。也就是说,周围让出好大空当。而桌子跟前也只坐了两个人:程爱海和任味辛。任味辛是谁?任味辛是公安局刑警大队年轻的后起之秀,对外身份是《平川青年报》记者。今天他们俩要在这儿宴请黑老蔡。非常准时,中午十二点整,黑老蔡踩着点儿进来了。他之所以没有提前来恭候,是因为刚才他去收银台了,先付了三千块钱,讲好吃完饭多退少补。他暗想,说是程爱海请客,还不是我花钱吗?我能让堂堂的公安局局长掏钱吗? 他一进那间中型餐厅见只有一桌,心中还有些暗喜——这五星级饭店太会办事了,这地方他经常来,从来都是人满为患,今天可好,见公安局局长请客便有意要晾一晾,晒一晒,来一个光天化日,讨个碰头彩!黑老蔡觉得很有面子。待他落座以后,程爱海就指着任味辛对黑老蔡介绍说:“认识一下,这位年轻的老弟是青年报记者任味辛,省记者协会理事,用三十个笔名写文章,专写民营企业的。”民营企业自然包括私营企业,既包括个体户,也包括合伙经营的。那黑老蔡的公司是纯个体的,叫他民营企业,自然是高抬他一下。黑老蔡便又是一喜。他笑呵呵地跟任味辛握手,说:“用三十个笔名写作,鬼头!这年头不留心眼还真不行,不然的话你不知道谁会找你的麻烦!” 程爱海叫服务员上酒上菜。然后就给黑老蔡斟酒。接下来就说:“河里没鱼市上见,公安局刚抓了三个拼接照片招摇撞骗的,被定性为诽谤罪,估计最低得判三年。那照片尽管拼接得跟真的一样,可是怎么逃得过公安局专业人员的火眼金睛呢?”说完,程爱海就盯着黑老蔡的眼睛,看他怎么表现。而黑老蔡满脸的笑立马就僵住了。他暗想这不是说给我听吗?可是自己已经把事情了结了,应该让程爱海知道,便说:“我曾经接触一档这样的事,涉及范市长和实验中学郝校长,结果我连照片带底片全部收缴上来交给郝校长了。”程爱海道:“你是不是拿着照片向范市长要条件了?”黑老蔡心里“咯噔”一下子,急忙满脸赔笑向程爱海敬酒,说:“那不是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吗?”程爱海道:“你打算怎么向范市长道歉?”黑老蔡道:“我立马给范市长打电话,赔礼道歉,把我说过的话都收回来!”程爱海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收得回来?”黑老蔡道:“程局长难为我了!”程爱海紧盯着黑老蔡的眼睛道:“公安局已经立案了,前几天就准备传你,是我一直压着,因为我觉得应该先跟你沟通一下。你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有前科和没前科在量刑上是有区别的!” 黑老蔡听了这话便回了一下头,见好几个服务员整齐地站在墙边正看着他。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他返身离开座位就朝着进门的方向“扑通”一下子跪下了,接着就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说:“老哥我罪该万死,范市长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日后老哥定有重谢!”程爱海不说话,只是微微哂笑。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他们的脸比树皮还厚,别说磕头,就是扇自己一阵耳光也一点不新鲜。 黑老蔡爬起来以后,就回到座位上给任味辛敬酒,说:“记者哥们儿,人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老弟写报道可别写这一段啊!”任味辛也不说话,只是哂笑。接下来三个人便开怀畅饮。程爱海不是省油的灯,点的是金茅台,眼看两瓶酒就见底了,黑老蔡想讨好,还要点,程爱海说:“老蔡啊,今天咱们先到这儿,来日方长,以后咱们还能不能坐在一起喝酒,就看你怎么表现了!”黑老蔡千恩万谢,急忙招呼上主食。但程爱海和任味辛摆摆手说不用了,已经吃饱了。便先站起来离席而去。黑老蔡送走了那两个人,自己再回来吃饭。一抬头,见那些服务员还在看着他,他便怒吼一声:“看什么看?不认识我怎么的?”服务员相视一笑便进屋去了。他一边吃一边琢磨,那张照片果真是拼接的吗?副校长老纪会干这种事吗? 吃完饭他就给老纪打手机。说,有喜事了,你赶紧到五星级饭店中型餐厅来一趟吧!那老纪也正郁闷着,见有好事,又是在五星级饭店,二话没说就跑来了。谁知进了屋一见面,黑老蔡抬手就给了老纪一个大嘴巴。老纪被打得莫名其妙,连说:“干吗干吗,你打我干吗?”黑老蔡道:“打你是轻的,你是不是把拼接的照片给我了?让我在人前人后都没面子?”老纪道:“怎么会是拼接的?明明是我跟着跑了一趟野三坡,你怎么非说照片是拼接的?”黑老蔡道:“公安局局长亲口告诉我,是专业人员用科学手段验证出来的,你还抵赖?”说着又扇过来一巴掌,老纪急忙把脸护住,黑老蔡的巴掌就扇在老纪胳膊上了。于是老纪开口大叫:“你听我说完行不行?”黑老蔡道:“我给你五分钟,编吧,我看你怎么编!”黑老蔡身上一动,老纪就吓得一哆嗦,几乎成了条件反射。他在战战兢兢之中说出了野三坡之行的全过程。黑老蔡是个聪明人,知道老纪没有撒谎。但惟其如此,方觉程爱海是个高人,而且是个很耐琢磨的高人。 黑老蔡把老纪轰走了,没给他酒喝,也没给他饭吃。然后他就又买了一套十二生肖金币,约马雨晴见面去了。他得想办法在范鹰捉跟前道声“对不起”。他曾经找过李海帆,是李海帆告诉他,现在一处的处长是马雨晴。 那老纪没头没脑地挨了两巴掌以后,回到家就哭了。他相当郁闷相当沮丧。他百思不得其解,人们怎么不信事实偏要信什么“科学手段”呢?不能实事求是还叫科学手段吗?他哭过以后感觉自己不能这么无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自己怎么就不能也咬一口呢?没准咬出一片新天地呢!那郝本心如果被逼无奈就会求到自己头上也未可知!想好以后,他就从家里拿出了另一张照片,他去野三坡拍了两张照片,连照片加底片自然是两套,只给黑老蔡交出一套,手里自然还留一套。他拿出那另一张,装进信兜,又附上一封信,就给省纪委寄走了。他暗想,范鹰捉在平川市一手遮天,为掩盖照片问题竟把公安局局长搬出来了,你吓唬谁?难道没有管你的上级机关吗? 第七章 女强人 “打天下,坐江山, 一心为了老百姓的苦乐酸甜; 谋幸福,送温暖, 日夜不忘老百姓康宁团圆。 老百姓是地,老百姓是天, 老百姓是共产党永远的挂念; 老百姓是山,老百姓是海, 老百姓是共产党生命的源泉。 老百姓是共产党生命的源泉。 生命的源泉……” 这首歌曲叫《江山》,是歌唱家彭丽媛演唱过的著名歌曲。词、曲都堪称优秀。但三柳县请不起大腕,他们在县城唯一的礼堂,也是县城唯一的电影院里请了不知名的省城和平川市的歌手来演唱,招待好不容易才分身出来的市长范鹰捉。而唱这首歌的是省城歌手——三十岁的柳冰冰。柳冰冰长得不是很美,但很有气质,是那种让成熟男人欣赏的气质。这首歌是压轴的,唱完这首歌范鹰捉和其他领导同志就该上台与演员们握手合影了。 坐在范鹰捉两边的除了女县长王如歌、县委书记周明、一处副处长李海帆,还有三柳县前几任的老县长、老书记,凡住在三柳县的离退休老领导都在座。于是,待到范鹰捉鼓着掌站起身来,慢慢从人缝里移出座位,走向台口的时候,这些老同志便鱼贯而行跟随出来,一起走向台口,有的还拄着拐棍或被人搀着。明眼人立即看出,这场音乐会分量相当重!范鹰捉健步走上主席台,正要走向演员的时候,用眼角余光发现了跟随在身后的老同志,心里一阵纳闷:他们跟上来干什么? 接下来问题就来了,握完手以后与演员合影的时候,位置怎么站?范鹰捉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中间,让那些老同志在两边陪站吗?虽然,这场音乐会摆明就是为范鹰捉安排的。然而范鹰捉是个知道进退的聪明人,他不可能站在中间。就在他往边上让的时候,女县长王如歌走过来扶住他的一只胳膊往中间走,让他感觉有那么一点诧异,他只是稍迟疑了一下,就摆脱了王如歌的手而站到一边去了。最后究竟是谁站在了最中间,他根本就没留心。 在一片耀眼的闪光灯过后,台上台下都发出一阵欢呼声和掌声,人们久久站立着不愿意离去。范鹰捉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这时,王如歌不知从哪个位置走了过来,她没去搀扶老同志们,而依旧扶了范鹰捉的胳膊和他一起下了台。他们俩沿着墙根走出礼堂,快到门口的时候范鹰捉回了一下头,见老同志们仍旧站在台上,没有下来的意思,而县委书记周明正陪着他们,不觉苦笑了一下。他的这个表情被王如歌及时捕捉到了,王如歌道:“范市长,你的应变能力真让我叹服,你如果真站在台中间的话,后边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两个人走出了礼堂,向招待所走去,范鹰捉道:“难道会有人喝倒彩吗?”王如歌道:“还真不好说!” 哦?三柳县是这个样子?范鹰捉摇摇脑袋。现在时间是下午五点,马上就要开饭,这个时间坐在餐厅里显然有点早,王如歌便叫服务员开了一间房,两个人走进去。范鹰捉脱下呢子外套,王如歌急忙接住,其实范鹰捉想自己往沙发旁的衣架上挂,但被王如歌捉住了手,王如歌的手温热柔软,让他刹那间便有了感觉,但他什么都没敢做,因为他知道王如歌是柴大树那边的人。王如歌把范鹰捉的外套挂好以后,便把防寒服敞了怀,露出里面的红毛衣,露出隆起的好看的胸部。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这时范鹰捉感觉县委书记在场最好。因为县里的一把手是书记而不是县长,没有书记陪同,就多少有些冷落。但书记去陪老同志了,范鹰捉便说不出话来。此时,王如歌突然把手覆盖在他的手上,还攥了一下,让他的心怦怦怦急跳了起来。一个成功男人的一生里,没有几个特别贴心的女人,不是常态,但也不是随便哪个人就能进入他的圈子。如果说被老婆或郝本心拥抱、抚摸,他都感觉顺理成章,而被王如歌这样的女人亲近,则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新奇感觉。 “你们三柳县的情况说明,现任领导很重视老同志,这很难得。人走茶凉属于常态,而人走了多年茶还没凉,不正是大家的企盼吗?你们三柳县真这么做了,我们反倒感觉有些不适应,想来人要脱俗是很难的!”范鹰捉在努力寻找话题,同时,从王如歌的手下抽出手来,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因为他感觉单独与王如歌在一起坐着太危险,必须再来个陪伴者。谁知这时王如歌开口了:“范市长,你是不是叫李海帆?你不叫行不行?我就想单独和你说会儿话。”范鹰捉顿时住了手,诧异地看着王如歌,这个聪明的女人!但他想了想还是给李海帆打了手机,不过没叫李海帆跟过来,只是向李海帆通报一声,他此刻正和王如歌谈话。见此,王如歌点头赞许。不知道市长的行踪,下属是有责任的。 王如歌说:“范市长,看见你就像看见自己家里的大哥,特别亲切,就是藏在最心底下的话,也想掏出来对你说。”范鹰捉感觉也许是自己误会了,人家王如歌摸了自己的手大概只是把自己当亲哥哥了。于是他说:“哈哈,想说就说呗。”王如歌道:“我主要想和你谈两件事,一件事是安排你明天上午看一眼三柳县采石场,所以今晚你务必住一宿,别急着走;另一件事是跟你谈谈我自己的问题。”范鹰捉道:“你们的采石场我以前来过,他们的情况我基本都清楚,是个不错的单位。”王如歌道:“你说的是以前,现在采石场发生了很大变化,引进了不少先进设备,已经成为能承揽重大工程的采石场了。”范鹰捉笑了,说:“你们是不是盯上商业街和平河工程了?”王如歌说:“没错!” 范鹰捉没法马上答应。因为这几天他已经接到省里领导的好几个电话,有的说平川市的商业街和平河工程既是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工程,同时也是面子工程,但绝不是说为老百姓办实事重要而面子工程不重要。因为领导者要面子,老百姓也要面子,招商引资工作更要面子,没有好的外部环境,投资者就不想来。这话没错。平川市既不是南京、洛阳、西安那样有着悠久文化历史的古城,也不是珠海、北海、深圳那样规划漂亮的新城,公园也极少,老百姓歇个大礼拜都没有去处,修个商业步行街至少可以让老百姓遛遛街,顺便逛一下商店,也能拉动平川市的GDP不是?而整修平河就更与老百姓关系紧密:平河是横穿平川市的一条河,理应是平川市一条添彩儿的珍珠项链,但现如今两岸除了参差不齐的低矮平房就是破旧的老楼,整个一个贫民窟,让平川人很没面子。平川市前几任领导班子不是没打算改造,只是苦于条件不具备,只停留在议论上。范鹰捉这届班子,赶上资金到位,省里还鼎力支持,机遇难得啊!但省里领导同时指出,既然干,就干出样来,水了吧唧绝对不行,没法向老百姓交代,省里也没尽到责任!而政府工作报告在《平川日报》上刚刚发表,山东、河南、河北等地区的采石场立即打来电话,推荐他们的石材,推荐水泥和施工队的更多。以范鹰捉的经验来看,似乎山东的石材应该是首选。那么,三柳县怎么办? 他不得不对王如歌这样表态:“明天我先去你们的采石场看看吧!” 歪打正着。范鹰捉不得不在三柳县住一宿了。王如歌笑了,说:“范市长,咱们先吃饭吧,吃完饭我再跟你谈我的问题。”范鹰捉解脱一般说:“对,先吃饭。”便站起身来拿外套,王如歌抢着帮他摘下外套,又帮他披在肩膀上。还顺手抚了一下他的后背。而他的外套后背处并没有褶子。他不觉暗自思忖,王如歌留的那个悬念挺让他期待——那会是什么问题呢?王如歌被传为柴大树的情人,她是不是想对自己澄清这个问题?王如歌既然能对自己亲昵地抚摸,对柴大树就不能吗?澄清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大家都知道柴大树是自己的夙敌,现在自己做了市长是不是对柴大树和王如歌都构成了威胁,于是王如歌便找机会澄清?没机会便千方百计创造机会?她力邀自己来三柳县,而自己果真来了,那么,接下来,王如歌就会对自己说:我和柴大树之间清清白白,我真正喜欢的是你这个大哥哥!这不才是问题的关键吗? 餐厅里已然坐满了人,李海帆引导范鹰捉和王如歌来到指定位置。范鹰捉冷不丁看了一眼王如歌这个女人。三十多岁,不老不小,处在女人的黄金时段。虽不像马雨晴那样唇红齿白艳若桃李,却也沉稳大方文质彬彬,让范鹰捉很难说出更喜欢哪一个,只能说王如歌更老成持重些,似乎更适合官场。桌子上摆的是水井坊,一组四瓶,而那满桌的菜肴范鹰捉一看就“啊”地叫出声来。只见那一桌子菜肴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煞是热闹。王如歌伸出一只手指点着:“喏,以小海鲜烹制的油爆双花、红烧海螺、炸蛎黄;喏,以海珍品制作的蟹黄鱼翅、扒原壳鲍鱼、绣球干贝。因为厨师来自山东,做的便是拿手鲁菜。”范鹰捉道:“如歌,都是你亲自安排的?”王如歌道:“是书记安排的。”范鹰捉心里略微安慰了一下。他没忘三柳县是穷县,因此铺张的事他不希望出自王如歌之手。 顺着王如歌的手势,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一道菜上,那是一个很大的盘子,中间摆着十个小动物的脑袋,王如歌道:“这是山东蒙阴地方小吃,名叫金蒙红烧兔头,咱三柳人很受用。”李海帆便揶揄一句:“我过去只知道广东人什么都吃,包括蛇肉和猫肉,而且把这两种合起来叫个好听的名字‘龙虎斗’,想不到你们三柳人也够戗!” 说着李海帆就惊恐地捂了一下眼睛,接着又把手放下来。那意思好像是惨不忍睹。只听王如歌道:“该菜选用三至四个月龄的肉食兔子头和十余种蒙山纯天然中药材,经过十余道工序烧制而成。其特点是,口味麻辣咸鲜、肉味独特、色泽诱人,且具有滋补养颜、健脑明目之功效。”大家欷歔不已。落座以后,县委书记周明在另一桌突然大声说道:“各位注意——红烧兔头的吃法最讲究——兔头上桌先掰开,先吃舌头后吃腮,稍后再食黑眼圈,最后脑浆挖出来!” 人们“轰”一声发出惊呼。李海帆更是说出声来:“我的天!”范鹰捉不觉向书记周明那桌看过去,却见歌手柳冰冰就坐在周明身边,其他诸位则全是刚才上过台的老同志。他暗自感叹周明很会办事,既把喜欢的女歌手揽在身边,似乎昭示了一种“开放”的态度;又把老同志揽在一桌,那含义就深了去了。他一回头,见李海帆正会意地向他点头,便读出了李海帆眼睛里的含意:既锐意创新,又尊重传统。哈哈哈,范鹰捉不愿再想,再想是没有止境的!他突然看到大家都在看着他,方才意识到在等着他端杯,便急忙将酒杯端起来,站起身大声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我说个开场白啊——各位老领导,三柳县的书记和县长,各位来宾同志们,今天是三柳县的好日子!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今天我们请到了很多老领导、老同志,为我们平川市和三柳县的工作增了光、添了彩!值此大好时机,我借花献佛,先向大家敬一杯!”说完,范鹰捉就把酒干了。人们便跟随着站起身,一声喊也干了。 范鹰捉对大家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首先坐下了。王如歌对他耳语道:“你还真上路,话说得很得体!”桌上人们开始新一轮斟酒,王如歌更凑近范鹰捉耳边一些,说:“范市长,你不知道,这些老同志全是不请自到,你想不让他们来都不行,跟你没完!”范鹰捉一时间很诧异:“怎么会这样?”王如歌道:“就这样,县里只要有文艺活动,老同志们就蜂拥而至,拦都拦不住。是他们喜欢文艺吗?不是,是来享受一种氛围。县机关里有他们的子弟,有了这种便利,他们便可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找到县政府。作为书记和我,你说,应该怎么办?”范鹰捉暗自喟叹,三柳县的情况真是例外,在整个平川市下属的九个县里闻所未闻。但他拿不准王如歌究竟是赞赏还是无奈,便打个圆场,道:“你们可以因势利导,变被动为主动,借机调动老同志们参与三柳县的经济建设。”王如歌向范鹰捉敬酒,说:“咱光顾说话了,我也敬你一杯,我先干为敬了!”一抬手,就把一整杯酒■进嘴里。她的豪爽动作竟与她温雅的气质大相径庭。 全桌都看着王如歌。而李海帆更是对王如歌洞若观火。他见王如歌与范鹰捉在做近距离接触,心中很不受用。他是戴着有色眼镜看王如歌的。心想,柴大树恨范鹰捉恨得要死,你是柴大树的知己(说情人也未可知),那么,你在范鹰捉跟前这么表演,是不是太假了?你以为范市长会相信你吗?范市长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想到这,他便向王如歌发起进攻:“王姐王县长(他历来这么叫王如歌),我也借花献佛敬你一杯!”说完就冲王如歌示意一下便干掉了一杯。李海帆是副处级,虽说比王如歌差着级,但他在市里工作,况且是在市长范鹰捉身边工作,便无形中有几分优越感,没把级别当回事。王如歌还没来得及跟一杯,李海帆又斟上一杯,说:“刚才那杯是我自己的,现在这杯是代表范市长的,我干了啊——”说完又■了一杯。那意思就是:看谁跟范市长关系近!王如歌急忙跟了一杯,而此时,李海帆又斟了第三杯,然后举起酒杯说:“现在这杯,我代表柴副市长,敬王姐王县长,临来柴副市长交代我要我替他喝一杯,这杯就算他的啊——”说完就又干了。那意思便是:你不是柴大树的知己或情人吗?我也离柴大树不远! 男人和女人之间有什么可较量的?俗话说,好男不和女斗,这话在机关里也适用,李海帆对王如歌干吗要如此大动干戈?其实道理很简单——你和我不是一条线上的,我与你泾渭分明。加之李海帆年轻气盛,正当血气方刚之年。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而此时范鹰捉就只觉得这两个人关系挺亲密,没看出他们其实在较量。在机关里,每当两个女人同时面对一个男领导的时候,她们之间没有不较量的,大机关小机关概莫能外。男人和女人之间,较量就不明显。而且,男人多多少少对女人还要让三分。 可能是县委书记在那桌不能脱身,他始终没过这桌来敬酒。但柳冰冰却端着酒杯走过来了,她俯下身子,对着范鹰捉耳语道:“范市长,今晚我去找你。”说完就直起身大声宣布:“我今天歌儿唱得不够好,向大家赔礼了!”便把酒轻抿了一小口。文艺界人士嘛,喝酒也是很秀气的。大家异口同声道:“唱得挺好的啊!柳老师谦虚哦!”柳冰冰一个劲摇头,又对着王如歌举杯道:“王姐,对不起啊,我辜负你的期待了,我先干为敬啊!”便一扫刚才的斯文,将半杯酒■了。 此时王如歌对柳冰冰一个劲挤眼,不知是暗示什么。但她的这个小动作被范鹰捉看见了。他想,也许柳冰冰与王如歌之间有什么约定,否则柳冰冰不会这么出奇地谦虚,虽说一个歌手没有特别出名以前都是谦恭的,但从柳冰冰整个演唱的情况看,根本就挑不出毛病。王如歌真是个诡谲的女人!他不得不这么想。宴席如火如荼地进行了两个小时。大家酒酣耳热,也有些疲劳,周明走过来对范鹰捉耳语了一句,说:“一会儿大家到负一层歇一会儿,我去送送老同志们。”便脱身了。他拥着老同志们慢慢吞吞往外走,王如歌就扶住范鹰捉的胳膊跟着站起来。 范鹰捉来过负一层,这里说白了就是地下室,但因为修得非常讲究,叫地下室有点屈了。正前方一个不大的小舞台,正对着舞台是舞池,舞池四周是小圆桌茶座。屋里气温比较高,大家落座以后便纷纷脱下外套。王如歌坐在范鹰捉身边,李海帆忙坐在他们对面。按说,他应该躲开才对,但他偏不躲。服务员过来沏茶,舞台上上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支起电子琴,女的拿出小提琴,两个人互相照应着调音,然后就以一曲《走西口》开始,拉开了协奏曲的序幕。这时柳冰冰便走过来,说:“范市长,我请您跳这个曲子!”王如歌说:“你还真够急的啊!”柳冰冰呵呵一笑。范鹰捉走出茶座,随着柳冰冰进入舞池,此时灯光渐渐暗下来,茶座上的人看不清舞池里的人,舞池里的人也看不清茶座上的人,只有舞台上的演奏者在一撮射灯的光束下一目了然。那射灯很科学,打出来的光只有一束,绝照不到茶座里,也照不到舞池里。 范鹰捉闻到了柳冰冰身上的香水味,随着灯光的变暗,柳冰冰慢慢将姿势做了调整,把两只胳膊吊在范鹰捉的脖子上,脚底下缓慢地随着音乐小步移动着。范鹰捉不说话,似在体会男女拥抱时的惬意。柳冰冰突然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便又离开了。范鹰捉没说什么,仿佛很受用。但柳冰冰没再亲第二下,而是轻轻开口说:“范市长,我非常爱你们这些为官者,你不见怪吧?”范鹰捉道:“不,肯定是见怪的,一个人是不是活得有意义,不一定非要当官。”柳冰冰道:“话是这么说,而你们能奋斗到这个位置难道不是多年来兢兢业业、锲而不舍的结果吗?难道不是既让人敬佩又让人爱戴吗?因此,如果可能,我是愿意把一切都献给你们的!”柳冰冰故意说了“你们”,而没有更直露地说“你”,似乎让范鹰捉好接受些。 范鹰捉当然知道柳冰冰想表白什么,于是便岔开话题道:“冰冰,你结婚了吗?”柳冰冰道:“没有,找不到合适的。”范鹰捉道:“你想找什么样的?”柳冰冰道:“我想找你这样的。前些天,王县长约我来三柳唱歌,我问,哪个官员出席?她说,范鹰捉。我一听是你就连忙答应了。因为,你在当副市长的时候,我就研究过你了。”范鹰捉感觉很纳闷,一个省里的歌手接触更多的自然是省里的领导,怎么会研究自己这个平川人呢?便说:“你研究我什么?愿闻其详!”柳冰冰道:“在一个酒席上,一个集团老总喝醉以后,搂着我说,范鹰捉,此生不扳倒你,我誓不为人!——想必你知道这个人是谁,所以你也甭问我了。那时我就非常想接近你,因为我非常讨厌那个老总,从他嘴里说的话,我是反着听的。但一直没机会见你,你当了平川市市长以后,我想给你打个电话祝贺一下,同时告诉你要留神平静海面下的潜流和暗礁,可是又一想,我一个不知名的歌手高攀人家市长干什么?偏偏这时王县长叫我来,我就来了。而且来了以后,见你说话办事确实十分得体,不愧为平川市的当家人,我便心生爱慕,想为你这样的男人献出自己!”说着话,柳冰冰搂紧了范鹰捉的脖子。范鹰捉轻轻推了一下柳冰冰,没有推开。 柳冰冰继续说:“范市长,你一定要支持王县长的工作,她现在干得很辛苦,就说那个采石场吧,在她的操持下,已经鸟枪换炮,面貌一新。这是个靠山吃山的行业,中国的山峦那么多,竞争的激烈可想而知!在此我不能不替王县长做做广告了——三柳县的采石场现在已经能够生产整个一个板材系列了,像光板、火烧板、踏步板、盲道板、机刨板、荔枝面、剁斧石、各种广场砖等,而且能够生产块石系列,包括路边石、弯道石、台阶石、花坛石、方块石、条石。还有异型石材系列,包括石线条、窗线条、球石、大型门牌石、挡车柱、圆柱和各种弧形。在石材石雕系列上,可以做动物雕刻、人物和卡通雕刻、石桌石椅等。虽比山东的花岗岩略逊一筹,但质地也算上乘,并且能够保证价低,保证花色一致,产量也大,能满足平川市商业街和平河工程最大的石材需求量!”说完,柳冰冰就又亲了范鹰捉一口。 而范鹰捉不得不冷静地问一句:“三柳县采石场有你的股份吗?”柳冰冰道:“我知道你会这么问——有,据我所知,很多知名人士都在里面投资了,你如果想加入就加在我的股份里面,免得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范鹰捉道:“我不想加入,再说,我也没那个闲钱。”柳冰冰道:“你不用投资,只要你有句话,就从我的股份里分一半给你。”范鹰捉道:“那怎么行,你的钱是你自己努力打拼的血汗钱啊!”柳冰冰道:“这么说,你同意了?”范鹰捉连忙否定,说:“没有没有,一个姑娘的血汗钱我怎么好意思分走!”柳冰冰道:“我都三十了,还是什么姑娘?你说我是姑娘就是说我不成熟,办事不牢靠——今后让你看看我办事究竟牢靠不牢靠!就这么定了,年底我替你参加分红,然后专门给你存一个卡里。”范鹰捉再次拒绝,说:“冰冰,这么做不好,过后连你也会觉得我这个人不怎么样。”柳冰冰道:“谁欠谁的都是前生注定的,今晚十二点我洗完澡去你屋里,你等我吧!”柳冰冰又亲了范鹰捉一口便离开他去洗手间了。 范鹰捉惴惴地回到座位上。他当然喜欢女人爱自己,但又害怕女人爱自己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职务,那就太可悲,太赤裸裸了,只能证明自己其实活得很失败。想到柳冰冰,他就不得不这么想——这就是王如歌的路数吗?王如歌是只对自己如此,还是对别人也这样?此时王如歌凑过来给他倒茶,他说:“如歌,今天夜里咱们打牌,能打到几点就打到几点,你把周明叫来,让他别老躲着我。” 王如歌呵呵一笑说:“周书记不是躲着你,他是确实分不了身。”范鹰捉道:“夜里总该没有工作吧?”王如歌又呵呵一笑道:“那当然,那当然。”接下来,舞台上奏起了《好运来》,王如歌要拉范鹰捉跳舞,李海帆却再也按捺不住,抢先过来拉走了王如歌。而此时,柳冰冰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女小提琴手的身边,以假声轻唱了起来,因为这个小歌厅本来不大,根本用不着放开喉咙。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好运来, 我们好运来, 迎着好运兴旺发达通四海。 叠个千纸鹤, 再系个红飘带, 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你勤劳生活美, 你健康春常在, 你一生的忙碌为了笑逐颜开…… 王如歌只与李海帆跳了半支曲子就撒手找别人去了,显然,她对李海帆在酒席上难为她还耿耿于怀。走就走,李海帆恨恨地想。他便把范鹰捉拉出了负一层。两个人上楼以后进了单间,李海帆边脱下外套边说:“范市长,你怎么能跟柳冰冰那种人拉拉扯扯呢?你知道她们背后想干什么吗?”作为下属,这话自然问得太突兀,太直截了当,但却很贴心。范鹰捉说:“我知道她们想干什么,虽然我没有说破,但我心里有数,谢谢你及时提醒我。”李海帆道:“我说句透底的话你不要骂我——她们虽然唱着‘一心为了老百姓的苦乐酸甜’,心里却企望搭乘你这趟车而带来好运,而她们的‘好运’将和你的‘背运’联系在一起,你信不信?你绝对不能跟王如歌走得太近了!你难道不知道她是谁的人吗?” 听了这话范鹰捉愣了足足一分钟。太尖刻、太一针见血了,对自己好恶的表露也太直接了!一向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李海帆今天是怎么了?在酒桌上他与王如歌斗酒,范鹰捉就感到有些意外,跳舞的时候又抢在王如歌的前面,难道这就是他的另一面?看着眼前的李海帆,感到,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一片真心,他并不希望下属都变成自己的铁杆追随者,变成连是非都不分的完全彻底的一面倒,因此,他拍了拍李海帆的肩膀,略略表示了一下赞许。让他说出更明白的表扬话,似乎没有必要,因为李海帆是个聪明人,用不着把话说得太明。他拨电话叫服务员拿来了麻将牌,在屋里支起桌子。接着就让李海帆把王如歌和周明叫来了。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够人手了。一阵稀里哗啦以后,大家就在闲聊中码牌,抓牌,出牌…… 十二点准点儿的时候,柳冰冰卷着一股香风来了。她的外套里面是睡衣并且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洗过又吹干的头发蓬松地披散着,身上都喷了好闻的香水,等待有情人分享。然而,她心脏怦怦跳着悄然走近范鹰捉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了里面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啊!她在心里惊呼了一声,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冷到脚底。这个不讲诚信的男人!眼泪立即涌满眼眶。演员的眼泪总是来得很快的。当然想收也收得很快。她抑制住自己的泪水,按捺住怦怦乱跳的心脏。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过身,蹑手蹑脚走掉了。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她扑倒在床上,抓过枕头狠狠地咬在嘴里。她突然产生一个意识:范鹰捉不是一个简单的行政干部,而是“政治家”!她听人说过,说某某是政治家并不是褒扬某某,因为政治家惯常翻云覆雨,说了不算,算了不说,说白了,就是骗子! 而范鹰捉那桌牌一直打到后半夜,三点多钟才收摊儿。转天一早,大家洗漱完毕,吃过早点,每人又喝了一杯浓咖啡,周明留下看家,范鹰捉和李海帆就跟着王如歌出发了。一个时辰以后,越野吉普开到了采石场,见被晒成古铜色脸庞的老场长已经迎在大门口了。 这是个六十开外、退休返聘的老同志。范鹰捉对老场长说:“你们的情况基本都知道,就不进屋了,直接去场地转转吧!”大家知道,如果进屋坐下一寒暄一喝茶,时间就拉长了,中午就必须吃饭,而采石场的饭菜粗淡,必须下山进城才行,那就更耽误时间了。老场长笑呵呵地说:“一切听范市长安排。”就走在前面,给大家带路,往山上走去。 走了一刻钟,就看到了采石场的整体轮廓,在广阔的场地和围栏里,若干台大型机械停在那里,已经加工完毕的整垛的条石码在那里,有卡车在装车。老场长指着一片青绿植被环绕的新开辟的一个工作面说:“最近咱们也发现了高质量的花岗岩,而且储量不小,咱们市里的商业街和平河工程如果使用这些石料,肯定会增色不少,而且还给咱采石场增加了知名度!”范鹰捉听了这话点点头,便向工作面走去,说去看看花岗岩的质地。老场长说:“危险!范市长要看石料质量的话,咱们就下山进屋去看,屋里有样品。”范鹰捉说:“还是实地看一眼好!”老场长急忙说:“样品绝对是咱们自己的,不会有假!”但范鹰捉像没听见一样,依旧往前走。因为,以他的经验,在陈列室摆别人的样品冒充自己的,这种事太常见了! 然而,进入工作面的路很难走,坡度很大,范鹰捉踩在一块斗大的石头上,谁知那块石头不禁踩,从他脚下出溜下去了,一路翻滚着飞奔而去。范鹰捉则来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幸亏被身边的老场长一把搀住。这时,意外发生了,这四个人脚下的土地突然松动了,接着就连人带土,夹杂着石块,好大一片,向坡下滑去,耳边只听得呼呼的风声,眼前暴土飞扬。老场长大喊:“山体滑坡!”但谁都没能听见,也没能顾得上,只是被动地随着下滑的土石一股脑儿拥进了工作面。也就是那么几秒钟,四个人全被埋进了土石中! 工作面的职工和工作面以外的职工全都看见了这个吓人的场面,大家发出一声喊便向出事地点飞奔过去。人们以最快的速度扒着土石,因为怕伤着人没敢用器械。人们最先扒出了摞在最上面的王如歌和李海帆,接着扒出了范鹰捉,最后扒出了老场长。只见人人头破血流,灰头土脸。王如歌和李海帆除了小伤没有大碍,而范鹰捉一条腿开放性骨折,鲜血顺着裤腿流到脚面,已经完全不能走路了,刚站起来便立即摔倒在地。再看老场长,满脸是血,两眼紧闭,停止了呼吸。人们飞跑下山去招呼车辆,有人摸着老场长的脉搏,叫着老场长的名字。李海帆掸掸身上的土,就走过来伏在老场长身上做起人工呼吸,大家看着李海帆的一举一动,不住地摇头,因为老场长确实已经不行了。王如歌满脸是泪,蹲在范鹰捉旁边道:“范市长,今天的事完全怨我,若不是我的一再邀请,你们就不会来爬这个工作面,我罪责难逃啊!”范鹰捉咬着牙说:“你的邀请没有错误,咱们爬山也没有错误,是爬的方向不对,所以山神惩罚了咱们!” 采石场里常年值班的救护车开上了工作面,此时李海帆已然累得大汗淋漓,而老场长仍旧不见回转。人们将老场长和范鹰捉抬上车,王如歌和李海帆便分坐在他们身边。救护车摇摇晃晃地驶下山来,鸣起笛声向县医院飞驰。此时李海帆掏出手机给刘百川书记的秘书打了电话,通报了事故。接着,往范鹰捉身边靠了靠,就抬起他的脑袋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用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土,然后握住他的一只手,久久地攥住不松开。而王如歌扭过脸不看李海帆,只是暗自垂泪。老半天,才想起来掏手机给周明打电话。 三个小时以后,范鹰捉被推出了手术室。此时三柳县全班人马已经齐聚病房恭候了。屋里堆满了花束和花篮。范鹰捉强打起精神与大家握手,脸色蜡黄,一条腿被打上了石膏,头上的伤也做了包扎。王如歌和李海帆则在脸上涂了好几块红药水,他们身上也都有挫伤和砸伤,但都不是很严重。而老场长经抢救无效,已经永远离开了人们。 大队人马刚走,刘百川便赶到了。刘百川来到范鹰捉的病房,其他人立即退了出去。刘百川的第一句话是:“我对你深入一线的精神深表敬佩!”看到范鹰捉勉强地笑了笑,接下来就又说了第二句:“但是,你不要忘了你是市长,没有必要所有的事都事必躬亲!”范鹰捉笑得咧了嘴,说:“谢谢你,书记,我同意你的话。借此机会我提个请求可以吗?”刘百川道:“请讲。”范鹰捉道:“把王如歌从县里调出来吧,她练了几年也可以啦!”刘百川纳闷地看着范鹰捉道:“如歌在县里干得挺好啊,怎么,她得罪你了?”范鹰捉道:“不,我是看她在县里干得太辛苦,女同志嘛,总是和男同志有区别的。”刘百川似乎明白了什么,说:“好吧,我尊重你这个意见,回头咱们就开常委会——你有没有其他的人选来三柳?”范鹰捉想了想说:“城管局的薄哥达可以,他现在是副局长,来三柳以后可以再升半格,所以,从市里来三柳会很高兴的。当然了,组织部应该做一下考察。”刘百川点了点头。市政府这边的干部任免,他是很尊重市长意见的。 刘百川叮嘱范鹰捉一番,又对医生作了些交代,便离去了。此时李海帆进来问:“要不要通知嫂子?”范鹰捉想了想说:“过两天再说吧,过两天咱们就回平川,我去平川住院去。”李海帆点点头。范鹰捉说得不错,在平川,即使在病房里,也可以办公,在县里就不方便。而作为市长,只要神志清醒,不办公是不可想象的事。范鹰捉对李海帆道:“你把门外的王如歌叫进来,我跟她说句话。”李海帆道:“我劝你不要对她说心里话,她会马上传给柴大树的!”范鹰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李海帆把王如歌叫进来以后就退出去了。 此刻王如歌虽然不哭了,但两眼已经有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的。范鹰捉握着她的手对她说:“如歌啊,今天的事不怨你,你不要背包袱,以后让采石场加强管理,危险地段不让大家靠近就是了,你说对不对?”王如歌连连点头,又开始哽咽,肩膀一抽一抽的。 范鹰捉道:“如歌啊,你不是说我像你家里的大哥哥一样让你感到很亲切吗?今天我作为大哥哥就对你做个安排,调你离开三柳,去市里。”王如歌一听这话,立即变了脸色,说:“范市长,不要这样安排!我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站起来,三柳的事我能处理!眼下三柳还有很多目标没有实现,待实现以后我再离开不迟!”范鹰捉道:“调你离开不是因为出了事故,你也并没有摔倒,一次偶然的事故说明不了什么。调你离开主要是照顾你的身体,考虑给你更合适的工作。”王如歌愣了两秒钟,问:“刚才刘百川书记来了,是不是你们已经商定这件事了?”范鹰捉笑了笑说:“你还真够敏感啊,放心吧,不会给你安排太次的单位的。采石场那边如果有股份,就在离开以前了结,免得天天牵挂着。” 范鹰捉说得很客气,而按规定,行政干部根本就不允许在企业参股!于是王如歌矢口否认在采石场有股份,说:“范市长,你不要误会,据我所知,县政府班子里没人在采石场参股。”范鹰捉便有几分纳闷,问:“既然没有经济利益,你在顾虑什么呢?”王如歌沉默了半分钟,说:“大哥哥,我这么叫你你不反感吧?我是考虑还要在政治上进步。以我现在的年龄,再干两年,接周明的班正合适,然后再干五年进平川市正合适。你说说,我是不是应该耐心熬下去?”范鹰捉无言以对。没想到王如歌竟有如此抱负,竟把最后进入市领导班子作为目标!如果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那么,不想提职的干部也不是好干部!他自然没法否认王如歌说得有什么不对。但是,官场的事,谈何容易?拥挤在这座独木桥上又是何苦?他说:“你要找我谈的第二件事就是这事吗?”王如歌道:“对。而且我还必须告诉你,我和柴大树并没有深交,更别提什么肉体关系。我怕就怕你们都以为我是柴大树的人,把我打入另册。我辛辛苦苦兢兢业业,不就为了政治上进步吗?所以,我必须跟你谈谈。”范鹰捉点了点头,没置可否。因为,他已经把话对刘百川说完了,是不可能更改的。下一步只能靠王如歌自己去争取了。而非要调离王如歌究竟是因为柳冰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范鹰捉如果不说,别人也不好猜。 此时,李海帆在楼道护士的工作台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给市政府政务网写了一条信息,他猜想王如歌会在采石场有股份,因此就没留情面,开宗明义就点明,三柳采石场山体滑坡死了人。信息是这样的: 平川政务网3月14日电(记者李海帆)记者从平川三柳采石场了解到,今日采石场工作面发生山体滑坡,事故中有四人被埋在土石下面,一人丧生,一人重伤,两人轻伤。 14日上午,四名机关工作人员来三柳采石场工作面检查工作,途中突然发生山体滑坡,四名工作人员随即被埋入土石中。经过现场人员的紧急清理扒救,发现一人丧生,三人受伤。由于现场滑坡土方量较大,有许多巨石,急需大型机械。 事故发生后,三柳县在迅速抢救受伤人员的同时,组织力量全力清理现场,并制定了新的防护措施。这些措施包括:尽快划定危险地段的范围和位置,以防二次事故发生;停工停电;由安监局牵头成立事故调查组开展调查工作等。 据现场救援的一位工作人员介绍,三柳县采石场的生产许可证至2010年年底到期,因此,采石场为抢工期有意过度开采,县有关部门正在对此事故展开调查。 写完以后他就发给了秘书长于清沙,于清沙对李海帆很了解,不属实的信息他不可能写,而且,他就在市长身边,这则信息很可能是范鹰捉看过的,那么还犹豫什么?他便及时做了编发。而这种暴露问题的信息在政务网上还是头一次登出。回头李海帆就告知范鹰捉,采石场的事故已经在政务网发了信息。范鹰捉没说什么,因为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但写到什么火候应该是有讲究的,便找李海帆要原稿看看。李海帆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原稿递给范鹰捉。他看完以后问:“这么快就通报死了人,含有对王如歌追究的意思,而我们不能把责任简单归咎于王如歌啊!”显然对此举不够满意。李海帆道:“我就是要让柴大树知道,他这条线上的人,也是办事不力、不牢靠的,让他们自顾不暇,没有精力折腾别人!”范鹰捉道:“你的倾向性这么强,不怕得罪人吗?”李海帆语气坚定地说:“我就是装聋作哑什么都不干,他们也不会说我好,因为我是你的下属。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心甘情愿地做你的马前卒呢!” 范鹰捉自然知道,李海帆这么做的风险是什么。以李海帆的聪明,他完全可以做得更委婉,不说是向柴大树讨好吧,至少也可以让柴大树好接受一些。但李海帆偏偏没那么做。范鹰捉蓦然间对下属如此的忠心耿耿感叹不已。 第八章 事难办 在平川市各级机关里工作的人没有不看政务网的。一是因为里面关于动态报道的文章多数都“短平快”,非常便于阅读;二是里面经常发些通知,关于会议的或关于新规定什么的,不可不看;三是里面经常刊登领导的重要讲话,查阅起来很方便。就说李海帆写的关于三柳县采石场的事,机关里的人基本都看了。王如歌看完以后便关上门哭了一会儿。她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得罪了李海帆,怎么这么不留情面啊!难道是范鹰捉下指令写的吗?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因为市长根本管不到这么具体的小事。 王如歌正在难过,突然柴大树打来了电话。王如歌急忙接听。柴大树道:“如歌啊,你是怎么得罪范鹰捉的?怎么一个山体滑坡就要把你调离呀?在这个背景下调离,你还说得清吗?不是整个屎盆子都让你背走了?这就叫‘裤裆里的黄泥,不是屎也是屎’,让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王如歌听了这话十分诧异,说:“怎么,市委常委会真为我的事开会了?可是我已经明确对范市长表态,说得死死的,决不离开三柳的!他也是这么答应的。怎么能出尔反尔把我往旱地儿上撂呢?这样不行,我得去市里一趟,找范市长说说清楚,让他们重新研究!”柴大树道:“范鹰捉现在住在平川医院里,你找他去吧,越快越好。现在刚刚研究,是不是把你调离还没有定论!” 王如歌一听这话,立即收拾桌上的东西,锁上抽屉。刚一转身,就见采石场场长的老伴儿郭大姐来了,王如歌认识郭大姐,县政府刚刚返聘老场长的时候,郭大姐给王如歌送过一枚祖传的翠镯子。那翠镯子绿莹莹、水汪汪的,成色非常好,但被王如歌拒绝了。王如歌如果稍稍懂一点玉器知识,就知道那东西价值不菲。王如歌说:“老嫂子你甭给我送东西,哪天我去你家里喝顿酒就行了。”结果郭大姐便天天来电话催,催得王如歌实在心烦了便真去了,手里拎了两瓶五粮液。也就是说,她也花出去一千块钱。那天,老场长加上郭大姐,还有两个儿子,共五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间便将两瓶五粮液干掉了,老场长见此又拿出两瓶十年陈酿的67°衡水老白干。很有些酒量的王如歌便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吐了个痛快。因为天色太晚了,王如歌就睡在老场长家里了。那老场长原是县机关一个科长,因为工作出色,退休后便被返聘了。这几年连应届大学毕业生都没地方安排,退休人员为什么还要返聘?因为三柳县有这个惯例。谁不这么做,谁就不得人心。应该说,王如歌与老场长一家处得不错。 但郭大姐一进王如歌的办公室,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接着就圆脸变长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将起来,嘴里一个劲地喊:“哎哟喂——没法过啦——家里俩小子都没有正式工作啊——大小子生了孩子还吃着奶啊——二小子正等钱结婚啊——全家上下就指着老头子赚俩钱过日子啦——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给咱穷人一条活路吧——”她这一喊,立马把旁边各屋办公的人们喊过来了,大家一下子围住郭大姐,搀的搀,劝的劝,七嘴八舌,乱哄哄吵作一团。王如歌急着进平川市找范鹰捉,便想立马摆脱郭大姐,她知道郭大姐是要条件来了,而谈条件没有几个回合是谈不下来的。她对秘书交代了一下,说要赶紧去一趟厕所。秘书立即会意,搀住郭大姐说:“您老别坐地上,地上太凉,当心闹肚子,先坐椅子上去,容王县长去一趟厕所!”郭大姐往前一扑就抱住了王如歌的大腿,说:“王县长,你不能走,我知道你想躲我!你可不能走啊!” 王如歌不得不大喝一声:“上趟厕所也不行吗?”秘书死命掰开了郭大姐的手,放走了王如歌。郭大姐还要往王如歌身上扑,大家便急忙把她围住了。王如歌出了办公室,一溜小跑下了楼,到小车班叫了一个司机。可是,两个人坐进车里把车开出车库,刚行驶到大门口,就被老场长的两个儿子拦住了。那两个小伙子两手叉腰,往大门口一站,怒气冲冲地看着车里的王如歌。还能走吗?自然走不了了。司机没有熄火,小车就那么突突突地喷着尾气。王如歌急中生智,从手包里翻出电话本,找到市政府一处的电话号码,就用手机打了过去。一处是在工作上专门服务市长的。接电话的正是副处长李海帆,说:“你好,哪位?”王如歌道:“你好,我是三柳县王如歌,想问你一下范市长的手机号。”李海帆说:“对不起王县长,我也不知道范市长的手机号。”王如歌道:“这怎么可能?”李海帆说:“真的!”王如歌气愤地合上手机。但她感觉治气没用,还得继续问。便再次打过去说:“你把马雨晴的手机号告诉我也行!”她猜想,一处的处长马雨晴此时此刻肯定守在范鹰捉身边。李海帆说了马雨晴的手机号。王如歌道了声谢,便给马雨晴打过去。 此时李海帆正在写一份关于三柳县采石场的工作简报,这是马雨晴交代的任务。马雨晴见李海帆也挂了彩,便安排他在处里消消停停写两天材料,材料并不急着要,几时写完几时算。也就是说,名义上是写材料,实际上是小休。 而马雨晴自己则跑到了医院服侍范鹰捉。她找护士借了一件白大褂穿上,借了一顶蝴蝶结扎在头顶,外观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没有小护士那么年轻,但却比小护士更妩媚更靓丽。那么,护士应该干的事她也干吗?没错。除了打针输液以外,她什么都抢着干。此时,范鹰捉的老婆庞麦花已经在单位请了事假专门来照顾,但她不是全天候,她要不时跑回家里给上高中的儿子做饭,晚上还要回去照顾儿子。而马雨晴却全天候不离范鹰捉左右了。起初,庞麦花只感觉这样很顺手,自己省了不少事,但她突然发现,这马雨晴竟然如此漂亮,而且看范鹰捉的眼神是那么殷切。女人最懂得女人,庞麦花看出了马雨晴的眼睛在说话,于是无礼地对马雨晴大喊大叫让她赶紧走人,此为后话。 话说这两个女人的配合——庞麦花要给范鹰捉擦身,马雨晴就把热水打来,把毛巾涮好递给她,擦完以后马雨晴再换清水把毛巾涮一遍,然后拧干搭起来;庞麦花要给丈夫接尿,马雨晴便把尿壶冲洗一下,擦干,递给她,而她在接尿的时候马雨晴也不走,只是扭过身子,过后再接过来拿到厕所倒掉,再冲洗尿壶。此外,马雨睛还帮忙冲洗范鹰捉的便盆。马雨晴如此兢兢业业,不嫌脏不嫌臭,让庞麦花想说什么都咽了回去。甚至还感觉自己的丈夫是堂堂的市长,理应享受女下属的服侍。其实庞麦花想错了,服侍范鹰捉根本就不是马雨晴的本职工作,市政府里的任何一个下属都没有这种职责。 白天,除去纯属来看望的人以外,因工作而来的人也络绎不绝,范鹰捉的病房几成办公室。此时,马雨晴就安静地坐在楼道监护台后面护士常坐的位置上,等候招呼。而屋里的人间或出来喊她一声,她便应声而至。范鹰捉住的是高干病房,是里外间,里间只有范鹰捉一张病床,外间却有成套的沙发和茶几。夜里,马雨晴去医生的专用澡堂冲一个澡以后,就回来睡在病房外间的沙发上。而且,睡觉以前,马雨晴总要和范鹰捉握一下手,互相叮嘱一阵,作为下属,在出了事故之后,有各种向上司表达忠心的方式,李海帆有李海帆的方式,马雨晴就有马雨晴的方式。谁都不愿意出事故,但事故已经出了,怎么办?当领导的自然无形中成为了问题焦点,下属就有必要对领导表达“我坚定地和你站在一起”的意愿。这可以理解为同志之间的惺惺相惜,也可以理解为借机表达忠心。而有的男领导在与漂亮女人接触的时候,不到三个回合就想动手动脚,全无领导者的风范。范鹰捉却不是这样,虽然他也喜欢马雨晴,但这种喜欢取代不了老婆和郝本心在他心里的位置,因此让他对马雨晴一下子就热起来,根本做不到。 上午,马雨晴刚刚配合庞麦花把范鹰捉收拾干净,王如歌把电话打了进来,马雨晴急忙拿着手机来到楼道接听。王如歌说:“雨晴处长你好!你现在忙不忙?我有急事要说!”马雨晴道:“我正在忙,你长话短说吧。”王如歌便说:“请你转达范市长,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三柳干了,请范市长转告刘百川书记!”马雨晴一听王如歌是这种语气,便回绝道:“王姐王县长,你这么命令范市长不太合适吧?”王如歌道:“这事关乎我的前途命运,望雨晴处长务必把话带到!”马雨晴没有说话。王如歌道:“雨晴处长,你在听吗?”马雨晴道:“我在听。我问你一句——如果因为工作需要,组织上做出了正常安排,你也不服从吗?”王如歌道:“我肯定服从!但我害怕这里面掺杂了感情因素。如果因为听信流言蜚语就把一个人打入另册,那就太冤枉了!”马雨晴紧跟了一句:“你是说范市长听信了流言蜚语了?”王如歌急忙辩解说:“我没说是范市长——”马雨晴就死死抓住这句话了:“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这样误解范市长是小事,误解组织决定就是大事!”说完,马雨晴就把手机合上了。暗想,你也有着急的时候啊,你不是和柴大树好吗?找他去呀! 小车对面站着两个怒气冲冲横眉立目的男人,想走走不了,给马雨晴打手机又是这种态度,王如歌一时间觉得自己这个官当得太窝囊了!她想就此罢手,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算了!但自己的前半生干得太辛苦了,理应有一个更加光明的归宿,因为一个山体滑坡问题就止步不前,是不是太冤枉了?而离开三柳县就意味着止步不前了吗?没错,王如歌的直觉告诉她,离开三柳县,就意味着她甭想再官升一级!柴大树的话是说得不错,那个山体滑坡事故就如一个屎盆子,她不离开三柳县,这个屎盆子就扣不到她脑袋上,她离开三柳县,那么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躲也躲不掉了。当然她根本不会想到,其实是柳冰冰的出现,让范鹰捉心生芥蒂!但王如歌想来想去还想再搏一下,便直接给刘百川的秘书叶子中打电话。她的电话本里有叶子中的电话号码,但她跟叶子中不太熟,对不太熟的人说心里话,这事她本来不想干,但眼下是被逼无奈了。直接给刘百川打电话更不可能,没准还惹来刘百川几句不中听的话,那就更难堪了。 如果说,一个人一生中总难免遇到沟沟坎坎,那么现在王如歌就又遇到一道坎,而且是一道大坎,这道坎不好迈,是不是为此翻车也未可知!就在王如歌给叶子中打电话的当口,郭大姐下楼来了,她一见自己的两个儿子拦住一辆小车,立即反应过来——是拦住了王如歌,便立即抖擞精神,一下子扑到小车的前鼻子上,连哭带喊地闹将起来:“王县长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谁解决问题啊!哎哟喂……”王如歌没办法了。面对这个情况,电话还怎么打?她干脆让司机熄了火,自己从车里下来了,对郭大姐说:“你下来吧,别趴在车鼻子上了!咱谈谈条件!”郭大姐便从车鼻子上下来了,却一把将王如歌抱住了,说:“王县长,我就是下来你也甭想跑!”王如歌很无奈地任其抱着,摇晃着,说:“我不跑,我在听你提条件呢!”郭大姐道:“我们老头一年收入一百万,现在人死了,你说应该赔多少钱?” 王如歌听了这话便一个激灵。她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虽说采石场是个利税大户,可也从来没听说老场长拿着这么高的年薪!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两年一直哭穷的老场长就虚报了数字,中饱私囊,而自己还挖空心思为其承揽业务,是不是太愚蠢了?如果这话有假——王如歌也不能不问自己——郭大姐吹这个大话难道不知道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吗?但王如歌毕竟比郭大姐年轻,无意中还是掉到了陷阱里,她说:“采石场到2010年年底就到期了,老场长是不可能永远干下去的!”于是让郭大姐抓住了把柄:“那么说就还有三年时间,那你们就应该赔我三百万!”王如歌道:“咱们县是个穷县,这个情况你们不会不知道,往哪儿给你们淘换三百万去?你张嘴就要几百万,知不知道咱们的很多农民还处在贫困线上?”郭大姐道:“那我不管,你们当头儿的砸锅卖铁也得给我弄去!我们家的人死了不能白死对不对?” 王如歌感觉这么刀对刀枪对枪地争论下去没有止境,等于瞎耽误工夫。便冷下脸来,说:“适当的赔偿是可以考虑的,但要先对采石场进行审计,一切结论产生在审计之后!”说完就掏出手机给县纪委和县审计局打了电话,让他们立即联合组成调查小组进驻采石场开展工作。然后对郭大姐说:“你们回家去等候消息吧,很快就会有结果的!”王如歌说得不无道理,郭大姐没法反驳,只好收起撒泼相,拍打一阵身上的灰土,说:“也好,我们就先等你们的消息,反正你王县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说话间突然一群人拥进了县政府大院,王如歌一看,全是前几天陪同范鹰捉在大礼堂看音乐会的老同志们。一个干瘦干瘦的、看上去风一吹就会摔倒的八十多岁的老同志在别人的搀扶下,走近王如歌,一字一顿地说:“如歌啊,人是为公家死的,你们一定要厚葬!要开追悼会!要给补偿!而且补偿给少了还不行!二三十万的别打算把人打发了!”这个老同志身后的一群人齐声附和道:“说得对!就得这样!”郭大姐借机就“我的娘哎——”猛哭起来。 王如歌无言以对。暗想你们拿县政府当什么了?当聚宝盆?当摇钱树?当世界银行?县政府从哪儿弄这么多钱去?看起来这老场长的善后还真成了问题了!她突然产生了一个连自己都吃惊的念头:离开三柳!立马就离开!自己在三柳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三柳是什么风气?自己都是怎么忍辱负重来着?范鹰捉让自己走,难道不是看出自己在三柳干得吃力吗?范鹰捉白白比自己大几岁吗?他比自己走过更多的路,流过更多的血汗,长了更多的智慧!走,三十六计走为上,就是这话!她蓦然就感觉心地坦然了,市委常委会已经开始研究自己的问题了,只消慢慢等候就是。于是,她的脸上立即堆上习惯的笑容,招呼大家进楼里,去会客室说话,说会客室有烟、有茶!烟是中华,茶是普洱! 没有人客气。大家跟着就上楼了。而且进了会客室就理直气壮地抽烟,喝茶,大模大样。仿佛这些人都是老场长的家属。这也是王如歌刚刚发现的三柳人的一大特点:沾了公家的事,能耐都特别大。不抽白不抽,不喝白不喝。抽完了,喝光了,与我无关,你们公家想办法去!王如歌打手机叫来了办公室主任和行政科长,让他们与大家协商补偿问题,她说:“大家可以漫天要价,反正还要就地还钱,敞开议吧!”便出去了。她去县委那边找周明去了。她要向周明透一点口风,让周明在审计老场长的问题上配合她一下。该严肃就必须严肃一下。本来现在她可以去平川市找范鹰捉了,因为已经没人阻拦她了,但她已经想明白了,谁也不找了,只等组织上的安排! 程爱海接受范鹰捉的指令,派人暗中调查机关失窃案。他就指定了任味辛来调查这件事。于是,任味辛首先找于清沙做了一次交谈。当然,对于清沙他是没法隐瞒身份的,因为那样于清沙会不接待他。但任味辛收获不大。于清沙不愿意对他多讲。因为于清沙也不是吃干饭的,很明白对刑警讲多了会“言多语失”,不过他还是讲了自己写了一封举报信被偷的情况。他考虑这件事是纸里包不住火,一旦事情在社会上公开,自己没法向世人交代。但他也立即否定了自己所作所为的可靠性。他告诉任味辛,是他和李海帆亲自去范鹰捉家里帮着收拾那些砚台,然后一起去博物馆捐献了。范鹰捉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搜到了,应该没有隐藏的。所以说,自己误解了范鹰捉,误解了一个严格要求自己的好市长。 接下来,任味辛就盯上了市政府对过那个茶馆,因为范鹰捉把那个茶馆的情况对程爱海讲过。就在任味辛想好对策,立马要对那个茶馆下夹子的时候,程爱海又告诉他一个信息——范鹰捉在三柳被埋在土里,差点丢了性命!他便立马翻看了政务网上李海帆写的那条信息。他知道李海帆是谁,虽然没打过交道,但知道李海帆在领导跟前很得宠。自己作为一个小兵,没有必要说三道四,保护好市领导是首要的。于是他与马雨晴取得联系以后,就去医院走访了马雨晴。 既然是调查案子,马雨晴就直言不讳,讲出了领导层里虽无形却泾渭分明的两条线。而王如歌恰恰是另一条线上的人,否则王如歌不会引着范市长去采石场那个危险的工作面。言外之意是王如歌置范市长的人身安全于不顾,至少是对此不够重视。这话讲给别人或许会因为对领导层矛盾的司空见惯而引不起重视,但对任味辛这个职业侦探讲,那就是撞枪口上了,立即引起了任味辛的格外重视!他把蛛丝马迹都联系起来一思考,再一推理,便吓出一身冷汗!太可怕了!看似平静的机关生活竟暗藏杀机!那采石场的老场长就死在范鹰捉身边,如此说来死神距离范鹰捉仅一步之遥!如果把这个推理告诉范鹰捉的话,他再下基层还敢往一线去吗?恐怕得天天做噩梦,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任味辛是个有心计的年轻人,他立即对程爱海画了问号:程局长是哪条线上的人?这个问题不解决,他就不能把自己的分析结果汇报给程爱海。因为,凡是看破玄机的人都是处于危险的人!都是自身难保的人!别人可能不这么认为,而任味辛就是这么想的。而且,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同情弱者,那范鹰捉先是办公室被偷,接着被人踹了一脚,继而被黑老蔡威胁,再接下来就是在三柳县采石场出事,所有这一切既让他触目惊心,也让他无意中与范鹰捉站在了一条线上。而且,他的工作性质和职业习惯,也使他容易与受害者站在一起。惟其如此,他就越加为范鹰捉担心!从目前情况看,范鹰捉在明处,而对手在暗处,这就相当危险! 产生这个念头以后,他就把所有的分析和想法深藏在心底。拿了两个青年报社的纪念物——印着青年报标记的袖珍电子台历,装进手包,穿了一身便服在市政府所在的前进道上闲逛。他挨个门脸儿溜达,进屋转一圈就走,走到与市政府斜对过那个茶馆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见牌匾上写的是“紫月轩”,微微感觉一丝嘲讽,起个文雅的名字有什么用,挡得住为非作歹吗?想着便走了进去。他找了个座位坐下,然后就把整个店堂扫视一遍,在店堂一角发现了通往楼上的楼梯,也就是说,知道了这个茶馆是个小二层楼。从楼下店堂的整洁情况看,二楼应该是个储藏室兼卧室,乱七八糟的东西应该都在二楼,否则,那些家什往哪儿藏?再说了,在平川开茶馆不可能日进斗金,因为大多数平川人还喝不起好茶,也就是说因为兜里钱紧想高消费也消费不了。那么,开茶馆就只能住茶馆,再去外面租房住费用太高,老板和伙计都难以赚钱了。任味辛这么一推理,就推理出来——老板和伙计必定都住在楼上,那么楼上就不仅存着茶叶和生活用品,绝对还有顺来的东西,假如他们就是窃贼的话! 他很想上去看看。可是以什么为借口呢?对方怎么可能允许自己上去呢?他的目光在店堂里扫视一番以后,喊了一声:“老板!”屋里坐着的其他几个人都回头看他。茶馆不同于餐馆,基本没有大声喧哗的,所以他那一声喊就很引人注意。一个伙计飞跑过来道:“先生,你喝点什么?”任味辛道:“来点家里没有的,你们新进了什么新鲜茶?”伙计道:“紫芽普洱茶,还有十年老茶头,都是刚进的。”任味辛道:“紫芽普洱茶怎么个好法?老茶头怎么个好法?”伙计嘿嘿一笑道:“我也说不清,你得问我们老板。” 这时,一个西装革履瘦高个年轻人恰好从门外走进来,说:“谁找我?”任味辛立即把眼睛瞄过去,见这个年轻人约莫三十左右,脸上倒也看不出邪气——任味辛的眼睛是很毒的,不是十分擅长做戏的人,他只消一眼,是正是邪是奸是憨,便能看个八九不离十。他对年轻老板说:“你能不能说说紫芽普洱茶怎么个好法?我想来一壶。”老板说:“好啊——你问伙计,他肯定不知道,因为茶叶是我刚进的,我可以概略告诉你,该茶产自云南景谷黄草坝海拔2000多米的野生茶树群落,该地紫外线高达平原的8倍,茶树树龄更在千年之间!不仅如此,紫茶树品种与众不同,数量极为稀少,每年只在立春时节摘采一季,由极有经验的制茶师严格按传统工艺精制而成。这种茶含有稀有的净血因子,不仅具有传统普洱茶的瘦身、美容、降脂等保健功效,在软化血管、净化血液方面的功效尤为突出。” 年轻老板说完就冲伙计摆了摆手,伙计便小跑一般快速走进后堂,转眼便捧着一副茶海出来,上面壶、杯俱全。伙计将茶海摆在任味辛面前的桌子上,又跑回去取茶叶和开水壶。任味辛伸出一只手请老板在身边就座,老板犹豫了一下,方才坐下,说:“先生,你是不是还想问什么问题?”任味辛便将记者证掏了出来,双手递给老板。 老板翻开看了一眼,便还给他,问:“平川青年报?你认不认识报社的马六甲?”任味辛一惊,抬眼看了老板眼睛一下,这个人厉害!幸亏任味辛在报社翻过青年报的花名册,曾经对马六甲这个名字十分纳闷,问了一下,社长告诉他这个叫古怪名字的人是办公室跑印刷的。这时伙计过来给他筛茶,他便对老板说了一句:“马六甲是办公室的。”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因为说多了就该穿帮了。此时老板向他示意,他便仔细看那紫芽茶汤,但见颜色橙黄透亮,一股蜜香沁人心脾,他端起小杯抿了一口,又觉滋味浓厚,与橙黄淡雅的颜色形成反差,于是分三口喝下,赞一声:“嗯,好茶!” 老板点点头道:“喝好茶必须懂茶,如果仅仅为了解渴,那就暴殄天物了,看起来先生还真不算外行,这壶茶应该卖三百,今天我奉送了!”任味辛连忙道:“不行不行,你们干的是买卖!”老板道:“哎,不能这么说,买卖人也难得遇知音的,那马六甲是我好朋友,你是马六甲的同事,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高价呢?”任味辛不觉心里又“咯噔”一下子——怎么老提马六甲呀?他急忙打岔,说:“据说普洱现在炒得很热!”老板道:“没错,咱茶馆里就有四万一壶的,哪天把马六甲叫来,咱三个人品一次。”任味辛暗想,乖乖,少提马六甲好不好?便岔开话题问:“四万一壶?那得多少钱一饼啊?”老板道:“我是八十万一饼进的,清朝贡茶,可以沏三十壶。” 任味辛不知道这个小老板说的是不是属实,不过敢说出来也算坦诚,八十万的一饼茶沏三十壶,每壶卖四万,他可以赚毛利二十六万多,刨去费用利润率接近百分之三十。聊业务可以看人品,可以知道对方说不说实话——姑且把他看做实在人吧,任味辛从手包里取出一个电子台历递给小老板,然后便亮出底牌道:“我想了解一下你们民营企业家的生活状况,能不能让我去你们宿舍看看?我想你们的宿舍一定囤积着大宗的茶叶!” 小老板摆弄着电子台历,看到了上面印着的“青年报”三个字,道:“想看宿舍?那还不简单,你喝完这杯茶就跟我上楼好了。”任味辛便稳住神,仍旧分三口将那小杯里的茶喝净,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说:“老板,走。”就在这个当口,小老板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既不早也不晚,任味辛不得不停住脚,等小老板接电话。小老板拿着电子台历一边接听手机一边往门外走,还回头看任味辛一眼,然后就推门出去看不见身影了。没办法,任味辛只能坐等。 这时,从楼上走下来一个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这个人就是打过薄哥达的那个人。这个情况任味辛当然不知道。他问任味辛:“你喝茶吗?怎么不坐下?”任味辛道:“我已经喝了一半了,在等你们老板,他刚出去。”这个人说:“这个时间是商业街茶城那边叫他,他肯定去那边吃饭了。”哦?金蝉脱壳?任味辛立即产生了这种想法——我说呢,他们的窝巢怎么会轻易让外人看呢?任味辛问:“你估计老板几点能回来?”这个人说:“不好说,他们是谈茶城转让的事,肯定得喝酒,而且,还得去唱歌,然后再洗澡,再按摩脚,半夜回来就不错了!”任味辛想了想道:“能把茶城接过来,不简单啊!不少钱吧,一年?”这个人道:“可不是嘛,还是市里柴副市长出面搭的桥儿,一年下来各方面费用还得两百万呢!咱平川有这么多人买茶叶吗?人们买茶叶就一定来茶城买吗?全平川有名有姓的像样茶庄多得是!你说这事是不是风险太大了?” 任味辛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里却如开水锅一般急剧地翻滚。果不其然,这个小茶馆的背景就是柴副市长!市政府一处的处长马雨晴言语隐讳地告诉他,市领导是分两条线的,这边这条线就是柴副市长领衔的。而据任味辛所知,柴副市长还是个很有口碑的领导,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出格的事。但为什么偏偏与范鹰捉闹对立呢?而且一出招就是狠手呢?——当然了,目前所有的事情都是推测,谁都没有抓住把柄。 他看了一眼门外,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自己出来这半天时间,竟然没有什么收获!于是他对这个人说:“我和你们老板讲好的,到你们宿舍看看,你能不能领我上去?”这个人蓦然警觉起来,目光一下子变得十分犀利,问:“你是谁?干什么的?”任味辛掏出记者证递给这个人,道:“我是青年报记者,专门报道青年企业家的,我和你们老板说好要写一篇你们辛勤创业的专访的。” 这个人看完记者证还给任味辛,眼神稍稍放缓一些道:“我叫马小伍,是老板的助理,专门打理日常事务。”任味辛问:“你们老板叫什么?”马小伍没说话。任味辛便紧跟了一句:“我看他是个蛮有魄力的帅才!”马小伍这才回答:“我们老板叫辛飞,平川大学商业经济系毕业的,毕业时已经被留校,但老辛非下海,见普洱茶行情好,就从倒腾普洱茶开始进入商界了。”任味辛笑了起来:“辛飞,和一种冰箱的牌子同名,好记!”马小伍道:“你什么意思?小看我们老板?”任味辛忙说:“不是不是,我很敬佩你们商界创业的人,你们起步的资金是怎么解决的?”马小伍说:“既然你真要采访,而且得到辛飞允许了,那我就领你上楼看一眼。” 马小伍果真头前走了,任味辛便急忙跟上。马小伍走上楼梯,脚步突然变得十分矫捷却毫无声息,跟在后面的任味辛蓦然发现,马小伍是个练家子。练家子的腿脚在登高的时候方显功底。他虽然也练过闪转腾挪,但平心而论远达不到马小伍的水平。辛飞表面聘了一个助理,实际是招了一个保镖,不客气地讲,是打手也未可知。上楼以后,马小伍把门打开,任味辛不觉眼前豁然开朗,楼上是很大一个开间,足有百十平米,一侧有三间耳房,想必是辛飞和下属的卧室、洗手间。而大厅里已经被各种包装的茶叶包挤得满满当当,有的已经码到了屋顶。大厅一角辟出一块空地,在屋顶上垂下一个一搂粗的练拳的沙袋。 马小伍指点道:“老辛(他习惯把对方缀上‘老’字)你看,这边的是一线品牌——大益、下关、中茶;那边是二线品牌——福海、郎河、昌泰、黎明、六大茶山、云茶、老同志、李记谷庄、南峤、南涧、凤庆、双江勐库、宸泰、车顺号、龙园号、可以兴、杨聘号、同庆号……”竟如数家珍一般。任味辛道:“天,东西还真不少,得占压不少资金吧?”马小伍道:“谁说不是呢!现在还要把商业街的茶城盘下来,如果没有上边支持,要命也干不成!”任味辛道:“由此我看到了一个青年企业家展翅欲飞的雄姿,但你的话说得不错,没有上边支持怕是干不大的。你领我进卧室看看,怎么样?”说着,任味辛从手包里掏出另一个电子台历,递给马小伍。马小伍接过东西,表情诧异地看了任味辛一眼,说:“卧室里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看的?”任味辛道:“那是一个青年企业家的另一面,反映了创业的艰难和忙碌。” 马小伍有些不太情愿,但最终还是走过去把一间耳房的门打开了。马小伍没有进去,只是一只手扶着门把手站在那里,那么任味辛就不便进去了,只能也站在门口把屋里浏览一下。 屋里有三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靠墙的位置有个大衣柜,旁边码着三个旅行箱。单人床上确实很乱,被子都没叠起来,有防寒服在上面扔着。每个床底下都有好几双鞋散乱着。这些一瞬间就在任味辛眼前扫过。而他的眼睛独独留在写字台上,但也只是着意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过,他的眼睛已如摄像机一般将桌子上的情况摄录下来:桌子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是打开的,页面处于屏幕保护状态,一只小狗的图案在上下游动;而这台笔记本电脑的旁边,却整齐地码着一摞笔记本电脑,足有六七个,而且从参差不齐的情况看,那些电脑不是一个品牌的,新旧也不一样。问题就在这里!谁平白无故买这么多笔记本电脑?不是“顺”来的还能是买的吗?从市政府机关往外“顺”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因为目标太大。如此说来,这些人就不仅仅从机关里“顺”东西,还可能从别处“顺”东西,也就是说,这是一群惯偷!任味辛的眼睛里倏然闪过一丝亮光,便转身走回大厅了。但他不能让马小伍看出他在生疑,就甩下一句话:“你们的卧室气味不好,应该经常开门开窗通通风。”马小伍道:“太忙,哪顾得上啊!” 任味辛暗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不与马小伍深交一下?便说:“马小伍哥们儿,认识你很高兴,今晚我请你喝一杯,你一定要赏我个面子!”马小伍一听这话,便嘿嘿一笑,说:“你们小记者没多少钱,我请你吧,走!”就先往楼下走。任味辛紧紧跟上,于是他又领略了马小伍下楼的奇姿——马小伍单脚跳着,只跳三下便下了一层楼梯,且绝无声音,拐过弯来,再用另一只脚,仍是单脚跳了三下便下了另一层楼梯,毫无声息地站在了楼下大厅。任味辛紧紧追赶,也难以赶超上去,便在马小伍身后赞了一句:“好身手!” 两个人出了茶馆,马小伍便引任味辛来到一家小酒馆,这个小酒馆没在前进道上,而是在与前进道相交的一条路上。任味辛觉得,这可能是马小伍常来的点儿。其实,马小伍是为了躲开前进道。因为前进道上这个时间巡逻的武警总是走来走去的。既然躲武警,那必然是想干他的事。任味辛跟着马小伍进了小酒馆以后,立即为蒸腾的热气、刺鼻的烟气酒气所包围,屋里基本坐满了人。马小伍回头对他说:“任记者,你去找座位,我先跟银台说句话。” 任味辛便看了一眼银台,见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烫着爆炸头的年轻女子,猩红的嘴唇像流着血。就在这时,任味辛被人撞了一膀,他没在意,继续找座位。那个人一把揪住了任味辛的衣领道:“兔崽子,你撞我干吗?” 任味辛一边挣脱一边说:“明明是你撞我,怎么说我撞你……” 可是,没等任味辛把话说完,他的头突然被一个黑布罩蒙住,接着,两只手就被反剪到身后。任味辛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他知道对方不是一个人,反抗和挣扎的结果必然是挨打。他不动声色,想看看对方究竟想干什么。他被几个人簇拥着进到另一个空间,是哪里,他自然不知道,但他从炒菜的油烟味和乒乒乓乓的厨师抖勺声中,猜到这里离后厨操作间不远,可能就是操作间。他便立即联想到操作间里有菜刀,有剔肉刀,要想把人弄死,再简单不过。 这时,只听一个陌生的声音问:“任味辛,说说你的真实身份吧!” 任味辛想了想说:“我的真实身份证件上都有,不信你们就给青年报打电话。” 陌生的声音又说:“我们不给青年报打电话,如果你们有约定,我们打电话不也是白打吗?希望你放明白点,别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敬酒不吃吃罚酒。”扭着任味辛胳膊的两个人便在手掌上使了使劲,直把任味辛扭得生疼。任味辛说:“我是青年报记者,是平川市记者协会会员,平川市作家协会会员。你们不相信青年报,我可以把作协和记协秘书长的电话给你们,你们可以打电话核实。” 陌生人沉默了。过了十秒钟,陌生人突然把凉冰冰油腻腻的切菜刀顶在任味辛的脖子上,让他感受到了薄薄的刀刃,如果陌生人横向一拉,就自然会拉断他的气管。毫无疑问,任味辛面临着有生以来从没经历过的生死考验! 他心里怦怦乱跳,感觉不能与陌生人硬抗,便急中生智道:“哥们儿,我认识银行行长,也认识税务局局长,他们都买我的账。你们想弄贷款,或者想合理避税,我可以多多少少帮点忙。” 这一招果真见效,陌生人把任味辛脖子上的切菜刀拿开了,开口说:“干你们这行的没有不谋私的,你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好吧,今天我们不把你弄死,但我们要看你的表现——你别总盯着小茶馆,给你一个任务,查一查市长范鹰捉有什么风流韵事,回头写成故事登出来!”任味辛赶紧接话说:“涉及市长大人谁敢干这个,吃了豹子胆了?” 结果他的后背便狠狠挨了一拳,“妈那X,你干不干?”任味辛急忙说:“哥们儿别动手,我干我干!”陌生人说:“你们这种人说话跟放屁一样,谁信?不过,我们既然把话说出来了,就不能收回去。给你一个月时间,如果你拿不出像样的文章来,别怪我们不客气,到时候你眼睛瞎了或是腿瘸了、胳膊短了,别怪我们手黑!”任味辛赶紧说:“我明白,我明白。”便被推推搡搡地推出了操作间,走过大堂来到外面,陌生人说:“五分钟以后,你自己再摘面罩,摘早了别怪我下手狠!”任味辛又赶紧答应:“没问题,没问题。”便听任那一干人离开他打车走了。过了五六分钟,他慢慢把面罩摘下来,外面天色已晚,路灯已经亮在头顶。 任味辛重新走进这个餐馆,找了角落的空座位坐下,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感觉事情真是扑朔迷离,险象环生! 第九章 没情人 三柳县采石场出现山体滑坡,报纸和电视台都没做报道。消息的传播被压到最低限度。不过凡是每天看平川政务网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又因为政务网上的消息更新得很快,这则短消息只在政务网上停留了一天,便被秘书长于清沙换掉了。后来又因为市里对市长范鹰捉被摔断腿的消息进行了封锁,所以,知道的人也不多。 范鹰捉住院以后,于清沙往医院跑得最勤,买了大量营养品自不必说,每天下午一下班,他便第一个赶往医院。有时偶尔碰上柴大树,因为柴大树作为常务副市长也得往医院跑,虽然跑得不勤,但样子也是必须得做的。于清沙碰上柴大树以后就咬耳朵说:“我们都应该学会做戏!”柴大树是个实在人,以为于清沙真在做戏,其实,于清沙早就对范鹰捉亮了底牌,深表臣服了。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实,人在受伤的情况下,其言也是善的。范鹰捉见于清沙像自己的儿子一样服服帖帖,就对他夸下海口,说待他腿伤好了以后,他会去找政协老傅和书记刘百川,帮助于清沙运作去政协的事,而眼下正是于清沙应该表现的时候,一定要把工作干得更出色些。于清沙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一番千恩万谢,工作更加努力。实验中学的投资方案便在第一时间就定了下来。 那个摄影爱好者老纪在前不久寄出去两封信,一封是把一张他和郝本心的叠印加工成的合影,外加一份文字说明,寄给了范鹰捉;另一封是举报范鹰捉乱搞的照片,寄给了省纪委。单说寄给范鹰捉的这封信,范鹰捉拿到以后,想了许久。一方面他祝福郝本心能有个归宿,虽然一想起来自己心里会十分失落,但郝本心的这一步是必须要走的。为自己而守了单身,绝对是下下策,老了以后屋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那怎么行?但另一方面,他根本不相信郝本心会和神经兮兮的老纪走到一起,即使郝本心真与老纪牵了手,他也会坚决地予以反对,毫不客气地拆散他们。因为,他是个已婚的人,知道婚姻是怎么回事。与其等着郝本心与老纪闹离婚,不如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 当郝本心拿到了第一笔钱——五千万以后,就来到平川塑料厂,想按计划买下他们的大车间和半个厂院。但一个事先谁都没想到的问题发生了:地价在悄然地猛涨,原计划五千万能解决的问题,现在不行了。郝本心不得不往医院跑一趟请示范鹰捉。当时范鹰捉的老婆庞麦花正在病房值班,见郝本心来了,就躲到了外间等候。庞麦花知道郝本心曾经是范鹰捉的对象,因为种种原因没能走到一起。但考虑到他们俩对这种关系拿捏得还不错,因此也很放心。但郝本心见了范鹰捉以后仍旧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握住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两个人没有更亲密的接触,但郝本心吻了他的手。最后,郝本心就告诉范鹰捉,现在地价涨了,邻居塑料厂的车间和厂院都买不下来了。范鹰捉就叮嘱她去找于清沙,相信问题会很快解决。接着,就拿出一封信交给她,说:“本心啊,你生活上的事,我不应该干涉,怎奈这事非比寻常,你必须与老纪断了来往!” 郝本心如坠五里雾中,不明就里,便打开信看里面的内容。见是自己与老纪的合影,立即火冒三丈,说:“鹰捉,这张照片是拼接的,我是不是应该起诉他?”范鹰捉道:“大人不记小人过,你手里有那么多工作要干,找那麻烦干吗?只要你们没有牵手,我就放心了。”郝本心道:“我怎么会和他牵手?找不到你这样的男人,我宁可独身一辈子,老了就住敬老院去!”范鹰捉怕她再说出出格的话来,急忙打发她走了。 郝本心直接去找于清沙,于清沙便找柴大树协调,柴大树见是实验中学的事,二话不说就又增资五千万。这就叫欲擒故纵,柴大树就是想让人们发现一个事实:凡是郝本心想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人们自然会乱传郝本心与市长的关系,无中生有,添枝加叶都有可能。此为后话。 郝本心在病房里一番毫不掩饰的话语,被等在外间的庞麦花听个满耳。她等到郝本心一走,就冲进里间,对范鹰捉大喊大叫:“范鹰捉,你是谁的老公?怎么连郝本心的婚事也要做主?”范鹰捉便说:“不是我要做主,是那个人对郝本心根本不合适!”庞麦花道:“他们之间合适不合适与你有什么关系?难道说你们俩旧情不断怎么的?”范鹰捉道:“你不要信口胡说,什么旧情不旧情的?”庞麦花声音更高了,大声喊道:“你怕面子上不好看对不对?我偏要说,你们就是旧情不断!” 一直守候在楼道里的马雨晴,听到屋里吵了起来,急忙进屋劝架。其实家务事外人应该尽量少掺和,弄不好就添乱。但马雨晴不这么想,她现在非常崇拜和爱戴范鹰捉,就像她虚构小说那样,已经把范鹰捉虚构成一个十全十美的领导者,自己陶醉其中的时候便非常惬意,觉得做范鹰捉的下属十分幸福。听到庞麦花与范鹰捉吵架,她怎么忍受得了,便走进去说:“哎,嫂子,给范市长留点面子好不好?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这么吵?”庞麦花立即把矛头对准了马雨晴,大声喊道:“出去!出去!我们说家里的事,你瞎掺和什么?”马雨晴道:“这是医院,不是你们家,再说了,范市长现在正在养伤,你这么做对他非常不好知道吗?” 庞麦花一见马雨晴竟没把自己当回事,便更加来气,她跑到外间大声喊道:“你不就是一个小处长吗?有什么了不起?竟管起我们家里事来了?我马上就把你换掉,你信不信?”马雨晴不紧不慢道:“范市长是你老公这不错,但他还是我们全平川市的市长,他是属于国家的人,也是属于全体老百姓的人,你可以不关心他,我们却必须保护他!你如果再无理取闹,我就打110!”庞麦花一时间竟语塞了。嘿,她还动真格的了!她与范鹰捉是什么关系,这么护着他?于是,庞麦花压了压火气,重新走进里间问范鹰捉:“同志,你究竟有多少情人?敢向自己的老婆报个数吗?” 范鹰捉正待发作,柴大树一步走了进来,原来,他已经来了半天了,一直站在楼道里听着屋里乱吵。暗想,范鹰捉啊范鹰捉,你终于后院起火了,别着急,好戏在后头!他不失时机地走进里间,就是想在范鹰捉最难受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看他尴尬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大模大样地向范鹰捉汇报了工作,临走扔下一句话:“鹰捉啊,千万不要搞情人,别说搞多少个,连一个都不能搞!因为,毁你的人,就是你的情人!”说完就哂笑着走了。范鹰捉听了这话确实十分尴尬。 柴大树汇报的内容包括修建商业街和省平大道的起步工作、平河工程的拆迁工作,最后说了人事变化——薄哥达和王如歌对调了位置。但王如歌不是去做城管局的副局长,而是做正局长,兼市容委副主任,原来的正局长另有安排。 薄哥达去三柳县也不是直接当正县长,而是做代理县长。先代理,然后等待县里开人代会确认。薄哥达赴任前来到平川医院看望范鹰捉。从年龄上看,这将是他最后一站,不可能再往上升了。这一点,他非常明白。如果不去三柳县,这半级也升不上去。他原来所在的城管局局长比他小好几岁,因此,人家肯定在他之后退休,他也就永远补不上去,话说回来,即使人家上升或调走,也有可能再来一个同样年轻的当局长,更轮不上自己。如此说来,临了临了,被范鹰捉安排到县里当县长,硬是在不可能之中又官升半级,他怎么能不感谢范鹰捉呢?于是,他买了很多营养品,包括很贵的长白山人参、鹿茸、冬虫夏草之类的,来到医院看望范鹰捉,同时,有策略地确认一下:我是你的人! 范鹰捉知道薄哥达肯定得往医院来,所以事先就准备好了要说的话。薄哥达一上来就说“感谢”“士为知己者死,我要为范市长肝脑涂地”的话,范鹰捉就及时拦住了他。范鹰捉道:“哥达老兄,我告诉你一句透底的话,你一定要记住,否则你就会在三柳翻车。因为你和王如歌不一样,王如歌是从大学一毕业就分到了三柳,是在三柳的特定氛围里成长起来的,因此她容易如鱼得水。你就不行了,你是外来者,对三柳的情况还不摸门,在这个情况下要‘新官上任三把火’,踢好头三脚。因此,现在我就把透底的话告诉你——要尊重老同志!而且,尊重不是挂在嘴上,要体现在具体工作中。眼下就有一桩难办的事,三柳县采石场老场长因公牺牲了,你怎么处理?给多少钱合适?三柳县是个穷县,你应该怎么办?” 薄哥达一下子就愣住了。敢情还没赴任先来一个下马威啊!他在城管局干了多年,从来没处理过这种事,遇上这种事还真让他有点头疼。但这件虱子棉袄他必须披上身,不能把事情闹到市里来,那就给范鹰捉添乱了,也太对不起市长了。于是他表态说:“范市长你放心,我会多方听取意见,力争把事情处理到最好!” 离开医院以后,薄哥达就与王如歌取得了联系,两个人在市里的一个咖啡馆见了面。该正式交接还得正式交接,而事先私下晤一次面却是不可忽视的。 虽是初次晤面,薄哥达却早就认识王如歌,说认识,是说从会议上、报纸上和电视里见过,从没接触过。他知道王如歌是柴大树的人,而他刚刚表了态要为范鹰捉冲锋陷阵肝脑涂地,所以,他就收起了城管干部大大咧咧的举止做派,面带笑容地伸手请王如歌落座。 作为薄哥达,能做到这一点也是有意拿捏的,因为,多年的工作磨砺已经使他几乎不会笑了。整日里除了呵斥就是争吵。连局班子会都受影响,很少有和风细雨消消停停开个会的时候,因为他们总是不自觉地把外面的情绪带回来,而研究的问题也总是棘手的问题。就连说话,都是粗门大嗓,柔声细语的时候太少了。这也难怪,因为平川市既缺乏古有的横平竖直的街道,也没有新近的十分规范的设计。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平川市中心有一条河,平川河,而且这条河不是直线从市中心穿过,而是呈“S”形,曲里拐弯地在平川市盘桓而过。所以给早先的街道形成和后来的市政建设带来麻烦了。当然,同时也给城管工作带来了麻烦。可以说,即使街上没有随意摆摊设点的,那街道也看着就感觉乱。在平川市干城管,只要你负责任,就没有不着急的。薄哥达与王如歌晤面,就把心中浮躁的情绪压了又压,装出一副绅士模样。 他见面前的王如歌身体单薄,衣着朴素,像个中学老师。尤其那张脸,清秀中透着几分忧郁。便感觉县官的日子只怕不是多好过。他点了两杯店里最贵的牙买加蓝山咖啡。心说,今天就开开荤吧!王如歌一听是蓝山咖啡,立即拦住说:“不行,太奢侈了!我只来一杯雀巢就行,再好的咖啡我也喝不出味来!” 薄哥达没听她的,坚持点了蓝山。因为,说话听声,锣鼓听音,薄哥达一听王如歌那意思,便是行家,否则,她怎么会知道喝蓝山就是奢侈呢?但她表态换雀巢,说明她是个朴素的人,是个从里到外都朴素的领导。薄哥达干城管干了二十多年,可以说吃过见过,让商户们像大爷一样供着,但他心底里还没有泯灭良知。他自己有过在外面胡吃海喝的情况,在家里却教育孩子要克勤克俭,要走正路,要爱护老百姓。况且他自己多年来也没干过出格的事,所以,平川市城管局的领导走马灯一般换来换去,只有他的位子坐得时间最长。 咖啡端上来以后,薄哥达便讲述了范鹰捉的叮嘱,然后请教王如歌:那个老场长的事应该怎么办?王如歌呷了一口咖啡道:“这件事确实不好办,但不好办也得办,现在我已经安排县纪委和审计局去采石场调查,如果老场长存在违纪问题,丧葬补偿就要大打折扣,所以你去了以后不要急于下结论,要一切结论产生于调查之后。” 薄哥达一听这话,心里十分高兴,暗想王如歌真是个好同志,初次见面就给自己支了一招好棋。于是,他便又点了几样西餐小吃,说:“去酒馆太俗,而且也不到吃饭时间,咱们就吃这个,边吃边聊吧。”王如歌见薄哥达很有诚意,便没有拒绝。两个人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王如歌特别提到薄哥达真走鸿运,简直是双喜临门,既面临提职,又面临大宗业务进账,天底下往哪儿找这等好事?没事偷着乐去吧! 每个局级干部对平川市即将上马几个大工程,无不充满期待。薄哥达自然在心里早就有个小九九,就是以配合市里三大工程为契机,以抓好采石场供货为突破口,上任伊始便创造利润,来他个开门红,向三柳人民献上第一份厚礼!王如歌道:“没错,事儿还就是这么个事儿,县政府的工作千头万绪,抓经济却是第一。不过,你的第一脚不是踢在创利润上,而应该是踢在整饬采石场上。如果采石场的问题你弄不清,以后它就不可能为你创利润。”薄哥达很爱听这话,就说:“谢谢王县长指点,你说我第二脚应该踢在哪里?”王如歌又呷了一口咖啡道:“踢在承揽业务上。你开采了大量石料往哪儿推销?往施工单位吗?错!三大工程是市里重点项目,你只能找市长,因为三柳的石料不是最好的,与山东、河南和河北比都有差距。当然了,我说不是最好并不是说要不得,三柳的石料还不至于那么惨。这就有回旋余地了,就看你的工作怎么做了!” 这还真是个问题!市长能在三大工程上舍弃最好的而采用三柳的石料吗?薄哥达挠起头皮。多年来都是别人求他,他还从来没求过别人。当然了,因为工作调动问题他求了范鹰捉,但那是涉及个人利益问题,别说只是说几句好话,就是跪下磕几个响头都值得。而为了工作去求人,还真让他有点张不开嘴。但事到如今不这么办恐怕是不行的,那就是再求一次范鹰捉。薄哥达问王如歌:“在此之前你们为这个问题找过范市长吗?”王如歌道:“找过,我们专门安排了一场音乐会请了范市长。你应该知道,三柳是个穷县,这么做弄不好是要挨骂的,所以,那次许多离退休老同志要求参加,我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可是也让范市长不得不忌讳,好些话该讲都不好讲。所以那次虽然我们花了钱,却未能起到作用。”薄哥达道:“那次范市长没表态支持你们吗?”王如歌低下头来,半天不说话。薄哥达又问:“范市长不痛快了?”王如歌眼里涌满泪水,说:“弄巧成拙了!我请范市长去采石场看看,本来是想让他知道咱三柳采石场是很有实力的,完全有能力承担市里的工程,但是,谁想到,却出了事故,老场长被砸死了,范市长也砸断了腿!你说,我还敢向范市长提工程和石料的事吗?” 薄哥达连连摇头。真是出乎意料啊!怎么会这样?不仅王如歌陷入被动,自己这个后来者都不好张嘴了。因为三柳采石场那场事故必然给范鹰捉脑海里留下阴影,天天夜里做噩梦也未可知!作为领导者,不光是工作机器,还是感情动物,让他们百分之百地公而忘私是做不到的,也不符合常理。这一点薄哥达心里明镜似的。这就不能不让他连连摇头。继而,王如歌又说了一个情况,就再次让薄哥达欷歔不已。王如歌说:“很多圈里人都说我是柴大树的人,众所周知,现在上边划成了两条线,如果站在柴大树这边,自然就打入另册了,有好事就轮不上,因为人家范鹰捉是堂堂的市长,你柴大树再有本事,胳膊能拧过大腿吗?这还不算,还有人说我是柴大树的情人,这不就更严重了?连问题的性质都变了!由观点不一致、主张不一致变成了生活作风问题!由上三路的问题变成了下三路的问题,连一个人的人格不是都跟着降低了吗?” 以薄哥达的处事经验,临去一个新单位之前,是必须多方打听这个单位的人事情况的,于是,他便知道了王如歌是柴大树的人,而柴大树正是主管基建、城管工作的副市长,从过去多年与柴大树打交道的情况看,柴大树做事十分谨慎,为人也很低调,虽然与自己不是一路人,但绝对抓不住柴大树的什么把柄。所以,以自己的眼光来看,柴大树是个好人。当然了,也可以理解为做事老到的老油条、老狐狸。但后者的可能性不大。这就难办了。 如果柴大树是个不怎么样的人,他可以旗帜鲜明地站在范鹰捉一边,和柴大树唱对台戏——服从一把手到任何时候也绝对不会错!事情偏偏不是这样。这就让他颇费脑筋。所以他对王如歌的态度该谦恭还必须谦恭,对三柳的工作该虚心请教还必须虚心请教。但王如歌在三柳经营多年,上上下下肯定安排了不少干部,这些人不可能说话办事不带有倾向性,他们完全站在王如歌一边是很自然的事,站在柴大树一边更是题中应有之义。其实,他们对范鹰捉与柴大树之间究竟有什么矛盾或过节,并不十分清楚。但这个倾向性非常要命,有可能导致三柳的人对范鹰捉阳奉阴违,而对柴大树顶礼膜拜。 以他的视角来看,县里和乡镇是很讲“条儿块儿”的,当然也讲“条儿和线儿”。也就是说,条儿里的管块儿里的,不好管;块儿里管条儿里的,也不好管。“条块分割”这句话就这么来的。就好比野战军与地方部队,彼此配合自然是有的,但管理却是各自的。而在这里说条儿和线儿,其实不如说“帮派”来得更直接,但因为“帮派”这个词让人不往好处想,所以还是不用的好。虽然,薄哥达自从和范鹰捉有了接触以来,并没有发现范鹰捉拉帮结派的迹象,但他不能不想到这一层——范鹰捉有可能对整个三柳的工作都不待见。因为王如歌,更因为柴大树。 “王县长,我是个粗人,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你一句——你和柴副市长的关系究竟到什么程度了?我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但我不能不问,因为这涉及我来三柳以后的工作策略。”薄哥达犹豫再三,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紧接着,他又补充说:“王县长,你别多想,我这个人既不是范鹰捉的人,也不是柴大树的人,是个喜欢中立的人。”王如歌微微一笑,喝光了杯里的咖啡,然后招手叫服务员。薄哥达知道她想叫咖啡,便急忙伸手拦她,说:“让我来点,让我来点!”王如歌拂开了薄哥达的手,对服务员说:“再来两杯卡布奇诺,牛奶可以稍淡一点。”薄哥达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王如歌,暗想,这个女人绝不是等闲之辈!她说对咖啡喝不出味来,怎么会懂得什么卡布奇诺,而且牛奶要淡一点?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干城管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而这个王如歌却深不可测!单凭她那朴素的外表和对咖啡的内行,便可领略一二! 可不是嘛,好多人,至少是与薄哥达打交道的人经常是这样,看外表人模人样的,可一张嘴就是满嘴炉灰渣子。最难得的就是王如歌这样的,朴素平淡的外表下面是深厚的内涵,整个人散发着清新脱俗的气质。于是,他便收回了自己的话,说:“王县长,我提的问题有点强人所难,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咱换个话题吧!” 服务员把两杯卡布奇诺送来了,然后很讲礼貌地鞠了一躬才走。王如歌端起一杯放在薄哥达跟前,再端起自己的这一杯,轻轻吹拂着上面的白沫,抿了一点,哈出一口气,说:“我估计你会问这个问题,而且,还有好多人都想这么问,因为,市领导的情人总是蒙着神秘面纱的,既让人垂涎,也让人唾骂。人们想问我这个问题无非是好奇和憎恶,再好一点的是想规劝我悬崖勒马。其实,人们的问题和我自己的问题是一致的,那就是——能不能往上走,关键在造化。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为什么偏要傍上别人呢?尤其是作为一个下级女干部,要想进步为什么非要傍一个上级男领导呢?”接下来,王如歌就讲起了自己和柴大树的几次交往。 一件事是前几年全国粮食体制改革,县粮食系统要实行政企分开,组建粮食集团有限公司,也就是说,所有粮食企业都要从原来的粮食局分离出去,粮食局将由原来的八十人压缩为十二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小政府大社会”,或叫“小政府大企业”。 但紧跟着问题就来了。原粮食局的人谁都不愿意去企业,都知道企业不好干,尤其那几年粮食企业没有不赔钱的。县粮食局召开体制改革动员会以后竟然没有一个人报名去企业。半个月过去了,县粮食局没有一点动静,设在县粮食局内部的改革办公室没有一个人登门。这个情况,不是身在其中的人,绝对想象不到。问题反馈到当时主管粮食局的副县长王如歌那里,她便和粮食局局长商量了一个办法——男的45岁、女的40岁以上的可以提前退休,当然是退在粮食局,退休以后自然也是吃财政的,而这个年龄线以下的,能留在粮食局的就尽量留下。 这么一来,还真将就着分配开了。只余出一名,是44岁的一个男同志。王如歌又特例准许这个男同志也提前退休。当然了,人们的普遍心理是既想吃财政饭,又不想提前退休。这个不够岁数的男同志是强拉硬拽进入退休大军的。不过,过后他还是非常感谢粮食局局长,请局长喝了一顿酒。因为他越琢磨越合适,他可以凭年龄优势找关系去补差,一下子就变成拿两份工资了不是?就这样这份改革方案报到市体改委以后,体改委拿不准,便请示当时的主管常务副市长范鹰捉,谁知范鹰捉立马就否了,说:“这还叫改革吗?改革的目的不就是压缩财政开支减轻包袱吗?再说了,男同志年纪轻轻的刚四十五就拿退休金,吃财政,不是把人养懒了、养废了?” 于是,三柳县的粮食局机关精简方案被打回来了。怎么办?就此罢手吗?不行。正如整个舆论界说的“改革是没有退路的”。王如歌再次往上报方案。这次,她没报给体改委,而是报给了柴大树。她想绕开体改委试试。而且,附上了一纸说明,力陈三柳县粮食企业的困境,如果再把这些被粮食局精简的人背起来,唯有死路一条。难道说,眼看着粮食企业因此倒闭关门大吉就是我们改革的目的吗?还别说,一下子就把柴大树说服了。当然了,这里不能排除柴大树对王如歌有好感的因素。男领导对女下属极端排斥的少之又少,网开一面的倒是屡见不鲜。 柴大树在王如歌的请示报告上批了一句“仅此一件,下不为例;老人老政策,新人新政策。”便转送给当时的市长。而老市长见批得有理,便也批了同意。柴大树的意思是:粮食局改革以前的人,自然属于老人,可以退在粮食局,而将来——当然了,如果将来粮食局面临新的改革,连十二个人都保不住的话,那么只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了。不过,到那时候不给出路的可能性也几乎没有。文件批回来以后,王如歌对柴大树几乎是感激涕零。每一个做下级的,还有什么比得到上级支持或赏识更值得欢呼雀跃呢?粮食局局长自然要请王如歌一顿。而酒桌上,就把这话传出去了“柴副市长喜欢王如歌”。起初也许是一种庆幸的意思,但传来传去,就变味儿了,成了“王如歌是柴大树的人”,再到后来,就传得更邪了,竟演变成“王如歌是柴大树的情人”。 后来,三柳县粮食局改革这件事传到范鹰捉耳朵里以后,范鹰捉就在市委常委会上提到这个问题。而柴大树也是常委,两个人便针尖对麦芒地较劲起来。当时柴大树的一番话,说得十分到位,让与会者无言以对,虽然,也属于“下不为例”范畴。柴大树是这么说的:“以前我们改革有个口号,叫做‘改革要让老百姓叫好儿’,就是说,伤害老百姓利益的改革不如不改。改革的学费总是要缴,那么,这个学费应该由谁来缴?能转嫁到老百姓头上吗?所以,我认为,王如歌他们报的方案没有问题,就是应该支持!” 当时范鹰捉也有很多话要说,但想了想,没说。好在书记刘百川以“下不为例”了结了此事。但这种事能做到“下不为例”吗?结果就是其他各县纷纷仿效,挡都挡不住。最后,自然都不了了之。而柴大树偏向王如歌的说法,也在领导班子里传开了。市委班子并不是铁板一块,私下有情人的人自然相信这种事是可能的;羡慕和渴望但不敢弄情人的人,自然也宁可信其有;而坚决反对和抵制情人的人自然更相信这种事是真的,因为他们连分析都懒得分析,对这种事是抱着一棍子打死的态度。虽然,这些人都是有身份的人,轻易不会对别人传扬这种事,但如果有人对他们说起柴大树的情人是王如歌,至少他们不会坚决否定。 当然,涉及王如歌与柴大树的关系,还有一件事。王如歌的爱人马鸣是县畜牧局局长,三柳县近几年把畜牧业摆上突出发展位置,大力调整优化畜牧产业结构,积极转变畜牧业生产方式,加快推进现代畜牧业进程,有力地促进了全县畜牧业的发展。使县畜牧业产值突破10个亿,优质畜产品生产率达90%以上。 平川市畜牧局感觉马鸣是个人才,便把他调到市畜牧局任办公室主任,并内定为副局级后备。按说只是平调,却引起上上下下不少议论,人们都说是柴大树使了劲儿。其实,是马鸣采取一系列措施,促进了工作,才引起上边重视。比如:技术推广、科技培训、资金扶持、社会治安等方面提供全方位服务,出台了《关于加快畜牧业发展的意见》、《关于扶持畜禽养殖小区(场)建设的意见》,加大财政资金奖励力度,在用地、用电、用水等方面给予政策倾斜,积极鼓励养殖户发展规模养殖,建设养殖小区,把推广应用优良品种作为提高畜禽产品质量的重要途径,争取专项生猪良种补贴资金200万元,在全县各地建有畜禽品种改良点100多个,认真落实动物防疫责任制和责任追究制,投入资金强化防疫措施等等。这些做法没有什么新奇之处,哪个县这么干,哪个县的畜牧工作都能上去,关键在于认真去干。 三柳的成功之处当然首先是王如歌在资金上提供了支持。但人们没有感觉王如歌从县财政有限的资金里拿出一部分支持畜牧业有什么问题,因为养殖户和大多数农民都盼着得到支持呢。所以,就把目光聚焦在谁和谁的不正当关系上,认为马鸣的上调是走了夫人路线,而夫人走的自然是柴大树这条线。这岂不是天大的冤枉和误会?当然了,对这个问题的表述,也只是王如歌的一面之词。 还有一件事也涉及王如歌和柴大树,那就是给采石场投资的问题。采石场打一开工就是个赚钱单位,因此一直为县政府直属,是个不折不扣的国企,平均每天的纯收入达到八千块钱。前几年赶上本省至邻省的高速公路修到附近,原采石场场长就找到施工单位谈供应砂石料的业务问题,而对方提出了苛刻的供货条件和巨大的供货要求,显然,三柳采石场的加工能力达不到,要想达到就得买设备。原场长当然拿不出这么多钱,于是便找到王如歌。 王如歌见事情紧急就直接向柴大树求援了,因为三柳的财政基本属于“吃饭财政”,没多少余钱。柴大树自有办法,他找到市财政局局长,立马就给三柳办下来一笔贴息贷款——三千万,条件也很优惠,是三年还清。三柳采石场便马不停蹄从南方一家路桥机械设备公司引进了系列破碎、制砂等设备,还添置了十辆专门跑运输的卡车和两辆领导坐骑——排气量2.0的奥迪——与县政府的官员平起平坐了。这也是后来退休老同志愿意往这跑的一个原因。 问题是,设备买进来了,业务接了不少,采石场领导和职工的奖金也没少发,但那三千万还是没还清,或者说还差得多,而高速公路却修过去了,越过这一段人家就不要三柳的砂石料了。当然,人家有人家的理由,那就是,为了节省运费或者三柳的砂石料在质量上差强人意。总之,是把三柳采石场撂旱地儿了。然而,“王如歌与柴大树的关系真真非同一般”的说法却越传越凶。 人言可畏,这话是没错的,最后,连调到市里工作的马鸣都起了疑心。特别是有一次市里开会,在开人代会的大礼堂,马鸣也去了,他坐在后排,远远地就看见王如歌向主席台走去,仔细一看,是柴大树站在前面了。只见王如歌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握住柴大树的手半天舍不得松开。他心里立即打翻了醋罐子,但他没敢吱声。因为老婆是县局级,自己只是小处长。按平川的习惯,县局级才算得上官员,而小处长根本挂不上。 于是,他把酸楚的记恨变成了行动,当他每个大礼拜回三柳的时候,总是悄然地提前回家,仔细检查家里有什么可疑之处——柴大树留下的痕迹。他就是一门心思希望找出蛛丝马迹来。其实,他是多么害怕找出蛛丝马迹啊!但当他什么都找不到的时候,就暗暗感叹:“捂得够紧啊!” 渐渐地,马鸣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总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王如歌大喊大叫,如果王如歌同他理论,他便说:“显然是你心有他人,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不错,我就是一个在市里排不上位的小局的办公室主任,哪里比得了你这个连市领导都围着屁股转的大县长?”终于,王如歌忍无可忍,和马鸣大吵起来。 王如歌豁出去了,幸亏孩子一直跟着爷爷奶奶,否则还不把孩子吓着?虽然马鸣和王如歌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但并没发现王如歌在悄然之中发生的变化,那就是随着职位的上升,已经有点说一不二了。当然,要说这是当一把手的职业病也不为过。当晚,王如歌就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起初马鸣还嘴硬,感觉王如歌明明干了没理的事,还这么理直气壮,离就离,有什么了不起,找出签字笔就签。但当他看着王如歌那秀丽的笔迹和顺畅的行文的时候,他哭了。他一下子想起了他们自打认识以来的一桩桩一件件。 马鸣突然变了主意,明确表态,坚决不同意离婚!而王如歌却坚定地打了一个行李卷,要去县政府办公室睡觉去。她的办公室是里外间,里间有单人床,是平时王如歌中午歇息所用。马鸣去过那里。此时马鸣一把抓住了王如歌的胳膊,一使劲就把行李卷夺了过来,扔到沙发上,说:“怎么,想走?没那么容易!”王如歌以为马鸣要动粗,谁知,马鸣却“扑通”一下子跪在她的面前。王如歌无声地抚摸着马鸣的脑袋,两行热泪流了下来。她的心里,同样是无奈的酸楚。 但她迅即抹掉了眼泪,一字一顿地告诉马鸣:“我会一如既往,不会因为舆论而有任何改变,你能承受,咱们就在一起过,几时你承受不了了,那就随时请便,咱家的大门对你是敞开的,来,可以随时来,走,当然也可以随时走!”那天夜里,王如歌没带行李,就一个单身,挣脱了马鸣的拦阻,到县政府睡去了。 不知王如歌那一宿是怎么对付过来的,反正转天一早,她就把办公室主任找来,陪她一起上街买来了一套新被褥和一堆洗漱用品,说是最近工作太忙,可能偶尔会睡在办公室里。而王如歌离家以后,便一直没再回来。吃饭就在县政府的食堂里。偶尔回家,也只是拿些换洗的衣服。 这么一晃就是半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王如歌闹离婚的消息不算快也不算慢地传到平川市组织部干部的耳朵里。他们感觉这个级别的干部家务事不好干预,但不干预又影响不好,就向市委书记刘百川作了汇报。刘百川便问起马鸣何许人也,在什么单位工作,担任什么职务。组织部干部说,是个处级干部,在畜牧局工作。刘百川又问,表现怎么样?组织部干部说,还不错,是个副局级的后备。刘百川还问,畜牧局有没有该退的副局长?组织部干部说,还真有一个,不过,在他们的后备里,马鸣不是排第一。刘百川道:“这没关系,只怕他不是后备。提起来吧。” 不明就里的人会说组织部乱提拔人,排第一的没提,没排第一的反倒提了,是不是暗箱操作或是含有腐败在里面?其实,这件事只有组织部干部能理解:把马鸣提起来,就可能稳定王如歌的家庭和工作,那么,三柳县就是稳定的;如果王如歌真离了婚,不仅三柳县会谣言四起,还会波及市政府,如果再搅得柴大树心神不稳,弄假成真也出现跟马萧萧闹离婚的情况,那可就滑天下之大稽了!因此,谁更高明?组织部干部自然心中有数! 果然,马鸣提起来以后心情变好,主动向王如歌问寒问暖,关怀有加,于是,王如歌就坡下驴,不久就回家睡去了。但是他们的问题还未从根本上解决,也就是说,他们的关系依然不是很协调。 当然这些情况说给薄哥达的时候,让薄哥达不能完全理解——以他为人处事的方法,如果王如歌给他做老婆,有十个也早离了!于是,薄哥达看着王如歌发出一阵开心的大笑,说:“王县长,你这么文静的女同志谈起这些事来一点都没脸红,还真是少见啊!至少在我过去的圈子里没见过。”王如歌道:“我早已麻木了,还脸红什么?光是传到我耳朵里的话,你知道有多难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