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证》 1.晚上有行动 第一章 1.晚上有行动 quot;我们晚上有行动,你有兴趣吗?quot; 魏泽西接到杨光电话的时候,正在网上看美女。美女在于暴露,他被形形色色的美女陶醉着,竟然没有想到是什么行动,杨光为什么通知他,只是随口问道:quot;重不重要啊?quot;话一出口,马上就想起了,他曾经跟杨光说过,以后有这种行动通知他一声,让他也长长见识。 电话那头,杨光半天没有回答,大概也没想到他会明知故问,只是回了一句quot;行动之前保密,你要记住喽quot;。 放下电话,魏泽西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再看电脑屏幕上的美女,便有点隔靴搔痒了。公安局扫黄,他以前只是听说过,还没有见过,更没有亲身经历过。 夜里12点,杨光准时开着警车来到市委省报驻清州记者站接魏泽西。因为晚上有行动,他一身警服,身上什么地方可能还别着手铐、手枪什么的。魏泽西一看,说:quot;嗬!全副武装了嘛!quot;杨光说:quot;哪里,扫黄不过是小儿科。quot;再看,身上的零件还有和以前不一样的,魏泽西又问道:quot;什么时候晋督了?quot; 杨光说:quot;上个月。你是不是也该晋副高了?quot;这倒使魏泽西想起了自己新闻研究生毕业实习期满定的是中级记者,驻站三年按规定明年就该审报副高——主任记者了。不过这种事说不准,弄不好又有指标限制什么的。 魏泽西说:quot;好了,不说这些俗事。是不是该出发了?quot;说着,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照相机。 杨光说:quot;照相机你就免了,这次行动是省厅统一部署的,要不也用不着我们刑警参加,可市里并不想大张旗鼓地宣传,可能考虑到投资环境吧。quot; 魏泽西有点不好意思了,quot;那我去干什么?quot; 杨光露出一个坏笑,quot;你不去拉倒!quot; 他们直接驱车来到粤海大酒店门口,把警车停在马路对面的黑暗处。行动还没有开始,午夜的城市静悄悄的,大雾弥漫,隔着马路望去,整个酒店大楼像一艘巨大的豪华游轮停泊在宁静的港湾。酒店门前栅栏院子里依稀的灯光下静静地停放着各种各样的轿车,它们的主人此时也许正沉睡梦乡,并不见有什么色情的意味,更看不出大变之前的异样气氛。 魏泽西问:quot;能抓到现行吗?quot; 杨光说:quot;想抓还能抓不到吗?警察是干什么的?quot; 突然,酒店的门开了,随着一道耀眼的灯光,一群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小姐拥挤着往外跑。她们有的穿着大衣,有的却衣衫单薄,显然是慌乱中quot;丢盔卸甲quot;,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杨光说:quot;坏了,有人走漏了风声!quot;说着,从警车上跳下来,飞快地越过马路,冲进栅栏门,奔向酒店门口。但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众多的逃跑者,情急之下,他大叫:quot;站住!quot;小姐们先是一愣,接着发现只有一个警察,便向大院四处逃散。跟在杨光后面的魏泽西此时也已来到酒店的栅栏门前,并意识到逃跑的小姐只有这一条路可逃,自己站在这里算是怎么回事。正犹豫着,果然看见有一个小姐从黑暗中向他跑过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她,可就在抓住她胳膊的一瞬间,他看见那小姐惊慌、哀求的眼神,又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小姐像一条鱼,从他身边滑了过去,游向了大街,消失在夜的海洋里。 quot;你在干什么?挡住她们!quot;杨光一边冲着魏泽西喊叫,一边堵酒店的门。但他的叫声和第一个小姐的逃跑无疑是一种提示,众多的小姐们纷纷从轿车的后面跑出来,冲向栅栏门。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一排闪着警灯的警车恰在此时赶到,警察迅速下车包围了酒店。未来得及逃跑的小姐们统统被赶进了酒店大堂。 看着大堂里一个个如惊弓之鸟的小姐们,魏泽西难以将她们与quot;美女如云quot;几个字联系在一起,此时她们已是风扫残云,落花流水。杨光向刑警支队长陆海洋汇报说:quot;幸亏我和魏记者先来,要不这些小姐都跑了。quot;陆海洋对魏泽西笑笑,说:quot;劳你大驾了。quot;魏泽西心想,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 陆海洋一边命令一部分民警带着这些逃出来的小姐quot;各就各位quot;——从哪跑出来还回到哪儿去,一边指示另一部分民警分组到各楼层继续查房。酒店老板早已领着夜班员工跑过来,一脸的无辜和虔诚,连连点头表示配合。 仔细琢磨,这两项任务都很有意思,可惜魏泽西只能选择一项,便跟着陆海洋、杨光一组去查房。他们乘电梯上到最高层,然后自上而下对可疑房间进行逐一清查。802号,拿着住房登记簿的服务员在核对里面住着两个男性后敲了两下门,接着便用钥匙把门打开。里面住着的两个男人从睡梦中被惊醒,一看进来了男男女女好几个警察,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早已吓得晕头转向。警察在查验了他们的身份证后,又仔细观察了房间,还用鼻子嗅了嗅房间的空气,说:quot;对不起,你们继续休息吧。quot;直到警察离开房间的时候,他们才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嘟哝了一句quot;这什么事啊!睡得正香把人弄醒quot;。 808号,警察进去的同时,服务员打开了灯,一张床上一个人正蒙头大睡,对闯入者毫无察觉。床下有一双男式皮鞋。另一张床空着,虽然有人躺过的痕迹,但却没有人。陆海洋只看了一眼便说:quot;杨光你和韦敏留下,我去看看其他组。quot;韦敏是刑警支队内勤,与魏泽西见过几面。陆海洋等人走后,两人这时才相对一笑。杨光对着房间嗅了嗅,走过去用手捅了捅睡觉的人,说:quot;起来吧,你没睡着。quot;那人光着膀子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揉着眼问:quot;怎么回事?quot; 魏泽西一看,竟是温家林!但撤退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本能地往杨光身后缩。杨光进一步追问:quot;小姐呢?quot;问话的同时,韦敏已经迅速检查了衣柜、抽屉,不知从什么地方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粉红色胸罩,拎到他眼前问:quot;这是什么?quot; 温家林有些紧张,但马上脖子一横,竟然生气起来,大声地抗议道:quot;我怎么知道?你们这是陷害!我要告你们!quot; 杨光冷笑一声:quot;你是说这东西是我们带进来的,是吗?那这房间里的女人香味儿是从哪来的?先拿出身份证再说。quot; 温家林还想说什么,突然眼睛一亮,认出了杨光身后的魏泽西,态度立刻来了个180度大转弯:quot;这不是魏记者吗?警察同志,这是误会,绝对是误会!quot;此时的魏泽西好像是温家林的同谋,鹦鹉学舌道:quot;是,是,好像是个误会。quot; quot;是吗?quot;杨光回头看着魏泽西。 魏泽西还从来没有见过杨光这样咄咄逼人的目光,他犹豫了,心里直后悔自己不该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说了不该说的话,更没有勇气把quot;是个误会quot;的话再说一遍。 杨光马上面露难色地看看温家林:quot;既然你和魏记者认识,最好还是先把误会澄清。quot;说完又问韦敏:quot;你看呢?quot; 韦敏说:quot;当然,澄清了误会对大家都好。quot; 正在魏泽西左右为难的时候,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带着两个小姐进来了,杨光靠边站了站,给新进来的警察让路,同时点了一支烟。男警察迅速站到杨光刚才的位置上,指着温家林问小姐:quot;是他吗?quot;两个小姐点了点头,其中一个小姐看着还像一个高中生,她看见了韦敏手里的乳罩,马上脸一红,低下了头。韦敏顺手把乳罩递给她,她慌忙接住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究竟是不是误会魏泽西已经看得明明白白,惊讶不已,他上前一步对温家林说:quot;你行啊你,一次还要俩!quot;说完气愤地扭头离开了房间。 不一会儿,韦敏追了出来,叫住了正向电梯走去的魏泽西。他好像为了表明自己立场似地说:quot;我其实只想告诉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跟他什么关系也没有!quot; 韦敏笑了:quot;我们看出来了。但这人也不是个善茬儿,弄不好恶人先告状。现在好了,人证物证俱在。不过,杨光会卖给你一个人情的。quot; 魏泽西扫兴地说:quot;谁想到会遇上这种事!算了,我不想再看到那个人,你告诉杨光,我先回去了。quot; 魏泽西乘电梯下了楼,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电梯的指示灯亮个不停。此时的小姐们已经按图索骥找到了自己的客人,警察正把他们往一起收拢,准备统一带回局里审讯。魏泽西已经没有心情等着看下一个场面了,他的确不想再遇到什么熟人。 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一大早,魏泽西在睡梦中接到了温家林打来的电话:quot;魏记者吗?真不好意思,我想见你一面。quot; quot;你还有脸见我?你在哪儿?quot;魏泽西懒洋洋地问。话一出口,便意识到纯属多余。 quot;公安局,你不是知道嘛。是我不好,我浑蛋行不行?quot; quot;我怎么见你?quot; quot;你找杨队长吧,我跟他说好了。quot; 魏泽西起床,洗漱,拖到9点多,打的来到市公安局。满院子都是哭丧着脸或满脸赔笑的人,可见昨晚统一行动战果辉煌。杨光看见了他,眼睛红红的,人却很兴奋,把他拉到一边,笑眯眯地问:quot;开眼界了吧?这叫打双飞。quot; quot;还开眼界呢,想看的没看到,不想看到的却碰上了!quot; quot;好了,别假装生气了。这种事老同学能理解。谁让你在那种场合碰上不该碰上的人呢?quot; quot;温家林见我干吗?quot; quot;废话,还不是想让你替他说情。我已经为你铺垫好了,他说什么,你答应下来就行了。quot; 魏泽西解释道:quot;我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quot; quot;我看出了。不过,你也不想得罪他是吧?这不过是一个顺水人情。quot; quot;这倒是。他是清川县委书记牛世坤的内弟,就这样认识了。quot; quot;我说呢,你是省报记者,认识的人果然有来头。据说这次市委换届改选大会,牛世坤可能要进市委常委,当政法委书记呢。quot; 魏泽西抗议道:quot;你什么意思?好像我和他们是一路货色似的!quot; 杨光回敬道:quot;他是谁我不管,我也就随便这么一说。这是你的事,你看着办吧!quot; 魏泽西既然来了,当然不能回去,忽然问道:quot;你们是什么时候确定他是嫖客的?quot; 杨光笑了:quot;侦查机密。quot; quot;别卖关子了。我只知道闻香识女人,还不知道你们警察闻香捉鸡。当然,还有乳罩之类的玩意儿,以及更多。quot; quot;报复我不是?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不在乎!quot; quot;好了好了,我们扯平了。温家林这家伙可真行——你刚才说叫什么?打双飞吗?quot; quot;他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quot; quot;见了面,他会对我说什么?quot; 杨光说:quot;他一次嫖俩,性质恶劣,按规定可以罚款,也可以劳教,还要通知所在单位。他无非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了被单位和老婆知道。quot; 魏泽西随杨光来到大院拐角处,杨光对门口的一个警察说了,警察进去带着温家林来到一个会客室。再见面,戴着手铐的温家林已经成了霜打的茄子,哭丧着脸哀求道:quot;多罚点款都行,千万不能劳教,不能让人知道。杨队长说,你跟刘局长说说,应该差不多。quot; 魏泽西故做生气状:quot;那你刚开始狂什么?还要告警察陷害你。quot; 温家林不好意思地笑笑:quot;我那不是虚张声势吗?quot; 魏泽西说:quot;我试试看吧。quot; 杨光说:quot;那就这样吧,就看魏记者的面子了。quot; 他们正要走,温家林又喊住了魏泽西:quot;魏记者,如果刘局长同意,你能不能先替我签个字,我好回去取钱?quot; 杨光说:quot;魏记者能信你,我们凭什么信你?quot; quot;哪里,哪里。一小时内,我一定把钱送来。quot; 温家林被带走了。魏泽西问杨光:quot;还要找刘局呀?quot; 杨光说:quot;不这么说,咋显出是你的面子。等你没事了,我忙过这一阵去找你。quot; 事情办成了。可是从公安局出来,魏泽西心里总是有一种吃了苍蝇的感觉。自己怎么会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呢?想想也怪自己无聊,没事找事。这么想着,又想到昨晚折腾到半夜,到现在连早饭还没吃呢,更觉得肚子空空。正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林莹从省报社打来的,问他在哪儿。他说在街上。林莹问他:quot;忙什么呢?quot;林莹是他的未婚妻,他当然不能告诉她是和杨光去抓嫖,杨光抓嫖是工作,他是什么?业余爱好?而且还要把一个嫖客捞出来!就说没忙什么。 林莹说:quot;上午一上班,听大家说起编委会研究你们这一批驻站记者回调的事,你得赶快写一些有分量的报道啊。quot;她的意思是他驻站三年,还没写出一篇有分量的报道,语气里似乎还有一种忧虑,这让他感到脸上有点隐隐地发烧。 魏泽西说:quot;我知道了。quot; 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忽然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到这个城市来?大学毕业那一年,林莹因为是省报社骨干分子的子女被分配到了省报社,魏泽西却没有着落。好在他报考母校的新闻硕士研究生被录取了。三年后,研究生毕业,省报社同意接受他,但条件是魏泽西必须下派到地、市记者站当三年驻站记者,驻站期间报社暂不考虑住房。全省十几个地市,选择哪个城市都是选择,他就随意选择了杨光工作的这个城市清州。 转眼三年就要过去了,他想起了1997年的春天,他来清州之前的那个晚上,他和林莹一起散步,那时候省城人民大道上立交桥刚刚建成还没有启用,他们站在立交桥上,俯瞰车水马龙溢光流彩的城市,他想,自己一定会成为一个有影响的记者,一举成名,他的名字将被载入新闻史……可仔细盘点,自己这些年写的那些狗屁报道的确没有一篇能够得上是有分量的,甚至有些报道连他自己都感到厌恶。如果报社以此为借口让他在下边继续操练也并不过分。 温家林从局子里出来后,没好意思去见魏泽西,但派手下给他和杨光送了礼:两瓶茅台酒、两条中华烟各一份。魏泽西一想就恶心,不但自己拒绝,也替杨光拒绝了。他打电话告诉杨光,杨光说:quot;你指望他请你听音乐会吗?quot; 魏泽西说:quot;说实话,我现在也没有这个心情了。quot; 杨光说:quot;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正在案子上,是一起抢劫强xx杀人案。quot; 案件,案件,充满了罪恶与血腥,魏泽西想问杨光当初他在市委组织部待得好好的,干吗要去当警察,又想这个问题不是电话里能说得清楚的,就说:quot;那你忙吧。quot;说完挂了电话。 这时候站长吴克信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一老一少一对农民父子。他说:quot;他们是清川县来的,那里的情况你熟悉,接待一下吧。quot;说完就走了。魏泽西请他们坐下,问:quot;你们有什么事?quot; 农民父亲一脸的风霜,两鬓已经有了依稀的白发,但凭着魏泽西已有的社会经验,这个农民父亲实际年龄大约也就40多岁,因为他的儿子看上去应该是上初中的年龄。 农民父亲讷讷地说:quot;县里统一搞的木耳、香菇培植基地把农民坑苦了,市场价格太低,连投资都收不回,可县里还是强行摊派袋料培植数量,这不是逼着我们做赔本买卖吗?再说我们哪还有本钱?都赔光了!quot;说着,递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魏泽西接过材料,翻看着。这些他都知道。其实,为了扩大基地规模,县里还给了一定的补贴,只是能不能到农民的手中,只有天知道。 现在的魏泽西毕竟不是初出茅庐一腔热血的见习记者了,他听完了以后马上想到这件事并不太好报道,吴站长也没有特别的交代。从政治的高度来看,事情虽小,事关清川县委的工作是大。这种事多了,用现在的行话说并不是什么个性问题,比起社会上传闻的许多事简直不值一提,你为什么揪住这件小事不放?就算是长官意志吧,虽然有为了政绩不顾市场规律之嫌,但动机并不坏,是为了发展经济,让你脱贫致富,报纸报道了又怎么样?没打中对方要害,反而暴露了你对人家的敌意,无端树敌。而且这种事关键在于强行摊派上,强行摊派肯定有许多极其恶劣的情节,可是这些情节你能采访得到吗?别说会有种种阻力,就是受害人也未必敢说,说了也未必敢对簿公堂。他问:quot;你能说说他们是怎样强行摊派的吗?quot; 农民父亲马上说:quot;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只要能不再强行摊派就行。quot; 魏泽西已经看出,他并不想把事情弄大,这就更不好办了。他不忍心给他们泼凉水,更不忍心看着他们徒劳无功地上访,便说:quot;这种事,你还得向县委、县政府反映。你们最好还是回去吧,这事还得靠县里解决,市里解决不了。quot; 没想到,农民父亲紧张了起来,quot;我们哪敢回去?我们几次都被他们轰出来了。这不,我这小子不懂事,也不知道他想的啥,夜里从旅社跑出来烧了路边一棵毛毛树。这下不得了了,惊动了牛书记,公安局要抓人,罚款5000元哩。quot; 毛毛树魏泽西听说过,就是牛世坤要把地处北方山区的清川县城建成小南国栽种的棕榈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结果棕榈树只长毛不长个,便被群众戏谑为毛毛树。 他问少年:quot;你多大了?quot; quot;14。quot; quot;怎么把公家的树给烧了?quot; 少年倔强地说:quot;它一点儿都不好看!quot; quot;不好看你就敢烧吗?quot; 少年说:quot;我讨厌那树!quot; 魏泽西想了想,对农民父亲说:quot;这件事我可以跟有关方面打个招呼,看能不能从轻处理。quot; 农民父亲对儿子说:quot;还不快谢谢记者叔叔?quot; 少年机械地说:quot;谢谢叔叔。quot; 送走了上访者,魏泽西正想着如何给牛书记打电话说这事,虽说场面上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但真正遇到牛书记上心的事能不能让人家改变态度很难说。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一个记者吗?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是一个记者吗?如果是一个记者,就应该以记者的方式,根本不需要给什么人打什么电话,直接采访报道就是了,这才是有分量的报道。可是,他能这样做吗?如果是这样,他不被人以为欠把火才怪呢!这也是许多记者,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人缘混熟了,恰恰出不了好新闻的原因。 这么想着,手机又响了,一看,是李今朝。李今朝在电话里说:quot;魏记者啊,清川最近发现了一个溶洞,里面别有洞天啊,有时间的话来看看。quot;魏泽西一边说着好好,一边想溶洞是自然现象,当地农民早已经知道,只不过没有深入勘察,后来好事者越来越多,最后成了发现,终归无法列入政绩,因此他的邀请也谈不上迫切,只不过是例行的问候。挂了电话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对清川怎么这么熟悉?他能不熟悉吗,回想起来,他与李今朝已经算是老朋友了。他刚到清州不久,清川县委书记牛世坤就派李今朝专程到清州迎接,李今朝一再表示,牛书记如果不是要务在身,是要亲自来请的,牛书记特意派出自己的专车,就是为了表达亲自来请之意。牛世坤作为县委一把手,那么隆重地派宣传部长请一个刚刚到任的省报驻清州记者光临清川,而并没有急功近利地安排具体的采访任务,按他的说法纯粹是为了联络感情,交个朋友。魏泽西新闻记者的生涯就是从那个春天开始的,他好像一下子进入了上流社会,他不是被安排就是被邀请。声色犬马、灯红酒绿,说起来不怎么好听,可人要是堕落起来,真是驷马难追! 一会儿,吴克信进来了,问他中午有没有地方吃饭,那对农民父子的情况却问都没问。 魏泽西说:quot;就在市委食堂吃吧。quot; 吴克信说:quot;那就跟我走吧,工商局搞了个文明商户一条街,据说效果不错,中午有安排。quot; 魏泽西说:quot;你去就行了,我还有点事。quot;吴克信走了。 实际情况是,魏泽西这几天不想应酬了,也许是自忖驻站三年还没有写出有分量的报道的原因吧。他和吴克信不一样,吴克信是报社的前辈,据说当年也曾经年轻有为,出尽风头,但终因站错了队,说错了话,当然最主要的是得罪了人,从群工处处长被贬谪到记者站,再也回不去了,只等到了年龄退休,颐养天年。魏泽西到清州以后,吴克信曾经对他说:quot;我们是党的喉舌,说出去的话是有分量的,地方上的事,要头脑清醒,保持距离,顺其自然。quot;如果他从吴克信那里得到过什么教益的话,这算一条。不过察其言,观其行,吴克信头脑也许清醒,但距离并没有保持,倒是很顺其自然。 魏泽西看了看表,已经12点了,一上午就接待了两个上访者。他准备去食堂吃饭。刚出门,却看见温家林急匆匆地过来了,亲热地拉住魏泽西,说:quot;不好意思打电话,怕你拒绝。走,走,上车再说。quot; 魏泽西心里厌恶,说:quot;我还有事。quot; 温家林腆着脸笑了笑,说:quot;你还以为为那事?你礼物拒收,我还不明白吗?那事我也没脸谢你。今天是金总请你。这事是牛书记交办的。quot; 魏泽西只好把他让进办公室:quot;到底什么事?quot; 温家林说:quot;一个农民上访。我已经知道上访到你这儿了。主要是县里有人用笔名写了新闻稿到处寄。你知道,一个袋料培植基地,一个形象工程,都是县委抓的两件大事,不能出任何纰漏。市里的新闻单位没问题,主要是省里,你得关照一下。quot; 魏泽西刚想说这事即使是牛世坤交办的,也用不着你温家林和金明峡出面啊,一想形象工程是由温家林的佳美花木公司承包的,他的公司在老家平阳县,主要的业务却在清川,为了承揽一些城建项目,他还成立了一个建筑公司,而袋料培植基地则是由金明峡的桃源公司经营的。魏泽西犹豫着,到底去不去。 温家林说:quot;你可以不给我面子,牛书记的面子你总得给吧?quot; 这样,魏泽西只好就范了,问:quot;在哪儿?quot; 温家林笑了:quot;粤海,这是咱的根据地。quot; 魏泽西也笑了:quot;还根据地呢,滑铁卢差不多!quot; 来到酒店一看,金明峡果然在座,还有县城建局、公安局等单位的人。金明峡一见面就说:quot;魏记者,因为我比不上温总的面子,就让他亲自去请你了。quot; 其他人附和:quot;是,是,还是温总的面子大。quot; 按照惯例,先碰三杯,然后轮番向魏泽西敬酒,一圈下来,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敬酒的过程中,温家林、金明峡几个人已经把情况说了。魏泽西趁着还有几分清醒,说:quot;袋料培植基地的事,金总一定要想办法打开销路,不能总让农民做赔本的买卖。烧树的事情,你温总和城建也大度一些,他毕竟是个孩子嘛,还不够承担法律责任的年龄,适当赔一点损失就可以了,就不用动用公安局了。至于新闻稿,我向省报打个招呼。quot; 大家齐声表示感谢,然后温家林提议:quot;再共同干上一杯!quot; 吃过午饭,魏泽西回去就睡了,一直睡到下午快下班时才醒来。后来新闻中心记者站的几个记者来叫他打牌,说谁输谁请大家吃大排档。来到对面,吴克信也在,闻到魏泽西一身酒气,疑惑地问:quot;你不是说中午没饭局吗?quot; 魏泽西不好意思地说:quot;我正要去食堂,清川来人硬把我拉走了。quot; 吴站长会意地quot;噢quot;了一声,弄得魏泽西一头雾水。 打牌期间,魏泽西趁着几个人都去上卫生间,只剩下他和吴克信两个人的时候,问:quot;你刚才#039;噢#039;什么?quot; 吴站长嘴里叼着香烟,正看着随手抓起的一把牌模拟着如何出牌,说:quot;我说嘛,李今朝上午打电话,问我有一对农民父子上访是不是来找记者站了,我说来了,我安排你接待。quot;魏泽西一听,原来温家林请客的真实意图也许并不是让他跟省直新闻单位打什么招呼,而是对他不放心,要把他摆平。他正想说什么,其他两个人系着裤子回来了。 几天以后,杨光打电话说他现在正在从省城回来的路上,要魏泽西晚上请他吃饭。魏泽西问他吃什么,他说:quot;老巴烩面吧,这几天想死了。quot; 魏泽西说:quot;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要吃海鲜呢。quot; 下午4点多,杨光便开着车来了,魏泽西嫌时间还早,杨光说:quot;我午饭还没吃呢,抓了逃犯就往回赶,这不,刚把人丢进局子里。quot;两个人开车来到老巴烩面馆,找了一个临街的窗前坐下,点了两碗烩面,就着小菜喝啤酒。杨光说:quot;昨晚我和林莹一起吃了火锅。她好像对你不太放心。quot; 魏泽西脸红了一下,不是不放心,而是有点失望。但他硬着头皮说:quot;笑话,我有什么不放心的?quot; quot;我对她说了,你挺老实的。不过,你和林莹从大三开始,七八年了吧,时间也太长了点,快抵上一场抗日战争了。quot; quot;我不是等着调回去吗?要不,报社不给房子,没房子结什么婚?你呢?大学毕业6年了,谈了几个?好像也没有动静嘛!quot; 杨光诡秘地一笑,说:quot;谈了几个,没劲。你觉得韦敏怎么样?quot; 魏泽西说:quot;人够聪明,只是好像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啊。quot; 杨光不好意思地笑了:quot;我喜欢什么类型?quot;喝了一口啤酒,又说道:quot;不瞒你说,这一次我问林莹,如果不是你捷足先登,她会对我有意思吗?你知道她怎么说?她想了想,笑着说上帝知道!当时,她的表情让我感动,爱上一个人,总有某种神秘的东西,真的应该珍重。quot; 魏泽西有所触动,喝了一大口啤酒,深思着扭头看窗外:quot;仔细想来,学文真的没劲。quot; quot;你一个新闻硕士怎么会说这话?quot;魏泽西苦笑了一下,忽然看见那对农民父子正瑟缩着蹲在大街马路对面的一家羊肉汤馆门口,儿子端一碗泡了烧饼的羊肉汤低头喝着,而那位父亲却就着一个冻硬的黄面馍喝汤。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他小时候才见到过的情景,进城的农民自带干粮,躲在一个角落里偷偷地吃。而且,他们的县委书记牛世坤曾经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清川县已经基本上脱贫,县里边穷山区的农民基本上不吃黄面馍了,玉米都喂牲口了。 quot;你看见那两个人了吗?那是父子俩。quot;魏泽西把他们上访以及温家林请吃饭的事说给杨光听。 杨光听过之后,说:quot;是不好办,都怨你与地方上的官员混得太熟了,下笔如有鬼。quot; 魏泽西喟叹:quot;堕落啊!quot; 突然,一辆quot;0quot;牌后开门吉普车驶过来,嘎的一声在羊肉汤馆门前停下,跳下来几个人,架起那对农民父子就往车上拉。农民父子手里的饭碗在被夺下的时候,不仅羊肉汤洒了一地,还泼了农民一身。魏泽西本能地放下酒杯,冲了过去,挡开那些人,问:quot;怎么回事?quot;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回过头,看着这个戴一副近视眼镜,文质彬彬的人愣了一下,但脸上很快流露出明显的不屑,说:quot;我们执行公务。你是干啥的?quot;说着,把手里夺过来的羊肉汤碗往他面前一丢,碗竟然没破,但羊肉汤溅了魏泽西一身。 魏泽明发火了,大声说:quot;执行公务也不能这样野蛮!至少,你们必须向我道歉!quot;说着,把洒上了羊肉汤的衣襟撩给他看。那羊肉汤也仿佛有灵性似的,被冷风一吹,顿时变成了鱼鳞片。 那汉子瞪大了眼睛,伸出拳头在魏泽西的胸前直戳:quot;你想干啥?妨碍执行公务?quot; 农民父亲几乎是哀求地说:quot;你们别这样,我跟你们回去不行吗?quot; 杨光赶紧往外走。这时那对农民父子已被其他人架上了车。那汉子突然一拳把魏泽西打了个趔趄,然后跳上吉普车,呼啸而去。 杨光见状,叫道:quot;魏泽西上车!quot; 杨光正要回身开车去追,却见魏泽西好像一个旁观者,擦了擦嘴角的血,正站在那里发笑。他说:quot;别追了,走,我们继续吃饭。quot; 杨光不解道:quot;你怎么忽然又变成了圣人?就这么算了吗?quot; 魏泽西说:quot;这道难题终于有解了!这对农民父子的遭遇正是牛世坤政绩背后的一个缩影,县城的美化、公路沿途的红墙以及所谓的脱贫致富工程掩盖着当地农民的贫穷,或者说清川人民正在为此付出代价。我决定去一趟清川。quot; 杨光由衷地笑了:quot;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很久没有看见你演说的风采了。quot; 第二天一大早,魏泽西背着行囊从市委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天上正飘着碎屑似的雪花。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城市的早晨了。他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仿佛主意已定似的迈开大步走下高高的台阶,走向了刚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大街。身后市委大楼的门楣上悬挂着一条quot;团结奋进,努力拼搏,以优异的成绩迎接清州市第三次市委换届改选大会召开quot;的巨额横幅。横幅的上面,则是大楼建成时就固定上去的用装饰材料制成的quot;为人民服务quot;5个大字。他来到马路边,在一个quot;做女人挺好quot;的巨型广告牌后面等着公共汽车。 等了许久,一辆车窗上放着一个quot;清州-清川quot;木牌子的长途公共汽车终于拖曳着溅起的泥水驶了过来。 2.我送出去的钱,就没有想过再要回来 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最显著的一个变化是县委招待所都改成了宾馆。除了党政机关、职能部门,宾馆同样是政治和经济的中心。局外人无法探知,宾馆里都住着什么人,有许多可能影响和改变无数人生活和命运的重大决策都是在宾馆进行的。 根据清州市委领导的指示,市委领导干部考察工作组一行三人将于今天下午抵达清川,重点考察牛世坤。谣言被证实就不是谣言,看来,牛世坤要进市委常委已将成为事实。县委组织部接到通知后,部长王一清亲自到宾馆向牛世坤汇报。 听完汇报,牛世坤在硕大的办公桌后面来回走动着,他看上去心情很好,满面春风,一脸的官运。其实在这之前他已经接到了清州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市委领导干部考察组组长雷兆东打来的电话。这种好事,官场上的人都知道如何运作。人事是市委领导定的,考察只是例行公事,就像等额选举,对考察对象不利的几率非常之低,除非这个人臭名昭著,墙倒众人推,否则人人都会趋利避害,锦上添花,极尽可能地为其说好话,何况别看考察谈话时气氛严肃,一本正经,说不定好话坏话事后都能传到考察对象的耳朵里。深谙此道的牛世坤对此心中有数,而雷兆东的一个电话更使他胸有成竹。这个电话当然有讨好之嫌,也有市委甄书记让他告知之意,说明他牛世坤在甄书记那里是受重用的。他告诉王一清:quot;这个事,你是组织部长,我服从组织安排。quot; 王一清仍用汇报的口吻说:quot;雷部长安排一个套房,另两位也安排各住一个单间吧?quot; 牛世坤很满意,却貌似随便地说:quot;你看着办吧,安排好就行。quot; 王一清走了以后,牛世坤顺手拨动了一下办公桌上的那面小党旗,忽然想到县公安局约请他中午陪市公安局何志先副局长和纪检书记吃饭的事。何副局长一行是为检查公安机关违法办案和参与非警务活动的事来的,是全市公安机关根据省厅的部署采取的统一行动。原先县公安局局长张国强说这事的时候,牛世坤说回头再说,他对上级公安机关干涉地方上的事很反感,现在他倒是想会会这位何副局长了,看他到底都检查出了哪些问题,县委书记视察工作,公安局派个车开个道属不属于非警务活动,也算是他这个即将到任的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提前与未来的下属沟通沟通。同时他还想到,雷兆东来了,无论如何,得让他吃一口鲜。他按了一下办公桌上的红色按钮,在隔壁房间随时待命的马秘书进来了,牛世坤说:quot;农、林、水利、城建、交通几个口,还要进一步打电话了解他们县委经济建设规划的落实情况。quot;马秘书点头,记在笔记本上。quot;另外,这个不用记了,你去找一下宋经理,看野生的猴头还有没有,没有的话,想办法准备一些。quot; 马秘书还想汇报一下教育上的事,昨天上午教育局李局长打电话约见牛世坤,牛世坤让他先找马秘书汇报,马秘书自然什么也当不了家,答应一定转告。牛世坤未等马秘书开口就说:quot;我知道了,还是教师工资的事。教育真让人头疼啊,花去我三分之一的财政还堵不上这个大窟窿。小马啊,治穷先治愚,谈何容易!考上大学的,谁还愿意回来,外地的大学生就更不用说了。所以还是要首先发展经济,搞好投资环境。有人说形象工程是装潢门面,可是我们穷啊,有粉不往脸上擦,就更没人待见了。quot; 马秘书说:quot;是。quot; 牛世坤看了看表,准备结束谈话。正在这时,金明峡像一个不速之客不期而至。说不期而至其实有点不恰当,他是清川县的黄金大王、大名鼎鼎的桃源集团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长年住在宾馆里,早已是县委书记牛世坤的座上宾,只是这一次未免有点放肆,没有电话预约甚至没有敲门就直接进来了。 他的突然出现使偌大的办公室里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气氛。牛世坤微微一愣,但很快又微微一笑,说:quot;金总来了,坐坐。小马你先去吧,让公安局张局长打我的手机。quot; 金明峡刚进来时看到马秘书在,还担心来得不巧,没想到牛世坤很快把马秘书打发了,心中窃喜的同时又觉得牛世坤其实还是很重视自己的。他有点不自然地笑着,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夹在腋下的包放在茶几上。 牛世坤站在硕大的办公桌后边,有点心不在焉地踱着步,依然笑说:quot;金总的事关系到全县经济发展,都是大事。说吧,什么事,是不是又有什么人上访了?quot; 金明峡曾经设想过无数种对话的开头,这句话恰恰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心里骂着你他妈的打什么官腔,但还必须顺着牛世坤的话往下说。他迅速调整思路说:quot;牛书记,自从国家矿山整顿不准个体采矿以后,我完全是按你的指示,将公司转入养殖、种植业,可是现在市场不景气,产品卖不上价,农民只赔不赚,这样下去我可是顶不住了。quot; quot;你是总经理嘛,这方面的事,要多想想办法,研究开发新项目,为县委排忧解难。当然政策上的扶持,我可以考虑。quot;牛世坤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水晶牌水果糖含在嘴里。男人各有各的嗜好,他不抽烟,却喜欢偶尔吃块糖果。吃多了,嘴也刁了,便只认水晶这一个牌子,是美国与上海合资的一家食品厂的名牌产品。 金明峡观察着牛世坤,他那张肥胖、阔大的脸,腮帮上已经有明显的赘肉,现在由于一边含着糖块的缘故,有些不对称,这使他更加无法揣度牛世坤的内心。他说:quot;我知道,各有各的难处啊。我的难处在心里。quot;说着,他去包里掏烟,同时手哆嗦着按下了录音笔的按键——这支录音笔是他专程到省城买的,据说还是最先进的数码产品。接着,他掏出了一盒玉溪牌香烟,拆封,故意把动作放慢,把时间拉长,暗示对方今天谈话的主题。 这时,牛世坤的手机响了,是公安局张局长打来的。quot;好,好。我马上过去。quot;他关了手机,一丝淡淡的微笑里明显地流露出一股逐客的寒意,说:quot;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们需要相互理解。quot; 金明峡不想再听牛世坤打马虎眼了,他必须抓紧时间,他说:quot;牛书记,我其实还是问我那事。quot; 牛世坤掩饰着内心对他一系列行为的憎恶,他本来是想给他一些暗示性的安慰,可这小子太不知深浅,从来都是求人者永远都是求,哪有胆敢上门相逼的,牛世坤甚至对小舅子温家林多管闲事也产生了恼怒,和这种不懂事的人打什么交道,特别是发生这一层关系!当然,根本的原因还是在自己。刚一开始,他不过是想利用金明峡手中的钱为清川经济做贡献。在牛世坤看来,这些人的钱来得也太容易了,是因为有人在他家桃花沟的山上发现了金矿,他的百万富翁是国家的政策和矿产资源造就的。牛世坤调任县委书记时,他已经是桃花沟的村支书,兼任桃花沟村桃源公司总经理、董事长,牛世坤以为再给他一些政治上的荣誉就足以让他光宗耀祖了,谁知他当了县委委员、人大代表竟然还想当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要为清川的经济建设做出更大的贡献。那天晚上,金明峡刚刚和牛世坤吃过酒宴,微醉的牛世坤心情很好,听了金明峡的想法后拍着他的肩膀说:quot;好啊,好,有想法就好,妙不可言!只要好好干,将来可以考虑给你解决个副乡长。quot;在清川,许多人都知道牛世坤这句妙不可言的口头禅,不知道或不解其意的人基本上等于没有政治前途。而副乡长就是副科级领导干部,金明峡听了大喜过望,胃口就这样一下子被高高地吊起来了。 然而等待是漫长的,而且自从金明峡向牛世坤提出了他的想法之后,他们的关系也好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牛世坤对他更多的是恳求与表扬,之后更多的是鼓励与鞭策。仔细玩味,原来他与牛世坤之间的关系仍然是隔着好几层的下级与上级间的关系。为了使这种关系发生质变,他不可能设计一场牛世坤的车翻沟里了,他把他背到医院救人一命的戏。最终又回到行贿的老路子上来了,金明峡通过温家林给牛世坤送了10万元。但接着,他再见面问那事时的口吻却明显的底气十足了,quot;牛书记,你看,我都快36岁的人了,那事啥时候能办成?quot;这话已经让牛世坤感到不悦,现在姓金的又急不可待地逼上门了,竟然让人感觉到有反水之心! 牛世坤说:quot;我知道,可万事都需要个时机对吧?你可能不知道,我也没想到,你会在其他几个书记那里大打折扣。quot; quot;那是因为我跟你走得太近,他们在向你发难。quot;金明峡以为他在谈价码,反守为攻。 牛世坤听了这话勃然大怒,但忍住没发作,说:quot;在这小小的清川县,还不至于有人向我牛世坤发难吧?quot; quot;这话我信,所以我的事只是你一句话。quot;金明峡又狠狠地将了牛世坤一军。 quot;所以我说,这只不过是一个时机问题。quot;牛世坤不会告诉他什么是时机,实际上时机已经到来。quot;你呀,目光要放远一点,不能心急,欲速则不达。quot;牛世坤说着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以平易、商量、试探的口吻说:quot;但如果你特别没有信心的话,我看解铃还需系铃人,让温家林把事情处理了算了,谁让他多事!quot; 金明峡一听急了,说:quot;我送出去的钱,就没有想过再要回来。quot; 牛世坤心想量你也没有那个胆,既然我敢收,就不会再给你退,但他忽然脸一沉,问:quot;你威胁我?quot; quot;我哪敢。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再要那10万块钱的。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quot; quot;这我知道,我希望我没有看错人。quot;牛世坤说。 quot;你不会看错人的。quot; quot;那好,我今天本不想和你谈这件事,但好像你特别心急,非要谈不可。那我告诉你,这件事要循序渐进,不能一步到位,我想只能这样了,你先到乡里报个到,缓缓再补办一个招干手续,然后先任命个乡长助理。副乡长的事再缓缓。quot; 十几年的梦想在牛世坤的嘴里就像芝麻开门的咒语一样,一下子变成了现实,金明峡听得两眼发直,全然忘记了他正在偷录他们的谈话。他激动地双手颤抖着,又点了一支烟,当他听到牛世坤问他你还有什么事时,竟然欲火攻心,贪婪地说:quot;我要当乡党委副书记!quot; 牛世坤吃了一惊,给你一个副乡长就够抬举你了,你竟然得寸进尺,胆敢公然向党要官!但他马上笑笑,点着头说:quot;乡党委副书记?也不是没可能,只要进入领导干部序列,什么事都好说。quot;说着他站了起来,回身从衣架上取下呢大衣,quot;今天就这样吧。quot; 金明峡这才明白过来,慌忙起身,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清川县委公用的信封,放在桌子上:quot;我这里还有一个引资项目,您回头看看。quot; 牛世坤看一眼信封,再次拍着金明峡的肩膀说:quot;好,好,有了这个项目我就更好说话了。这太好了,妙不可言!quot; 金明峡似乎放心了。他走过去,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包夹在腋下:quot;那……牛书记,我先走了。quot;他已经意识到他的包里装有最先进的录音笔,他们刚才的谈话内容全被记录下来了,就是现在想不这么做也不可能了,万一让牛世坤发现,他死定了。这么想着,不知怎么的腿一哆嗦,撞在了茶几上。牛世坤有点疑惑地看着他,他本能地把包紧紧地夹在腋下,低着头往外走。 这时候来请牛世坤去赴宴的县公安局局长张国强、政委魏金池敲门进来了。金明峡对他们点点头,再次告辞:quot;那,我先走了。quot;说着,逃跑似的离开了牛世坤的办公室,竟连门也忘了关上。走过铺着地毯的走廊,拐进楼梯,他本能地感到办公室是不敢回去了,并下意识地把包里的东西分散装进西装的口袋里。 张国强和魏金池站在那里,牛世坤依然望着洞开的门,把刚才的谈话内容在脑海里匆匆过了一遍,若有所思地问:quot;你们看这小子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儿?quot; 张国强与魏金池面面相觑,凭着直觉,他们当然也看出了,因此谨慎地说:quot;好像……有点……quot; 牛世坤一听,突然神情大变:quot;那你们还愣什么?!quot; 张国强当然明白牛世坤要让他们干什么。可是,他们是来请牛世坤去吃饭的,不知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抓人也要有个说法嘛!要是在以前,这种涉及法律的事,张国强可以婉言拒绝,他这个县公安局局长虽然归县委领导,但人事权却在市局。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谣言很快就要变为现实,牛世坤马上就要升任市委政法委书记,成为他真正的上级了,他需要迂回一下。于是,他故作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表态,而是一脸不解地看着牛世坤。 牛世坤拍着桌子说:quot;你们公安局连这点能耐都没有吗?找个理由!赌博、嫖娼,什么都行!quot; 张国强见魏金池已经手足无措下不了台,想了想说:quot;嫖娼嘛,好像我们没有听到过这方面的反映。不过理由倒有一个,我们可以让余地派出所到他家里查私藏爆炸物品,他们这些开过金矿的,差不多家里都有。但在取得证据以前,我们不好办。quot; quot;什么不好办?有人举报,先把人控制起来再说!quot;牛世坤急不可待地挥了挥手。 张国强看一眼面露难色的魏金池,只好硬着头皮说:quot;既然牛书记说有人举报,那魏政委你去安排吧。quot; 牛世坤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过来,拍着魏金池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quot;他身上还可能带有可疑的东西,一定要追缴回来!quot; 魏金池领命下楼,先到桃源公司总经理办公室,推门进来,却见只有金明峡的弟弟金玉峡坐在那里看电视。他又到宾馆大院,哪里还有金明峡的人影!公安局为牛世坤出行开道配备的三菱警车就停在宾馆院子里,他一边打手机组织人员抓人,一边通知余地派出所火速到金明峡的家里搜查爆炸物品。 3.难道你不知道清川是全国文明城镇吗 魏泽西像一个外地游客,背着包,出现在清川县城的清川大道上。 清川大道是一条新建的大街,马路笔直,大楼林立,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以及金融、烟草、工商、税务、保险等一些能盖起办公大楼的部门,都雄踞在这条街上,俨然成为清川县政治、经济中心,可惜没有文化。文化局因为没钱盖楼,至今还龟缩在文化馆里,与自己的下属单位同庙办公——文化馆原是一座文庙,规模也堪称宏大,只不过俱往矣,今非昔比。电影院更是日落西山,早已濒临倒闭。而在现任县委书记牛世坤以前,现在的清川大道即清北大渠以北,还是属于北关的一片农田。清北大渠曾是清川县人民战天斗地的杰作,引县城南面的清川河水北上绕县城而过,东流40华里后,在冉店建水电站一座,灌溉农田和发电,至今仍然发挥着它的经济效益。无奈清川县城位于清川河谷地,城建可开发的土地资源有限,新建的清川大道只能是坐北朝南一面建筑,另一面依旧是无法拆迁的清北大渠。不过到了夜晚,华灯初上,渠水倒影,也不失为清川县城一大景观。为了锦上添花,县里又在县委、县政府门前的渠面上建造了一座大型音乐喷泉。音乐喷泉的旁边有一座与老城区相连,实用但毫无特色的水泥桥。浪漫一点的话,可以想象,如果站在夜晚的桥上看音乐喷泉,倒是一个一览无余的好地方。然而现在,在这个平常得有点乏味的日子,音乐喷泉沉睡在冬天寒冷的空气里,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结了一层冰…… 魏泽西走到了桥上。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清川大道的全貌,县委、县政府的牌子格外的醒目。除了那些崭新的建筑和走在路上的各色人等,偶尔也有小轿车驶过,还有便是大道两旁让人感觉扎眼的风景树了。在这个北方山区城镇,到处都是热带植物:棕榈、塔柏、芭蕉等。无奈此时正值隆冬,眼前的树木与夏天的景色有天壤之别,它们像霜打了的茄子蔫巴巴地低着头,更像一把把扫帚戳向灰色的天空,难怪那个农村少年会把棕榈树点燃看火焰。 关于北方小南国这个创意,社会上流传着许多版本:浪漫型的,是说牛世坤异想天开;世俗型的,则是说牛世坤并没有那么天真,而是为了给小舅子生意做。魏泽西会选择或者更相信哪一个呢?当然,最好去问一问牛世坤,看他如何解释。不过这一次,他不想见牛世坤。 魏泽西又顺着桥头梯形渠岸的台阶下到了渠边。他像一个心怀叵测的鉴赏家,认真察看了音乐喷泉的各个主要部位,首先是电源,渠边的电源箱与输水管道一样的锈迹斑斑,想要打开那把锈锁恐怕只有用铁锤砸了。电源线已经有几处断裂,像死蛇一样缠绕着水絮在水里摇摆。更严重的是,几乎所有的喷水管道都有漏洞,就是说这座音乐喷泉实际上已经成为一堆废铁。上一次来,他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随口问了句这是什么,牛世坤说是音乐喷泉,一般在重大节日的夜晚喷放。魏泽西想自己一个小小的记者的到来并非重大节日,也没有赶上重大节日,就闭嘴不再追问。 他在采访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记下了有关内容,拍了照。做完这一切之后,再看清川大道上的行人,并没有人关心他一个陌生人在这冬天的大渠边干什么。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反倒使他产生了一种没遇到什么阻力的平淡。遗憾的是,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知道建造这样一座音乐喷泉需要花费多少资金,也不知道那些风景树总共投资了多少,以及从经济学的角度,市政建设投资与当地经济发展的比例…… 关于清川和牛世坤,他知道的当然不止这些,甚至清州人都知道,清川有个牛二蛋。但对于现在的官员来说,老百姓怎么看甚至怎么骂怎么编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上级领导赏识。也许在群众眼里,牛世坤是个二蛋,独断专行,胆大妄为,可在上级领导的眼里说不定是敢作敢为,有开拓进取精神呢。更何况还有穷山恶水出刁民一说,从牛世坤往上,清川历届的县委书记没有一个善终的,临走时不是被骂得狗血喷头,就是夜里偷偷地溜走。如果说耳听是虚,眼见为实,那么魏泽西对牛世坤的印象的确很复杂,为人热情,豪爽大方,作为县委书记,清川县的一把手,不但亲自陪他吃饭喝酒,还陪同他参观了市政建设、畜牧开发区、木耳香菇培植基地,也够礼贤下士的,总而言之一句话,清川是国家重点扶贫县,经济基础落后,刚刚取得的成绩来之不易,希望他这个省报记者以后多支持清川的工作。但换一个角度,牛世坤作风霸道,缺乏修养,好大喜功,给人的第一印象就会使人想到他平时是怎样的唯我独尊、颐指气使。而所谓支持清川的工作其实就是支持他的工作,退一步说,就是别给他添乱。接下来的情况果然不出所料,记者站一方面相继收到群众举报牛世坤好大喜功、贪污受贿、生活腐败的材料,一方面清川县委宣传部不断派人送来清川形势一片大好,为牛世坤歌功颂德的稿件。因为吃了人家的嘴短,魏泽西亲自编造了许多表扬稿件,比如清川被评为全省卫生城镇先进县、小城镇建设模范县之类的稿子,按新闻界的惯例或者陋习——这几乎不用通过教学,模仿就是了——冠以本报记者的署名,在省报不抢眼的位置发出。至于群众的揭发材料,因无迹可查,只能暂时放放了。所谓暂时,其实就是永久。几乎所有的驻站记者在调离岗位整理办公室时都会发现在这些尘封的材料中,有许多触目惊心的事实已经被时间证明,从而隐隐地后悔自己失去了许多成为名记者的机会。 坐在渠边,望着凛冽的渠水,魏泽西大脑里有一种被冰镇的感觉。他掏出手机,给林莹打了个电话,林莹问他在干什么,他说采访。 她说:quot;你注意最近的报纸了吗?各地驻站记者发来的稿子都挺有分量的。你可要抓紧啊。quot; 最近的报纸他当然看了,文章的角度都很聪明,但到底有没有分量,只有天知道。他说:quot;我正在抓紧。quot; 从渠边上来,他抬头看了看天,阴云薄翳的天空竟然露出了放晴的迹象。他想到别处再转转。这时候他看见一辆清州牌照的桑塔纳出租车在县委门口停下来。车牌号码也很有意思:T2324。一个年轻人下了车,提着一个包,微笑着朝汽车点点头,他扶了扶眼镜,好像还微微愣了一下神,然后向县委大院走去。那个年轻人魏泽西似乎在哪儿见过,想了半天是《清州广播电视报》的记者,但名字记不清了。他正想着,看见出租车向他缓缓驶过来。那是一个年轻的司机,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不知道司机对她说了些什么,那女子半掩皓齿,微微一笑,透出一种古典的小家碧玉般的美丽,那女子随手动了一下挂在车前的中国结,中国结在她眼前一晃一晃。 这一幕很动人,魏泽西下意识地笑了。不过他不能坐他的车回去,他的事情还没有办完。他摆了摆手,目送汽车掉头远去了,然后点了一支烟,过了桥,很寂寞地走进老城。 走着,走着,他发现迎面走来的行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有的人还一脸的幸灾乐祸。他感到莫名其妙,但他很快意识到了手里的香烟,正准备走过去把烟头扔进垃圾筒里,突然,几个戴着红袖箍的人走过来:quot;——你,过来!quot; 魏泽西只好走过去。 quot;你知道公共场所禁止吸烟吗?quot; 这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大街上算不算公共场所?比如天安门广场是可以吸烟的。他曾经许多次和大学同学坐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台阶上抽烟、聊天,转眼6年过去了,昔日的大学同学现在都在干什么也已经所知甚少……但这是在牛世坤治理下的清川,山高皇帝远的小县城,弄不好会因态度不好被加倍罚款。他只好说:quot;不知道。quot; 马上有人围过来。戴红袖箍的人说:quot;一看你就是一个外地人。罚款50元!quot; 自牛世坤任清川县委书记以来,经过几年的quot;综合治理quot;,当地人早已经被罚怕了,除非喝醉了酒,否则没有人胆敢在大街上吸烟,被罚的都是外地来的倒霉蛋。 quot;不知道也罚?quot;魏泽西本能地为自己辩解。 对方回答:quot;罚了你就知道了,长点记性。难道你不知道清川是全国文明城镇吗?quot; 他当然知道,甚至也知道清川县城不准抽烟的规定。被当众罚了款的魏泽西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老老实实地交了钱,收了票,在众目睽睽之下,灰溜溜地走开了。 咀嚼着被当众罚款的滋味,饿肚子的感觉又涌了出来。魏泽西一时不知道该到哪里吃饭,没人接待的感觉竟是这样的凄凉。一个奇怪的念头隐隐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现在改变计划还来得及,手机就在口袋里,要不要给李今朝打一个电话呢? 他自嘲地笑了。 4.英国间谍把笔记本塞进了邮筒里 杨建清开着出租车在县城环城路上转一圈儿,想碰碰运气,再拉一个乘客回去,这样两头不空,一来一回200元,就太好了。可是从清州到清川,因为长途公共汽车既经济又方便,除了耍派头的人,就像那个《清州广播电视报》的记者,很少有人坐出租车。从市里到县里坐出租车的人少,从县里到市里就更少了。刚才在县委门口遇到的那个外地人还不打算走,判断失误。他看了看表,已经快中午12点了,就问身边新婚的妻子柳明:quot;你饿了吗?要不我们先吃饭。清川的红薯泥香酥可口,味道好极了!quot; 她一边点头同意,一边隔着车窗专注地看着什么。他扭头一看,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和妻子店名一模一样的柳明花店?quot;停一下车。quot;柳明说着下了车,向柳明花店走去。杨建清把车停在附近,怕有什么麻烦,目不转睛地盯着花店的大门。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女子送柳明出来了,柳明一边笑着给年轻女子摆手让她回去,一边上车。 quot;没什么,她是我的一个客户,只不过借用了我的名字。quot; quot;我老婆的名气好大嘛。不过,这可得有偿使用。quot; quot;别那么唯利是图好不好?她生意好了,还不是大家都有好处?quot; 杨建清说:quot;我这是高兴。如果开春生意好了,你真的可以考虑在周围几个县开设分店。quot; 柳明嫣然一笑:quot;你还挺有野心的嘛。quot; 汽车来到清川宾馆门口,这里是县城饮食一条街。杨建清想找一家最好的风味小吃店和妻子一起大快朵颐。这时候他远远地看见刚才在县委门口见到的那个人出现在宾馆门口,他想这个人可能住在宾馆或是来这里吃饭的吧。这就是县城,鸡蛋壳大的一块地方,两个人刚才还在西关见面,可能不一会儿又会在东关相遇。 饥肠辘辘的魏泽西正是在食欲的引导下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清川宾馆门口。在他的记忆里,宾馆的餐厅有免费的美酒佳肴,而宾馆门口却是饮食一条街。他当然不能幻想前者,便在一家家饭店门前寻找想象中的美味。他看见了刚刚在县委门口看到的那辆出租车正迎面向他缓缓开过来,他想如果不是事情没有办完,他真想坐他的车回去。 此时,腋下夹着一个包,从清川宾馆走出来的金明峡也正稀里糊涂地走在这条街上。他一直想着他提出要当乡党委副书记时牛世坤的那张笑脸,那张笑脸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比他的阴谋更狠毒的诡计。正是中午时分,冬日的阳光有点迷离,县城街道上的行人好像在梦游。正目光游移不知该往哪里去的金明峡突然与四处张望寻找饭店的魏泽西撞了个满怀,金明峡夹在腋下的皮包掉在了地上。 他捡起皮包,瞪大了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quot;你是……魏记者?quot;魏泽西同时也认出了他,但这一次,他不想让金明峡认出他,装作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 金明峡一脸的迷惑,几天前才见面,怎么不认识呢?他推开身边的玻璃门,进了一家小饭馆。突然金明峡又像一个幽灵从饭店冲了出来,把手里的包往魏泽西手里一塞,悚身一抖,向一辆出租车冲了过去,大声叫道:quot;停车!quot; 杨建清紧急刹车,金明峡上了车,一边回头看是不是有人追来,一边说:quot;快开,去市里!quot; 杨建清来不及多想,加大油门往前开。 魏泽西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又看看手里莫名其妙的包,正为金明峡的行为感到奇怪:在清川,他可是个人物,怎么会这样呢?忽然又见刚才匆匆走过去的人折回来,他本能地一转身,进了饭馆。不一会儿,一辆三菱越野警车从宾馆大院里冲出来,警笛鸣叫着开了过去。他来不及多想,顺手把金明峡的包装进自己的包里。 在公司办公室久等不见哥哥回来的金玉峡也从宾馆晕头转向地冲了出来…… 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这场已经开始的追逐。 金明峡上了出租车以后,才彻底明白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他早该想到了,牛世坤对他早有防备!汽车驶出清川县城,驶过大桥,他马上给金玉峡打电话,他想告诉弟弟自己遇到了麻烦。他不知道此时金玉峡正像一只没头苍蝇在大街上四处找他,却把手机忘在了办公室里。金明峡回头一看,那辆三菱警车已经追上来了,即使告诉金玉峡也来不及了!现在,他只有靠自己摆脱困境了。他说:quot;能不能再开快点,我给你加钱!quot; 杨建清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人一身名牌西装,不土不洋,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心里直为拉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乘客发憷。再看柳明,她也早已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无论如何,拒载有违行规,他只能尽量保持平静,硬着头皮往前开。他说:quot;你放心,我不会趁火打劫的。你如果经常坐车就知道,老价钱。quot;同时,他也从倒车镜里看到一辆警车正闪着警灯在后面追。杨建清吃了一惊,莫非这位乘客是一个逃犯?接着,他们听到了隐隐传来的警笛声。 桑塔纳显然不是三菱越野的对手,金明峡的脸都白了,他已经陷入了绝境。钱已经不重要了,杨建清说:quot;你快点想辙吧,这车早晚要被警车撵上。quot; 金明峡手里攥着那支录音笔,手心已经出了汗。他忽然想起一部电影里,有个英国间谍,在被人追杀中急中生智把笔记本塞进了一个邮筒里。可眼前没有邮筒,他也不是间谍,情急之下只好把录音笔塞进了出租车坐垫的夹缝里。他苦笑了一下:quot;停车吧。没你的事,快走!quot;车还没有停稳,他便下了车,撒腿朝路边的麦田里飞跑。三菱警车此时已赶到,从车上跳下来的人追将上去,把金明峡按倒了,反剪双臂架上了警车。杨建清一看这阵势,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加大油门飞快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警车一路呼啸,金明峡被带到了县公安局的一个房间里。他身上的所有物品已经被检查了一遍,全都放在桌子上:一叠大约有两三千元的现钞,一张牡丹卡,一个身份证,一部手机,一包玉溪牌香烟,一个一次性打火机,一叠餐巾纸。他已经意识到他们是在找什么,心里有一丝的得意,而最绝妙的是他竟然灵机一动把包塞给了那个记者,以假乱真地转移了敌人的视线。他开始不停地抗议,质问,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为什么抓我?但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前去抓他的是4个人,与金明峡并不陌生,可是此时始终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这是一间供两个人使用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有一部内线电话,办公用品等。金明峡无法判断这是公安局的哪个部门。在片刻的安静之后,他试探性地伸手拿过了自己的烟,点了一支,抽着。那两个人没有制止他。接着,他又伸手去拿他的手机。 quot;不准打电话!quot; 金明峡大怒:quot;你们是什么人?我犯了什么法?找你们张国强局长来!quot;他像一头困兽,在办公室来回走动着,叫嚷着。 然而无论他说什么,看守他的两个人一直没有接他的腔。僵持了几分钟后,魏金池政委和另外的两个人进来了。当着金明峡的面,魏金池把他的手下训了一通:quot;你们怎么能对金总这么不礼貌,嗯?quot; 金明峡气愤道:quot;你们到底想干什么?quot; 魏金池伸出双手做了个让他息怒的动作,说:quot;是这样,我们接到举报,说你私藏爆炸物品。但在我们看来,这仅仅是嫌疑。我和张局长去找牛书记就是为这事,专门去向牛书记汇报的,因为你是名人嘛。牛书记也是这么指示的,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能关照尽量关照。所以,我们希望,你多配合、支持我们的工作。我看这样吧,这些私人物品呢,我们先替你保管着——对了,金总的包呢?quot; 金明峡冷笑了一下。 quot;金总,我们得对你的私人物品负责。我们在宾馆碰面时你好像是带着一个皮包的。quot;魏金池以提示的口吻再次问道。 quot;我的包不用你们负责,你们也负不了责。quot; 魏金池说:quot;我们依法办事,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产生敌意。这样吧,先让我们的民警安排你到我们局食堂吃个饭——交代食堂多炒几个菜,别委屈了金总。quot; 说完,他站起来,金明峡还想说什么,他装作没看见,说了声quot;刘军,你跟我来一下quot;,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魏金池已经是焦头烂额,人抓住了,包却不见了!魏金池劈头就问跟着进来的刘军道:quot;刘军,你再想一想,到底看清没有他把包给谁了?会不会留在出租车上了?quot; 刘军说:quot;我们追金明峡出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他从饭馆出来,把包给了门口的一个人,那人有点面熟,也好像带着一个包,但一时想不起他是谁。quot; quot;县城就这么大个地方,你怎么会不认识?quot; quot;……quot; quot;你能不能肯定,包不在出租车上。quot; quot;也许,我没看清……quot; 魏金池从桌子上拿过一包烟,一人一支点着,问道:quot;这个情况,你还对谁说过?他们三个知不知道?quot; quot;因为没抓住人之前,我不可能确定这个包的存在和重要性,再说一直很紧张,我也就没来得及说。不过,我看见的时候,好像包已经在那个人手上了。quot; quot;好。我告诉你,这件事非常重要,你要绝对保密。quot; quot;是。quot; 包的事悬而未解,余地派出所方面也没有回音,在宾馆陪市局何副局长吃饭的牛世坤、张国强也正焦急地等待着魏金池这边的消息。魏金池摆摆手让刘军走了。他一时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中午去请牛世坤吃饭,本来是张国强局长一个人去,临时叫上了他,他完全可以推辞不去,可这正是接近领导的机会也就跟着去了,没想到竟摊上了这件烫手的事。从表面上看,这件事目的是明确的,手段也是貌似合法的,可这动机却让人猜疑:谁都知道金明峡和牛世坤关系非同一般,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真是风云突变,叫人匪夷所思。但他知道,像金明峡这样的有钱人,都神通广大,纵然有牛世坤指示,工作上还是尽量不留纰漏为好。因此,抓人的时候,他让他们什么也不要说,不要问,唯一的任务就是先把人和随身物品一样不少地带回来,不得无礼。可是,人被抓回来了,随身携带的物品中最重要的那个包却不翼而飞,更别说发现什么可疑物品了。牛世坤让他追缴可疑物品,却又不明说,他也不好问,这可疑物品是什么?是试图暗杀领导的凶器,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牛世坤的判断好像是正确的,他似乎知道金明峡要跑,知道他身上携带着可疑物品,也许这才是先把人控制起来的真正原因!当然,牛世坤既然不明说,魏金池也不好瞎猜,他和张局长不一样,人事关系在县里,个中的奥妙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决定给张局长打个电话。 清川宾馆一个雅间的酒桌上,市公安局纪检书记正向牛世坤通报这次检查情况:quot;公安机关参与非警务活动在全市乃至全省都属于带有共性的问题,清川也不例外。今后的整顿治理,我们已经与县局领导交换了意见。不过,有一起违纪案件,一位副局长酒后撒酒疯,带人把一位城管队长打了,影响很坏……quot; 牛世坤本来听得心不在焉,听到这里,回头问张国强:quot;有这事吗?是谁?quot; 张国强说:quot;我们也正在进一步调查。据反映是余长水,但还没有确认。quot; quot;噢……余长水?是不是年轻气盛,又骄傲自满了。认真调查,严肃处理。quot; 市公安局副局长何志先笑说:quot;牛书记既然都这么重视,张局长就按县委的意见办吧。我们就不用再向市局汇报了。这次检查是全省统一部署,还请牛书记谅解。quot; 张国强赶紧说:quot;好,好,我们按牛书记的意见办。quot;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听是魏金池,略加思索,顺手把手机递给了身边的牛世坤。牛世坤一听,拿着手机离开了酒席。 酒桌上的手机、传呼跟着起哄似的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何志先掏出手机,边看边说:quot;真是信息时代啊。quot;说完按下接听键:quot;是我,噢,噢,我正在清川,和牛书记一起吃饭呢。你忘了?我说嘛,这么客气,你怎么搞的嘛!好好……牛书记到外边接电话去了,你稍等一会儿……quot; 公安局那边,魏金池听着手机里酒席上应酬的话语渐渐远去,知道牛世坤离了席。良久,牛世坤问:quot;魏政委吗?你说。quot; 魏金池说:quot;噢,牛书记,是这样,人已经带到局里了,爆炸物品正在调查。quot; 牛书记沉吟了片刻,说:quot;好,好,大家辛苦了。抓紧调查取证,做好下一步的工作。quot; 魏金池嘴里说着quot;好,好quot;,心里却直发毛,牛世坤交办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了一半,又似乎什么也没做。他不敢先挂断电话,可是牛世坤那边正等着他的下文呢!全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包!想到这里,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牛世坤久等不到下文,已经预感到出了问题,生气地把手机挂断了,望着空荡荡的走廊若有所思。是这个姓魏的没明白他意思,还是跟他耍什么花招?这么想着,他回到了酒桌上,把手机还给张国强,却见何志先又笑容可掬地把手里的手机递过来。牛世坤接过来一听,是清州市盛达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林子藤。回头看了何志先一眼,马上明白了,quot;对,对,在我这儿呢。放心,放心。好,好。quot;颇有深意地朝何志先点点头,心想,如果早知道,今天的午饭他就让县委办公室主任郭晋川安排到1号雅间了,反正雷兆东下午才到。他把手机挂了,还给何志先。然后,牛世坤索性把心中的烦恼暂时抛到脑后,端起酒杯,说:quot;来来来,今天,我代表清川县委,更以个人的名义,欢迎市公安局志先局长……还有纪检……噢……王书记一行来清川检查、指导工作。不行,得给志先局长满上。来来来,干!quot;他把何局长改口叫志先局长,一切尽在不言中。 散席之后,张国强知道牛世坤心里正惦记着魏金池那边的情况,向牛世坤说了句先送志先局长回房间,就随客人上楼了。牛世坤回到办公室,心里自然想着那个引资项目,因为这期间张国强一直在身边,还没来得及看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他走过去,打开一看,竟是一叠百元美金,手指轻轻一搓,估计有5000美元。这反倒使他弄不明白了,究竟是哪儿出了错。金明峡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恰在这个时候,张国强进来了,牛世坤顺手拿一张报纸将信封盖住,问:quot;魏金池那边,情况怎样?quot; 张国强掏出手机。 局机关食堂送来了过时的盒饭,可这时候,魏金池哪有心思吃!如果那边还是一无所获,就不得不把金明峡放了,他可就要交华盖运了。他看了看表,拿起电话,拨通了余地派出所所长宋建峰的手机:quot;是我,魏金池。quot; 宋建峰说:quot;我接到政委的命令,就带人来到了现场……quot; quot;别啰唆了,快说,查到了没有?quot; quot;爆炸物品已经查到,正在清点。quot; quot;大概有多少?会不会弄错?quot; quot;TNT炸药10千克没问题,雷管……至少有300多枚。还有导火线……不会错的。quot; quot;好,你们辛苦了。详细情况马上报来。quot; 放下电话,他心里多少感到一点安慰,打公安内线电话到机关食堂:quot;刘军吗?安排金总把午饭吃好,然后,办刑拘吧。quot;正这时,张国强的电话打进来了,魏金池只说了句quot;已经搞定了,我马上过去quot;便放了电话。 他顾不上吃饭,匆匆来到牛世坤所在宾馆的办公室,挨着张国强在沙发里坐下。本来,他想和牛世坤汇报抓获金明峡时那惊心动魄的过程,可是现在他只能回避这一精彩情节,尽量保持着低调说:quot;余地派出所已经拿到证据,私藏爆炸物品数量不少。我已经让办案人员办刑拘手续。quot;然后,等待牛世坤作指示。 原来是罪名搞定了。牛世坤此时已经非常的冷静,张国强则不露声色。牛世坤说:quot;是吗?你们动作很快嘛。quot;然后,望着魏金池,看他是故意装傻,还是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魏金池犹豫着,抓获金明峡的过程还要不要汇报。如果汇报,现在,那个包下落不明,如何交代?但如果不汇报,那不知去向的可疑物品万一将来变出个什么戏法来,捅了大娄子,麻烦可就大了。包是不见了,最可疑的就是那个陌生人和那辆出租车。可是再找那个陌生人和出租车,工作量大不说,也没有足够的法律依据。让他们找什么呢? 牛世坤看了他半天,等不到下文,好似漫不经心地问:quot;抓人的时候动静不大吧?毕竟金明峡是县里的名人、著名企业家,为清川县的经济建设作出了贡献的。quot; quot;影响不大,是在城郊龙口村的麦田里抓住的。quot; quot;怎么会在那里?quot;牛世坤一愣。 quot;他乘了一辆出租车,好像要去市里。quot; quot;什么?他跑了?为什么跑?出租车在哪儿?quot; 牛世坤一连串的问号直让魏金池后悔自己刚才说漏了嘴,解释说:quot;我们不好把出租车扣下,已经走了。quot;想想,又补充道:quot;不过那辆出租车的号码我们记下了,T2324。quot; quot;噢……工作很细嘛。还有呢?quot; 魏金池只好如实相告:quot;不过,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物品。我亲自检查过的。quot;关于包的事,他想好了,先不提,万一暴露了,他就以不知道推脱。 quot;那好,就这样吧。目前,你们先抓紧办理私藏爆炸物品案。有必要的话,我可以通知检察院提前介入。quot; 魏金池看看张国强,会意地点点头。 牛世坤意犹未尽,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魏金池和张国强逃也似的离开后,魏金池不动声色,想听听张国强说什么。可是张国强一副大智若愚的样子,什么也不说。铺着地毯的走廊很静,两个人并肩走着。 quot;国强局长,你是高人,看着你兄弟蹚浑水却一言不发。quot; 张国强笑了:quot;如果的确没有什么可疑物品,我们事情已经结束了。quot; quot;为什么说#039;如果#039;?quot; quot;因为我们都不能肯定。也许,真正了解金明峡的是牛书记。quot; quot;有一个情况……quot; quot;你什么也别说。这样,我们都留有余地。quot;张国强已经走到楼梯,下了一个台阶,回头对魏金池说。 5.缴获了一个带有女人香味的随身听 张国强和魏金池走后,牛世坤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quot;魏金池这个浑蛋靠不住!人都上出租车了,还查什么可疑物品quot;。他想了想,给宣传部长李今朝打了个电话。 李今朝接到牛世坤电话的时候,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到什么指示,因为牛世坤在电话里什么也没有说。李今朝知道有要事,马上从县委坐车过去。可是李今朝来了以后,牛世坤又有点犹豫了,他琢磨着,今天上午发生的事自己还没有完全弄明白该如何向他交代,交代到什么程度。他说:quot;是这样,金明峡已被公安局查出涉嫌私藏爆炸物品罪,我让他们依法处理。当时,金明峡来找我,我怀疑他来者不善,另有准备,不过公安局并没有搜查到什么。这样的话,涉及金明峡逃跑时乘坐的那辆出租车也不用他们再查了。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回头找他们个别协调一下,把私藏爆炸物品的问题处理一下就行了。quot; 李今朝第一次发现,牛世坤有点忧心忡忡。尽管牛世坤交代他处理的事听起来很简单,但他已经推测到这简单的背后非常复杂,他必须谨慎行事。之后,他告诉牛世坤:quot;省报驻清州记者魏泽西来了,是不请自来,而且一直回避着县委,我觉得有点反常。quot; 牛世坤微微一愣:quot;现在在哪儿?quot; quot;我正派人找。quot;李今朝曾想打一个电话,问一下魏泽西,可又想到如果魏泽西在电话里撒谎,说他不在清川,再见面可就都不好下台了。 quot;农民上访的事不是已经办妥了吗?quot; quot;是啊!我也搞不懂了。quot; quot;不会有什么背景吧?quot; 李今朝知道牛世坤是指清州方面。但他没有直接回答,因为他更不知道,只能愤愤地骂道:quot;这些记者,都是养不熟的狗!quot; 牛世坤克制着自己说:quot;不能这么说,人都有优点和弱点。你去安排吧。quot; 李今朝根据牛世坤的指示安排去了。他离开后,牛世坤看了看表,已经快下午2点了,那辆出租车路上不耽搁的话,可能已经回到了清州。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直觉一再告诉他其中必有问题。如果金明峡真的把那个可疑的东西放在了车上,就是一块永远也无法消除的心病。一股无名之火在他心中升腾起来,关键时刻能用的人太少了,即使是对他唯命是从的李今朝。他想起了魏金池说过的那句话quot;我们不好把出租车扣下quot;,言下之意他既要听县委书记的,还要依法办事,可惜牛世坤只是一个县委书记,他现有的权力还不足以使所有的人都听命于他而无所顾忌。而且当时,他不是也有顾虑吗?他不可能下令全城戒严,公安局全体出动将金明峡和与他有关的所有人包括交通工具统统扣留。 牛世坤又下意识地伸手拨弄了一下放在办公桌上的那面小党旗。作为党的领导干部,他对这面小党旗有着独特的认识和感情。这面有着微型底座和镀铬旗杆的小党旗是县委统一配发给县委常委们的,政府那边的几个非常委副县长们还不够级别。当初有几位副县长问过县委办公室郭主任,我们不也是党的干部吗?郭晋川来请示,牛世坤让他转告他们,你们行使的不是党的权力。可惜现在,他的这面象征权力的小党旗是放在清川的地界上,如果是在清州、省城乃至北京,那他的感觉肯定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看来,由于鞭长莫及,他需要请市里的朋友帮他这个忙了。 他第一个想到了林子藤。林子藤是牛世坤的平阳老乡、战友。部队复员以后,他考上了一所师范学校,继而进入仕途,林子藤父亲是县经委主任、老八路,复员以后凭借父亲的关系网下海经商。清州撤地建市那一年,林子藤从省城一家公司分离了出来,回到清州办公司。那时候牛世坤正在清州下面一个县当副书记。他们的关系,从牛世坤这方面衡量,他们虽然不是一个道上的人,却没有根本的利害关系。没有利害关系的人,恰恰是君子之交。有战友来了,林子藤偶尔相邀大家聚一聚,一起吃个饭。牛世坤没有想到的是,短短几年时间,盛达公司迅速壮大,业务范围涉及建筑、房地产、酒店、商场、融资许多领域,资产上亿,林子藤一下子成了清州举足轻重的人物,据说与市领导的关系也非同一般。而这许多年来,牛世坤忙于仕途,权力有限,从没有给过这个老乡兼战友实质性的帮助,好像林子藤也没有求过他什么事。照此估计,县里的官员,他是不会太放在眼里的。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林子藤主动给他打电话,向他介绍何志先,有明显的主动。而且还有一次,林子藤手下的一个建筑公司,通过温家林找到牛世坤,牛世坤在清川县城给他协调了一个区区百万元的工程。谁知再见面,林子藤竟然提都没提这件事。想必县里的一个小工程,比起市里的城市建设,简直不值一提。回头一问温家林才知道,是他打着林子藤的旗号向牛世坤要的项目,原来他们早已经与林子藤打得火热。这更说明,林子藤是很看重他这个老乡加战友情谊的。否则,一个在社会上谈不上有什么道行的温家林怎么能够把两边的牌打得如此得心应手? 老关系加上新变化,牛世坤决定这一次自己主动,请林子藤帮他这个忙。他把电话拨了过去。 quot;喂,哪位?quot; quot;子藤啊,是我,世坤。你怎么不早说与何志先的关系?如果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用不着反感人家来查我使用警车开道了。还好,还好,志先中午吃过饭已经送走了……quot; quot;我这两天忙,忘了提前给你打电话。他去之前我已经交代他了,他不会认真查你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叫上志先咱们聚一聚。quot;林子藤说。 quot;过几天吧,我回去的时候提前告诉你。另外,还有一件事,都是温家林这小子惹的麻烦,是这样——quot;用人不疑,他干脆把温家林给他惹的这个小小的麻烦婉转地告诉了林子藤,让他想办法找到那辆出租车,看车上有没有一个录音机之类的东西。 林子藤听完,知道对于一个官员,这件事非同小可,他说:quot;我马上安排。quot; 打完这个电话,牛世坤还是觉得不妥,这毕竟不是林子藤权力范围内的正规渠道,容易出岔子。而且,林子藤毕竟是商人,办这种事还缺少经验,名不正,言不顺。他拿起一块糖果放进嘴里,咯嘣嘣几下嚼碎了。突然,一个人的面孔渐渐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后悔不已,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想到他。这种时候,他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人! 县公安局副局长余长水在带领交警大队的几个队长检查交通岗亭执勤情况时接到牛世坤的电话。牛世坤已经很久没有直接给他打电话了,那种被遗忘的感觉常常会在许多重要的时刻不经意地向他袭来,使他感到隐隐的失落。 许多年前,余长水从部队复员,被分配到一个几乎不用上班也拿不到工资的国营土特产公司,他闲极无聊,整天和一帮狐朋狗友东串胡同西串巷,成了县城的一个街头混混。后来牛世坤来清川上任,他刚到清川不久的一个时期,喜欢一个人微服私访。有一次,因为一堆建筑垃圾挡道,被晚上出来散步私访的牛世坤发现了,牛世坤当即让他们叫工地领导来说事。包工头不知道来人是新到的县委书记,自以为在工地自己就是领导,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来,不但出言不逊,还暗中唆使民工围攻,动手动脚。牛世坤故意不亮明自己的身份,只守不攻,刚好这时候,余长水骑摩托车赶到。当然他也不认识牛世坤,而是他前一天晚上和几个哥们儿喝多了,骑摩托车回家时不小心在垃圾堆上栽了一个跟头,人仰马翻,啃了一嘴的灰土,脸上的纱布还没有取掉。于是,他赤膊上阵,拿出部队上擒拿格斗的本领,三下五除二把那包工头摁在了地上,并大喝一声:quot;你们垃圾占道还有理了,这位先生你走吧,这里有我呢!quot;说着,他掏出手机,问包工头:quot;你要不要让我把我的弟兄们叫来。quot;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包工头一看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终于赔着笑脸说:quot;兄弟,好说好说,我这就给二位赔不是了。垃圾我们马上清除,马上清除。quot; 余长水这才一抬腿从包工头身上下来,一回头,见牛世坤还没走,就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说:quot;老兄,如今你这样的人可不多了。这里没事了,你走吧。quot; 牛世坤这时候掏出两张名片,说:quot;一张你拿着,另一张给那包工头。quot;余长水拿着名片一看,差点惊叫起来。那时的牛世坤尽管还处于蓄势待发阶段,不曾在电视上公开露过面,但关于他的作风,人们却是早有耳闻。再看牛世坤,他已经走远了。 余长水把名片递给那个包工头时,包工头整个人吓傻了。那一刻,余长水也不知道他手里拿着的这张名片今后能派上什么用场。然而余长水毕竟是余长水,他马上想到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于是他操起手机向城建局、110报案,让他们马上派人到这里来一趟。几分钟后,不知就里的公安、城建相继赶到,于是余长水手里的那张名片成了上方宝剑。包工头不但被勒令清除垃圾,还被处以治安拘留。牛世坤听说后,对这个年轻人大加赞赏。 这以后,余长水凭着他的聪明才智很快成了一名合同警。再后来,牛世坤一个电话,他被转入正式警察,成了刑警大队的侦查员。一年以后,他被提升为副科级侦查员。再之后,他升任县公安局最年轻的副局长,主管交警,牛世坤出行,警车开道压阵的事自然也由他负责。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牛世坤在提拔重用余长水的过程中,是绝对的出于赏识而没有钱权交易。余长水曾经送去过一条价值万元的白金项链,被牛世坤臭骂了一顿,然后又语重心长地批评教育了一番。至此,有关牛世坤卖官受贿的传闻,余长水一概不信。可是,自从当了副局长以后,就鞍前马后为牛世坤效劳,但大事并不会想到他。从内心里讲,他非常理解牛世坤,自己又不是牛世坤什么人,怎么会值得如此器重?虽然对他来说,牛世坤就是他的再生父亲,而且他也对牛世坤说过这样的话,但毕竟这只是他的一相情愿,牛世坤并没有承认。何况市委换届改选大会即将召开,牛世坤一定很忙。而关于牛世坤将要升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传闻,余长水更觉得如聆福音,觉得上级英明。 余长水拿手机的手有点抖,说:quot;牛书记,我马上过去。quot; 牛世坤说:quot;你不用过来,没有时间了。我现在给你一个特殊任务,刚才清州一辆出租车T2324从清川回清州,你换上便衣,想办法追上他,把他拦住……然后再跟我联系。我等你电话。quot; quot;是!quot; quot;另外,你与那个城管是怎么回事?quot; 余长水在电话里吞吞吐吐为自己开脱了一遍。 quot;噢,我知道了。你去吧,我回头过问一下。quot; 余长水几天来最担心的事被牛世坤一句话摆平了。可是放下电话,又感觉到了某种沉重。自从当了副局长以后,他平时很少穿警服,牛世坤给他交办的事甚至连穿不穿警服都替他想到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特殊任务。但他的聪明在于对牛世坤的指示,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绝不敢有半点的怠慢和怀疑,否则拿他的话说就是忘恩负义。士为知己者死,面对牛世坤这样的大恩大德,余长水自然是万死不辞。他马上叫上几个弟兄,驱车呼啸而去。 此时,杨建清的出租车刚刚驶进山谷。一场虚惊之后,饥饿的感觉也被吓跑了。山区的村庄、房舍别有一番风味,使柳明感叹不已。想不到离市里不到百千米的地方,竟是一片远离尘嚣的田园风光。黑色的柏油路上只有几辆拖拉机在嘟嘟地行驶。杨建清索性把车速降了下来,让柳明继续走马观花,欣赏两边苍凉的山峦。这时他又想起了刚才被抓走的那个乘客,说:quot;真他妈遗憾,煮熟的鸭子飞了。不过这样更好,我们可以在这山里兜风啦!quot; 柳明说:quot;刚才是怎么回事啊,简直太可怕了。quot; 杨建清腾出右手,握了握柳明的手说:quot;这跟我们没关系,一场虚惊而已。吓着你了吗?quot; quot;吓死我了。quot; 杨建清嘻嘻地笑。 quot;你笑什么?quot; quot;你受惊的样子太好看了!quot; 生活其实也是各有各的幸福。比如杨建清,他不是那种特别有野心好高骛远的人。他没考上大学,就到父亲的五金商店帮忙。由于人老实,买卖里面的学问他总也学不会。报价、商品产地、质量介绍,这里面道道多着呢。父亲看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倒也释然,就想遂他的愿给他买一辆车跑出租算了,好歹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quot;铁饭碗quot;。正好这时候他和对面开花店的女孩搞上对象了,谈恋爱他倒是无师自通,而且姑娘眉清目秀,叫人怜爱。父亲一想,干脆盖房,买车,一步到位,以后的日子就让他们去奔吧。他的父亲从五金厂停薪留职下海十几年,不但买了地,盖了房,给他娶了媳妇,还送他一辆出租车,看着唯一的儿子成家立业,心里那份踏实,那份满足,真是连做梦都在笑。对父亲给予的一切,杨建清自然心存感激。 前面就是上山的路。杨建清笑了,他们现在的生活就是在登山。柳明又问他:quot;还笑,笑什么?quot;他就对她说了关于登山的理论。此时万仞山峰在他们头顶旋转,道路幽静,他突然把方向盘一打,顺着一条小路把车开到了一个山坳里,并熄了火。 柳明莫名其妙,一边下车,一边问:quot;你要干什么?又没有人追咱们,干吗要把车停在这里?quot; 杨建清猴急似地下车跑过来,对着柳明的耳朵说:quot;登山。quot; 柳明看看四周的耸立的山峰,静悄悄的,有点害怕:quot;登什么山呀,这么高,你能爬上去吗?quot; 他又附到她耳朵边大声说:quot;听说野外怀上的孩子聪明。quot;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想把她抱进车里,她推开了他,仰望着四周,一根巨大的冰柱悬挂在崖壁上,四周空幽,如入无人之佳境,她眼睛里渐渐充满了燃烧的欲望,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从恋爱到结婚,他们还没有在荒山野岭做过爱,新奇、亢奋、麻利而又笨拙地动作着,像烈火干柴一样熊熊燃烧。 山谷一片宁静,桑塔纳轿车没有点火自个儿晃动了起来,在大地的怀抱中不停地喘息。一只金丝雀落在汽车旁边的树枝上,看着车前晃动的中国结,又倏地飞走了。 正当他们在山坳里燃烧爱情的时候,追赶他们的警车从他们离开公路的地方飞驰而去。他们穿好了衣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意犹未尽。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就在他们刚才的激情燃烧中,那个深藏不露的录音笔被他们从坐垫的夹缝中晃悠了出来,露出半边谛听的耳朵。 回到原位,准备重新上路的时候,他伸手去掏烟,却摸到了那个广播电视报记者给他的名片,又下意识地拿出来看着。柳明理着散乱的头发,认真地看着他说:quot;你好像挺羡慕那个记者的。quot; quot;我羡慕了吗?quot; quot;你的眼睛瞒不过我。其实呀,你对没考上大学还是很在意的。quot; quot;无所谓。quot;他讪讪地笑着,忽然一下子把她搂在怀里,quot;有你,我知足了!quot; 汽车忽地一下拐了一个弯。她咯咯地笑了:quot;别别,你把我弄痒痒了,老老实实开车吧。quot; 杨建清正襟危坐,把好方向盘,注视前方:quot;等春天的时候,我带你再来。那时,漫山遍野的迎春花好看极了。quot; 柳明看着他:quot;如果你考上了大学,我们还能是夫妻吗?quot; quot;不能了吧?那你每天从花店看到的肯定不是我——可我宁愿不上大学。quot; 她笑笑,说:quot;我们说好了,春天的时候再来。quot;说着,她从坤包里掏出一个随身听,打开,是一首蔡琴的歌—— 有一天你离去, 我不会哭泣, 我会在寒风中思念你。 有一天你离去, 我不会哭泣, 我会常在星夜里, 想念着你, …… 转眼间已经到了清州,杨建清在柳明花店附近的一家小饭店门口停了车。他们早已饥肠辘辘了。在餐桌旁坐下,杨建清点了两个凉菜,两笼蒸饺,两碗馄饨。 已过了午饭时间,只有旁边的餐桌上还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军大衣,30多岁,像个包工头,一身匪气;一个穿着羽绒服,二十五六岁,有几分文气。他们抽着烟,喝着酒,正谈论着各自的人际关系,言语中却透出自己在社会上的重要性。 quot;哥们儿,你老兄以后工程上有什么事,尽管说。市里县里那些管城建的领导我都认识。quot;quot;羽绒服quot;说。 quot;好,事成之后,老弟你放心,愚兄我不会亏待你。来,干!quot;quot;军大衣quot;说。 杨建清听着他们的对话,虽听不出他们都具体是干什么的,但这种谈话的口吻他在酒场上也表演过,他还说市委、公安局、法院有他的哥们呢,只要需要,反正说大话不报税。不过接下来他听到的一句话就不太受用了。 quot;喂,你看旁边那小娘子——啧,啧,真不错啊!quot;quot;军大衣quot;眼睛色迷迷地直往柳明脸上瞟。 quot;别找事儿。quot; quot;嘻,要不晚上老兄找地方娱乐娱乐?quot; quot;别胡扯了。quot; quot;说说而已,说说而已。quot; 杨建清和柳明匆匆吃过饭,离开饭店。柳明对他说:quot;你可小心点啊。晚上早点回来。quot;之后,袅袅婷婷地走过了马路。将要走进花店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杨建清已经上了车,正在发动汽车,那两个年轻人也醉意蒙眬勾肩搭背地出来了,伸手拦住了出租车。 quot;去电视台。quot;自称老兄的quot;军大衣quot;坐在了前边,quot;羽绒服quot;老弟坐在了后边。汽车缓缓前行,杨建清余光看一眼身边的乘客的同时,看到了柳明忘在了车上的随身听,伸手拿过来,竟然闻到了上面有柳明身上的香味儿,打开,依然是蔡琴的歌声: 远去的笑声, 远去的誓言, 昨日的缠绵在我的眼前翻滚不停, …… 车到电视台门口,quot;羽绒服quot;神情怪怪地给同伴打了个招呼,匆匆下了车。杨建清问坐在前边还不打算下车的老兄:quot;老板,你到哪儿呀?quot; quot;二建公司。quot; quot;你那位老弟是电视台的记者?quot; quot;现在白吃白喝的还有什么人?不过狗屁,他是招聘的。quot; 杨建清笑笑:quot;我说嘛!我今天拉的都是记者。以前听说是经理的人多,现在是记者多。quot; 二人聊着,车到了二建公司门口,那人付了钱下车。 冬天的白天苦短,又拉了几趟客人,转眼已经是华灯初上的傍晚了。杨建清想把眼前的这个客人送到火车站,再拉一趟,就该回家了。蔡琴那低沉中带点凄美的歌声令他想家,更让他想入非非。 此时,余长水正带着李华良等一干人在灯火辉煌的火车站转悠。他知道,像清州这样的中等城市,客源有限,找一辆出租车,火车站是守株待兔的好地方。终于,他看见那辆T2324开过来了。可是到现在为止,他还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他马上给牛世坤打电话:quot;牛书记吗?quot; quot;是。quot; 余长水感觉到牛世坤身边好像有人,压低声音说:quot;我是余长水……quot;他声音有点激动,甚至连必需的问候也忘了,当然也因为情况紧急,他说:quot;我发现那辆出租车了,T2324,红色桑塔纳。quot; 牛世坤正在清川宾馆1号包间宴请市委领导干部考察组雷兆东一行。这是一间装修豪华的餐厅,一张巨大的餐桌可容纳20多人就餐,但只坐了七八个人。牛世坤看了一下坐在他身边的雷兆东,说:quot;我出去接个电话。quot;然后走出了包间。借着走廊上依稀的灯光,他看了看表,尽管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让他沮丧,但毕竟找到了那辆车。他对着电话那头说:quot;你知道金明峡的事吗?quot; quot;听说了,他因私藏爆炸物品被抓了起来。quot; quot;是这样,那个司机是无辜的,金明峡只是坐过他的车。我怀疑,金明峡逃跑时,从我这里带走了录音机之类的可疑物品,有可能藏匿在车上了。你要注意,以合法的名义把它追缴回来。当然,不让他察觉更好。quot; quot;牛书记,明白!quot; quot;你要记住,这是在市里,不可莽撞。quot; 余长水现在才有所明白,那个录音机很可能对牛世坤非常的不利,甚至构成了某种威胁,能亲自为牛世坤排忧解难让他感到万分荣幸。放下电话,他给手下交代了几句,便和他们一起朝杨建清的出租车包抄过去。客人一下车,他们便打开车门上了车。 可正在这时,又有几个人冲过来,三下五除二把他们拉下了车。quot;这车我们要租!quot;说着,那几个人已经上了车,关上车门:quot;开车!quot; 余长水预感到情况有变,一挥手,手下的人拉开车门,又把他们拽下了车。一边虎视眈眈,一边有恃无恐,双方势均力敌,厮打就要发生。余长水走近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高个问:quot;你们是干什么的?quot; 那人反问:quot;你们是干什么的?quot;忽然看见余长水不露声色地从腰里拔出手枪抵住了自己的腰:quot;识相点,别干扰公务。quot; 那人识相了,招手让自己的人停止动作。 余长水再次挥手,自己的人上了车。 quot;你们去哪儿?quot;已经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的杨建清小心翼翼地问。 坐在前边的余长水说:quot;省城。quot; 杨建清犹豫了:quot;已经太晚了,再说你们坐火车不是更方便吗?quot; quot;我们中途还有点事。quot;余长水知道后边的人正在动作,检查座位上下及其车内所有可能藏匿可疑物品的缝隙。 quot;老板,对不起,我晚上不跑长途。quot; quot;钱好商量。quot;他故意拖延时间。 quot;这不是钱的事,我确实晚上不跑长途。quot; quot;那……就算了吧。弟兄们下车。quot; 他们一干人下了车,一无所获。面面相觑之后,余长水突然又走过来,拉开车门对杨建清说:quot;我手机掉车上了。quot;说着,几个人又上车寻找。 杨建清已经意识到这些人的行为有点奇怪,但又说不清他们在这人来车往的火车站究竟想干什么。好不容易等他们下了车之后,他马上开车离开了火车站。等他稍稍稳过神来,才发现柳明掉在车上的随身听不见了。 原来是一帮小蟊贼。 余长水星夜返回,匆匆来到牛世坤所在的宾馆住处。一路上,他抑制不住为牛世坤办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的兴奋,脑子里充满了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的幻想。走到门口,他平静了一下,轻轻地敲门。许久,牛世坤才把门打开。他陪雷兆东一行人吃饭很晚才回来,刚刚洗过澡。他穿着睡衣从里面的卧室出来,一副懒散、倦慵的神态,全然没有余长水想象的那样急不可待。牛世坤已经从这件事上学会了谨慎,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给他们制造邀功要挟的机会。余长水将那个从出租车上缴获的随身听送到了牛世坤手上的时候,牛世坤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个随身听,问:quot;是这个东西吗?quot; 余长水赶紧表白:quot;我们已经查遍了出租车,不过我没有听……quot;接着,他向牛世坤汇报了缴获这个随身听时还差点和另一拨人发生冲突的事。 这个情况,牛世坤已经知道了,说:quot;噢,可能是个误会。quot;说着,他拍拍余长水的肩膀:quot;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quot; 打发走余长水之后,他开始认真地打量研究这个随身听,然后试着打开,静静地谛听,却是蔡琴的歌声—— 午夜的钟声将要敲响, 曲终的字幕又要出现, 既然有开始就有结束, 你不必为此感伤, 有人说人生如戏, 人有人说戏如人生。 …… 把蔡琴的歌从头到尾听了半天才意识到,这好像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他掏出磁带,再仔细对照研究,确实是蔡琴个人专集。能调动的人马全都上了,缴获的却是一个带有女人香味儿的随身听。这太叫人匪夷所思了!他知道,余长水当然不可能糊弄他,是不是他自己神经过敏,根本就没有那个想象中的录音机?难道直觉错了?如果是这样,那可真是有点冤枉金明峡这个倒霉蛋了。 但事已至此,如何收场?他需要想一想再说。最好是一场误会,到那时很可能由他亲自出面,打招呼放金明峡出来。 6.秘密接头 夜深人静。基本上没有夜生活的清川县城已经沉睡。魏泽西和衣躺在床上,把一天的经历在大脑里过滤了一遍。将近一天的时间,他带着相机认真察看了县城周围的风景树,对它们的生长状态、成活情况作了统计,又察看了县政府门口那个100平方米左右的音乐喷泉。接着,又想到了那场警车与出租车的追逐……他突然翻身下床,找出了金明峡塞给他的那个包。他充满疑惑地打开,检查了一下,除了一些零钱,一本通讯录,两个安全套外,什么也没有。他以为里面有什么重要物品呢!金明峡为什么要这么做?发生了什么事?简直是莫名其妙! 也许,他还需要找一个知情人进一步了解一下情况。还有,被强行带走的那对农民父子现在怎么样了?如果想见见他们,明天还要去清涧乡。旅社没有暖气,灯光黯淡,因为许多不可探知的真相,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像冬夜的寒冷浸透了他的全身,他掏出通讯录,决定见一见郭书贤。 郭书贤原是城郊农民,因从小爱好写作,在小县城颇有几分名气,与市里的文化人、新闻记者也多有来往,自称都是哥们儿。他当了几年民办教师,后来下海了,在清川药城租了门面,开始经营药材。清川药城本是上一届县委书记张志道的杰作,建筑古朴,气势恢宏,药城中央广场还造了一座高达20米的神医扁鹊的塑像,神像下香烟缭绕。相传扁鹊曾在清川一带行过医,至今城南的山洞里还留有扁鹊行医住过的遗迹。 药城开业典礼那天,各级领导包括副省长都来了,还从省城请来了礼仪小姐,各路记者自不必说,盛况空前,史无前例,一下子轰动了全省。但药城红火的时候张志道任期未满,没赶上升迁的好机会,等到药城秋风扫落叶般地衰败下来时,药城几乎无人管理,门前冷落车马稀疏,投资户和预付了租金的药商怨声载道,最终张志道在一片诅咒声中灰溜溜地走了,歇业一年之后才上任市文管会主任。 药城倒闭的原因其实在中国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在许多人,包括政府赔得一塌糊涂的同时,也有人发了财,郭书贤便是其中之一。发了财的郭书贤文人情结不死,再度弃商从文。不知怎么的,就暗中与牛世坤较上劲儿了。有人说知识分子应该是社会的良心,但事实上,良心与权力双方谁也做不到绝对的公平、公正。郭书贤与牛世坤斗争的方式很别致,看上去客观公正,好事即表扬稿公开写,也在省、市报纸发表了不少,因此获得了一定的政治资本;坏事即批评稿,暗中操纵,或送材料给记者,或以笔名投稿,搞得牛世坤鸡犬不宁,又没有证据查实始作俑者。 魏泽西到清州后,郭书贤本人或差人给他送去的揭发牛二蛋独断专行、贪污腐败、假公济私、欺世盗名等的材料加起来有一抽屉,但致命的是都没有直接证据。比如,为了对付上级领导参观畜牧开发区,牛世坤不惜财政拨款到农民家借牛借羊,甚至借猪,于是领导一看满山遍野都是牛羊,万头猪栏猪满为患,十几里外已是臭气熏天。再比如,县城以及主要城镇的风景树,牛世坤是北方人,焉能不知南方植物在北方的成活几率?因为他老家兄弟姐妹小舅子从事树木花卉栽培,他便将清川变成了自己家族公司的倾销市场,甚至垄断经营,价格比市场上高出许多。他的小舅子、兄弟妹妹常住清川,坐进口高级轿车,好不威风。再比如,牛二蛋向来是自己一个人说了算的人,他到清川以后,多次调整干部。牛世坤还很迷信,他到清川后,心里最忌讳的一件事就是清川有一个乡叫牛关,牛关又恰恰在位于清州至清川的必经之路上。牛世坤上任之后,每每经过牛关,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之后便去找人算卦指点破法:一,改牛关乡为牛关镇,意为镇灾;二,公路沿途以红墙驱邪。牛世坤如法炮制,他在清川县的声威果然如日中天。这次,那对农民父子上访的事情说不定也是郭书贤写的。 郭书贤已经洗过脚,正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接到了魏泽西用手机打来的电话。 quot;谁呀?quot; quot;是老郭吗?是我,魏泽西。quot; quot;噢,魏记者啊,你好你好。这么晚了,有啥事?quot;虽然郭书贤经常到市里给魏泽西送材料,但都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还,而且魏泽西曾多次应牛二蛋、李今朝邀请来过清川吃喝玩乐,只不过郭书贤觉得魏泽西是一个新闻混混,因此并不信任他。给他送材料,只是他在那个位置上,或许水滴石穿,能起到一定的影响。 魏泽西自然感觉到了郭书贤的敷衍,但也能理解,人家凭什么信任自己。他马上说:quot;我现在红旗旅社,你能来一下吗?quot; 这却是郭书贤没有想到的,一个省报的记者来到清川这样的山区小县,放着宾馆不住居然住旅社,其中必有奥妙。他说:quot;我马上过去。quot; 但他并没有马上过去。他对魏泽西来清川的目的进行了种种揣测,要么是良心发现,要么是与牛二蛋有过节了,或者介于二者之间。但总不至于做牛二蛋的包打听吧?市里人事变动在即,据说牛二蛋最近活动得很厉害,盯住了市委政法委书记或宣传部长的位置。而李今朝更是上蹿下跳,为牛二蛋大造舆论,当然还有消防工作,不能让后院起火。他这么想着,给他的死党金珏打了个电话,告诉他魏泽西突然秘密来到了清川云云。 红旗旅社门口昏暗的路灯下,有人影晃动。魏泽西只不过打了一个电话约郭书贤见面,不想竟牵动了许多人的神经。金珏曾经给魏泽西送过材料,算是熟人,因此放下电话后,就像地下工作者秘密接头似的来到了红旗旅社门口等郭书贤。 不一会儿,郭书贤带着另一个人——原县水利局局长,现在家闲着的于化民赶到。他们彼此看了看,然后于化民在前,郭书贤居中,金珏在后,鱼贯上楼。 魏泽西听到敲门声时,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为这次秘密的约会打开录音。然而打开门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下子来了三个人。郭书贤一一作过介绍,然后让烟,坐下来静候魏泽西说明来意。魏泽西已经想好了怎么说,其实照实说就行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人信服。他说:quot;你们知道,我只是个驻站记者,并不想介入地方的事,所以我一直保持距离,顺其自然。可是前不久,来了一对农民父子,向我反映木耳、香菇袋料培植基地的事。我想了解一下是不是销路不畅,市场价格太低,农户亏损严重。quot;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郭书贤说:quot;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quot; 魏泽西接着说:quot;那位农民说,他们已经没有本钱再搞这个项目了。可是县里强行摊派培植数量,农民不堪重负……quot; 金珏不屑地笑了,quot;原来是这事,比这严重得多着哩。quot; 魏泽西笑了笑,quot;对于记者,仅仅听说是不行的,必须亲眼看到,或者有证据。那个农民对我提出的有关强行摊派的情节似乎不敢说……事情本来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几天之后,我竟然看见他们父子俩还没有走,一定是到别的部门反映情况去了。我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一家羊肉汤店喝羊肉汤,那位父亲就着冻硬的黄面馍……我本想劝他们回去,他们这样反映不行,太平常了,引不起有关部门和领导的重视。谁知就在这时,有一辆挂着你们县牌照的车开过来,下来几个人,把那对父子架走了……这是强行阻止群众上访……quot;他没有说羊肉汤还泼到了他身上以及他还挨了一拳。 quot;这是司空见惯的事。quot;郭书贤说,quot;还有因上访,被抓回来以莫须有的罪名判刑的事呢。quot;他想引导魏泽西,改变采访的目标,quot;这位于局长是全县公认的水利专家,南京水利学院本科毕业,就因为人事调整时没有给牛二蛋上贡,这不,在家休息呢。quot; 于化民惨然一笑,说:quot;也怪我自视清高。quot; 但这并不能成为有人行贿受贿的证据。魏泽西笑了笑,这人还挺幽默,刚进来时还以为他只不过是一个落魄的小官僚,听郭书贤说他是水利专家,正好把话题转过来:quot;太好了,我正想咨询一下有关于音乐喷泉的一些问题。quot; 于化民一听要了解音乐喷泉的情况,马上来了情绪:quot;这个音乐喷泉是牛世坤到清川后第二年建造的,说是为了迎接国庆48周年。可咱清川是个穷县,哪有钱这么个庆法?但他不管,在大会上问哪个局承担,局长们都把目光转向了我,有人说大渠归我们水利局管,自然由水利局承建最合适。牛世坤马上问我,#039;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没本事我换人。#039;我能说什么,硬着头皮干吧。喷泉的规模也是他定的,投资预算70万元,从上级拨的小水电建设款中支出。后来又追加了16万,是县财政拨的。工程当然是他的内弟承包的,第二天那个姓温的就来找我了,请我吃饭。我去了,不敢不赏脸。喷泉建成后,连续放了三天,国庆48周年之夜又放了三天,效果果然不错。山里人没见过呀,还咧着嘴乐呢。可他们不知道,这音乐喷泉喷出来的是白花花的银子呀,全县的教师工资几个月都没发了。到了春节,牛世坤说要与全县人民欢度佳节,放音乐喷泉,结果怎么着?喷不出来了,天太冷,喷水管都冻住了。他扫兴而去,以后,就再也没喷过。quot; 听于化民这么绘声绘色地说着,魏泽西也不由地说起了关于牛世坤的传闻。听说有一次,牛世坤在清州请一个部队战友吃饭,吃到深夜11点,他说他可以打电话通知清川县随便哪个局局长来埋单,战友问:清川离市里不是100多公里的吗?牛世坤说,100多公里算什么,我这是看得起他,再远他们也得颠颠地跑来,不信我打电话让他们两个小时以内赶到清州,保准一个不落。结果,数十位局长们连夜向清州进发,通往清州的公路顿时车水马龙。 于化民点头,不好意思地说:quot;是,是,在下也在其列。不去行吗?quot; 金珏说:quot;还有他重用的人,像李今朝,纯粹是马屁精。李今朝原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鞍前马后跟了牛二蛋许多年,当了乡党委书记以后就提不起来了。那一年,牛二蛋他爹死了,他正在老家料理后事,突然灵堂里冲进一个人来,扑通一声跪下,号啕大哭起来,吓得守灵人魂飞魄散,立马去报告牛二蛋。牛二蛋到灵堂一看,这不是李今朝吗,正哭得呜呜咽咽,就挥手说起来起来,别号了,回去就给你下令。就这样,李今朝进了常委,当了宣传部长……quot; quot;不对,不对。quot;郭书贤说,quot;这人不是李今朝。实际情况是这样的:李今朝见有人抢了先,就偷偷把瓦盆藏起来了。到了墓地,人要入土了,牛二蛋才发现瓦盆不见了,没有孝子摔瓦盆怎么能行?他急得团团转,到处找瓦盆。这时候只见李今朝挺身而出,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瓦盆喊,牛书记,瓦盆在这儿呢!牛世坤感动不已。至于牛世坤在县里每次出行,警车开道,前呼后拥,那已经成了惯例。为此,公安局专门派了两辆警车在县委大院守候,一见1号车出动,马上鸣笛开道。quot; quot;还有全县城镇的风景树,不是成活率低吗?林业、城建专门成立了一个补栽突击队——发现死树,就连夜补上。这次,那个农村少年可能就是看着那些棕榈树像茅草似的,就点着了一棵,结果被牛二蛋罚款5000元,据说人已经被抓起来了,还要家长在电视上公开亮相,这叫以儆效尤……quot;大家七嘴八舌,像说群口相声。但说着过瘾,听着有味,文章做起来并不容易。 还有畜牧开发区,这魏泽西是亲眼见过的,万亩荒山,有那么稀稀拉拉几头牛羊。但他是外行,也不是能够影响到牛世坤仕途的上级领导,与其说是参观畜牧开发区,不如说是看自然风景,如果不是牛世坤介绍,他真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政绩。问题的关键又一次回到了证据上,然而有证据的人都是当事者,他们不说,或者不提供证据,记者有什么办法。何况现在有良知的记者也不多了。想到记者的良知,魏泽西自嘲地笑了。他对自己的评估也不乐观,说不定还不如郭书贤呢。如果不是那一碗羊肉残汤泼到他身上,又挨了一拳,他也许会像许多人一样麻木不仁下去的。 最后,于化民忧心忡忡地说:quot;你是记者,消息灵通,牛世坤是不是要进市委常委了?原来县里还有一个治理清川河的方案,牛世坤主张建了大坝以后在滩地建一个清川公园,可茹县长认为清川地少人多,经济落后,更应该建成蔬菜基地,为此争执许多年了。这一次,是牛世坤主动放弃了自己的主张。如果不是考虑自己要走,他是绝不会放弃的。quot; 不知不觉中,已经聊了两个多小时,还是郭书贤提醒魏泽西:quot;你还去不去清涧?quot; 魏泽西愣了一下,反问道:quot;你觉得能采访到一些真实情况吗?quot; 郭书贤说:quot;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人陪你去,应该能了解到一些情况。quot; quot;可是我担心,动作一大,反而惊动了县委。quot; quot;不会的,我有特殊关系。quot; 魏泽西说:quot;那就太谢谢了。quot; 时间不早了,郭书贤等人告辞。临走,他很诚恳地说:quot;你能亲自下来走一走,我很感动,明天我为你洗尘。quot; 魏泽西送他们到门口,郭书贤突然问:quot;你知道吗?金明峡被牛世坤抓了,就在今天上午。quot; quot;是那个黄金大王吗?quot;魏泽西没有提到他在宾馆门口看到的一幕。 quot;正是,以前他和牛世坤关系密切,这里面大有文章。我再详细了解一下情况,咱们回头再说。quot;说完他们握手告别。 送走客人,魏泽西心中有点莫名的亢奋,也许是这种秘密采访本身富有的刺激,有点像地下工作者。 7.请君入瓮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敲门。魏泽西睡得迷迷糊糊,心想除了郭书贤他们三人,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儿啊。可现在敲门,也未免太早了,就问:quot;谁呀?quot; 敲门声停止了。 魏泽西看看表,才早上7点多,想再睡一会儿,敲门声又响起来。 quot;谁呀?quot; 还是不回答。他有点紧张了,马上穿好衣服,摸摸记者证,又从包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揣在口袋里,然后走过去把门打开。竟是李今朝和一个副部长! quot;你怎么搞的?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太不给我和牛书记面子了!quot;李今朝一进屋便半真半假地生气道,quot;而且住到这个地方,不是寒碜我们清川县委吗?魏老弟,我真的很生气。quot; 这反而使魏泽西不好意思了,好像自己心里有鬼似的,更感到他们消息灵通得叫人害怕。quot;是这样,我想你们工作太忙,这一次就不打扰了。quot; quot;你说这是啥话?我们宣传部就是负责接待你们新闻单位的嘛,特别是你这样的党报记者。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一级党委嘛。这可是原则问题。quot;李今朝在房间里踱着步说。 魏泽西说了句请坐,又向另一位副部长打了个招呼,说:quot;我洗一下。quot; 在李今朝说话的时候,那位副部长更像一个傀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见魏泽西进了卫生间,李部长在沙发里坐下了,才小心翼翼地坐下。红色塑料沙发里的弹簧暴露着,硌得他们不怎么舒服。 李今朝点燃了一支烟,他在想他刚才那一番恩威并施、咄咄逼人的表演效果。据他的经验,任何一个想来捣乱的记者都会在他的招数下败下阵来。特别是像魏泽西这样参加工作没几年的记者,虽然是新闻硕士,但在社会上混,还嫩了点。 魏泽西从卫生间出来,李今朝劈头又问:quot;你啥时候到的?quot; quot;昨……昨天上午。quot;魏泽西吞吞吐吐,但还是说了实话。 李今朝感觉到火候差不多了,马上变成一副诚恳的样子:quot;魏老弟,你知道牛书记对记者的热情态度,你这不是叫我挨批吗?好了,我们到宾馆去吧,早饭我已经安排好了。对了,昨天还来了一个记者,电视报的,正在等你呢。quot; 魏泽西犹豫着是去还是不去。一去,将前功尽弃,里外不是人;不去,又会怎样呢?采访受阻,彻底翻脸?既然如此,不如把话挑明了。他说:quot;我这次来,确实有点事,而且必须达到我的目的。quot; 李今朝黑着脸问:quot;吃着饭不能说吗?我保证配合你的工作。quot; quot;我想先告诉你。quot; quot;我不听。quot; 副部长马上站起来打圆场:quot;是这样,县委主管宣传的刘书记还在那边等着呢。不管怎么说,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了……quot; 魏泽西被将住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挣扎,但本能却在溃退。 正这时候,李今朝的手机响了,他刚凑到耳朵上,马上说:quot;啊,牛书记……啊,我想您昨天太累了,就没有告诉您,想中午再通知……是,是。quot;说着递给魏泽西,quot;是牛书记,要亲自和你说话。quot; 魏泽西接过手机说:quot;牛书记啊,你好,你好。quot; 牛世坤说:quot;欢迎你啊,我早上陪你吃饭。quot;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李今朝一副请君入瓮的口气说:quot;牛书记亲自出马请你,我就放心了。走吧。quot; 魏泽西只好说:quot;那,走吧。quot; 下楼的时候,他要去结账,副部长告诉他账已经结过了,顺手把200元押金递给魏泽西。魏泽西推辞了一下,只好接住。 清川宾馆牛世坤专用的1号包间里,服务员已经上好了菜,正在另一个包间等客人的刘书记、县广播电视局局长和广播电视报的一个记者被服务员叫过来。刘书记知道这顿早餐升格了,刚刚来到1号餐厅,坐到自己的边位上,牛世坤就进来了,气宇轩昂又不失热情地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两个人,直奔主座位置坐下。 刘书记介绍说:quot;这是我们清川县委书记牛世坤。quot;这种介绍方式在清川是约定俗成的,以示与那些被习惯叫做书记其实是副书记们的区别。 广播电视报的记者早听说过牛世坤的大名,但一直没见过,听刘书记介绍后,马上自我介绍道:quot;我是市广播电视报的。quot;可能知道自己是小报记者,连名字都没敢报上。 牛世坤隔着餐桌把手递过来,让他握了一下:quot;你好。quot; 电视报记者谦恭地说:quot;牛书记好。在整个清州,您可是大名鼎鼎啊。quot; 牛世坤微微一愣,突然哈哈一笑:quot;不会是臭名昭著吧?quot; quot;您很幽默。quot;记者说,quot;我这次来,主要是采访清川的广播电视事业的发展情况。牛书记一直很重视,我还想专题采访您呢。quot;说着,递上名片。 牛世坤接住,看了一眼,说:quot;好,好。quot; 门口处响起脚步与地毯纷乱而又细小的摩擦声,接着看到李今朝伸出一只手臂:quot;请——quot; 魏泽西很抱歉地笑着进来了:quot;真是打扰了。quot; 牛世坤起身走过来,拍着魏泽西的肩膀,把他摁坐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说:quot;咱们是老朋友了,你见外我可不高兴。quot;又问李今朝:quot;住房安排了吗?quot; 李今朝和那位副部长正准备坐下,马上直起身说:quot;安排了,在三楼。quot; 在座的,大家都是见过面的,因此不用介绍。魏泽西和电视报的记者相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牛世坤说:quot;吃饭吧。吃过饭,有什么事,由刘书记和李部长亲自安排。quot; 早饭比较简单。吃过饭后,李今朝陪魏泽西来到了房间。电视报记者则由副部长和局长陪同采访清川县的广播电视事业发展的情况去了。这是一个豪华套间,虽现代化用具没有星级宾馆那么一应俱全,但在清川这种国家级贫困县也是老百姓不敢想象的。隔壁1号就是牛世坤在宾馆的套房。几个书记们的家都在市里,在宾馆也各有一套住房兼办公室。因为牛世坤还兼着武装部第一政委,武装部也有一套从不接待来访的秘密住房。 两个人在真皮沙发上坐下。魏泽西知道李今朝要问他此行的目的了。但他更想知道,县里是怎么知道他来了,对他来的目的和活动情况究竟了解多少,只是不便于问,都打马虎眼吧。 魏泽西说:quot;我想到清涧去一趟。quot; quot;想采访啥尽管说。quot;李今朝很爽快地说。 魏泽西考虑着怎么说,试图达到什么目的。他把那对农民父子上访的事情以及被强行带走的情况重述了一遍,为了掩饰采访的真实意图,他说:quot;更不像话的是,他们还把羊肉汤溅到了我身上,我要求道歉,那个大汉竟大打出手,给了我一拳。quot;如果深入采访下去,这是不可能回避的情节。与其隐瞒,造成有泄私愤之嫌,不如先说清楚,表明自己光明磊落。有时候,小人容易被人接纳,君子却容易树敌。 quot;岂有此理!quot;李今朝果然说,quot;要是这样,你放心,我一定认真查处,让当事人向你道歉。quot; 接着,李今朝笑着说:quot;别为这事生气,我会处理得让你满意的。小事一桩。quot; 事情果然转移到了这个问题上。魏泽西强调说:quot;同时,我还想进一步了解真相,那对农民父子究竟有什么问题,被那么粗暴地带走。quot; 李今朝兴奋的笑容突然僵住了,揣摸对方究竟是给他施压,还是来者不善,说:quot;对你的采访,我只能配合,而不能干涉。我看这样吧,我先派人到公安局了解一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咋办。要不,摸不着大小头,咋找打老弟的那个人?先把他找出来再说!quot; quot;我看这样吧,你先派人到公安局了解情况,我呢,这就到清涧。我们分头行动。quot; 李今朝不悦,但想了想又说:quot;这样也好。你先休息一下,我这就去安排,让我们的#039;部花#039;赵菁菁陪你去。quot; 魏泽西犹豫了一下,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只好点头同意。 李今朝匆匆走了。 走出房间,他看了看身后没有人,径直走进了牛世坤的房间。 牛世坤正在思考着什么,见他进来,马上抬起头,等他汇报。 quot;我简单问了一下,还是那对农民父子上访告状的事。quot;李今朝说。 牛世坤沉吟着,不解地问:quot;这事不是处理好了吗?quot; quot;这里面有点误会。派出所去人带他们回来的时候,刚好碰上了魏泽西,发生了一点冲突……quot; quot;就为这事?quot; quot;记者嘛,也不能把他们看得太高尚,其实就那么回事——目前了解到的就这些。quot; 牛世坤说:quot;我们宁可把事情想得复杂一些。你一定要处理好,特别是要弄清楚他的真实意图和有没有背景。中午我亲自安排请他吃个饭。quot; 李今朝点点头表示明白。 8.这就是所谓的酒色了 魏泽西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小小的圈套,等待赵菁菁只是拖延的借口。他被困住了。他马上给郭书贤打了个电话,想问他找到联系人了没有,如果找到,就金蝉脱壳,下一步再说。没想到郭书贤不冷不热地说:quot;你还是让县委安排吧。quot; 魏泽西也很生气:quot;我还问你呢,我这次来清川,县委是怎么知道的?搞得我如此被动?quot; 放下电话,魏泽西有一种失败的感觉。他想一个人搭一辆公共汽车去清涧,却不知是否妥当。中午11点的时候,quot;部花quot;赵菁菁来了,朱唇皓齿笑得春光明媚,一进门就说:quot;李部长打电话说让我陪记者采访,我一听就知道是你,可我问他是谁,他一脸坏笑就是不说。quot;说着,关上门,脱下了红色的羽绒服,白色宽松的毛衣罩着她身体优美的曲线,走动的时候里面仿佛一只小兔子在跳动。 赵菁菁不但是quot;部花quot;,在清川也是魏泽西见到的最漂亮的女孩,他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在清川这种小地方可惜了。他说:quot;你可让我等得太久了,我们走吧?quot; quot;不是说吃过午饭走吗?中午牛书记请你吃饭呢。quot; quot;我们到乡下吃不好吗?quot; 赵菁菁目光幽幽地坐下来,说:quot;你别怪我多嘴,你这次来清川是不是有点——来者不善?quot; 魏泽西暗暗吃惊:quot;李部长告诉你的吗?quot; quot;怎么会呢,是直觉。你这次来和以前不一样。quot; quot;怎么不一样了?quot; quot;好像有任务。quot; quot;我以前来就没任务吗?quot; quot;以前是被安排的任务,这次嘛——quot; 正这时,李今朝进来了,笑问:quot;我们小赵陪你下去采访,还满意吗?她正参加县党校培训呢,我专门把她叫回来的。对了,公安局的王局长没来吗?我让他亲自来向你汇报情况的。quot; 魏泽西刚要说没有,有人敲门:quot;魏记者在吗?quot; 赵菁菁走过去,把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有点臃肿的胖子走了进来。李今朝表情严肃起来。赵菁菁介绍道:quot;正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位是县公安局的王局长。这位是省报的魏记者。quot; 王局长哈了哈腰说:quot;李部长,你们都在。quot;又对魏泽西说:quot;王成东,副局长。接到李部长的电话,我马上进行了调查。情况是这样的,清涧乡李家河村接连发生了好几起投毒毒死牲畜案,有人举报是李长运干的,派出所依法对李长运进行传讯的时候,有人说他们父子去了清州,他们就追去了。后经调查,是个误会,我们马上就派车把人接回去了。至于那个打了魏记者的人,我们也已查明,一定严肃处理。他现在已经在外面了,是清涧派出所的合同民警——张汉中,进来吧。quot; 魏泽西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那个曾经打了他一拳的汉子此刻低着头,一进门就说:quot;魏记者请原谅,我张汉中有眼不识泰山……quot; 目睹着这种高压之下粗俗的道歉,魏泽西的心里充满了厌恶。但具体厌恶什么,厌恶谁,他也说不清。他们都在各司其主,在这种特定的环境下都有点变形。张汉中见魏泽西对他的道歉不为所动,竟然quot;扑通quot;一声跪下了。 魏泽西终于忍不住说:quot;你这是污辱我,快起来吧。quot; 张汉中彻底蒙了,明明是自己给他跪下了,反倒是污辱了他。房间里的暖气本来就热,他进来后又不敢脱外套,此时已经满头大汗。 王成东说:quot;魏记者已经接受了你的道歉,还不快说谢谢。quot; 张汉中这才连连点头,说谢谢,站了起来。王局长摆摆手:quot;你先出去吧,等候处理。quot; 魏泽西突然对王成东说:quot;我想请王局长谈谈合同警的情况。quot;其实,合同警、联防队员的情况他是知道的,有禁不止,事出有因,中国特色。 王成东以为他要往深处追究,解释说:quot;是这样。公安机关长期以来,一直编制短缺,人手不够啊。像清涧,全乡三万多人口,派出所正式在编民警只有两个。你知道,按规定,办案必须两个人以上,就是说如果发生案件,派出所只有唱空城计了。再说,哪有案件是破了再发?不破不发?发案率居高不下,我们又担负着社会治安的责任,人手不够,只有招聘了。上级公安机关之所以屡禁不止,确实是事出有因。这又涉及经费问题,谁发工资?所以,合同警的待遇很低,基本工资每月200元都很难保证。即使这样有的也已经干了许多年了。待遇太低,又影响到人员素质问题以及公安队伍的形象。我们也正想请记者为我们呼吁一下,从根本上解决警力不足、经费不能保证的问题。quot; 魏泽西说:quot;我刚刚采访过一个合同警,在抓捕罪犯的过程中牺牲了。临死的时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039;希望局领导让我穿上警服#039;。张汉中的事就到此为止吧,他也不容易。quot; 赵菁菁有点出乎意外地看着他。 王成东笑了,说:quot;早知魏记者如此大度,我就不这样紧张了。quot; 一直铁青着脸的李今朝终于露出了笑容,看了看表说:quot;已经中午了,你们去吧。牛书记还要亲自请魏记者吃饭……quot; 正说着,县委办公室主任郭晋川进来了:quot;你好啊,魏记者。好久不见,今天我要陪你多喝几杯。今朝怎么样?你们的事谈完了吗?完了吃饭,牛书记已经在等大家了。quot; 如果说牛世坤陪吃早餐是表示一种亲切,那么再亲自陪同共进午宴就是那种最隆重的礼遇了。宴会上的美酒佳肴,抵挡不住的敬酒,几个回合便解除了魏泽西的精神武装,他依稀记得他是被赵菁菁搀扶着离开酒桌的。他的头靠在她的肩上,他闻到了她脖颈里的芳香,那是头发和肉体混合在一起的气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非常的脆弱,很想借着醉意就这样趴在她的身上,被她湮没。 赵菁菁扶他回到房间,扶到了床上,甚至帮他脱下了皮鞋,又扶他躺在床上。两个人的身体一起倾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嗵嗵乱跳。那气息再一次从她隐现着乳沟的脖颈里涌出来,这就是所谓的酒色了……他抱着她肩膀的双手突然松开了,地球的引力与她的自制力一下子把他们分开,他倒在了床上。她微微一愣,在他身边坐下来。片刻的平静之后,她白皙的手在他的手边游弋,而且翘起的小拇指的指尖已经触到了他的手掌,她渴望着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如果那样的话,她会告诉他想要的真相。 他把手抬了起来,指了指暖水瓶:quot;麻烦你给我倒杯水。quot; 她看了他一眼,走过去,给他沏了一杯茶。放茶叶的时候,她犹豫着是多放还是少放,想了想,就没有放那么多。因为她听说,喝过酒之后喝茶并不好。 quot;谢谢。quot;他看着她把茶水端过来,试图坐起身,却感到头特别的沉,身体轻飘飘的,但他还是努力地坐起来,靠在席梦思的床头上。他看着同样也在望着他的赵菁菁,笑着说:quot;我被牛书记打败了。quot; quot;你很难受吗?要不我去给你拿一杯酸奶?quot; quot;谢谢,不用了。不要紧,我只是觉得有点头重脚轻。quot; quot;那还不要紧?你需要休息。quot; quot;我的意识还清醒。你们李部长真能喝。他没事吧?quot; quot;他没事,一般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我甚至不知道他能喝多少。quot; 魏泽西看了看表:quot;已经下午3点了,我喝了这杯茶,咱们就出发。我们到清涧李家河大约需要多长时间?quot; quot;一个多小时吧。你真要去吗?quot; quot;你不想让我去?quot; quot;我可不敢。我的任务是配合你……采访。你放心,李部长已经交代我了,要我全力配合。我会很好地配合的。quot; quot;这就太好了。我想一个小时的路程我就彻底清醒了。quot;他去端茶杯的时候,看见赵菁菁双手动了一下,想帮他拿,但他已经端起了茶杯。他看着杯子里上下浮动的茶叶,喝了一口,双手抱住杯子说:quot;你真漂亮。quot; quot;是恭维吗?quot; quot;不,是由衷的。quot; 赵菁菁莞尔一笑,露出年轻女子特有的妩媚,说:quot;现在的人,好话坏话很难分辨。特别是像我这样的乡下人。quot; 魏泽西含笑说:quot;你的谦虚让人有一种被拒之千里之外的感觉。quot; 她说:quot;是吗?不过,我劝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你不会采访到你想要的真相的。quot; quot;是这样吗?quot; quot;你一定看到清川河了,在清川,它也许不算太深,但流到清州,流到省城,就深不可测了。你知道吗?牛书记可能就是下届的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了。quot; 魏泽西淡淡一笑,说:quot;那你陪我去兜兜风吧。quot; 赵菁菁见他已经从床上下来,穿上了外套,只好也穿上了红色的羽绒服:quot;你真的没事吗?quot; 魏泽西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试了试,尽管还有酒意,但头脑还算清醒。他们一起走出房间,下了楼。县委宣传部的那辆桑塔纳轿车果然正等在楼下,可司机不知跑哪里去了,赵菁菁去服务台打电话找司机。 quot;算了,我们不要车了,你陪我走走好吗?quot; quot;好啊。quot; 刘军正坐在那辆随时准备为牛世坤开道的三菱警车里听歌,忽然看到和赵菁菁在一起的魏泽西,大吃一惊,然后马上掏出手机…… 魏泽西和赵菁菁出了宾馆大门,天空依然灰蒙蒙的,像在酝酿一场大雪。冷空气一吹,魏泽西感到格外的清醒。quot;听说你正在党校学习?是要上去的那种人吧?quot; quot;我?早着呢。quot; quot;对了,金明峡是怎么回事?quot;魏泽西漫不经心地问。 赵菁菁警觉起来,反问道:quot;真不愧是省报记者,消息灵通啊。quot;他们并没有走远,只是顺着宾馆附近的街道随便溜达着。她忽然问:quot;你有正义感吗?quot; 魏泽西一愣:quot;这个问题有点尖锐。正义感每个人都有,但关键在于敢不敢有所作为,特别是与世俗的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quot; quot;你说得很对,虽然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quot; quot;因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希望我做什么。quot; quot;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什么叫适者生存。我只能告诉你,金明峡这下完了。quot; 魏泽西忽然对赵菁菁有点刮目相看了。 9.先礼后兵 魏金池怎么也不会想到,金明峡把包转移给的那个人竟是省报记者魏泽西!他不敢贸然作出判断,在电话里叫刘军过来,当面向他问问清楚。刘军风风火火地来了,魏金池问他:quot;当时的情况你再说一遍,金明峡给他包的时候,你估计会是个什么情况?是不是转移可疑物品?quot; quot;整个过程我没有看清楚,估计不了……quot; quot;那你说,他为什么把包给了那人?quot; quot;我不知道……所以,我一见是那个记者,非常吃惊。quot; 魏金池无可奈何地摆摆手说:quot;你先去吧。quot;并和上次一样,特别交代他quot;绝对保密quot;。 金明峡与牛世坤的关系魏金池猜不透,这个记者与牛世坤的关系他更猜不透!如果这个记者提前把包的事告诉了牛世坤,那他魏金池可是彻底地被动了。他不敢怠慢,马上来到张国强的办公室。 张国强正与王成东在说着什么,见他来了,说:quot;老魏,你来得正好,成东已经把上午带着合同警向省报魏记者道歉的事向我说了,你看事情到这里算完吗?quot; quot;这件事我不太清楚……quot;魏金池现在哪有心思讨论这事,推诿道。 王成东一脸的委屈:quot;说实话我一开始也不太清楚……quot; 张国强解释说:quot;是这样,其实成东也是代人受过。上午李今朝部长打电话找我,问清涧派出所到市里抓人的事——是李瑞局长同意的。可是他们抓人的时候,被那个记者撞上了,发生了不愉快,记者就来讨说法了。这个记者是牛书记的熟人。可是抓人是因为上访,那对农民父子对摊派种植袋料不满,这怎么可以抓人?构不成治安案件嘛!我就让清涧派出所拿出正当的理由,他们说了投毒的事。这样,就只好让主管刑侦的成东出面了。quot; quot;这件事不管算不算完,都要先做做那对农民父子的工作。我看还是你亲自告诉李瑞,上访是公民的权利,但涉嫌投毒是个误会,一定要给人家解释清楚。quot;魏金池说。 张国强点点头:quot;我看就这样吧。成东你先去吧,目前这样的执法环境,大家受点委屈也是在所难免的。quot; 王成东走后,他把目光转向魏金池,说:quot;我看你心里有事……quot; 魏金池就像当初刘军打电话告诉他时那样,神秘兮兮地说:quot;岂止是有事,是大事。刘军刚才打电话说,抓金明峡的时候,他把那个包给了一个人,因为当时没有看清楚,不敢确定。现在看清了,那个人竟是记者魏泽西。quot; quot;你是说他中途把那个包转移给了那个记者?这怎么可能?quot; quot;应该是这样。quot; quot;金明峡为什么要把那个包给那个记者?他们是什么关系?是一时慌乱,还是另有预谋?quot; quot;这些都不清楚。quot; 张国强脸色沉重地说:quot;我说嘛,你给牛书记汇报时吞吞吐吐……好,这是个新情况,你和我都是现在才知道。没有更多的选择了,我们马上去找牛书记,如实向他汇报。quot;说着,他拨通了牛世坤的手机:quot;牛书记吗?我是张国强。我们刚刚得到一个重要情况,需要马上向您汇报。quot;放下电话,他说:quot;牛书记现在宾馆,我们马上过去。quot; 张国强和魏金池来到牛世坤在宾馆的办公室时,牛世坤已经借故把刚才汇报工作的人打发走了,正一个人等着他们二人的到来。他们一进来,关上门,牛世坤便问:quot;什么事?quot; 张国强说:quot;魏政委刚刚得到一个新情况。quot; 牛世坤已经意识到这个新情况与他交办的事情有关,因此屏息静气,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魏金池看了张国强一眼,把这个新情况向牛世坤汇报了一遍:quot;是这样,我们抓捕金明峡的人发现他逃跑时把包交给了一个人,因为当时没有看清楚,不能确定,就没有及时报告。但是刚才,他突然发现,那个人就住在宾馆,是省报驻清州记者魏泽西。quot; 牛世坤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心里却把这帮蠢货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张国强试探着提示:quot;听说,那个记者是牛书记的熟人?quot; quot;算是吧。quot;牛世坤说着,按下了电话免提键,拨通电话后说,quot;你马上过来一下。quot; 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不一会儿,李今朝风尘仆仆地进来了。牛世坤示意张国强把情况再说一遍,张国强只好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李今朝也有些犹豫:quot;这……quot;作为县委宣传部长,他不能不考虑与省报的关系。 牛世坤把身体往高大的皮椅后背上一靠,闭目养神。 气氛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谁也不知道,这种时候,是该表现聪明才智,还是装傻。但沉默也不是办法,特别是作为公安局长,不能对此束手无策。张国强说:quot;我看,是不是李部长你配合一下,我们要对魏泽西进行一次必要的检查。我想,没必要让他本人知道。quot; quot;你们说怎样配合?quot; 张国强说:quot;你把他支开就可以了。quot; 李今朝说:quot;这好办,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就会离开房间的。quot; 气氛仿佛渐渐轻松了下来。牛世坤环视了一下他们仨人,说:quot;金明峡是个什么人?现在叫犯罪嫌疑人,其实就是私藏爆炸物品的犯罪分子嘛!这一点,你们要记住,这是一个基本的认识。那么,对他的可疑行为进行必要的调查,不管涉及什么人,都是依法办案,作为公民都有义务配合公安机关执行公务。魏泽西虽然是我的朋友,但我无权干涉你们执行公务。quot; 说了半天,牛世坤是同意的。大家的情绪渐渐活跃起来。 quot;不过——quot;牛世坤说,quot;你们认为侧面接触的成功率有多大?如果金明峡真的把什么可疑物品交给了魏泽西,他会让你们轻易地得手吗?所以不排除正面接触。当然不能用你们那一套传讯的方式,要说明情况,陈述利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因为事关县委与省报记者的关系,你们的每一步都要及时向李部长汇报。quot;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但针对记者魏泽西的调查方案执行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李今朝要做的话很容易做到,事后也可以装作不知情。公安局就不能不慎重了,他们并不想为这事得罪省报记者,说不定哪一天被他写一篇批评稿捅到省报上就让他们好看了。策略起见,张国强、魏金池当然不愿亲自参与,却又不好向别的副局长说明,可是不说明又如何交代调查的内容和注意事项。最后,魏金池提议:quot;我看,还是让刘军带个人去吧,他对情况比较熟悉。quot; 张国强想了想,点头同意,但强调说:quot;一定让他小心谨慎。不管发没发现可疑物品,都不能留下检查过的痕迹。quot; 晚饭的时候,李今朝来到了宾馆,见魏泽西正在和赵菁菁聊天,客套了几句,说:quot;中午都喝多了,晚上我们出去吃点特色小吃怎么样?我们清川的小吃也别有风味呢。quot; 魏泽西说:quot;正合我意。中午真的喝多了。quot; 三人走出房间,走在最后的赵菁菁随手关上了门。他们走后,刘军和一个人走了过来,他掏出一个身份证,很快拨开了房门。进来以后,他们马上关上门,戴上手套,打开了魏泽西的背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之外,还有一个带背带的皮包。他们检查了一遍,有照相机、胶卷、瑞士多功能军刀、一叠省报社的稿纸,半条香烟等,没发现什么可疑物品。刘军心里发慌,是不是自己看走眼了。再翻,在背包的一个夹层里,果然找到了那个皮包。但打开皮包,除了一些零钱,一本通讯录,两个安全套,什么也没有。难道金明峡就把这些没用的东西交给了省报记者? 他们又仔细检查了房间里所有可能藏匿可疑物品的地方,还是一无所获。刘军又翻看了那本通讯录,确定是金明峡的,但也没有可疑之处。他想了想,把皮包放回原处。不管怎么说,金明峡确实把包交给了他。他们迅速把室内物品恢复原状,走出了房间。 回到车上,刘军马上给魏金池打电话,进行了汇报。 quot;这一回,你看清楚了吗?quot;魏金池话语中带着不悦。 quot;看清楚了。会不会他带在身上了?quot; quot;等我给张局长汇报一下再说。quot; 魏金池又给张国强打电话汇报情况,张国强说:quot;我们是越陷越深了。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让李部长再安排记者去桑拿了。quot; quot;这是不是有点过分。quot; quot;现在顾不上考虑这个问题了。哪怕我们事后专门就此事去市里向魏记者解释。quot; 正在聚仙楼陪魏泽西吃饭的李今朝接到了张国强的电话,张国强建议他陪记者吃过晚饭后接着去桑拿:quot;我让李瑞亲自安排。quot; 李今朝自然明白张局长的意图,心里直打怵。趁赵菁菁去签单的机会,他忽然神秘兮兮地对魏泽西说:quot;魏记者,我已经好久没有放松了,我看吃过饭后让菁菁先回去,我们去洗个桑拿。县城刚开了一家,很不错的。quot; 魏泽西说:quot;免了免了,我对那玩意儿没有兴趣。quot; quot;你想偏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quot; quot;不是那么回事,只是我不喜欢那种地方。quot; quot;偏见,纯粹是偏见。记者嘛,应该多了解社会。quot; 这时赵菁菁走过来:quot;你们说什么呢?quot; quot;没什么,我对李部长说,我想明天就回去。quot;魏泽西说。 quot;你不去清涧了?quot;李今朝问。 魏泽西已经想到即使找到那对农民父子,李今朝也早有安排,又能采访到什么呢?只好说:quot;这次来清川,事情已经很圆满。我还是回去吧。年底了,你们也很忙。quot; quot;无论如何,我和小赵要陪你去看一下那个溶洞。quot; quot;我看,下次吧。quot; quot;唉,既然来了,就去看一看嘛。quot; 赵菁菁说:quot;李部长一片盛情,你就别推辞了。quot; 魏泽西只好同意。 李今朝和赵菁菁陪魏泽西回到宾馆房间。一进门,魏泽西忽然感觉到气氛有点异样,但也说不清是哪儿不正常。再看自己的包,他走时背包带是放在背包上的,而现在耷拉在那里。难道是服务员进来了吗?这个宾馆魏泽西已经住过多次,除了上午打扫卫生,一般情况下服务员是不会随便进来的。他感到有点莫名的愤怒,原来他们一直在怀疑他!当然,他们有理由怀疑,谁让他不请自来呢!但想到金明峡给他的那个包其实什么也没有,采访的录音笔随身带着,他们又能把他怎么样? 三个人坐下后,闲聊了一会儿,李今朝说:quot;要不,我叫几个人来,晚上搓麻将?quot; 魏泽西说:quot;不好意思,我不会。你见我什么时候打过麻将?quot; quot;如果是这样,就算了。我呢,主要是想陪你玩好。你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上午还要一起去看溶洞呢。看完了溶洞再走。quot;李今朝说着,站起来,quot;菁菁是不是再陪魏记者说说话?quot; 赵菁菁笑了一下,说:quot;既然领导都让魏记者早点休息了,那我也就不打扰了。quot; quot;好,好。大家都早点休息。quot; 李今朝与赵菁菁告辞出来,看见有便衣在走廊的另一端游动,看他一眼,进了房间。李今朝装作没看见,对赵菁菁笑说:quot;我觉得魏泽西对你有点意思。quot; 她脸一热:quot;说什么呢!quot; quot;好感总是有的吧?quot; quot;逢场作戏罢了。quot; 说着,已经走到了宾馆的院子里。李今朝的口吻突然一变,说:quot;那么,好。就算是逢场作戏吧,你继续把戏演下去,看他到底来清川干什么。这是政治任务。quot; quot;他不是都对你说了吗?quot; quot;还有没说的呢,全靠你了。quot;李今朝说,quot;我让车送你,你先回去休息吧。quot;之后,去向牛世坤请示如何正面接触魏泽西。 第二天一大早,李今朝和赵菁菁来陪魏泽西吃早饭,然后去看那个溶洞。魏泽西不想去,可这是已经安排好的。不知不觉之中他又被安排了。 赵菁菁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呢大衣,白围巾,像20世纪30年代的女大学生。吃过早餐,临出发时,李今朝突然说:quot;上午要开常委会,我不能奉陪了,只好让赵菁菁陪你了。quot;他特别交代赵菁菁:quot;魏记者可交给你了。quot; 溶洞就在清涧乡,距县城40公里处。沿清川河溯河而上,过了乡政府所在的清涧村,进入一条峡谷,半个小时的车程就到了。司机已经多次来过了,不愿上山,宁愿在山下寂寞地等着。魏泽西和赵菁菁沿着灌木丛生的羊肠小路往上爬,山坡陡峭,他不时地回身拉她一把。终于走到洞口了,因为还没有来得及开发,洞中没有照明设施,一个巨大的黑洞俯视峡谷,面向苍穹,展现出一种大自然的神秘与恐怖。他们一人拿了一个加长的手电筒,踩着滑腻腻的道路相互照应着向洞中深入,洞里怪石林立,钟乳石倒悬,确有一种探险的惊心动魄。他们怀着探幽的好奇,壮着胆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大概在离洞口100多米的地方,他们竟然发现了两具骷髅,赵菁菁当时就吓得半死,抱住魏泽西说什么也不敢再往前走了。至此,她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也不关心能不能完成政治任务,而是把自己彻底地交给他了。 魏泽西扶着她往外走。回来的路因为已经走过,加上害怕身后的鬼魂,似乎比进去时快,渐渐地他们看见了光明的洞口。走出溶洞,空旷的山上就他们两个孤男寡女,受了惊吓的赵菁菁依偎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长长的围巾从她的雪颈上滑落,拖曳在荒草萋萋的地上,她星眼朦胧,似醉非醉,极尽缱绻。她不知道是因为接受了李今朝的暗示,还是自己不想放过这次机会。此时,机会已经在眼前,她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实。她在省城上过三年大学专科,在开放奢靡的校风中早已体验过青春男女的风花雪月,并非山区县城深藏闺中不开化的女子,不见得有了情爱、性爱就非嫁不可。既然爱情与婚姻是同样的可遇而不可求,那么此情此景,面对她心仪的人,她是愿意的,哪怕是受人指示将自己沦陷。她红唇微翕,甚至她那美丽的眼睛里溢满了渴望的泪水。两个人的山上很静,冬天的灌木丛下面落叶遍地,上面乱云飞渡。魏泽西感觉到那一片潮水正向他汹涌而来,他抱紧了她。他是喜欢她的,但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擦去了她眼睛里的泪水…… quot;我们回去吧。quot; 她冷静了下来,点了点头。 他们相扶着,一道下山。再往下走几步,就要踏上清川河滩了,李今朝的专车已经近在咫尺,正在那里等着他们。她突然站住:quot;魏泽西……万事要谨慎。quot; 魏泽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quot;我知道。谢谢你,菁菁!quot; quot;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说实话,我真不想在这小县城待了。这地方……叫人窒息。quot; 魏泽西太理解她的想法了,如果她是另一种人,也许会以为在县委宣传部工作感觉还不错呢。他说:quot;那就努力吧……努力走出这个地方……quot;然而现在的人事调动没有关系几乎寸步难行,生活就是这么世俗而又势利,他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多么无能为力而又虚伪。quot;你有亲戚在市里吗?quot; quot;有一个姨,姨父还在市委组织部呢,但市里的单位不好找,否则大学毕业也不会把我安排回县里了。当初,他说先工作着再说,可哪有那么容易啊。quot; quot;你姨父是谁呀?quot;同在市委大楼办公,组织部的人他应该不陌生。 quot;吴延昌。quot;她平静地说。 魏泽西一听就泄气了,吴延昌是那种不善于权术和钻营的人,在市委组织部20多年,快退休了,还只是一个无职无权的组织员。看来,只有另一条路,那就是婚姻了,嫁一个在市里工作的丈夫,但这么说太伤一个女孩子的自尊。忽然,他想到杨光,他是市委组织部出来的,曾经和吴延昌是同事,如果他和那个内勤还没到那一步,赵菁菁其实更合适。但他想了想,说:quot;等等吧,也许冥冥中有人在等你。quot; 赵菁菁笑了笑说:quot;谢谢。听到安慰的话总比听不到好。quot; 魏泽西也笑笑。 回到县城,李今朝正在宾馆的房间里等着他们。桌子上放着两条玉溪烟。李今朝问:quot;怎么样?感觉还可以吧?quot; 魏泽西说:quot;还不错。quot;顺便又说了看到两具骷髅的事,建议宣传部向有关部门反映一下。 李今朝说:quot;我回头转告公安局和文管会。quot;他看一眼赵菁菁,见她似乎很累,没什么表情,说:quot;赵菁菁累了吧?你先叫服务员开个房间休息一下,中午陪魏记者吃饭。quot; 赵菁菁拿起大衣说:quot;那我先去了。quot;又看着魏泽西,quot;再见,魏记者。quot; 魏泽西尽量微笑着朝她摆摆手,他忽然感觉到他们可能真的要就此告别了。 赵菁菁走后,李今朝对魏泽西说:quot;牛书记专门交代,给你送两条烟……另外呢,还有一件事,希望你配合一下。quot;魏泽西不露声色,等他往下说。quot;是这样,今天上午你们走后不久,公安局来找我,说金明峡因涉嫌犯罪已被刑事拘留,他被捕前把一个包给了你。我说这怎么可能,可他们说有证人证明。当然,他们只是来找你问问,了解一下情况,不存在传讯什么的。你看?quot; quot;你这是先礼后兵?quot; 李今朝有点尴尬,quot;只是配合一下,配合一下。quot; quot;他们不是已经秘密搜查了吗?quot;魏泽西冷冷地说。 李今朝吃惊地说:quot;你说什么?不可能!quot; 魏泽西已经想到李今朝不可能不知道,但没有想到他会矢口否认,而且态度如此坚决。既然他如此,公安局也会否认的。追究这个问题已经没意思。他说:quot;你叫他们来吧。quot; 李今朝打了一个电话:quot;我已经跟魏记者说好了,你们来吧。quot; 不一会儿,魏金池和一个人十分客气地进来了。李今朝介绍说:quot;这位是魏政委,刚好和你是一家子;这位是刑警队冯大队长。quot; 客套了几句之后,魏金池再次说明来意。 魏泽西说:quot;是有这么回事。但在你们证明金明峡有犯罪嫌疑之前,我不能把他交给我的物品转交给任何人,尽管我并不知道他交给我的意图。换句话说,这是一个人起码的信誉。quot; quot;对,对。不过金明峡确实涉嫌犯罪。quot;魏金池说,并让冯立云出示刑事拘留手续。 魏泽西看过之后,起身把那个皮包从背包里取出来,交给魏金池:quot;请清点一下,给我一个扣留清单。quot; 冯立云打开了包,一样一样进行了清点,然后出具了一张扣物清单。 魏金池笑说:quot;魏记者,非常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不过,不会遗漏什么吧?quot; quot;谢谢你的提醒。我为我的行为负责。quot; quot;言重了,言重了。quot; 李今朝打圆场地笑说:quot;到吃饭时间了,有事酒桌上说。为了答谢魏记者对公安工作的理解、支持和配合,今天魏政委请客。你们先去,我去看一下牛书记,如果他中午没有特别安排,是要亲自给魏记者敬杯酒的。quot; 魏泽西想说什么,魏金池已经上前拉住了他的手:quot;今天我们有幸见面,也算是不打不成交嘛!quot; 魏泽西说:quot;我们打了吗?quot; 大家都朗声笑起来,一起走出房间,下楼去餐厅。李今朝让服务员叫一声赵菁菁,服务员说:quot;她走了,没要房间啊。quot;李今朝愣了一下,随即进了牛世坤的办公室。牛世坤正在看当天的《清州日报》,头版上有一篇题为《旧貌换新颜》的表扬清川的文章。 李今朝不顾打扰牛世坤的阅读兴趣,说:quot;正面接触过了,还是什么也没有。quot;接着把详情叙说了一遍。 牛世坤放下手中的报纸说:quot;金明峡不会是聪明到了让我们虚惊一场吧?这个王八蛋!quot; quot;也许,他晕了头了。我想魏泽西即使不讲情理,也不能不懂法吧?quot; quot;你先去吧,午饭我不作陪了,还有那个电视报记者。我过去给他们敬杯酒。quot;牛世坤说。 午宴由公安局和广播电视局的领导为主作陪,李今朝主持,说为魏记者和张记者饯行。赵菁菁果然没有来。牛世坤中间过来与大家碰了杯。午饭后,李今朝象征性地挽留了一番,又送了一大堆土特产和一篇全面展示清川县巨大变化的稿子,然后派车把魏泽西和那个广播电视报的记者一起送回清州。 上车以后,魏泽西笑说:quot;我们可是殊途同归。quot; 电视报记者说:quot;我到清川时,一下车就在县委门口看见了你,因为我们只见过一次面,不敢认,后来随口问起了李部长……quot;说着,递上名片。 原来如此!魏泽西接住名片,看了一眼:张明哲,心里直恨他多嘴,说:quot;啊,我当时也是刚刚下车。不过,我是坐公共汽车来的。quot; 张明哲不好意思地笑笑。 车到清州,先经过市委,魏泽西下了车。谁知第二天,张明哲打来了电话,说他的东西掉到车上了。魏泽西知道他说的是放在车上的那些土特产,不过两条玉溪烟他装包里了,他并不想要那些土特产,说:quot;先放你那儿,或者随便送人吧。quot; 张明哲说:quot;那哪行,我回头给你送过去。quot; 这个电话又使他想起了这一次不同寻常的清川之行,真是明里暗里黑白两道通吃。 10.送温暖 第二章 10.送温暖 清州市以前只是一个县级市,那时候县级市很少,是县级市的一般都是地委、行署所在地。人们已经习惯了把地图上这么一块有城市、有村镇、有山、有水、有平川的地方叫清州地区,而地区中心位置的一个小红点才是清州市。撤地建市以后原来的清州地区都成了清州市了,原来的清州市以清川河为界分成了东、西两个区。撤地建市以来,最大的变化就是城市建设突飞猛进,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广场草坪和很多看不懂的城市雕塑不断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后来,全国上下都在搞开发区,清州市又在清川河下游圈了一块地,平地诞生了一个新区——经济技术开发区。社会财富向城市日益聚集的同时,市区的人口也一下子翻了一番,进入百万人口城市的行列。 进入阳历2月,农历春节眼看就快到了,市区大大小小的建筑工地一个个偃旗息鼓,民工们都回家过年了。各企事业单位,无论是国营还是私营,包括党政机关,人心已经像放飞的风筝收不住线了,城市转眼之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市场,购物的人们熙熙攘攘,大大小小的商店门口摆出了装点节日气氛的气球、灯笼、春联,一派喜庆的样子。加上商家各种各样的促销活动,高音喇叭震天响,满世界一片喧嚣。然而当公仆的就不一样了,他们还得想着老百姓,每到年关,就该给贫困户、下岗工人送温暖了。于是,从市里到县里,四大班子领导统一行动,很是忙活了一阵子,就连一些连年赤字的县财政,也不得不破点财了。稳定压倒一切,关心群众疾苦是各级党政领导的根本。市委甄书记在大会上说了,虽说现在人民群众的生活好了起来,但天灾人祸还是有的嘛!如果什么地方出现贫困户因过不了年而上访的事件,党政领导就地免职。何况今年的春节又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春节,清州市第三次市委换届改选大会的筹备工作已经基本就绪,会议召开的日期——正月十五过后第二天,即2月21日。这是清州撤地建市以后的又一次重大政治事件。甄书记还说,今年春节,各级领导干部不提倡到上级家里去拜年,更不允许借过年之际行贿受贿。但据预测,今年春节将是最繁忙的一个春节。政治其实就是人事,职务可望升迁的人肯定是闲不住的。 在新的市委常委班子中,牛世坤将是唯一由县级晋升副市级的常委,是这次大会最大的受益者。对他来说,他并不担心上边,凭资历,他已经在县委副书记、县长、县委书记的任上干了8年。论政绩,市委领导的赏识就是政绩。论年龄,他今年48岁,如果这一次不能跨入市委领导的门槛,他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是最后的机会,而一旦赢得这次机会,踏上一个新台阶,就又是一番天地,无限风光在险峰啊。 牛世坤为了送温暖的事,整整忙了一个星期。于是清川电视上牛世坤像一个慈祥的父亲怀抱脏兮兮的小孩,或像一个孝子依偎在老人身边的镜头频频出现。而且今年,他出手特别大方,亲自带领县长等人给全县重点贫困户每户送去一袋面、一袋米、一桶油、20公斤肉,外加200元人民币。他还特别关照,让清涧乡党委书记亲自带人给那对上访被魏泽西撞上的农民父子送温暖。往下送过温暖之后,牛世坤又到市里走动了一圈儿,整体感觉不错,上级领导对他的工作是满意的。但也有告诫:竞争激烈啊,市公、检、法三巨头各有优势,是市委主要领导坚持要从县里提拔一个上来的原则使他独占鳌头。这一回,他担心的不是上边,反倒可能是来自下边——他治理下的清川县。尽管他已经习惯了对上面负责,但真的到了决定仕途命运的关键时刻,下面的政通人和,保证后院不能起火同样重要。这时候牛世坤才有可能静静地反思他在任清川县委书记近5年来的工作。他在工作作风上是霸道了一些,处理、得罪了一些人。至于廉政方面,总之,不出事就是廉洁。还有生活作风问题,现在谁还去管男女关系上的事?周瑜打黄盖——一家愿打,一家愿挨,更何况是各得其所的事……还有什么呢? 为了平安撤离清川,让清川人民过一个安静、祥和的春节,牛世坤已经专门召开了政法部门领导会议,加强治安防范,严厉打击各种违法犯罪活动,要求公、检、法快捕快诉、快审快判一批违法犯罪分子,要让金明峡等威胁社会治安的不安定分子春节在监狱里过,要形成一种威慑。政法工作由主管政法的书记、政法委书记协调。会议之后,法院已经快审快判了一批。同时,牛世坤还特别交代余长水,要密切注意金明峡的动向,通过他在押期间的一言一行,从侧面了解那盘录音带是否真的存在。 无论如何,金明峡现在倒不必担心了,一个阶下之囚,凭空说什么也没有人相信。市委不会因为一个罪犯而放弃一位市委常委的政治前途,何况这也是有风险的。这么想来,似乎没有什么真正可以让人担心的地方了。灿烂辉煌的仕途正向牛世坤展现美丽壮观的前景…… 清川的经历就要画上一个句号了。腊月二十八再开一个县委直属机关团拜会他就要打道回府到清州上任了。然而,那个似有似无的录音机才真正是牛世坤政治生命乃至整个人生的一颗定时炸弹,一只记录着他不可告人的秘密的黑匣子。但愿是一场虚惊。有时候过多的担心恰恰是庸人自扰的表现,而侥幸心理却是一个成大事者的大将风度。牛世坤偶尔也有这种自信,他相信他的仕途最终会一帆风顺。 这种自我安慰的心理使他又突发奇想,愿意保留这个随身听,随身带着,没事的时候打开听听。不仅仅是因为其中暗含着从政的经验、教训,值得他一生吸取,而且蔡琴的歌声确实好听。 在县里,像县委书记这样日理万机的人物,能有闲暇听流行歌曲也算是一种雅兴。贴身的同僚们如李今朝等,已经甚感惊奇,却不知其来龙去脉。此时,坐在宾馆豪华舒适的办公室里,牛世坤打开抽屉,取一块水果糖放进嘴里,他发现硕大的橡木办公桌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音箱,蔡琴的歌声在低沉的共鸣中响起来—— 这一片枯叶, 在眼前飘落, 在深思之中, 我更多迷惑, 是不是秋叶在暗示我, 一片枯叶代表着什么? …… 一遍遍地谛听,牛世坤最初像被蔡琴一次次地取笑、戏谑的感觉渐渐淡去,同时有一种莫名的沉醉冉冉升起,仿佛他的灵魂也随着这歌声在地狱与天堂之间沉浮。他甚至无数次地自问自嘲:这是我牛世坤吗?太小儿科了嘛! 也许,这将是一个高枕无忧的春节。 这时候有人敲门。牛世坤有点不高兴地看着门口,伸手关掉随身听,正襟危坐道:quot;进来。quot; 进来的是李今朝。他看了一眼牛世坤,默默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牛世坤要走了,几年来,李今朝鞍前马后为他效忠,临走总得给他留下一句话吧?牛世坤已经感觉到了什么,脸上浮出笑容,关切地问:quot;今朝,有事?quot; 李今朝忽然抬起头,望着牛世坤,一脸的激动和伤感,说:quot;牛书记,过了年,你就要走了,我这心里……quot; 牛世坤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也是人之常情,人的感情和欲望怎么能分得开呢?他说:quot;谁说我过了年就要走了?不是还有十五吗?我就是真的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别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就是不跟,从常委到副书记,也是顺理成章的事。quot; quot;牛书记,我是有这个想法,不过……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为你工作了。quot;李今朝眼睛里似有泪水涌动。 quot;是呀,人非草木,岂能无情?算了,不说这些酸辣吧唧的话了。quot;因为感动,牛世坤口随心想地说道,quot;你的事我已经想过了,要不,这次大会先争取参加一下,看能不能弄个候补委员。你先到市里走动走动,需要我出面打招呼的时候再说。记住一条,为谁工作都是为党工作,要绝对忠诚、绝对服从。quot;牛世坤说着,打开抽屉,拿出一条中华烟,quot;好了,这条烟你拿去抽吧,我也忘了谁送的,我不抽烟嘛。quot; 李今朝走过去,双手把烟接住。 又有人敲门,是宾馆服务员送来了今天的报纸。牛世坤只留下《清州日报》,其他的报纸顺手递给了李今朝。牛世坤匆匆浏览了一下报纸的标题,今天没有清川的消息,这使他有点不悦。不用说,省级以上的大报也不会有。蓦地,他想到了魏泽西。他走的时候,有些不愉快,而且来清川的目的不详,始终都是一个悬念。他说:quot;今朝啊,节前就不用说了,春节上班以后,《清州日报》要天天有清川的消息。你要认真策划一下。quot; 李今朝说:quot;我已经专程到报社做过工作了,稿子也送到了有关人手中。quot; quot;还有那个魏泽西,我觉得有必要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上次他来,我们是不是有点对不住他呀?金明峡要把包塞给他,他也没办法,他基本上可以说是无辜的。quot; quot;发生了那种事,他应该可以理解吧?quot; quot;话虽这么说,礼我们应该走到。春节前时间不多了,我们回头也去看看他,给他送一点温暖。quot;牛世坤看了看表,用商量的口气说。 李今朝已经多少感觉到了牛世坤的变化,近来他变得随和多了。尽管,用的是随和的态度,但说出的依然是命令。 牛世坤又问:quot;家里好吗?quot; 李今朝点点头。 牛世坤嚼起一块糖果,今天很想和他聊一聊,于是不无感叹地说:quot;其实呀,我们这些人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平时忙,哪想到家人,只有快过年了,才想到他们。我女儿放了寒假回来,我还没见过她呢。她大学毕业打算出国,想去日本,我想送她去美国,她爷爷就是日本人炸死的,去什么日本!还有老家的母亲,父亲去世后,我已经很久没有看望她老人家了。quot; 李今朝想说你不是刚从市里回来吗,难道没回家?又想说我儿子今年没考上大学,那小子不争气,想想不合适,不敢和牛世坤攀比,就什么也没说。 牛世坤笑了,说:quot;我也是几过家门而不入啊。quot; 李今朝想说牛书记忙,想想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好。因为这忙,不全是在为人民服务。 牛世坤看出了他的敷衍,也就不想再和他聊下去了。这时他又想到了那个似有似无的录音机。如果它真的存在,总有一天会出来作祟的。可是在此之前,他竟然只能坐以待毙! 11.定时炸弹 春节临近,各级领导送温暖活动自然成了报纸、电视的主旋律。从中央到省里,从清州市到各县、区,领导干部们马不停蹄地出入贫寒百姓家,送米送面,问寒问暖。这是一年的尾声,接下来就是看中央电视台春节文艺晚会了。过年的气氛就这么被渲染起来了。送过温暖之后,市委、市政府一般不会再有什么重大新闻。人们都忙着准备过年,也顾不上对电视品头论足打什么热线电话了,除了平常的社会新闻,再弄些肥皂剧播放,同时再插播一些广告就可以了。因此,忙碌了一年的电视台也忽然变得清闲了起来。只有台领导忙着打电话给大家办福利。电视里上上下下都在送温暖,台长们也不能落后,他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到社会上为辛勤工作了一年的同志们quot;化缘quot;。 电视台对社会的影响力很大。有影响就有利益,台里每年的年终奖金虽然不算太多,但从社会上quot;化缘quot;来的各种战利品不少,而且是马拉松式的,可以一直持续到大年三十。所以,台里的人除了爹死娘嫁这样的大事非回去不可,一般都必须坚守岗位,等着分东西。真是一片忙碌的大好气象。 高伯成和台里许多人一样,在这一段日子过得挺惬意。妻子放假了,家里有人做饭,把他伺候得很周到。台里的工作也不忙,每天去晃一圈儿,领领东西,等到大年三十就可以满载而归了。这期间还可以在家写稿突击赚点外快。而在低一级的城市,像他这种业余写手,只不过是小打小闹。据说在省城,在北京,都栖息着一大群这样的写作高手,他们没有单位,自称自由撰稿人,纪实加杜撰,采访兼抄袭,然后天女散花般投寄或发邮件给国内大大小小的报刊,广种薄收,收入不菲。还有的专门撰写稀奇古怪的所谓纪实故事,投给国内有名的几家千字千元的杂志社和报社,收入更加可观。高伯成羡慕归羡慕,但他总觉得没有个单位,像没娘的孩儿,无依无靠的日子也让人感到凄惶,何况电视台在社会上的名声还不错,说起自己是电视台的,还挺牛,那种高接远送、经常出入上流社会的生活更令人满足。 然而,在这幸福的日子里,也有许多烦恼。电视台是目前社会上人员最庞杂的单位,除了行政事业正式在编人员,还招聘了许多人,换一句话说,招聘的杂牌军人数要比在编的正规军的人数还多。而招聘的这些人更是形形色色,从每日新闻的女播音员喻北北到许多文字记者、扛摄像机的记者,诸如高伯成之类的业务骨干到擅长拉广告的各色人等,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正因为如此,工资福利也有所区别。正式人员一个档次,聘用人员中的专业人才和对电视台有贡献的(比如广告拉得多)人员一个档次,还有那些混混和勤杂人员,又是一个档次。 上午,台里发了奖金,财务科一人制作了一个红包,虽然这是秘而不宣的事,但其实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正式人员每人3000元;聘用人员中的专业人员每人2000元,比如喻北北、高伯成等人;混混与勤杂人员每人1000元。奖金少的,嘴上虽不说什么,说也没用,但心里未免有点不是滋味。何况有些正式人员,凭关系进来的,连混混都不如,纯粹是来吃大户的,却照样享受着一等公民的待遇。尽管如此,大家普遍还是认命。如果心理不平衡,就想别的办法吧,堤内损失堤外补。接着,台里又发苹果,一人一箱,一视同仁,欢乐的气氛很快湮没了奖金不均的不愉快。 台领导再接再厉,下午一上班,又通知发鱼。鱼是副台长郑建新从青岗水库quot;化缘quot;来的,绝对是没有污染的绿色食品,市场上要卖到5~6元一斤,而且还可能上当受骗买的是假冒鱼。电话里通知全体人员,让他们各带塑料袋,以部室为单位在大院里等候,人人有份,皆大欢喜。消息传开,整个电视大楼倾巢出动,汇集在quot;清州电视台quot;5个龙飞凤舞的霓虹灯大字招牌下等待着分享战果。分鱼的场面大家去年已经经历过,以部室为单位过称,然后每人捐出自己的塑料袋,按人头分等份儿,分完了,各拎一份回家。晚上,家家户户将鱼开肠破肚并拾掇好放进冰箱,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可是今年,因为山高路远,拉鱼的卡车出师不利,半道上一只轮胎炸了胎,迟迟不到,大家在寒风中已经等得太久,到现在还没闻到鱼腥味。这时,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让大家到丰华食品城2号仓库领油,据说还有一件清州老窖酒。动作要快,人家也要放假,过期不候。于是,等不及鱼的人们呼啦一下,各自奔向各自的交通工具,或骑自行车或驾机动车奔丰华食品城去了。 交通工具同样显示着主人的身份,有本事有能力的都驾着自己来历不明的汽车,而骑摩托车的就要看谁的车牌照号码好了。骑自行车一族没什么可讲究的了。年纪大的骑自行车图个方便、安全,还能顺便锻炼身体。年轻的骑自行车不是没本事,就是刚来不久,还没在社会上打开局面。不同的交通工具有不同的性能,出门的时候大家还一溜烟,不一会儿,就显出档次来了,汽车、摩托车转眼之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骑自行车的也因为年龄、体质不同而渐渐拉开了距离。 高伯成年轻力壮,是骑自行车赶到食品城的第一人,而机动车一族已经捷足先登,只见车不见人。偌大一个食品城,人群熙攘,万头攒动,来的都是客,谁也不知道2号仓库在哪儿。好不容易问清地址,高伯成七拐八拐地来到食品城后面的仓库,远远地看见先到的人右手提一件酒,左手拎一壶油正往自己的车上装。再往远看,一间仓库的门敞开着,那里果然还堆放着许多油和酒。眼看着机动车满载战利品绝尘而去,骑自行车来提货的高伯成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自己不需要各级党政领导访贫问苦送温暖,没什么可自卑的,用力蹬车过去,一个旋转,潇洒地刹车下来,彬彬有礼地问两个穿着光明食品厂工作服的女职工:quot;请问,这是2号仓库吗?quot; 对方很热情地回答:quot;是。您是电视台的吧?quot; quot;是。谢谢你们了。quot; quot;不用谢!要谢就谢我们老板吧。quot; quot;谢谢老板,也谢谢你们——都有什么?quot; quot;花生油是我们生产的。酒是我厂特别赠送。quot; quot;其实,你们只送自己的产品就可以了,你们老板太客气了。quot; quot;我们按老板的指示办。quot; 高伯成想等着人家给他拿自己再动手,可是人家按照老板的指示办,老板没说让她们帮他们搬,于是就是不给他拿,他只好自己动手了。他先提了一件酒,他想春节回家把这件酒给老父亲带回去,老父亲指不定心里怎么乐呢。他把酒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捆好,一边想着如何带那壶油,一边走过去拿油。同时又想到可能还得给人家签个字,所以走过来的时候,顺便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了笔,quot;在哪儿签字?quot; 那两位女工警觉地看着他:quot;签什么字?拿票来。quot; quot;什么票?quot; quot;你到底是不是电视台的呀?quot; quot;我怎么不是呢?quot;高伯成忽然意识到,这项福利可能只有台里的正式人员才有,马上说:quot;对不起,我忘带票了。不过,我确实是电视台,不信……quot;他红着脸,慌忙掏出了一张名片让她们看。 她们不看,说:quot;我们只认票——是我们厂发给电视台的。quot; quot;那算了,我回去拿了票再来取。quot;说着,只好走过去,把已捆在自行车上的酒重新搬回来。他不敢看她们的脸,尽量低着头,准备灰溜溜地撤退,却又听到她们在他身后取笑他说:quot;我们等着你啊,不见不散!quot; quot;电视台诈我们也罢了,还有拿着名片来#039;名骗#039;的。哼!quot; 她们说话的语调充满了世俗的轻蔑和quot;我们也不是那么容易被骗quot;的自豪。也许,还发泄着对电视台敲诈勒索他们厂的不满。要知道,作为光明食品厂的职工,辛辛苦苦干一年,年终福利每人也不过一壶油——可那一件酒就是5壶5千克装的花生油换的! 可高伯成这时候哪顾得上去理解她们,不给就不给,还说他是骗子!他冷不丁站住不动了,真希望自己像一个真正的泼皮无赖那样,反身过去,左右开弓给她们一人一耳光,然后说:quot;你们他妈的说清楚,谁是骗子!quot;但羞辱终于超过了愤怒,名片在这里不管用是一个基本的规则。谁知恰恰这时候,台里那些骑自行车的老弱病残也赶到了,高伯成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匆匆骑自行车夹着尾巴混入了人群。几秒钟后,他混迹于无数陌生的面孔中间,已经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了。不过很快,他便想通了,也没什么。仔细想想,自己没有招摇撞骗过吗?自己在许多不同的场合,难道不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吗?那都是些什么样的嘴脸?只是,大家都差不多,从没有人当面揭穿……而且,在电视台混了许多年,他应该想到,像这种比较贵重的福利一般是不会有他们的份儿的,他只是电视台的二等公民,他利令智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 没有油和酒,还有鱼嘛。这么想着,他心里又升起一片温暖,顶着寒风,顺着来路骑自行车又回到了视台。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刚到电视台门口,看到的却是一幅惨不忍睹的景象—— 大院里满地是水,遍地是鱼鳞,一条条不到两寸长的死鱼躺在腥味还没散尽的寒风中。高伯成的心一下子冷到了极点,屈辱、愤怒涌上心头,他楼也没上,骑上自行车,掉头回家去了。 眼前的世界并没有因为高伯成没有领到酒和油,没有分到鱼而显得垂头丧气,城市的街道上仍然到处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高伯成骑自行车穿越半个清州,回到了他在郊区杨店临时租居的院子。他们来到城市,郊区农民多余的房子便成了他们的归宿。房子虽是两室一厅五层楼房,表面上看与城市的楼房没有任何区别,但愚昧的农村人却不知道在房子里设计厕所。公用的厕所建在楼下院子里的一个角落,因为他们还有菜地,肥水不能外流。高伯成推车走进大铁门,把自行车放好,锁上,向那个角落走去。其实这时他并不是非撒尿不可,但考虑上了楼之后想撒尿还得下来,就想把这泡尿提前预支了。 他走进厕所,首先看到的却是张明哲。 quot;啊,你也在这儿啊。quot; quot;啊,你也来了啊。没上班?quot; 这就是农村,虽与城市只有一条马路之隔,但室内没有厕所便与城市大相径庭。但退一步再想想,杨店靠着自己的天时地利,是清州最有名的都市里的村庄,能在这里租得起房的,大都是有单位租房补助的国家公职人员和他们这种在新闻单位打工且有外快的文化人,一般的打工族,谁能支付起每月300元的房租。据高伯成所知,清州四大媒体的招聘记者,大都租房居住在杨店。因此,在打工族里,能住杨店,就比较quot;洋蛋quot;(意为牛*);住进杨店,就没有人小瞧。 高伯成的妻子陈艳艳在一家公司做打字员,公司放假以后,除了在家做专职妻子外,就是等着高伯成放假后一起回清川老家。他们都是清川人,虽然一个在文庙镇,一个在城郊乡,却相距不远。正因为是清川老乡,他们在清州才走到了一起。那时候,高伯成高中毕业,高考没考上,是自费的大专生,即使是自费的大专生,毕竟在省城见过了世面,他再也不想回老家那个穷县了。他来到清州后,开始找工作,大小公司都干过,常常是一个月的工资在交了房租后就不够吃饭了。因为穷,他才经常到那个叫quot;天下第一碗quot;的烩面馆去吃两块五一碗的烩面。因为经常吃烩面,就认识了在烩面馆当领班的陈艳艳。陈艳艳果然是深山出俊鸟,人长得不但水灵,而且身材也好,一身领班的打扮颇有几分动人之处。那一天晚上,高伯成照例要了一碗烩面,正吃的时候,陈艳艳给他送来了一盘小菜。他有点受宠若惊,马上说谢谢。 陈艳艳说:quot;你是老顾客了,不想再要点别的什么了吗?quot; 他觉得她普通话说得不错,但毕竟不是先天的,就问:quot;你家不是市里的吧?quot; 她反问:quot;你好像也不是。quot; 他如实相告:quot;我是清川人,在省城上的大学。quot; quot;噢,你是大学生?我也是清川人。quot; 就这样他们渐渐好上了。后来,高伯成招聘到了电视台,认识的人多了,就通过关系把她调到一家效益不错的公司当了电脑打字员,月工资600元。陈艳艳年终奖发了1000元,还发了两壶油、一箱苹果。 高伯成开门的时候,陈艳艳听到了钥匙插入的声音,想他可能拿着东西,赶紧去给他开门,却见他两手空空,一脸的愠怒。 quot;怎么了你?quot; quot;收拾行李,回家!quot; quot;到底怎么了?你不是说要加班到年三十的吗?quot; quot;哪那么多废话!谁爱加谁加,老子不加了!quot; 听得出来,他是在台里受了气。她在公司,因为丈夫是电视台的记者,备受姐妹们羡慕,哪里会想到丈夫也有受委屈的时候。反过来,她从服务员干到领班,什么委屈没受过,只是那些委屈都是小人物的委屈,想开一点,认命,就过去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越往上边,遇到的委屈越大,特别是像高伯成这样有一定文化的专业人才,还要面子,要尊严,一点儿委屈就让人无法承受了。 高伯成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继续生闷气。 陈艳艳给他沏了一杯茶,劝他道:quot;算了,万事想开点,我现在已经很知足了。quot;她依在他身边,继续说:quot;想那时,我哪里敢想现在的日子。租着两室一厅的房子,普通城市人家有的,咱们也有。听话,咱还是上班去吧。quot; 他看着她,她还是那么漂亮,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她善解人意。按说,他也该知足了,家有娇妻,银行有存款,还想怎么着。他拍拍她的肩,说:quot;没事了,班是不用加了,我们放假了。准备准备,我们明天就回家。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乡。quot; 陈艳艳放心了,开始准备行装。还有单位发的东西,也要打包带回去。过年了,双方父母那儿都得送点贺礼。 高伯成走进了书房,他也要准备一下。没写完的素材要带回家去写。家里没电脑,就先把草稿写出来,等来了之后再用电脑打一遍。他打开抽屉,整理书和杂志,在一本《中国各阶层分析》的书下面突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这东西他见报社的记者拿过,是个比较先进的录音机之类的设备。但电视台的记者好像还没用这玩意儿,电视台的记者一般都扛着摄像机采用同体声录音。他渐渐地想起来了,那一次,他好像和一个建筑公司的人一起吃饭,可能喝多了,在出租车上捡到的。他怀着好奇的心理猜想着他的主人可能也是一个记者吧。接着又莫名其妙地想听听这位同行采访到了什么,没准儿可以发现一个新闻素材写一篇稿子。他有无数的理由想听一听这支录音笔里都录了些什么,更有一种窥探别人隐私的冲动。他想如果把这个装置放在某个重要的地方,过一段拿出来听听一定很好玩,比如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高级饭店的房间。于是,他轻轻地走过去,把书房的门锁上。他研究了一会儿,确认那个红色的按键可能是开关。他隐约想起来了,他捡到它的时候把它按了一下。现在,他再次把它按下去。 录音笔发出微弱的咝咝声,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底气十足的声音: quot;好,好。我马上过去。quot;(好像在接电话,声音较大。) (静音) quot;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们需要相互理解。quot;(还是刚才那人的声音。) quot;牛书记,我其实还是问我那事。quot;(另一个人的声音。) 牛书记?哪个牛书记? quot;我知道,可万事都需要个时机对吧?你可能不知道,我也没想到,你会在其他几个书记那里大打折扣。quot; quot;那是因为我跟你走得太近,他们在向你发难。quot; quot;在这小小的清川县,还不至于有人向我牛世坤发难吧?quot; 高伯成吓了一跳,怎么会是牛世坤!而且这显然不是记者采访。前不久到清川采访领导干部送温暖,他还见过牛世坤,春风得意着呢。 quot;这话我信,所以我的事只是你一句话。quot; quot;所以我说,这只不过是一个时机问题。你呀,目光要放远一点,不能心急,欲速则不达。(牛世坤说着说着,突然变换了口气。)但如果你特别没有信心的话,我看解铃还需系铃人,让温家林把事情处理了算了,谁让他多事!quot; quot;我送出去的钱,就没有想过再要回来。quot; quot;你威胁我?quot; quot;我哪敢。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再要那10万块钱的。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quot; quot;这我知道,我希望我没有看错人。quot;(牛世坤一字一顿地说。) quot;你不会看错人的。quot; quot;那好,我今天本不想和你谈这件事,但好像你特别心急,非要谈不可。那我告诉你,这件事要循序渐进,不能一步到位,我想只能这样了,你先到乡里报个到,缓缓再补办一个招干手续,然后先任命个乡长助理。副乡长的事再缓缓。quot; (良久,另一个人突然说)quot;我要当乡党委副书记。quot; quot;乡党委副书记?也不是没可能,只要进入领导干部序列,什么事都好说。今天就这样吧。quot; quot;我这里还有一个引资项目,您回头看看。quot; quot;好,好,有了这个项目我就更好说话了。这太好了,妙不可言!quot; …… 这不纯粹是行贿受贿的证据吗?一张口就是10万元哪!这是什么人偷录的?牛世坤马上就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了,仕途顺利,显然,这不可能是纪检、检察机关对牛世坤的秘密侦查,而把这段秘密对话录下来的人好像连干部都不是,牛世坤说过还要给他转干的话……高伯成受到的屈辱早已被这意外的发现一扫而空,他被这奇妙无比的录音刺激兴奋了,如果再往深处想,这真他妈的是一枚定时炸弹啊!他把录音笔关掉,揣进怀里,不知道这颗炸弹会派上什么用场,是让它起爆,还是让它产生无声的效应。他高声叫道:quot;艳艳,你在干什么?quot; 陈艳艳说:quot;刚收拾完东西,准备做饭啊。quot; quot;别做了,今晚我们去吃#039;天下第一碗#039;!quot; 走出杨店村,便融入了城市。此时正是华灯初上时分,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高伯成有一种窥见了清州最隐秘私处的蠢蠢欲动。这么想着,他与自己较起劲儿来,今年我不回家过年了,就在城里过。来到quot;天下第一碗quot;,他们惊异地发现,烩面馆已经装修得焕然一新,新换了一茬的服务员已经不认识昔日的领班陈艳艳了,更不知这一对郎才女貌的伉俪就是在这里开始他们的恋爱的。高伯成显得非常亢奋,要了饮料、啤酒、小菜,又要了两碗三鲜滋补烩面。 陈艳艳问他:quot;你今天怎么了,一会儿垂头丧气,一会儿又兴高采烈?quot; 高伯成说:quot;你说得对,我们该知足了。所以,我想重温故地。quot;他们一边吃着,一边说着恋爱时的情话,惹得一些单身食客好生羡慕。 quot;对了,今年我决定在城里过年。quot;他说。 quot;不回去了,为什么?quot; quot;不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城里过年?quot; 大厅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清州新闻,年轻漂亮的喻北北好像并没有因为少得奖金而在情绪上有什么变化,依然字正腔圆地在播音: quot;本台消息:今天下午,清川县黄金大王金明峡私藏爆炸物品一案在清川县法院公开审理。法庭调查后,当庭进行了宣判,依法判处被告有期徒刑两年。被告不服,依法提出上诉。我台还将继续关注上诉结果。quot; 电视画面上只出现了审判长当庭宣判的特写镜头以及他身后的国徽。被告金明峡只出现了一个背影。 quot;不是听说他跟县委书记的关系挺好的吗?quot;陈艳艳问。 高伯成问:quot;你说谁?quot; quot;咱们县的黄金大王金明峡呀!quot; quot;噢……他怎么了?quot; quot;刚才你没看电视呀?quot; quot;别提电视,我烦!quot; 其实,他不是心里烦,而是乱。他在想,他要不要再在电视台待下去。如果事情弄成了,有了一定的资本,他决定去省城,他在那里上的大学,他连做梦都想杀他个回马枪。 12.一只飞虻 从清川回到清州之后,魏泽西很沮丧。因为采访很不成功,脑子里乱糟糟的,让他一直无法进入写作状态。看来想写出有分量的报道仅靠一时的冲动是不够的。吴克信对他这次去清川的态度一如从前——什么也没有问,也没有说,只是讪讪地笑说:quot;家里有点事,你嫂子更年期的毛病又犯了,就带车回了省城。quot;吴克信是在自己最风光的时候娶的第二任夫人,老夫少妻曾一度令那个年代不开化的人们艳羡不已,如今小乔也已经到了更年期,真是岁月不饶人哪。 想着吴克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变老,林莹也会进入更年期,说不定他这一生还不如吴克信,混不到站长的位置。这么想着,更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白跑一趟,就这么碌碌无为地混日子。他想起了泼在他身上的鱼鳞似的羊肉汤,想起了那对老实巴交的农民父子无奈而又无望的表情,还有那个农民父亲手里冻硬的黄面馍,少年倔强中带有不满的眼神。他点上了一支烟,又给自己沏了一杯浓茶,拂去纷乱的头绪,坐到了电脑前。不管怎么着,先把已经知道的情况写出来再说。 此时,市委大楼里,各个重要部门正在紧张地忙碌着。市委办公室下面的各科室正在准备市委工作报告、领导讲话、制作主席团牌位,因为考虑到市委委员候选人有百分之五的差额,他们把那百分之五中的两个人的牌位也制作好准备着,万一差上去了呢?至于市委常委候选人,是等额选举,一个萝卜一个坑,基本上万无一失。即使让他们准备,他们也不知道该准备谁来补充。存在是这样地决定着人们的意识,因为许多重大问题,特别是人事问题,都是常委会决定的,所以所有的人都知道常委的身价。这已经成为社会的通识。在介绍职位的时候,除了人人皆知书记、副书记是由常委产生的,无须介绍以外,其他的秘书长、组织部长、政法委书记、纪检书记、宣传部长、办公室主任、统战部长,甚至公安局长等一些重要职务,如果是常委、党委委员的话,是万万不能省略的。而且他们的排列顺序也是绝对不能颠倒的,颠倒就意味着某某领导的身份被降低。特别是新闻媒体,这是必须遵守的规则。介绍领导职务宁可就高,但绝对不能就低。如果是书记,你把人家说成了副书记,那你简直不可救药;如果是副书记,你叫书记,那才是皆大欢喜。因此,市委常委、办公室主任温孝先把办公室的秀才们叫到一起开会,嘱咐他们要慎之又慎,绝对不能把座次搞错了。 市委换届改选大会是一个程序严密的过程,因此在事先形成的材料中,那些现在还不是常委的人,在所有的名单中是按现在的职务座次排列的,但随着会议的进行,职务发生了变化,这在以后的材料中,这些人的座次也要相应地变化。这个问题是所有材料当中最需要认真对待的地方,要按照事物发展的规律进行,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座次要体现会议的进程,绝对不能乱。比如郝明,以前是市长、副书记,排名第二,但这次要走了,去省会当市长,选举之后,他的名字就要在委员名单中消失了,以前的三号——常务副书记将进入二号。以前的副书记依次往前排。再比如牛世坤,常委选举以前,他只是个市委委员、县委书记,是在市检察院周永年检察长、法院吴立发院长、公安局袁方局长后面排着的,但常委选举出来以后,情况变了,要按新的座次排列,但却是最后一个常委。这顺序说重要很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现在的政法委书记,原来是在纪检委书记后面排着的,可是牛世坤上来了,他当纪检委书记不合适,宣传部长更不合适,想来想去只能当政法委书记,这么一来,原政法委书记就要当副书记了,要排在纪检委书记前面。市委专门就此问题请示省委,建议纪检书记冯云凯同志也任市委副书记兼纪检委书记,但省委还没答复。这个问题,市委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温孝先曾专门请示过甄书记,鉴于现任常委的排列顺序,常委选举以后是否考虑原来的顺序。甄书记指示:新的市委常委排列顺序由第一次会议职务变动情况决定,这之前的顺序排列只是一个过渡,民主一下,按姓氏笔画吧。温孝先其实是很高兴这么排列的,省事,不易出错,不落闲话,但又一想,quot;甄quot;的姓氏笔画太多,就问:quot;那……甄书记?quot; 甄无忌往皮椅上靠了靠,双手握住红木的椅柄,说:quot;笑话!我只不过是做一个表率。这次大会,我已经交代蒋尚武、雷兆东了,由他们运作,要把大会开成一个民主的大会,团结的大会,生动活泼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对了,quot;他点了一支软中华,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说:quot;会场规定不许吸烟。到时候你安排一个人,制止我在主席台上吸烟。我一定欣然接受。创造点民主的气氛嘛。quot; 温孝先有点犹豫了,蒋尚武、雷兆东是组织部正副部长,人事的事归他们负责,但交给自己制止书记在主席台上吸烟的事,他倒有几分顾虑,不过他没说什么,点头,告辞。 与办公室一样忙碌的还有市委宣传部。会议期间,要有大量的会议内容通过媒体进行宣传报道,《清州日报》、电视台、广播电台乃至《清州广播电视报》都要列出宣传报道计划。更主要的是,还要协调省驻清州新闻单位主流媒体给予全力的支持。当然,全省各地市都在换届选举,各地的会议内容都想上省里的主流媒体,想要好版面、好时段,竞争肯定是激烈的。为此,宣传部已经向各驻清州新闻单位发出了请柬,定于春节后上班第二天,即2月14日晚上在清州宾馆举行记者招待会。 似乎最应该忙但现在却优哉游哉的是市委组织部的人,他们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忙了,考察干部,选拔人才,审查代表资格,用向常委会汇报的说法是,已经为大会完成了组织上的准备。主管组织的书记于浩然,这一次依然主管组织,看别人宦海沉浮,唯独自己职务已经到顶了原地不动,因此浑身轻松,得以闲来到各处转悠。这种非常时期,到市委各部室走动明显不合适,于是他端着茶杯下到了一楼,到与地方无甚瓜葛的各驻清州新闻单位溜达。 他先来到了新闻中心记者站。这里是一群年轻人,他喜欢跟年轻人说笑。记者们见了他,马上搬一把藤椅过来,说:quot;于书记来了,快快请坐。有什么指示?quot; quot;没指示,因为没事,来看看你们这几个坏小子。quot; quot;完了,完了,完了,于书记这么一说,我们还有什么政治前途?quot; 于浩然笑着,看见了清川县巨大变化的那篇稿子。这种事,他不好说什么,就装作没看见。但他的举动还是被这帮年轻的记者看到了,口无遮拦地问他:quot;听说牛二蛋这回要进常委了?quot; quot;这种事,最后的结果没有出来,就是谣言,这是组织纪律。情况在不断变化嘛,总有人要瞎忙的。quot;于浩然说着,呷了一口茶,很为自己不用再瞎忙感到满足。他下一届已经该到人大去了,仕途命运也算是寿终正寝吧。 quot;我说呀,这当官其实没什么意思。为什么呢?就为了万人之上嘛。可是见了上级,比孙子还孙子。要我说,当官有两种人。一种呢,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翻译成现在的意思就是有政治理想、政治抱负,为人民服务,可是这种人不多,事实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很难做得到。第二种呢,就是当官的种种好处了,这好处我就不用多说了,明的暗的,当然主要是暗的,这才是真正的诱惑。要不怎么有人跑官买官呢?赔本的买卖谁做?quot;记者张伟口无遮拦地说。 quot;你说的不对。quot;于浩然说,quot;还有第三种:职业做官。比如我,从参加革命就一直在党政领导部门工作,我不当官难道让我永远当科员打杂吗?不过,说我是第一种人,显然太抬举我了,受用不起。但我也绝对不是第二种人,当官的种种好处我承认,汽车、住房、级别工资,等等,但我的好处都是明的,体制规定的;暗的,我敢保证,本人为官清正廉洁。信不信由你。quot; quot;信!信!quot;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在清州,于浩然的清正廉洁是有名的。但人们似乎并不关心这种事,只有到了特定的时刻和语境,人们才能想起于老头。曾经有一次,张伟因写一位县委副书记带领全县人民科技致富的事迹,按规定应征求上一级党委同意,就去找甄书记,甄书记让找于书记,他管干部嘛。找了一圈儿,就到了下班时间,张伟第一次来到了于书记的家。常委的小楼的确气派,但没有想到于书记的家里竟然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 张伟不假思索地说:quot;于书记您也太装穷了吧?quot; 于浩然不以为然地笑说:quot;我装穷了吗?人哪,有些财富是看不到的,我家老大,在北京读博士;老二在上海读硕士;老三是个女儿,和她大哥在一个学校,读本科。学校嘛,一个清华,一个同济……我这副老骨头还不够肥沃?quot; 张伟肃然起敬,说:quot;甄书记让您管组织,真是慧眼哪。quot; 不过现在,张伟对甄书记不这么看了,他纠正了当初说过的话:quot;看来,甄书记真是个政治家。quot; 于浩然说:quot;得,得,我不听你们给我戴高帽子了。会议期间,你们怎么配合?quot; quot;于书记您放心,我们保证天天有清州的新闻。不过,不一定是大会的内容。quot; quot;这就好。小魏呢,这几天好像不怎么见他,我去看看他。吴克信这个家伙怎么也不见了?quot;他端起茶杯,出门,在走廊上蹑步走到魏泽西办公室门口,轻轻扭开门锁,推开门一看,魏泽西正在一脸严肃地打电脑呢,于书记就笑笑,摆摆手,quot;你忙,你忙。quot;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 魏泽西终于写完了这篇让自己费尽周折的文章。因为酝酿的时间太久了,所以写起来几乎是一气呵成,文章叫《政绩工程的忧患》,大约2000字。他从清川县大小城镇的热带风景树写到县城的音乐喷泉,从入境处的高大牌坊写到公路沿线两侧和县城的红墙,又从宏观上介绍了清川这个国家级山区贫困县的经济状况,同时提到一个清川上下众所周知的事实:这些所谓耗资巨大的形象工程基本上都是由县委书记的内弟温某承包的。而且由于热带植物不适应北方气候,死亡率不断提高,为此县里还成立了一个夜间工作的补栽队。一少年出于一种复杂的心理点燃了一棵被群众称作毛毛的棕榈树,竟被罚款5000元。还有县里的一些脱贫致富工程,养殖基地、袋料培植基地等,计划经济思维,长官意志,不顾市场规律,大搞形式主义,强行摊派,农民不堪重负等。尽管文章里写的只是一些众所周知的事实,但太过锋芒毕露,它传递给人们的是反面信息,引导人们逆向思维。 受着写作的鼓舞,他又自我欣赏了一番后,随即想到了这篇文章发表以后的情形:一些人会为他的文章喝彩,因为他说出了他们想说的话;也有人会指责他不够意思,不讲义气;还有一些人,会对他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认为他出风头,甚至希望他倒霉——省里新闻单位驻清州的记者多了,就你魏泽西有能耐?有真知灼见?实在太幼稚!当然,他也无需考虑文章发表之后会对牛世坤和即将召开的市委换届改选大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牛世坤、李今朝会作出什么反应,会把他怎么样。他们不会把他怎么样,他的人事关系在省报。但如果牛世坤官越做越大呢?就像赵菁菁说的,别看清川河在清川并不大,但流到清州,流到省城就深不可测了……看来人是要讲点迷信的,许多事只有听天由命了。 想到命运,魏泽西感到深不可测,谁知道呢?命运的事没有人可以商量,就像没有人了解也没有人愿意了解他想干什么一样。这种事只能他自己做决定。这使他感到悲壮,人生其实是孤军奋战,谁也无法帮你。他的父亲,省城某区文化局的一位副局长,一生谨慎,自然会从利害关系上帮他权衡利弊,之后让他明智地选择放弃。至于林莹,她如果知道这篇报道有如此复杂的利害关系,还会支持他吗? 杨光的到来似乎是一种命运的安排,也许这就是人的一生中少有的关键时刻,杨光推门而入。他一进来就开门见山地问:quot;清川之行,情况怎么样?quot; 魏泽西把刚刚写好的文章从电脑里调出来让他看。杨光趴在电脑上看过之后,意味深长地笑了,说:quot;有意思,前不久你还帮牛世坤从局子里捞人,现在又写文章批评人家,可见你良知未泯。quot; 魏泽西咧咧嘴说:quot;我有你说得那么惨吗?quot; 杨光看他表情窘迫,说:quot;开个玩笑——你打算怎么办?quot; 魏泽西说:quot;清川的水很深,并不像一篇文章这么简单。quot;他把遇到的事跟杨光说了一遍,还说到如何被县公安局秘密搜查的情节。 杨光说:quot;这肯定是违法的,你可以到市局纪委反映,或许能撩开冰山一角。quot; quot;算了,反正他们是不会承认的。quot; 杨光说:quot;可是,你现在是一个记者,总不会把这篇文章也当成毕业论文吧?quot; 说到毕业论文,魏泽西的研究生毕业论文是多么充满了正义的立论,可惜那只是凭空论道,现在他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了。他点了一支烟,他能感觉到他的热血又开始沸腾了,看着杨光说:quot;你来得正是时候,你说这篇稿子我发不发?quot; 杨光点上一支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quot;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从市委组织部调到公安局当警察吗?在组织部,我只是一个普通干部,即使混个一官半职,也未必有人事决定权。警察就不一样了,我是学法律的,知道法律赋予了警察什么权利和义务。我不想碌碌无为地混日子。你是记者,当然知道记者的职责。不过,如果你不想惹麻烦,还可以用笔名。quot; quot;废话!我至于那么胆小怕事吗?quot; 杨光说:quot;不是胆小怕事,是患得患失。quot;经杨光这么一激将,魏泽西拿起电话,拨通了同学的电话。 quot;您好!我是冯闽南。quot;对方说。 quot;别那么文明礼貌了,是我,魏泽西。quot; quot;是你小子啊。你还在那个什么州吗?quot;冯闽南一口的京腔,竟然不知道清州的名字。 在他们这一届同学中,留京的人大体有三种,一是北京生源,二是有门路有后台,三则是受聘于外资或私营企业。冯闽南的爷爷是个转战南北的老革命,最后做了京官,他属于一、二种兼而有之,自然进得了国家部委、上层部门。像魏泽西这样的,既没有门路后台,又不想到企业打工,只能回原籍。如果他不考研究生,连进省报社也是不可能的。 quot;你好吗?是不是告诉我你和林莹准备结婚了?quot; quot;有这么快吗?你呢?quot; quot;还没呢,孤家寡人。quot; quot;别是挑花眼了吧?quot; quot;咱什么眼神,至于吗?你那个法律系的老乡怎么样?quot; 魏泽西捂住听筒,对杨光说:quot;问你呢——你是说杨光吧?原来在市委组织部,现在他当警察了……quot; quot;是吗?对了,你们好像还是情敌嘛。有意思,把两个情敌弄到了一个城市,主角却在省城守望,她不怕你们火并啊。quot; 魏泽西对杨光笑笑,说:quot;我们是情敌吗?我怎么不知道?quot;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他才和冯闽南讲了这篇稿子的情况,最后说:quot;好听的声音太多了,一片大好,我想应该有一只飞虻刺激他一下。quot; 冯闽南马上表示:quot;你现在就发E-mail给我,我争取发在最近的《每日电讯》上。quot; quot;好的!quot;放下电话,魏泽西马上上网,发邮件,鼠标轻轻一点,稿子飞走了。命运的鸽子已经放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又给省报的值班编辑打电话。 值班编辑宋宁宇听了内容介绍后,谨慎地问:quot;不过分吧?现在全省各地、市可是要开大会了。quot; quot;你挺有政治敏感性的嘛。quot; quot;现在不是讲要政治家办报嘛。quot; quot;你当个阴谋家还差不多。我先把稿子发过去,你看看再说。quot; 鼠标轻轻一点,发送成功。他突然感到一片平静,觉得这是他做了3年记者干成的最有价值的一件事。他关了电脑,回头看着杨光。 杨光如释重负地笑了笑,问:quot;知道我来干什么吗?quot; 魏泽西说:quot;赶我上贼船。quot; 杨光说:quot;其实我没这个义务。昨天,我们陆支队不知为什么会问起那晚扫黄你怎么去了,我说是我让你去的,并保证你不会随便报道。他是明知故问,知道我们是大学同学,再说我们支队有什么宣传任务还仰仗你这位省报记者呢。谁知他接下来说了一句让我很没有面子的话——原话我就不说了,总之,如果他的话代表社会评价的话,作为老同学,我很不乐于接受。quot; 魏泽西这次不仅仅是窘迫,而是极度的难堪。为了挽回面子,他鼓起勇气说:quot;我知道社会对记者的评价,但是我还想听!quot; 杨光极力平静地说:quot;我不是来告诉你这些的,而是作为老同学,想证明陆支队的看法是看走了眼。他怎么可能比我更了解你。当然,你也可能会说,社会对警察的评价也不怎么样,但我不在乎,因为我更了解警察,至少我了解我认识的警察。quot; quot;别说了,杨光。我一直很敬重你,否则我也不会来清州。同时我也谢谢你,谢谢老同学!quot; 杨光站起来,笑笑,说:quot;我还要去政法委办点事,回见。quot; 杨光走后,魏泽西静静地抽了一支烟,他能想象陆支队长对杨光说了什么。曾经连郭书贤都看不起他。仔细回忆,他这一生中很少有和杨光这次直面人性弱点与丑陋的谈话,夜深人静的自省毕竟是自己的事,这种当面被揭穿的感觉让人如芒在背——好在陆海洋的确看走了眼!然后他给林莹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通了,她人却不在电话边,同事在大声叫:quot;林莹!魏泽西的电话!quot; 不一会儿,林莹跑过来接住电话,问:quot;后天爸爸生日,你不回来吗?quot; 魏泽西打电话正要告诉她这两天他准备回报社一趟,但忘了准岳父的生日,马上说:quot;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事。quot; quot;提前打电话。quot; 放下电话,他在房间里踱步,看到了书柜里从清川带回来的玉溪烟,想给父亲带一条。之后他信手翻了翻今天的报纸,《清州日报》一条新闻跃入他的眼帘: quot;清川黄金大王金明峡私藏爆炸物品昨日被判刑quot;。 魏泽西马上从报道中寻找关键词: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被告不服,上诉市中级人民法院。 在有金矿的清川,以这种罪名可以抓的人能抓一大把,大名鼎鼎的金明峡与牛世坤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13.我就不信,收钱的高升,送钱的坐牢 清川县公安局看守所门口,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停下来。金玉峡和嫂子杨春梅提着一个包裹下了车,来到看守所接待处,要求探望金明峡。金玉峡已经来过多次,但均以法律有规定不得会见为由被拒绝。最后还是律师告诉他,等宣判以后吧,这是规定。 自从金明峡被抓后,杨春梅就把孩子托付给公婆来到了城里。金玉峡把总经理办公室兼卧室让了出来,可杨春梅死活不住,她睡不惯那席梦思床,让金玉峡在县城给她租了一间民房住下来,她说错在她,她要等到把金明峡换出来的那一天。 接待处窗口,一个年轻的值班看守把他们俩仔细打量了半天,询问了与金明峡什么关系,又查看了他们的身份证,让他们填写登记表。他们填写登记表的时候,值班看守回到值班室的里间,给值班所长打了个电话。 值班所长说:quot;你想办法拖延一下。quot; quot;知道了。quot;拖延的办法很多,值班看守认真地检查金玉峡和杨春梅给金明峡带来的物品,借题发挥地提问着一些问题。 余长水接到电话,马上开车赶了过来。 值班看守告诉他:quot;金明峡的弟弟和老婆来看他来了,正在外面登记呢。quot; 余长水问:quot;电话接好了吗?quot; 值班看守已经接通了事先敷设在1号会见窗口的电话线,点了点头,同时给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那个红色的电话。因为对这件事的不明就里,使余长水有瞬间的茫然。说到底,他不知道那个随身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追缴回来了,原封不动地交给了牛世坤,还以为立了功呢,可是第二天,牛世坤却又打电话说他追缴回来的那个随身听是个冒牌货,并让他密切注意金明峡的动向,弄清那个录音机是否真的存在。事情如此翻来覆去,凭着余长水的聪明,他不可能不对录音机里的秘密产生兴趣,但他克制住自己不去多想,不去做冒险的游戏。牛世坤让查,他就忠心耿耿地去查吧。只是他担心,时过境迁,即使真的存在,能不能查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余长水示意开始。值班看守很快办完了探视手续,引着金玉峡和杨春梅到会见室外面等着。 十几分钟后,戴着手铐的金明峡出来了。他头被剃了,胡子却没有刮干净,显得胡子拉碴,有一种沧桑感。但他目光炯炯,看来面对铁窗,他的意志并没有消沉。看守所民警把他带到1号窗口,让他坐下来。所谓窗口,其实只是玻璃墙壁上一串阿拉伯数字分割的区间,有窗无口,可以相见但不能接触。金明峡隔着玻璃墙壁,两腿一叉,大大咧咧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这是金明峡被捕、判刑之后与亲属的第一次会见。金玉峡把电话递给嫂子,杨春梅拿起电话就哭了:quot;都怨我,你早说过把那些东西扔了,可是我觉得可惜……quot; quot;嗯……quot; quot;咱爹妈身体还好,孩子也好,你放心……quot; quot;别哭了,我不怪你,不就两年吗?说不定我很快就出去了!quot; quot;呜呜……quot; quot;别哭了,我没事,你把电话给玉峡吧。quot; 金明峡在狱中最关心的是,他让同监室被放出去的毛蛋带出去的字条是不是交给了金玉峡,他是否明白字条上写的quot;东西在T2324出租车上quot;的意思。 金玉峡接过电话,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管教民警,压低了声音说:quot;那个出租车司机我们找到了,可是他一口否定,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我们又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我看他说的是实话。quot; quot;你咋知道他说的是实话?quot; quot;我对他说我们愿意出一万元买回那东西,因为那东西对他没用……可他还是说没那么回事。quot; quot;不会是牛世坤派的人先走了一步吧?quot; quot;不会吧,那司机好像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我看……quot;金玉峡隔着玻璃看哥哥一眼,quot;只要你能出来,那东西咱也别找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好好做生意,何必非要跟人家斗呢?quot; 金明峡失望地闭上了眼睛,自己的这个兄弟是个没有雄心的人,从小受穷,胆小怕事,能过上现在的日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他沉默了良久,问:quot;上诉的情况咋样了?quot; quot;欧阳律师正在准备上诉材料。但好像……quot; quot;说。quot; quot;欧阳律师说,如果有人举报,那么这一切都是合法的。现在唯一可以争取的,是我们以前曾开过金矿,那些爆炸物品的用途清楚,不至于对社会造成危害,至于后来没有上缴,需要找一个人承担没有上缴的责任……我看只好让嫂子顶上了。quot; 这怎么行?你嫂子是一个妇道人家。quot; quot;这话我对欧阳律师说过,我说由我顶替,可他说我们只能依据事实——确实是嫂子舍不得扔把它收起来的。quot;说着,他有点歉意地看看嫂子。 站在旁边的杨春梅哭着说:quot;我愿意承担啊!quot; 管教民警看了看表走过来说:quot;时间到了。quot; 金明峡朝民警笑笑,站起来说:quot;回见。quot; 在电话的另一头,听完了这场谈话的余长水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那个录音机果然存在,怪不得牛书记这样上心!他掏出了手机,立功的机会到了!他必须把这个重要的情报在第一时间报告牛书记。可是,他只拨了一半号码,转念又一想,存在并不一定能找到,目前下落不明,找不到怎么办?金明峡那边也在找,这可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他要好好地想一想,权衡一下利弊再做决定。 余长水拿起桌子上的包,对值班看守说:quot;这事可只有你知道。quot; 值班看守说:quot;我什么也不知道。再说,他们说什么,我一句也没听。quot; quot;我说的不是你听到了什么,而是看到的。quot;余长水说着,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quot;我什么也没看见。quot; 送走了余长水,值班看守摇着头笑了笑,心想:金明峡的案子,谁都知道与牛世坤有关,余长水这回可是如鱼得水了啊。可他哪里知道,余长水正为此事挠头呢。 事不宜迟,余长水回家拿了两条红塔山香烟,两瓶剑南春酒,直奔马大仙的家。马大仙原是县城一个算命的,算算婚姻,算算灾病财运,后来一些当领导的也来找他占卜仕途,就这样他成了大算家。据说牛世坤改牛关乡为牛关镇,就是他的解法。 马大仙正在院子里打太极,一见余长水,马上收住,笑脸相迎,说:quot;市里开大会,我这里却忙乎起来了。quot; 余长水说:quot;你猜错了,我和他们不一样。quot;他很想知道都是谁来过,但没有问,问了马大仙也不会说,这是行内规矩。 马大仙微微一愣,招呼他坐下,说:quot;说说看。quot; 余长水当然不会实情相告,他只是说:quot;我遇上了一件事,这件事与一位重要领导有关,而且关系重大,威胁到了领导的仕途。现在告诉他或不告诉他各有利弊,我该如何做?quot; 马大仙听他这么一说,笑了:quot;万变不离其宗嘛,你还不是来问卜仕途的吗?quot; 余长水苦笑了一下说:quot;可我这是骑虎难下呀。quot; 马大仙想了想,回头望着自己院子里的假山荷池,虽说现在已是残荷败叶,可来年又会是春意盎然。他在一张宣纸上写了8个字:审时度势,察言观色。写完之后,马大仙说:quot;说我是算命先生,quot;他摇摇头,quot;我其实只是旁观者清。人群熙熙,皆为利来,人群攘攘,皆为利往。quot; 金玉峡和杨春梅出了看守所,又去清川宾馆接欧阳律师,送他到看守所门口后,把车停在不远处等着。 值班看守一支烟还没抽完,就看见又有人气宇轩昂地站在了接待处窗口。抬头一看,是金明峡从清州聘请的欧阳律师,要求会见他的当事人。值班看守不敢怠慢,马上办手续,通知驻所检察室的人。金明峡再次被提了出来,不过这一次,不是在亲属会见室,而是在律师会见室,而且,作为当事人,金明峡按规定没有戴手铐。 欧阳律师和两位负责监视的驻所检察官已经在会见室等着,欧阳律师示意金明峡坐下,问:quot;我可以和我的当事人交谈了吗?quot; 两位检察官点点头。 欧阳律师说:quot;我已经对事实作了进一步的调查,证实法院判决依据的事实有误。事实上,私藏爆炸物品是杨春梅所为,并有她本人的供述。我来见你的目的是,征求你的意见,是否把事实作为上诉的理由。quot; 金明峡笑了:quot;你们律师说话真难懂,不就是叫我老婆替我坐牢吗?给我一支烟。quot; 律师掏出香烟,一人一支点上,说:quot;是还原事实的本来面目和法律的公正,而且这是上诉成功的唯一途径。至于对杨春梅如何量刑,那是另一个问题。quot; quot;钱不是问题,你可以接着代理。一个娘们儿只不过是觉得扔了可惜留下了以前没有用完的东西,能把她怎么样?何况,开过矿的人,大部分家里都有这玩意儿,这是公开的秘密。quot;金明峡愤愤地说。 欧阳律师笑了,说:quot;但这同样违法。quot; quot;你就知道法律。法律是人操纵的你知道吗?quot;金明峡不无嘲讽地说。 quot;但只要合法——你还没有给我答复。quot; quot;答复什么?叫我老婆替我坐牢?我可以同意,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但你必须答应继续代理,而且要快,牛世坤马上就要进市委常委,当政法委书记了。quot; quot;这与案件无关。你等着吧,很快会有结果的。我这就回清州,想办法让中院尽快开庭。quot; quot;我等着你的好消息。quot;金明峡说着,在桌子上掐灭了烟头,然后对在场的两位检察官说:quot;你们可是头戴国徽的人,我就不信,收钱的高升,送钱的坐牢。quot; 两名检察官脸色铁青,但没有反驳。金明峡说完,站起来,对着会见室墙角的监视探头挑衅地举起右手做出一个表示胜利的quot;Vquot;字手势。 其实那个探头早坏了,否则两位检察官也不会当面受他的奚落。 14.你马上带5万元到省城国际饭店 魏泽西睡了一个懒觉,起床后正想着上街吃点东西,便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竟是李今朝。他暗暗吃惊,quot;你怎么不早来一步quot;这句玩笑话差一点儿脱口而出。他不好意思地假意寒暄着,赶紧让座,沏茶,上烟。 李今朝没有提前打电话联系,是怕他借故推辞。既然见了面,也不用客气,接了烟,点上,说:quot;上次你走得太急,年底事情也多,没有好好陪你。还有那件事希望你不要介意。quot; 魏泽西知道他是指公安局调查的事,说:quot;没什么,公民应尽的义务嘛。quot; quot;理解了就好。那个溶洞听赵菁菁说你们走得很深?无限风光在险峰嘛。quot; quot;你想,都看见白骨了。quot; quot;对了,那白骨公安局派人去看了,已经30多年了,构不成案件了。说不定是历史遗案。quot; 魏泽西附和道:quot;是,是,喝水。quot; 李今朝喝了口水,言归正传,提到了晚上的饭局,quot;牛书记回来了,特意让我安排晚上大家聚一聚。quot; 魏泽西马上想到了这是最后的晚餐。现在是上午9点多,请吃饭安排在晚上才有充裕的时间,更显得礼貌周到和隆重了。可惜,他连最后的晚餐也不能赴约了。他想撒个谎,推一天是一天,等真相大白了以后就见分晓了。 他说:quot;请转告牛书记,心意我领了。年底大家都忙,免了吧。我今晚真的有事。quot; 李今朝心里恼怒,但仍赔着笑脸,quot;牛书记是专程来的,你不赏光我就是没有完成任务。quot; quot;我真的有事。quot; 李今朝看他态度坚决,只好说:quot;这样吧,明天,说定了。quot; quot;那么……明天……quot;魏泽西虚意应付着,心想也许明天你们就再也不会请我了。人与人的关系是这么的脆弱,quot;朋友quot;是这么的不堪一击。 李今朝打断他的犹豫,quot;说定了。quot;说完笑着告辞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魏泽西的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迷惑、游移、荒诞……他想知道是不是后悔,但好像不是,只是仿佛子弹射出之后目标变得模糊不清了。 临近春节的清州市委宾馆出现了少有的冷清。而这时来住宾馆的人恰恰都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公事、私事,一年到头忙不完。 李今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办一件重要的事,他为请一个记者吃饭百无聊赖地滞留在了宾馆,给魏泽西打了几次手机都是关机。牛世坤回家了,去享受家庭的温暖去了。昨天,他把魏泽西拒绝吃请的消息告诉了牛世坤,他以为牛世坤会说摆什么谱,哪有提着猪头找不着庙门的,谁知,牛世坤什么也没说,上车就去市委了。于是,他还不能走,还得在这里再等一天。这使他感到气愤,一个堂堂的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竟然听任一个狗屁记者的摆布!还不如以前当乡党委书记时过得舒坦。真是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啊。但仔细想想,也没有办法,人家是新闻硕士、省报记者,是上边的人,可以说是功成名就,前途无量。而自己,如果不是当年在青海当兵,冰天雪地里救过一个人立功提干,说不定现在还在修理地球呢。转业回来,他从一般干部一步步往上爬,终于进了常委,当了宣传部长,可充其量只是一个为牛世坤摇旗呐喊的土包子,甚至连他的部下赵菁菁都看不上他。升任常委部长以后,他曾经被胜利冲昏过头脑,动过赵菁菁的念头,她年轻、漂亮、现代、有文化,哪怕能跟她有一次的云雨之欢,那他前半生的奋斗也算没有白费。想想自己的那个黄脸婆,一脸的哭相,他真不知他一天到晚吃苦受累是为了什么!后来,魏泽西出现了,他一下子从赵菁菁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的差距和悲哀。 他忽然想到,不知道牛世坤对赵菁菁有没有意思。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赵菁菁会不会对牛世坤有意思。尽管,这只是一个假设,但假设已经设定,就像启动了魔鬼程序,他不能停止自己的想象胡乱发展下去——牛世坤是一个混合型的人,论权势,是县委一把手,可以让县里任何一个女干部当妇联主任、团委书记、计生委主任,等等,甚至进常委;论学问,他中专毕业,但好像他什么都懂一点,工业、农业、科教,特别是政治、权术;论魄力,他独断专行,敢作敢为,有些事让人想都不敢想;论城府,别看他跟了牛世坤这么多年,他李今朝至今仍琢磨不透牛世坤,真是权力有多大,城府有多深。如果赵菁菁是个正直、正派的女子,她会爱上这样的男人吗?想想看吧,与牛世坤有染的那些女人,哪个不是权欲比情欲还大? 李今朝在宾馆的大院里胡思乱想瞎转悠,不知不觉地竟然走到了大门口。站在这里看清州——全市的政治、经济中心,此时此刻竟然如此的风平浪静。不过,平静也好,不平静也好,他其实还是一个与清州无缘的局外人,他的泥腿还没有跨进城市的门槛,他却在为别人担忧。这时候他看见宾馆的服务员一个个从总台出来,手里拿着报纸,准备给客人发送,就马上走捷径快步回到了房间。 司机住在隔壁,他自己住一个套间,这也许能找回一些县委常委的感觉。 不一会儿,服务员拿着报纸进来了。 他下意识地从《清州日报》的下面拿过当日的省报,粗略浏览了一下要闻版的标题,又看第二版,一个题目跃入他的眼帘——《政绩工程的忧患》!他本能地感觉与清川有关。匆匆看过,他的肺都要气炸了,骂道:quot;魏泽西,你这个婊子养的!quot;接下来是害怕,他不知道该如何向牛世坤交代,特别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尽管以前牛世坤也多次被外地的记者写文章批评过,但都是些小报记者,当地的记者发在省级党报上的批评文章还是第一次。事到如今,挨骂是小事,如何处理才是大事。他不敢等牛世坤打电话骂他,而是马上给牛世坤打电话。 quot;牛书记吗?你在哪儿?quot;他的心里很急,但强压了呼吸和心跳,以免牛世坤听出来。 quot;我在市委甄书记办公室……quot;牛世坤的声音很低。 quot;噢……是这样,报纸上有一篇文章……quot; quot;我已经看到了,记者批评得好啊。我正在向甄书记汇报、检讨这件事呢。quot; 李今朝彻底地蒙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牛世坤竟然会有如此出人预料的高招。牛世坤挂断了电话,李今朝算是彻头彻尾地服了。这才叫先发制人。可是转念再一想,对他这个宣传部长来说,尽管他避免了挨骂,但事情才刚刚开始,一切还不好预料。现在,他哪儿也不能去,只能老老实实地坐等牛世坤的电话。 然而他没有想到,一个多小时以后,牛世坤推开了他房间的门。李今朝一脸的哭相,低着头站起来,给牛世坤让座。 牛世坤什么也没说,拍拍他的肩膀,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放进嘴里,然后才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登魏泽西那篇文章的《每日电讯》! 如此举动,是比当面骂娘还要可怕。牛世坤平时生气,骂得越凶越不要紧,有些人已经深得要领,等着骂娘,骂quot;滚quot;!这说明牛世坤器重他,如果什么也不说,他就彻底完蛋了。 李今朝接过报纸,只看了一眼,便把报纸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头低得更低了。 牛世坤终于开口说话:quot;幸亏你嫂子今天上午一见报纸就给我送回来了。甄书记那边,我已经作了检讨。但我以为只是省报。我从甄书记那儿出来,你嫂子又给我送来了这张报纸。可谓双管齐下呀!quot; 李今朝几乎是挣扎着叫道:quot;这是有人操纵的,否则,魏泽西为什么要这么干?quot; 牛世坤说:quot;现在你明白我对记者的态度了吧?特别是这些省级新闻单位以上的记者,他们是可以通天的……你认为这是有人策划的吗?目的是什么?quot; quot;用这种伎俩与你竞争常委的位置……quot;李今朝当然知道他说这话其实就等于把自己置于死地的冒险,但此时他别无选择,也只有铤而走险,以求绝处逢生了。 quot;有这种可能。quot;牛世坤还想告诉他这种时候发表这种文章很可能是一种政治信号,但却没有说,竟然出乎预料地笑了笑,这更使李今朝感到毛骨悚然。 quot;牛书记,你骂我吧!quot; quot;我为什么要骂你?我以前骂人是我的不对。问题出来了,我们想办法处理问题。这篇文章有没有政治背景我不知道,但这个记者不能因为民警执行公务时,不小心把羊肉汤洒到了他身上,就借题发挥,挟私诋毁清川县委。文章显然失之偏颇,以点概面,缺乏事实依据,严重损害了清川县委的形象,抹杀了清川县改革开放的成绩。我们马上出发,去省里。quot;说完,他马上打电话给县财政局长:quot;你马上带5万元到省城国际饭店——亲自去!quot; 刻不容缓,牛世坤、李今朝又踏上了前往省城的征程。 15.中国的新闻,特别是涉及官方的,是政治 魏泽西背着行囊出现在省城火车站广场上。回家的感觉真好。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报社。 林莹正在文艺处编辑室等他。眼看到了下班时间,同事们一个个回家,或拿了饭盒到报社食堂就餐,她忍不住又打了魏泽西的手机。随着手机的铃声,魏泽西推门进来。办公室没别人,他放下背包,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但在吻她的时候却不知怎么想起了赵菁菁的气息。这种微妙的感觉像风一样掀起了正在阅读的书页,他赶紧把它打住。之后,他们平静下来,林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说:quot;你的文章,报纸已经发出来了,真的很棒。quot;说着,她从桌子上拿起了报纸。 魏泽西受到鼓励,心里有几许自豪。接过报纸,迅速扫了一眼,原文基本没动。因为屋内暖气太热,他解开了大衣的扣子,在藤椅上坐下说:quot;这种文章,谈不上很棒,素材到处都是。quot; quot;但是你写了,这就是与众不同的胆识。quot;林莹穿上大衣,围上围巾,从身后吻着他的脖子说。 魏泽西伸手到身后,拍拍她的头说:quot;也许吧。quot; 林莹转身拿过坤包说:quot;我们走吧,爸妈正等我们回家吃饭呢。quot; 他们一起走出了报社大楼。林莹的家就在报社后面的家属院。作为林家的准女婿,他每次回省城几乎都要到林家吃顿饭,拜见未来的岳父母。他研究生毕业能顺利地分配到报社,也是林老先生亲自出马跑成的。事成那天,林老先生拍着魏泽西的肩膀说:quot;你为了莹莹,又读了三年研究生,报社再不看我这张老脸就太不人道了!quot;想到这里,他不知道他写的这篇稿子,林老先生会怎么看。他是新闻界的老前辈,城府与道行自然比他们这些年轻的记者深得多。他动了动肩上背包的带子,背包里发出玻璃的撞击声。因为东西太多,他取了酒瓶的外包装。 林莹笑了,说:quot;妈可是不让你给爸爸带酒的,小心妈不高兴。quot; 魏泽西说:quot;中国人的习惯,女婿见老丈人,最好是带酒。你妈要是不高兴,我可就为难了。quot; quot;你呀,就不会收买收买我妈吗?你知道,在我们家,我妈可是一把手。quot;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quot;我真的不会收买女人。quot; quot;是吗?上次杨光来,还问我为什么选择了你,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quot; quot;杨光告诉我了,说你对我不放心。quot; quot;他是这么理解的吗?对于男人,放不放心都没用。我是担心你这次调不回来。杨光好吗?quot; quot;他当了警察后好像特别精神。quot; quot;他性格好动嘛。quot; quot;你对他也很了解嘛。quot; quot;因为你好静。好啦,快到家了,不说了。quot;说着,她从坤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制、银灰色的羊毛围巾,塞进他的包里,quot;我替你收买我妈吧。其实,更喜欢女婿的是丈母娘。quot; 两个人一路缠绵着,很快便走到了楼梯口。上楼的时候,因为楼道有些窄,只好一前一后分开了。走到门口,林莹按响了门铃,朝他眨眨眼。 林莹的母亲吴淑娟打开门时,魏泽西马上问候道:quot;吴姨好。quot; quot;快进来,外面冷。好久没有回来了吧?quot; 暖气和菜香扑面而来,吴淑娟让他们先坐,匆匆进了厨房。正在沙发上看报的林老先生拍拍沙发,让魏泽西到他身边坐,说:quot;现在的报纸,实在是可看的太少。你这篇文章我刚刚看到,有那么点批评的锋芒。quot; 魏泽西脱下大衣,林莹接住,拿过去挂到衣架上。爸爸能这么评价魏泽西的文章,她听了心里很高兴,一边脱着大衣,一边听下去。 林老先生说:quot;不过,从文章中还可以看出,你对权力的批评还是有顾虑的,可以说是谨小慎微,从而影响到事实依据不够充分,观点不够鲜明,这是打不死老虎的……quot; 林莹一惊,问道:quot;那又怎么样?quot; 魏泽西坐下来,接过林莹给他沏的茶水。林老先生说:quot;那要看清川县委对待批评的态度了。如果他们乐于听取批评,则皆大欢喜。如果不愿意,一定会反戈一击,这就要看他们的能量了。不过据我所知,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愿意接受批评了,特别是这种手中拥有权力的人。他们会认为……小魏你说说,你写这篇文章的动因是什么?quot; 林莹给爸爸的茶杯里添了水,坐在旁边听。魏泽西想了一下,简单地说明了一下那对农民父子上访和被抓走的过程。quot;可是,quot;他说,quot;我没能进一步采访到那对农民父子反映的事实,只能如此了。quot; 林老先生喝一口水,说:quot;由此看来,你的动机是光明磊落的,文章的观点也是由感性上升为理性的。这就好,这种事千万不能受人指使。在金钱的作用,利益的驱使下,会改变所有事情的性质。quot; 吴淑娟在厨房叫林莹:quot;莹莹,过来帮忙!quot;林莹若有所思地看了魏泽西一眼,转身去厨房了。 魏泽西说:quot;这些我都想到了。quot; quot;想到了就好。quot; 魏泽西喝了口水,打开包,取出两瓶五粮液。林老先生点点头,表示笑纳,quot;对了,你父母身体可好?quot; quot;刚刚退休,挺好的。quot; 林老先生说:quot;我也准备退了,不过现在在二线上待着,和退了差不多。你这次回来,还没到报社吧?下午去转转,该运作你回来的事了。quot; 魏泽西点点头。这时候林莹从厨房出来,叫大家到餐厅吃饭,然后叫母亲过来一下。吴淑娟过来后,一眼看到了那两瓶五粮液,说:quot;这个小魏呀,你爸已经二线了,本来没酒喝是好事,我求之不得的。可你又来怂恿他,以后再也不许带酒了。quot; 林莹说:quot;妈您别生气,这回他可是也给您带见面礼了。quot; 魏泽西不好意思地掏出羊毛围巾,像作了弊似的嗫嗫嚅嚅地说:quot;不知道该买什么好……quot; 林莹把围巾拿过来,拆开,递给母亲。吴淑娟双手接住,心里美滋滋的,说:quot;不错,我最喜欢银灰色。不过你们听听,莹莹的话有多难听,说我生气了。我生你爸喝酒的气!我们还是吃饭吧。quot; 林老先生拿着酒,朝女儿偷偷一乐。 吃过午饭,下午魏泽西和林莹一起到报社。虽说是报社的记者,但魏泽西一报到就下站了,如果不是和林莹走在一起,其他处室几乎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谁。 quot;林莹啊,你也太不自觉了,不主动介绍介绍?quot; 林莹马上给大家介绍:quot;噢,你们没见过面吗?魏泽西。quot; quot;人我们可是都知道,什么时候吃你们的喜糖啊?quot; 一路应酬着走进报社大楼,林莹去文艺处,魏泽西去新闻处。驻站记者的业务关系在新闻处。他想知道新闻处对他那篇稿子的反应,然后再去见主管他们驻站记者的社长。 宋宁宇还没来,章颂、亦非几个都在,正无所事事地忙碌着呢。见了魏泽西,马上迎上去,一副慰问前线回来的战友般的热情,quot;你这个家伙,真的驻站了,也不常回家看看,小心林莹被人拐跑喽!quot; quot;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有口头承诺。quot;魏泽西说着,给大家发烟。 quot;人家那是预订的,你可别打林妹妹的主意!quot; 寒暄之后,章颂认真起来,说:quot;这些日子,全省各站发来的稿子真是捷报频传,只有你那篇揭了人家的疮疤啊。quot; quot;我还不知道是不是捅了马蜂窝呢。quot;魏泽西说。 大家微微一愣,这话别人就是想到也不能说,自己说了反倒还算比较透。这样一来,章颂便有了机会,向他招招手,让他过去,悄声说:quot;我刚才可是看见牛二蛋和那个什么部长来了,我想他们不会是来报社给你送感谢信的吧?quot; 魏泽西心里吃了一惊,嘴上调侃说:quot;是吗?动作挺快的嘛。quot; 亦非一脸的不屑说:quot;一个小小县令,又能怎么样?quot; 魏泽西猜测着各种可能,老实承认:quot;这人还是很有能力的。quot; 这时候宋宁宇若有所思地进来了,一见魏泽西马上兴奋起来,quot;你回来了?我正要告诉你呢。刚才,我看见清川那个牛什么了,进了杨总办公室……quot; 章颂说:quot;不就是那个牛二蛋和那个什么部长吗?quot; quot;是,是,正是他们。quot; 魏泽西暗自吃惊自己低估了一个县委书记的能力,感叹道:quot;牛二蛋与报社这么熟?quot; 宋宁宇说:quot;你想嘛,像这种风云人物,还能与新闻单位不熟?不熟他哪来的知名度?不过,你那篇稿子是吴总签发的。吴总说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稿子了,让人耳目一新。所以,你不用担心。quot; 副总编辑吴刚的评价让魏泽西感到安慰,但杨银基是常务副总编辑、副社长,而且正是他主管驻站工作,这使魏泽西担心起来,如果他听信了牛世坤的话,会不会影响他如期调回报社。这当然还取决于牛世坤与杨银基的关系……待会儿,还去不去见杨总呢? 他正犹豫着,忽然接到了吴克信的电话,问他在哪儿?他说在报社。吴克信其实已经知道他在省城,说:quot;你看,你嫂子的身体还有点麻烦,刚才报社值班室打电话说记者站没人,你是不是抓紧赶回清州?而且,报社领导已经知道我回来了,再看见你也不好,说我们唱空城计了。quot;魏泽西只好答应晚上就赶回清州,而且更不能去见杨总往枪口上撞,只有听天由命,祈祷领导英明了!吴克信说:quot;那,春节前就拜托你了。quot; 16.盛宴招待 下午一上班,杨银基刚进办公室,牛世坤和李今朝便接踵而至。快过年了,类似的拜访是一拨儿接一拨儿,全是那些重视宣传工作的县太爷们,都是有心人哪!不过,这样下去,杨银基的胃可是吃不消了,夫人已经连埋怨带心疼地给他的口袋里装了一盒健胃消食片,一盒海王金樽。他都快成药匣子了。果然,寒暄之后,牛世坤说明了来意,春节快到了,他们代表县委、县政府,专程来对在过去的一年中对清川工作给予了大力支持的省报社表示感谢。杨银基只好再次表演那一番谦词,quot;应该的,应该的,作为党报,服务各级党委是我们的责任。你们也给予了我们很多的支持嘛。quot;接着,牛世坤发出邀请,晚上一起吃个饭,一杯薄酒,聊表谢意。杨银基却之不恭,只好答应了。他们走后,杨银基并没有想到自己的这顿宴席更是健胃消食片难以消化的。他打开了今天的报纸,想大概浏览一下,然后再去找金光社长商量年底的一些未尽事宜,不想却看到了本报记者魏泽西的那篇文章。仔细一看,竟是一篇批评清川的稿件。他回忆了一下,昨天,副总编辑吴刚值班,这种稿子正对他的胃口。平心而论,这篇稿子写得不错,有批评的锋芒,这也是报社一贯倡导的。当然,不足之处也很明显,事实不充分。但如果事实充分,清川的县委书记恐怕能不能继续干下去都成了问题。杨银基马上想到了去吃饭不合适,但又一想已经答应人家了,不去反显得小家子气。再说,说不定人家的态度也许是要诚恳地接受批评的。 牛世坤、李今朝从省报社出来,心中窃喜。原以为杨银基不好请呢,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quot;幸亏我们来得及时。quot;李今朝说,quot;我注意到了,今天的一摞报纸杨总还没有来得及看。quot; 牛世坤不悦,说:quot;什么话!我们是诚心诚意的!记住,一码是一码!quot;李今朝讨了个没趣,赶紧住嘴。说话间,他们又来到了分社,找到了张波社长。张波与清川的关系更不一般,这人喜欢打猎,而清川东南山区的百里原始森林正是他狩猎的好战场,几年来隔三差五去过好几次。他一见牛世坤,几乎不用客套,几句话便说到了打猎上,仿佛牛世坤、李今朝身上散发着野味。因此李今朝一说晚上聚一聚,他便欣然应约。从该分社出来,牛世坤、李今朝嘴上不说,心中却大喜,张波好像同样也没有看到总社《每日电讯》上的稿子。当然,即使看到,这也与他这个分社社长没有关系,稿子的事情,他一无所知,他又管不住总社的《每日电讯》,记者也不是他们分社的记者。 同时,牛世坤、李今朝还打电话邀请了省委宣传部的新闻处处长杨屹然。 下午5点30分,牛世坤、李今朝以及风尘仆仆从县里赶到的财政局局长李同辛准时离开各自的房间,乘电梯下楼来到国际饭店餐厅518包房等待他们的贵宾。 从下午3点到现在,他们都已睡了一觉,洗了脸,现在一个个容光焕发。穿着艳丽唐装的服务员们像一只只巨大的蝴蝶,翩翩来去。不一会儿,几个凉菜已经上齐,酒水也已预备好,国酒茅台,洋酒XO。茶水自便,牛世坤要的是龙井,李今朝自然也是,李同辛不敢攀比,要了一杯毛尖。 三位服务员端着茶依次上来。 quot;西湖龙井。quot; quot;西湖龙井。quot; quot;毛……quot; 牛世坤突然说:quot;退了,什么西湖不西湖的,我讨厌#039;西#039;字!quot; 最后一位服务员吓了一跳,手一哆嗦,一杯毛尖茶洒在了餐桌上。大家一下子都蒙了。 片刻的沉寂之后,还是李今朝反应得快,马上说:quot;龙井就龙井,干吗说那个西湖!quot; 服务员们一个个感到十分委屈,其中一位忽然嫣然一笑,解释道:quot;先生,龙井应该是杭州西湖的最好嘛!quot; 牛世坤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说:quot;好,好,我们就把它喝了吧!岳飞的《满江红》里不是有一句叫#039;笑谈渴饮匈奴血#039;吗?quot; 李今朝看了看表,此时已经是5点50分,客人还没有要到的迹象。他们并不担心张波,他肯定会来的。也不担心杨屹然,因为他其实来不来都没有关系。他们担心的是杨银基,也许当时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可一旦有所察觉,会不会借故不来? 李今朝问:quot;要不要打个电话?quot; 牛世坤说:quot;再等一等……quot; 正这时,迎宾小姐轻轻地推开了门,杨银基站在她身后。把客人送到了他该去的地方,迎宾小姐粲然一笑,袅袅婷婷地转身离去。 quot;快请快请,您是第一个到的——司机呢?quot; quot;我让司机回去了。quot; quot;干吗让回去?quot; 正说着,外面的走廊上响起张波的声音:quot;世坤,世坤……quot; 李今朝马上开门迎接。牛世坤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大名被张波这样随意地叫着,使人感到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更让牛世坤由衷地感到亲切。张波在迎宾小姐的带领下,进了包房,一看,喜出望外:quot;啊哈,还有你这个杨老基!我们有多久没见了?quot; quot;好久不见,大家都忙啊。quot; quot;司机呢?quot;牛世坤问。 quot;司机?下面几个人把他带到餐厅了,是你们的司机吧?quot; quot;对对,这就好。坐坐。quot; 酒宴座位是约定俗成的:张波自然是上座;杨银基紧挨着上座;牛世坤虽然是级别低,但却是主人,也紧邻张波而坐;杨屹然挨着杨银基的座位,人没到,座空着;李今朝挨着他的顶头上司牛世坤;李同辛,级别最低,挨着杨屹然的空位坐。这样的排位体现着身份、权力和地位的尊严,也成为一种具体而又形象的诱惑,鞭策着人们努力奋斗,勇往直前。 人已基本到齐,牛世坤一一作了介绍,正好介绍到杨屹然的空位时,杨屹然知趣地如期而至,因为最后一个到,略等于迟到,他双手抱拳,向大家致歉。牛世坤继续说:quot;春节快到了,我们没有别的意思,两个字——感谢。来,大家干杯!quot; 一桌美味佳肴似乎早盼着诸位的享用,此时鲜艳无比。花枝招展的服务员变戏法似的给每人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锤,为每一位客人敲开了毛茸茸的活海胆。酒过三巡,大家国酒、洋酒悉听尊便。大闸蟹、龙虾、小牛肉、俄罗斯深海鱼头……随着一道道热菜上桌,一瓶国酒、一瓶洋酒下肚,中西合璧,土洋结合,宾主的舌头已经被刺激得不太灵便,越不灵便话语也多起来。 牛世坤斟满一杯茅台酒,意味深长地拍着张波的肩膀,绕过他,走到杨银基旁边,说:quot;来,杨总,我先敬一杯,干三杯。quot; 杨银基一听三杯,心里发怯:quot;不不,我不行。quot; 张波马上说:quot;老杨!女人不能说#039;我要#039;,男人不能说#039;不行#039;!干干干!quot; 杨银基只好端起酒杯:quot;敬就免了吧。quot;却见牛世坤接过他的酒杯,一饮而尽。quot;先喝为敬,我们干。干之前呢,我还有话跟您说,我们是来诚恳接受批评的,对你们的报纸表示感谢。quot;杨银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说:quot;其实这件事我并不知道,不过既然你们的态度如此大度,我就什么也不要说了。来,干!quot; quot;你们说什么呢?quot;张波不高兴了,quot;谁再扯淡,罚酒三杯!quot; 牛世坤马上举杯过来,quot;张社长你别生气,我这里先敬你三杯。quot;说着,倒了三杯,一饮而尽,quot;现在,我以清川县委的名义正式邀请你去清川——冬天可正是打猎的好季节呀——你去不去?quot; 张波眼睛一亮,说:quot;老杨,你最近是不是忙着高升呢?quot; quot;哪里,哪里……quot; quot;那……还有杨处,我们杀到清川如何?quot; 李今朝趁机起身,也倒了三杯酒,一饮而尽:quot;一言为定!quot; quot;一言为定!老杨我知道,打猎不在行,但却是麻坛高手,你、我、世坤、今朝刚好一桌。唉,我说老杨啊,打猎不在行,吃野味你总不至于不会吧?quot;张波的心早已经飞到了莽莽森林。 quot;打猎……我也是打过的,整天忙,没有培养起兴趣……不过,我和杨处可以学习嘛。quot;杨银基硬着舌头说。 quot;那是,那是。quot;杨屹然说。 酒宴一直进行到晚上9点,散场时一个个神情亢奋,并且约定明天早上7点出发,直奔清川。回家时,张波干脆把杨银基拉到了自己的轿车上,表示人交给他了,今晚送回去,明天接出来。李今朝再三邀请杨屹然一同前往,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处长,不能擅自离岗行动,只好表示后会有期。李今朝便派自己的司机送杨屹然回家。 客走主人安,李同辛这才有机会向牛世坤尽下属之谊,quot;牛书记,我已经安排好了,晚上去打保龄球。quot; 牛世坤心情似乎很好,问李今朝:quot;要不,我们去打几局?你的水平也要提高提高嘛!quot; 李今朝说:quot;甘拜下风,甘拜下风。quot; 17.牛书记的名片。我一直保存着 第二天一大早,牛世坤、李今朝、李同辛来到早茶大厅,早早地占领了一张大餐桌。牛世坤打手机询问张波的动向。张波说:“我正在老杨的楼下等他呢。这家伙,想溜号可不成!”牛世坤听了电话,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不一会儿,张波、杨银基到了。张波说:“这家伙把昨晚说过的话忘了,不想跟我做伴了,不够意思!” “哪里,哪里。这不是来了嘛!” 喝过早茶,大家一个个下楼,来到饭店大院。大院里,饭店的员工正在大门、大厅的门眉上挂横幅、大红灯笼和彩色气球,装点除旧迎新的节日气氛。大家像公务在身把过年这种俗事都忘了的重要人物,一个个神态非凡地上了车。各就各位之后,牛世坤的车在前,张波的车在后,依次是李今朝的车、李同辛的车,四辆轿车一溜烟开出省城,驶上高速公路,越过清州,浩浩荡荡向清川进发。 从省城到清川,3个多小时的路程,一切顺利。牛书记亲自从省城迎接来的客人使宾馆一派繁忙景象。环境卫生打扫了一遍,为客人预备的房间更换了崭新的床单、被罩。有关人员已经在宾馆门口列队迎接。 中午接风的酒宴之后,牛世坤安排张波、杨银基先休息一下。然后,他要召开一个常委会,商量一下下一步如何安排。客人是县委的,不是他个人的,他要*一下。重要的是,他要向常委们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不要因为一篇文章就惊慌失措或兴灾乐祸!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牛世坤从餐厅刚刚回到宾馆的办公室,不祥的消息便接踵而至。先是县法院院长打电话告诉他,金明峡上诉的理由很可能被市中院采纳,依据的事实有误嘛。牛世坤简单询问了一下上诉的程序,估计等二审结果出来,市党代会已经开过了,就算金明峡无罪释放,他也兴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牛世坤又想到了市中院的那个吴院长,他这次竞争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政敌,总不至于知道案件是他操纵的,故意安排到党代会期间审理吧?这么想着,他倒释然,正想打电话问办公室通知开会的人是否到齐,余长水敲门进来了。 没有打电话预约却不期而至的余长水更像是一个不祥之兆。但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有他的想法,他怕电话里说不清,更因为魏泽西的那篇文章已经在清川引起了强烈的震动,有人猜测后面有比牛世坤更大的背景,牛世坤会不会因此倒台不好说。今天上午,他接县委办公室通知,带警车到入境牌坊处迎候牛书记一行,看见一排轿车迤逦驶来,先是清川1号,接着是一辆奥迪……很快,他便知道,牛书记从省里请来了什么人――增援的大部队来了!审时度势,他决定告诉牛世坤,但还要察言观色…… 余长水尾随大队人马来到了宾馆,趁牛书记手下忙着为省城的贵客安排住处,让贵客少事休息之机,悄悄来到了牛书记的办公室。 牛世坤看他一脸的神秘、紧张之色,故作坦然地笑问:“什么大不了的事,爹死娘嫁了?把你弄成这个样子?” 余长水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候牛世坤还这样满不在乎,观察着他的表情,说:“那个录音机确实存在,我刚刚从金明峡兄弟的谈话中知道。”话一出口,再一琢磨,他吓了一跳,金明峡和金玉峡并没有说是录音机,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仔细想想,牛书记好像说过,尽管他说得遮遮掩掩,但的确说过,还让他追到清州把它找回来,这才慢慢镇定了下来。 牛世坤吃了一惊,伸手拿起一颗水果糖放进嘴里,克制着心中的怒火,问:“确定吗?” 余长水点点头。 “不会有诈吧?” 余长水肯定地说:“他放在出租车上了。监听的情况金明峡不可能知道,当然也就不可能是故意表演给我们看。”他灵机一动,补充说:“会不会是那个出租车司机别有用心掉包了,怎么会这么巧?”他趁机解释那个随身听的事。 牛世坤已经不再注意细节,仿佛又陷入了某种回忆:“你还记得吗?我好像给过你一张名片?” 余长水赶紧说:“我不会忘记的,牛书记的名片我一直保存着。” 牛世坤笑笑,忽然问:“你愿不愿抓刑侦?” 余长水微微一愣,马上又流露出似有为难之处。刑侦历来是公安工作的重中之重,抓刑侦更是通往局座的捷径,何况王成东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好多年,有一定的经验。牛世坤说:“这个你不要为难,我看那个王成东反应迟钝,张国强早该换人了。” 余长水说:“我服从领导安排。” “那好吧。新华分社、省报的社长来了,我还要开个会。你去吧,有事我会找你的。” 余长水走后,牛世坤马上给张国强打电话,询问公安局的班子情况。张国强不解,含糊其词地说还可以吧,班子成员基本上是团结的。又问:“牛书记有什么指示?”牛世坤说:“也没什么实质性问题,就是有人反映你们那位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身体、年龄各方面条件差一点――他年龄多大了?”“52了吧。”“我说嘛!刑事侦查是公安局的大头,我建议还是让一位年轻有为的副局长主管吧。” 说完,牛世坤并不放电话,张国强当然也不敢先把电话挂断,停顿良久,张国强说:“牛书记你看我是不是和班子成员商量商量,然后再向你汇报?” 牛世坤说:“那你们尽快商量吧。” “牛书记有什么指导性意见?” “你们自己定吧。”他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接着,牛世坤静静地坐下来,嚼了一块水果糖,终于下定决心,给县委纪检委书记马国臣打了个电话:“国臣啊,你现在有时间吗?请你到我这里来一下。” 马国臣已经接到参加常委会的通知,这之前书记又打电话找他,一定是大事,一点也不敢怠慢,马上坐车过来了。牛世坤见他来得如此神速心里笑笑,真是国家忠臣啊,好像知道有进账似的。“坐吧。”牛世坤一脸严肃,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马国臣面前,说:“国臣同志,我以一个党员干部的名义,把这5000元美元上交纪委。但在没有查清来历之前,请纪委暂时保密。” 马国臣肃然起敬,望着牛世坤,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疑惑和吃惊。他小心翼翼地收起信封,点了点,以纪委的名义打了个收条。 办完了这件事之后,他们一起驱车前往县委。 常委小会议室里,常委们已经到齐。牛世坤直接走向位于圆形会议桌正中位置的那把高大的皮椅坐下来。他环视了一下大家说:“魏泽西的那篇文章你们都看到了吗?” 大家面面相觑之后,一个个点了头。 牛世坤说:“好啊,这说明大家对我们这届县委班子的工作还是很关心的,是尽职尽责的。魏泽西是我的朋友,诤友,文章写得好啊,对我们这届班子的工作提出了善意的批评。我们就是要多方面听取意见嘛。今天,新华分社、省报社的社长也来了。难得的机会呀,我希望他们能更多更全面地了解清川,了解我们这一届班子的工作。之后呢,我还想请他们参加我们的团拜会,向县直单位有关负责同志作报告,对我们的工作做进一步的鞭策。今天的会议,主要是请大家来,商量一下具体安排。” 常委们一个个凝重的表情都舒展了开来。 会议时间不长,牛世坤谈过几点意见之后,大家都表示同意。 “如果大家没意见,就各负其责,认真安排吧。散会!” 会议刚一结束,张国强那边打来了电话:“牛书记吗?我们已经商量了,最后呢,想听听你的意见,让余长水主管刑侦怎么样?他是我们班子里最年轻的。” 牛世坤说:“你可要当好这个班长啊!” 接完这个电话,牛世坤回到办公室,静等余长水的电话。果然,不一会儿,手机响了:“牛书记吗?我是余长水,刚才党委会已经定了。” “张国强行动很快嘛!我这边刚刚开完常委会,你们那边党委会也开过了。好啊,那起案值100多万的黄金盗窃案不是还没破吗?怎么会进行到市里就侦破不下去了呢?” “我尽快办完交接,马上带人上案。” “好。你做好准备,放心大胆地开展工作吧。我会在清州为你接风,为你庆功的!请相信这一点。” 牛世坤说完,关掉了手机。也许,将要开始的是一个更大更剌激的游戏…… 18.大好形势下,有一些杂音也是正常的 张波、杨银基在清川呆了三天,上山打了一天猎,收获不小:野兔7只,2雄4雌,1只性别不详;野猎1头,雌性;獾2头,1雄1雌;不管公的母的,统统交宾馆大师傅烹饪去了。这些战利品,大都是张波一个人的成果。他的确是个老猎手,带的也是自己的猎枪和专用子弹,据他说是德意志*国即西德的产品,*东德的不OK。可见*不是个好东西嘛。杨银基用的是牛世坤提供的五连发滑膛猎枪,中国造,性能自然不能与西德进口的洋枪洋炮同日而语。不过还好,他打死了一只兔子,没有剃光头,只是一气把五连发打出去,那只可怜的兔子已经惨不忍睹,雄雌难辨。牛世坤和李今朝则纯粹是猎翁之意不在猎,只是陪练。但他们的收获也不小,而且是精神上的,至少牛世坤,亲自看见了血腥的杀戮,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很尖锐的感觉。李今朝似乎也有同感。 第二天,两大新闻巨头在牛书记和主管书记、县长的陪同下,参观了清川的各项经济建设工程和城镇建设面貌。可惜的是,种植业因为季节的原因,大家看到的只是漫山遍野被砍伐下来的桦栎树干,粗糙的树皮上有曾经点种过各种菌类的残留。风景树也不风景,反而一派萧瑟。这些只有靠陪同者的解说加以弥补。还有养殖业,万头存栏养猪场和牛羊场,动员了四里八乡的村民把莫名其妙的猪啊、羊啊、牛啊赶集似地赶去了。参观的人还没走到地方,便听到了那些不懂事的牲口们叫声一片,闻到了臭气熏天,张波说:“不看了,不看了,都说眼见为实,我看耳朵听听鼻子闻闻也为实。” 第三天上午,他们又听取了清川县委、县政府关于发展清川经济建设及发展构想的汇报。张波听得恹恹欲睡,不断地抽烟,把坐在身边的杨银基熏得头昏脑胀。晚上,自然是打麻将,宾馆选派了4位最漂亮的小姐服务,沏茶倒水、上水果。如花似玉的山妹子确实水灵,惹得张波眼睛总是不在牌桌上,常常斜视那个身材高挑胸脯挺好的小姐忘了起牌。郭晋川见大家的心思不是忙着赢钱就是忙着小姐,已经顾不上他,再陪下去已属多余,就先走了。又打了几局,牛世坤见小姐们无聊,已经没有刚进来时的光鲜,干脆提议,每局4位小姐可以自由选择挂靠,只算赢不算输。张波大声叫好,说举双手同意。结果牛世坤、李今朝众叛亲离,早已经观察到牌势的小姐们一个个慧眼识英才,都傍大款了,和张波、杨银基一样赢了个盆满钵溢。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张波、杨银基应邀参加县直机关春节团拜会,与基层同志们共迎新春。关于团拜会,牛世坤做了精心安排。“新华分社社长张波省报副社长常务副总编辑杨银基同志视察清川工作报告会暨县直机关春节团拜会”的巨幅横额悬挂在县委三楼会议室正中。下午3时,参加会议的人员全部到齐,在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中,张波、杨银基走上了主席台。 牛世坤容光焕发,首先致辞: “各位领导,同志们、朋友们! 在新春佳节即将到来之即,我们有幸迎来了新华分社社长张波省报副社长常务副总编辑杨银基同志光临清川,视察清川工作,这对我们清川县委、县政府的工作是极大的支持和鼓舞!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对他们的到来表示衷心的感谢! 在过去的一年里,县委、县政府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和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下……” (以下省略)。 “下面,请新华分社社长张波同志讲话。”县长茹文斌宣布仪程。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张波清了清嗓子,心里笑道:“妈的,没想到牛二蛋把事情弄得这么隆重,害得我后半夜准备稿子!”连夜麻坛鏖战,他哪有精力把稿子写好,随便拟了个题。好在好话套话对他是轻车熟路,面对这些县里的小官僚更是底气十足。他掏出仅有两页纸的稿子,开始讲话: “同志们!朋友们! 大家好! 在新春佳节即将到来之际,我十分有幸地和清川县的同志们欢聚一堂,共同团拜,高兴啊世坤!还有文斌同志! 对了,今年是2000年,全世界都在争论今年是新世纪的开始还是世纪末年。看看,人有多糊涂,这事应该早点定好嘛!是不是还不是人说了算?好,咱干好咱的工作,不跟他们争。但不管怎么说,能在这样的世纪之交与大家一起团拜,是一件非常难忘有意义的事。 这次来,因为时间紧,我和省报的杨社长仅仅走马观花,参观了我们县的几个脱贫致富的经济建设项目,参观了城镇建设新貌,令人振奋哪!这说明,我们县委、县政府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领导班子和我们的干部是干事创业的! 同志们哪,清川是个地处偏远的山区贫困县,能取得这样的成就不容易呀!是我们的干部和全县人民共同努力、团结拼搏、艰苦奋斗的结果!” (以下省略)总之,他高度评价了清川县委的工作,并且指出,大好形势下,有一些杂音,也是很正常的,但这不能阻止清川县委带领全县人民脱贫致富的步伐。关于杂音,他说的不具体,事实上他只是听李今朝说有那么一些人总是对县委的工作说三道四,至于说三道四了些什么,他并未深究。 “接下来,请省报副社长、常务副总编辑杨银基讲话。” 杨银基已经感觉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身不由自己地被牛世坤利用了。如果不是张波起哄,如果不是自己总是优柔寡断,又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但此时他已经身陷其中,吃了人家嘴短,拿了人家手短,只好言不由衷地顺着张波的话溜了几句。说这些话时,他隐隐地有点脸红。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县电视台的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上场。同时工作人员迅速行动,将主席台向两边移动。主席台上的领导人随座走,很快各就各位坐好。 主持人站好位置,开始主持节目: “接下来,我们欢迎清州豫剧团的国家一级演员柳青为大家表演豫剧清唱――《谁说女子不如男》。” 台下的人谁也没想到,团拜会还请来了市里的名角柳青。气氛一下沸腾了起来,掌声雷动。 柳青一身戏装,走向临时舞台,引吭高唱―― 男子打仗在边关, 女子纺织在家园, 白天去种地, 夜晚来纺棉, …… 柳青一连唱了三段。台下掌声此伏彼起。 “接下来请欣赏县曲艺团著名演员罗汉唢呐独奏――《百鸟朝凤》。” 罗汉的唢呐的确吹得炉火纯青,但张波、杨银基听得呜哩哇啦耳朵都吵聋了,可是脸上仍带着满意的笑容。 演出结束,牛世坤神采奕奕地再次走到麦克风前,代表县委、县政府慷慨激昂地致了闭幕词。热烈的气氛中,魏泽西的那篇唱反调的杂音文章在县直各单位造成的消极影响和种种猜测一扫而光,不攻自破。 “最后,”牛世坤清了清嗓子,“我代表县委、县人大、县政府、县政协祝各位领导,同志们,朋友们,新年愉快,万事如意,阖家欢乐,幸福吉祥!” 团拜会之后,整个县里从县直单位到二级机构就算放假了。县委办公室以最快的速度,加班加点以《新华分社社长张波,省报副社长、常务副总编辑杨银基视察清川,对清川工作给予高度评价》为题,印发了*清川县委(2000)第11号文件,发至全县各单位,报送省、市有关部门。牛世坤还特别交代李今朝,以县委的名义,致函省报、新华社每日电讯,将这份文件一式多份寄给他们,并请转呈《政绩工程的忧患》的作者魏泽西、责任编辑和有关审批此稿的领导。 当晚,县委在宾馆举行了宴会。杨银基不胜酒力,提前回房间休息了。张波特别能战斗,与四大班子一直喝到半夜。 腊月二十九一大早,住在宾馆的书记、县长、常委和特地从家里赶来的李今朝等县领导为张波、杨银基送行。招待所和县委办的人正抬着两个装满了礼品的编织袋和一个送给司机礼品的小包放在奥迪轿车的后备箱里,司机在旁边帮忙放好,然后使劲把后车盖压下。杨银基看见了,一再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张波视而不见,回头看杨银基一眼,心里鄙夷他太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转过身,他继续以饱满的热情与面带微笑的牛世坤和几位书记、常委们握手告别。走到李今朝面前,还豪放地拥抱了他一下。临上车前,他双手抱拳:“过个好年,同志们!” 望着那辆黑色的奥迪驶出宾馆,牛世坤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来不及回味自己的得意之作,那个录音机像可怕的幽灵从他的脑海里飘过,情绪一下子跌入了低谷。天上飘起了雪花。因为牛世坤一时还没有想起接下来该干什么,宾馆大院里前来为张波、杨银基两大新闻巨头送行的书记、常委们也不好意思离开,但他们的表情里显然有一种已经没有毅力再继续坚持工作和奉陪下去了的期待。他们回避着牛世坤的目光,一个个低着头,终于看见了牛书记向他们摆摆手,好像还说了句大家都辛苦了,早点回家的吧,于是一个个钻进了自己的汽车。牛世坤知道,一转眼,他的这些同僚们就行驶在回家的路上了。他也转身上楼,却见李今朝还站在他身后,身上已经沾着些许的雪花,仍在坚持等待他的指示。可是牛书记已经没有什么可指示了,他也精疲力尽了,摆摆手,都回家过年吧,过个好年。 再四周望望,原来一直停在宾馆大院里随时准备为他开道的三菱警车也不见了。自己这是要升迁,人已经这样了,人未走茶已凉,想想他的前任,那种被人撵走的凄惨,真是世态炎凉啊。牛世坤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落寞。难道真是世纪末年了吗?他回到办公室,也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打道回府。打开抽屉,他看见了那个随身听,最近一个时期,这个冒名顶替的随身听竟然真的成了他的随身听,他猛地抓在手里,想把它摔个粉碎,想想,又把它放下了。它只是因为人为的错误成了一个替身,它无辜,也无过……他把它装进了包里。看来,牛世坤只能怀着这种凄凉和不安的心情回家过年了。 “笃,笃。” 这时候有人敲门,声音很轻,会是谁呢?牛世坤说:“进来。” 怯怯地进来的却是那晚伺候他们打麻将的那个身材高挑的宾馆服务员。 “你有什么事吗?”牛世坤很亲切。他也说不出为什么,他此刻的心,变得很柔软。 服务员红着脸,手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大约的两三千元吧:“牛书记,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反正……不合适。” 牛世坤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她皮肤很白,很细腻,那地方挺挺的,他很想抱起她,但见门虚掩着,便慢慢地把她的手放进她的口袋里:“你叫什么名字?” “高依娜。” “这名字很好听。是正式人员吗?” 高依娜紧张地摇了摇头。 “你是哪里人?” “城郊乡。” 牛世坤这才想起,自己的手还握着高依娜的手在她的口袋里,犹豫一下,又用力捏了一下,抽出来,说:“这是你应得的,我说了。”牛世坤走开了。 高依娜说:“那,牛书记过年好。我走了。” 牛世坤忽然转过身,说:“我告诉你依娜,你过了年,你就是宾馆正式职工了!” “谢谢牛书记。”高依娜似乎并不特别地吃惊,鞠了一个躬,退出去,转身,轻轻关上了门。 牛世坤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拿了一块糖嚼起来。说办就办,他马上给郭晋川打电话,拜了一个早年,安排了一个人事。之后,他又按了一下办公桌上的红色按钮。 秘书小马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见牛书记正在收拾,马上过去帮忙。牛书记说:“小马,你还没走?也早点回家过年吧。” 秘书说:“我送牛书记走了再走。我家近,走着就回去了。”收拾完毕,他提着包,送牛世坤走到楼下。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下了薄薄的一层。一辆丰田越野警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清川1号车前面。余长水从警车里下来,接过小马手里的提包说:“牛书记,我送你回家。” 牛世坤上前握了握他的手。 19.请你听一段录音 第三章 19.请你听一段录音 大年三十中午,杨光开车到记者站接奉命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的魏泽西到家里吃饭。春节前这几天大家都忙,全中国人民都忙,惟有魏泽西一个人闲得仿佛早已经超凡脱俗,置身世外,甚至对牛世坤针对他那篇文章展开的全面反击他也一无所知。他好像又回到了读研究生的时光,看书、写作、吃饭、睡觉。他想把驻站三年的经历写下来,所有来请吃饭的电话,他都以值班为名一律拒绝。他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耐得住寂寞,经得住诱惑。他做到了。他本来是想写纪实的,但一进入写作他便发现,那些熟悉的人和事是那么的恶俗,只好改名换姓,按小说去写。原来小说有这样的妙处,他想起了*时的那段著名的语录,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其实这算不上什么发明,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见面,杨光说:“你的大作我看到了,和在电脑上看的感觉绝对不一样。”魏泽西说:“牛世坤已经亲自到报社活动了,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动作来。他现在可能连杀了我的心都有。”杨光说:“你不至于后悔吧?杀人也不至于,只不过得罪了权贵会失去一些实际利益。”魏泽西说:“我也许理解你为什么当警察了,当一个好警察。”说着,车已停在楼下。来到杨光家,杨光的母亲已经做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听到他们来了,从厨房出来迎接:“小魏呀,你可是好久没来了。”魏泽西说:“我是想来,可杨光忙得想见他一面都不容易。”杨光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因此杨光大学毕业义无返顾地回到了清州。杨光的母亲说:“你也不容易,大年三十还上班。”说着,大家围桌坐下来。魏泽西从包里掏出一瓶茅台酒放在餐桌上:“知道您老能喝两杯,我给你带了一瓶酒。”杨光的母亲高兴地说:“还是茅台啊。好,今儿高兴,我喝两杯。” 喝了几杯之后,杨光母亲说:“小魏呀,听说你快调回去了?回去后就该准备结婚了吧?”魏泽西说:“报社原来是这么说的,不知道还算不算数。”“看你说的,组织上的话能不算数吗?不像我们杨光,一年一年地骗我,到现在也没给我带回来一个。”杨光说:“不是想给你带回一个满意的吗?”“我满意不满意不重要,你满意就行!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哪!好了,我不说了,去给你们下饺子,你们说话吧。” 杨光的母亲走后,魏泽西问杨光:“你和韦敏进行得怎样?”杨光说:“犹豫不决。”“谁犹豫不决?是她,还是你?”杨光笑了笑:“算是我吧,还没找到感觉。”魏泽西诡秘笑问:“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杨光眼睛发亮:“这说明你还有良心!” 酒足饭饱,魏泽西登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 清州在一片茫茫大雪和鞭炮声中迎来了2000年的春节。这时,几乎全世界的都人们已经知道了,弄了半天,2000年不是21世纪。那些喜新厌旧的人,还需要耐下心来再等待一年。 但酝酿了一个冬天的鹅毛大雪还是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大年初一迎来的是一个雪霁的早晨。这是一个好兆头,瑞雪兆丰年,还预示着来年的吉祥。春节加上大雪,使人们的生活和心情都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不用上班了,许多工作上的事情都暂时停滞了下来,人们可以暂时忘掉烦恼,尽情地享受亲情、友谊,也可以使平时难为情的社交变得顺理成章。大雪为人世间披上了一层洁白的面纱,使春节充满了脉脉温情。就连在监狱里过春节的金明峡,也在监狱里吃上了管教干部送来的热气腾腾的速冻饺子。当然也有一些事情是在表面停滞的状态中进行的,等到潮水再起,人们看到的可能是惊涛骇浪。 大年初一一大早,市委书记甄无忌吃过饺子,便让夫人把水果、茶点和烟酒、冷拼摆在了客厅,准备接待来访的客人。他虽然说过不提倡春节期间下级拜访上级的话,但他们真的要来,也不能不接待一下吧。再说了,如今只有傻子才不知道领导的话哪些该当真,哪些不该当真。果然,从上午9点开始,客人便陆续来了,一拨又一拨。为了避免撞车,来拜访的人都很知趣,根据自己在甄书记这儿的份量,少坐片刻,喝一杯酒便告辞。在来访者中,郝市长夫妇捷足先登,而且别出心裁地送了一束芳香四溢的鲜花,猛一看简直就是当年毛主席在机场迎接周总理时送的那束马蹄莲。甄无忌高兴地双手接过来,像个孩子似地嗅嗅,笑问:“郝市长啊,咱小小清州,竟还有这玩意?不是从省城空运来的吧?”并亲自为他斟了一满杯茅台酒。这同时,甄夫人已经拉过了郝夫人的手,边走边帮她脱下外套,到小客厅进行夫人外交去了。郝市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甄书记,一束鲜花,不成敬意,但绝对是我和弟妹亲自在咱清州的花店买的。清州现在可是清川河上的一颗明珠啊,现代,时尚,一事业也不比省城落伍。这束鲜花最应该献给的人,就是您甄书记。”甄无忌又斟了两满杯酒,说:“但我还是得祝贺你呀,要不我甄无忌也太小器了。来,祝贺你入主省城府,干!”郝市长知道,这一顿抢白他是无论如何也要受的,早不受晚受,晚受不如早受,受过了,他和甄书记的这一层不痛快就像闪住腰的地方揉了揉,现在叫按摩了按摩,慢慢就消除了。他一饮而尽,说:“我知道,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能到省城,多亏您的功劳。”甄无忌大度地笑笑:“咱哥俩谁跟谁?谁让我是老兄呢!” 接下来是副书记、常委、副市长们。牛世坤的常委还未到位,因此自觉把自己安排到下午甄书记午休以后。他自然不能空手来访,带了两瓶1975年产的茅台酒,纯朴的白绵纸包装;两条软中华。甄无忌对他也不客气,说:“世坤哪,你可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以后为人处事还是稳妥为好啊。”牛世坤连连点头:“是,是。” 因为考虑到甄书记家客人多,牛世坤少坐片刻,便告辞了。甄书记是他春节要拜访的第一个人,第二个人,便是林子藤。原以为去看林子藤是一件很随便的事,没想到林子藤家那位于清川河畔的两层小楼的富丽堂皇同样令他有些不自在。先不说楼内的设施,单这背朝清川河,侧邻河滨公园的地理位置就叫人艳羡不已。好在两个人的关系底子厚,源远流长,又没有任何利害冲突,虽然双方主动得都有点仓促,但很快便找到了结合点,追昔抚今,豪情满怀。回到家,牛世坤也如法炮制,当然不是效仿林子藤,而是让夫人在客厅摆了水果、茶点和烟酒、冷拼,准备接待客人。市里的一拨故友旧部来访之后,便是清川的小官员们了。偌大的家属院,有多少个县委书记、县长就有多少县里来的车。牛世坤心情得到抚慰,感觉极好,明年的春节大家可能就要到市委常委家属院来看望他了。 春节里,你来我往,整个城市都在大串场,每个家庭都在演小品。然而同时,春节又是对城市的一次大清洗,除保留了部分餐饮业的打工仔打工妹继续为城里人服务之外,没有城市户口的外来人员都回农村老家了,只有能够在城里欢度春节的才是城市真正的主人。大年三十,本来已经准备反其道而行之非要和城里人一起过年不可的高伯成忽然接到电视台同事的电话:“我说伯成你那破鱼拿不拿走?要不放办公室都臭了!”他这才想到,在他利令智昏去食品城冒领酒和油被识破的时候,好心的同事已经为他领了鱼。他说:“是吗?你说台里总发点这玩意干吗?还不如发钱。”同事说:“我给你挂在窗外边冻着呢。”这更使他感动,心情舒畅。从台里取鱼回来,他忽然又决定像往年一样回家过年。大过年的不回家,给谁斗气呢?于是,他带着夫人冒雪搭最后一班长途公共汽车连夜赶回清川,又打电话让李今朝安排车送他们到文庙镇乡下老家。 虽谈不上衣锦荣归,但毕竟是在市里做事,电视台又有名气,坐县委的专车回来,整个村子都显风光。正在村头放鞭炮的孩子们驻足观望,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夫妻从亮着灯的小轿车里下来。沾亲带故的乡亲们接踵而至。然而见过父母,吃过团圆饭,看完春节联欢晚会,热闹过后,一觉醒来,农村依然寂寞。农村的家里没有电脑,又冷得冻手,想写点东西也写不成,就有点无所事事了。昔日的中学同学聚在一起,职业、地位不同,也没什么话可说。特别让人讨厌的是农村走亲戚的风俗,带着媳妇,掂着礼品,去看望本来就不太熟悉的四叔五舅、七姑八姨。特别是看望岳父母,吃饭。出去几年,他已经不再喝这种几块钱一瓶的劣质酒了,被采访的单位请客至少也是四五十元以上的好酒,五粮液、茅台也经常喝,可是岳家的众亲戚只把他当姑爷,哪管他是不是市电视台的记者,轮番轰炸,直把他灌得一塌糊涂。他更不想在岳家住,可陈艳艳却要按当地风俗单独留下在家里住一晚。 高伯成只好一个人回家。他叫了一辆蹦蹦车,可是走到半路,他便叫车停下,他想一个人走路。大雪过后的农村白茫茫的一片,远山巍巍,使人想起毛诗原驰蜡象的句子,虽然出去几年,他已经不适应农村的生活了,但眼前的景色倒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他掏出手机看看,这远离城市的穷乡僻壤竟然还有与外界联系的信号显示,真有点这世界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不仅如此,他现在有两张可以打到全国各地的神州行电话卡,他觉得自己很神秘。他在雪地上走着,开始给远在清州的同事和朋友打电话拜年。 清州这边,电话一个个响起来。 “好好,大家春节都好!” 还可以收发短信。他还想起了那位替他领鱼的同事,也给他发一个短信:春节愉快,阖家幸福,吉祥如意。很快,对方也回过来了:春节愉快,阖家幸福,吉祥如意。 利用手机联络感情,是一大发明。效果真好。 拜访了该拜访的人之后,就该在家里接待客人了。一个上午,牛世坤夫妇送走了多少客人已经记不清了。夫人顺手去把客人带来的礼品放到储藏室,留下他一个人继续在客厅看电视。春节在家,短暂的独处,没有人请示、汇报工作,他已经不太适应,有点落寞、烦躁、不安。这时候手机响了。他拿过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开手机,却没有声音。 “喂,你好,我是牛世坤。你哪位?噢……魏泽西?好好,春节好。”牛世坤整个脸都扭曲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他要听听这个魏泽西对他说什么。 “没事,给你拜个年……另外,我想请你听一段录音……” 接下来是一段冗长的,从声音到内容都非常熟悉的录音。在这个过程中,牛世坤下意识地关了电视,屏息谛听。 突然,录音戛然而止。 “下面还有呢,如果想听的话还有机会。”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应该明白。想好了,打这个手机。” 再听,已是电话挂断的声音。 放下电话,牛世坤的脸都白了,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竟会是魏泽西!可是慢着,这不可能,魏泽西会有这么愚蠢吗?再说,声音也不太像……他马上起身,一个人来到了书房,沉思了很久,给余长水打电话:“春节过得好吗?” “我年三十夜才回来,清州那边我安排一位副队长带人一直在轮流布控着哪。” “好好。你现在到市里来一下,中午我在粤海大酒店请你吃饭。我说过的,要为你接风……” 打过电话,牛世坤推开了书房的窗子,窗外是大雪覆盖的城市,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当然猜不出这个人是谁,又为什么要冒充魏泽西,这件事与魏泽西有什么关系。 大年初一,魏泽西给林莹打电话,问先去谁家。林莹忍不住问他:“清川县委的那份文件你没收到吗?”魏泽西不解:“什么文件?”“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魏泽西有点紧张:“我不知道什么?”林莹说:“这件事电话里说不清,我们见了面再说吧。我去你家吧。” 林莹要来,对于魏泽西全家已经不是隆重的事。他们恋爱多年,魏家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家人。一个多小时以后,林莹提着礼物来了,她穿一件淡黄色呢大衣,围一条白头巾,可能是出租车里有空调的缘故,脸色红润,额头上一缕黑色的长发不经意地拂过面颊,因此一进门那浅浅的一笑特别的风情。魏泽西的妹妹接过礼物,向哥哥挤挤眼,问:“哥,我什么时候可以叫嫂子呀?”魏泽西说:“你要等不及了先叫好了。”林莹装做没听见,向未来的公公婆婆拜了年,和魏泽西一起来到了他的房间。 这个房间其实是父亲的书房。魏泽西以前的家,只有两室一厅,妹妹只好住在客厅的隔断里。他上大学以后,妹妹就搬进了他的房间。接着,家里又分了三室一厅,父亲才有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书房。再接着,妹妹也考上了大学。兄妹放假回来,魏泽西便一直住父亲的书房,直到现在。 林莹说:“你上次回来,没见杨总吧?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了清川。杨银基和那个张波在清川的讲话印成了县委红头文件。县委把文件寄给报社,并请转寄作者……”“文件里都说了些什么?”她从包里掏出文件的复印件,他看着看着激动起来:“杨银基了解清川的情况吗?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牛世坤明明是把他们做枪使!”可这支枪射出的却是最能致他于死地的子弹……他点了一支烟,不能不承认牛世坤手段高明,当然还有权力的能量。他望着林莹,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自己能为了现实的利益夹着尾巴向杨银基承认是自己错了吗?然后再向牛世坤俯首称臣?他做不到!那么索性抓住这个文件再写一篇报道,可是他有勇气与杨银基为敌吗?他能想象得到,如果这样,他再到清川采访说不定会像狗一样被人追打,而且很可能在清州继续操练…… 林莹若有所思地说:“事情也许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坏。宋宁宇收到文件后先给我打电话。说实话,我刚开始挺担心的,那个张波不说了,杨总怎么会这样?宋宁宇说矛盾上交,把文件给签发稿子的吴总看吧。我本想给你打电话,可还不知道情况会怎样,直到昨天,你猜怎么着?宋宁宇把文件给吴总一看,吴总顺口说了句杨总像个消防员嘛。这话不知怎么的就传开了,弄得整个报社值班的人都知道了。后来听说杨总去找金总解释去了,金总那人城府多深哪,找吴总谈话,又故意放出话来:魏泽西的那篇文章,杨总没看到嘛!” 魏泽西如释重负地笑了:“不能小看这些领导,实在是高啊!”这时候手机响了。“喂,那位?” “魏记者吗?我是老郭,郭书贤哪!给你拜年!你上次来清川,我们误会了,你那篇文章在清川可是八级地震哪!” 魏泽西忍不住地笑了笑,说:“什么八级地震?牛世坤已经摆平了。” “他官场上摆平了,人心能摆平吗?我代表全县人民谢谢你了!” “谁呀?”林莹问。 “清川人民。”魏泽西回过头说。“啊,你说,我听着哪。知道,张波、杨银基去了,不过我们杨总说了,这之前他没看到那篇文章嘛!什么?金明峡的事牛二蛋有关?有证据吗?好,好,我会去的。再见!” 各方面的消息都让魏泽西感到兴奋。他们从房间里一出来,妹妹就说:“林莹姐你真神了,我哥昨晚回来到现在脸上都阴阴的,你一来便烟消云散了,爱情的力量真是太大了!” 父母已经在餐桌上摆上了热气腾腾的火锅,香味扑鼻…… 春节,是中国人阖家团圆享受天伦的节日,也是吃的节日。但却是像魏泽西和林莹这样的老恋人比较尴尬的日子。他们来回在两家走动,或一起去探访亲友,到了晚上又不得不装模做样地分开,弄得挺另类,挺没劲。他说:“我们去清州吧,反正杨光一个人也没事,不妨去骚扰骚扰他。”清州毕竟还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尽管那里并不是他的家。 林莹说:“私奔呀?不过,这样不好吧?” 他说:“我知道你想什么。我们去清州,还想为杨光做件好事。没准把杨光的问题解决了。”他把情况跟林莹一说,她也高兴起来:“你们是好朋友嘛,眼光本来就很相似。” 20.和平年代。公安最辛苦 余长水风尘仆仆赶到清州,直奔粤海大酒店。大厅里的服务生已经看见了他的警车,马上迎上去:“请问是不是清川来的余先生?” 余长水点了点头,服务生说:“请――我们老板已经在等您了。”伸手示意他跟他走。余长水疑惑,怎么会是一个老板呢?走过酒店宽敞的大厅,虽说他也是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但如此豪华、富丽堂皇的酒店他还是很少进过。乘电梯上到8楼,服务生推开了珠江厅的门。偌大的一张桌子,只坐了一位嘴里衔着一根雪茄,老板模样的中年人。 老板看他有点怯生生地进来,马上热情地站起来:“小余吧,来来来,坐坐。” 余长水朝老板点着头坐下,尽管不见牛书记,但已意识到这人与牛书记关系非同一般。果然,老板说:“世坤方便去了,来先抽支烟。”拿起一盒软包中华烟,亲自拆开,递给他。 “听口音您和牛书记是老乡?”余长水小心翼翼地问。 “何止是老乡,我们还是部队的战友。不同的是,我经商,他从政。听世坤说,你很能干,他可是很器重你啊。”说着,把手伸过来,与余长水握手。 “能干不敢。没有牛书记就没有我今天。” “我说嘛!” 说话间,牛世坤进来了,余长水马上站起来,牛世坤让他坐下,介绍说:“这位是盛达公司总经理林子藤,我的老乡、部队的战友。这位就是我们县公安局最年轻的副局长余长水。” 余长水面露惊讶之色,敬仰地说:“林总在清州可是名声赫赫啊!” 林子藤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承蒙朋友们关照。” 牛世坤坐定后,笑说:“你们都很谦虚嘛。其实啊,你们是不打不成交,早已认识。” 余长水一脸的愕然。 牛世坤说:“忘了上次你们在火车站发生的那场冲突?那是林总的人。” 林总恍然大悟道:“噢,原来是你呀!佩服,简直是神速!迅雷不及掩耳!” “好不意思,不好意思。”余长水这才明白过来,牛世坤是双管齐下,多策并举。 林子藤见火候已到,对门口的侍应生招了招手。不一会儿,一排穿着礼服的小姐端着四道凉菜、一瓶茅台酒上来了。分别是冷蟹、鹅肝、远海金枪鱼段和一盘素什锦,一一放好后,又为客人斟满了酒:“林总请慢用。” 林子藤说:“下去吧。有事叫你们。” 大家碰杯,祝新春愉快! 第二杯酒,事业发达! 第三杯酒,林子藤说:“今天的聚会既然是世坤召集的,意思不用言表。今后,我和余局长一定紧密地团结在党的周围。来,干杯!” “可不能这么说,我怎么可以代表党?大家都是朋友嘛!”牛世坤说。 “别谦虚了,在座的,就你是党的领导,马上就是市委领导了嘛!” 碰杯之后,他拿起一双银筷子,指点着深海金枪鱼段说:“小余看过《完美风暴》吗?这就是他们冒死捕的金枪鱼――来来来,品尝一下。” 酒过三巡,林子藤示意上热菜,“来来来,继续喝。我说世坤哪,你以后可要多关照公安啊,他们真够辛苦的,大过年的还来办案。” 热菜一道道上来:大闸蟹、清蒸鳗鱼、白果鲜贝令人目不暇接。 牛世坤说:“是啊,和平年代,公安最辛苦,你看,正过年呢,还在办案。来,小余,我敬你一杯。” 余长水赶紧端进酒杯:“谢谢!谢谢!” 这时候温家林进来了,给大家应酬了一圈儿,叨了一口菜,颇有点神秘地说:“我姐找你呢,市委冼秘书长到家去了。” 牛世坤疑惑地摸摸口袋,手机忘家里了,犹豫了一下,林子藤摆摆手:“去吧,去吧,这里交给我了。”牛世坤放心了,与余长水握了握手,说:“你们先吃着,我陪完客人就过来。”和温家林一起走了。余长水赶紧起身送行,被林子藤拉坐在椅子里:“以后都是自己人,别那么客气了。来来来,咱们继续喝。” 几杯酒之后,林子藤从包里掏出一个牡丹卡,说:“世坤安排,让我为公安工作做点贡献,我这里是5万元,请余局长笑纳。” 余长水吓了一跳:“这怎么可以?” 林子藤说:“我知道,你们公安局经费一直紧张,这次在清州开展工作,局里也很难保证经费,你就收起来吧。也算是牛书记替你化的缘嘛。” 余长水还在推辞:“这样不合适。” 林子藤不高兴了:“什么话,既然是朋友,就别说得那么见外。小余,从今天起,大家就是朋友,公事、私事,用得着我林某人的,尽管说。” 余长水想了想,亲自倒了三杯酒:“先喝为敬!”一连喝了下去后,再敬林子藤。敬毕,收起了牡丹卡,并看了一眼贴在背面的密码,说:“我代表县公安局,谢谢林总!” “小意思,不用谢。来来来,吃菜。” …… 正如牛书记所说,和平年代,公安最辛苦。春节期间,公安机关的神经还要紧绷着,担心发生大案,给祥和的节日带来恐怖的阴影。其实,按照发案规律,春节一般不会发生有预谋的重大恶性案件,犯罪分子也要过年嘛,案件比较多的仅仅是酒喝高了,惹事生非造成的治安案件。规律归规律,但为以防万一,市公安局各一线部门,依然24小时值班。 然而从市局大院到刑警支队大院,地上的雪厚厚地铺着,分明是过年放假的情形。放在院子里的车,整个地被大雪覆盖,像一个个巨大的模型。 省警校实习生曲歌今天打扮得很漂亮,穿着一双红皮靴踩着洁白的雪阿娜着腰肢走进了支队大楼。杨光伏在三楼走廊的栏杆上,看着她留在雪地上的一串脚印若有所思。魏泽西来电话,说他和林莹要来清州过年,杨光觉得有些意外,想了半天没有想明白,如果仅仅是为了独享两人世界,宾馆开个房间也是很浪漫的事情,何必舍近求远跑清州呢?他本想订一家饭店为他们接风,却发现清州毕竟是小城市,春节饭店都关门了,问了几家,最早也要到明天,只好在家里为他们洗尘了,并打电话让宋建伟提前来接他的班。 曲歌高跟鞋一颠一颠上来了,对杨光甜甜地笑笑,说:“杨队你好。我一走进院子就看见你了。” 杨光说:“你今天真漂亮。” “谢谢。这雪永远不化多好啊,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大的雪了。” “我想,你到了夏天,你会更漂亮。” “再谢谢。到了夏天,我就毕业了。” “是啊,到了夏天,就毕业了。”那是怎样的一个夏天啊,大家为前途,为爱情奔波,特别是魏泽西,为了爱情竟然又读了三年研究生。杨光笑笑:“快回办公室吧,外边挺冷的。” 他们各自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魏泽西和林莹的火车是下午5点到达的。杨光开车来车站迎接。他们来到车旁才发现,车座前面他还坐着一个女孩。女孩清清纯纯,长得很可人。魏泽西和林莹眼睛都为之一亮,接下来又面面相觑。魏泽西在省城已经给吴延昌打过电话,老吴当即答应安排,还后悔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现在看来已纯属多余。 杨光介绍说:“这位是曲歌,我们警队的实习警官。这两位呢,是我大学同学,省报社的林莹,驻清州记者站的魏泽西。你们的关系我已经告诉小曲了。小曲你看他们是不是天生的一对?” 女孩长着一双幽幽的大眼睛,做出好好羡慕的样子,回过头说:“林姐真漂亮。”她好像已经明白杨队为什么要拉她来,这是大哥哥大姐姐的游戏,不过她能提前来实习实习也挺有意思。 林莹说:“你才是真的漂亮,而且这么年轻。”这话曲歌爱听。她羡慕他们的成熟,特别是林莹,一笑一颦有一种她们这种年龄的女孩子还没有的风韵,但自己却有比他们更年轻的青春,青春是什么?青春是现在时,是含苞欲放的花朵,是一颗刚刚含在嘴里的荔枝或红樱桃。 一行人回到家,杨光的母亲一看来了两对儿,高兴得合不拢嘴。她一手拉着林莹,一手拉着曲歌,看谁都顺眼。杨光说:“妈,你放手啊,怕她们跑了不成?”母亲这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坐,坐,你们坐。喝茶,吃水果。” 刚在沙发里坐下,便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饭香,杨光的母亲让杨光招呼客人,双手拍着围裙腿脚麻利地进了厨房。林莹要去帮她做饭,曲歌对杨光笑笑,说:“我也去。” 魏泽西说:“杨光,不错嘛!”杨光心里暗暗吃惊,现在的女孩子真是了得,不点就透,笑说:“你看她们在比贤慧。” 他们点了一支烟。杨光问:“你们不在家里好好过年,跑清州干什么?”魏泽西说:“说了你也不懂,走亲串友的让人烦。怎么,不欢迎吗?”正说着,他手机响了:“魏记者吗?我是清川县公安局余长水……”“你有什么事?”“不好意思,是公务,需要你配合一下,你在哪儿?”“我就在清州。”“这最好,就不用我们去省城找你了。能告诉我具体位置吗?”“你什么公务?”“见了面,我会告诉你的。”杨光问是怎么回事,魏泽西也不清楚,杨光拿过手机,告诉余长水:“黄河路南四街坊五楼12号。” 魏泽西关了手机:“干吗告诉他?有事上班以后再说。”杨光笑说:“你忘了我也是警察,配合公安工作是公民的义务嘛。”半个小时以后,正在他们喝酒吃饭的时候,有人敲门。杨光起身开门,余长水连杨光看都没正眼看,大咧咧地进来了,李华良紧随其后。余长水主管刑侦后,李华良也从交警副大队长成了刑警副大队长。 “魏记者在这儿吗?我是清川县公安局的余长水……” 李华良晃了一下警官证说:“这是我们主管刑侦的副局长。” 魏泽西在清川见过他们在公路上为牛世坤开道。但因为余长水以前主管交警,所以杨光并不认识他。魏泽西问道:“有什么事?” “是这样……有一件事,想请你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杨光问:“是传讯吗?” 余长水毫无表情地问:“你是谁?” 杨光说:“这是我家,他是我的客人。如果是询问,就在这里,他不必跟你走。如果就传讯,请出示传讯证。” 余长水进一步问:“我是问你是什么人?” 杨光掏出警官证递给他:“你们清川县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应该是王成东,什么时候换成你了?” 余长水一看,只不过是市局刑警支队的一个大队长,但还是客气地说:“是杨队啊……我们刚刚调整……是这样,也谈不上是什么正式传讯……” 杨光冷冷地笑了一下,推着他的肩膀出门,站在楼道上说:“不是听说你们在办黄金被盗案吗?怎么怀疑到省报记者魏泽西头上了?” “不是为这个案子,是为另一件事……” “作为同行,我本来应该配合你们的工作,可是,你不可以刚喝过酒就来办案,这是违纪行为。” 不一会儿,李华良也很没面子地跟了出来。 余长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中午确实喝了点。不过,是这样,我们也是为了对魏记者负责……我们县有一起刑事案件,已经判了,但被告提出上诉,我们要补充侦查。被告被捕前把一个包交给魏记者了,魏记者已经交给我们了,我们只是想再提醒他一下,会不会有什么遗漏……可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在你家。” “这跟他在不在我家没关系,我不会影响你们办案。但你能确定异地办案不需要当地警方的配合吗?特别是上级公安机关的辖区?” 余长水马上说:“我确实刚刚接管刑侦,你看我们该怎么办?要不,你替我们问一问?” “如果确实像你说的只是担心有什么遗漏的话,我可以替你问一问,并负责任地告诉你。” “那就太谢谢了。”说着,写一张纸条递给他:“我的手机号码,拜托你了。”然后对李华良摆了摆手:“我们走。” 杨光回到屋里,见魏泽西一脸的不快,林莹的脸上带着茫然,曲歌一副惊讶的样子,轻轻地挥挥手说:“没什么事,我们继续……” 虽说没事,但大过年的,特别是同学聚会的时候,被警察这么搅和了一下,确实叫人讨厌。 “没什么事他来干什么?”魏泽西问。 杨光把与余长水交谈的内容简单叙述说了一遍,魏泽西生气道:“那个包的事,上次在清川,我已经跟他们说得很清楚了,又来干什么?” “是啊,他到底想干什么呢?”杨光认真起来。 “不会是因为那篇文章得罪了什么人吧?”林莹担心地问。 “你是说他们借故找麻烦?放心,我的老同学,一篇文章也扯不到刑事案件上。”杨光说着,点上一去烟,很自信地抽起来。男人自信的时候,便会释放出一种叫女孩子着迷的气质。而且今天,当着老同学林莹和初出茅庐的曲歌的面,他的确表现得老练而又潇洒。 曲歌看着杨光,幽幽的目光里似乎含情脉脉。 魏泽西说:“小曲呀,说不定有一天,我也想当警察。”他说:“你们看杨光,简直就跟王志文似的――如果穿上警服,就更像了。”经他这么一说,大家都认真地端详着他,真的很像王志文演的那个叫肖文的刑警队长。 “得,得。你们再看我就不好意思了。”杨光摆了摆手说。 林莹说:“对了,我一直想问没问过,你为什么要当警察?” 杨光想了想说:“我从小就想当警察,又学的是法律,就这么简单。现在我想,警察是一种有游戏规则的职业。我想是这么回事。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那位余局长,告诉他,魏泽西没有遗漏任何东西。”他拿过茶几上的电话,打过去:“余局长吗?你好,我是杨光。”余长水说:“你好。刚才,很不好意思。噢,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吃过饭,又聊了一会儿,魏泽西和林莹也该走了,曲歌笑眯眯地挽着杨光的臂,一直送他们到楼下。 21.我在车上丢了一个随身昕 正月初五,杨建清睡了个懒觉,吃过破五的饺子,开车上路。春节是那些有固定工作的人的春节,春节放假照样有工资拿。开出租车的个体户就不一样了,不出车一个子儿也没人给。虽说车是自己买的,不用按揭还贷,不用交租车费,但春节走亲访友的人多,生意好,白花花的银子不挣白不挣。不过,毕竟是大过年的,他每天只出半天车。 下午3点左右,他送客人到火车站,客人刚送到,紧接着又上来了两个人,说要去黄金冶炼厂。冶炼厂在西郊,驶过清川河大桥,穿过西区便看见郊外一片茫茫雪原。杨建清忽然感觉有点异样,一般情况下,像这种两个人一起上的车,一路上不说话是很少见的。而这两个人,自上车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车到郊区,他们还不时地偷偷向外张望。他正要说春节放假你们去冶炼厂可能找不到人,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出一辆越野警车,拦住了出租车。这种情况杨建清已经遇到过,原以他拉的客人有问题,谁知警车上下来的人却把他从驾驶室拉了出来,戴上手铐,蒙上眼睛,塞进了警车。 “你们要干什么?!”挣扎没有用,昏暗中到处都是有力的手。接着,他的手机也被人搜走了。警车在雪原上行驶,转来转去,后来又开始颠簸。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法,要把他往哪里带。但仔细地回想了自己近几年的所作所为之后,他坦然了,自己并没有犯什么法,他们肯定是搞错了。他开始申明这一点,但他听到了“闭嘴!”的喝斥声。渐渐地,他想到自己可能遇上了假警察,他被绑架了,而绑架的目的肯定是为财。想到这里,他马上想到了他的出租车,想到他可能遇到了劫匪……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他便被带进了一个什么地方。那些人把他铐在一张破桌子腿上,解开了他的蒙眼布。天已经擦黑了,门口有依稀的灯光,照在雪地上。因为手被铐着,他只好半弯着腰站在那里,眨了眨眼,隐约看出这里是一孔窑洞,面前站着两个陌生的人影。 “到底怎么回事?大过年的,你们把我弄到这里来?” 那两个人盯着他,不说话,其中一个踢给他一个什么东西,他脚触到了一只小板凳。 “你们总有什么目的吧?你们不告诉我,万一弄错了,耽误的可是你们的事。” 还是没人搭话。 “为什么不开灯?” 其中一个走到门口,拉了拉开关,意思灯泡坏了。 这是一个当地人叫做天井的院子。天井顾名思义,像一个朝天的井。这里的人,就住在这样的天井里。造一所天井院,首先要在地上挖出一个可以作为院子的空间,然后向四壁开挖窑洞,再向上挖一个暗道似的出口。天井的工程虽大,却不需一砖一瓦建筑材料,村民有的是闲劳力,且天井冬暖夏凉,还可以省下取暖的费用。因此偌大的桑田塬,除了乡政府所在的桑田村有比较集中的公共建筑外,各个村庄几乎都不见房屋,村民们已经习惯了住在这种叫做天井的民居里。院子在地下,不担心杨建清大喊大叫。冬天,黄土塬上寒风剌骨,除了大年初一初二走亲戚,过了初三初四,人们白天晚上都躲在天井里看电视,没有人关心谁家来了什么人,更不会在意村头的刘天意留下的天井院来了许多陌生人。当然,他们来时带来了食品,要不他们大过年的吃什么。刘天意的儿子刘海涛在市里一家公司当保安部长,几年前就接父母到城里享福去了,他们家的天井院就一直闲置着。 在另一孔窑洞里,25瓦的灯泡显得异常明亮。余长水正和刘海涛商量着如何处理这件事。手下人抬出了煤炉放在了天井院里,准备了木炭、干柴,正在生火,做饭。有人拿了手电筒挑着水桶去井里挑水。 余长水看着外面的人影,问:“你手下人不会出什么事吧?” 刘海涛说:“他们只管和干活,从不多问。” 余长水说:“这是一次非常秘密的审讯,因为这个家伙非常的狡猾,万一走露了风声,就可能打草惊蛇,后果对我们非常的不利。所以,不能暴露我们的身份,甚至我们这次秘密行动的目的也不能让他完全明白。” 刘海涛不以为然地笑了:“到现在我还不明白呢,你们公安局也太神秘了!”不过,他曾经被余长水用手枪抵住过腰,知道公安局不仅神秘,还的确厉害。 余长水盯了他一眼:“你不了解案情。”然后,给他出了第一轮的审问题,并特别交代:“不准打骂。” 刘海涛领命,来到了杨建清面前。他坐在那只小板凳上,扬了扬头,瞪大眼睛看着刚刚进来的刘海涛。不过看是枉然,根本看不清。 “你是不是特别想要钱?” 杨建清莫名其妙,但因为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便实话实说:“费话,谁都想要钱。” “你想要多少?” “你什么意思?” “这意思你不明白吗?” “这要看我能挣多少。” “你能挣多少?” “一年干得好了一万多块钱吧。” “我是说一次。” “一次?一次有大有小,从清州到省城也就200元吧。” 刘海涛其实也对自己的问话莫名其妙,他觉得这样问下去实在太没趣,转下一个问题:“你现在有多少钱?” 这个问题使杨建清警觉起来:“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不过现在是我审问你,而不是你审问我。” “不管是你审问我,还是我审问你,我们彼此的身份都应该明白。我是出租车司机,被你们带到这儿来了,你们是干什么的?” “你就当我们是劫匪吧。” “那你告诉我,你们想要多少?” “10万。” “你开什么玩笑!我的车是贷款买的,还要还贷,哪有那么多钱!如果真想要钱,车在你们手里――不过,你们销赃是不可能卖到原价的。” “我们不要车,只要钱。” “多少?” “20万!” “想吧你!既然是想,干吗不要20亿?” “你别自以为聪明了,你的车不是贷款买的,你父亲做五金生意,你们家拿出20万是完全可能的。” 杨建清心里一惊,但他马上镇静下来,扬起了头,倔强地说:“只要你们不怕报警。” “报警?人质在我们手上,只要你父母和你老婆不把你当回事!” “你有父母老婆孩子吗?你怎么会不知道,正因为他们对自己的亲人太当回事,才不敢冒险和你们这种人做交易,他们宁愿相信警察而不会相信绑匪。我看你们想别的门路吧,没必要为了钱冒这个险。” “你遇到麻烦了,还这么油嘴滑舌。好好想想吧!”刘海涛的第一轮问题问完了,回来向余长水交差。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说:“这家伙这儿绝对好使着呢,心理素质也好极,看来,不那么好对付。”他把审问情况叙述了一遍。 余长水思考了半天,也判断不出个所以然来。手下送来了做好的饭,火腿肠煮方便面。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闻到这样的香味,他嘴里涌出了口水,说:“吃过饭再说吧,同志们都饿了。给他也送一碗,让他摸黑吃吧。” 吃过饭,余长水走出天井院,站在夜色沉沉的塬上,给林子藤打了个电话,报告这个出租车司机是不是真的参与了敲诈还不能确定。没有目标的较量最让人恼火,对方在暗处,可以随时出击,而你只能被动挨打。 可是敲诈者到底是谁?在电话里他先说自己是魏泽西,后据判断他不这样说是怕对方根本不接听陌生人的电话;第二次又打电话,身份被揭穿后又说自己是开出租车的,仅此并不能确定此人就是杨建清。可是,他怎么会提到魏泽西和出租车司机?这两个人到底与此事有什么联系?敲诈者与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随着出租车司机的出现,魏泽西被排除了。早知如此,他那天根本就不该去找魏泽西,刚进门就被那个杨光奚落了一通,想借机给魏泽西一点颜色的想法也落空了。现在,杨建清被弄到这里来了,可是否参与敲诈,还不能明着审。如果他没有参与,却意识到了审问的目的,如何放他回去?因为被敲诈的一方是有把柄的!如何封他的口?余长水的原则是绝对不能贻人口实,授人以柄。如果他参与了,那就简单了,顺藤摸瓜,缴获证据,然后制造一个畏罪逃跑或拒捕的现场……这些,他能想到,牛书记也一定能想到。然而事情完了之后又怎样呢?还不是贻人口实,授人以柄?他和牛书记要么成为生死之交,要么功大妨主……望着眼前深不可测的黑暗,一股剌骨的凛冽穿透了余长水的全身。到那时,他也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余长水回到天井,直接来到看押杨建清的窑洞。窑洞里黑古窿冬,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问:“怎么没灯?” 手下回答:“这屋灯泡坏了。” 这正是余长水的安排,要让对方一开始就以为没灯,所以黑着,看不见人。于是又问:“杨建清,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儿来吗?” “我怎么知道?” “实话告诉你,我们是警察。因为一起复杂的案件,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他回想着,说,“今天是2月10日,我想让你回忆一下,最近20多天,你所参与、经历或看到的一些你认为有些不同寻常的事。” 杨建清口气亲热起来:“你们为什么不早说?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我有个同学也是警察。” “你好奇心太强了,这对你不好。你那个同学是不是警察与本案无关。” “好吧。最近一个多月……好像没遇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开出租车的嘛,什么人都见过。对了,我可以告诉你,粤海大酒店里肯定有小姐,我晚上送去的,早上接走的,不少人一看就知道是――鸡。” “这事不归我们管。你还是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吧。从1月18日开始回忆怎么样?” “一个多月了,我确实想不起来了。不过,1月19日那天我在车上丢了一个随身听,是一伙小蟊贼,不值一提。” “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说些值得一提的,如果你想早点回去的话。” 此人一开口说话,杨建清就听出了他是清川口音,而且说自己是警察却不告诉具体办案单位。公安局传询、拘传、甚至刑事拘留这一套,通知家属啦,留置时间不能超过24小时啦,要有手续啦,一系列的法律程序他懂,因为他平时还喜欢看公安法律类刊物。一个出租车司机,经常在外面跑,什么事都可能经历,学点法律对自己有好处。联想到他被带到这里来的情形,他怀疑他们的身份,至少是在违法办案。至于动机和目的,他还不清楚。 “我可以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余长水想了想:“可以。不过,你打算怎么说?” “当然是实话实说。” “你最好找个别的理由,比如出长途什么的。要不你的家人会担心的。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你明天就能回去。” “你是说让我撒谎?” “你不愿撒谎就实话告诉你家人,说你涉嫌犯罪被警察拘传了。” 他让手下去把杨建清的手机拿过来,递给他。打开手机,绿色的屏幕是那样的明亮,简直璀璨夺目。杨建清想借着微光看清对方是谁,却看不到那么远,只好拨通了家里的电话。这同时,两个人紧紧地站在他的身旁。 黑暗中,杨建清徒劳地看了他们一眼,说:“喂,是我,我现在省城,送几个客人,没事,明天上午就回去了。”这是他惟一的机会,必须抓住,他突然问:“孩子睡了没有?不要让他蹬被子。” “……” 手机被夺了过来。 “我们合作吧,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说也行,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是最近20多天吗?” “是。” “你是不是清川县公安局的?” “你听出来了?我是清川人。” 杨建清想了想,开始回忆:“1月19号,我送客人去过一次清川……” “你们跑出租的,去哪儿都很正常……随便说说吧。” “那我就从这儿开始说――我送的是一个记者,清州广播电视报的。后来,我去小吃一条街吃饭,突然上来了一个人……” ………… 22.哪来的孩子 柳明接到杨建清的电话,心里觉得好笑。他在省城,竟然问孩子睡了没有,真是想儿子想疯了,尽说胡话。不过,也许他真的快有儿子了,也可能是女儿,这几天她该来了,却没有要来的迹象,反而觉得全身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酸困。她想起这可能是登山的结果,脸不禁一阵发热。放下电话,她继续和公公婆婆一起看电视,并告诉他们:“建清送客去了省城,说明天就回来了。” 公公婆婆听了,也放下心来,专心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国产的警匪片,三个绑匪绑架了一个人质,人质正想办法试图告诉家人自己的处境。但他的手机被绑匪抢走了。汽车路过一个磁卡电话亭,一绑匪下车打电话,人质看着,眼睛里流露出渴望与绝望的神情。人质问:“我可以给家里打一个电话吗?” 一绑匪说:“到地方会让人打的。” 打完电话的绑匪上了车,车子呼啸着驶向已隐隐看见远山的郊区。柳明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对劲儿,自言自语地说:“建清真是发神经了,问孩子睡了没有……” “问谁的孩子睡了没有?”婆婆问。 柳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能问谁?问他自己的呗。” 婆婆嗔笑道:“这孩子!” 公公一边看电视,一边听着她们婆媳的对话,表情怪怪的。柳明的余光看到了公公的脸,忽地一下站了起来,把公公婆婆吓了一跳:“我觉得不对劲儿,建清会不会出事了?” 公公婆婆惊讶地看着她,她把接听电话的情况说了一遍,顿时,全家人紧张了起来。柳明几乎已经顾不上许多了,拿起电话,打杨建清的手机,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已经响起破五此伏彼起的鞭炮声。市公安局局长袁方正在家里看《水浒》录像带。押送生辰纲的杨志等人已经被蒙汗药麻翻,一个个倒也,倒也。家里的暖气很热,他的在市委秘书处工作的妻子吕云芳一边削着一只苹果,一边给他唠叨着市里将要召开的党代会的事。即将召开的党代会,人事的调整,职位的多米诺骨牌推倒了,使这个貌似平静的春节格外的繁忙。最坦然的反倒是那些升迁无望和将要退下来,到人大、政协颐养天年的人。比如袁方,他不是没想过自己有没有可能进这一届的市委常委,当政法委书记,不但他想,周检察长、吴院长都想,只是想归想,他们的幻想最终便被无论是小道还是来自上面的消息粉碎了。因此,袁方显得格外逍遥。 现在的人议论党代会,特别是像袁方这样的夫妻,一个公安局长,一个在市委领导身边工作的人员,对政治已经看得很透,关心的并不是下一届党委要干什么,而是谁干,尽管人事变动已与自己无缘。市委甄书记,这次没上去,进不了省委常委,又要连任了。郝市长要到省城当市长,虽说是平级调动,但省城的位置重要啊,特别是据说正在向中央争取计划单列,一旦批准,这就是副省级城市了。吕云芳说:“听说呀,新调来的代省长第一次到清州,一看市政建设,兴奋了,马上把郝叫过来说,很好,很好。你不知道呀,甄当时的脸黑得快要下雨了。谁都知道,清州的市政建设是甄的政绩工程,郝还反对呢,私下里不少说甄好大喜功。老袁你说奇妙不奇妙?” 袁方只听妻子讲,却不马上答话,继续看电视。代省长现在已经是郭省长,“代”字经过一个程序就取掉了,院士及第,学而优则仕。“代”省长时确有人以为他是高级知识分子出身,不谙政界之道,误认为清州的市政建设应是市长之功。但“代”字取掉以后,他在一次全省市长会议上说,政府首长必须恪尽政府职守,依法行政。放弃职责,无所作为都是市长的失职。政府的工作做好做坏,是非功过都应记在市长的账上。不过这话传到清州,甄书记不用猜就知道是郝市长放出的风,一句话点在了他的脊梁骨上:他以为他的省城市长是省城市民选的吗?还没到任呢,就忘乎所以了!甄郝之争,人们只是看透不说透,只有吕云芳这种没有一点政治野心的人才敢无欲无忌胡说八道。袁方欣赏她的率直,单纯,这样的女人做老婆,心里没有压力。 吕云芳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装什么深沉?” “你这种人,搁我也不会重用。”袁方拿着苹果端详着,仿佛在寻找下嘴的刀口。 “我才不稀罕呢。有一份工作,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好。不像你们男人,一个个都有权力欲。我要是再给你施压,你不累吗?对了,我最近刚看了一本书,说权力欲与雄性激素有关。还有那些女人,一当官就渐渐变得女不女,男不男。” “我有权力欲吗?” “你有权保持沉默。”她诡秘地一笑。 袁方情不自禁地拍拍她的肩膀。有关市里人事变动的传闻,他知道的内部消息比她的小道消息更可靠。不过,这些都与他没关系了。他说:“大家都在忙啊。我作为一个公安局长,能保证清州市治安大局基本稳定,已经足矣!” “言不由衷吧?” “真的――的确有这种感觉。”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把他们吓了一跳。袁方接过电话:“袁局长吗?刚刚发生了一起……案件的性质还不能确定,司机已经去接你了。” 袁方一惊,放下手中的苹果,匆匆穿上外套下楼。吕云芳沮丧地放下手里正要剥的第二只苹果。 夜深人静,杨光似梦非梦之中,看见曲歌展开双臂扑过来,吃了一惊,醒了。她那天的表演出神入化,不但蒙住了母亲,还蒙住了魏泽西和林莹,这毕竟让杨光想入非非,会不会假戏真做。现在的女孩子,真搞不懂!正想着再见曲歌说什么,他突然接到陆海洋的电话,有人被绑架了,要他立即带人到报案者家中!他马上开车按照地址赶到报案者的家,全家人正处在极度的恐慌之中。但只是一瞬间,杨光忽然发现,失踪者的妻子柳明特别像一个人,那长相,那味道,太像林莹了,不是一般的像,而是像极了。那么失踪者就应该是魏泽西了?他被这个念头缠绕着,以致询问案情时有点不由自主的紧张。接着,他的助手宋建伟赶到,技术侦查大队技侦人员也来了,很快安装好电话监听仪器。在守候绑匪电话的静默中,杨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杨建清与柳明穿着婚礼服与父母合影的照片,而这时的柳明充满了忧愁与不安,更使杨光禁不住有些心疼。 市公安局小会议室,政委王凡印和几位副局长、刑警支队队长陆海洋、副支队长张跃生等已经在座。袁方在车上通过车台进一步询问了案情,命令巡警、周边派出所民警进入紧急备勤状态。这是当局长多年的套路,尽管他知道,在不掌握具体案情特别是案发地点的情况下,调动警力只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从警二十多年,从刑警到局长,可以说经历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治安形势最严峻的时期,还从来没有听说过靠设卡堵截将逃离现场的犯罪分子一举抓获的,除非犯罪分子撞在了枪口上。但发了案,人命关天,公安机关必须有所作为,而且动作越大越好。谁也不敢自信到仅靠个人的智慧去侦查破案。万一破不了怎么办?中国的体制、文化还没有产生福尔摩斯的土壤。当然,即使在西方,福尔摩斯也只是一个虚构的人物。 据报案人讲,整整一个下午,她和家人就与开出租车的丈夫联系不上了。家里有电话,丈夫有手机,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一直到晚上9点,丈夫突然往家里打电话说他送几个客人,现在省城,没事,最迟明天下午就回来了。可是,他又问孩子睡了没有……电话就断了。开始,他们只是觉得有点反常,但越想越不对,他们刚结婚,根本没有孩子呀!再打他的手机,关机。这就更加反常了。报案人认为,她丈夫被绑架了! “110”接到语焉不详的报警之后,又反复询问了诸如出租车车型牌号、是否听到丈夫以外的其他声音以及丈夫此前对家人说过什么没有之类的问题,但报案人除了车牌号,其他问题便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为了更多地掌握线索,警方已经让报案人和家人立即来市公安局一趟。 几分钟后,杨光开车送杨钟和柳明来到市公安局。值班人员直接带他们到会议室旁边的一个办公室,然后去向领导通报。 询问由陆海洋、张跃生负责。陆海洋一见是杨钟,微微一愣,马上上前握住了老杨的手。他们认识,那是几年前,他带刑警蹲点守候一名抢劫杀人犯,由于街道上没有隐蔽地点,只好选在了位于犯罪嫌疑人住处对面的杨钟五金商店。陆海洋去对杨钟说了,杨钟父子很配合。可是现在,老杨的儿子出了事,竟吓得连他也不认识了。他让通讯员倒了茶水,然后说:“老杨啊,我是陆海洋,你还认识吧?你们不要紧张,叫你们来,主要是想再详细了解一些情况。不要急,慢慢地回忆,每一个细节对我们非常重要。” 柳明说:“一般情况下,建清晚上9点左右就回家了。可那天下午,家里来了他几个同学,我就打了他的手机,一直联系不上。同学们等了半天,只好走了。以后的事,我都对110说了……” “你们仔细想想,最近他向你们说过什么没有?或者行为反常?电话里有没有其他声音?” “手机周围没有别的声音,很静……我已经想了他最近给我说过的一些事,但都不会与绑架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会认为是绑架?” 出现意外情况,家属往往会把事情往最坏处想,这也难怪。但杨建清问孩子睡了没有,分明是想以反常的行为暗示家人他遇到了麻烦。这就的确有点像是绑架了。陆海洋问:“你能不能帮我分析一下,他们绑架建清的目的是什么?” “可能是为了钱财吧。” 听她这么一说,陆海洋的心里更加紧张了。对于一个出租车司机,最值钱的就是那辆价值十几万元的车了,这样的话就不仅仅是绑架,而很可能转化为抢劫了。但他不能把比家属预测的更坏的结果告诉他们。 进一步的询问没有明显的收获。作为刑警支队长,陆海洋觉得此时留在局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报案人家里有人守候,暂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便提出带人和技侦人员一起去电信局。临走,他望了一眼杨钟和柳明,他们的表情都很木然,似乎连悲痛都来不及,这是突如其来的不测发生之后所有的受害者家属都有的心情沉重和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些什么,因为他心里也一点底都没有。但现在,杨钟的儿子出事了,生死未卜,他应该安慰安慰他,他说:“你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杨钟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们先回去,注意接听电话,配合我们的工作。有情况马上报告。”陆海洋给了他一张名片:“打我的手机。” 询问的过程中,杨光一直在旁边静坐,这时他看了一眼杨钟和柳明,对陆队说:“我送他们回去后,直接去电信局吧。” 柳明说:“不用了,我们打的回去。” 送杨钟和柳明走出大楼的时候,迎面碰到了从杨钟家里返回的宋建伟,宋建伟便和杨光一起送他们。大院里灯光依稀,他们送杨钟和柳明到大门口,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柳明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又下来,说:“警察同志……拜托了……” 看着这个年轻美丽的女人,一想到她可能成为寡妇,杨光的眼睛里不由地有些潮湿,动情地说:“你们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杨钟的柳明走后,宋建伟有些狐疑看着杨光:“你好像有点反常。” 杨光马上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但却嘴硬道:“你对人民群众有没有感情?” 送走了杨钟和柳明,杨光、宋建伟随陆海洋直奔电信局。杨建清的手机是迄今为止惟一的线索,或者说一根救命的稻草。车在电信局大门口停下来,刚好与技侦科的人相遇。他们见过打了个招呼,一起从小门进入大厅。保安验过身份,请他们上楼。因为多次打交道,公安局的人与电信局的人已经很熟,他们直接来到了查询处。电脑屏幕显示,受害人的手机最后一次通话时间确实是21点零5分,即与报案人通的话。之后,便再无通话记录。陆海洋在失望中又怀着一丝侥幸,想冒险再把电话打过去试试,却是忙音。他正疑惑,突然,电脑屏幕上一个通话号码跳出来,6999599,区号是省城。就是说正有人使用这部手机!然而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可疑的通话正在进行,却无法锁定通话的内容。仅仅几秒钟,通话结束。再打过去,又是关机。查省城的那个电话,竟是火车站的订票电话。他们把电话打过去,询问订票电话的具体内容,对方是一个女的,声音悦耳地说:“无可奉告。” 看来得派人去一趟了。陆海洋对技侦科长说:“这个手机以后的使用情况就交给你们了。”由于无奈,他又当着技侦科科长和电信局的人的面,问了一句非常外行的话:“能否确定这个手机晚上9点零15分和现在打电话的方位?” 电信局的人说:“从理论上说可以,但只能在通话进行时。确定过去时,目前没有这种设备。” 技侦科长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陆海洋自嘲地一笑:“我知道,这是你们的特异功能。” 走出电信局的时候他还在想,如果这世界上所有的信息都能保存下来该多好,那么所有的犯罪都会留下证据――如果是这样,破案也就太简单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像缺氧的空气渐渐弥漫在陆海洋的脑际,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束手无策,任案情恣意发展下去吗?技侦科的人已经上了车,打道回府,干他们该干的事。陆海洋也带着弟兄们上了他的三菱吉普车,作为支队长,大案当前,他总不能带着弟兄们像无头苍蝇似地瞎转吧。当然,他也可以做得威风凛凛,拉上全队人马,鸣着警笛在市区呼啸一圈,但那没有用。他不是局长,没必要做这些表面文章,何况袁局也不欣赏这种作派。 陆海洋决定先派人去省城火车站查一查那个订票电话,惟一的希望,是有人去取票。但如果真是犯罪分子,他们会愚蠢到用受害人的手机订票吗?没办法,纵然是一个圈套,也得去试一试。他命宋建伟带人,立即出发。他带着杨光,再去报案者家,希望会有电话打来。 然而电话没有再打来。恐惧之中的柳明脑子里乱糟糟的,已经没有了对过去的事情进行分析、甄别的能力。 三菱警车一路风驰电掣直奔省城。凌晨2时左右,宋建伟带人来到了省城火车站,找到车站派出所民警,一起来到订票处。 负责接听6999599电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少妇,派出所的民警介绍说她叫杨倩。宋建伟说:“我们想请你回忆一下这个手机从外地打来的订票电话。”说着,递过手机号码。 杨倩一笑:“你们真厉害呀,人家刚刚订过票,你们电话就打过来了。但因为我不知道你们身份,没有告诉,请你们理解。”她在解释的同时,电脑已经查到,说:“明天中午的113次,两张,宝鸡。” “谢谢!” 然而从订票处出来,宋建伟一点也兴奋不起来。宝鸡明明在清州以西,他们干吗要舍近求远到省城来订票?也许,犯罪分子根本就是胡诌的,不可能再来拿票,但他还是请求车站派出所配合,并决定留下守候。 23.坠崖身亡 在粤海大酒店的一个豪华套间里,余长水被连夜召了回来。牛世坤想从他身上获得的信息是:那个出租车司机究竟是不是敲诈他的人或者同伙?余长水说目前他不能肯定。事情到了这一步,余长水已经知道自己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以公安局刑侦副局长的名义为牛书记消灾。既然是以执法者的身份,所做的一切就要合法。这样,他和牛书记才能不留后患,才能保证后半生高枕无忧。 林子藤已经看出了他的顾虑,提示说:“既然敲诈者打电话说他是开出租车的,就说明他们即使不是一个人也一定是同谋。” 余长水说:“第一次打电话,他还说他是记者魏泽西呢。我也感到奇怪的是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说。前者可以理解,他怕牛书记不接他的电话,后者就有点问题了。” 牛世坤问:“询问的情况怎么样?” 余长水下意识地看看林子藤,欲言又止。 牛世坤说:“对林总,不要有任何顾虑。就像现在我对你一样。人在世上,没有几个生死之交是难成大器的。” 余长水歉意地笑笑说:“对不起林总。说实话,不是我不相信林总,到了清州,牛书记郑重介绍我认识的就您。但是我想,这件事,知道实情的人除了我们三人,越少越好,即使将来出了什么什么问题,也无法对证。因此,这次行动真正的目的,我的手下,林总的手下,包括刘海涛都不是很清楚。我让他们感觉到的是在帮公安局办案,大家都是朋友。还有杨建清,就是那个出租车司机,他更以为我们是在办一起非常神秘的案件,连为什么传询他还稀里糊涂。这样,如果他确实是无辜的,就放他回去……” 牛世坤、林子藤满意地互相看了一眼。林子藤从茶几上拿出一支软中华递给他。余长水接过烟,说:“杨建清这之前我曾经见过,应该说打过交道,就是那一次在火车站我和手下在他车上找录音机。所以这一次,我没让他看到我,审讯是在没灯的窑洞里进行的。是没灯,不是不开灯,好像也不是故意的。我提示他回忆最近20多天来经历的所有可疑的事情。我们说了很多费话,他终于说到了那一次去清川,一个人慌慌张张上了他的车,后来被警车追上抓走的事。也说到了当天在火车站被一伙人偷走了一个随身听。但是几天之后,有人找到他,说要出一万元的高价买回一个录音机,他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录音机……这事也与事实吻合。如果是他事后想敲诈更多的钱,从逻辑上讲,不应该主动说出这些事。看来,他对录音机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听到这里,牛世坤基本上同意了余长水的判断。但在失望中,他的大脑迅速搜索记忆,那一次余长水告诉他从金明峡兄弟的谈话中证实了那个录音机确实存在的时候,并没有说金明峡曾派人去找过那个出租车司机。他们兄弟的谈话会不提到这件事吗?不过现在,他什么也没问,说:“这样的话,就让那个出租车司机回家吧。” 这一次,余长水又想隐瞒他曾同意杨建清往家里打电话的事,但转念一想,当时还有林子藤的人在场,于是,解释道:“放他回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当时,他要往家里打一个电话,告诉家人一声。从法律上讲,应该通知家属,所以我同意了。” 可是他们还不知道,杨建清并不真的以为他们是公安局在办案,至少认为他们是在非法办案,他已经把自己的处境暗示了家人,很可能已经报了警。 “既然没他什么事,我也同意放人,以防夜长梦多。”林子藤说。 这件事处理完了,但接下来的事更复杂了:敲诈者到底是谁? 余长水说:“我感觉,这个人很可能是金明峡下车以后,我们与杨建清在火车站碰面之前这中间上出租车的人。” 这个问题牛世坤早就想到了,但他不愿正视,茫茫人海,他到哪里找这个混蛋!?他只有被动地任人宰割了!此刻,他的脸色铁青,从茶几个拿起一块水果糖放在嘴里,咯嘣嘣地响。 余长水说:“我想赶在天亮以前赶回天井院,再仔细问一问这些情况。没准我们能找到这个人。” 牛世坤同意。余长水正要走,林子藤说:“慢着,我让酒店做了宵夜,你带上给弟兄们吃吧。”说着,打电话让餐厅包装好送到房间里来。他刚放下电话,手机又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号码,是刘海涛打来的,心想这么晚了,打什么电话? “喂,是我。” “林总,出事了。” 林子藤不安地看一眼牛世坤,问:“什么事?慢慢说。” “那个出租车司机……” “那个出租车司机怎么了?” “他挣断了桌子腿跑了……” 林子藤抬头对牛世坤和余长水说:“那个出租车司机跑了。” 夜深人静,电话里的声音余长水已经听得清清楚楚,刚要说跑就跑了,我们还可以再找他继续询问,没想到手机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外面一片漆黑,他在塬上瞎跑,掉沟里摔死了……” “什么?” “已经没救了……” 余长水的头嗡地一下大了,早知如今,他当初不该那么操场之过急贸然去找魏泽西,暴露了自己的企图。他要过手机,说:“你等着,我马上过去。这件事暂时要绝对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关了手机,把手机还给林子藤,说:“事情闹大了,弄不好要向市公安局报告。这样以来,我们就必须说清楚传询的理由……” 三人沉默了。半天,牛世坤说:“能不能把他与黄金被盗案联系起来?” “恐怕不好办。黄金被盗案我们是在市局刑警支队反盗窃大队协助下搞的,嫌疑人名单中根本就没有杨建清这个人……”他忽然想起,也没有魏泽西的名字,怪不得那次杨光很不给面子。这同时他心里一阵紧张,如果杨光发现了什么秘密可就糟了。事已至此,他说:“现在看来,只有一个办法……” “你说。”牛世坤和林子藤几乎同时说。 “只有冒牺牲林总的兄弟的危险了。” 林子藤问:“怎么讲?”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只能按我的实际想法说了,那就是:改变案件的性质。”余长水把意图说完,林子藤和牛世坤相互注视了很久,林子藤说:“只好这样了。不过,我手下的人你们尽管放心。”然后,下意识地点了一支烟。 商量好之后,余长水立即动身前往桑田塬。林子藤为他们备好的宵夜和两瓶茅台酒也没有顾上带。 一个多小时以后,余长水驱车赶到了刘海涛的天井院。院门虚掩,他和司机走进天井,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刘海涛、李华良等几个人拖着长长的影子从窑洞里走出来,余长水瞪了李华良一眼,心里骂道:“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摆摆手让他们散去,和刘海涛一起走进了主窑洞。 “到底怎么回事?”他嘴里这么问着,不愿正面看他的脸。 “夜里两点多,弟兄们都睡了,那窑里是小二看着的,他可能出去撒尿时,那个出租车司机弄断了桌子格条,又趁小二睡着时把手铐从桌子腿下滑脱了。我听到院门吱呀了一声,赶快带人拿了手电筒去追。那小子不知道路,愣往黑里跑,就掉沟里了,刚好下面有盘石磨,他竟然摔到了石磨上……我们赶到时就没气了。”刘海涛垂头丧气地说。 余长水一副深思的样子,说:“这只是个事故。但是你知道,这个案子是谁交办的吗?林总怎么给你交代的?” “林总让我什么也不要问,让我们协助就是了。” “你协助得可好?!” “余局长,你看……” “关键是你向林总、林总和市领导怎么交代?听说林总很信任你?”余长水已经知道,刘海涛在宝鸡那边有案底,是林子藤一直保护着他。难怪他让刘海涛用杨建清的手机往省城火车站打一个订票电话,随便什么地方的票,越远越好,这小子随口就说宝鸡。这个电话,余长水纯粹是凭着当警察的经验即兴发挥,万一家属报了警,便是一个声东击西的反侦查招术。 “林总对我,那是没说的。” “这我就放心了。你能够实事求是,把意外事故的责任主动承担起来就可以了,充其量只是民事责任。至于民事赔偿,不会让你掏一分钱。公安方面,由我解释,做工作。” 刘海涛听余长水这么一说,放心了,不就是不让林总难堪吗?这是当仁不让义不容辞的事。他说:“这绝对没问题。” 余长水点点头,说:“那好吧,你现在带我去看现场。” “现场?什么现场?” “就是杨建清意外事故的现场呀。走吧!” “唉呀,哪还有什么现场,人我已经抬回来了。” “这下糟了!你怎么不知道保护现场?现场破坏了,怎么能说明人是自己摔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可事实上是他自己掉下去的,有人作证……” “谁作证?他们都是与本案有关的人,有法律效力吗?家属再死死地咬住不放,你能说得清吗?你真糊涂!弄不好,是要承担刑事连带民事责任的!” “……” 刘海涛什么也不说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地陷入了吃官司的泥坑。他感到特别的委屈、窝囊、愤怒,可是事情也确实是他弄到了这一步。 余长水扔给他一支烟,等他点着,给他时间让他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刘海涛明知道这时候谁也不能相信,可是他实在没辙了,他不敢把事实真相全盘端出,更不能得罪林总。林总在他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收留了他,而且委以重任,付以高酬,统领着整个公司保卫部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马。他说:“余局长,我们都是林总的朋友,你说我该怎么办?” “把问题简单化。” “怎么讲?” “整个事情仅仅是你与杨建清之间的事。后来,他跑,你追,他摔死了。当然,没人相信他是自己摔死的,但如果你们两个人的关系涉及到钱财,特别是他欠你的钱,你会让他摔死吗?没有杀人动机嘛!再说也不合逻辑。至于你们俩的关系,大家都是局外人,就可以作证了。” “可是这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 “他死了,谁知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事实查不清,刑事诉讼就无法进行,最终会不了了之,顶多也就是判两年。林总还可以想办法取保。民事赔偿部分,不论赔多少,我想林总是不会让你承担的,你也承担不起。” “我要去见林总。” “想好了,再去不迟。走吧,我们现在先去看看人再说。” 余长水叫人拿了灯泡,与刘海涛一起来到关押杨建清的窑洞。灯亮了,现在,杨建清静静地躺在土炕上,像是昏昏沌沌地睡着了,身上竟然没有血迹。余长水拿过了他的手,心想,本来就没你什么事了,跑什么呢?他用手指搓着杨建清右手无名指内侧的茧子,叫刘海涛过来,伸出右手,轻轻地一摸,说:“你们有同共的爱好――牌友。” 刘海涛咧了咧嘴。 余长水问:“想好了吗?” 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应该明白,这不是我的意思。如果想好了,再找一个你最信得过的兄弟,因为这件事不可能是你一个人干的。然后,我们给大家开了个会,今天的事与大家无关,他们只是证人,回市里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刘海涛点了一支烟。 开过会之后,余长水和刘海涛、小二即翟二亮一起去粤海大酒店见林子藤。 但林子藤的牛世坤已经另外开了房间。余长水让刘海涛、翟二亮先在这里等着,自己单独去见牛世坤和林子藤。 林子藤说:“你全权处理,我和世坤回避。” 24.致死原因 杨光一夜没有离开杨建清的家。后半夜的时候,杨钟执意让他去睡会儿,他们家是一座小楼,有的是空闲房间,杨建清的母亲已经收拾好了,但杨光没去,无论从刑警的职责还是对柳明的怜香惜玉,他都应该和杨家全家一起在客厅里守着电话。时光的流失,增加着他们的不安。为了排遣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杨光继续询问起杨建清最近一个时期的情况,都遇到了什么事,交往了什么人等等。 杨建清的母亲是那样坚信自己的儿子不会有任何违法不轨的事,也不会与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可越是这样,越叫人不放心,什么人会对他起歹心呢? 杨钟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想……这小子平时喜欢打个麻将牌,也来点小赌,可这总不至于遭人绑架吧?” 杨光问:“他平时都跟什么人打牌?” 柳明说:“他不怎么跟外人打牌,最多的就是那些开出租车的同事、同学什么的。有时候几个人凑到了一起,提前下夜班,打几圈。在家里也打过。” “来多大的?” “临时定的呗。有时十块,有时二十。” 这点输赢显然不足以引来绑架,杨光问:“他最近没给什么人结仇什么的?” 柳明说:“他这人什么事挺想得开的,而且处理事情也挺稳当,怎么会有仇人呢?”她想到了上次她坐他车去清川,车上上来的那个人,后面让公安局的车追着,那人还说快开,我给你加钱,杨建清根本就没有趁火打劫的意思,拉他和后来不拉他都合情合理。她蓦地想起,从清川回来的那天下午,他把她忘在车上的随身听弄丢了,他回到家以后,是那么惋惜。可第二天,他就又照原样给她买了一个新的,还有一盘蔡琴专集。此时此刻,她百感交集,禁不住哭了起来。 杨光本想再问些什么,见柳明哭了,想也许自己不该问那么多不吉利的问题。可是夜深人静,这大冬天的,杨建清会在哪里?如果不出意外,他怎么会忍心放下这么漂亮的妻子不回家呢? 断断续续谈了一夜,一直到天亮,也没有谈出什么可疑的线索。杨光用手机给陆队打电话,汇报这边的情况。杨钟让他用家里的电话打,他说:“这部电话最好暂时不要用。”哪怕是只有一线希望,也要等着,不能占线。 打过电话,他说:“支队马上派人来。下一步我们准备找失踪者的同事和熟人调查,争取尽快发现线索。你们也多想想,想起什么,给我打电话。” 杨钟木然地看着那只红色的电话机。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耀着皑皑白雪覆盖的桑田塬和远处起伏的丘陵。有炊烟从天井里升起来。张明哲带着妻子,提着提包从天井里走出来,父母送他们到院门口,张明哲夫妻摆手让他们回去,然后转身往前走。今天是大年初六,他要提前一天回市里,给报社的领导和同事们拜个年,然后收拾收拾城里的家,就该上班了。桑田塬离清州尽管只有20多公里的路程,但却横亘着城乡差别这条巨大的鸿沟。为了走出桑田塬,张明哲和所有到市里谋生的农家子弟一样艰苦奋斗。十年寒窗,他没有考上大学,甚至连那种自费的大学也没能上,他实在是心疼父母的血汗钱,但他硬是顽强地以最低成本投入的写作走上了进城的路。他在光线昏暗,只有25瓦灯泡的窑洞里笔耕不辍,而且几年如一日非常专注地只为市里最不起眼的一张小报投稿,直到他成为报社的老作者,最终把兼报社社长的广播电视局局长感动了,把他招聘到了报社。 站在塬上,还可以俯瞰清川河从塬下迤逦流过,进入清州平原。这也是他小时候最令人沉醉的一种姿态,他曾经想过飞身跳下去,顺河而下,进入城市。不过现在,他站在这里的感觉已经少了几分悲壮而多了几分平静,他已经以写作的方式来到了城市,并在城市生存了下来。然而就再他准备继续走路的时候,他看到了刘家多年无人居住的天井院周围布满了神秘的脚印。他觉得奇怪,也许他们家有什么人回来了吧,这么想着,继续往前走。一条坡道直通塬下,顺路而下,就可以搭公共汽车进城了。 家在城里的妻子是第一次随他回家过年,对桑田塬,对天井院,似乎意犹未尽。然而张明哲已经无心与她交流这些感受,他看见了一辆出租车停在山坳里。他更觉得奇怪是,大清早的,这里怎么会停着一辆出租车?与刘家天井旁边的脚步印有没有关系?这同时他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车牌号:T2324。这不是他曾经坐过的那辆出租车吗?司机有一个漂亮的妻子,他还给了他们一张名片……他走过去看看,好像没什么异样,车窗前的那个红色中国结还在,甚至车前还放着一包已经拆开吸过的红梅烟。可是联想到刘家天井院四周杂乱的脚印,他觉得蹊跷,与他一起长大的刘海涛他是知道的,从小就是个什么坏事都敢做的混混,这车会不会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他继续往前走。妻子因为好奇,也有点害怕,几步追上了他。山坳的后边是一道深沟,一直延伸到桑田塬的深处。他知道前面有一块空地,是塬上人放石磨的天井。雪地上没有脚印,说明并没有人进去过。可是他还是想到那里去看看。大雪覆盖的石磨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像童话中的景象?他们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们看见了――大雪覆盖的天井石磨的石滚上面趴着一个人。他凭直觉是那个司机! 他有点害怕了,但因为不能确定是不是那个司机,他还要走近一点去看看。比他更害怕的妻子拉住了他的手。他终于看清了,是那个司机,他甚至还穿着他熟悉的那件皮茄克外套!尽管,他看不清他的面孔。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掏出了手机,手机有微弱的信号,他试着拨了110,竟然通了。 “喂,110报警台吗?我发现了一具尸体!对对,我想这么冷的天,可能已经死了。在桑田塬!” 信息反馈到陆海洋那里的时候,他正和杨光在火车站找出租车司机调查情况。接到报告,他们马上上车,直奔桑田塬。坐在车里,望着郊外的茫茫雪原,杨光觉得世界竟然变得如此诡异。 汽车开始上坡,满目荒凉。越接近现场,杨光心里越有点紧张,那死者真是杨建清吗?他怎么会在哪里? 汽车快到塬上时,他们看到了张明哲夫妇。他向警车招手。在他的示意下,汽车向右一拐,进了山坳,停了下来。陆海洋、杨光等人下了车,看见了那辆停在雪地里的出租车。他们上前问道:“是张明哲吗?” 张明哲点点头。 “谢谢你们!” “不用谢。” “你们这是准备回市里?” “是的,我家就在塬上。”张明哲说着,一边用手往沟里指了指,一边叙述他发现出租车和尸体的经过。 陆海洋和杨光听着,抬头望着四周,除了雪,就是黄土塬的断壁,还有几棵树枝上挂着雪的槐树和泡桐树。张明哲让妻子留在警车旁,带警察来到了现场。现场周围,有许多杂乱的脚印,而他们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注意到,雪地上只有张明哲夫妇来回留下的脚印。很快,他们发现了那些杂乱的脚印来自现场旁边的一面斜坡。 死者趴在石滚上,身体呈现着柔软的流线型姿式。陆海洋择路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胳膊,已经僵硬了。再看他俯在下面的脸,陆海洋认出了,正是杨钟的儿子。死者的神态充满了痛苦与不甘,与新婚燕尔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幸福表情判若两人。杨光站在他的身后看着,眼睛忽然一热,双手颤抖着点了一支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蓝色的烟雾盘旋在他的头顶,久久不散。 这时,又一辆警车开了进来。副大队长张跃生带着技侦人员、法医匆匆赶到,开始对现场进行全面勘查、拍照。陆海洋注视着尸体上方三四米高的断壁顶部有被什么物体擦过的痕迹。这同时,杨光注意到报案人的神情有点奇怪,他走过来,看着他,并递给他一支烟。 张明哲紧张地接住,杨光为他点上了火。原来,张明哲想到了刘家天井周围的脚印,犹豫了一下说:“你跟我来。”杨光回头看陆队一眼,见他正在与张跃生说着什么,便跟着张明哲,顺着那个斜坡上的一绺脚印走上去,来到了刘家天井院旁边。四周的脚印说明了与现场脚印的联系。接着,陆海洋也带着人沿这条路过来了,又循着这些脚印来到刘家天井院门口。门锁着,是那种老式的门链、门鼻儿锁,陆队命令:“撬开!”他们用匕首撬开了门,进入天井院。刘家留下了刚刚有人呆过的痕迹,煤炉里的火还没有熄灭。 陆海洋、杨光他们出来的时候,刘家天井院旁边已经围了一些村里的人。杨光一惊,忽然发现张明哲不见了,马上飞奔着顺路追到塬下。谁知,张明哲正在塬下面的公路上站着。他说:“我在那儿不合适。他们会以为是我告发了刘海涛。” 等大家在山坳里汇合的时候,技术人员还在勘查尸体上方的断壁,用皮尺丈量断壁的高度。有人在断壁的顶部拍照。案件侦破的第一步似乎毫不费力,刑警们已经知道,盛达公司的保卫部部长刘海涛与此事有直接关系。陆海洋用手机向袁局报告现场勘查和调查结果,建议局长下令全市搜捕犯罪嫌疑人刘海涛。 陆海洋叫来了张跃生,吩咐道:“我们先回去。你们留下来的人,要把现场勘查细。从这个现场到那个天井院,都要仔细勘查。这个案件,我凭直觉不那么简单。”他打开了车门,请张明哲夫妇一起上车,他谢绝了:“我们自己走,不耽误你们的工作。” “不用客气,刚好顺路。”杨光说。 “不,我们想自己走。” 陆海洋和杨光再次对他们表示感谢。上车以后,陆海洋打电话给在省城火车站守候的宋建伟,严密注视有没有人去取订票,如果发现,就地控制。谁知刚刚放下电话,手机又响了:“我是指挥中心。刚才接新民派出所报告,刘海涛已经投案。” “什么?为什么在新民派出所?” “是盛达公司林总经理送他去投案的,公司在新民派出所辖区。袁局指示,人已经送支队了。” 陆海洋一愣,说:“快开,我们马上回去!” 杨光问:“怎么回事?” “犯罪嫌疑人已经投案了。” 杨光心里说不出为什么格登了一下,案件就这么简单,简单得叫人失望。他问:“宋建伟那边,要不要通知撤离?” 陆队看了看表,说:“反正只剩下最后一个多小时了,让他坚持到最后。这个案子不止是刘海涛一个人所为。” 回到支队,刘海涛已经戴着手铐,正坐在椅子里接受审问。因为是投案的,虽然涉嫌杀人,但没有被铐在固定的什么地方。陆海洋和杨光在门口看了一眼审讯的情形,审讯人员是支队最棒的。陆海洋要了刘海涛到新民派出所投案的笔录,并交代一个刑警审问完后把笔录马上送来。之后,他们上楼,一起来到了陆队的办公室。 陆海洋和杨光一先一后认真地看着新民派出所的投案笔录。等陆海洋看完,杨光又看,对着笔录两眼发直,嘴里嘟哝着:“和预想的一想啊。” 不一会儿,审问刘海涛的刑警送来了最新的审讯笔录和死者的手机,告诉陆队手机是刘海涛投案时带来的,刚才忘了和投案笔录一起交给陆队。陆海洋和杨光看过审问笔录,与投案笔录对照,两份供述的基本事实一致,供述的语言从所用词语到词语的使用顺序差异很大,合乎供述的一般规律,如果供述经过了深思熟虑,连遣词造句都如出一辙,恰恰可疑。至少,两次供述从表面上看没有破绽。 杨光说:“要不要去看看受害者家人,撤离监听?” 陆海洋说:“你去吧,没必要告诉他们现在供述的情况……”他没说可不可以告诉他们杨建清的死讯,由杨光根据情况自己决定吧。 杨光走后,陆海洋决定亲自审问。他也有一种直觉,像这样的人命案,犯罪嫌疑人出于种种考虑,不隐瞒一点什么是不真实的。 来到讯问室,审讯的人还在与刘海涛聊着什么。陆海洋静静地看着刚刚供述完毕有点释然的刘海涛,他感觉到在他们的对视中,他有一丝的紧张,但很快镇定了下来。陆海洋点了一支烟,也递给他一支,并示意一个刑警为他点上,问:“你认识我吗?” “认识,你是陆支队长。电视上见过。” 他说的是实话。在清州,在这样特定的场合,面对面地坐着,说不认识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陆海洋的不是外来人员就是说谎。“既然认识,咱们就不按询问的套路了。我想首先给你说明的是,投案并不等于自首,这需要我们查清了事实之后才能确定。” “当然。” “你怎么认识杨建清的?” “我坐过几回他的车,就认识了。” “你们是好朋友了?” “一般认识吧。” “那你们怎么会在一起打牌呢?” “我是从闲聊中知道的,他和我一样,好打牌。说实话,我一开始就想引诱他,让他跟我们打,宰他一把。有一次,大约半年前吧,我坐他的车,他问我去哪儿,我说打牌,你也去吧。他心里痒痒,就去了。那次我有意让他赢了几百块。” “后来再打你就让他输?” “是。后来几次,他下注越来越大,输得越来越多。前后欠了我两万多,其中一万五是陆陆续续借我的,还有一次,是在车上借的,借了我八千,他说他身上带的钱不多,好像还借了翟二亮一些吧。而且那次,我临时有事,没打就走了。我们跟他要了几次,他一直赖着不想给,还说我们打通牌……” “你们打通牌吗?” “他运气不好,怎么能怪别人呢?” “他借你的钱有借条吗?” “大家都是牌友,还要什么借条。再说他不管怎么说还有一辆车呢。借钱的事,小二他们都能作证。” “他没看出你们是一伙的?” “我们只是一个公司的人,打牌嘛,说不上谁跟谁一伙。” “所以正月初五,你就绑架了他?” “这不能算是绑架。我们几个人本来是想约他打牌的,上了车后怕他不去,就骗他说去一趟冶炼厂。我开车在后面跟着。可能他感觉到是叫他去打牌的,走到西郊他不去了,要掉头,我们就把他拉下了车,塞进了我的车里。他很生气,说我们绑架他。这时,我才有了绑架他的念头,不过目的只是吓吓他,让他尽快还赌债。大家一起上了桑塬后,天已经黑了,生火煮方便面吃了。我看样子,牌是打不成了,就说让小二开我车送其他几个人回去。他们走后,我就和杨建清谈还债的事。晚上9点多钟吧,他说他要给家里打个电话,我说你爱给家里咋说咋说吧,他就说他送客在省城,明天就回去了。” “还说了什么?” “好像问孩子睡了没有。” “以后呢。” “两个多小时后,小二回来了,我们就睡了。谁知后半夜,他弄断了桌子上的条格,戴着手铐跑了,我们在后面追,他就掉到沟里,摔在石磨上了。我们下去一看,已经死了。我和小二吓坏了,回去收拾了一下,就开车回市里了。我跟林总汇报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敢隐瞒。林总就送我去投案自首。这事跟小二没关系,是我不让他来的。不过,他在家,不会跑的。” “完了?” “事实就是这些。” “关于赌债,你们是怎么谈的?” “他要打折,我同意了。后来谈妥了,他给我1万5,明天到银行取了给我。小二的钱,也一起还。可是没想到他会跑,那地方他不熟,就摔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他摔死了?”陆海洋笑问。 刘海涛一惊,但很快镇定了下来:“我们以为他摔死了,难道没死?那我的事就小多了。” “我再问你,你打电话到省城火车站订票是怎么回事?” “订票?”刘海涛一直没说过订票的事,警察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难道他们早就接到报警了?他说:“那是我怕杨建清家人报案,胡诌的,算是想声东击西吧。” “你是盛达公司的保卫部部长,有一定的反侦查经验。今天先到这里。” 审讯完毕,陆海洋立即安排人把刘海涛供述的涉案参赌人员全部拘传到案,并命内勤马上办理对刘海涛、翟二亮二人的刑事拘留手续。 从省城开往宝鸡的113次列车已过了发车时间,宋建伟来电话说一无所获。这是陆海洋预料之中的事,觉得挺对不起他,说:“你回来吧。” 下午两点,市公安局会议室。鉴于案件发生在春节期间,影响恶劣,市公安局局长袁方主持由局班子成员和参案单位负责人参加的案情分析会。他说:“从昨天晚上9点20分接受害人家属报案,今天上午9点左右接回家过年返回的《清州电视报》记者张明哲发现受害人尸体报警到现在,案件的基本进展情况是,我们已经勘查了现场,主要犯罪嫌疑人刘海涛已经投案,其他涉案人员也已经全部到案。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是,研究确定案件的性质,从而真正地实现破案。陆海洋先向大家介绍一下刘海涛的供述情况吧。” 陆海洋已经起草了一份情况汇报。他宣读完毕之后说:“我们当然不能把案件的定性建立在犯罪嫌疑人供述的事实上。是不是事实,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查证。目前,我们正对所有涉案人员进行询问。同时,犯罪嫌疑人的供述还有一些细节与现场情况不符,存在疑点。还是请现场勘查的同志先谈一谈吧,请大家注意相互印证的情况。” 张跃生拿起现场勘查材料,说:“受害人死亡时间,大约是凌晨两点左右。从现场勘查和尸检的情况来看,死亡原因是内脏――具体地说是肝、脾脏受猛烈撞击破裂所致,这与现场勘查的情况系坠崖身亡的结论是一致的。我们还详细勘查了断崖顶部,从脚印痕迹和身体擦痕来看,确实是受害者自己不慎坠崖的。但导致受害人逃跑的原因是后面有人追,不过被人推下断崖的情况可以排除,这从现场脚印上可以判断。” 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刘家坪对陆海洋说:“大家两方面的情况都听了,请谈谈自己的想法吧。” 与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听起来基本上是一致的嘛。” 很多人点头表示同意。 陆海洋说:“我觉得现场尸体呈现的姿式不是死亡时的实际状态,而是有人移动过了。就是说,犯罪嫌疑人对受害人已经死亡这一点,能够确信无疑。但尸体被移动的情节犯罪嫌疑人没有供述。” 张跃生说:“这一点我们也注意到了,尸体上没有从断崖上摔下来时挟带的残雪和土,同时肝、脾脏受伤并不能导致当场死亡,肯定会挣扎,而且周围确实有挣扎的痕迹,可是现场尸体呈现的姿式却好像是摔下来那一瞬间的状态。这显然是人为的。也可以说有制造假现象的行为。” 陆海洋看张跃生一眼,表示赞赏。他在审讯刘海涛时故意没问这个细节,就是为了在案情分析会上留下疑点,避免会议上有人过早地为案件下结论。只有认识一致,才能排除干扰――当他听说刘海涛是盛达公司的保卫部长并由林子藤送他去投案时,他就想到了这一点。 “是吗?这么大的疑点为什么不查清楚?”有人说。 “不过,这好像并不影响案件的性质嘛。”主管治安的何志先副局长说。 刘家坪说:“案件的性质我们还没有最后确定,所以让大家讨论嘛。” 袁方摆手制止了大家的讨论,说:“我们讨论案件的性质,是为了及时确定正确的侦查方向。目前看来还不能确定,原有的供述还有漏洞和疑点,否定、怀疑与确定并不矛盾,正是为了更准确地确定。下一步,刑警支队抓紧调查,传讯,印证事实,尽快结案。后天,党代会就要报到了,我们的警力都要转移到大会的安全保卫工作和社会治安面上。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的话各负其责,抓紧工作吧――何局长,特别是你那块儿,任务很重啊。从今天起,市区全体民警停止休假。散会。” 散会以后,陆海洋刚刚走到楼下,又接到袁局的手机,让他上去一趟。来到局长办公室,却见刘局也在。袁方示意他在沙发里坐下,问:“这个案子,你感觉怎么样?” “很难说。至少现在,犯罪嫌疑人的供述还没有得到印证。” “但是,案情分析会需要开,这是惯例嘛。这样的案子,应该给大家通报一下案情,不能弄得很神秘。市领导也要求我们尽快对社会有个交代。不过,还有一个但是,有这样一帆风顺的人命案吗?仅民事赔偿就不是一个小数目。我干了近30年公安,反正没有遇到过。没有漏洞、疑点是不正常的。可是现在我又在想,确实有疑点,有漏洞,太正常了。也许,案件本来就这么简单,也许,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复杂得多。” 刘家坪说:“所以,我们要一点儿也不神秘地进行秘密调查,特别是外围调查。一个关键的问题是:刘海涛周围是不是真的存在一个以赌博的名义拉人下水进行诈骗、敲诈巨额钱财的团伙。” “我明白了。” 正这时,陆海洋的手机响了,是支队值班打来的:“有一个记者张明哲来找你……”张明哲接过了电话,说:“是我,陆队长。我想采访一下今天的命案。” 陆海洋说:“你少等。”拿开手机请示局长:“上午报警的那个记者来了,要采访……” 袁方笑说:“好啊,通过他先把犯罪嫌疑人供述的情况报道出去,让他替我们宣传宣传。再说了,人家报了警,作为回报,咱也应该支持一下新闻工作嘛。” 刘家坪兴奋地说:“我看可以!海洋你去接待记者吧。” 陆海洋离开袁局办公室的时候,并不知道两位局长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猜不出他们从其他渠道得到了什么信息,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和也和他一样感觉到了这个案子不是那么简单。难道,已经有人从上面开始运作了?林子藤为什么要这么早地公开露面?是深明大义,还是先发制人? 张明哲在得到同意采访的答复后激动不已,这将是他和《清州电视报》第一个向社会公开报道的一起发生在春节里的人命案。在清州市区,《清州广播电视报》尽管是周报,但单期报纸并不亚于《清州日报》的发行量,而且两家竞争激烈。文章的导语他已经想好了:本报最新消息:2月10日上午9时,本市警方在西郊桑田塬附近发现一具男尸和一辆经查车主为死者的红色桑塔纳出租车,车牌号为T2324。现场勘查过程中,本报记者于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并进行了跟踪采访。 陆海洋在接受采访时,说到犯罪嫌疑人刘海涛于当天上午11时到新民派出所投案和供述的情况,现场勘查与犯罪嫌疑人的供述基本吻合。但他最后提示记者:是不是自首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因此文章不必提及这个问题。 25.死者遗物中的一张名片 杨光再次来到杨家,带来的却是噩耗。走到杨家小院门口的时候,他后悔了,也许他不该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是他的表情已经把不幸的消息带给了杨家。杨建清母亲的反应就像电影电视里经常看到的那样,当场就昏死了过去。幸亏杨光提前想到了,他的身后,还跟着附近一家诊所的医生和护士。大家七手八脚把老太太抬上床,打上了吊针……杨钟的反应出人预料,他双手颤抖着,试图点上一支烟,但一直没点着,一个人进屋去了。柳明则神情怪怪地看着杨光,好像他是一个专门传递坏消息的灾星,这是极度的痛苦导致的心理瞬间变异。杨光说:“柳明,我一定查清真相……” 柳明激动地抓住了杨光的手:“为了我们的孩子……求你了!” “孩子?” 柳明点点头:“我怀怀孕了。” 下午回到局里,杨光看见杨建清的出租车已被开到了支队大院。在车旁站了一会儿,他看到了车窗前挂着的那个红色的中国结。他伸手想摸一摸,却发现隔着玻璃无法触摸到它。悲剧总得有人面对,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点了一支烟,忽然想到去看看杨建清的遗物。他来到了技术室,负责保管遗物的民警小赵让曲歌给他端出了一个托盘,里面有杨建清的一串房门钥匙、一只挂着饰物的出租车钥匙、一个钱包、一个传呼机、一个通讯录。小赵说,这些都是从死者随身携带的物品。杨光若有所思地拿起钥匙看了看,又打开了钱包,里面有100元面值的现金3张和50元、10元不等的零钱,一张身份证等。他掏出身份证看的时候,一张照片飘落了出来,是柳明的两寸小照。那时的柳明比现在还年轻。他翻了一下通讯录,通讯录的夹层里有十几张名片,其中竟有一张是《清州广播电视报》记者张明哲的。他给小赵打了一个收条,把遗物带走了。 杨光直接来到了陆队的办公室,说:“我把杨建清的遗物拿过来了。” 陆海洋注视着他的情绪,说:“下午勘查组汇报,没提到遗物,应该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现在他们正在分头询问,看会不会有所突破。如果没有,明天就根据他们的供述从外围开始全面调查。” “有一个情况,也许是一个巧合。杨建清的通讯录夹层里有一张张明哲的名片――就是那个报案人。” “张明哲?你是说他与受害人认识?”陆海洋问。 “应该是这样,但他为什么不承认呢?” “他刚走,来采访这个案子。不过他没有提到这件事啊。你有什么想法?” 杨光看着张明哲的名片说:“不能确定,但我总觉得事情有别的什么原因,所以想找找看。” “既然要找,就开阔思路,不放过任何线索。通知家属了吗?” 杨光点了点头。 “你的情况好像不太好?” “是有点不太好,心情挺复杂的。” 陆海洋看着他:“那就调整情绪,投入工作吧。” 告辞出来,杨光按照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很容易打通了张明哲的手机,说想了解一些情况。张明哲正在家里写稿子,总编已经同意赶明天出版的《清州广播电视报》社会版发出。因为是周报,一耽误就是一个星期,他必须抓紧时间。作为本报记者,他根本没有考虑赶不上自己的报纸就给别的新闻媒体,因此他有些犹豫,但又想到说不定自己还能通过这个警察再了解到一些什么情况,就同意他到家里来谈,并告诉了他家的地址。 杨光一听是郊区杨店,便想到了他可能是那种招聘到报社的记者。对于杨光这种出生在城市,又大学毕业正式参加工作各种权利和福利都有保障的人来说,招聘只是一个朦胧的概念,一种多少点有悲壮色彩而又陌生的人生状态。联想到他在桑田塬看到他们夫妻提着提包双双返城的情景,竟使人有一种莫名的羡慕。 开车来到杨店,他顺着门牌号找到了张明哲居住的那个院子。进院问住在一楼的房东:“请问,你这儿是不是住了一个记者?” 房东说:“你找哪个记者?有报社的,还有电视台的。” 杨光笑了:“你这院成记者之家了。我找《清州广播电视报》的张记者。” “他在三楼,东边那个门。今天上午刚回来。” 杨光敲门,开门的是张明哲的妻子。“你好,他在家等你呢。”说着,对屋里喊了一句:“明哲,杨警官来了。” 张明哲迎出来,请他进屋。杨光看了一眼他的书房,他正在电脑上写作,说:“打扰了,你正写稿呢?” “没事,快写完了。想了解什么尽管问。”说着,递过来一支烟。 杨光说:“也许与案件无关。但我们想更多地了解出租车司机的情况。你是不是在此之前见过他?” 张明哲有点疑惑,警察怎么知道他见过出租车司机,他好像没有说过,于是想到了他给他的名片。他说:“近一个多月前我去清川采访,坐他的出租车。他的车牌号也比较好记。所以今天早上,我一见他的出租车停在那里就有一种预感,果然是他出了事。因为我想这与案件无关,就没有多说。你知道,对一般人来说,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意与警察打交道。” 杨光笑笑:“能谈谈去清川的情况吗?” “我是在路边随便拦的车,对了,他爱人也在车上。她很漂亮。路上我们聊天,我就给了他一张名片。” 原来是这样。杨光想起魏泽西说到去清川,听他的话音好像坐的是公共汽车,谁让他去写批评稿呢。也真难为他了。 “你们记者外出采访都坐出租车吗?” 张明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不一定。因为这次是与广播局提前联系好的,去采访清川近几年来广播事业的发展情况,是他们让我坐的出租车,由他们报销。回来是县委安排车送的。刚好还有一个记者。” “谁?” “省报驻清州记者站的魏泽西。” 杨光一愣:“你等等……” “你认识魏泽西?”张明哲很惊异地问。 “我们是大学同学。” 魏泽西所说的看见金明峡上出租车的事,会不会是杨建清的出租车呢?因为公共汽车很方便,清州出租车到清川的并不多,完全有这个可能!他问:“你能不能回忆一下你坐公共汽车的具体时间?” “上个月……19号吧,对,是19号,前一天我爱人的同事结婚,‘1.18’要你发嘛。” 上次他没问魏泽西去清川的具体时间,但既然他们相遇就大致是同一个时间,可惜当时他没想到问他遇到的出租车是谁的出租车、车牌号是多少。不过,这件事与杨建清被劫持有关系吗?他需要找魏泽西再问一问。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市委组织部的老吴,吴延昌说:“怎么搞的?现在还不来?” 他忽然想起见面的事。他其实对这种方式并不抱多大希望,加上魏泽西林莹他们来一搅和又弄出个曲歌,他差点把这事忘了。他道了谢,匆匆告辞。张明哲出来送他,他一再让他留步,他却执意要送他到楼下。“再见了,谢谢你。”杨光说着,上了车。 此时天色已经朦胧,张明哲回身抬头看了看楼上,高伯成夫妇还没有回来。 冬日里少有的夕阳把河滨公园的雪景染上了一抹橘红。赵菁菁和在《清州日报》当见习记者的表妹吴茜沿着假山的小径走到了公园门口的广场上。她们在清河女神的塑像前互相照了相,然后一边说笑着,一边往家走。 过了马路,就是市委家属院。回到家,客厅里已经摆好了餐桌,上面放了几样冷盘。茶几上放着茶水、瓜子和香烟。赵菁菁一看,约会的人还没来,吴茜玩起来上瘾,她还担心回来晚了呢。吴茜朝她眨眨眼,说:“我时间把握得不错吧?”赵菁菁笑笑,对坐在沙发里的吴延昌叫了声姨父,脱了外套要去厨房帮忙。老吴叫住了她:“菁菁你留下,今天不用你动手。当然,你可以先给我倒杯茶。” 赵菁菁顺从地过来,给姨父倒了杯茶。 吴延昌今天心情很好,他似乎突然发现,为人介绍对象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尽管他们成不成,他说了不算,但比考核干部最终任命谁他说了也不算有意义。怪只怪杨光离开了组织部,要不他早发现这个干部苗子了。可是他不知道,魏泽西和林莹见了曲歌后就后悔了,打电话问他情况怎样,没想到老吴高兴地告诉他们杨光答应了。魏泽西放下电话说:“这家伙脚踩两只船!” 吴延昌看着赵菁菁,想象着她和杨光在一起的情景,胸有成竹地呷了一口茶说:“我觉得你们能成。”正说着,门铃响了。他叫道:“茜茜,开门!”又叫妻子:“蒋萍,杨光来了。” 吴茜从厨房跑出来,开门处,杨光手提两瓶“五粮液”傻乎乎站地笑着站在那里。但她挡住门,不让他进来:“你早答应过我的,再给我写一篇探案手记的,交稿吧?” 杨光恍然,说:“对不起,对不起,忘了。回头一定写。” 吴延昌说:“茜茜别闹了,快让你杨叔叔――不,从今天起,杨光你身份降了。茜茜放你杨大哥进来。” “我才没叫过他杨叔叔呢。” 蒋萍说了句“这孩子!”过去接住了杨光手里的酒。杨光不好意思地问好,这同时一眼看到了坐在沙发里的赵菁菁,赶快回头对吴延昌说:“老领导新年好!” 吴延昌说:“谁是你领导?说不定你在背后没少叫我老顽童呢。”然后介绍说:“这就是我外甥女赵菁菁,不过,她叫我姨父。” “你好。” 赵菁菁也说:“你好。” 于是大家坐在沙发里开始聊天。吴茜拿着一张报纸加塞进来,当众找到了杨光以前给她写的那篇探案手记,那上边有总编的批示:这篇文章不错。吴延昌说:“你到底在帮谁呢?”吴茜蹶着嘴说:“这是我的工作!”老吴不理她,回头问杨光:“最近忙什么呢?” 杨光说:“刚刚发生了一起人命案,忙案子呢。” “年轻还是好啊,好好的组织部,所谓的人事权力中心,人家说走就走了,无条件地走。像我,去哪?哪敢?没有乌纱帽我哪也不去。可是有乌纱帽总也轮不到我。碌碌无为,碌碌无为呀。” “爸爸又在这儿发牢骚了。” “不是发牢骚,是我除了当干部什么也不会。” “其实还是因为你不会当。许多事,谁让你看透必说透呢?”杨光调侃道。 “你这是恭维,还是批评?” “肯定是恭维,而且还有敬重。” “好好,今天,就为你这句话,我们好好喝几杯。” 所有实质性的内容,吴延昌已经提前向当事人介绍过了。杨光,1993年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毕业,分配到市委组织部,因为对政治不感兴趣,当警察了,现在市刑警支队当大队队长;赵菁菁,1996年省城师专中文系毕业,现在清川县委宣传部工作,漂亮不用说了,一见面就知道。剩下的就是双方找一找有没有相互吸引的感觉。吴延昌感觉差不多了,示意大家坐到了餐桌前。 面对一桌丰盛的菜肴,杨光忽然又想到了那个奇怪的中午,金明峡从宾馆冲出来,上的是不是杨建清的出租车?如果不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是,这种可能就太奇妙太令人诱惑了!金明峡会不会真的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杨建清的出租车上?当时的情况,魏泽西是他能找到的惟一的目击证人,他得尽快去找他问一问。 吴延昌已经注意到杨光与赵菁菁对眼时的表情,至少互相是欣赏的,心中已有几分把握。碰过三杯酒之后,他又问杨光:“最近见魏泽西了吗?”杨光说:“噢,常见面。”赵菁菁眼睛一亮,老吴说:“他常去清川采访,与菁菁也是很熟的。”正要说什么,见杨光有点心神不定,还来不及给他暗示,杨光便提出告辞:“今天真的对不起了,我还有点儿事,是案件上的事,我约了个知情人。” 大家都有点尴尬。杨光顾不上许多了,把老吴叫到一边,解释说:“我感觉挺好,如果她同意,我明天再约她。但现在我必须走了,约好去调查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回头请你喝酒总可以吧?” 老吴重重地给了他一拳:“你走吧!” 从吴家出来,喝了几杯酒的杨光站在冷空气里悚身一抖,心里竟然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也许从此将彻底告别幻想,进入恋爱了。因此,当他走进魏泽西的办公室兼卧室,看着他和林莹时的表情有点怪怪的。 魏泽西和林莹也有点异样,房间里的气氛有点暧昧。林莹故意问道:“你今天怎么了你?” 他说:“这回,我可能真的要恋爱了。” 魏泽西一副不解的样子:“你不是已经恋爱了吗?” 林莹趁机说:“小曲真的挺好的。我们心里正为你高兴呢。” 杨光笑了:“谢谢你们一直没有忘记关心老同学。不过,那个小曲啊,是我临时拉来的,人家那么年轻,还不想谈恋爱呢。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说正事。” “什么正事?你是不是又遇见了一个?” “什么叫‘又’,刚刚见了一个。但有一件比这更重要的事,魏泽西还记得你说过,在清川看见金明峡慌慌张张上了一辆出租车吗?” “你怎么又想起来问这事?” “这件事也许很重要。一个出租车司机死了,就在昨天。我去了现场。现在还不能说是谋杀,但肯定是人为的。我想,如果金明峡上的就是他的车,会不会他把什么东西――就是怀疑你所谓遗漏的东西放在了他的车上?” “出租车司机?是那个司机吗?他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你是怎么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的?” “死者身上有一张《清州广播电视报》记者张明哲的名片。我去问过了,他说是去清川采访,坐的他的车,而且张明哲说到在清川时遇到了你……” 魏泽西兴奋地说:“这就对了!车牌号是――T2324。” 杨光激动不已:“果然是这样!金明峡上的杨建清的车……你能不能帮我分析分析,这二者之间有没有联系?包括他们对你进行的调查?” “听你这么说来,还挺恐怖。不过,这要看那个出租车到底是怎么死的,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至少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关系。但我总觉得除我们已经掌握的情况之外,杨建清身上还可能有别的什么给他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说金明峡在他车上放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有人一定要找到它,包括也找到了我这里。我建议你找他女朋友问问,她当时也在车上,了解一下金明峡上车以后的情况。” “她不是他的女朋友,他们已经结婚了,她刚怀孕。” 林莹说:“真够惨的。” 魏泽西回头看了林莹一眼,进一步提示说:“而且,这还涉及到金明峡案的背景――你这样怀疑不是连县公安局都包括在内了吗?” 杨光想说从上次见到他们擅自来清州秘密调查他就觉得可疑,但想想没说,问道:“关于你说的背景,你知道多少?” 魏泽西说:“这个我不清楚,只是听到一些传说,而且涉及到清川上层人物……” “说说看。” “这个人还有可能成为你们的顶头上司——下一任的市委政法委书记……” “你是说牛世坤?”杨光真的感到事情的复杂了。 “好了,这个回头再说,你的公务到此结束。明天林莹就要走了,你是不是把你女朋友约出来大家见见?” “今天晚上刚刚见面,因为惦着这件事,我提前告退了。现在就约人家,不合适吧?” “听听,‘现在就约人家’――听口气动心了嘛!哪家的名媛淑女呀,让我们听听。” “杨光,老实说,人一定不错吧?”林莹说。 “清川县委宣传部的,吴延昌是她姨父,”杨光突然想到,“咦,说不定你见过。” 魏泽西做惊喜状:“赵菁菁?对不对?” “是她。你觉得怎么样?” 魏泽西说:“你人都见过了,还问我怎么样?你现在打电话,我们一起去小巴黎酒吧怎么样?金明峡案的背景,你找她连谈恋爱的借口都有了!” 杨光一想,说:“这有点过河拆桥吧?老吴会不高兴的。” 魏泽西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老吴没有提起我?” “提到你?好像提到过,可我当时想着案子,”杨光恍然大悟:“这是不是你们一起预谋的?林莹,是不是?” 林莹笑说:“我们俩一直在等你们见面的结果,谁知你中途就跑到这儿来了。” 杨光掏出手机,又一想,不好意思地笑了:“魏泽西还是你打吧。” 26.绑架罪证 通过对杨建清一案所有掌握的涉案人员的询问,除了进一步证实刘海涛的供述以外没有新的发现。案发时间,只有刘海涛、翟二亮两人在场,供词也得到了相互印证。陆海洋就尸体被人移动、伪造现场的事实再次提审了刘海涛和翟二亮。他们承认,他们发现杨建清坠崖后,马上下去把他抬到了天井院,本来想送医院,但很快他就死了。他们害怕说不清,就又把尸体抬到坠崖现场了。从逻辑上分析,也没有任何破绽。同时,出租车司机命案经《清州广播电视报》一披露,《清州日报》、清州电视台竞相报道,似乎也在强化着这种认识。 从各方面得到的信息表明,杨建清意外死亡可能引发的麻烦基本上实现了战略转移。明天就要假期期满该上班了,牛世坤做东在粤海大酒店请大家吃饭,犒劳各位。这许多年来,他吃了无数的酒宴,有无数次以他的名义请客,但这还是第一次声称亲自埋单,尽管林子藤不一定会让他掏腰包。 酒过三巡,大家的谈话很快转入正题。余长水担心,案件拖得久了,刘海涛和翟二亮会不会顶不住。这个问题,林子藤表示可以通过公检法的朋友做做工作,尽量从轻从快。民事方面,他会尽可能地满足死者家属的要求。为朋友,该损失就损失一些吧。余长水也为自己盘了盘点,那个出租车司机的死,他不在现场,应该没有直接责任,牛书记是不会怪罪于他的。 经历了这一番折腾,牛世坤明显地有点疲软,而且事情到此并没有完。他担心这件事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更担心是那个隐形的敲诈者决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卷土重来。明天就要上班了,不平静的春节过去,他还要回清川再主持几天工作,然后才到市里报到,参加党代会,等待选举的成功,登上市委常委的宝座。这是关键的一步,权力的威严就是他最坚强的后盾。可是政坛上的明争暗中不到最后一刻不能算是结束,而政坛外的斗争更是风诡云谲。他真的有点后悔了,不该忘乎所以不看对象接小舅子转交过来的钱,甚至所有的钱。这样他才能高枕无忧,一步一步向权力峰巅攀登。可是没有钱他能高升吗?要那么大权力干什么?仅仅是为人民服务?除此之外,不就是为了满足权力欲和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吗?这真是一个权力的悖论!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他的疲软还因为自从接到那个敲诈电话以后,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呆在粤海大酒店的房间里,和林子藤、余长水在一起商量如何为他解围。他的身份变了,他从发号施令的堂堂县委书记、准市委常委就成了本质上求人帮忙的角色,现在还在请人吃饭。虎落平阳,人困沙丘,不疲软才怪呢。但是,一个人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必须经受各种各样的考验,必须顶住。想想已经拥有和即将拥有的权力,这点挫折算什么!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李今朝和余长水不约而同地来到家里,毕恭毕敬地接他回县里时,所有的疲软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变得精神焕发。他说:“长水就不要再送了,你还要主动与市公安局取得联系,争取黄金盗窃案有所进展。” 余长水只好从命留在了清州,准备送走牛书记之后就和李华良一起去市局刑警支队接个头。黄金案盗窃案在支队刑警的配合下,两个重大嫌疑人藏匿的线索他们已经基本查清,案发以后和清州一个皮包公司的老板去了南方,大概在广东东莞一带。 更让牛世坤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车刚到清川入境处,便看见牌坊下停着一绺小车,站着一排人马正在迎接他。他雄风依旧,打开车窗,向部下频频招手,一溜烟驶进了县城。 一上班,杨光就找陆海洋汇报刚刚了解到的情况。没想到刚进陆队的办公室,陆队便告诉他:“公安局已经决定对刘海涛、翟二亮以涉嫌绑架罪提请检察院批准逮捕。”他看着杨光,似有不甘地说:“尽管我心里有一种被犯罪嫌疑人的口供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但如果没有新的线索,很可能只能照此办理了。” 杨光把情况向他作了汇报。陆海洋听着,眼睛里的亮光时隐时现。杨光知道,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刑警对外界信息应有的感应。但陆海洋最后总结似地说:“这个情况也许很重要,但还仅仅停留在推测阶段,不足以改变原有的事实。叫上宋建伟,我们再去一趟受害者家。” 陆海洋和杨光、宋建伟又一次来到杨建清的家。他们特意陪同杨钟夫妇和柳明坐车到市殡仪馆看了杨建清的遗体。此刻,杨建清静静地躺在停尸房的冰柜里,带着所有的秘密和疑惑进入了生命的冰点,无法告知他的亲人和调查此案的民警们。 因为怕他们过于悲痛,不到5分钟,陆海洋他们就把杨钟夫妇搀扶出来了。柳明依然站在那儿,他们在门口等她出来。 回到家,杨钟激动地说:“我是他父亲,我敢保证杨建清不可能是因为赌债而死!” 杨光劝他们说:“人死不能复生,最主要的,是让建清死个明白。” 可是杨钟仍是一脸的绝望和茫然,他说:“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最令我担心的就是打牌,可这至于死于非命吗?” 柳明说:“爸,你也不要过于难过。建清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他怕我们担心,一般在外面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说。他太有数了,我们才什么也不知道!那次在清州,那个乘客上车后有警车在后面追,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他是不会对我说的。我都吓坏了,可他是真的不当一回事,还开玩笑说是一场虚惊。” 杨光说:“你再想想,这件事之后,真的没有人找他找什么东西吗?” “你问过我之后,我一直在想,脑子都想炸了,没有,他没说过,除了他说那个随身听叫一帮小蝥贼偷跑了。可是第二天,他就给我买了个新的,还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柳明痛苦地回忆着,并为他为什么不告诉她更多感到深深的困惑。 再次询问没有收获。离开杨家时,杨光奇怪地发现,他这一次见到柳明的感觉与以前相比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变得正常了。他们在车上分析着,既然有人找魏泽西调查寻找那个东西,按常理也应该找出租车司机。但有没有可能当时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没有记住出租车的车牌号呢?所以,他们首先找到了魏泽西……反过来,也完全有可能他们记住了出租车车牌号――那个号码很好记,找魏泽西无果后他们又循序渐进找出租车司机……推测、假设永远有多种结论,他们决定先向刘局汇报汇报再说。 刘家坪正为刚刚接到的一个电话伤脑筋。检察院在电话里说,司法建议和退卷马上送过来,他们认为绑架罪证据不足,建议以非法拘禁罪报捕。这两个罪名虽然比较接近,但性质不同,绑架罪的最高量刑可判死刑,而非法拘禁罪的最高刑期只有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的,才可判无期徒刑。他说:“如果没有新的证据,我考虑是要接受检察院的司法建议了。仔细推敲,检察院的司法建议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他们确实是赌友,有欠债不还的前因,为了达到让受害人还钱或者继续去赌牌从而越陷越深进一步巩固赌债的目的,采取了强行手段,倒也符合非法拘禁罪的特征。” “从目前询问涉案其他人员的情况看,是这样。特别是受害人向刘海涛借钱的情节,从几个人的供词那里得到了印证。可是,”陆海洋说,“这种债务关系合法吗?” 刘家坪说:“赌债肯定不合法,但赌场以外的借债――检察院可能认为债务关系合法吧。关键是事实部分,全是刘海涛等人单方面说的,又没有破绽,没有串供、伪证的证据,我们不能仅仅凭怀疑就把它推翻。现在正在进行规范执法,审讯在侦查环节的作用会变得微乎其微。这样的好处在于,最大限度地不冤枉好人,也避免警察犯错误。不过,越往后另一种可能越大,就是明知他有罪行,但没有证据,只好作无罪推定。就像美国的辛普森案件,你问一百个美国人都会说他杀了人,但这一百人中会有更多的人说他无罪,因为缺少证据。警察不是上帝,有些证据你就是找不到。” 陆海洋本想说凭直觉这些人绝对有串供嫌疑,甚至刘海涛投案之前就早有预谋,但这只能说明自己无能,只好咽了口唾沫。“不过,我们刚刚了解到了其它一些情况。”他斟酌着,尽量不把他们的推测说得那么危言耸听。 刘家坪很认真地听完汇报,若有所思地说:“金明峡已经在监狱里了,显然不可能做到这一步。再说,他只是私藏爆炸物品罪,除此之外还藏匿了什么私人物品似乎与案件关系不大,县公安局先后两次找省报记者调查寻找,是受谁的旨意呢?” “这件事很可能与清川县委书记牛世坤有关。” 刘家坪一下子严肃起来,沉思了好久,说:“这仅仅是推测啊。我建议你们先不要向袁局长汇报。你们有没有把握在法定的拘留期内拿到有说服力的证据?而且,在此之前,一,不可能直接调查县公安局和牛世坤;二,从策略上讲,也不能插手金明峡一案。我说的这两点,袁局长也会同意的。那么,怎么调查?等你们想好了,拿出方案再说。” 他们沉默着。不仅仅因为证据不足,还因为牛世坤是现任清川县委书记,而且市党代会召开在即,他还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惟一人选。突然,陆海洋想到了――宝鸡!尽管,据刘海涛说他当时打电话订票只是想声东击西,但记忆是有惯性的,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流露出来。他说:“看来,只有再进一步对刘海涛进行全面调查,也许这人还有前科。” 刘家坪说:“这是个思路,调转枪口,全力攻坚,发现新的线索。”他笑了笑:“检察院退卷正好为我们提供了进一步调查的时间。这个风,也要放出去。” 陆海洋看着刘局,心里笑道:“姜还是老的辣啊。” 同时,杨光想到了一个大胆的设想,让魏泽西利用省报记者的特殊身份,以采访的名义去清川调查。 27.改变策略 陆海洋再次提审刘海涛。 还是聊天的口吻,问他高中毕业都干了些什么,什么时候学的开车,怎么到盛达公司当保卫部部长的。刘海涛当然意识到了警方审问这些的目的,就是因为不相信他们的供词,企图在他身上寻找新的突破口。然而他不可能把自己高中毕业以后这十几年编成一部清清白白的个人传记,无论他怎么虚构他的人生经历,都不可能不留下真实的蛛丝马迹。因此,他只笼统地回答一些现在根本无法考证的问题。 “你知道你的罪会判什么刑吗?” “不知道,听天由命吧。但我没有杀人,就能活着出去。” “如果坐一辈子牢呢?” “我相信法律,那个出租车司机的死,不能让我承担全部责任。而且只要我表现好,就能减刑。” 陆海洋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话有诱供之嫌。他只好换一个话题:“好吧,我们聊点别的――高中毕业以后,你做什么呢?” “高中毕业后,在社会上瞎混。” “怎么混的?都干了些什么?” “和朋友做点小生意,给公司当马仔。” “都和谁做过生意?” 他想了想,说:“王大民,还有卫建强。” “做什么生意?” “电焊条。” “这两个人现在在哪儿?” “听说去南方了。好多年不见了。” “还在哪个公司干过?” “寰宇、半球什么的,都是一些小公司,早倒闭了。” “你哪一年学的开车?” “1995年吧,上的清州驾校。” “谁是你的教练?” “姓什么呢?我记不清了。” “这怎么可能?一般情况,最短也得十天半月时间,你怎么会记不住自己的教练是谁、姓什么呢?” “我本来就会开车,只不过是为了办个照。” “噢,这有可能,在哪学的?” “……”1992年,他在社会上混了几年之后就去了宝鸡,到他叔叔管后勤的一家工厂学开车,因为是外地人无法办理驾驶执照,他便跟学开车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一起到雄鸡公司当马仔。这期间他跟着老板走南闯北,做过正当的生意,也干了不少违法的勾当,黑道红道通吃。他还陪老板回过几次清州,认识了清州包括林子藤在内的各路人物。他那时已经成为雄鸡老板的心腹人物,举手投足显露出江湖上的忠肝义胆、精明强干。可是忽然有一天,老板金盆洗手了,要正经八百地做政协常委了。宣布公司散伙的时候,论功行赏,他分得赏金8万元。这一下他有钱了,暗中接过老板的生意做了半年,吃喝嫖赌风光了一阵。可是最后的一笔买卖被一个南方人骗了,赔了个精光。运气从此急转直下,老娘又心脏病住院,他只好求老板引荐,打道回府投靠了老板在清州的朋友林子藤…… 刘海涛忽然意识到再这样“聊”下去,会对自己不利,同时想起律师的提示,他决定不跟他聊了,说:“这好像与本案无关。你总不是以朋友的身份和我聊天的吧?我累了,不想聊了。” 刘海涛不想聊与本案无关的事,这是他的权利。陆海洋终于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 春节过后刚刚上班,林莹走了,魏泽西的心空落落的。当然也因为他那篇文章不但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比如清川县委接受批评,对工作进行全面整改,向报社表示感谢,反而公开树敌,如果出租车司机案与牛世坤有关,更是危机四伏。同时,如果因此得罪了杨银基,就更加得不偿失了。心情这么一乱,春节前已经开头的小说也没情绪再写了。杨光来后,见他情绪恹恹的,说:“喂,魏泽西,你是不是魂儿被林莹带走了?” “你的魂儿才被赵菁菁带走了呢!本来,林莹走时是想向你告个别的,想到你正忙着谈恋爱呢,不便打扰。” 杨光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才认识两天,至于吗?” “还不至于呢。那天晚上在小巴黎,你和赵菁菁举杯相望相见恨晚的表现,我和林莹都有点忌妒了。” 杨光心理上很满足,说:“好了,我回头请你吃饭。”趁机说明来意,希望他再去一趟清川。魏泽西知道,凭他们的关系,他是不会专门来感谢的,果然另有企图。他有所顾忌地说:“昨天晚上,市委举行了记者招待会,要我们驻站记者配合市党代会的召开。也可能是我多心,甄无忌过来与我碰杯时,特意说了一句‘配合是配合,批评也是配合嘛’!这种情况下,我再去清川搅和,你认为合适吗?” “你是说从世俗的现实,还是从社会的正义?好好,咱不说什么正义,就算你写的那篇批评稿是沽名钓誉,你为什么不再沽名钓誉一回?沽名钓誉总比苟且偷生好,写那种配合的稿子有什么意义?” 魏泽西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步,说:“你还真不要激我,说不定我真的会再去一次清川。只是,采访金明峡这种在押人员,的确有很大的难度,而且你们市公安局又不便出面配合。” 杨光知道他已经同意了,心里兴奋,但却冷静地解释说:“从法律上说,市公安局介入的确理由不充分。当然还有策略上的考虑。记者采访,意图就可以有多种解释了,你们是无冕之王嘛。查明真相,警察有时候不如记者,所以才要新闻监督嘛。” “但我需要先找一个令人信服的采访理由。对了,你们市局不是搞过一次收缴非法持有枪支和私藏爆炸物品的统一行动吗?是什么时间?” 杨光失望地说:“是半年以前的事了。” “你再想想,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由头?” “好像没有。” “看来,我只能进行一次秘密采访了。” 杨光摇了摇头:“这会有危险。不过,我可以请示刘局,给你派两个秘密保镖。如果有人对你图谋不轨,我们就可以正面介入了。” “那我不成了诱饵了?” 杨光重重地在他的肩膀上击了一掌:“你说的太难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