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瓷之秘色》 第一章(1) 第一章 (一) 张仲平一大早就和徐艺出了家门。徐艺身兼双职,既是他的助理,也是他老婆唐雯的外甥。下楼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徐艺背着一个大旅行袋走在前面,样子有点怪异。也许并不怪异,只是张仲平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五十万现金而感觉有点特别罢了。 一阵低音马达的轰鸣,车库卷闸门被打开了,露出两辆轿车,一辆银灰色奔驰,一辆黑色桑塔娜。张仲平把车钥匙递给徐艺,让徐艺开他的车。徐艺接过,把旅行袋放进大奔的尾箱里,“啪”地一声关上,又往上拉了拉,确定已经关严,这才拍了拍手,对张仲平说:“姨父,左达已经是个输得精光的赌徒,这五十万说是借,可他能还得上吗?我看难,不,几乎不可能,别的拍卖公司可都不敢借啊。” 张仲平望着徐艺一笑,道:“那不正好吗?别的公司不敢和他来神,意味着咱们在胜利大厦这单业务上已经把别的对手排除在外了。这钱,说是借给左达,其实也就是给他一个尊重、一个台阶。我没指望他能还上。当然,我们也不是做慈善,是拿这钱换他手里的拍卖推荐函,懂了吗?” “我知道,可是……” 徐艺还要说什么,被张仲平抬手制止了。 张仲平是3D拍卖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拍卖公司是怎么做生意的?简单地说,就是中间商,先从委托方那儿拿业务,然后把它卖给客户。不过,他们赚的不是差价,而是佣金,而且佣金不低,行规是买卖双方各百分之五。打个比方,如果成交价是一百万,他们赚十万,如果成交价是一千万,他们赚一百万,如果成交价是一个亿,他们赚一千万,依此类推。按照规定,胜利大厦这单业务得由南区法院下委托,但如果有案件双方当事人的拍卖推荐函,南区法院那边只要履行一下手续就行了。而刚才提到的左达,正是胜利大厦的当事人之一,过去的开发商,现在的被执行人。 就在徐艺要把车子发动开车出库的时候,张仲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让徐艺等一等。 徐艺问:“怎么啦,姨父?” 张仲平说:“差点忘了一件大事。今天是你姨妈的生日,我忘了祝她生日快乐。” “我可没忘,早几天我就把礼物准备好了,而且,昨天我就订好了蛋糕。”徐艺一笑,得意地朝张仲平挤了挤眼睛。 “为什么不提醒我,想看我笑话?悬,好悬啦。徐艺,我跟你说呀,别的事可以忘记,老婆的生日,千万不能忘记,否则,后果会很严重。你今后找了女朋友,结了婚,要把这个当头等大事。” “嗯。” 徐艺见张仲平上了楼,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夹层有一张女孩子的照片,他望着那张照片咧嘴一笑,忍不住亲了一下。 今天,他像张仲平一样兴奋,实际上,胜利大厦的业务一直是他在跟,如果一切顺利,这单业务做下来,公司可以赚五六百万,至于他的提成,公司有规定,他知道张仲平不会亏待他。当然,这里的前提是一切顺利,万一……只要一想到万一,徐艺便多少有点紧张。他在感到紧张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看看他女朋友的照片,好像能够以此获得某种力量。噢,准确地说,到今天为止,那还不是他真正的女朋友,只是他的暗恋对象,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向她表白。这单生意做成了,也许就能让他下定决心。 刚才,留在家里的唐雯多少有点失落。还好,张仲平很快返身上了楼,一边搂着她一边说了祝贺的话,她的一颗心这才放回原处。张仲平提醒她中午十二点半在枫叶咖啡厅共进午餐,让她千万别忘了。 她当然不会忘,二十多年了,她的每个生日都是这么过的。 张仲平临别之时说:“哦,对了,今天我的事特多,我可能没时间来接你,你直接过去吧。”说完就要转身下楼。 唐雯“喂”地一声唤住了他:“嗯……等等,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什么?” “想一想?” 张仲平想了一下,却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好望着她摇了摇头。 唐雯嗔怪道:“你为什么不祝我……讲课成功?” 张仲平哈哈一笑,道:“嘿,这算什么事?怎么啦?你讲课都讲了几十年了,一门选修课怎么会搞得你这么紧张呀?” 唐雯确实有点紧张,只是对自己都不敢承认,这下被张仲平点破,只好硬着头皮摇了摇头,说:“我紧张吗?我不紧张。有什么紧张的?” 张仲平说:“是不应该紧张,是呀,有什么紧张的?老革命不会遇到新问题的。再说,你为了这门课,不是已经准备大半年了吗?没事呀。呶,快到点了,我走了。” 见张仲平下得楼来,徐艺早已从车上下来,绕过车头替他拉开了车门,把一条胳膊搭在车门门框上。 这让张仲平很满意,他倒不是看重徐艺从五星级酒店门僮那里学来的礼仪,而是欣赏他已经养成了这些个习惯。他们经常跟法院的、银行资产公司的人打交道,这些看似繁文缛节的客套是免不了的,会给他们的客户或者说他们的衣食父母留下很好的印象。 张仲平下海多年,早已不把自己当作什么知识分子,他宁愿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合格的生意人。什么叫合格的生意人?就是在遵纪守法的前提下获取最大利益的商人。张仲平对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很满意,那就是外面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家里夫妻和睦、夫唱妇随,有那么一种中产阶级的从容自信。 做到这一点又难又不难。说难,那是需要高智商和好体力的;说不难,只要准确理解不同的身份要求,并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行了。当然,身份多了,难免会很累。但要在这个世界上出人头地,就不能怕累。张仲平是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已经习惯了在做任何事情时都权衡利弊,他觉得,只有这样,才称得上一个真正的商人和一个真正成功的男人。 是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这个早晨,对于另外一个男人来说将同样非常重要,甚至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这个男人就是左达,是张仲平和徐艺拎着钱要去找的人。 此时此刻,左达正在他自己开发的楼盘胜利大厦上打手机。 “喂,电视台吗?我给你们爆点猛料。”左达说到这里,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看一下手表,继续说,“话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再过半个小时,胜利大厦将出现本市最激动人心的一幕,你们媒体不是需要特大新闻吗?最好派辆转播车马上来现场进行直播,如果你们不来,我保证你们一定会后悔……记住我的话。” 电话的另一头是省电视台社会新闻“都市时间”栏目组,大概是对方信号不太好,值班员几乎是在对着话筒喊叫:“喂,你在哪里?什么?胜利大厦?是胜利大厦吗?什么,转播车现场直播?直播什么?喂,你刚才的话我没听清楚,能不能请你再说一遍?喂喂喂……” 左达却似乎有点不耐烦了,“啪”地一声把手机挂断了,他抬头望着天,吐出一口长气,自言自语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老子死也要重如泰山,压死你们。” 他笑着看着手机,慢慢地把手机伸出楼的边缘,两个手指轻轻地捏着手机,好像它是一个可以与自己对话的人,他对它轻声说:“所有的朋友和敌人,都将随着你……灰飞烟灭。再见了,你这个丑陋的世界。” 说完,他轻轻张开手指,任手机从手指间下坠,在空中高速飘落。 “都市时间”栏目组接电话的值班记者是一女孩,她一脸茫然,因为对方的手机突然断了,没有了任何声音。她自言自语道:“怎么挂机了?莫名其妙。” 她这话被从值班室走向里间的栏目组曾真听到了,她停住,问:“什么情况?” 值班记者说:“有个人打来电话,要我们去胜利大厦给他来一场电视直播。” “电视直播?直播什么?” “没听清,电话断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十有八九是个恶作剧。现在的人都怎么啦?想出名想疯了吧。” “是吗?你也别这么武断,说不定真有什么劲爆的新闻呢,再回拨一下电话看看。” 值班记者似乎有些不情愿地回拨电话:“关机了。” 曾真不好再说什么,刚要转身,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看着各自忙碌的同事,思考片刻,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室,边走边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喂,徐艺,跟你打听个事儿,早几天同学聚会,你好像说过胜利大厦的事……你告诉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徐艺我可跟你说,有什么事你可不能瞒着我,噢,是这样,我们刚接了个电话,是从胜利大厦打来的,说让我们开台转播车过去……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第一章(2) (二) 因为开车,徐艺的手机被摁了免提键,所以,曾真在手机里说的话两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张仲平的眼睛一直盯着徐艺,对着他摇了摇头。 徐艺只得呐呐地说:“曾真……嗯……我跟你说,胜利大厦……只是我们正在争取的一单业务,其他的,我……我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行,有什么情况我随时告诉你。” 徐艺把手机挂了。 张仲平问这是怎么回事? 徐艺告诉他,打电话的是他大学同班同学,名叫曾真,是电视台的出镜记者,在问胜利大厦的事。 徐艺说着看了张仲平一眼,因为他说的这些信息,张仲平已经从电话里听到了。 张仲平两眼注视着前方,不再说话。 徐艺却忍不住要说,他想了想,道:“姨父,我觉得我们这样送钱过去,风险实在太大了。” 张仲平在座位上挺了挺身子,慢悠悠地道:“做生意哪有不冒风险的?做生意如果每次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了吗?” 徐艺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把这笔钱砸给鲁冰或者颜若水,我觉得还靠谱,把它扔给左达……” 张仲平咳嗽一声,道:“我告诉你徐艺,拿它去砸你刚才提到的那两个人,风险会更大,那是一种法律上的风险,我们做生意的,冒不起。” “可是……” “可是什么?鲁冰是南区法院的院长,颜若水是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的总经理,都是给共产党打工的,拿钱砸他们,找死呀?” “正因为他们是给共产党打工的,他们才会讲游戏规则,他们可不敢乱来。” “不对,对这两个人,我们是要尽可能跟他们搞好关系,但决不能拿钱去砸,甚至还要尽可能与他们保持距离,明白吗?” “哦……” “左达就不同了,他是生意人,我们跟他的这件事,说穿了,也只能算是民间借贷行为。知道我是怎么考虑问题的吗?第一,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任何一单生意都得过五关斩六将,可如果没有今天这一出,我们连起码的机会都没有;第二,我们把钱借给左达,就等于下本了,它可以帮我们下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心。左达越是不可能还钱,我们越是没退路,那就只有拿下这单业务一条路可以走。以五十万搏五六百万,值得。” “姨父既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那就一定能成。” 张仲平一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传出电脑提示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如需回电…… 张仲平把手机摁掉,在座位上欠欠身子,道:“奇怪,左达怎么关机了?” 徐艺问道:“您打的是他国内的手机吧?您可以试试他香港的号码。” 张仲平调出一个号码拨打过去,这次得到的回答是粤语版的电脑提示音,仍然是关机。 “出什么事了?”张仲平脱口问道,不等徐艺回答,又问:“徐艺,这单业务前期一直是你在跟踪,这段时间你跟左达的接触比我还多,你估计左达到底欠了多少钱?” “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听说有好几千万。” “好几千万?他想靠这五十万下赌场去翻本?” “不知道。他跟我说,这些天,澳门那边放高利贷的追债追得很紧。这钱没准能救他一命。” 张仲平长叹一声,道:“天作孽,尤可恕,人作孽,不可活。左达,唉,可惜了。不过,我们用不着管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待会儿我把钱给他,拿了他给法院的拍卖推荐函立马走人。” 徐艺点头道:“噢,对了,听说澳门那边的人已经过来了,就给了他二十四小时。他关机,可能是为了躲他们。” “你觉得电视台的电话是他打的吗?他要躲债,干嘛打那样的电话?” “这个……我不知道。左达这个人,我不怎么喜欢,他想干什么,真不好说。” 说话间,徐艺放缓车速,从街边往旁边一拐,慢慢地停在了胜利大厦在建工程楼下的围墙边。徐艺先下车拎了背包,张仲平也下了车,两个人顺着围墙找到了一个门洞,进入施工工地。 这是一栋二十八层的烂尾楼,脚手架因为停工显得有些陈旧,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些建筑材料,木板呀水泥桶呀什么的。 张仲平扫视四周,又仰头往楼上看,他不禁感慨道:“这就是胜利大厦。只要一拍卖,这楼马上就不姓左了。”说着要从徐艺手里拿过那个旅行包。 徐艺把包往回一缩,道:“等等,姨父,我在想一个问题,左达为什么约您在屋顶上见面?” 张仲平道:“做生意,有时候就是一种心理博弈。这栋楼是他开发的,他大概想在这儿找回一点自信心吧。” 徐艺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要不然,我陪你上去?” 张仲平道:“左达可是再三交待,只让我一个人上去。” 徐艺急了,道:“不行,别说这二十八层够您爬的,万一要是有个什么闪失……” 张仲平一笑,道:“光天化日之下,能有什么闪失?” 徐艺犟劲上来了,脖子一梗,道:“我不能让您冒险,您不能一个人上去,不就是拿钱去换他手里的拍卖推荐函吗?我去。” 张仲平再次笑了笑,道:“如果真的有什么危险,我又怎么会让你一个人上去?” 徐艺道:“我没事。您忘了,上大学那会儿,我练过跆拳道。”见张仲平开始有点犹豫,徐艺又道:“要不,再等等,我们再打打他的电话。” 张仲平拨打左达的手机,仍然是关机。 徐艺道:“左达跟您约的不是八点五十吗?快到时间了,还是让我上去吧。”不等张仲平说话,徐艺坚定地说:“姨父,我是不会让你上去的,万一真出个什么事,我怎么跟姨妈交待?” 张仲平心头一热,道:“你呢?万一真出个什么事,我又怎么跟你姨妈交待?不行,还是我去。” 徐艺真急了,急切地说:“姨父,你和姨妈从小把我拉扯大……得了得了,一大早的,用不着这么煽情吧?我上去了。” 张仲平想了想,道:“好吧。拿着,这是我替左达准备的拍卖推荐函和借条,让他在上面签字画押就行了。”他顺势在徐艺胸前擂了两拳,让他注意点儿。 徐艺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快步走进胜利大厦,拾阶而上。 张仲平又把他叫住了,紧走几步来到徐艺身边,让他看看里面有没有手机信号。 徐艺说有。 张仲平说:“行,你上去吧。有什么情况,赶紧跟我打电话,我在车上等你。” 第一章(3) (三) 张仲平四下里望望,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他返回到汽车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手机号码,手机很快就通了。接电话的正是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的总经理颜若水。张仲平告诉他,如果不出意外,他要看的东西,上午就能搞掂。 没想到颜若水非常敏感,马上问张仲平说的意外是怎么回事? 张仲平连忙说没事没事,说他只是不想把话说得太满罢了。他问颜若水,他们下午开会讨论这事有没有问题。颜若水说只要你那里没意外,我这边就没问题。张仲平说好的,我一拿到东西,马上给您电话,下午上会之前一准送到。 这功夫,徐艺早已爬了好几层楼,就算他年轻体健,也是越往上爬越觉得有点气喘。他想,不让姨父上来是对的,他四五十岁的人了,不爬得腿发软脚抽筋才怪。 终于,就要到顶层了,徐艺停下来,略为平息了一下呼吸,上了顶层。 胜利大厦顶层空空如也。徐艺略感意外,四下找找,不见一个人影。 徐艺忍不住高声喊叫起来:“左总……左老板……左总……” 突然一道闪光吸引了徐艺的注意,那是一块手表。徐艺快步过去,靠近了楼顶的边缘,他拾起手表看看,又探头往下看着。整个城市尽收眼底。突然,地上有一个人影向他靠拢。他吃了一惊,敏捷地一回头,左达已经举起半截废钢筋,就要朝他砸下来。徐艺下意识地捂住脑袋,左达的钢筋停在半空。徐艺惊讶地看着左达,道:“你要干嘛?” 左达把钢筋扔掉,道:“干什么?我还要问你呢,我以为你是要债的,差点把你杀了。嗯,怎么是你?我约的可是张仲平,他人呢?” 徐艺告诉左达,张仲平来了,就在下面。他走到楼顶边缘,指着张仲平的车子让左达看。 徐艺没想到的是,他刚把头缩回去,他同学曾真便出现在了胜利大厦跟前。 她骑着一辆山地车,胸前斜挎着一部很专业的照像机。她锁好车,端起相机,拍摄着胜利大厦的全景。 突然,曾真在取景框上看见了远处张仲平的奔驰车。她很快地摁下快门,眼睛离开相机,很奇怪地看着张仲平的车,思考了片刻,便向张仲平的车子走来。 此时车内的张仲平正把车顶上的天窗摁下来,伸出头朝胜利大厦楼顶上看着。今天是个好天气,他看到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蓝天白云。 他把车窗关上,打开了车载音响。巧的是电台里正好播着与胜利大厦有关的新闻:胜利大厦停工事件已经持续了半年了,据有关人士透露,胜利大厦可能要进入资产拍卖程序,原来的开发商将面临巨大的损失…… 张仲平关掉电台。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远处的曾真正朝他这边走了过来,张仲平急忙放倒椅子,一边躲避着曾真,一边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她。 曾真四处拍着照片,径直向张仲平的车靠近。 张仲平心想,要这样被她堵在车里问这问那可不太好,便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从车上下来,装作打电话的样子离开自己的车。 曾真见有人从车上钻下来,赶忙扬手打招呼:“喂,师傅……” 张仲平心里暗笑,敢情人家把你当司机了,他不想搭理她,用手示意曾真不要说话,然后假装打着电话:“好好……那不行,行……好好。行,那不行。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好好好,你说你说你先说……” 曾真只好耐着性子等待着张仲平把电话打完。 楼上,徐艺与左达的对话这才刚刚开始。左达仍在追问徐艺,张仲平为什么不上来? 徐艺说:“不就是给你送钱吗?谁上来还不一样?” 左达说:“可我有话想和他说。” “你有什么话跟我说是一样的。” “你……”左达不屑地一笑,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张仲平,他是看不起我呀。” “没有没有,我姨父没这意思,实际上,是我不让他上来的,这二十八楼,实在是太难爬了。” “你……你坏了我的事。刚才真该一掌把你推下去。” “左……左老板,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好吧,让我告诉你,凭我对张仲平的了解,他绝对不会站在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上。年轻人,我给你的忠告是这样,人在高处,别两边没有依靠。得防着有人从你背后下手。” “谢谢你的忠告。”徐艺不想和左达费口舌,“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我要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借条和给法院的拍卖推荐函。”徐艺没想到左达会一边耸肩一边摇头,不禁问道:“怎么啦?” “我压根儿没想到张仲平会当真。”左达说,“为了拿到这幢楼的拍卖推荐函,不下十家拍卖公司找过我,我跟他们开了同样的条件,你们公司是唯一当真的。” “为什么不能当真?” “谁知道?也许他们拿不出这笔钱,也许,他们不愿意跟一个早就把家底输得一干二净的赌鬼打交道。” “说实话,我们也不想跟这样的赌鬼打交道,不过,人都有落难的时候……” “打住,这话我不爱听。什么叫落难?搞清楚了,现在可不是他张仲平施舍我,而是你们求我,懂吗?” “随你怎么说。你有笔吗?没有?看来你是真没想到我们会当真,好在我是有备而来的。”徐艺说着从旅行包里掏出两张纸,还有笔,递给左达,“呶,借条、拍卖推荐函,我都替你准备好了,这是笔,签字画押吧。” 左达接过纸和笔,道:“做事够周全的。是你的主意,还是张仲平的主意?” “有什么不一样吗?” “也是。哦,等一等,把包打开,我得看看你包里装的不是砖头或者废报纸。” 徐艺心想,你左达也太不相信人了,你以为我爬到楼顶上来是为了和你开玩笑?不过,这话他懒得跟左达说,“啪”地一下把旅行包扔到左达脚前,把拉链拉开,把五十万现金哗啦啦倒在左达眼皮底下。 左达蹲下身子,拿起一扎钞票,用大拇指把钞票一头弄弯曲,然后略一松开,让钞票像被洗的扑克牌一样翻卷着,发出一阵轻微的悦耳的脆响。然后,他把跟前的百元大钞五扎一堆五扎一堆地一字排开,又一屁股坐在了脏脏的水泥屋顶上,他正要埋头签字,突然停下了,仰望着徐艺,一笑,道:“要不然,咱俩赌一把?” 徐艺一愣,马上说:“得了吧,我没兴趣。” 左达说:“我还没说赌什么呢,你怎么就知道你没兴趣?” 徐艺扛不住突然冒起来的好奇心,盯着左达,问道:“你想赌什么?” 左达并不马上回答他,说:“你坐下来,要嫌地上脏,蹲下来也行。我仰着头跟你说话脖子疼。” 徐艺防备和疑惑地看左达一眼,然后蹲了下来,催左达快说。 左达朝他狡黠一笑,道:“听我说,我不想找你借钱了。” 徐艺内心一惊,忙问:“怎么啦?” 左达欣赏够了徐艺的窘态,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我想把这张拍卖推荐函卖给你。” 徐艺怀疑自己听错了,追问道:“卖给我?你跟我们张总是怎么说的?你是不是想变卦呀?” 左达说:“不是变卦,是我突然想起来,找人借钱可不是什么好事,我悔就悔在找人借钱上,再说了,你又不是他妈的银行。” 徐艺说:“这事咱俩没法打商量,这钱不是我的,我可做不了主。” 左达一笑,故意激将道:“噢,对了,你只是一个打工仔。” 徐艺觉得自己心头有一股小火苗朝上一窜,但被他很快压制下去了,他反问道:“那又怎么样?”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左达用手指点点那一堆钞票,眼光紧盯着徐艺的脸,问:“想不想让这些钱变成你自己的?想不想?” 徐艺努力控制着自己,希望能做到不动声色,问道:“怎么说?” 左达问:“你带钱包了吗?” 徐艺回答:“带了。” 左达把那张拍卖推荐函挑出来,刷刷地签好字,端详一下,凑到嘴边,吹口气,在徐艺面前抖抖,然后,伸开两只胳膊把面前的五十万现钞往徐艺面前一推,道:“这钱现在还是你老板张仲平的。我……不借了。” “左老板,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把钱包拿出来,用你自己的钱买你要的这张纸,怎么样?” “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是不明白还是不敢相信?你把钱包打开,看看里面有多少钱,你就用钱包里所有的钱,买我手里的这张纸——你要的拍卖推荐函。明白了吧?你还是不明白?我把拍卖推荐函卖给你,我就有钱了。你呢?就能拿着它到法院拿这栋楼的拍卖业务了。当然,我有个条件,你必须跟我赌一把。” “怎么赌?” “石头剪子布。就以你钱包里的钱为赌注。我输了,你带着这五十万,还有这拍卖推荐函走人。” “要是我输了呢?” “你一样可以走人,还是带着这五十万和这张拍卖推荐函。” “你疯了?” “你别管我疯没疯。你不觉得我开的条件太诱人了吗?这还用想吗?你如果赢了我,等于白白地得到了这五十万。五十万哪!” “为什么?左老板,你为什么要这样?” “就因为你那些同行不理睬我,而你们,却还把我当一回事。而你现在,又替张仲平爬了整整二十八层楼,嗯,既然你们……你,这么尊重我,我得给你这个发财的机会。你还不明白?好吧,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一个人要把所有的事情都闹明白了,生活也就没他妈的什么意义了。” “可是……” “行了,别婆婆妈妈了。我猜你钱包里的现金不会超过五千块,五千块赌买一张纸和五十万,这还需要犹豫吗?你真是个傻子呀?知道吗?不是天上每天都掉馅饼的。” 第一章(4) (四) 张仲平边打电话边偷看着曾真,他突然觉得自己曾经在哪儿见过她,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曾真见张仲平电话实在太长了,撇开他,转身向胜利大厦走去。 张仲平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无奈之下,只好放下电话喊住曾真:“喂,对不起,你刚才是怎么叫我的?你叫我师傅?你是我徒弟呀还是孙悟空呀?” 曾真回头等待着张仲平,见他哇哩哇啦地说了一大串,不禁有些好笑,难怪刚才一个破电话打了那么长时间。她没好气地说:“你才孙悟空哩,你们全家都是孙悟空。” 张仲平没想到她还真生气了,连忙说:“你不是孙悟空也用不着这么生气吧?对不起,我的电话可能是打得太长了一点,现在,我愿意将功赎罪,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问题?对不起,我已经忘了。”曾真冷言答道,转身要走,张仲平急忙拦住:“别啊,你可千万不能把你的问题忘了,你一定得想起来,不然我会内疚的,我会遗憾终身的。” 曾真停住了:“内疚?遗憾终身?至于吗?” 张仲平道:“至于,当然至于,像我们这样在这么一个有创意的地方碰上,算什么?算缘份啦。你主动开口求我点事,被我的电话打忘了,我罪过大了,求求你,你还是赶紧把那问题想起来吧,别让我难过了,好吗?” 曾真道:“没什么值得你难过的,刚才我只想问问,这里……没什么特别的吧?” 张仲平环顾了一下四周,道:“据我所知,这儿除了我,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你怎么看我就不知道了。我倒是有点儿好奇,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来这儿打酱油?” 没想到这人还挺贫的,曾真可不想陪他贫,干脆说:“是这样,我们接到一个电话,说这里有重大新闻,还要我们开转播车过来,据我们分析,十有八九是个无聊的疯子。” 张仲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嗯,你们分析得有道理,应该是个疯子,这地方连人影都没有一个,哪有什么新闻?” 曾真一笑,忍不住刺激他道:“你不是人吗?” 张仲平并不恼,回应一笑,道:“你有点骂人,很显然,我是人。” “明白了,你就是那个疯子?” “啊?” “不是,我是说,你就是那个给我们打电话的人,对不对?” “美女,请冷静,首先,到目前为止,我都不知道你们是谁,怎么给你们打电话?请问,你的……什么的干活?” “我是电视台的记者,如果打电话的真是你,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和我说,放心,我一定为你保密。” “我真没给你们打电话。” “就算你没给我们打电话,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哦,开始穷追不舍了?凭什么?” “就因为我是记者。”曾真掏出记者证递给张仲平,张仲平接过去,眯着眼睛看着上面笑得阳光灿烂的照片,又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曾真,好像要审查一下她是不是假冒伪劣产品似的。曾真见他那样,一把夺过自己的记者证。 “说吧,如果你真不是那个疯子,来这儿干嘛?” 这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张仲平车转着自己的身体,左右望望,最后把眼光落在曾真脸上,说:“看来我不是疯子让你很失望。至于我为什么来这儿……”他坏坏地一笑,“你应该知道,人有三急,这地方……还是比较适合于出恭的。这算不算新闻?不算吧?您呀,可以回去交差了。” 曾真厌恶地皱皱眉,不再和他贫嘴,鼻子里“哼”地一声,失望地想原路返回。 张仲平松了一口气,再次紧张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他不知道楼上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他朝自己的车子走去,偶一回头,却发现曾真拿着相机回身又向胜利大厦里面走去。 “这个疯子。”张仲平叫苦不迭,转身向曾真跑去,挡在她前面,“你不能进去。” “你闪开,你不是说人有三急吗?我也到里面出一次恭,碍你的事吗?不碍,所以,请你退避三舍。”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骗了你。这哪儿是出恭的地方呀?” “知道你在骗我,而且,当你自以为聪明的时候,也就是你露馅的时候。我开始相信这里面有料了,请让开,别影响我工作。” “我为我的自以为聪明向你道歉,不过,你真的不能进去,里面……太危险了。” “有多危险?” “非常危险。这是栋烂尾楼,对吗?已经停工大半年了。为什么停工?是不是因为偷工减料?难说。万一楼塌了,或者掉砖落瓦的,太不安全了,你没带安全帽,我也没带,没有安全帽谁都不能进入建筑工地,这是最起码的常识。再说,里面除了钢筋水泥,没有任何新闻价值,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去呢?” “你好像特别不希望我进去,知道吗?这些都让我更加好奇。” “没听过好奇害死猫啊?你为了工作上的事,没必要冒生命危险吧?” “生命危险?” “当然,万一掉砖落瓦的,砸着你的小脑袋……不,我劝你还是别进去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去过伊拉克,战地记者,懂吗?子弹横飞我都没怕过,你说我会怕掉砖落瓦吗?请你让开!” “不,除非你写个字据,万一出了什么事,与我无关。” “本来就与你无关。” “不,我还是不能让你进去。知道为什么吗?我突然被你的职业精神打动了。真的,你为了工作这么执着,真的让我感动,我决定,我要帮你完成任务。” “嗯?” “你不是要找有价值的新闻吗?我知道的总比里面的钢筋水泥多吧?比如胜利大厦,对你来说没什么价值,烂尾楼在你眼里不如被飞机轰炸过的一片废墟来劲,对不对?就算这里是被飞机轰炸过,你也不会对废墟感兴趣,而是对为什么成为废墟感兴趣,是谁让它成为废墟感兴趣,对吗?我呢,我不仅知道美国人让伊拉克成为废墟,我还知道是谁让胜利大厦成为了烂尾楼。所以,人,最终才是你们新闻记者要跟踪和挖掘的对象,而不是事和物,我说的对吗?” “有道理。” “所以啊,任何事,都和背后的人,包括背后人的故事有关,而你们记者的责任,就是在真实的基础上,满足观众的猎奇心理,而且,最好在事物表面之下,挖掘出人性或人文的内涵,否则,真相没有思考,新闻没有生命,思考没有真相,无法满足升华,那不等于制造了一大堆信息垃圾吗?我说的对吧?所以,我提供的故事,才是你最需要的。” “快说,你能提供给我什么?虽然你留给我的第一印象不怎么样,没想到你对我们的工作还是有些见地的。你说吧,可有一点,不准忽悠我。” “我从来不忽悠人,这样吧,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胜利大厦背后的故事,而且,是一个人的故事。” “不为人知的故事?” “没错。”张仲平故作神秘地说,“甚至,是不可告人的故事。” “那你等会吧,我得用录音笔记录下来。” “这个故事很长,我到车上拿瓶水,我们慢慢说。你喝水吗?”张仲平边说边把曾真向奔驰车的方向引去,再次偷偷地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曾真则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录音笔,一副准备做记录的架势。 张仲平应付着曾真,心里想的却是胜利大厦楼顶上的事,他不知道徐艺办事办得怎么样了。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徐艺和左达己经赌上了。 两个人同时吆喝着出手,徐艺出的是布,左达出的是剪子。徐艺紧张地看着左达,左达笑着看着徐艺,说:“你太紧张了,可惜,我用五十万只赢了一个钱包。” 徐艺生气地站起身,悻悻地说:“我应该想到你是专业赌徒,我怎么能赢得了你呢?” 左达突然起了高腔,冲徐艺大喊一声,道:“你说什么?专业赌徒?谁是专业赌徒?”见徐艺一脸无辜的样子,他语气又软了,道:“唉,本来是想通过这一把把五十万还给张仲平,没想到你这么笨。对了,你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再陪我玩一把。” 徐艺不屑地说:“再赌我就彻底上当了,再见。”徐艺准备离去,突然想起了什么,朝左达一伸手。 “什么?” “钱包里的照片,还给我。” 那是曾真的照片。 左达这才注意到,他翻出来看着,点点头,怪声叹气道:“漂亮,美,难怪,小伙子,你这是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啊。” “还给我。钱包可以留下,照片还给我。” “那不行,这可是五十万赢回来的,珍贵。再说了,规矩可是事先定好的,你刚才应该想到把照片拿出来。现在后悔……晚了,放心,照片我会保管好的。” “趁人之危是吧?!” “趁人之危?你没事吧?我用五十万赌你一个钱包,是我趁人之危?你这钱包加起来也不值一万吧?要不,你可以用我的借条做赌注,我奉陪到底。” “你终于露出你的嘴脸了,你想赢回借条?” “你看你这孩子,总把人往坏处想,别忘了,这五十万我是不会还的,你都知道借条就是一个台阶,对张仲平没用,我这是在给你机会,否则,你没有赌注,怎么再赌下去呀?怎么赢回你心上人的照片呀?” 徐艺思考之后,从怀里掏出借条,“啪”地一声把它拍在左达面前,“行,我就用它赌我的钱包!” “错了,现在是我的钱包。” “随便你说,来!听好了,这可是最后一把。” “最后一把?好,我也就仗义一回,我还用这五十万和你赌,值吧?唉呀,五十万赢一个借条,我怎么就这么仗义呢?” “你必须用钱包,万一我输了,我还拿什么和你赌?别来这一套。” 左达吧嗒着嘴,发出“啧啧”的声音,道:“赌博为什么老想着要输呢?万一你赢了呢?如果你一把把五十万赢回去,赌注不就有了吗?你放心,只要你下注,我会陪你一直赌下去的。”他说着把五十万朝前推了推,冲徐艺一笑:“来吧。五十万,还是一把机会,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我就不信你的运气这么好,来!” 徐艺脖子一梗,望着左达,准备出手。 第一章(5) (五) 张仲平从后备箱拿出两瓶水,递给曾真,仍然忍不住贫了一句,说她来到敝车,没什么招待的,只能请她喝水。 曾真也不客气,一把接过,拧开瓶盖,小抿一口,让他快说。 张仲平望着她,抿嘴一笑。眼前的曾真,确实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想到了夏雨。 曾真知道自己在被打量。那种男人的眼神她见多了。她微蹙着双眉,催他快说。 张仲平像是正在做梦被人叫醒了似的,他眨巴着眼睛,说:“啊?说什么呀?噢,我是说,从哪说起呢?” 见曾真又要着急,张仲平扬手制止了她,说:“好吧,就从胜利大厦的主人说起吧。胜利大厦的开发商叫左达,这个……我想你也知道,但你一定不知道左达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可以说,胜利大厦的存在是因为左达,胜利大厦成为城市标志性建筑,是因为左达,但胜利大厦成为一个烂尾楼,还是因为左达,你说这个人算不算是有故事的人?” “算。”曾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前一段时间各种媒体对胜利大厦宣传得很厉害,可突然变成了烂尾楼,我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故事。我听说发生这种突变的原因是因为左达迷上了赌博什么的,噢,对不起,我不该打断你的思路,你接着说。” “你不会打断我的思路,因为左达的事情我太熟悉了。” “你认识左达?” “岂止认识,可以这么说,左达曾经是我的偶像。他出身很苦,苦到可以拍一部三四十集的电视连续剧,绝对苦情戏。他从小没有父母,被一个街头艺人收留为养子,左达就跟着这个养父开始了街头卖艺的生活。可没多久,养父就被车撞死了,左达拿着养父用命换来的赔偿金,开始做小买卖,一步步地靠着自己的努力,很快积累了事业上的第一桶金,他成家立业,有了可爱的儿子,是亲儿子哟。” 曾真觉得张仲平不那么讨厌了,边听边点头。 “左达的故事至少可以给我们两个启示,第一,在咱们中国,从贫民到千万富翁甚至亿万富翁,是完全可能的,要不了多长时间。”张仲平说到这儿有意地停顿了一下,借此看看曾真的反应,见曾真认真地记录着,便喝了一口水,继续说,“第二,在咱们中国,从千万富翁甚至亿万富翁到一贫如洗,更要不了多长时间,也许一夜之间就够了。” 曾真仰起头来,与张仲平对视着,认真地思考着他的话,她完全没有看出来,张仲平只是在东拉西扯地拖延时间。 按道理来讲,徐艺差不多要下楼了。可这会儿,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张仲平内心里不能不着急。 值得庆幸的是,楼上和左达打赌的徐艺,这一把赢了,左达出的是石头,徐艺出的是布。他不禁往上一蹦:“哈哈,你输了!” 他刚要拿走五十万,却被左达一把按住了,“怎么,你的钱包不要了?接着来啊?” 徐艺一笑:“你错了,我不来了,我不会用五十万赌一个钱包的,不值得。” “包括里面的照片?” “照片?我再洗一张不就得了。左总,左老板,你以为就你聪明?不,这一回,你上当了。” “哈哈哈……”左达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是吗?是我自以为聪明,还是你自以为聪明?你想过没有,你的钱包在我身上,万一我死了,你怎么解释?” “你……什么意思?” “张仲平一定不想让很多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交易吧?要债的马上要来,我是一定会和他们拼命的,万一我们同归于尽了,你的钱包可就给张仲平惹祸了。你没想到这一点吗?” “这个……” “所以,你必须和我赌下去。” 徐艺紧张地思考着,他不得不承认,左达说得有道理。他还真是不得不陪他玩下去。 左达反过来安慰他:“小伙子,你太紧张了,赌博嘛,玩玩而已。这样吧,我不趁人之危,这钱包作价一万,我用一万和你赌,你有五十次的机会把钱包赢回去,怎么样?我这不算欺负你吧?” 徐艺别无选择。五十比一,他不相信他的运气会那么差。他咬咬牙,从五十万里拿出一万,放在地上,直瞪着左达,道:“这可是你说的,来吧。” 双方同时出手。徐艺输了。 左达一手拿着一万,一手拿着钱包,对着徐艺直摇头,“你还是太紧张了,跟我第一次下赌场一样。你得放松一点,别老想着钱包的事。” 徐艺又拿出一万放在地上,不服气地说:“我没紧张,我还有四十九次赢你的机会,来。” 左达并不急于出手,笑着摇摇头,双手分别拿着一万和钱包看着徐艺,道:“现在,我的赌注加码了,两万,你还赌吗?你可要想清楚哦?” 徐艺思考一下,只好又掏出一万放在地上,“你也要想清楚,只要你输一次,你就没有本钱赌了。” 左达笑得更灿烂了:“没错,可我是赌徒,我坚信我会赢,来。” 两个人出手,徐艺又输了。 左达拿过徐艺面前的两万放在自己面前,盯着徐艺说:“你看,我的赌注变四万了,刺激吧?这么赌下去,你的机会可越来越少了。” “少来。”徐艺恶狠狠地拿起四万拍在地上,紧张地看着左达,“来!” 左达叹口气,说:“小伙子,从你身上,我看到了我的过去。” 徐艺针锋相对地说:“我可不想从你身上看到我的未来。” “哈哈,说得好,可你的未来比我还可怕,因为我愿赌服输,你不是。” “少废话,接着来。” “放心,我会奉陪到底。” 两个人继续赌了起来。 楼上楼下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张仲平太会煽情了,居然把曾真说得双眼噙满泪花。不过,他说的倒也是真话,家庭破裂,妻离子散,左达被赌博害惨了。 曾真叹一口气,道:“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别的办法?徐艺送到楼上的五十万能救他一命吗?张仲平自己都不知道,而且,这事他可不想跟曾真说。 张仲平也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胜利大厦一旦落成,一定成为城市标志性建筑,左达的名字将被这座城市永远记住,而现在,对他来说,情况真的很糟糕,胜利大厦已经成为了一个烂尾楼,左达负债累累,东躲西藏,连正常人的生活都过不上。哎,就算人生莫测、世事无常,这也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吧?你说呢?” “可他到底是怎么染上赌瘾的?你们男人内心里是不是都藏着一个赌神呀?” “这个……这个……”张仲平一笑,忍不住跟曾真开玩笑,说:“你要想知道男人内心里是不是都藏着一个赌神,你就得亲自走进男人的内心,你准备从哪个男人开始呢?你觉得我怎么样?” 曾真嘴一嘟,脸居然红了。 这完全出乎张仲平的意料,觉得初次见面不该开那么过份的玩笑,与此同时,他倒是增加了对曾真的好感,毕竟,现在还会脸红的女孩子可是不多了。 曾真说:“我听说澳门赌场派人到处找他,而且胜利大厦就要进行拍卖了。噢,对了,拍卖对左达是一个机会吗?” “拍卖成交款会拿来替左达还债,他还有没有机会翻身……还真不好说,理论上来说还有,因为……刚才我不是说了吗?在当下的中国,确实有人正在一夜暴富,可实际上……”张仲平摇摇头,不再往下说了。 还有什么可说的?赌和毒品一样,是可以彻底摧毁一个人的,作为一个商人,他确实对左达的过去产生过敬佩,可现在,他不得不为左达染上赌博感到惋惜,深深的惋惜。 突然,张仲平拉着曾真蹲在地上。 曾真说:“干什么?” 张仲平示意曾真别说话。 她顺着他的眼光望去,看见两个人正穿过门洞朝胜利大厦走去。 张仲平悄悄地把车后座的门拉开,轻轻地把曾真往车里推。 曾真问:“怎么了?” 张仲平道:“那两个人很可疑。” 那两个男人都是一身黑色西装,一边打电话一边向胜利大厦靠近。 张仲平按着曾真的头躲避着。 曾真执拗地摆动着头,问:“怎么,这两个人你认识?你干嘛要躲他们?” 张仲平说:“我不认识他们,我想,他们应该是从澳门过来找左达要债的。” “真的?太好了,我去看看。” 张仲平一把拉住曾真:“你疯了,你去找他们干嘛?” “我去采访他们呀,这多有价值啊?” “你……我告诉你,如果他们真是来要债的,你过去会很危险。你不要命了?” “我又没欠他们钱,他们难道会杀了我?” “那倒不会,要债的要的是钱,不是命。可是,你何必沾上这种事情呢?” “我可告诉你,当记者的不怕麻烦,相反,还就怕没有麻烦。放开我,我得去采访他们。” “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哦,你担心我?简单,你陪我去呀。” “我陪你去?别逗了,我们谁都不能去。好好好,你别犟,等我先打个电话。” 张仲平拨打的是左达的电话。他心存侥幸,希望这会儿他的电话能够接通。 他失望了,左达的电话仍然接不通。 张仲平双手按着曾真的双肩,严肃地对她说:“听着,情况紧急,现在真的很危险,你在车里等我,把车门锁上,我要去看看情况。” “不,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 “你都不怕,我更不怕。” “你听我说,如果这两个人真是要债的,说明左达就在楼上,左达是个要面子的人,一定不希望这事被别人知道,尤其是记者,你去,只会害了他,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刚才是给左达打电话?你想给他通风报信?还有什么办法能够通知到他?” 这倒提醒了张仲平,他让曾真等等,拨通了徐艺的电话。 徐艺的电话响起,但他充耳不闻,沮丧地看着微笑的左达。 左达面前的钱多起来了,而徐艺面前的钱已经不多了。 左达面带微笑地望着徐艺,调侃道:“知道你为什么又输了吗?因为你太想赢了,而你出手又太慢了。如果我是你,就放弃。今天你是不会赢我的,你的照片给我带来了好运。” 徐艺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少废话,你不是说奉陪到底吗?” “当然,可我已经有十六万了,再输一把,你的赌注就不够了。”左达见徐艺的手机响个不停,又说:“应该是张仲平。我看……你还是带着你这些钱下去吧!别最后只剩下拍卖推荐函。说好了,我是不会让你用拍卖推荐函做赌注的,因为那是我决定送给张仲平的,你没权力用它做赌注。” “你不用和我来心理战术,我懂这个,我不会走的,我要看着你输得身无分文。” 这话一字一句地进到左达的耳朵里,进到他的心里,他慢慢收起笑容,把所有赌注推到徐艺面前。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得来个了断。这样,我们来最后一把,输赢看天命,行吗?” 徐艺并没有马上回答左达,而是紧紧地盯着左达,足足有半分钟之久。 半分钟,漫长得好像一个世纪。 徐艺决绝地说出了那个字:“行。” 左达似乎有些不相信,追着道:“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要是你输了,可得认。” “我不会输的,因为这次我要出石头,你,一定会出剪子。记住,我会出石头。” 左达并不答话,和徐艺一起大叫着:“石头,剪子,布。” 徐艺出的是石头,左达仍然出的是剪子,左达输了。 左达和徐艺同时笑起来,徐艺最后还是被左达的笑惊呆了。左达笑着站起来张开双臂看着天空,又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徐艺。 “你信命吗?”不等徐艺回答,左达接着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信。看来,我不能和要债的拼命,不是他们的错,这就是我的命,我是命中注定要输的,和任何人没关系。刚才这最后一把,让我知道我活着是没指望了,只有死亡能彻底让我戒赌,让我解脱。” “左总,你说什么?” “别插嘴,让我把话说完。徐艺,听我一句临别赠言,永远不要沾上赌博,否则,你早晚和我一样,从人生的最高处瞬间跌到地上,永远起不来。是的,永远。不过,我要谢谢你,小兄弟,是你让我明白我就是个彻底的失败者。刚才……我似乎有些留恋这个世界,但你给了我最后的勇气,你可以走了。” “左老板……你听我说……” 左达边笑边摇头,“没时间了,离开这是非之地,你转告张仲平,如果有来世,我会和他成为最好的朋友,现在,在我跳楼之前,你,快滚!” “左总,你不能这样,你这不是害我们吗?再说……” “哈哈,放心,我会给你留点时间。” “不是……左总,你听我说。” “滚啊,再不走,老子的血会让你一辈子洗不干净,滚!” 徐艺抱着那个装满钞票的旅行包转身朝楼梯口跑去。 看到徐艺在楼梯口消失,左达转过身来,笑着靠近楼边,伸开双手,似乎想再感受一下临死前最后的空气。 他听到徐艺的手机一直在响着。 第一章(6) (六) 张仲平真有点着急了,不明白徐艺为什么不接电话,他边打电话边向胜利大厦走去。 曾真哪里肯呆在车里,张仲平前脚刚走,她便从车上跳下来,在后面紧紧跟着。 张仲平不得不停下来,急切地说:“我告诉你,左达就在楼上,刚才进去的那两个人一定是要债的。还有,我外甥徐艺是你的同学吧?他也在上面,打电话他不接,真不知道上面出什么事了。” “徐艺?你说徐艺在上面?” “对,我回头和你解释,你最好呆在这别动,当然,我觉得你可以选择报警,这里的事情已经够复杂了。” 张仲平转身离去。 曾真惊呆了,看着张仲平的背影,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会这样?我怎么办啊?你真的要我报警吗?” 张仲平答声“随便”,人已冲进胜利大厦。 此时此刻,徐艺正飞快下楼。他突然放慢了脚步,因为他听见楼下有人上来,他熟悉张仲平的脚步声,那不是他。而且,很显然,那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他急忙躲进一个房间,并偷偷地把手机调成震动。 幸亏徐艺闪得快,那两个黑衣人从楼梯上上来,并没有发现他,继续上楼。 徐艺从房间探出头来,看着两个黑衣人上楼的背影,刚要离开,突然看了看怀里的五十万,他的脚步停了下来,思考片刻,回头看着身后的房间,把五十万放在一堆沙子里面藏好。就在这时,手机信息响起,徐艺掏出手机,原来是张仲平给他发来了信息,告诉他有人上来了,让他注意安全,赶紧下来。 这条信息让徐艺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沙子里面的五十万拿出来,飞快下楼,但他的脚步声惊动了刚刚往楼上爬的两个黑衣人,他们对视一下,以为是左达,返身向楼下追去。 徐艺边跑边给张仲平打电话,让他把车子发动好,说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张仲平急了,忙问怎么回事。徐艺边跑边告诉他,说钱和拍卖推荐函他都拿下来了,我们得离开这是非之地,左达要跳楼自杀。 徐艺说完就把手机给挂了,他估计自己也就把楼上的两个家伙甩下了一两层楼的距离,他可不想跟他们遭遇、纠缠。 可两个黑衣人才不会跟他纠缠哩,一听声音不是左达,又转身朝楼顶上奔去。 下楼比上楼快多了,也就几分钟的功夫,徐艺已经冲到了大楼的裙楼上,却见张仲平在往上爬。 张仲平见到徐艺劈头就问:“怎么回事?要债的已经上去了,左达没钱怎么办?你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徐艺拉着张仲平往下跑,气喘吁吁地说:“回去我再和你解释,好像有人在追我。” 张仲平挣脱徐艺,停下来追问道:“左达为什么要自杀?你为什么不拦着他?这钱又是怎么回事?你快说!” 徐艺说:“我跟左达赌了一把,这钱是我赢回来的,你相信我,我这可是为了公司的利益,姨父,五十万啊!” 张仲平突然发起火来,“徐艺,你……你混蛋!钱和命哪个更重要?” 徐艺委屈地说:“可是……可是……是左达逼着我赌的。” “你……你真是混蛋之极,快把钱给我,现在上去,或许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给我!” 张仲平夺过旅行包,推开徐艺,转身就要上楼。 正在这时,曾真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她看了徐艺一眼,对张仲平说:“我已经报警了。”又转向徐艺,问:“这是怎么回事?” 徐艺刚要回答,只见一个黑影从窗口外一闪,接着是“卟”的一声巨响。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扑向窗口,朝外一看,左达已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第二章(1) 第二章 (一) 唐雯是江南大学人文学院的哲学副教授,当她来到视频教室的时候,心情有点忐忑。她抬眼看去,偌大的教室里,只有最后一排坐着一男一女两个情侣似的学生。她竭力压抑着不是很好的预感,开始调试电脑,立即,大屏幕上出现了她今天要讲的课题:社会转型时期的道德重建与价值回归。 唐雯看了看手表,发现上课的时间已经过了,她环顾四周,走向坐在最后一排的两名学生。那俩孩子埋着头在那儿窃窃私语,正陶醉在二人世界之中,见唐雯朝他们走来,不禁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望着她。 唐雯问:“同学们不知道今天有我的课吗?” 男同学摇摇头。 女同学怯怯地回答:“应该知道吧。” 唐雯点点头,沮丧地转身走向讲台,可当她再次回头的时候,刚才两位学生也不见了。她不禁有些发呆,半分钟以后,她似乎已经努力地控制住了情绪,竟开始对着空空的教室上起课来。 唐雯说道:“同学们,上午好,我们今天要讲的题目是:社会转型时期的道德重建与价值回归。” 这真是太荒唐了。自己竟会对着空空的教室上课,我是不是疯了? 唐雯到底没有坚持下去,她的嘴唇不停的歙动着,很快便泪流满面。她突然把手里的几页讲稿抛向空中,伏在讲台上痛哭起来。 是的,她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作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她既没有为金钱发愁过,也没有为感情困惑过。一个和睦的家庭,一个爱自己的老公,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她的生活真的像铺满鲜花一样幸福。没想到打击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而且竟然源自于一个女性知识分子对事业的追求。是社会进步太快了自己未能与时俱进吗?还是这个社会进步得太快以至于偏离了正常的轨道?但不管怎么样,你讲的课无人问津,是足以把唐雯这样一个以解惑答疑为职业的中年女性摧毁得伤心流泪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雯渐渐地平息下来。她隐忍着叹了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痕,收拾好电脑,离开教室。 与此同时,刚做完笔录的张仲平和徐艺从警局的大门口走了出来。 徐艺几次想对张仲平说什么,见他铁青着脸,终于没敢说出口。 他随着张仲平匆匆地上车。待车门关上,徐艺也终于鼓起了勇气,他急切地说:“姨父,我当时只想帮着公司省下那笔钱,我没想别的。” 张仲平说:“你真应该想点别的。第一,生命比什么都重要,这是人性的基本常识和道德底线;第二,左达一死,我们到手的拍卖推荐函很可能变成一张废纸;第三,你同学曾真是记者,如果她纠缠不放,很可能让我们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张仲平突然停住了,徐艺顺着张仲平的视线望去,见曾真正好从公安局里面出来,朝这边望着,很快朝他们的车子走了过来。 张仲平说:“我说什么来着?她就要缠上我们了。” 徐艺看着反光镜,问:“那怎么办?” 张仲平说:“你还愣着干嘛?开车啊,难道还等着让她来采访你?” 徐艺一脚油门,车在曾真靠近的一瞬间离去。 曾真没想到徐艺他们会这样,脸上掠过诧异的表情,继而变得愤怒。她掏出手机给徐艺打电话:“徐艺你怎么回事?你什么你?你听着,除非你和你姨父接受我的采访,否则,你们会后悔认识我的。”她未等徐艺答话,“啪”地一下把手机挂了。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曾真说话声音太高,坐在徐艺旁边的张仲平不可能没听到。徐艺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只见他扭头望着一闪而过的街道,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直到走进公司自己的办公室,张仲平脸上的表情才慢慢松弛下来。秘书小叶及时地给他泡好了茶,悄声提醒他,今天是您太太的生日。 张仲平点点头,吩咐小叶,别让任何人来打扰他。 小叶刚走,徐艺拎着装有五十万的旅行包就要进来,张仲平视而不见,狠狠地把门摔上了。那摔门的声音实在太响,惹得公司的其他人纷纷抬头,把目光投向吃了闭门羹的徐艺。 徐艺尴尬地僵在那儿,过了好久,这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把那个旅行包扔到桌子底下,拿脚踹了好几下。 在城市另一端的某黄金地带,有一座气派非凡的写字楼,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就在写字楼的最高几层。 颜若水的办公室很宽大,套间,外面是一个小型会议室,里面才是他的办公室。此刻,他正在上网,看财经方面的一些文章。他的大班台前面是一组真皮沙发,墙上挂着液晶彩电,此刻正开着,只是音量开得很小。 余秘书拿着文件夹轻轻敲门进来,请颜若水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很急吗?”颜若水随口问道,并无多话。 余秘书点点头。 颜若水让她就在那儿等等,埋下头来看文件。 余秘书侧身看电视,颜若水很快看完文件并签了字,抬头递给余秘书,余秘书注意力在电视上,突然现出惊异的表情。 颜若水问:“怎么啦?” 余秘书答道:“哦,没什么,谢谢颜总。” 余秘书离开办公室,颜若水的目光转移到电视上,并用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曾真报道的时事新闻:这里是《都市时间》,今天上午十点左右,有一名男子从胜利大厦坠楼身亡。本台记者已经了解到,死者正是胜利大厦的开发商,宏达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董事长左达,目前还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跳楼身亡,警方已经介入调查,我们将对这一事件进行追踪报道。 颜若水关上电视,想了想,伸手刚要去拿大班台上的座机话筒,电话响了,来电话的正是他要找的张仲平。 张仲平在电话里说:“颜总,您好,有件事……得向您汇报……” 颜若水不经意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是说,你开始担心的意外真的出现了?” “您已经看了新闻了?” “嗯。说吧,左达是怎么死的?” “跳楼自杀。” “他死的可真是时候呀。” “是是是,好在……东西……左达的拍卖推荐函,我已经拿到了。” “是吗?那更要看左达是怎么死的了?” “澳门赌场的人过来追债,左达因为无力偿还高额赌债而跳楼自杀。” “警方定案了吗?” “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澳门赌场追债的人已经抓住了,只是……什么时候公布还不知道。” “你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我会按照原来的计划,下午去您那儿。” “嗯,出了这样的意外,我建议你还是早点过来,你说呢?” “嗯……”张仲平犹豫了一下,马上表示,“行!我马上过来。” 颜若水放下电话看看表,镇定了一下,若有所思。 打完电话的张仲平走出办公室,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已像往日一样淡定,他走进徐艺办公室,徐艺早已站起来,看着他。 张仲平说:“我估计,左达跳楼的风波马上就要开始了。中午和你姨妈吃不成饭了,颜若水要见我,我现在就去见他。” 徐艺问:“姨妈没手机,我去通知她吗?” “不用了,姨妈的事情我自己顺道安排,你还是去盯鲁冰吧。徐艺,现在,每个关节都不能再出任何问题了。遇到什么事,多用脑子。” “嗯。姨父,你是不是觉得……是我害死了左达?” “我不这么想,你也不要这么想。一个人真的想死,谁也拦不住。对了,稳住你那个记者同学,局面已经够乱的,千万不能让她再进来搅局。千万!” “我就说采访的事以后再说。” “不是以后再说,是永远别提了,想办法让她彻底打消采访你我的念头。” “那……我怎么跟她解释啊?” “解释什么?需要解释吗?如果需要,也该是你自己来想办法。约鲁冰吃饭了吗?” “马上约,我就说您有事,您让我代表您请他。” “嗯,吃饭的时候,他不提,你什么也别露出来。” 张仲平说完转身离去,徐艺不禁有些懊丧。在他印象中,姨父张仲平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他不客气过。自己做错什么了? 张仲平刚才之所以犹豫,是因为颜若水让他这会儿去他办公室的提议将打乱他的计划。二十多年来,每年的这一天,张仲平都要在一家叫枫林咖啡厅的地方为唐雯过生日,享受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二人世界。不过,好在枫林咖啡厅就在去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的路上,他可以把有些事情先安排一下,否则,还真有点麻烦。 张仲平觉得,生活中总归有太多的不如人意。人的一生不知道要遭遇多少次意外的打击。每次他都告诫自己,天没有塌下来。就是天塌下来了,只要没被当场砸死,就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与办法。所以,他越是遇到什么事,反而越是从容淡定。 张仲平在路边的花店买了花,进到枫林咖啡厅包厢便忙开了。他用剪下来的玫瑰花摆出了一个心形,心形中间又被张仲平挖出一个小心形,然后有模有样地放上了一盏红心蜡烛,他点燃蜡烛,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他知道这多少有点矫情,但不这样,似乎不足以表达对唐雯的歉意。 接待张仲平的服务员一看就是一个初入社会的黄毛小丫头,她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张仲平忙乎。张仲平忙完,还没来得及自我表扬,她在一边已经兴奋地大加赞赏了:“你可真浪漫。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呀?” “外面的九朵玫瑰叫爱你久久,中间摆出一颗心叫钟爱一生,里面的蜡烛嘛,就叫一心一意为你燃烧吧。”张仲平拍拍手,望着她一笑,问:“怎么样,好看吗?” “真好看。是为你女朋友准备的吧?” “是我女朋友,也是我夫人。”张仲平边说边低头写下了一张纸条,递给服务员,“我夫人姓唐,她一会儿就会来。她是大学老师,你应该一眼就能认出她来。认不出来也没关系,她会直接到这间包厢里来,到时候,请你把这张纸条交给她。” 服务员收好纸条,笑着答道:“好的,没问题。” 张仲平环顾四周,满意地走出包厢,突然又回身叮嘱道:“对了,别忘了把房间打扫一下。”服务员微笑着请他放心。 第二章(2) (二) 如果唐雯早点来这儿,完全有可能与张仲平碰上。但她今天没坐车,想散散步,以便排遣一下心里风起云涌般的郁闷。 她满脑子挥之不去的都是那间空荡荡的选修教室,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哪儿出了差错。怎么会这样?自己精心准备了半年之久的选修课,怎么会连一个学生也没有?她不是没有预计过最糟糕的情况,可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那么糟糕。 路过一家文具店门口时,唐雯眼睛无意中扫到了那块竖着的广告牌,白纸红字,上书“跳楼价大甩卖,所有商品一律三拆出售”。她的眼光在广告牌上停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那家文具店。 刚走进文具店,里面就窜出来一个嗑着瓜子的小姑娘,嘴里亲热地叫着阿姨,问她想买点什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唐雯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语气,但话说出来还是硬邦邦的,“你们老板是谁?叫他出来,让他自己看看这广告牌是怎么写的。” 小姑娘见形势不对,奇怪地打量了唐雯几眼。 唐雯气不可耐地指着广告牌说道:“你看看,我问你这是什么字?这是‘拆’字,拆迁的‘拆’,拆房子的‘拆’,不是打折的‘折’,打折的‘折’没有一点,知道吗?你们赶紧改过来,附近就有一个小学,这样的错别字,会误人子弟的。” 小姑娘见唐雯气成这样反倒觉得好笑,忍不住奚落道:“阿姨,你没事吧,一个错别字至于让你这么激动吗?” 唐雯见这小姑娘写了错别字还不以为耻,语音更加严厉了几分,“你这是什么话?文具店是学生常来的地方,要是被不认识这个字的小学生看到了,会害人家一辈子当白字先生的,你跟我赶紧把广告牌换掉。” “好好好。”小姑娘懒得跟唐雯争执,拿着大毛笔把那一竖加粗了,勉强把“拆”字的一点遮住,“这下可以了吧?您老顺心了吧?” 唐雯看了看,还是忍不住说道:“这样看着还是不怎么舒服。为什么不重写一张告示,干净清爽的多好呀?” 唐雯话还没说完,小姑娘忍不住了,声音扬起来好几度,“行了行了,差不多就行了呀。天不管地不管,你以为你是城管啊?别给脸不要脸的,故意找碴还是怎么的?”话音刚落,一大群围观的群众跟着哄笑起来。 唐雯脸上一红,说:“你个小姑娘怎么这么说话呀?我这不是为你好,为你们店里好吗?你不嫌写错别字丢人现眼呀?” “丢人现眼?我看你才丢人现眼呢。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知道这是错别字呀,别人也知道,可别人不说。那是什么?修养。你为我好,为我们店好,我还有我们店谢谢你。你教第一遍我是不是改了?我改了。改了就可以了嘛!你还在这儿叽叽歪歪、左一句右一句的,干什么啊?阿姨,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不是你觉得好才是好的。看着不清爽我也知道,可是,一张这么大的红纸要几块钱,买颜料又要几块钱,我写好重新挂起来要不要时间?要,那也是要算成本的。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不是参加书法比赛的,这样遮一下可以了。你放过我,去教育别人好吧?我就怕没人听你瞎掰。” 小姑娘没去当演说家真是可惜了。其实也怪不了她,她刚才还在电话里和男朋友吵架哩,这会儿气全撒唐雯身上了。她噼里啪啦说完把手里瓜子壳一丢,对围观的群众挥挥手说“散了散了”,便自顾自地走进了文具店。 唐雯被小姑娘彻底击垮了,居然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独自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那个扎眼的广告牌。 唐雯压根儿不会想到,自己的窘态居然从一开始就一直被一部单反相机记录着。 大街上堵车,曾真在车内对准唐雯不停地“咔嚓”按着快门。这姑娘,哪儿热闹往哪儿凑,算是当记者的职业病。 坐在副驾驶座的同事有点不耐烦地催促曾真:“行了行了,就是普通的口角,你怎么什么事都当新闻啊?咱们还是赶紧回电视台讨论左达跳楼的跟进方案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一般,曾真马上收拾自己的相机,“你们先回台里,我先去有点事。”说着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同事问道:“你去哪啊?” “跟头儿说我去找线索了。”曾真边说边伸手挡的士,火急火燎地打车离开了。 她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任性,怎么没等徐艺说一句话就把电话给挂了,她得去3D拍卖公司堵张仲平或徐艺。他们也太欺负人了,竟招呼都不打一个便飞车从她身边擦身而过,什么意思?! 算她运气好,刚到3D拍卖公司楼下,便碰到了徐艺。 徐艺可没想到曾真会追到这儿来,见她没皮没脸地对着自己笑,不禁像根木头似地杵在那儿,倒把什么都给忘了。实际上,他那会儿正一边走向自己的车子一边拨打着张仲平的电话。 张仲平这时已到了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地下车库,徐艺电话打进来,却没说话。他还以为是地下车库信号不好哩。他喂了好几声,见徐艺一直没应答,便把手机挂了,先拨了颜若水的电话。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去领导办公室拜访,他都要在楼下报告说自己已经到了,看方不方便上来。他不太愿意在领导办公室碰上别的人,尤其是他那些做拍卖生意的同行。 颜若水的电话占线。那是因为他此刻正在跟鲁冰通着电话。 鲁冰是南区法院院长,管执行局,胜利大厦的案子就是他直接管的。颜若水给他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很明确:左达刚跳楼,新闻就铺天盖地而来,卫视台地方台一家接着一家报,这个声势弄得也太浩大了。颜若水不着急是不可能的。他想探探鲁冰的口气,看左达之死到底对胜利大厦的拍卖有没有什么影响。 两个人寒喧了好一阵这才扯到正题上来,鲁冰说关于这件事他也刚知道,下面怎么办要看左达的死会不会牵扯出别的什么事情出来,他建议最好是先看看公安局那边怎么说。 就这功夫,两辆检察院的车开进了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地下车库,就停在张仲平车子旁边不远。有个笑话,说有些贪官污吏心理压力比山还大,只要一看到检察院的车子便心发紧腿发软。张仲平绝对不会这样,但看到两辆检察院的车子心里还是激灵了一下,立即长了一个心眼,连忙躲在车里观察起来。 检察院车上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径直向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专用电梯口走去。 张仲平确信他们进了电梯,这才把身子坐正了。他看着检察院的车,再次拨了颜若水的电话,这次倒是通了。 颜若水问他是不是到了。张仲平看着检察院的车子,故意说还没有呢,路上有点堵,不过也快了。颜若水奇怪他怎么会打这个电话,让他到了之后直接上楼。 张仲平说:“我……我是说,我现在去单位见你,没什么不合适吧?” 颜若水倒奇怪了,问他有什么不合适的。 颜若水说:“仲平你多虑了,左达已经跳楼了,我们公司下午要开会,那事你不急呀?你不觉得应该马上过来吗?……你等会。”颜若水那边可能有了什么情况,却没有挂机,他跟一个女孩的对话便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张仲平耳朵里,“小余,你没看我正在通电话吗?” 电话里的小余说:“颜总,可能你要马上去下会议室,有几个重要客人要见你。” 颜若水有些不悦,“什么重要的客人,也要等我把电话打完吧?” 小余说:“颜总,是几个检查院的同志要见您,而且很急。” 这边,张仲平紧张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颜若水问:“检查院的人?……你等会……张总?喂?” 张仲平说:“喂?颜总,我听着,您是不是有事要忙?” 颜若水说:“噢……对对对……是这样,你还是先别来了,调头回去。我这会儿不方便,晚上六点左右我给你打电话。”不等张仲平反应,颜若水快速挂断了电话。 张仲平一颗心不禁悬了起来。检查院的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找颜若水?找他是为了什么事? 张仲平当然找不到答案,他看着检查院的车,把车子熄了火,掏出手机拨打徐艺的电话。他可没想到此刻的徐艺还在跟曾真周旋。 徐艺说:“老同学,你别这样逼我好不好?我姨父真的不会接受你的采访的,他对你什么也不会说。” 曾真说:“他会的,我跟他聊过了。他说得很好,现在左达死了,我必须找到对左达知根知底还能理解他的人,你姨父就是。” “你放心,我姨父一定无可奉告。” “那不行,是他把我的兴趣提起来的,他不能把我放在空中不管。老同学,你应该了解我,我在发给你的信息里说得很明白,我不想重复我的话。” “那你要采访什么?警方已经证实左达自杀是他自个儿的事,和我们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从刑事案件的角度已经撇清了与你们的干系,可是,从社会事件的角度呢?反正我是不会放过你姨父的,他刚才故意躲我,这是他不对。至少,他也太不懂礼貌了。” “曾真,这样好不好?我请你吃大餐,替姨父向你赔不是,行不行?” “赔礼可以,不过不是你,是你姨父。如果他拒绝,我就可以报道左达的死另有隐情,‘自杀现场出现商人张仲平,背后的交易令人费解’,你觉得怎么样?” “可是,你这是无中生有啊?我们之间哪有什么交易?没有。” “那我不管,我是记者,记者可以合理假设,可以提出质疑,不是吗?” “你……” 徐艺一时语塞,就在这个时候,张仲平的电话拨了进来,“徐艺,你马上到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地下车库来,马上,我在我车上等你。” “好,姨父您等着,我马上过来。”徐艺听出了张仲平的着急,知道可能又有事情发生。他一刻也不耽误地上了车,曾真以为他要开溜,以比他更快的速度拉开他这边的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徐艺又好气又好笑,很是无奈地说:“老同学,你这是干什么?我真有事。” 曾真一脸不以为然:“这会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快走吧。”徐艺还想说什么,曾真直接打断了他,“行了。我不会放过你的,除非让我见你姨父。现在……你还是乖乖地开车吧。” 第二章(3) (三) 从3D拍卖公司到香水河资产担保公司并不要多久,徐艺一路加足马力很快就到了。徐艺把车停在张仲平车旁边,和曾真下车向张仲平走去。 张仲平没想到徐艺会把曾真带到这儿来,有些不悦,却也只好打开车门走出去迎接。 曾真大方地先开腔问候:“你好呀,张总,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吧?” 张仲平说:“你好。对不起,请你在徐艺车上等一会儿,我先跟徐艺说几句话。”说完拉着徐艺走开几步,“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徐艺说:“她到公司找你,我正要把她打发走,你就来电话了,她知道我来见你,死活不肯下车。” 张仲平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还真成了甩不掉的麻烦了。” 徐艺说:“姨父,你先说,什么事情这么急?” 张仲平说:“看见检察院的车了吗?我还没见到颜若水,就发现检察院的车来了,接着颜若水取消了我们的见面,而且电话里我听见他的秘书说检察院的人要找他……” “你是说……”徐艺不等张仲平说完,便急切地问到。 “别慌,我只是想知道,检察院的人是来抓人的还是来办事的,所以,让你来帮我盯着点,你得眼睛不眨地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带走了什么人,马上给我打电话。徐艺,这会儿,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担心颜若水出事?” “颜若水说晚上六点给我电话,我担心……我有点担心等不到他的电话。” “那怎么办?” “按说他应该不会有事,可是,人们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替别人打包票。如果……万一……” “我明白,姨父放心,我一定盯着。可是,曾真怎么办?可别让她看见抓人的事。” 张仲平回头瞅了一眼徐艺车上的曾真,想了一会,对徐艺说:“我本来要去见你姨妈的,看来去不成了。你说得没错,不能让她看见抓人的事,否则,这事马上就会闹得满城风雨,这对我们很不利。这样,你在这儿盯着,我负责把她引开。” “那……请鲁冰吃饭的事呢?” “改在明天。别忘了。”说完,张仲平向徐艺的车子走过去,替曾真打开车门,请她下来,说:“听说你急着要见我?走,我们去找个地方。”边说边不容分说地拉着曾真打开了自己的车门,把她让进了车里。 曾真见他态度那么生硬,不禁有些发愣,但也不便说什么。她刚想朝外面的徐艺瘪瘪嘴,张仲平早已发动汽车,七拐八拐驶出了地下车库。 一路上,张仲平只顾开车,跟曾真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边开车边朝街道两边的商铺张望,终于把车停在了一家手机商城前面。他下车,也不跟曾真打招呼,好像车上没有她这么一个人似的,自顾自地大步流星朝手机商城走去。曾真没见过这样的人,只好跟着下车,她不知道张仲平来这里干什么。 来手机商城当然是为了买手机。 一进手机商城,张仲平的脸色便缓和多了,他步子慢下来,等曾真跟上,一起朝一家名牌手机专卖柜台走去,同时对曾真调侃道:“刚才徐艺说你要请我吃饭?我先逛逛街运动运动,等下胃口会好一些。” 曾真脸上略显疑惑,她什么时候跟徐艺说过要请谁吃饭了?她不知道张仲平要搞什么鬼,望他一眼,道:“别说请你吃饭,吃什么都可以,只是拜托你快一点,我们做记者的,常常得跟时间赛跑,希望你能理解。”说着,径直走到了另外一个柜台跟前。她不想跟他瞎扯,只希望他买好东西后走人。她已经见识过了,让他东扯西扯起来他会没完没了。 曾真一个转身正好挡住了张仲平的视线,在她身后,唐雯扶着电梯,很快消逝在二楼。 唐雯来这里当然也是为了买手机。对她来说,今天可真不是一个黄道吉日。先是上课没有一个人,然后是被文具店的小姑娘奚落,赶到与张仲平约会的地点时,见到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一张纸条。一连串的打击把她的心情弄得真是要多凄苦有多凄苦。因此,即使面对包厢里铺满了一桌子的鲜艳玫瑰,她也难得展露出半点惊喜之色。 就在她疲惫地依靠在沙发上没多久,玫瑰花中心的蜡烛燃尽了,灭了,向上飘浮着一小缕青烟,那一会儿,她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如果张仲平在身边,她没准真的会扑到他怀里,依靠着他的肩膀,放肆地大哭一场。 她甚至无法给他打电话。长期以来,她过着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家两点一线的生活,一切都是那样简单明了,甚至都不知道手机有什么用。她想找张仲平倾诉,当然可以借用咖啡厅里的公用电话,可她怀疑面对旁边站着的服务员,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她没吃本来应该属于两个人的午餐,直接奔了手机商城。 张仲平跟着曾真过来,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对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小姑娘那么态度生硬。他心烦是肯定的,主要原因当然是因为左达之死有可能把公司运作了大半年的这一单业务搅得偏离预定的轨道。另外一个原因便是曾真,除了她像蚂蝗似地黏着他随时可能给他添乱之外,她的出现有点让他意乱情迷,因为她与他的初恋情人夏雨长得实在太像了,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像。 理智告诉他,关于后面这一点,完全不能怪曾真,她们不过是长得像而已。 张仲平凑到曾真身边,笑笑说:“不就让你请吃个便饭,至于这么紧张吗?没听说过有一句叫你请客我埋单呀?” 曾真说:“什么呀张总,我找你是为了工作,只要你肯接受我的采访,我赔了血本请你吃法国大餐都没问题。” 张仲平说:“开玩笑呢,别当真呀!我态度有些生硬,向你道歉。我要和你说的是,我朋友意外跳楼,我心情十分不好,这一点,还希望你能够理解。” 曾真等着张仲平的下文,结果却没了。张仲平已经开始专注于挑选柜台里的手机。 “就这些?怎么不往下说了?”曾真问。 “目前就这些,哦,对了,买手机买什么样的好?” “我不是导购,是记者。我只想知道,对于左达的死,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说的?” “你是以记者的身份问这问题,还是以私人的名义?” “有区别吗?” “当然,媒体是社会公器,记者担负着报道事实和舆论监督的神圣职责,从事的是一种特殊而光荣的社会公职。如果你以记者身份问我,我可是要想清楚以后才能回答,否则,报纸、电台、电视还有网络,都有可能把我的话变相发表出来,我呢,可既不想出风头,也不想惹麻烦。” “也就是说,你拒绝我的采访?” “你看,记者习惯曲解人的意思。别下结论,作为朋友,我们完全可以坦诚相待。先告诉我,这个手机你喜欢吗?” “你给谁买的?女朋友?” “算是吧。” “可我,既不知道你女朋友多大,又不知道她的性格特点,我怎么给你当参谋?” “她……和你差不多,穿衣服的品味也差不多,所以,你说你喜欢,她一定喜欢。” “如果是我选,我会选这个。”曾真指向身旁的一款手机。 张仲平招呼道:“服务员,这个我要了。两部。” 曾真说:“哎,她要不喜欢,你可别怪我?” “我相信你的眼光,你等我,我去交钱。” “等一等,你刚才把我们的话题转移了,现在得绕回来,如果我以私人名义和你谈一谈,可以吗?” “不可以,必须以朋友的名义。” “好,就以朋友的名义,请你坦诚面对我好吗?” “可是,作为朋友,你不应该在我不方便的时候勉强我,你说呢?” 曾真觉得刚绕出来又被张仲平给绕进去了,她刚张口要反驳,这时张仲平的手机响了,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张仲平朝曾真竖起一根指头,然后接电话:“喂,你好,请问哪位?” 里面传来唐雯的声音:“是我。” 张仲平略显惊谔地说:“老婆?你在用谁的手机打电话?你在哪儿呀?什么,你在手机商场?我也在啊,哎呀,该怎么说,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啊。” 张仲平边说边让服务员把单子改了,两部改成一部,然后去交钱。一边的曾真看着张仲平的变化,听着他一口一个老婆的,忍不住露出不屑的表情。 张仲平继续打着电话,“好好好,老婆,你消失了几个小时,让我好担心,快告诉我你的准确位置,我马上来找你……好,你等我。” 张仲平挂机,走到柜台拿起手机交给曾真,说:“拿着。” 曾真问:“喂,你什么意思呀?” 张仲平已经转身准备离开,“送你一个小礼物,没别的意思。请千万别拒绝。现在,我去见我老婆,咱们在这儿拉拉扯扯的,万一被她误解了……是吧?你别多心,就是感谢你。”他边说边对曾真挤了挤眼,“况且,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懂的。” 曾真追着问:“懂什么?喂,喂,你等等……” 张仲平脚步加快,挥手道别:“拜拜。” 张仲平拐过拐角,很快见到了刚从楼梯上下来的唐雯。 紧追过来的曾真也拐过拐角,却看见张仲平已经在和一个中年妇女亲亲热热地说着什么。两个人向曾真的方向走来,曾真只好装作不认识。张仲平拥着唐雯从曾真身边走过,趁唐雯没注意,再次朝曾真挤了一下眼睛。 曾真无奈地看着张仲平和唐雯离开。她一想到又被张仲平甩了,心里那个气呀,不禁对着张仲平远去的背影挥着拳头。 她只得把那气撒在徐艺身上。 徐艺这会儿正坐在车里双眼紧紧盯着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的专用电梯,手机响了,他身子一弹,坐起来接电话:“喂,曾真,我姨父够意思吧?” 曾真劈头盖脑地问:“够什么意思呀?徐艺,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想贿赂我?” 徐艺被弄得一头雾水:“什么什么?什么贿赂你?” 曾真躲避着周围因为自己的大嗓门冷眼看过来的顾客,压低声音把张仲平给她买手机的事说了,然后说道:“我告诉你徐艺,本小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姨父他这样做阻止不了我要采访他的决心。你,现在,立即,马上出现在我面前。要不,我来找你也行,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在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那儿?” 徐艺看着检察院的车子,说:“我没事老呆那儿干嘛?我……在沿江风光带。” 曾真说:“沿江风光带?在那儿吹风还是找浪漫?行,我马上去找你,不见不散,挂了。” 徐艺忙喊:“喂,曾真曾真……”电话里只剩下嘟嘟声,他无奈地挂了机,看看那两辆警车,又看看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的大门,顺手轻轻地打了自己一嘴巴,“撒什么谎呀你?”他看着手表犹豫着,最终还是发动汽车,开车离开了停车场。 第二章(4) (四) 张仲平对唐雯解释为什么中午不能陪她吃饭,跟她说了左达跳楼的事。 唐雯虽然能想到,如果没有非常特殊的情况张仲平是不会爽约的,但她没想到事情会那么严重,不禁唏嘘不已,问他现在是不是很麻烦。 张仲平说是有点麻烦,关键是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这边左达刚跳楼,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的颜若水又可能出问题了。 “颜若水出问题和你有关系吗?”唐雯问。 张仲平很少对唐雯说公司里的事,一是生意场上的事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二是他整天在外面处理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常常弄得身心疲惫,回到家里哪里还有炒剩饭的精神?但这次不一样,他必须给唐雯一个解释,他不想她为他担心,于是便把左达、颜若水与这单业务的关系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说现在这种情况很可能会让这单业务泡汤。 “事情能解决吗?”唐雯关切地问。 “那要看颜若水能不能在六点钟左右给我打电话,如果……如果等不到他的电话,那就彻底麻烦了。”张仲平实话实说。 “要不……晚上的生日饭就别吃了吧?都怪我,你来手机商城也是帮我来买手机的吧?你的时间耽误不起,要不,我打的回家,你赶紧去找颜若水。”唐雯从来就是一个识大体的女人。 “我这个时候见不到他,他不方便。而如果晚上六点钟他不给我来电话,那就意味着,我如果要见他,可能就得去监狱里找他了。”张仲平自然不会提曾真的事,见唐雯一脸紧张,只好赶紧一笑,搂了搂她,说:“你别紧张,我跟你开玩笑哩,我的意思是说,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能一天之内把我老婆的生日给耽误两次。” 唐雯若有所思地看着张仲平,说:“你这话才是开玩笑吧?你真的这么在乎我吗?” 张仲平道:“这可不是开玩笑,我不在乎你在乎谁呀?” 说话间两个人已走到张仲平车跟前,张仲平抢先一步替唐雯拉开了车门,唐雯默默地上了车。她有些欲言又止。毕竟,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被学生全体缺课,她有些吃不消。她进而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是不是已经被自己所爱的人抛弃了,因为张仲平尽管解释了自己爽约的原因,却对她今天上课的事情只字未提,没有丝毫的关心。她理解他确实太忙了,可问她一句讲课的情况能花他多少时间?他不问她也不好主动提,对他小小的不满却怎么也压抑不下去。是的,对人到中年的唐雯来说,事业上的危机已经出现,这使她对周围的一切顿时敏感起来。 进入沿江风光带,曾真跳下的士到处找徐艺,哪里看得到他车子的影子?打电话给他,他却说他在帮她买水,让她稍等一下,他马上就到。 “买水,你还买花哩。”曾真拿话顶徐艺。她是个急性子,根本不领他的情,她又没说要喝水,这马屁拍得真不是地方,也真不是时候。徐艺平时也不是那种搞不清状况的人,他今天是怎么了? 没容曾真多想,她的手机又响了,原来是先她回到台里的同事打来的,说左达的妻子找到了,头儿让她马上回去。 曾真只好再次给徐艺打电话,说刚才台里来了电话,急事,得马上走。她没等徐艺说话,马上强调说,她今天无论如何要见他,晚点她会和他联系。这时正好一辆的士过来,她挂了电话,风风火火地打车走了。 徐艺说他去买水了当然是假话,他正加速向沿江风光带赶呢,接了曾真的电话他真是有苦说不出,他甚至怀疑曾真是不是故意在耍他。可是,她就是故意耍他又怎么样?当你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的时候,她的哪句话不是圣旨呀?你被差遣得屁颠屁颠的那是因为你乐意,她要半天不吱声,你还不是更得着急呀? 没办法,徐艺只能连忙调头又往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赶,心里急得跟火烧了屁股的猴子似的。 一进车库,就发现原先停在那里的检察院的车子没有了踪影。徐艺大声叫来保安问发生了什么,懵懂的保安除了摇头什么也不知道。徐艺惊呆了,六神无主地回到车上,脑子里“嗡”地一声又炸了,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张仲平载着唐雯进了酒楼包厢以后,便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服务员进来将菜谱摆在他面前,他竟翻也没翻一下。唐雯见状便随便点了几个菜。 张仲平跟唐雯说自己太累了,得休息一会儿。他建议唐雯也休息一会儿。唐雯摇了摇头。张仲平不再说什么,头一耷,便歪在了沙发上。 他虽然闭上了眼睛,却哪里睡得着?满脑子一会儿是左达摔下来的样子,一会儿是颜若水被铐着手铐押上检察院车子的画面。说实话,一整天,他真的一丝一毫也没想过唐雯的那堂选修课。 唐雯望着身边的丈夫,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早在上选修课之前,也就是大概一个月以前吧,她的情绪便开始有点起伏不定,老觉得心里要么堵堵的,要么空落落的,她多次怀疑是不是传说中的更年期反应已经找上她了。 唐雯正想着自己的心思,包厢门被突然推开了,他们的宝贝女儿张小雨一阵风似的推门进来,妈妈,生日快乐。张仲平从沙发上起来,揉了一下张小雨的头发。张小雨问他们点菜没有?她吃了饭还得赶回学校晚自习哩。唐雯出门叫服务员赶紧上菜。 张小雨突然发现了茶几上的新手机,惊呼道:“哇,新手机?500万像素的,太好了,你们太客气了,给我买这么好的手机,谢谢谢谢。” 唐雯大喝一声:“你给我放下!” 张仲平和张小雨被唐雯的喊声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的张小雨嘟哝着说:“妈,你喊什么喊?” 唐雯拿过张小雨手里的手机,“谁说是给你买的手机了?你一个学生要什么手机啊?” 张小雨挺委屈地望着张仲平,说:“爸,你看看我妈,我们全班就我和丛珊没有手机,我凭什么不能有手机了?爸,我妈她是不是后妈……” 张小雨经常没大没小地和张仲平唐雯乱开玩笑,这会儿见唐雯脸色不对,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朝张仲平吐吐舌头。 张仲平平时最宠的就是张小雨,便拍拍她的背劝道:“小雨,这是你妈的手机,是她自己给自己买的生日礼物,你想要,回头爸爸再给你买。” 张仲平中间那句话放在平时也没什么,这时唐雯听了却特别刺耳,她不禁指责道:“张仲平,孩子都是你给惯坏的,没大没小,像什么样?什么叫回头给她买?学校有规定你不知道吗?” 张小雨说:“有什么规定啊?学校只是规定上课的时候不能用手机,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捡破烂的卖菜的都有手机,凭什么我没有?” 张仲平觉得张小雨说得对,想劝劝唐雯,“老婆,你听我说……” 唐雯根本就不买账,手一挥道:“你别说了,小雨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分心。” 张仲平平时做惯了和事佬,只好又转过头来哄张小雨,“小雨,妈妈说的也对,你考上大学之后,爸爸给你买更好的手机。” 张小雨说:“那……这手机借我用几天行不行?就几天。” 张仲平说:“我看行。说好了,就几天。” 唐雯说:“张仲平,你还有没有一点原则?你……你这么下去……得得,我不管,孩子耽误学习你负责。” 张仲平背着唐雯,看着张小雨直吐舌头做鬼脸。 张小雨一摆手,说:“好了,我不借了,别因为一个手机影响你们夫妻感情,我可不想成为单亲家庭的受害者。” 唐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你……” 张仲平说:“好了好了,小雨你也别太瞎胡闹了。今天是你妈生日,你别气着寿星了好不好,会说话吗你?” 张小雨说:“好了好了,我错了行不行?没劲。哦,蛋糕呢?爸,你也太没劲儿了吧?妈妈过生日,你这做老公的不会连个蛋糕都没买吧?” 张仲平说:“你别乱打棍子好不好,你艺哥昨天就把蛋糕订好了,放心吧,他一会就到。” 一不顺心看谁都不顺心,唐雯道:“徐艺这孩子也是,我过生日也来这么晚。” 张仲平忙替徐艺解释:“怨我,怨我,我让他在办事,应该马上就到了。” 张小雨往窗外张望了一下,说:“不对啊,我看见他的车停在楼下。我还以为他已经上来了呢?” 张仲平说:“徐艺的车在楼下了?” 张小雨说:“对啊,他那破车我还不认识。”说完还特意往窗外指了一指,嘀咕道:“不就停在那儿么?” 张仲平掏出手机刚要拨打徐艺电话,徐艺已经拎着蛋糕走了进来,向唐雯笑道:“姨妈,祝你生日快乐。”说着,快速地看一眼张仲平。 张小雨接过蛋糕,忙着打开,插蜡烛。徐艺再次向唐雯陪笑脸:“姨妈,没生我气吧?” 张仲平抢在唐雯面前道:“不生气不生气,好好的生日生什么气呀?来,徐艺,坐我这儿,今天谁敢让寿星不高兴,我就和谁没完,重重地打他的屁股,是不是小雨?” 张小雨把蜡烛插好之后,对着张仲平挤眉弄眼。 唐雯的表情有些舒缓,气氛开始好起来。 张仲平伏在徐艺耳边说:“怎么样,是不是真抓人了?” 徐艺迟疑了一下,道:“姨父……” 张仲平紧张地问:“真是颜若水?” 徐艺呐呐道:“姨父,对不起,我……中间有点事出去了一下,可回来的时候,检察院的车已经不见了,我……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抓了人,也不知道是谁被抓走了。” 张仲平“啪”地一下拍了桌子,生气地看着徐艺,说:“徐艺,你是干什么吃的?谁让你离开的?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你你怎么当儿戏?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一出接着一出,你还让不让我做生意了呀?” 唐雯和张小雨都被吓了一跳。唐雯从桌子后面拉扯张仲平,劝道:“仲平,怎么了?快坐下,好好说。” 张小雨也帮腔道:“爸,谁要让我妈过不好生日,我和他没完,重重地打他的屁股。” 张仲平冷静下来,“也是,我这是怎么啦?对不起徐艺,我不该冲你发脾气,可是……”张仲平后面的话没说,今天,他对徐艺的表现真的十分不满,想不到盯着两辆车子这么简单的事,他居然都办不好。他今天是怎么了?还是我自己太紧张了? 徐艺赶紧把曾真要见他的事说了。 张仲平听了之后表示理解,他伸手在徐艺肩膀上拍了拍,表示歉意。又歉意地对唐雯一笑,道:“对不起老婆,是我不好,我错了。好了好了,我们别再谈公事了,再大的事,也等给你过了生日以后再说。小雨,蜡烛点好了吗?可以熄灯了吧?” 张小雨说:“可以了。”转身把房间的灯关上,烛光中每个人的表情各异。 唐雯许愿后吹灭了蜡烛,掌声中大家唱起生日歌。 唐雯也是满怀歉意,张仲平的脾气虽然一晃就过去了,她却深深地理解了他的压力,再拿自己的儿女情长要求他实在有些过份,她把刀子递给张仲平,说:“你来帮我切蛋糕吧。” 张仲平接过刀子开始切蛋糕,边切边偷偷看着手表。 唐雯忍不住问:“仲平,你是不是着急等那个电话?” 张仲平掩饰地一笑,道:“没事,不是说好了不谈公事吗?” 徐艺提议道:“姨父,要不,我们主动给颜总打个电话吧?” 张仲平停下手里的刀,说:“真要有事,这个电话反倒不能主动打过去了。” 唐雯问:“为什么?不就打一个电话吗?谁主动还不是一样的?” 徐艺也道:“是呀姨父,我们和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有业务往来,跟颜总打个电话很正常。” 张仲平思考几秒后决定,与其一一跟唐雯与徐艺解释,不如就打个电话吧。颜若水接了电话要觉得他沉不住气,也只能由着他想了。张仲平掏出手机拨号,对方电话里传来已关机的电脑提示音。 “关机了?”唐雯问。 “是不是电板没电了?”徐艺也问。 “颜若水从来不关机。”张仲平说,他觉得自己的心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唐雯帮忙出主意说:“打办公室电话看看?” 张仲平拨通颜若水办公室的座机,没人接听。他平静了一下,换上笑脸,把手机放在唐雯面前,说:“不想了,电话归你保管,绝不谈工作了,给我老婆过生日比什么都重要,现在,我专职负责分蛋糕。” 张仲平故作平静地把蛋糕分给大家,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张仲平正用刀端着蛋糕,心中一惊,说:“一定是他,老婆,你帮我接,沾点你的喜气,快接。” 唐雯说:“如果是坏消息呢?那你是怕经受不了打击,还是算我给你带来了霉运?” 张仲平说:“别乱说。让你接你就接吧,我相信一定会是好消息。” 唐雯看了一下彩屏上的显示,道:“奇怪,上面怎么没显示电话号码?” 张仲平让她别管那么多,快接电话。 唐雯接电话:“喂,是不是颜总?怎么不说话?喂,喂,喂……噢,对,我是她太太,对不起,他正好有点事,你等一下,”她捂着电话对张仲平说,“一个女的,她说她是江法官。” 张仲平接过手机,先捂着手机,说:“江法官?唉呀,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他本能地转过身去接电话,“江法官吗?你好你好,对不起对不起。没事没事,我……一小时后过来,行吗?好好好,不好意思呀。”说着挂断了电话。 唐雯忙问怎么回事? 张仲平解释说,是东区法院的江法官,本来约好了今晚打麻将的。事一多,给忘了。 唐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这才道:“你是在答应她的时候,忘了我过生日的事,还是为了我过生日,忘了陪人打麻将的事?” 张仲平一笑,说:“看你这话绕的。当然是忘了陪人打麻将的事。” 唐雯说:“现在怎么办?你不吃蛋糕了?不吃饭了?” 张仲平说:“吃呀,不过得稍微快点儿。” 唐雯说:“等下……江法官那儿,能不能让徐艺替你去?” 张仲平摇头否定道:“不行。东区法院是我自己亲自管的,徐艺不认识她。对吧,徐艺?” 徐艺连忙帮腔说:“对对对。姨妈,如果别人主动约我们打麻将,是好事,八成会有业务给我们做。” 唐雯说:“是吧?” 张仲平说:“是。刚才我不该让你接电话,人家好像都有点生气了。” 唐雯说:“生气?不会吧,我听她的声音挺温柔的呀。” 张仲平说:“这些在场面上混的人,不会溢于言表的。你不知道,徐艺知道,这帮孙子可难伺候了。” 徐艺又连忙说:“是是是,男的都是大爷,女的都是姑奶奶。” 张仲平才吃了几口饭便说声要走。“这帮人,我可怠慢不起。”张仲平故意开玩笑,“这些姑奶奶,老婆过个生日都不得消停。徐艺,我就不管了,你负责把你姨妈送回家。” 徐艺点头应允。 张仲平亲了唐雯额头一下,“老婆,再次对你说对不起,再次祝你生日快乐。”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徐艺说:“如果我没记错,你在市检察院有个同学吧?” 徐艺说:“是,大学上下铺兄弟,叫马鸣。姨父,你是说……” 张仲平点点头道:“对,你最好通过他侧面了解一下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艺说:“我明白了。” 张仲平叮嘱道:“你要注意分寸,行,我走了。” 剩下的三人仿佛都还在揣摩刚刚那个不明不白的电话,气氛不禁有些沉闷。 张小雨举杯打破了冷场,说:“妈妈,再次祝你生日快乐,祝你永远长得像我姐。” 唐雯笑了:“看你嘴这么甜,行,手机可以借给你几天。就三天吧。” 张小雨高兴地说:“真的?谢谢妈妈……”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过手机,背上书包道:“妈,我先走了,我去丛珊家玩玩,给她看看手机,很快就回去。” 唐雯说:“你刚才不是说要急着赶回学校搞晚自习吗?” 张小雨说:“这不情况起了变化吗?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我爸不也是?”唐雯还要说什么,张小雨已经出门,唐雯只得摇了摇头。 四个人的晚餐只剩下两个人,唐雯心里头不禁觉得有点怪怪的,她让徐艺去跟服务员商量一下,看看还没上的菜能不能退了。一会儿徐艺回来,说行,这酒楼管理挺规范的。唐雯忍了半天没忍住,还是把让她纠结的问题提了出来。唐雯说:“徐艺,刚才来电话的江法官,你见过吗?” 徐艺摇了摇头。 唐雯叹一口气,说:“你看这生日过的。” 徐艺安慰道:“做生意就这样,她主动跟姨父来电话,证明有戏。姨妈你想呀,拍卖公司又不止咱们一家,要不盯紧点,早没我们什么事了。姨父这是身不由己,你可别往心里去。” 第二章(5) (五) 张仲平刚下楼便把电话回拨了过去。给他打电话的女人当然不是什么江法官,只是因为是唐雯接的电活,她胡乱给自己添了个名头而已,以向唐雯表明她找张仲平不过是为了公事。 这个名叫江小璐的女人平时很懂事知趣,一般从不在下班时间给他打电话,更不会随便冒充自己是什么法官。张仲平知道她这样做,一定是碰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果然,她接到他的电话,知道他已经方便了,便忍不住在电话里哭了起来:“我在幸福路路口,孩子病了,可我又打不到车,呜呜呜……” 张仲平开车直奔幸福路口而去。 到了那儿,已经华灯初上,但他还是很快便看见了站在马路边上的江小璐。 江小璐上车后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老婆接的电话,我……” 张仲平摇着头说:“你该直接说,就是不该说自己是法官。” 江小璐说:“对不起,我……有点心虚,我是想,你们公司打交道最多的不就是法官吗?我以为……” 张仲平打断她说:“不错。可你不知道,我的助手徐艺是我老婆的外甥,所有的法官他几乎都认识。” 江小璐说:“呀,那……是不是你老婆怀疑你了?对不起,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可是,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 张仲平见江小璐不停地自责,不好再说什么,转而安慰她,说没事没事,让她快说孩子怎么了。 江小璐说:“高烧,持续了两天,吃药也不退。我妈急死了,可我实在打不到车,只能给你打电话。” 张仲平说:“孩子在哪呢?” “乡下……离城里四十多公里呢。” 张仲平下意识地重复一遍:“四十多公里?” 江小璐怕张仲平为难:“要不,你帮我打上车,你就别去了。” 张仲平看着手表:“孩子病了我怎么能不去?发烧不能耽误,你快系上安全带……” 张仲平帮江小璐绑好安全带,一踩油门往城郊赶去。 经过收费站时,江小璐从后座上拿起一张报纸盖在脸上,从报纸下面害羞地偷看着张仲平。张仲平回望她一眼,笑一笑,没说什么。这里是江小璐上班的地方,她不想让那些同事认出来,因为这个时候孤男寡女的开车出城,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她每次和张仲平见面都是偷偷的,生怕让他不方便。 刚出收费站江小璐便把那张报纸扔了,她呆呆地望着被远光灯划破的黑夜,悠悠地说:“我觉得对不起孩子,毛毛身体这样,其实是我造成的,怀他的时候心情不好,老失眠,吃了很多安眠药,大夫说,他那先天性心脏病,很可能就是受安眠药的影响,想到这些,我就后悔得要命。我当时真不该那么固执,让孩子跟着受这么多苦。” 张仲平说:“你这么说,我心里很沉重。” “对不起,我没想这么多,你也别多想。” “能不多想吗?其实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很内疚,小璐,你听我说……” “别说,你不欠我的,所以,你再也别提这事儿,否则,我以后永远不求你了。” “好吧,小璐你也要记住,你的事永远是我的事,好吗?” 江小璐点头没说话,张仲平伸出右手拍了一下江小璐的手,很快想把手收回来,可是,江小璐却一把抓住了张仲平的手,看着窗外,说:“下雨了。” 张仲平说:“是啊,这雨下得有点突然,还挺大。”说完顺势把手抽出来打开了雨刷。 江小璐只好尴尬地收回手,没有回头。她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 电视台的人经常时空错乱,一切都围绕着新闻事件或其他电视节目转。被一个电话召回电视台的曾真此刻非常纠结,她那个小组拍回来的片子被剪得七零八落。她一边吃着盒饭一边指着左达跳楼的画面,忍不住跟审片的头儿争执:“为什么把那段给剪掉了?” 头儿说:“我还要问你呢,你让摄像师拍左达那双死人的手有什么意义?电视剧特写呀?” 曾真说:“这我要加评论的,‘每个人降生的时候都紧握双拳,因为他想抓住世间的一切。人死的时候两手张开,因为一切都从他手里滑落了。’这不是为了引导观众思考吗?干嘛播出时把它给剪了?” 头儿说:“曾真,你搞清楚了,咱们做的是时事新闻,用不着那么煽情、那么阐释过度,懂吗?” 曾真的犟脾气上来了,“这是煽情吗?这是阐释过度吗?这是生活的哲理。再说了,时事新闻怎么啦?就非得一个面孔、一种腔调?还有,你不觉得吗?左达的那只手在说话。” 头儿说:“一只死人的手在说话?你真拍恐怖电影呀?曾真,你是不是有点儿……” 曾真气不打一处来:“你想说我是神经过敏还是走火入魔?” 头儿说:“我可没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曾真:“头儿,你说我们怎么办,我们又不能做成法制节目,不这么说怎么办?这不,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左达的前妻,她又拒不接受采访,你说这节目还做得下去吗?” 头儿说:“我们已经做了新闻报道,如果没有好的创意,结束它,然后赶紧找下一个选题。” 曾真激动道:“这么好的选题就这么放弃了?” 头儿说:“除非你能说服我,反正这只死人的手说服不了我!”说完一甩手走了。 曾真无耐地看着领导离去,一旁的男同事忍不住插话道:“曾真,你让死人的手说话,的确有点吓人。”曾真正在气头上,立马呲了他一句:“去!别烦我。” 曾真想,自己是绝对不会放弃这个选题的,尽管能够帮她完成选题的张仲平如此不配合也让她生气,她还是会坚持。是的,有时候,坚持还真的就是胜利。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马上行动起来。 她打通了徐艺的电话:“徐艺,我现在有时间了,你马上过来见我,半个小时以后,我们在白银世界大堂见面,不见不散,就这样。”不等徐艺表态就把电话给挂了。 那会儿徐艺正开车送唐雯回家,他知道唐雯也听到了那个电话,望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 唐雯问他是不是钱包里的那女孩。 徐艺老实回答说是,又赶紧补充说,她其实只是我一大学同学,还不是女朋友。徐艺承认自己很喜欢她,可人家心里怎么想的还不知道,因此,他只能算是单相思。 唐雯鼓励他说,单相思也是爱的一种,得赶紧找机会明说出来,你不能指望女孩子太主动了。 徐艺点点头,说:“其实,我喜欢她从大一就开始了,我觉得她和别的女孩子都不一样,可是,我又怕自己配不上她,还怕被拒绝了同学都做不了了。” 唐雯说:“徐艺,你自己很优秀你不知道呀?怕什么,大胆表白,成功的概率起码有百分之五十吧?就是被拒绝,起码也知道为什么,对吧?她这么晚主动给你打电话,说不定对你也有好感呢?” 这徐艺就有点拿不准了,八成,曾真找他还是为了胜利大厦的事。 唐雯还在旁边替他加油打气:“追女孩子太着急不行,太胆小就更不行,当年你姨父追我的时候,那个死缠烂打的劲儿呀!徐艺,别犹豫了。你虽然很优秀,可社会上同样优秀的男人可不止你一个。错过自己喜欢的人,可就太可惜了。” 徐艺边点头边问:“姨妈,你说同学感情升华成爱情,是不是更容易一些?” 唐雯说:“当然了,因为同学四年,知根知底呀。我和你姨父就是大学同学,现在过得不是挺好吗?” 徐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决心似的一拍方向盘,说:“也是!那我就找机会表白。她说话对我很不客气,那是为什么,那是因为没把我当外人呀,你说是不是姨妈?” 唐雯笑了,她一直很喜欢徐艺,不仅因为他从小是孤儿,由她和张仲平拉扯大,还因为他的单纯。研究生都毕业好几年了,竟然还没正式谈过恋爱,这可不行。男孩子就得胆子大一点,畏手畏脚地哪能做成什么事?眼看快到家了,唐雯说:“这男孩子谈恋爱呀,就一句话,胆大心细脸皮厚。别怕失败,姨妈等你的好消息。” 唐雯下车以后徐艺一直就在想她说的那些话。不管曾真是因为什么事约他,总之也没人规定他不能向她表白吧?这样等下去会到什么时候?她也许会拒绝自己,但这说明不了问题。哪有女孩子第一次就答应你的,那不是显得她太不矜持了吗?倒好像自己没人要似的。总之,必须有一个开始,不能再单相思下去了,起码得让她知道自己对她的那份感情。对,就这么办! 徐艺开车去白银世界大酒店时情绪高涨,他不时对着反光镜整理头发,自言自语道:“胆大心细脸皮厚,徐艺,看你的了。” 相反,唐雯下车走进自家小别墅时却有点情绪低落。怀疑的小虫子一旦钻到心窝里便不会轻易死掉,它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从你心上爬过,弄得你心痒难奈。更可怕的是,它会在你完全没有心理防备的情况下狠狠地啮咬你的心,直到把你的心咬得百孔千疮。 唐雯觉得她替张仲平接的那个电话真是形迹可疑,她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它。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老公会有男女关系方面的问题。 她排遣郁闷的方式便是收拾房子,上下两层半的房子显得空荡荡的,拖地板擦家俱整理内务,她希望通过体力上的支出多少能够填补一下精神上的空洞。可就在擦拭电话机时,她突然冒出了给张仲平打电话的念头。她想知道张仲平这会儿在哪里,在干什么? 这时的张仲平已和江小璐到了她老家。瓢泼大雨中,张仲平抱着毛毛走在前面,江小璐帮他打着伞,江母紧跟其后。 他的手机搁在车内,上车以后才发现有一个唐雯的未接电话。江小璐很敏感,问他是不是他老婆。他点头说是,“没准就是手碰到了重拔键,没事,我们先赶着去医院。” 开车不久,手机再次响起,江小璐看着张仲平:“肯定不是手碰到了重拔键,你还是先接电话吧。” 乡下简易公路很窄,张仲平把车停好,刚要接电话,突然,手机屏幕因为没电变成了黑屏。幸好张仲平手包里有电池,他有点手忙脚乱地把电池换上。就在这时,江小璐抱在怀里的毛毛不停地咳嗽起来。 唐雯没想到张仲平会不接电话,再拨,竟然关机了。 唐雯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想不到张仲平怎么会这样,左手下意识地抚摸着餐桌上的花瓶。 车里的张仲平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毛毛。 江小璐说:“你回电话吧,我抱着孩子下去。” 张仲平说:“那怎么行?我下去打电话就是了,没事,很快的。” 张仲平拿着伞下了车,在雨中给唐雯回电话。 唐雯正望着花瓶发呆,突然电话响起,她伸手去抓花瓶旁边的电话子机,竟失手把花瓶碰到了地上,只听“呯”地一声,花瓶摔碎了。唐雯对着话筒道:“喂……喂?仲平吗?” “是我,你打我电话?”张仲平问。 “你在干嘛?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 “不是跟你说和几个法官朋友打牌吗?先是接电话不方便,紧接着手机又没电了,你找我……有事儿?” “我……我……” “我在卫生间呢,信号不好,有事快点说呀。” “你……你那边在下雨吗?” “下雨?不会吧?外面下雨了吗?我不知道,老婆快说什么事?大家都在等我呢。” “没事,想问你什么时候结束,能不能顺便把小雨从丛林家接回来。” “估计不行。这牌局一开,会很晚。你让她自己回吧,你先睡……”张仲平说着故意把手机拿开一些,对着雨中喊了一声“快了快了,替我把牌砌好,我马上就出来了。”又把手机凑在嘴边说:“叫我了,早点睡,晚安。” 张仲平吁了一口长气,这才进到车里。 江小璐望着他,想说什么终于没说。 第二章(6) (六) 徐艺庆幸没有塞车,使他能够比曾真先到白银世界大酒店咖啡厅,否则,让曾真等他就太不像话了。一想到今天晚上要下决心跟曾真表白,徐艺便心跳加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之感。为了消除这种紧张之感,他不停地深呼吸,在心底里默默地练习着即将与曾真见面时自己该说的话。 他太入戏了,以至曾真悄悄地走到了自己身边竟毫无察觉。 曾真见他在那儿祷告似地念念有词,不禁有些好笑,“啪”地把张仲平替她买的那部新手机扔在徐艺面前。 徐艺慌忙站起来道:“你……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怎么刚来?” 曾真道:“这手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艺说:“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我姨父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和我同学一场……” “同学一场你还不了解我?你,你姨父就这么对我?也太瞧不起我了吧。一个手机就想打发我了?” “曾真,我没想用手机打发你,我来这儿是想告诉你,我……我想一辈子对你好。” “徐艺你说什么呀?你少给我贫嘴,这部手机可真没送好,我决定了,我绝不会放过你姨父,决不会。” “曾真,你……你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我们这种关系,你姨父用得着这么贿赂我吗?他还有你,到底想掩盖什么?” “我……我想掩盖什么?曾真,我不想再掩盖了,我喜欢你,从大一开始就喜欢了。你……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哪怕是一丁点儿?” “徐艺,你等会儿,我在说手机的事,你……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故意和我打岔呀?” “没有,曾真,我是真的喜欢你。咱们先不谈手机好吗?我要谈的事是咱们的终身大事,比这破手机重要一千倍一万倍。真的,我真的喜欢你,马鸣可以证明。” “行了,你就装吧,我倒要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你拿我开心是吧?我倒要看看你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我没装,我说的全是真的。我就是脸皮不厚,所以才一直不敢向你表白。但我现在不能再等了……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曾真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了,真的真的,这个梦对我影响特别的大,你知道吗?不是不是,我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梦的影响,我一直就受你的影响……你明白吧?” 曾真猛地一拍徐艺的肩膀:“行了,徐艺,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怎么还不明白?是我没说明白,还是你故意装不明白?等等,我,徐艺,现在郑重其事地再说一遍,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可是,你不应该呀。徐艺,你喜欢我,我以前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要对我表白,为什么非得选今天?不,徐艺,你告诉我,这手机,包括你现在的表演,是不是你跟他——你姨父,精心设计的阴谋?” “精心设计的阴谋?当然不是,曾真,我向你赌咒发誓,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为什么就不相信呢?” “徐艺,你再这么说我就走了,你有没有一点正经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变得油嘴滑舌了?你再拿我打岔,我可真和你急了。” “我怎么是打岔?我说的是真的。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 “你这还不是打岔?好,如果你不是打岔,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们之间不可能,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要是还把我当老同学,就把我的事情办了,否则,我连老同学都不认。” “曾真,我……你这些话也是真心的?” “当然。徐艺,我们同学四年,你了解我吗?你不了解。你……你可别喜欢我,否则,你会失望的。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你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说的可是真话,完全是为了你好,听明白了吗?” 徐艺刚要开口,曾真的手机响了起来。 曾真对徐艺说声对不起,便开始接听手机:“你到了?你在哪儿?噢,我看见你了,你往右边看,这儿……” 大堂中央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一边打手机一边朝曾真这边张望。他衣着光鲜,仪表堂堂。曾真扔下徐艺朝他跑去,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扑到那男人身上,搂着他的脖子转了一圈。那男人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曾真,曾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示意他自己还要有一会儿,这才向徐艺走来。 徐艺看着这一幕,简直惊呆了。 看见曾真走过来,徐艺只好故作镇定。 曾真走到徐艺面前,把首饰盒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问:“徐艺,我们说到哪儿了?” 徐艺盯着那精美的首饰盒说:“不用说了,算我瞎了眼,你说的对,你真让我失望。” 曾真说:“徐艺,你说什么?你把话说清楚,咱们到底是谁让谁失望了呀?” “随你的便。”徐艺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往桌子上一拍,“服务员,买单,不用找了。”转身就走。 曾真喝道:“你站住!”她的喊声引起了周围的目光,徐艺只好站住看着曾真。 曾真拿起手机扔给徐艺,徐艺本能地接住。 曾真道:“这手机我看不上,拜托你带给你姨父。” 徐艺在很多人的目光注视下快步穿过旋转门。 中年男人看着徐艺离去的背影,走到曾真面前,问:“他是谁呀?你们怎么吵起来了?” 曾真:“谁知道,别理他,小孩子脸,说翻就翻,我们走。”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小姐,这是刚才那位先生的找零。” 曾真直性子又上来了:“不是说不用找了吗?废什么话。” 中年男人从服务员手里接过零钱,上前几步,把它塞进大堂角落处红十字会的募捐箱里,回过头来对曾真说:“小伙子好像误解了你和我的关系。你应该把我介绍给他,告诉他,我叫胡海洋,是你的亲舅舅。” “他误会了吗?我巴不得。他爱怎么想怎么想,我无所谓啦。” 胡海洋说曾真太任性了,说不定无意中就伤了别人。这可不好。 曾真大大咧咧一笑,说他就我大学时一普通同学,我在他面前任什么性?只是,他是我找来的,想从他那儿挖点新闻材料,可惜了。也是见鬼了,今天跟他……还有他一个什么姨父,老搅到一块儿,说不出的别扭。 胡海洋见曾真一会儿同学一会儿姨父的,忙问怎么回事? 曾真说:“工作上的事,我一时半会儿也跟你说不清,算了,别说这个了。我爸我妈在美国还好吗?” 胡海洋说:“他们有什么不好的?就是老担心你。首饰盒里那些邮票,都是你爸给你攒的。还有你妈,她要我劝劝你,让你早点把移民手续办了。” “我妈也真是的,我什么时候答应她去美国了?” “不去美国也行,我就不知道美国有什么好。但你得给我一个稍微靠谱的准信儿——你什么时候能把自己给嫁了。真儿,你跟舅舅说句实话,你都二十六七了,还等什么呀?” “舅舅,你要我跟谁结婚呀,这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嘛。就说刚才这同学吧,今天还在向我表白哩,可我就是来不了电,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生意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你知道吗?是妥协。其实,人找对象也跟做生意差不多,有时候也要善于向自己的既定目标妥协,不能要求太完美。” “我不是要求完美,我是宁缺勿滥,总没必要为了离婚而结婚吧,你说是不是呀,舅?” “你呀……”对这个外甥女,胡海洋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章(7) (七) 张仲平陪江小璐带着毛毛看了急诊,毛毛一边输液一边在外婆陪伴下睡着了。张仲平要走了,江小璐送他到走廊上。 张仲平安慰道:“大夫明天会安排会诊,你别担心了,明天我会早点过来。我现在必须回去了。”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大叠钱,江小璐要拒绝,被张仲平硬塞到手里,“你别推辞了,给孩子治病要紧,记住,该怎么治怎么治,听见没有?” 江小璐犹豫着收下,低声说:“这钱,算我借你的。” 张仲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说了,我走了。” “等等,”江小璐注意到张仲平那双沾满泥水的鞋,“你这样回去,会让她怀疑的,这边可没下雨,你怎么解释呀?” 张仲平低头看着自己鞋上的泥,说:“给我点纸巾。” 江小璐掏出纸巾递给张仲平,张仲平蹲下身仔细地擦干净了皮鞋,站起来笑道:“看,事情没那么复杂,看不出来了吧?行了,我走了,你也注意休息。” 张仲平转身离去,江小璐一直目送着张仲平的背影上了电梯。 张仲平的脑子可消停不下来。中间隔了几个小时,一点颜若水的消息都没有,他不可能不着急。等坐到自己车上,他想了想,还是拨了颜若水的电话,结果还是不通。 他又拨通了徐艺的手机:“徐艺,怎么样?他怎么说。” 徐艺说:“别提她了,我现在不想谈她。” 张仲平没听明白:“什么?你在说谁?” 徐艺说:“曾真啊?” 张仲平说:“曾真?我不是让你找马鸣,那个……那个……” 徐艺一愣:“马鸣?对不起,姨父,我……我给忘了。” 张仲平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你给忘了?徐艺,你今天是怎么啦?你到底在瞎忙乎些什么?” 徐艺呐呐道:“姨父……” 张仲平怒道:“别叫我姨父,你是我姨父,你说你还能干好什么?今天出了这么多事,颜若水联系不上,我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你竟然还把我吩咐你的事情给忘了,办砸了一件还不算,还要砸第二件、第三件,你,你今天吃错药了是不是?” 张仲平挂上电话,将手机扔在一边。他不能不生气,徐艺平时不是这样的,他今天到底是怎么啦?还有自己,平时也不是这样的。他和唐雯把徐艺从小拉扯大,很少骂他,总是照顾着他的自尊心,今天他却连抽他的心思都有了。有必要这样吗?徐艺毕竟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张仲平本想再给徐艺打个电话,向他道个歉,再安抚他一下,刚拿起电话,想想又放弃了。徐艺毕竟老大不小了,这点重话都受不了,怎么在社会上混? 时间不早了,张仲平开车朝家里驶去。 接了张仲平的电话,徐艺郁闷到了极点。他不怪张仲平生气,他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一整天就像梦游似的,没干对一件事。他沮丧地一拳打在方向盘上。 调整了自己好一会儿,徐艺觉得情绪平静了,这才拿起手机开始拨马鸣的电话。凭他跟马鸣的关系,他才不管现在时间有多晚哩。 徐艺知道,他约马鸣在酒吧里谈事不是一个好主意。这里有什么?只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只有各色男女被酒精挑逗或麻醉的欲望。但今天的情况有点特殊,他需要这些东西。 徐艺一个人坐在角落喝酒,马鸣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他一个人已经干掉了一大瓶红酒。 马鸣说:“这么晚了,什么事这么急?” 徐艺刚要说话,这时一个白衣女人经过身边,马鸣回头一直看着女人消失在拐角处,徐艺等着马鸣回过头。 马鸣回头后点评道:“看见了?大美女。” 徐艺故意装着老练地说:“到这里来的,个个都是大美女,我跟你打赌,应该是人工的,怎么样,把她叫过来让你验验货?” 马鸣苦笑:“我敢吗?万一有点事,怎么和老婆交代?” 徐艺凑近马鸣,压低嗓子说:“好,好男人,好丈夫。嫂子嫁给你真幸运。嗯,说正事,你们市检察院今天是不是有个大行动?” “没有啊?就是有,也不能告诉你啊。”马鸣回答完毕,身子朝后一仰。 徐艺干脆过去搂着了马鸣的脖子:“你少来,快告诉我,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你消息很灵通啊?” “抓的谁啊?” “不知道……别这么看着我。” “真的不能说啊?” “又不是抓你,我有什么不能说的,真的不知道,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的案子不是我们办的。怎么了?和你有关系?不行明天我去单位帮你打听打听,兴许有人能知道点口风。” “不不不,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不用费那劲儿。”徐艺说着放开马鸣,坐在自己位置上,拿酒杯与马鸣一碰,先喝了一口酒,道:“不过,你如果方便,能问问最好,我想知道抓人了没有?抓的是谁?” 马鸣忍不住提醒徐艺:“这事最好别关心,你还是躲远点,听说是省里办的案子,估计事小不了,别说老同学没提醒你。” “我知道,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噢,对了,我说你和曾真的事情怎么着了?你还没和她表白呢?你俩打算等着都剩下?” 徐艺又猛灌了一口酒:“别提了,刚刚被拒绝了。” 马鸣笑笑道:“多挣点钱,给曾真买房买车,曾真就跟你了。” “怎么,你认为曾真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可现在的女孩子,这种人少吗?徐艺我告诉你,这已经不是一个男人追求女人的时代,而是一个女人追求男人的时代,只不过,一切取决于你的势力,我指的是权力与金钱。你是做生意的,是混江湖的,别跟我说你不懂这个。” 徐艺瞪着马鸣半天没说话,放在平时,这话他不觉得有什么,但此时此刻却觉得特别入耳。他端起酒杯与马鸣一碰,豪气万丈地说:“来,喝酒,为了你早日有权我早日有钱,今天,咱们哥们儿不醉不归。” 马鸣打个响指,示意服务员再加酒。 徐艺站起来说:“我去下卫生间。”他得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给张仲平回个信儿。 张仲平还在回家的路上,立即接了徐艺的电话。 徐艺告诉他,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真出事了,说马鸣告诉他,是抓了人,但抓的谁他也不知道。 张仲平问:“你直接就问抓了谁吗?” 徐艺说:“没有,是他主动说的,说他们也不知道,因为是省里直接来的人。” 张仲平问:“省里来的人?” 徐艺说:“对,而且还有省纪委的人一块来的,估计事很大。” 张仲平若有所思:“是吗?” 徐艺说:“姨父,我一会和马鸣喝酒,我争取再套套他的话。” 张仲平马上说:“千万不要再问了,装作没事一样,记住了吗?” 徐艺回答:“记住了。”他挂断电话,正思考着,刚才马鸣一直关注的白衣女子正好从卫生间里出来,两人在过道上打了照面,徐艺没多留意,与她擦身而过。 而白衣女子却被一个男子突然拉住手臂,女子甩开那男子的手,道:“你弄错了,我不是你的朱丽叶,你,也不是我的罗密欧。” 白衣女子摆脱了那个男人,眼睛却一直注视着徐艺的背影。 第三章(1) 第三章 (一) 胡海洋开着奔驰车带着曾真离开白银世界大酒店,途经胜利大厦的时候曾真不禁朝那黑黝黝的庞然大物看了好几眼,她告诉胡海洋,今天上午有个人就是从这儿的楼顶上跳下来的。 胡海洋忙问曾真到底怎么回事。 曾真说:“这事倒简单,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徐艺他们公司老是藏着掖着的,总是躲着我,而且,我那同学的姨父最可笑,为了堵住我的嘴,竟然拿着一个手机来贿赂我。你说我生不生气?” 胡海洋笑道:“人家不想接受采访,总是有原因的,你犯不着生气。” 曾真说:“他凭什么不接受我的采访?还有,就是你没看见张仲平送我手机时那副嘴脸,好像我缠着他就是为了一部破手机似的,你说我怎么能不生气?” “等等,你说谁?张仲平?3D拍卖公司的老板张仲平?”胡海洋问。 “对啊。你认识他?”曾真惊讶道。 “认识呀,我那擎天柱牌的酒商标不就是在他那儿买的吗?这人不错呀,不像是你讲的那么不好打交道呀。” “你跟他算不算朋友?算?那太好了。这样,回头你帮我问问他,他不接受我采访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恐怕不好办,他这人很低调,不接受采访一定有他的难处,说不定还是不能跟别人说的难言之隐。我看你也不要勉强人家。” “他的朋友左达跳楼死了,他难过,这我都理解……” 胡海洋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你说什么?你说上午从这儿的楼顶上跳下来的是胜利大厦的开发商左达?” “对啊。” “左达可是个人物,他竟然跳楼死了?看来真是世事难料呀。张仲平既然跟这事有关,那么,胜利大厦是不是要拍卖了?” “对,胜利大厦是要拍卖了,可能因为你去了美国,所以你才不知道。” “看到没有?这地段可太好了,左达当年是把胜利大厦当省城的标志建筑来弄的。如果真要拍卖……这样,你帮我打听一下,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啊?舅,你要买胜利大厦?那没问题,我帮你问,我刚才那同学就是张仲平公司的,我回头问问他。” 胡海洋哈哈笑道:“小伙子吃我醋了,还能理你?”他想了想继续说:“这件事情我想你暗中帮我打听,别太张扬。你知道,我出手的项目很多人都会注意,没成之前,我可不想给自己找那么多竞争对手,要低调。” “明白,说吧,想去哪?我请你。” “我那擎天柱酒马上就要上市了,得做做市场调查,要不,你带我到省城几家有名的酒吧转转?” “舅舅,你还真找对人了,酒吧还真是一个释放压力的好地方,走,我带你去感受感受省城的酒吧文化。” 曾真与胡海洋走进酒吧时马鸣刚走没几分钟,他跟徐艺说不能搞得太晚,因为明天还得上班。徐艺要送马鸣,马鸣看他那副醉眼朦胧的样子,毫不客气地拒绝了。酒吧外满大街都是抓酒驾醉驾的交警,让他送自己那不等于自找麻烦吗? 徐艺也不勉强,他不像马鸣已有家室,这会儿他不想回家。他一直住在张仲平家里,这个时候回去,张仲平见了他这副醉醺醺的样子又不知道会怎么说他了。 徐艺独斟独饮,头脑里早已腾云驾雾起来。突然,他看见曾真出现在舞池附近,旁边正是开始在酒店大堂里被她抱拥过的那个男人。徐艺使劲地眨巴着眼睛,费劲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急忙向舞池靠近。 那两个人正是曾真和胡海洋,他们穿过舞池,寻找着空位,因为音乐太吵、灯光太暗,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追寻而来的徐艺。 徐艺迅速跑进舞池,不小心撞到了开始打过了一次照面的白衣女人。 白衣女人本能地想去搀扶徐艺,被他一把推开了,徐艺茫然地四处寻找着,边找边喊曾真的名字。 突然劲爆起来的音乐和尖叫遮掩了徐艺的叫唤。酒吧的灯球旋转得更加绚烂,一明一灭。 白衣女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徐艺,这个喝醉了还四处乱窜的男人的憨傻动作让她觉得非常有意思。 当徐艺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地返回那张座位时,发现那个白衣女人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酒。徐艺迷惑不解地左右看看,这才弯下腰,大着舌头对白衣女人说:“对对对不起,这……好像是我我我的位置。” 白衣女人说:“这不是两个人的位置吗?我以为……” “是是是两个人的,我的朋友刚走走走了。” “那太好了,这正好应验了那句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看来,我是可以坐在这里的了。” “你随随随便,我也就不客客客气了。我我可可就坐下了。” 徐艺一屁股坐在白衣女人对面,把桌上剩下的红酒都打开了。 徐艺一口气喝下一瓶,刚要举起另外一瓶,白衣女人伸手握住了酒瓶。 白衣女人说:“红酒不是这么喝的。” 徐艺掰开她的手:“对不起,我我我们认识吗?” 白衣女人说:“不认识,但我知道你在找你爱的人。” “爱人?哪里有你你你爱爱爱的人?没没没有。” “一辈子的爱人没有,一阵子的爱人,可到处都是。” “一阵子的爱爱爱人?你你你说话真真有意思,很深刻。好,说得好好好。为了你你这句话话,今天我我我请客,我们一醉方方方休。” “一醉能方休吗?” “那……那我们就不管方方方不方休,先喝了这这杯再再再说,反反反正今天我我请客,你不要跟跟我争,我我是男人,我有钱,我我我有有的是钱,我我我包你……” “你包我?” 徐艺连忙大着舌头道歉:“对对对不起,我说我包你喝酒喝个够……对对对不起。” “你紧张什么?你真有意思,跟你开玩笑的,你看你,酒都喝到衣服上了,来,我帮你擦擦。”白衣女人帮着徐艺用纸巾擦着,动作温柔。 徐艺慌张地躲着:“谢谢,我我我自己来。” 白衣女人停下来,温柔地说:“别紧张,男人一定要从容、淡定、放松,否则没有魅力。你爱的人叫什么?” “曾曾曾真。不过没没用了,我被被拒拒拒绝了,你怎么了,挺挺挺漂亮的不会也也也失失恋了吧?” 白衣女人嫣然一笑:“咱能不能不说了?喝酒。” 徐艺举起酒瓶:“喝酒,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吧?” “重要……不重要?你不说,就算了。来,我们……干干干干杯。”说着,徐艺拿起酒瓶和白衣女人碰了一下,一口气喝了下去。 这一猛灌,徐艺彻底醉了,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头附在桌子上越哭越伤心。 白衣女人摸了摸徐艺的头,叹息道:“想不到这个世界还有你这么重感情的男人,佩服,来,喝酒。” 徐艺含着眼泪,也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只机械地往自己嘴里灌着酒。他的头突然重重地叩在桌子上。 酒店走廊上空荡荡的。 徐艺的重量全部依靠在白衣女人身上,都不知道是被她拖着还是架着上了房间的。她把这个醉鬼平摊在床上,一边香息娇喘一边俯视着那张因饮酒过量而面色发青的脸,她觉得那张脸不仅长相俊朗而且惹人怜爱。 她先把他的皮鞋脱掉,然后开始脱他的衣服,就在她要解开他的裤带的时候,徐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不不……不要……我还没没没有正式向你求求求婚哩,我要……证证明我我我……是真……真真的爱你。” 白衣女人一笑,温柔地依偎着他的裸体,忘情地与徐艺抱吻起来。 徐艺紧紧地搂抱着她,呢喃着说:“曾真,你真好,我真的爱你,我好爱你,我我我真的爱爱死你了,宝贝儿。” 白衣女人一听,生气地一把推开徐艺,她坐在床上,从手提包里拿出香烟和火机。 突然离开温柔怀抱的徐艺像个孩子一样又哭起来:“曾真,你干嘛?你你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然后哭着哭着,竟慢慢地睡了过去。 白衣女人看着徐艺的样子,一口一口地把嘴里的香烟喷到他的脸上。 迷蒙中的徐艺本能地摇头躲避着那一缕一缕烟雾,眉毛鼻子嘴唇也跟着不停地抽动,竟使自己的脸更加生动起来。白衣女人怜悯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那个女孩子把你害成这样,真让人心疼。可是,这个世界又有谁心疼我呀?我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原来只是那个女孩子的替代品和赝品。干嘛要那么痴情呢?在这个世界上,谁还这么痴情?不,这个世界只需要赝品。”她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拧灭,然后把身体滑下来,重新紧紧地抱住徐艺。 就在徐艺在酒吧里买醉的时候,张仲平回到了家里。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家门,把鞋放进鞋柜,穿着拖鞋经过客厅,突然惊讶地发现地上被摔碎的花瓶,残渣碎落一地也没有收拾。 张仲平站在那儿看着地上被打碎的花瓶,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他蹑手蹑脚地走进主卧,发现唐雯早已睡下。他在徐艺用的浴室里洗好澡,重新悄悄地返回了安安静静的主卧。 唐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张仲平轻轻地上床,临关灯前将手机调到震动上。张仲平低声呼唤了几声唐雯,见没有回应,这才长吁了一口气,关了灯睡觉。 黑暗中,唐雯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两行泪水悄悄涌出,她不敢动,脑子里一片蜂鸣似的嗡嗡声,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第三章(2) (二) 张仲平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唐雯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 他急忙找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发现并没有未接电话,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江小璐那边没事;第二,颜若水还没有跟他联系。 张仲平起身去了洗手间,洗漱完毕,唐雯已经做好了早餐。白麓都市报已经送来,就放在餐桌上,他很快翻了一下,如他所料,他找到了与左达之死有关的报道,虽然用了一整版,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他略为放心下来。 “小雨上学去了?”张仲平问。 唐雯嗯了一声。 “徐艺呢?他昨天晚上一直没回来?” 唐雯摇摇头,说她起床后给徐艺打电话没打通,关机了。 徐艺那么大了,张仲平和唐雯平时很少过问他生活上的事,但像昨天晚上彻夜不归的情况倒是并不常见,而且他如果不回家睡,一般都会提前打招呼。 “这孩子!”张仲平埋怨一声,也就没再说什么. 唐雯很快喝完了自己杯子里的豆浆,她说:“我今天要早点去学校,你能不能送我一下?” 张仲平看了一下客厅里的挂钟,说:“行,老婆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张仲平放下碗筷刚从椅子上站起来,旁边的唐雯突然走上前来抱住了他,张仲平不禁有些发蒙:“老婆,你这是怎么了?” 唐雯松开他,一笑,道:“没事,只是好久没有这样抱过你了。你是不是也不习惯了?” 张仲平忙说还好还好。 两个人各自拿上自己的东西出了门,唐雯把门反锁上,说:“听说现在的小偷很厉害,像咱们家这种门,不反锁,三分钟打开,反锁,则起码需要二十五分钟。” 张仲平哦了一声。 唐雯见他不在状态,再无多话。两人走进车库,张仲平帮唐雯打开了车门。 唐雯的眼神突然停留在了车子轮胎挡雨板上,见她那样,张仲平心里一紧,因为去了趟乡下,那车轮挡雨板上被沾上了厚厚一层泥巴。 唐雯看着张仲平:“你的车怎么会这么脏?你昨天晚上不是陪人打牌去了吗?” 张仲平已经沉下心来,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噢,我是在打牌,可车没闲着,下了趟乡,晚上有人借车用过,江法官一个亲戚。” “是吗?昨晚我就问过你,看来还得问,为什么电话里有下雨的声音?张仲平,看来你老婆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了。”唐雯半真半假地说。 “老婆,你太紧张了吧?” “我紧张?你能解释你车上的泥,但你解释不了下雨的声音吧?” “我当然能解释,我就是吓死也不能被你冤枉死。” “说吧,打麻将时电话里怎么会有下雨的声音?” “我是不是告诉你我在卫生间接你电话的?” 唐雯回忆了一下:“没错。” 张仲平笑嘻嘻地说:“那你能不能别把你老公撒尿的声音当成下雨的声音?” 本来还绷着脸的唐雯被这句话弄得忍俊不禁:“你是说,你一边撒尿一边和我通电话?” “对,对于牌桌上的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那泡尿,我可是憋得太久了。” 唐雯盯着张仲平,张仲平也盯着唐雯。 张仲平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呀,我可没骗你哟,噢,对了,这事你还不能和别人说去,丢人。” 唐雯加重了语气道:“张仲平,我和你生活快二十年了,你撒尿的声音和下雨的声音我会分不清吗?你也太把我当傻子了吧?” 张仲平站住,定定地望着唐雯,说:“老婆,看来你真是开始怀疑我了,正常情况下,你应该很容易分得清撒尿的声音和下雨的声音。但昨天晚上情况不一样,打从接江法官的电话开始,你便开始紧张。这种紧张让你神经过敏,你先认定我在骗你,然后才开始找理由或证据,用我们的法律术语来说,你这叫疑罪从有。” 唐雯想插话,被张仲平制止了,他继续说:“你放心,我会找个机会向你证明我并没有向你撒谎。现在,你再仔细地回忆一下,你听到的真不是我撒尿的声音,而是下雨的声音吗?你肯定吗?” 张仲平的自信与坦诚会是装出来的吗?唐雯觉得不像,否则,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男人可就太可怕了。实际上,她是不敢怀疑他。 不怀疑他便只有怀疑自己,“也许,真是我听错了?” “你觉得我会是一个欺骗老婆的人吗?我是吗?我不是。这一点,你应该坚信不疑。” 张仲平望着唐雯,脸上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唐雯上车,说:“好吧,我相信你,你开车吧。” 张仲平却没有开车的意思,他转头望着唐雯说:“老婆,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知道吗?从昨天开始,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不知道我哪做得不好,但你不能不承认,你开始怀疑我了,我们之间真的已经开始出现信任危机了吗?我可不想这样。老婆,你如果有什么心事,你一定要和我谈出来,能解释的我一定向你解释,我不想在无意中伤害了你。” 张仲平的话真说到了唐雯的痛处,她哽咽了一下,说:“没事,只是……我过生日你第一次爽约,我……很不习惯。是的,我知道你有事,但我的情绪还是很糟糕。你知道,我这个年纪,过一次生日就意味着我又老了一岁,所以……所以……”说到这里,唐雯忍不住哭了起来,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张仲平伸手牵住了唐雯的手,又嫌不够似的,一把抱住了她,他想说什么,又觉得此时此刻一切言语都是多余的。 唐雯挣脱他的搂抱,抓住他的两只胳膊,有些期期艾艾地望着他,说:“你还在乎我,对吗?” 张仲平说:“当然,我永远都在乎你。” 唐雯也回握住张仲平的手:“仲平,我承认我开始多疑了。实际上,昨天夜里我一宿没睡。不,我对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是我被整个社会抛弃了,我对这个社会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所以……我开始担心你,对不起。” 张仲平说:“昨天,你碰到什么事了?噢!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你昨天的课上得成功吗?” 唐雯哭着摇头:“一个学生都没来,所有的人对我的课都不感兴趣,我成了一个多余的、没用的人。也许,我该提前退休了。” 张仲平说:“对不起,我昨天就应该问问你情况的。其实,老婆,这没什么的,现在的孩子们不是不爱听你的课,是什么课都不爱听,就想玩电脑、谈恋爱,你不信?如果我去给他们讲怎么追老婆,我的课堂都能挤死人。” 唐雯听了破涕为笑,道:“去你的,吹牛吧你。” 张仲平说:“我真没开玩笑。现在大学里的孩子,靠父母养着,还没有感受到生存的压力,不谈恋爱干什么?我说,上课的事,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老婆这么优秀,不是时代抛弃了我老婆,是我老婆要抛弃这邪恶的时代。这个时代,每个人忙忙碌碌的,其实追求的也就那么两个东西——升官发财。你那门选修课叫什么?好像叫价值回归与道德重建,”张仲平仰起头来,朝空中吐出一口长气,继续说,“我觉得,总会有用得着的一天的,真的。” 唐雯用纸巾擦干眼泪,拍了拍张仲平的手:“好了,你别安慰我了,我没事了,咱们快走吧。” 张仲平盯着唐雯看了几秒钟,见她脸色和缓下来,这才开车出库。 他虽然哄好了唐雯,自己脑子里的烦心事却是一桩接着一桩。 张仲平很快便把唐雯送到了学校。 刚才他那些安慰话并没有完全解开唐雯的心结,选修课无人问津的打击对她来说实在太大了。她今天要去跟院领导谈停课的事。唐雯不是一个喜欢抱怨和推卸责任的人,她是这样想的:学生不喜欢上她的课,肯定是因为她的课上得不好,因此,她需要充电,需要重新念书继续深造,这样也许能让她弥补这些不足。她不能停下来,不能真的提前退休。 这是她用失眠一夜换来的决定,她刚才没把这事告诉张仲平,因为她还不知道院里会是什么意见,如果院里同意,她觉得他会全力支持她。在这之前,她不想给他添乱。 张仲平眼下的事还真是够乱的。他目送唐雯离开之后,掏出手机拨打了颜若水的电话,没想到居然通了。他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这至少说明,昨天被抓的人不是他。 但那块石头刚落下没多久却又悬了起来,因为他连拨了三次,中间间隔了差不多十分钟的时间,颜若水竟然没有接听电话。 和颜若水成为哥们儿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过。 张仲平无法判断到底出了什么事,也许电话响着并不能证明他没有被抓。谁知道抓他的那些人有没有搞钓鱼执法?他们知道这么大的行动完全保密是不可能的,他们就是要看谁在急于和颜若水联系,以便掌握更多的线索。 看来,这电话还真不能随便打。张仲平又开始有点焦虑了,烦躁地把手机往副驾驶位上一丢。噢,对了,他得先去医院见江小璐。然后呢?他不想去公司,也不便去颜若水他们公司。如果有时间,也许应该到他与颜若水经常见面的青瓷茶会所去碰碰运气。 张仲平猜对了。颜若水此刻正在青瓷茶会所里喝茶,手机连响了三次,他三次都拿起手机看了上面的来电显示,却始终没有接听。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颜若水在等人,都快九点半了,他的小姨子祁雨还没在店里露面。 每个人都有两副以上的面孔。祁雨也是。 颜若水正等着的祁雨正是昨天晚上酒吧里和徐艺搭讪的白衣女人,她正式的身份是青瓷茶会所的老板。与此同时,她还是颜若水的小姨子。 颜若水的老婆叫葛云,两姊妹一个跟爸爸姓一个跟妈妈姓,葛云比祁雨大了十几岁,一年前带着儿子移民去了加拿大。 祁雨终于现身了,从穿着打扮上来看,已与昨天夜里妩媚多姿的白衣女人判若两人,此时的她显得知性端庄,却仍然风姿绰约。 两个人匆匆地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就够了,祁雨看到了颜若水失眠后的那种疲惫,颜若水则看到了祁雨被化妆品竭力掩盖的那种倦怠。可是,他们的眼神中却互相流露着对对方的关切与体贴,一种无法言说的关切与体贴。 是的,长期以来,颜若水的睡眠都不太好,偶尔能睡上一两个好觉,可以被他看成是上天对他的特别恩赐。在别人那里像吃喝拉撒一样正常的睡眠,对他来说完全是一种奢侈品。他看过很多中医,也尝试过各种偏方,但效果甚微。 祁雨的精神状态不好则与她的感情经历有关。大概五年前,她谈了一场有始无终的恋爱,结果,一个活泼开朗的阳光女孩变成了一个沉静的、不苟言笑的,甚至有点神经质的阴郁女人,就像一株生长茂盛但久未见阳光与风雨的盆栽植物,好看却缺乏一种内在的勃勃生机。一家人,包括她的父母和颜若水,从此把她当成易碎品一样小心呵护着。 祁雨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颜若水跟前,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了,很自然地拿过他的手机翻看着,“张仲平?姐夫,你为什么不接他的电话?” 颜若水接过水雾氤氲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继续悠悠地说:“出了这么多事,我不能不小心呀。我得好好儿想一想。” “想出什么好主意了?”祁雨问。 “办法总比问题多。每一件事,都会涉及到很多人,这些人中间,关键人物也就一两个,我必须先摸摸他们的底。” 听他这么说,祁雨很乖巧地把手机递给了他。 颜若水把电话打给了鲁冰。他以商量的口吻对鲁冰说,如果胜利大厦让几家拍卖公司一起操作会不会好一点? 鲁冰问他是不是受了左达的影响? 颜若水跟鲁冰很熟,便实话实说是,不仅是,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他们公司的副总经理老朱昨天被省纪委和省检察院的人带走了。不,他跟胜利大厦的事没有关系,但公司现在人心惶惶的,谁都不想在胜利大厦的事情上担责任。事情不能拖、不能停,原来在他那儿挂号的几家拍卖公司,实力都差不多,他原来是担心竞争程序复杂,耽误时间。现在嘛,不如利益均沾,把各方面的关系都照顾照顾。 鲁冰没有马上表态,停了半分钟以后才说,具体怎么操作由他们公司定,他那儿给予配合。“不过,我要看到你们的拍卖推荐函。”鲁冰最后说,等于把皮球又踢给了颜若水。 颜若水放下电话思考了一会,笑了,对祁雨说:“鲁冰是个老狐狸,他这么说就是让我担着责任。” 祁雨不以为然:“既然左达是自杀,法院又只看你们公司的推荐函,你还怕什么呢?” 颜若水说:“内部议论与社会舆论。左达跳楼死了,张仲平拿到的那张拍卖推荐函就变得神秘了。不,是诡异。” “怎么,你担心那张拍卖推荐函是假的?” “它可能是真的,但也可能是假的。这其实不重要。左达不死,这都不是问题,左达一死,有人就可能拿这个东西做文章,毕竟是几百万的利润。人言可畏啊!你想,左达一个要死的人,怎么还有心情把拍卖推荐函交给张仲平?如果我在会上再极力推荐张仲平,大家的各种疑虑便会指向我。” 祁雨恍然大悟:“明白,也就是说,张仲平彻底没希望了?” 颜若水摇摇头说:“他想吃独食的希望没了,与人分杯羹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但这性质完全不一样了,是几百万和几十万的差别。除非……他能堵上所有人的嘴,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祁雨问:“你为什么不和他商量一下呢?看他怎么说嘛。” 颜若水摆摆手:“和他商量?不,我不想介入太深,这难题是他的,不是我的。明白吗?” 祁雨点点头,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颜若水,颜若水低头去拿茶杯,避开了祁雨注视的目光。 第三章(3) (三) 一只巨大的怪鸟追逐着他,他拚命地躲避着,飞快地往山下逃去。可是,脚下的土地突然变得像沙子一样松软起来,他的腿陷进去了,使劲拔也拔不出来。那只怪鸟呼啸着朝他俯冲下来,他想他这次一定死定了。只听“啪”地一声闷响,那只怪鸟摔倒在地上,却是左达。 徐艺尖叫着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地躺在宾馆的大床上。他对自己的处境有点茫然。 他下床把厚厚的窗帘拉开,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 转回身,徐艺看到了被扔到床头柜上的钱包,里面的银行卡和钱分文未动,枕头边却多出了一千块钱,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卫生间,“啪”地一下把清洁桶扣在洗面台上,里面除了几张卷成一团的卫生纸,什么也没有。托盆里两只安全套原封不动。 “他妈的,把我当鸭子了?” 徐艺望着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突然使劲地闭上了眼睛,他似乎想起了与白衣女子上宾馆开房的情景。 徐艺用座机拨打电话:“喂,前台吗?我是2719房的客人,请你查一下,这间房是以谁的名字登记的?……什么,徐艺?哦,知道了。好的,谢谢。” 徐艺放下电话,走进浴室放水洗澡。洗着洗着他忍不住用浴室里的电话又拨通了一个号码:“喂,114吗?请帮我查询一下……嗯,爱滋病性病防治中心的电话号码……”他突然冲向卫生间的马桶,伏在上面使劲地呕吐起来。 省人民医院门诊大厅每天都像一个菜市场和大超市,总是摩肩接踵的。设在六楼的性病专科人倒是不多,徐艺随便在街边买了一副墨镜,戴着它在那儿就了诊。 医生告诉他:“爱滋病有三种主要传播途径,像您刚才讲的,不加防护的性行为是最危险的。因为爱滋病有潜伏期,您想提前知道是否被感染,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找到您昨天晚上的性伴侣,弄清楚她是否已经感染HIV。” 徐艺问:“如果找不到呢?” 医生说:“如果找不到,可以在六周窗口期过后再做爱滋病检测,就可以检测出抗体,判断是否感染。” 徐艺的情绪坠落到了谷底,夸张点说,他连死的想法都有了,爱滋病是绝症,他在醉酒的情况下被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剥夺了第一次倒也算了,如果因此染上爱滋病或者别的什么脏病,那就真他妈的冤死了。 徐艺逃也似地离开性病专科,直到进了电梯才把墨镜取下来,他把它拿在手里,神经质地快速转动着。电梯在四楼停下,没人下有人上。就在电梯门开关之间,徐艺看到了张仲平。 他正背对着电梯,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少妇紧紧挨着他。张仲平是偶尔回头时被徐艺看到的,徐艺脑袋“嗡”地一声炸了一下。 电梯继续下行,徐艺略一停顿,快速地按了三楼和二楼。电梯在三楼没停下,在二楼停了,他挤出电梯,从旁边的人行通道往上爬。 他来到四楼,已经不见了张仲平的身影。他朝张仲平刚才消失的方向试探着前进。当然,他也不想被张仲平看到。 徐艺蹑手蹑脚地在每个科室寻找着张仲平,终于在一个挂着“胸科专家诊室”的门诊室看到了。除开医生,另外只有张仲平、江小璐和毛毛三个人。张仲平仍然只现着背影,仍然抱着小毛毛,江小璐紧紧地依偎着他站着,一只手很自然地塔在他肩上。 就在这个时候,张仲平的手机响了。他把怀里的孩子递给江小璐,一边接电话一边向外走,在这之前徐艺早已闪退到消防楼梯口。 给张仲平来电话的正是鲁冰。他说中午的饭局他不一定去得了,因为他可能有别的事。张仲平这才想起昨天让徐艺约鲁冰中午吃饭的事,忙问鲁冰是不是怪自己没能亲自请他。鲁冰说当然不是,说我们这种关系,我还能跟你摆什么谱呀? 张仲平口里一连串地说着谢谢谢谢那是那是,心里却免不了嘀咕。法院系统,他跟鲁冰的关系是最好的,原因是他几年前陪鲁冰去北京出过一趟差,把在最高人民法院政治部工作的大学同学叫出来和鲁冰吃过一次饭唱过一次歌,他和鲁冰从此以后便成了哥们儿。鲁冰现在是南区法院的院长,马上要调到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当局长,对他一直很关照,却多次叮嘱他两个人尽量不要在公开场合碰面,吃饭呀洗脚呀,能不搞就不搞,说你要真把我当朋友便完全用不着那些繁文缛节。 鲁冰告诉他,刚才和颜若水通了电话,问他对左达跳楼的事怎么看,会不会对这个项目有什么影响? 张仲平一惊,忙问:“颜总什么时候和您通的电话?” 他这是明知故问。鲁冰其实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也就是说,颜若水不接他的电话并非人机分离,而是有意为之,他是故意的。 鲁冰说:“就刚才,我觉得这消息对你好像有点不利,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啊。你也知道,我这里如果没有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的推荐函,是什么也做不了的,这是程序规定。” 张仲平忙着谢了鲁冰,然后感谢他为公司推荐了一个好会计。但这话刚一出口张仲平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真是画蛇添虫。那会计姓金,是鲁冰的远房亲戚,原来在一国企上班,半年前退休了。 果然,鲁冰那边没接茬,反而匆匆挂了电话。 张仲平平时很少犯这种低级错误,今天却对着鲁冰急着要邀功似的,真是太不老练了。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自己心里开始发虚了。换了谁都会心里开始发虚。颜若水虽然没有被抓,但跟这件事一样糟糕的情况却出现了。因为当颜若水完全可以给他打电话或接他的电话的时候,却没有这样做,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他在有意躲避和疏远自己。 张仲平一边动着这些脑筋一边回到了诊室,没两分钟,外面有人敲门,回头一看,竟是徐艺。他不禁惊讶地叫出声来:“徐艺?你怎么在这里?” 江小璐急忙把手从张仲平背上滑下来。张仲平转身来到走廊上,问徐艺道:“你来这里干什么?病了?” 徐艺摸摸自己的胃,说:“是的,昨天晚上喝酒喝多了。” 张仲平责怪道:“我不是不让你喝酒吗?你怎么……”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公共场所,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徐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现身。应该说那动机不完全是为了好奇。这一两天,他从张仲平那儿得到的指责比前几年加在一块儿的还多。他每次都想反驳,却无从辩解。当他偶尔看到张仲平和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他竟然有了一种抓住别人把柄似的快感,他希望从中获得某种心理优势。 “你呢?姨父,里面那位是……”徐艺直盯着张仲平问。 “噢,我朋友。你话还没说完呢?你昨天打电话说再也不想见曾真了,是怎么回事?你跟她怎么了?”张仲平问。 “没什么,你拒绝她的采访,她拒绝我的爱情,两清了。” “不要把爱情和工作扯在一起,我告诉你,我是不会接受她的采访的。你别让她搅和进来,已经够乱的了。” “我知道了。姨父,我……是不是要死了?” “徐艺,你说什么?你说话怎么莫名其妙的?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有事又怎么啦?” “不,徐艺,你有点不对头,不,是很不对头。我跟你说,我再次告诉你,左达的死,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他自找的,你听明白了吗?” “我听明白了。”徐艺突然一阵反胃,冲到墙边的垃圾筒那儿干呕起来,张仲平跟着过去,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好一会儿,徐艺这才转过身来。 “没事,姨父,我没事了。实际上,昨天颜若水没回电话,我觉得就是出事了。”徐艺说。 “颜若水没事,刚和鲁冰通过电话。但现在问题可能更严重了,因为他开机了,却不接我的电话。”张仲平说。 “他没事就太好了,胜利大厦的项目还是我们的。至于他不接电话……” “你错了,鲁冰话里已经提醒我要做好心理准备,颜若水那边可能有变。” “幸好五十万拿回来了,要不就彻底泡汤了?” “你又错了,不要再提那五十万了。我宁可那五十万打水漂,也不希望胜利大厦的业务泡汤。如果失去这次机会,那失去的不仅是眼看就要到手的几百万利润,还有我们这几年打拼出来的行业地位和美誉度,对将来的负面影响很大,这是做公司,是经商,懂吗?” 徐艺低头沉思。 “你身体情况怎么样?”张仲平问。 “还好,不,没问题。”徐艺答道。 “我一会儿去找颜若水,你现在就去南区法院,去请鲁冰吃饭。” “请鲁冰吃饭?为什么?” “昨天不是约好了吗?” “哎呀,我给忘了。” “徐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魂不守舍的。如果颜若水不配合,鲁冰的作用就关键了。这个时候,我们必须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你得镇定点儿。” “好,我尽力。对不起姨父,吃饭的时候,我说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说,而且越放松越好,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徐艺点点头,不由自主地越过张仲平的身体看了看诊室里的江小璐母子一眼。张仲平注意到了徐艺的眼神,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徐艺连忙摇了摇头。 第三章(4) (四) 曾真在电台办公室里。小组总共有四个人,一起在接受头儿的训话。 头儿说:“你们怎么搞的?我原来对左达跳楼事件还很期待,可过去多少个小时了怎么还没有一点进展?我们不是法制栏目,是新闻节目,必须讲究时效性,如果没有新情况,我看这选题就算了,别再跟了。” 曾真一听就急了,她说:“那不行,白麓都市报用一整版报道了胜利大厦的事,我们怎么能就这么偃旗息鼓,总不能就这么输给其他同行吧?” 头儿说:“那你说我们报道什么?除了我刚才说的时效性,还有,就是我们栏目是有品位的,我跟你说,白麓都市报不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我们的竞争对手是别的电视频道。再说了,白麓都市报怎么做的?‘赌博又毁了一条人命’,我们也这么做?它们面对的是读者,可以只发文字议论,可以随便写。我们呢?我们面对的是电视观众,得有画面,可是,我们从哪儿拍画面?什么都没有。” 一个男同事说:“没错,如果我们也发议论,就成了法制节目。真是不好弄,我也同意放弃。” 曾真转头批斗他:“怎么遇见点困难就缩头,有没有知难而上的斗志啊?” 那男同事说:“曾大记者,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咱们头儿的意思,我只是借题发挥发挥。” 曾真说:“谁让你这个时候发挥了?你这是当面拍头儿的马屁。” 头儿说:“你们别吵了,曾真,除非你能找到合适的新闻点,还要找到合适的画面,否则,把精力放在下一个选题上,别耽误工夫。不过,你的工作态度和创新精神还是要鼓励的。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我先走了。” 头儿离去之后,大家同情地看着一直在一个人战斗的曾真。 另一个女同事好心安慰她:“曾真,别生气了,头儿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咱们这栏目太难做了,死人不让拍,说太血腥,可活人怎么拍呀?拍谁呀?这死不死活不活的,你说怎么办?你要是不甘心,想出点子来,我们一定支持你。” 曾真说:“实际上,题目我都已经想好了,就叫‘一个死者对生者的访问’。” 女同事张大了眼睛:“啊?曾真,左达跳楼前打来的电话可是我接的。” 曾真说:“你这是哪跟哪儿啊?不瞒你们说,我已经有了一条线索,我相信,我一定能找到一个其他媒体没有的角度。这样,我先出去一下,你们等我的消息。”说着骑上她的山地车出了电视台。 张仲平必须尽快跟颜若水见一面。 颜若水不接他的电话没关系,只要是当面逮着了他,他不至于不理他。 张仲平让江小璐带她儿子继续做各种检查,然后开车去了青瓷茶会所。他匆匆下车,直到迈进茶会所之前,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同时故意放慢了脚步。 张仲平一走进茶会所,服务员便迎了上来:“先生,你好,请问你几位?是坐大厅还是要包厢?” 张仲平问:“怎么,你没见过我?” 服务员说:“很面熟,您应该是张总,您好像经常坐在‘虞美人’包间,对吗?” 张仲平说:“对,和我一起的,经常有位先生,你知道吧?” 服务员说:“您是说颜总吧?” 张仲平说:“是。他这两天来过没有?” 服务员说:“他现在就在,也许,他这会儿正在等着你。”两人来到包厢跟前,服务员敲了敲门,伸进出一个头,道:“颜总,有人找您。” 颜若水在里面回答说:“是张总吗?快进来快进来。” 张仲平赶紧进去,却见颜若水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个身材和面容都很姣好的女子在他对面坐着,为他冲泡着功夫茶。那女人正是祁雨。 这间包厢张仲平已来过多次。这是一个纯中式装修风格的茶搂,包厢内,靠墙有个鸡枳木的老式博古架,上面摆放着几件精致的古玩。茶几上摆着一副围棋。墙角一座老式座钟,发出十二点半半点报时的钟声。 颜若水放下手中的茶杯,示意张仲平在另外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道:“张总不会埋怨我昨天没给你打电话吧?” 张仲平说:“怎么会?颜总运筹帷幄,掌握的是时机,打不打电话不重要。” 颜若水笑了:“哈哈,说得好,最近出了不少事,正好想静一静,所以电话静音,谁的电话都不接。” 张仲平看了祁雨一眼,见祁雨没有回避的意思,颜若水也似乎并没有什么顾忌,便说:“颜总这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呀。” “过奖。你昨天说,已经拿到了左达的拍卖推荐函?” “是呀,我给您带来了,请您过目。”张仲平掏出左达留下的那张纸给颜若水看。颜若水接过来,对着灯光仔细地看着。 张仲平说:“昨天下午的会……还顺利吧?” 颜若水说:“昨天我们公司一副总被抓了,人心惶惶的,会议取消了。” “明白……好在东西我们拿到了。” “这东西……算什么?左达的绝笔?临终遗言?” “颜总何出此言?” “我们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不会在乎这是死人留下来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它……不会引起别的麻烦吧?应该不会吧?” “怎么?颜总……担心它是……赝品?” “这字像是左达签的,可没盖章,我……我是说,它的法律效力……会不会……啊?” “颜总该不会怀疑仲平敢在这种事情上做假吧?” 颜若水推了推眼镜,笑道:“我当然不会,仲平你想哪儿去了?只是,如果我在会上提出来,万一别人这样质疑,我应该怎么解释呢?” 张仲平说:“会有人提这样的问题吗?” “嘴长在人家脸上,难说呀,一大笔利润,谁都会虎视眈眈,你说是不是呀?” “颜总的意思是?” “不瞒你说,为这事,我征求过鲁冰的意见,他建议咱们这一次最好引进竞争机制。” “啊,是这样啊?颜总,我不是担心我的实力,可是,如果环节太多,是不是太麻烦了?” “张总主要是担心利润被摊薄吧?实际上,做生意哪有每次都顺风顺水的?怕麻烦,做不了生意。你那些同行,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们无法堵上他们的嘴啊。” “堵上他们的嘴?我们为什么要堵上他们的嘴?” “社会舆论力量不能小视,昨天,哦,就是你给我打电话不久,我们公司的副总老朱当着我的面被省纪委和省检察院的人戴上手铐押走了。这事搞得整个公司人心惶惶的。张总你是不知道呀,人心叵测,很多人就等着盼着事情闹大,说不定就指望我这个头儿也出点什么事。在这种情况下,我还一言堂,你觉得合适吗?我觉得不合适。那样,社会舆论会把我们拖下水的,所以这件事,我想就这么定了,啊?” 张仲平勉强点点头,刚才引导张仲平进来的那个服务员悄悄进来加水。 颜若水说:“下次不叫你,就别进来了。” 祁雨示意服务员退出去。 张仲平说:“您说的有道理。做事不能勉强,社会舆论不能不考虑,可我,怎么说呢?颜总,您是了解我的,我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我来找您就是想向您请教,这事,该怎么解决呢?” 颜若水说:“解决?我可不是诸葛亮,仲平,这事可能得靠你自己呀。” 张仲平说:“颜总,是不是一定要走竞争程序您才心里踏实?” “我这个人做事你也知道,不该冒的险我绝对不冒,咱们毕竟是老朋友了,我想你能理解我,现在的网络呀微博呀,真是太可怕了,除了单位内部的那点小政治,好多事件,可都是社会舆论搞出来的。有的一开始根本就是捕风捉影。” “我明白,颜总的意思是,要想拿到你们公司的拍卖推荐函,就要想办法堵上所有人的嘴,对吧?” “可以这么说。可是,堵上所有人的嘴,能做到吗?仲平啊,胜利大厦不是最后一个项目,何必这么心急呢?是不是担心拍卖推荐函的成本啊?” “在这件事上,我可以不惜成本。赚钱是一方面,关键在于我得维持在行业中的地位,这对我来说比赚钱更重要。做不了胜利大厦,对我们公司维持行业霸主的地位非常不利,这一点,您应该是能够理解的。” “我当然能理解。可是,这件事,我还不能拖,真的。要不这样,看在我们多年老朋友的份上,我给你一天时间,最多一天时间,让你想办法,行吗?” “什么办法?” “不是说堵住所有人的嘴吗?” “非得这样吗?行,我……试试吧。” “好,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谈到这吧,啊?” “行,不再耽误您的时间了,我去买单,先走一步。” 张仲平起身离开时看了祁雨一眼,祁雨在他们两个人谈话的过程中既没有起身离开也没有插话,这让他觉得很奇怪。她在他起身与颜若水告别的时候仍然没有反应,只欠欠身对着他笑了笑,让他更加觉得奇怪。他觉得这个女人与颜若水的关系非同一般。 颜若水在张仲平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时才再次开口说话,他说:“他是担心我出事了,老朱的事,他一定是听说了。” 祁雨说:“你让他想办法堵上所有人的嘴,他怎么堵呀?” “说的是,张仲平做事的分寸我一直很欣赏,可这次,他好像有点乱。我呢?总不该直接拒绝他吧?” “几百万没了,谁都会乱的。” “钱没了我也着急,但不能乱,任何时候都不能自乱方寸。宁愿放弃,也不能乱。祁雨你记住了,必须走得稳,才能走得长。” “难为他了。堵上所有人的嘴?这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就不能怪我了。” 张仲平有没有乱方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胜利大厦的业务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轻言放弃。结账出来坐在自己的车上,他没有着急开走,而是反复回味了颜若水说的最后几句话。 他怎么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呢?而且,颜若水只给了他一天时间。 张仲平按按自己的太阳穴,伸手调开了广播,习惯性地打开天窗看着天空。 该怎么办呢? 突然,张仲平坐起来看着车载音响,脑子飞速运转着:堵上所有人的嘴?利用媒体,利用社会舆论……曾真?对,利用曾真! 张仲平思考过后拿起手机开始翻找曾真的电话。电话很快就打通了。 曾真说:“张总?真是意外呀,你想好和我见面了?” 张仲平说:“我听说我如果拒绝你的采访,你就将拒绝我外甥徐艺的追求,是这样吗?” “他或者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也就是说,你是用我外甥的爱情威胁我了?” “既然你这么认真,那我告诉你,你错了。我拒绝你外甥,和采访的事情无关,但你不接受我的采访,我的确会威胁你,因为我是记者,我熟悉狗仔队的一切工作原理,我会把你出现在左达跳楼现场的事予以曝光,只要稍微加上修饰,你知道后果是什么,这不用我说,除非你答应我。” “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感兴趣了。” “是吗?你真的决定考虑我的采访了?” “实际上,我一直都在考虑,只是……我不习惯被人威胁。” “没人威胁你,我建议你把它理解为请求,我对你的请求,你觉得怎么样?” “那就好办了,可你……要采访我什么呢?” “这么跟你说吧?我现在真的挺难的,我们头儿认为左达的死没有跟进的必要了,可是我不这么认为,你是左达的朋友,你和我说过左达背后的故事,你不想让你的朋友死得不明不白,我们至少可以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你说呢?” “还是你说。” “简单地说,我就想做一个访谈,想请你以朋友身份,对左达的死做个评价,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一个生者对死者的访问’。” “一个生者对死者的访问?如果我答应你,你是拿着话筒的生者访问我这个死者吗?是吗?你咒我死吗?” “哈哈,我说错了,也可以改成‘一个死者对生者的访问’,你咒我,我不怕。” “那……我可以提条件吗?” “没问题,除了帮你外甥求爱,别的事我都可以答应。” “是吗?你这话可别和别的男人说,否则你会失去很多。” “你……随你怎么说,你到底答应了没有?” “答应了。” “真的?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这就是我的条件,采访可以安排在我们公司吗?” “没问题,我马上安排一下,很快就能过去。” “那好,我在公司等你。” 张仲平挂上电话,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接着拨通秘书小叶的电话:“喂,小叶,把公司前台布置一下,我要在公司LOGO前接受采访……对,接受电视台的采访。” 张仲平找到了机会,要和媒体来一次近距离接触,颜若水不是担心社会舆论吗?他就要利用媒体引导社会舆论,堵上所有人的嘴。 这就是张仲平,化解危机的能力已经进入了他的血液,曾真这一次无形中将成为他利用的工具。 第三章(5) (五) 徐艺直接从医院去了南区法院,像膏药似地贴上了鲁冰,直到他答应和他一起吃饭。鲁冰退一步,坚持要去一家路边店,但徐艺不答应,说那样的店使用的都是地沟油,可不敢去。再说了,路边店没有包厢,被熟人同事看到了反而不好。 这时,饭局已经进入了尾声。到埋单的时候,鲁冰又不安了,他跟徐艺说,下次别搞这么奢侈了,一个工作餐,实在是太浪费了。 徐艺笑笑说:“我姨父关照过,不能怠慢您,没事,一会儿我打包。” 鲁冰说:“都是朋友,没必要这么客气。” 徐艺不想跟鲁冰谈工作,这也是张仲平的交待。没想到鲁冰主动谈了起来,当然他也没说太多,只说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那儿你们要抓紧。 徐艺点头称是,问是不是左达的死让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的拍卖推荐函变得尤为重要了?鲁冰笑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徐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他变戏法似地变出一个小小的精美礼品盒,摆在鲁冰面前。 “什么?”鲁冰微皱了一下眉,问道。 “贝勒爷三大宝,扳指、核桃、笼中鸟。我姨父上次去北京,特意为您选了一对核桃。”他怕鲁冰拒绝,赶紧说,“您放心,这东西不贵,玩这个跟玩健身球似的,但显得富贵,有个性。还请您笑纳。” 鲁冰问:“多少钱,这……合适吗?” “应该就几百块钱吧,我也不知道。我姨父说,他在最高院的那同学,也爱玩这个。” “噢,是吗?那行,我也不推辞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先撤?” 徐艺示意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走近,彬彬有礼地说:“好的,您消费一共一千五百元,要不要看看单子?” 徐艺一边掏钱包一边道:“不用了。” 鲁冰却说:“要,我看看,怎么这么贵?”他接过单子看了看,“这地方以后不要来了,太贵了。” 徐艺一笑,没有说话。这也是他从张仲平那儿学的,跟领导打交道,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但笑容一定不能没有。他掏出银行卡给服务员:“刷卡。” 服务员问:“有密码吗?” 徐艺说:“有,我和你一起去吧。”转身对鲁冰说,“贝勒爷,您坐会儿,我先去买单。” 徐艺跟着服务员刚出包厢门,便紧走几步赶上服务员,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给我开六千的发票,多出来的税金从我卡上扣,老主顾了。” 服务员思索一下:“这个……好吧。” 得到回答的徐艺转身去了厕所。 包厢里的鲁冰坐着在看股票,刚刚去刷卡的服务员走进来,没看见徐艺的身影,便把发票和徐艺的银行卡递给鲁冰,“先生,这是发票和银行卡,谢谢您。” 鲁冰只好接过,正准备把银行卡和发票放在徐艺座位前,突然发现了发票上写着的金额数。 鲁冰问:“六千?不是一千五百元?……没事,你去吧。” 服务员离去,鲁冰把卡压在发票上,想了想,又把卡移动了一下,故意露出发票的钱数。 他刚把这弄好,徐艺便回到了包厢里。 徐艺说:“贝勒爷,走吧。还有时间,要不,我们去洗个脚?” 鲁冰说:“什么贝勒爷?别搞得像清宫戏似的。哦,对了,你的发票和卡,服务员给你送来了。” “好……”徐艺突然发现发票上的钱数露在外面,有些尴尬地偷看鲁冰。 鲁冰装作无事地说了一句:“徐艺啊,你前途无量啊。” “嗨,全是我姨父栽培得好。” “你这么有能力,张总一个月给你发多少工资?你可是他外甥呀!” “也不多,五六千吧。” “你们是亲戚,还用这么高薪养廉吗?” “这还高?当然,我姨父不会亏待我的。” “那就好,现在好多人工资不够花,就想着灰色收入,比如多开发票什么的,嗨,够乱的。” 徐艺意识到鲁冰的话中有话:“是……不过……” “你是不会了,毕竟是你姨父的公司嘛?你说是不是?” 徐艺有点尴尬的敷衍着:“那是……” 鲁冰说:“我们走吧。谢谢了,麻烦你送我去院里。洗脚,就免了罢。” 徐艺知道鲁冰不高兴了,也就不再勉强。他把鲁冰送回院里后,实在忍不住给香水河酒楼打了个投诉电话,把那个帮埋单的服务员狠狠地骂了一顿。细节是张仲平反复强调的,却总是容易被他忽略。他本来是可以跟着服务员去刷卡拿票的,无非也就忍忍尿而已嘛。现在倒好,无意中就让自己在鲁冰心目中减了分。他跟姨父关系那么好,还不知道会不会把这事说给他听。 郁闷!真他妈郁闷! 张仲平已经紧张地忙碌开了。3D公司前台的位置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访谈节目现场。 一个化妆师正在给张仲平化妆,曾真拿着一张稿子走到他面前:“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采访提纲,请你抓紧时间看看。” 张仲平说:“对不起,我不习惯使用讲稿,特别是别人替我准备的讲稿,如果你信任我,让我自己说,好吗?” 曾真惊讶:“你真的假的?” 张仲平说:“真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的条件别忘了。” “你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放心吧。” “这可是你说的。” 曾真一笑,不再说什么。她开始布置机位,调度灯光,完全是一个进入了工作状态的职业女性。张仲平望着她竟有点儿走神。 徐艺回到公司看到这副这架势不禁疑惑不已:“曾真?你们这是干嘛?” 曾真见了徐艺气不打一处来:“徐艺,我真鄙视你,你不是说你姨父不可能接受采访吗?我们可是被他请来的,我说徐艺,你有必要这么对我吗?” 曾真转身离去,徐艺走到张仲平身边问:“姨父,这是怎么回事?” 张仲平说:“我答应接受采访了。” 徐艺问:“为什么?在医院里你不是还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仲平说:“回头告诉你。和鲁冰吃过饭了,他怎么说?” “你不是让我什么都不要说吗?” 徐艺的回答让张仲平觉得有点奇怪,他刚想说徐艺几句,他却脖子一梗扭头走了,竟把张仲平晾在那儿。 准备时间没有太长,采访马上正式开始,曾真坐到了张仲平对面的椅子上,对着镜头说:“这里是《都市时间》栏目,我是记者曾真,今天我们请来了3D拍卖公司的董事长张仲平先生,他是胜利大厦跳楼事件的知情人。左达跳楼时他在现场,据他说,左达临死之前给3D拍卖公司留下了一封拍卖推荐函,并且留下了遗言,现在,就让我们《都市时间》为你揭开一个死者的内心世界。” 摄像机对准了张仲平,张仲平深深地把头垂下去。 摄像机视窗里只有一颗头颅。整整半分钟,张仲平一动不动。包括徐艺在内的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公司里出奇地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人们屏气凝神的微微呼吸声。 曾真有点着急地轻叫一声:“张总?” 张仲平突然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张仲平缓缓说:“大家好,我刚才突然在想一个问题,我是谁?我是张仲平,3D拍卖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还是左达,胜利大厦的开发商,因为欠一身赌债,而从自己盖起的大楼上跳楼自杀的人?我想明白了,我是左达,一个从28楼摔下来,摔得稀巴烂的人,而且,不仅是我,现在正在看电视的人中间,还有不少人,也是左达。” 现场所有人均露出疑惑不解的样子,面面相觑。 张仲平说:“不要以为我受了刺激,在说疯话,现在我告诉你们,我为什么是左达,我为什么要从胜利大厦楼顶上跳下来。如果我不死,大家可能还不知道我,我曾经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房地产开发商,是呀,不成功能把胜利大厦建起来吗?是的,我是个商人,以追求利润的最大化为己任。为此,我脑子里整天盘旋着今年该赚多少钱,明年又该赚多少钱,为了赚钱,我找地找钱,在外面应酬,吃饭唱歌洗脚,请客送礼拉关系,赔笑脸装孙子,凡属商人该干的事,我都干。可我最不应该干的,就是去赌博。这是我厄运的开始。从此,我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一切都变了,一切也都……完了。胜利大厦是我野心勃勃的证明,也是我自己掘下的坟墓。我决定在那儿离开这个背弃了我的世界。可是,当我爬上二十八楼楼顶,满眼高楼大厦,脚底下车流滚滚,很奇怪的,我竟然开始怀念起这个世界来,我竟然开始热爱起自己的生命来。我决定给电视台打电话,因为在临死之前,我突然有一种要跟这个世界谈谈的冲动。我想给那些像我成功时一样生活的人一个忠告:相比于亲情,相比于生活本身,钱真的不那么重要;我更想通过电视台,告诉那些参与胜利大厦建设的农民工朋友们,我对不起你们,我请求得到你们的宽恕。可是,我打电话给电视台,没人理我,他们大概以为我是一个想出名想疯了的精神病人。这也没错。我是一个疯子,从我以为有了钱就有了一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了。可打电话的时候,我比谁都清醒。因为那个时候我确确实实是一个人。” 曾真和同事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为感到羞愧而默默低下了头。 张仲平说:“朋友们,我,现在灵魂还阳,变成了张仲平。我是左达在临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我发誓,刚才我说的每一句话,全是他说的,没有半句谎言。你们告诉我,说这话的,仅仅是一个失败者吗?仅仅是一个可恨又可怜的赌徒吗?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希望大家能够好好地想想左达的话。而我,感到万分遗憾和痛心的是,左达的话,我当时并没有完全听进去,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否则,我一定会拦住他,一定会!因为,左达的经历,他的死,足以告诉我们,没有任何东西,比生命更重要,比生命更需要珍惜。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痛心,我真的很痛心。” 张仲平再次泪流满面,现场的人跟着流泪,曾真也早已泪花闪闪。 良久,张仲平在脸上抹了一把,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拍卖推荐函。他继续说:“现在,让我们说一点有意义的事。这张纸,是左达推荐我们3D公司拍卖胜利大厦的推荐函。如果左达不死,我跟他之间,不过是一种纯粹的商业关系。他死了,却有了另外的意义。因为左达跟我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欠农民工的五百万元工钱,它关系到两百多个家庭,真真切切的弱势群体。他们中间,有的人,在等着这笔钱,好让孩子去上学;有的人,在等着这笔钱,好替父母去治病;还有的人,在等着这笔钱,好替老婆去买一件新衣服。在这种情况下,它还仅仅是一桩简简单单的生意吗?不,它是一个死者对生者的恳求,它是一个忏悔者最后的自我救赎,它应该得到尊重。我为什么要通过电视台向全社会公布它?因为我把它看成是左达对我的一种重托,它已经成了我的一份责任。我将义不容辞地完成它,我相信,所有看到了这个电视节目的人,都会支持我们。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中张仲平站起身结束了自己的演讲。曾真也擦去泪水,为张仲平鼓掌,此时曾真自己可能也没有意识到,她看着张仲平的目光中透着的深深的崇拜。 采访一结束,张仲平马上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他分别给鲁冰和颜若水编发了同一条信息:下午四点,《都市时间》栏目,请看胜利大厦的最新报导,也许它能帮我们解决社会舆论问题。 曾真在外面敲门,竟喧宾夺主地把一杯水递给了张仲平。 曾真说:“谢谢你。” 张仲平说:“别客气,你答应我的事情你一定要做到。” 曾真说:“你放心,下午四点,你准时会看到你的光辉形象,我走了。” 这时,徐艺冲了过来:“曾真,你听我解释……曾真……” 曾真不屑地看了徐艺一眼,说:“没看见我正忙着吗?”不等徐艺回答,便与她那几个同事径直离开了3D公司。 曾真不屑的眼光深深地刺激了徐艺,他回头看着张仲平,问:“姨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仲平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你真不知道?” “我不知道,请你跟我解释。” “回头和你解释。” 徐艺不顾一切地突然大喊道:“我现在就要你解释!” 张仲平惊讶地看看徐艺,又看看周围被徐艺的喊声吸引过来的公司人员的目光,“呯”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徐艺,你为什么这么脆弱?你为什么这么愚笨?你是不是疯了?” 徐艺说:“我疯了?也许我真疯了。可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颠倒黑白?为了耍我吗?为了你,我上去和左达交易,差点死在左达手里;为了挽回五十万元损失,我背上了心理包袱;还是为了你,我得罪了曾真,失去了我的爱情。可是姨父你,却像个伪君子一样地出尽风头。你凭什么卸磨杀驴,甩开我?你还是我姨父吗?” 张仲平看着徐艺,像不认识他似的,“徐艺,你说的都是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酒醒了没有?” “我现在清醒得很,倒是你在装糊涂。我不管,你必须给我五十万。” 张仲平一愣,站起来走到徐艺面前,问:“什么?给你五十万?为什么?” 徐艺破口说出那句话之后也有一点吃惊。从昨天到现在,他确实一次又一次地想着这件事,也确实一次又一次地不让自己想这件事、动这个念头。见张仲平以咄咄逼人之势逼视着自己,只好硬撑着说:“什么也不为,就因为你是伪君子。” 张仲平一把将徐艺推倒在沙发上:“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就是伪君子了?我是你姨父,有话你说明白,否则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 徐艺转念一想,既然已经把话说了出来,不如干脆把话说透。“好,说明白就说明白。这五十万,是我帮你赢回来的,你可以不领情,但你没道理埋怨我。如果我没有告诉你呢,如果我把五十万藏起来呢?这五十万不就是我的了?你还有机会埋怨我吗?换句话说,这五十万是我的,不是你的。” 张仲平忍着:“徐艺!……行,你接着说。” 徐艺说:“就说这两天的事吧。不是你一直要我拒绝曾真的采访吗?我一直在极力地阻止她采访你。我是为了你,为了公司,才在她面前失去信用的。你说她能喜欢我吗?你用手机贿赂她,你跟我商量过没有?你以为她是这种人吗?不是,你的举动导致她对我的误会越来越深,彻底对我失望,我就这么失去了爱情。你倒好,反而背着我接受她的采访,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我把你当姨父,你把我当外甥了吗?你没有!” 张仲平说:“看来你对我成见不少,行,还有吗?你继续说。” 徐艺说:“还要我说下去吗?医院里的事情你觉得有必要再说下去吗?算了吧,我已经认清你是什么人了,没必要了,我现在……我现在都不想看你。我只想要五十万,是给也好,借也好,你必须给我,否则我就把你在医院里秘密会情人的事情告诉我姨妈,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仲平说:“我在医院里会什么情人了?徐艺,你胡说八道什么?” 徐艺一咬牙,说:“你可以不承认,只要你把那五十万给我,我可以装作没看见。” 张仲平生气地点点头:“好,说完了?该我说了,你听着,五十万我一分也不会给你。” 徐艺说:“那五十万本来就是我赢的,你凭什么不给我?” “你错了,你不要认为这五十万是你赢回来的,如果没有左达的拍卖推荐函,我凭什么要给左达五十万?左达没有五十万,拿什么和你赌?左达拿着我的钱和你赌,你怎么会觉得是你赢了五十万?” “你……好,就算你说得对,可胜利大厦的项目我也有份,我的提成也有五十万。” “那是两回事,做成了,我给你的可能不止五十万,但绝不是这五十万,我绝不会让你认为这五十万是你的,否则就是害了你。其次,如果不是你和曾真提到过胜利大厦,曾真也许就不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胜利大厦,我也就没必要认识她,接下来当然也就没有躲着不让她采访的事,所以,曾真的事情也是你一手造成的。” “既然你没必要接受采访,为什么又接受了?你这不是耍我吗?你这不是故意破坏我的幸福吗?” “如果你和她真的有爱情,谁能破坏得了?我看你不过是单相思罢了。” “我说不过你,我就知道出力的是我,冒风险的是我,出风头的事,却是你。” “我这是在出风头吗?我是要利用曾真,堵上所有人的嘴,懂吗?” 徐艺不禁愣住:“什么?你在利用曾真?你为什么要利用她?” 张仲平强忍着愤怒,说:“颜若水已经表态,胜利大厦不会推荐我们一家了,因为左达的死,他害怕社会舆论,除非我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可我怎么堵?所有人的嘴,我怎么堵?我只好利用电视台,利用媒体,利用曾真。” 徐艺稍微平静了一点,说:“你……这么做有用吗?” 张仲平说:“我只能这么做,颜若水担心社会舆论,担心左达的拍卖推荐函有问题有麻烦,我这个采访只要一播出,所有人就不会觉得左达的拍卖推荐函是假的,你把我的良苦用心当作出风头,我还能对你说什么?没关系,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姨父,但你不能这么不懂事理。我的话说完了,结果你很快就能看到,颜若水一定会重新考虑我们公司。徐艺,我只想告诉你,我对你很失望,五十万的事情你别想了,我不会借,更不会给。” 张仲平手机响起,他按下接听键:“小璐,怎么了?什么?别哭,我马上过来。” 张仲平转身对着徐艺说:“还有,医院里不是我的情人,是我朋友的老婆。” 徐艺站起来:“朋友的老婆为什么不告诉我姨妈?朋友的老婆为什么与你勾肩搭背的?” 张仲平说:“徐艺,我没必要再和你解释了,真的没必要了。” 徐艺大声说:“那我就让你和我姨妈去解释!” 张仲平指着徐艺,缓缓说道:“随便,徐艺,你记住,这世界上没人能威胁我。”然后他打开门,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第三章(6) (六) 颜若水还在青瓷茶会所,他把收到的短信拿给祁雨看:“这个张仲平,看来是疯了,他想干什么?” 祁雨笑道:“也许他真的找出方法来了呢?你给他出的那个题目太难了,他要能想出办法,那一定是高招妙招。反正没几个小时了,看看电视再说吧。” 颜若水说:“我当然希望他能解决问题,如果解决不了,这个人我将永远不再合作,因为他有点……用个什么词形容他好?狗急跳墙?不,应该是穷凶极恶。这样沉不住气的人,会让合作伙伴很危险的。” 祁雨又笑了一下:“我倒是希望他真的能够想出高招。” 颜若水说:“把电视打开吧,我们边喝茶边等着看他的节目。” 祁雨笑着打开了包间里的电视。 此时,曾真等人正在剪辑着下午四点要播出的视频。 女同事说:“这个张仲平真有水平,我都快爱上他了。” 曾真一边工作着一边调侃:“是吗?要不要我帮你引荐一下?” 女同事说:“我哪配啊?太帅了,要不说成功有成功的道理,这样的人,没法不成功。” 头儿走进来说:“曾真,片子我看了。下午可以播出,我已经安排好了。不错啊,就这么干。” 曾真说:“谢谢头儿。” 头儿哈哈一笑:“不是谢我是谢你,这样的节目收视率一定会很好,不错,真不错。” 曾真说:“还是您领导有方,要不是你逼我,我还真没这本事。” 头儿说:“你们都看见了吧?曾真这叫什么,这就叫胜不骄,败不馁。大家都要好好跟曾真同志学习,回头我一定向台里给你们申请奖金。” 大家高兴地鼓起掌来。 这时曾真的手机响了起来,曾真掏出来一看,是徐艺。 曾真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要是你,我都不好意思打这个电话。” 徐艺说:“是的,我是鼓足了勇气才给你打这个电话的。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你永远无法知道我是多么爱你,除非我亲眼看到你跟别人在一起。曾真,我爱你,我有几句话必须当面跟你说,这很重要,非常重要。” “对不起徐艺,我没时间,我正要安排你姨父的采访播出。再说了,我想不出你有什么非常重要的话,非要当面跟我说不可。” “我已经在你们电视台门口了,你下来,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我真没时间,有什么话,你电话里说。” 徐艺说:“我知道你多么喜欢你目前的职业与工作,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个节目一旦播出,你不仅可能丢掉你的工作,甚至可能遗憾终身,因为你在替一个骗子充当帮凶。” 曾真问:“徐艺,你说什么?谁是骗子?谁是帮凶?你什么意思?” 徐艺说:“我的意思是说,你上当了,我姨父他只是在利用你。我就在电视台门口,如果你不想被利用,不想媒体成为商人谋私利的工具,不想玷污你的职业,不想丢掉你的工作,你就来见我。” 徐艺说完不等曾真说话便把电话挂了。 曾真盯着手机琢磨着徐艺的话,她决定去见徐艺一面,也许这里面真的有什么隐情?是呀,张仲平的态度转变得太突然了,再说了,徐艺敢这么耍弄自己吗? 徐艺真的在电视台大门前等曾真。见她出来,忙迎上前去,让她到车里去谈。 曾真听完之后仍然不敢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徐艺说:“对,那天我姨父根本就没见到左达,左达临死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我。而且,左达也根本就没说那番话。” “你是说,你姨父从头到尾,声泪俱下的,都是在演戏?” “没错,他是个伪君子,他的演技欺骗了所有的人,包括你,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我姨父设的局。” “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让你认清我姨父是个什么样人。你是记者,谁都可以被假象蒙骗,你不能,你的责任是还原真实,而不是利用职权帮他骗人。” “你姨父现在在哪儿?我要去找他。你,敢跟我一起去找他当面对质吗?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说的是事实,我会停止节目的播出。” “我敢跟他对质。而且,我告诉你,除了不想让你被欺骗,我还不想我姨妈被欺骗、被欺负,因为,我姨父这个伪君子,这会儿正在和他的情人一起在医院里给他的私生子看病呢。你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因为我今天终于看清了他的本来面目,我……讨厌他,恨他。” 曾真说:“快点,你带我去找他。” 就在曾真被徐艺带着去找张仲平求证事实真相的时候,已赶到人民医院的张仲平,又被另外一件事揪住了心。 毛毛被检查出得了先天性心脏病,必须马上手术。这还不算,问题是他的血型是RH阴型,这种血型因极其罕见而被称为熊猫血,医院里几乎没有库存。 江小璐忍不住趴在张仲平肩膀上痛哭起来。 他们从医生那儿得到的消息不容乐观,由于送医院不及时已发生肺部感染等并发症,不及时手术恐有生命之虞,而如果做手术,则需要大量的RH阴型血。医院已向其他兄弟医疗机构求援,但反馈回来的情况不容乐观。 张仲平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他有点懵了,但又不能当着江小璐的面表现出来,他怕她会因此而崩溃。 在最后一刻,徐艺退缩了,说什么也不肯与曾真一起上楼去找张仲平。他替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张仲平毕竟是他的亲姨父,他得给他留点面子。他对曾真赌咒发誓,他说的全是真话。 曾真不想为难他,让他在车上等着,她上去找张仲平,当面找他问个究竟。 也巧,曾真刚上到四楼,一眼就看见了江小璐抱着张仲平痛哭的情形。她走到他们身边,咳嗽了一声。 张仲平没想到曾真会来这儿,而且显然是冲他来的。他在江小璐背上拍拍,放开她,示意曾真跟他一起来到楼梯口。 “你找我?”他问曾真。 “对不起,让你尴尬了。我是为我们那个节目来的。”曾真很快地望他一眼,把眼光转到了别处。 “有什么问题吗?” “有人告诉我,左达临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根本就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是徐艺。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吗?” “你……” “你忘了?当时我阻止你上楼,徐艺从楼上跑下来,左达就摔死在我们三个人面前,你把这事给忘了?你真的忘了?” “你……我……我确实忽略了这个致命的情节,可你,却是有计划有预谋地撒谎,弥天大谎,你想干什么?” “利用你,利用媒体的力量,利用你做我的帮凶,来达到我个人和……两百多名农民工的目的。” “利用我?你承认你在利用我?” “对,我确实在利用你。” “那你知道被人利用是什么滋味吗?你就不怕我报复你?” “怕,但我还要再利用你一次,而且,我相信这一次你也会答应我。” “你……你脸皮怎么这么厚?我凭什么帮你?我凭什么答应你?我凭什么被你利用一次,还得再来第二次?你是谁呀?” “你别激动。请给我五分钟时间,我可以把这一切原原本本解释给你听。你答应了?好,我们从第二件事讲起?” “为什么从第二件事讲起?你想拖延时间?我告诉你,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我马上打电话给台里,让他们把节目撤下来。” “我想从第二件事讲起是因为这件事人命关天。你的到来就像天使……” “你少来。说吧说吧,快点。” “里面有个孩子需要马上手术,医生说他是熊猫血,如果明天不能手术,孩子就有生命危险,我的意思是说,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忙,做个节目,利用媒体的影响力,帮我找到熊猫血,费用……不管花多少钱,都算我的,行吗?” “钱钱钱钱钱,你能不能少点铜臭气?我怎么会跟你这种人打上交道?废话少说,谁的孩子?你的?我这不废话吗。” “你没说废话。他不是我的孩子。我真希望是,那样,我会用尽最后一滴血来救他,可惜我不是他父亲,我也不是熊猫血,没法救他,但你行,我知道你们媒体的影响力。求你再帮我一次,好吗?求求你。” 曾真的胳膊被张仲平抓住了,抓得很紧,好像她是他的救命稻草似的。他眼睛里真的满是乞求,她咳嗽一声,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说:“我们媒体拍节目上节目都要走程序,手续有点麻烦,不过,我听说有个组织……” “什么组织?” “你先别急,我打个电话……”曾真走到一边去打电话,“喂,是我,上次是不是你和我提到过熊猫血……真是你?” 张仲平见江小璐在朝这边张望,干脆招手让她过来了,江小璐急切地问:“怎么样?” 张仲平示意江小璐别急:“这是我朋友,记者,认识人多,好像有点眉目,别急……” 曾真边打电话边走动,江小璐焦急地看着曾真。 曾真打完电话过来,张仲平把他们两个人作了介绍,曾真说:“这是一个网络上的组织,是一群熊猫血携带者自发组织的,我的朋友已经通过网络和微博发帖子了,但愿能找到他们。” 江小璐问:“来得及吗?” 曾真说:“网络是最快的方式,如果能找到,他们一定会尽快赶到。” 江小璐点点头:“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找仲平还有别的事吧?你们先聊,我过去和大夫说一下情况。” 张仲平和曾真同时点点头,看着江小璐离去。 曾真说:“你这个朋友很漂亮啊?” 张仲平:“准确地说,是我朋友的老婆很漂亮,他老公死了,生前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兄弟。” 曾真说:“好了,现在轮到你说第一件事了,你得快点。而且,你必须保证说的是真话,而不是演戏,你的演技我可是领教了。” “在这之前,我之所以拒绝你的采访,是因为这涉及到我们公司的商业机密。现在,对你已经没有保密的必要了。这样,我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回答你的问题,你看行不行?” “什么特殊的方式?” “我们不妨置换一下位置,我是记者,你是老板,我负责提问,看你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是不是也会采取和我类似的方式?” “你说。” “其实很简单,如果我不这样做,这件事完全可能被拖下来,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大半年,甚至一年两年。农民工是些什么人?是靠出卖劳动力换取基本的生活费用的人,也是我们的阶级兄弟,他们靠这个活命,如果他们不能及时拿到工钱,完全有可能上访上街堵马路。我这样做,固然是为了自己的公司的利益考虑,可实际上是在为政府分忧,为农民工兄弟解难,如果你是老板,这样一举三得的事,你能不做吗?” “可是,我们是新闻类的节目,新闻的生命在于真实,因为你的撒谎,你让我和我们媒体处在了欺骗公众的境地。” “如果是这样,那你才是帮凶,因为是你在诱导我。” “我诱导你?” “对。采访题目可是你出的,不管是‘一个生者对死者的访问’,还是‘一个死者对生者的访问’,这都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新闻标题,而更像一场话剧的戏名。但我劝你不要这么想。我们的节目做了什么?有摆拍吗?没有。有捏造的情节吗?没有。唯一的缺陷是我没见左达,而我说我见了。可我说出了左达的心声,你能证明我说的不是左达的心声吗?你不能。谁都不能。” “……” “你没话可说了吧?实际上,你把这件事夸大了,你只是遇到了一个小小的心理障碍。很简单,你只要不把它当成一个中规中矩的新闻节目,你把它当成中央电视台的《艺术人生》《实话实说》,不就行了吗?我们……我和你……没有撒谎,我们只是进行了某种程度的艺术虚构,这让我们更加接近于原本的真实,这样做,不算弥天大罪吧?” “可是……” “如果我还没有说服你,你当然有权力马上打电话给台里,让他们把节目撤下来。可是,你要是真的这样做了,会出现什么局面你考虑过吗?” “什么?” “首先,你的同事会埋怨你,题目是你出的,线索是你找的,然后你告诉他们,你被我骗了,大家忙乎一场,做的是无用功。你觉得这样光荣吗?你今后还能在栏目组说得起话吗?” “这我倒不在乎。” “好,说第二点。我相信你们的头儿看了视频一定很高兴,因为这个节目太有个性了,既讨好电视观众又讨好上面的领导,他正准备靠这个节目去邀功请赏都不一定哩。你如果在他兴头上替他泼一瓢冷水,他会是什么感觉?你今后还能在他心目中有什么地位?” “这我也可以不在乎。” “好,我说第三点。如果节目被你撤下来了,我的这单生意肯定做不成,因为我已经殆失了时机,已经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办法了。我赚不赚这几百万无所谓,由此引发的那两个问题怎么办?” “什么问题?” “刚才不是说了吗?农民工工资问题和社会稳定问题。” 曾真觉得他在诡辩,在拉大旗作虎皮,甚至在强词夺理。可真要反驳他,却不知道从何着手。 曾真眼里的那一丝犹豫被张仲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决定乘热打铁,他用尽可能真诚的眼神望着她说:“其实,上帝都撒谎,他只干了六天的活,却报了七天的账。在生活中,我们每个人也都免不了要撒谎。如果我们的动机是崇高的,又不损害他人,这样的谎是值得撒的,因为我们其实是在行善,是在施惠于人,那些受惠者,将会永远感激你,就像感谢天使一样。你不觉得做一件对很多人有益的事比固执地说一些真实的废话更有意义吗?” 曾真长吁一口气,不得不承认自己被眼前这个家伙给说服了。 第四章(1) 第四章 (一) 徐艺开车从电视台来医院的路上开始慢慢冷静下来,却仍然感到十分纠结。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未免太冲动了。不错,张仲平的表演实在太差劲、太卑劣、太丑陋,不仅让他失望,还让他愤怒。他想,任何一个有良知有道德正义感的人,都会义不容辞地奋起戳穿他的弥天大谎。可是,真要这样做,他们苦心经营的这单业务就得眼睁睁地看着它泡汤,这个电视节目可是张仲平的一根救命稻草。你跟张仲平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吗?他可是你的亲姨父,他的生意做不成,对你有什么好处?别说提成没有了,从今天开始,你恐怕就得考虑两个人该怎么面对了。你还能在姨父家里住得下去吗?你还能在姨父公司里呆得下去吗?在他眼里你就是一个白眼狼,他和姨妈在你父母相继离世时收留了你,供你上大学读研究生,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另一方面,他又替自己辩解。你要挽回这单业务,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为什么要这么不择手段?我不知道也就算了,作为唯一的知情人,我怎么能允许你这样欺骗曾真、利用曾真。是的,我是被她拒绝了,但她那到底算是一种拒绝呢,还是一种矜持呢?毕竟,她那会儿正在生张仲平和我的气,故意讲重话讲反话刺激我是完全可能的。至于她冲到大堂里去搂抱的那个男人,你徐艺怎么就认定她跟他是一种见不得人的暧昧关系呢?如果是一种见不得人的暧昧关系,他们怎么会那样无所顾忌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做那种亲密之举呢? 徐艺觉得,不管怎么样,自己对曾真的情感隐藏在内心深处已经好多年了,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割舍的,虽然他第一次求爱就被浇了一盆冷水,看起来他心中的火苗是被浇灭了,却仍然滋滋地冒着青烟,随时准备着死灰复燃。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够因为顾忌个人的得失,而不替曾真考虑呢?不,越是在这样的时刻越应该为了心上人而奋不顾身。是的,他不允许张仲平对曾真进行无耻的利用,决不能。否则,他会觉得比张仲平更加罪大恶极。他从来没有那么反感过对人撒谎。不错,不撒谎办不成大事,但谎言同时是伤人的利刃,等到谎言被揭穿的那一天,失掉的将是人心。到那时,他得到的将是曾真对他的彻底鄙视。 他应该让曾真明白,为了她,他是一个可以做到大义灭亲的男人,哪怕因此弄得自己衣食无着。这种想法给了徐艺一种悲壮感,自己被自己感动着。 他可以预计曾真找到张仲平之后的结果,他一定会再次睁着眼睛说瞎话。而如果张仲平真那样厚颜无耻,他是站在曾真一边揭穿他呢而是做他的帮凶呢?这是他最后选择退却的原因。 好在曾真没有勉强他。 也就两天时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徐艺不想在车里傻呆着,去医院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花。 为什么要买花?也许昨天晚上没买花是个错误,连花都没有怎么向人求爱? 那么,今天买花又是怎么回事呢?你是想以这种方式表达对曾真的安慰吗? 没过多久,徐艺便看到曾真朝他的车子走了过来,他连忙举着花下来迎接。 “什么意思?”曾真望着那束花问。 “曾真,不管我姨父承认不承认,我都要先对你表示歉意。他这样做,我事先完全不知情,更没办法阻止他,我觉得他有点儿利令智昏了。”徐艺说。这也是刚才他想好的台词,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想修复与曾真的关系。 “你替你姨父来安慰我?完全没必要。”曾真摇着头说,“徐艺,你不会想到,你姨父一开口便完全承认了是在利用我,所以,我决定原谅他了。” “什么?你原谅他了?你……你凭什么这么轻易地就原谅他了?” “我不知道是他们这一代人处理问题的方式更成熟更独特,还是……还是他这个人太有魅力了。是的,徐艺我跟你说,你姨父让我感觉到了一个成功男人的那种特殊的魅力。你知道吗?他不仅爽快地承认利用了我,而且还明确地说要第二次利用我。我实在无法拒绝,所以,我不仅决定原谅他,而且我还要帮助他,找到熊猫血。喂,你怎么啦?” 徐艺的表情就像要哭似的。曾真这才上去多久,怎么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他举着鲜花的手垂了下来,曾真看到了,很自然地伸手把那束花接了过去。 “也就是说,节目会按时播出?”徐艺急切地问。 “为什么不?徐艺,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我们又不是在课堂上做考题,为什么要把它当成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新闻报道呢?把它当成是一个访谈节目不就行了吗?” “可是……” “怎么,徐艺,你难道希望这个节目播不出来?你难道希望你们这单业务做不成?徐艺,张仲平可是你姨父呀。” “我……我怎么会……那样?不……我只是怕你受到伤害。” “一开始我也挺生气的,不过,他跟我谈了不到五分钟,我便完全被他说服了。徐艺,你刚才完全应该跟我一起上去,你姨父真棒。我不认为他是在骗人,他是在煽情,可他的动机不仅可以理解,而且还挺高尚。他这个人……怎么说呢?他就是求人,也那么有魅力。” “他求人?他又求你干嘛?你刚才说熊猫血是怎么回事?” “为了那个孩子。那孩子是HR阴型血,也就是熊猫血。他马上就要做手术了。哦,你没事吧?送我回台里行不行?我得赶紧想办法替那孩子找熊猫血血源。” “上车吧,我送你。你说,那孩子,是他的私生子吗?” “他说不是。” “你信吗?曾真,我一直很尊重我姨父,可从今天开始,我对他的感情变了,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势利小人,一个演技高超的伪君子。没错,他跟那女人关系绝对不正常,那孩子,绝对是他的私生子。” “就是他的私生子也不能见死不救,再说,那小孩是不是他的私生子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没看见,他求我的时候是真焦急,眼里噙着泪花,只差点没给我跪下了,让人根本无法拒绝,他跟那俩母子的感情应该很深厚。至于她跟那女人的关系正不正常,”曾真说着嗅了嗅手里的鲜花,用手碰了碰徐艺,开玩笑道,“这可是你们家的家事,建议你好好查一查。”说着还望着徐艺挤了一下眼睛。 徐艺想笑没有笑出来,很郁闷地别过脸去,吐了一口长气。 节目按时播出了。 就在那一刻,全市收看那个频道的电视观众,都看到了张仲平声泪俱下的表演,其中自然包括张仲平特意发了信息的颜若水和鲁冰。 在青瓷茶会所颜若水呆着的那间包厢里,祁雨瘪着嘴看完了张仲平的演讲表演,她关掉电视,忍不住偷偷一笑。颜若水端起茶杯,抬眼看见了祁雨的笑,他抿了一口茶,问:“怎么啦,你觉得有问题?” 祁雨说:“有没有问题不重要,关键是这家伙说话还真有一套,不仅逻辑严谨,而且分寸感拿捏得恰如其分。不被他感动是很难的,这个张仲平……是个好演员。” 颜若水点点头:“你的评价有点冷酷,但很准确。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感觉如果不推荐他们公司,我的良心都会遭到谴责。” “张仲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实际上,我感觉他这段话是专门对你说的。” “不,还有鲁冰,如果我没猜错,他一定也在请鲁冰看这个节目,等等,我先探探鲁冰的口气。” “行。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祁雨说完起身出了包厢。 颜若水拿起座机拨通了鲁冰的电话:“喂,鲁院长,我是颜若水,看电视了吗?” 鲁冰说:“看了,还真感动,没想到张仲平还有这么高的境界,一个生意人,能想着那些个农民工,不容易啊,你说呢?” 颜若水马上附和说:“对对对。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不给3D拍卖公司一个机会,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鲁冰笑道:“哈哈,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按照张仲平的说法,这可是一个死者的意愿呀,人死为大,这是我们中国人的传统,你觉得呢?” 颜若水说:“我?哈哈,我也这样觉得。” 颜若水挂上电话,想了一会,接着拨通了张仲平的手机:“仲平,有时间吗?那行,我还在老地方,过来一下吧。” 张仲平等的就是这个电话。接到电话的那一刻,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危机公关应该算是成功了。 他走进青瓷茶会所的时候,颜若水正和祁雨笑谈着什么,见张仲平进来,两个人便立即停止了说笑。张仲平和颜若水打完招呼,也朝祁雨躬躬身子,点点头。他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见到这个女人了。很可能,她就一直在这里陪着颜若水,傻瓜都能看出来,两个人关系有点不一般。 颜若水说:“仲平呀,你得向她鞠一大躬才行呀。” 听了这话,张仲平和祁雨均有些不解地望着颜若水。 颜若水继续说:“我还没给你们介绍一下吧,她是这儿的老板,祁雨。这位,是张总。” 张仲平赶紧说:“你好你好,祁老板,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只是没想到您和颜总这么熟。” 颜若水说:“哦,祁老板是我的小姨子,亲小姨子,刚才她跟我一起看了电视,是她建议我跟你打电话的。你说,你该不该向她鞠一大躬?” 祁雨看一眼颜若水,抿嘴一笑。 张仲平扬了个声调:“啊?!当然当然,祁老板且受仲平一拜。” 祁雨说:“岂敢岂敢。今后还要请张总多多关照。” 张仲平说:“不,请祁老板多多关照我才对。” 祁雨说:“姐夫可是多次提到你,说你跟别的拍卖公司老板不一样,说你是儒商,特别能干,特别靠谱。” 张仲平说:“谢谢颜总抬爱,以前不知道这层关系,现在知道了,今后免不了常来骚扰。” 祁雨笑道:“求之不得。要不,你们先聊?” 祁雨出去后,颜若水示意张仲平坐下,边给他倒上茶边说道:“她姐姐带着孩子去了加拿大,她能够单独把这个会所办下来,不容易呀。噢,对了,仲平,祁雨和我的这层关系,我一般是不会随便告诉别人的,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就到你这儿了。” 张仲平双手接过颜若水递来的茶,道:“那太荣幸了,请颜总放心,既然你说仲平特别靠谱,别的本事没有,这张嘴还是管得住的。” “你今天这张嘴,可是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啊。” “应急公关,见笑了。” “哪里,你可是出尽风头啊。” “跳梁小丑,还不是怕给您添麻烦?” 颜若水一笑,看张仲平一眼:“嗯,效果不错。” 张仲平说:“那仲平就没白忙活。” 颜若水指了指围棋盘:“我让祁雨准备了晚饭,别干等,怎么样,我们下一盘?” 张仲平说:“好啊,好久没跟颜总手谈了,早就心痒难耐了,哈哈。” 张仲平的一颗心总算定下来了。他不会再追着颜若水谈那单业务,那会显得自己太急切太功利,他会把这个主动权让给颜若水。再说了,只要耐心把铺垫工作做好,真正谈生意的时间要不了几分钟。 这局围棋下了几个小时,收完官子,两个人非常认真地清点起目数来。颜若水一边算着自己的白子一边问道:“张总下棋的时候似乎有点心绪不宁呀,不是有意放水吧?” 张仲平连忙道:“哪里哪里,颜总攻势凌厉,我是穷于应付呀。” “本来我一直很被动,可在第五十四手,在这儿,你太急切了,下了一着险棋。” “是呀,我有点求胜心切,没想到被颜总识破,形成了大逆转。” “所以你输了。” 张仲平算完了自己的黑子,说:“三目半,颜总赢得也不轻松吧?” “要是不服气,吃过饭我们再来一盘?” “只要颜总有兴致,我恭敬不如从命。别的本事不敢说,愿赌服输仲平还是能做到的,对吧?” “还是你说得对,小赌怡情小赌怡情,呵呵。” “等下我们赌什么?” 颜若水顺便看了一眼博古架:“那只青瓷鸟食罐就不错,你觉得呢?” 张仲平说:“行,就赌那只青瓷鸟食罐。” 颜若水说他要去方便一下,便起身去了洗手间。张仲平待颜若水离开,起身来到博古架旁边,伸手把玩着一只青花小碟和那只青瓷鸟食罐。他打开门,把头伸出门外,把附近一个服务员招了进来,然后指了指架子上的青瓷小碟和青瓷鸟食罐,说那两件东西加在一起多少钱,服务员说总共是五万八。 “五万八?”张仲平脱口问道。服务员道:“您觉得贵了吗?我们这儿的东西,您是知道的……”张仲平打断他说:“贵?贵吗?五万八,不贵不贵,而且数字吉利,是个好兆头呀。这样,等下我买单的时候,顺便把它们开到茶水费里去,要正式发票。”服务员点了点头说:“好的。请问可以上菜了吗?”张仲平说:“可以了。” 张仲平看着周围的艺术品,等着颜若水进来。刚才他确实有意输了棋,算是给了颜若水一点小甜头。他知道,这点小甜头,颜若水是根本看不上的,自己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让颜若水心里高兴罢了,他得让颜若水明白,自己是明事理的人。张仲平也知道,有些事光让颜若水心里高兴还不行,还得让他有点压力,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 颜若水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张仲平招呼道:“颜总,饭菜准备好了。要不,我们乘热吃?”颜若水点头说好。转眼间,服务员将已备好了的几碟小菜和一盘煎鱼端了上来。 落座之后,颜若水道:“仲平啊,我对你做事还是蛮欣赏的,这次你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很强,令人刮目相看呀。” 张仲平谦虚道:“颜总过奖了,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呀,一点小聪明,雕虫小技而已,何足挂齿呀。” 颜若水说:“哈哈,你总是这么低调,好,好呀。哦,时间紧迫,还真得把推荐你们3D拍卖公司的事提上议事日程了。” “颜总,那我就等着听您的好消息?” “对了,你在电视里说的是不是真的呀?怎么还整出农民工什么的来了?真的假的呀?” “颜总火眼金睛,真的假的您会看不出来?当然是真的,知道我为什么极力争取独家拍卖吗?因为左达还有一个债主,叫龚大鹏。” “这我知道呀,左达不是早还钱了吗?” “没有,诉讼官司是在市中院打的,赢了,却一直还没有到执行局立案。我想,龚大鹏一是不懂法、没经验,二嘛,估计是他太相信左达了,以为他会还钱,所以一直傻等着。左达一死,这龚大鹏肯定鸡飞狗跳地到处找人。他如果申请执行,就会成为胜利大厦的申请执行人,就会和你们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一起分配拍卖成交款。打个比方,你们本来可以独得一百块,龚大鹏进来,他得拿走几十块。” 颜若水思考了一下,道:“嗯,也就是说,如果说我开会提议推荐你们公司,理由是为了和龚大鹏赶时间,我们公司内部的人,可就没有什么屁可放了,对吧?” “颜总英明。” “那,龚大鹏那儿,你可要想办法拖住他。” “这个……颜总,老实说,我们可阻止不了别人要干的事呀。但是,如果我们行动迅速,绕过龚大鹏,还是有希望的。” “如果绕不过呢?” “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 “哈哈,你这个人,有时候精明,可有时候,又太实在。这样吧,我这边一定争取时间,你呢,也别闲着,尽可能多地了解一下龚大鹏的情况,注意他的动向。” “好。” “来来来,快点吃,吃了抓紧时间再下一盘棋,那只青瓷鸟食罐到底花落谁家,还不知道哩。” “颜总兴致这么高,可不可以把赌注下大一点儿?” “怎么,你赌性上来了?” “两军交战,要赢不敢保证,要输嘛,哈哈,概率还是很大的。” 颜若水听了这话,面无表情地到盘里夹了一筷子鱼,忽然面露愠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过了!服务员,这煎的什么鱼?都起黑锅巴了。” 张仲平一愣,马上接口道:“该死该死,我替这儿的厨师陪罪。” 颜若水又慢条斯理地说道:“仲平呀,你得知道,这厨师做菜,最重要的就是火候,火候掌握不好,怎么能做好厨师呢?” 张仲平说:“是是是,我这就让厨师改,必须改。”张仲平起身端起那盘鱼,递给服务员,服务员埋头瞅着那盘鱼,转身离去。张仲平趁着没坐下朝颜若水躬身道:“厨师火候没掌握好,责任在我,您可别往心里去。” 颜若水示意张仲平坐下,亲切地对他说:“仲平,我是农村里长大的孩子,家里很穷,却也人丁兴旺。我爷爷的规矩特别多,谁要是吃饭的时候乱说话,可是要打手板心的。” 张仲平说:“真是该打,真是该打。” 颜若水说:“这种家教很封建,有一次,我就因为在外面玩疯了,在饭桌上还得意忘形,说了不得体的话,结果是又打手板心、又罚站、又不给饭吃。可是,却从此长了记性。” 张仲平心里惭愧,嘴上却只能说:“您爷爷……教导得对,还真对。” 颜若水说:“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很可笑,不过,想想也是为了我好,很温馨,你说是不是?” 张仲平说:“是是是,太是了。” 颜若水哈哈一笑,说:“仲平,别愣着了。来来来,开吃开吃。” 这边端着鱼下桌到厨房的服务员仔细地看着盘子里的鱼,忍不住说:“这鱼哪里起黑锅巴了?明明金黄金黄的呀,这两个人……神经病吧?” 另一个服务员急忙小声制止:“妹妹,你新来的?在这里打工,除了多长个心眼儿,你还得管好自己的嘴。记住了吗?” 第四章(2) (二) 周运年是从郊县县长任上荣任省城香水河市副市长的,他工作差不多三个月以后才搬家。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得避开原来那些同事没完没了的欢送宴请;二是他得先在省城找好房子。后面一个问题本来不是什么难事,交给老婆去办就可以。但周运年的妻子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到现在他还是单身,这事就得他亲历亲为。后来还是在市政府办公厅的帮助下找了套别人出售的市公务员小区二手房,这才请了半天假偷偷地选了个今天下午搬家。他不想惊动现在的同事,怕的是大家都来祝贺他的乔迁之喜。 这套四室两厅的房子花掉了他几乎大半辈子的积蓄。 搬家公司的人走后,周运年和女儿周辛然正忙着整理家俱和内务,这时门铃响了。周运年正在主卧里把十几年前的结婚照往墙上挂,听到门铃响以为是送快餐的来了,便让在另外一间房里忙乎的周辛然快去开门。 辛然正在给她的宠物狗吉娃娃一哥吹头发,忙应承着抱着小狗从卫生间出来,往大门口走去。她打开门,却发现来人不是送盒饭的而是一个收购废品的,问她有没有废报纸卖?辛然有些不耐烦地说:“你也真是的,才搬的新家哪有废报纸?” 辛然正要关门,那只小狗从她怀里跳下来,飞快地朝楼下跑去。 辛然一边一哥一哥地叫着,一边跟里面的周运年打声招呼,拨开仍然站在门口的收废品的,关上门,朝楼下跑去。 小狗一哥是辛然才买的,还没带熟。它四条小腿跑得很快,一下子就冲出了市公务员小区,冲到了大马路上,辛然在后面追赶,生怕它被滚滚车轮给压死。 小狗一哥穿过马路,跑进了香水河风光带。 徐艺此刻正呆呆地坐在香水河风光带的长椅上。在这之前,唐雯打电话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公司有应酬,不回去了。他当然是在撒谎,这个谎言还很容易被揭穿,唐雯只要问张仲平一声就会知道。他不想回家,不知道面对唐雯该说什么。如果张仲平在,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两天,事情一桩接一桩,搞得他的神经像搭错了似的,越是想做对事做好事,越是做不对做不好事。他得好好想一想,这到底是怎么啦? 小狗一哥也许是跑累了,在他身边停下来,围着他摇尾乞怜,嗅他的脚。 徐艺弯下腰来抚摸小狗一哥,忍不住小声道:“你怎么这么丑?难怪也是一只没人要、没人爱的丧家之犬。” 辛然气喘吁吁地穿过街道,跑进香水河风光带,一边叫着一哥一边四处张望。 徐艺抱着小狗站起来,看着朝自己跑近的辛然。 徐艺说:“你叫我?你认识我?” 辛然说:“谁叫你?我叫我的小狗,给我。”说着就要过来抱小狗。 徐艺有些生气,侧身躲开了,“凭什么给你?它是你的吗?它脑门上写了你的名字吗?” “它脑门上没有写我的名字,可也没有写你的名字吧,嗯,等等,你是徐艺?呀,真的是你呀?”辛然兴奋地跳起来,“徐艺,你怎么在这里?” 徐艺有些茫然地望着辛然,他显然没有认出她来。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你比我高三届,是校学生会主席。对吧?”辛然说。 “那行,看来小狗真是你丢的。你抱回去,别让它再丢了。”徐艺把那只小狗递给辛然,转身要走。 “你帮我找到了一哥,我得感谢你。” “不用了。”徐艺意兴阑珊,没再多看辛然一眼,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子,竟开车走了。 辛然没有见过这样的,一路回家时仍然想着徐艺那木木讷讷的样子,她一会儿埋怨他:这个傻瓜,他为什么不找我要电话号码?她一会儿又埋怨自己:你才傻瓜哩,你为什么不找他要电话号码?是的,你更傻,你甚至没向他做自我介绍。 唐雯早已习惯了经常一个人在家里吃晚饭。但今天的情况有点特别,第一,院里基本上同意了她报考博士生的事,她得跟张仲平好好地沟通一下;第二,她在电视里看到了张仲平的那个节目,这才知道他在外面做生意原来面临着那么大的压力,也才知道平时对他的支持实在是太少了,这让她有点自责;还有一点,就是她越是想要忘记生日晚餐上的那个电话,那个电话越是在脑子里萦绕不去,那个电话引发的一些事令人疑窦丛生。实际上,她今天下午甚至做了一件有点不太光明正大的事,用报刊亭的电话往东区法院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说是找江法官,里面一个男的很不客气地告诉她没这个人,而且在话筒离开嘴边时还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唐雯知道那个电话打错了,不是说不该打,而是应该打给执行局。张仲平和徐艺在家里免不了谈工作,她知道他们交往最多的就是执行局。她又鼓起勇气拨打114问号码,结果是执行局的号码没登记。唐雯真担心自己被弄成神经病。 她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她觉得避免自己被弄成神经病的最好办法,就是查清楚那个自称是江法官的女人到底什么路数。她决定去找丛林。她担心电话里说不清楚,决定登门拜访。 丛林和张仲平是大学同班同学,一二十年来两家一直来往密切,巧的是他们的女儿张小雨和丛珊同学的时间更长,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在一个班。 丛林是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二庭庭长,他对下面区法院的法官应该是很熟悉的吧? 在丛林看来,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结婚前与结婚后甚至可以判若两人。就拿他老婆华媚来说,他追她时最喜欢的就是她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那感觉还真是像徐志摩的诗一样。结婚以后华媚整个人都变了。当然也不是一下子变的,从生孩子到停薪留职专职炒股再到自己开店做服装生意,几年一个台阶,华媚在丛林眼皮子底下无可阻挡地变成了一个小市民。丛林每天工作很忙,平时很少能够按时回家吃饭睡觉。华媚对他的不满就是从他不能按时回来吃饭睡觉开始的,到现在,已经发展到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程度,似乎吵架成了两囗子练习肺活量的必修课。 今天丛林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准备回来吃晚饭,华媚却已经吃过了。像唐雯一样,华媚吃晚饭经常也是一个人。但和唐雯不一样的是,唐雯一个人在家里对付,华媚却经常在麻将馆里吃盒饭。 丛林见回家冷火息烟的,一个电话把华媚叫了回来。华媚一张嘴很讨厌,一边进厨房忙乎一边怪丛林没早点打电话通知她。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顶嘴,竟一下子当起了真,发展到最后两个人都摔桌打椅起来。 唐雯正好这时候来到了丛林家。 唐雯走进屋,看了看这乱七八糟的客厅,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唐雯见华媚一个人负气地站在客厅里,走过去拉了一下她的手,轻声问她这是怎么啦。这一问,华媚便忍不住哭了起来。 丛林看华媚还真哭出了阵势,气道:“你哭什么?你让嫂子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因为张仲平比丛林大些月份,他一直管唐雯叫嫂子,唐雯也就倚老卖老,让丛林少说两句。她一个劲地把手放在身后摇着,让丛林先进屋里回避,然后拉着华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 华媚的嘴像水闸似地拉开了,说的还是老三篇,无非就是回忆当年丛林是怎么追她的。唐雯几乎每年都要劝他们两口子一回两回的,对那段历史早已滚瓜烂熟,却也只能静静地听着。等到华媚正要换口气,连忙插嘴问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媚一愣,说也没什么事,就是心里直窝心,丛林平时不回家吃饭惯了,偶尔回家吃餐饭,恨不得别人像对皇帝老子似地伺候着他。唐雯你说,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男人,你说,这么下去我还能活吗?非得给他气成神经病不可。 唐雯一听又好气又好笑,敢情等着成神经病的女人还真不少。俗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两囗子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干嘛要搞得像冤家仇敌似的?唐雯是一个内敛的女人,从来没跟同事吵过架,也从来没跟张仲平意气用事。这一次是怎么啦?是不是也错怪了他?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华媚凶巴巴地冲门口喊道:“家里没人!谁这么讨厌,偏偏这个时候来?”她可能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不妥,忙加了一句,“唐雯,我没有说你的意思。” 唐雯一笑:“我知道。” 华媚说:“我懒得起身,你去帮我看看是谁。别看他官不大,平时找上门来的倒不少。你替我把人打发走,就说家里死人了。” 唐雯拍拍华媚的手:“看你这张臭嘴,行,我去。” 唐雯走到门口,打开门。两个男人拎了一个好大的编织袋站在门外。 唐雯问:“你们是?” 其中一个男人对着唐雯憨憨地笑着:“嫂子,我是丛哥的兄弟,我叫龚大鹏,丛哥在吗?” 唐雯看了沙发上的华媚一眼,道:“噢……你等等。”又冲着卧室门喊丛林,说有人找他。 华媚起身瞄了龚大鹏和他手里的编织袋一眼,生气地走进卧室:“什么狐朋狗友?你出来,给我把人赶走,否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丛林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门口的龚大鹏说:“龚大鹏,你怎么来了?” 龚大鹏说:“丛哥,能不能让我进屋说话?” 丛林挡了挡:“不好意思。屋里太乱了。” 龚大鹏不以为然:“能乱到哪去,农村人,不怕乱。”说着,龚大鹏已经绕过丛林挤了进来,看着屋子里一片狼藉,不禁愣在那儿,“唉呀,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丛林说:“有什么事?你说。” 龚大鹏说:“丛法官,你可要给我做主,死人了。” 丛林说:“啊?谁死了?” 龚大鹏说:“左达死了,你不知道啊?” 丛林皱皱眉头道:“是这样。哦,昨天晚上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这会儿家里实在是不方便,要不,你明天上午上班时到我办公室去说。这东西……你别搁下,拿走。” “拿走拿走。我们家可有一个比海瑞还大的清官。”华媚挤到门口,把龚大鹏两人往门外直推,“呯”地一声把门摔上了。 “华媚,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给我留一点面子啊?”丛林不满地摇了摇头。 来拜访丛林的龚大鹏正是胜利大厦的建筑承包人,也就是包工头,另一个男人则是他手下一个叫何宝的侄子兼跟班。他看了张仲平的那个电视节目,这才知道左达跳楼死了。这下他急了,便来找当初的主审法官丛林。 在青瓷茶会所吃过晚饭之后,颜若水答应张仲平,他明天下午找时间开个临时总经理办公会,把推荐3D拍卖公司的事过一下。张仲平点头感谢。两个人接下来那盘棋下的是快棋。张仲平输了七目半。他跟颜若水说晚上还有点事,得先走,然后去吧台刷卡埋单。两件青瓷小古玩共五万八。而包厢消费颜若水执意要埋单,张仲平也就不客气,埋完单神清气爽地走出了会所。 祁雨突然从里面出来追上了张仲平。她左右看看,见没人,便对张仲平说是姐夫让她追出来的,说要把自己赢的那个鸟食罐送给张总。见张仲平似乎一下子没明白颜若水的意思,祁雨笑笑说:“姐夫说了,张总要是喜欢瓷器,那我们以后可就有生意可做了。他说今后生意上的事,让你直接跟我谈。” 张仲平这才恍然大悟,笑道:“当然当然,一起发财,一起发财。”边说边不客气地接过那件青瓷鸟食罐。他与祁雨告别,上车后把玩着那个小玩意儿,把它随便扔到了副驾驶座位上,开车朝省人民医院而去。 这个时候,唐雯正好从丛林家出来。她让丛林送送她,劝说丛林道:“这婚姻就是打伙过日子,你呀,得大度一点。华媚毕竟是女人,有时候找你的碴,可能是怪你太冷落了她。” 丛林点点头,他不一定是觉得唐雯说得对,只是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唐雯正在犹豫着要不要问东区法院有没有一个姓江的女法官,丛林的电话进来了。他接电话之前看了一眼唐雯,告诉她是张仲平来的,唐雯对着丛林直摇头。 张仲平问他出差回来没有?最近是不是见过龚大鹏。丛林一一说了,约了明天上午在办公室见个面。丛林顺便问他在哪儿,张仲平随口答道在省人民医院,便挂了电话。 唐雯和丛林分手以后突然想给张仲平打个电话。张仲平没等丛林问他在医院干什么便挂了电话,这让她很担心。不管怎么样,医院都不是一个正常人该去的地方,他这么晚了跑到那儿去干什么? 正好不远处有个还没关门的报刊亭,唐雯快步走过去,很快地拨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唐雯急切地问张仲平好不好?张仲平说很好呀,怎么啦?唐雯就问你在哪儿?张仲平说,我在一茶馆里跟一朋友喝茶呢。 唐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张仲平是蜘蛛侠吗?他怎么能在两三分钟内从医院跑去茶馆?他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呀?! 唐雯毫不犹豫地拦了一辆的士,打车朝省人民医院奔去。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就发现了张仲平的那辆车子。而车子里面有人,正是张仲平和江小璐。 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人们总是在寻爱找爱,有时候我们以为找到了,我们便像孩子和傻子一样幸福快乐。可是,爱有时候又像病毒,它来到谁心里就恨不得把谁折腾得半死不活。最可怕的是人们一边爱着却一边怀疑着,或者说一边怀疑着一边渴望着,它侵蚀的是一个人的五脏六腑。 唐雯在把张仲平和江小璐堵在车里的那一刻,觉得自己简直就要崩溃了,她感到无数支吸管插入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吸走了全身的力气,差点瘫倒在车子跟前。 张仲平和江小璐赶紧从车里跳下来,张仲平更是一把扶住了唐雯。他匆匆将江小璐与唐雯做了介绍,然后让江小璐去病房里等他。 唐雯脑子木木的,看着江小璐离去。她不愿意坐刚才江小璐坐过的副驾驶位置,拉开车门坐到了后座上。她觉得自己开始头疼了,甚至想喊想叫,却还是维持着应有的涵养。她压低声音,甚至是温柔地好像在关心丈夫的日常起居一般询问:“你为什么要撒谎?你整天忙呀忙的,原来就是忙这些?” 张仲平说:“唐雯你冷静点,你听我我慢慢解释。” “你当然得给我一个解释,最好想清楚了再说,免得出现漏洞,不能自圆其说。” “她叫江小璐。” “刚才你介绍过了,可她不是法官,我就想知道为什么一个收费员要撒谎说自己是法官?” “这不是怕你误会吗?我……” “没事怕我误会什么?”唐雯冷冷地打断了张仲平。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还记得我公司几年前喝酒喝死的那个邓大伟吗?江小璐就是老邓的老婆。”张仲平着急地说。 “啊,刚才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说了尴尬,一个死去的人,一个对我有恩的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还提她死去的老公,我有点不忍心。” “邓大伟对你有什么恩?” “我原来又抽烟又喝酒,因为生小雨,我把烟戒了;因为做生意,我把酒戒了。可是,不喝酒怎么做生意?这就全靠邓大伟。那时公司刚成立,开拓市场不容易。怎样开拓市场?就是找关系、拉关系,做“三陪”先生,陪吃陪喝陪玩儿,邓大伟是个实实在在的老实人,为了保护我,总是替我挡酒,别人喝一杯,他喝两杯。他有肝炎,其实是不能喝酒的。可他从来不跟我说,我也就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为了跟另外一个拍卖公司抢一笔业务,拚上了酒。八个人,整整喝了二十四瓶白酒。邓大伟烂醉如泥,再也没有醒过来。你知道吗?邓大伟是替我死的,我对他有负罪感。那时,他老婆江小璐刚生下孩子,生活很困难,可她硬是没有向公司提半点要求。唐雯你说,这人情我是不是得欠一辈子?我,又怎么可能会对我兄弟的老婆下手,跟她弄出不明不白的男女关系来?” “这些事你完全可以早点对我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帮助她。” “是的,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负罪感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想让你沾边。” “那你有没有想过,瞒着我和她交往,可能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平时也没什么交往,这次要不是她儿子生病了,她也不会求到我头上。相信我,我没有欺骗你的意思。” “可是,我老公是这么一个优秀的人,你可以不对她心存异念,你难道不怕她对你日久生情吗?” “怎么会?” “总之,如果你们心里没鬼,没必要瞒着我。” “是,我是不该瞒着你,可是,老婆,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告诉你吗?怕你多疑。老婆,你别生气,最近你……真的开始多疑了。我不想给咱们这个家添乱,真的不想。” 唐雯觉得自己的头比先前更疼了。张仲平的解释并没有让她心情好一点。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证明自己的怀疑是有根据的,而当这些根据眼看着被确凿之后,却被张仲平的三言两语给化解了。他说的是真的吗?他说的是如果是真的,那她自己岂不是一个生性多疑、不识大体且不停给丈夫添乱的妻子? 唐雯觉得一切都变得飘忽了,不真实了。她没有理由跟张仲平闹,可在内心深处,却时不时地受到一阵一阵的牵扯。 第四章(3) (三) 街灯亮了,城市入夜,街道流光溢彩,建筑物上霓虹灯闪烁。 徐艺在街边小吃店随便对付了一顿,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去,该干什么。他突然想到了性病专科那位专家对他说的那些话:因为爱滋病有潜伏期,您想提前知道是否被感染,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找到您昨天晚上的性伴侣。他决定去酒吧碰碰运气。 酒吧里人头攒动,徐艺举着一杯洋酒,在酒吧里窜来窜去,找人,由于灯光昏暗,他不得不幅度怪异地盯着一些女孩子看,这令那些女孩子的男伴面露不屑与不满。 辛然抱着那只狗从外面进入酒吧。 徐艺没有看到辛然,辛然却看到了徐艺,她眼睛一亮,朝徐艺这边挤过来。 徐艺还在继续找人。他看到了一个一袭白衣的女孩子的背影,连忙走过去,拍了她一下肩膀,那女孩一惊回头,举在手里的杯子一晃,红酒洒在白裙子上。 她不是徐艺要找的无名白衣女郎。 徐艺连忙说声对不起。那女孩子的男伴,一个长得比徐艺高大健壮很多的男孩子插在徐艺和那女孩子中间,问怎么一回事呀?徐艺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实在对不起。那男孩不依不饶地说,你把人家小妹妹的裙子弄湿了,说声对不起就行了?徐艺脖子一梗,问他,那你说怎么办?那男孩问旁边的女孩,宝宝,你说怎么办?女孩说,飞哥,我这裙子是今天才买的,两千多块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洗得掉。 被叫着飞哥的男孩子说:“听到了吧,人家小妹妹的裙子是今天刚买的,两千多块呢,你一声对不起,值两千多呀?” 徐艺说:“哥们儿,那你说怎么办?” “事情是你犯下的,你说怎么办吧。” “事情是我犯下的,可要让小姐满意,还是让她自己说吧。” “小姐?你乱叫什么?我女朋友不是小姐。” “噢,宝宝。” “宝宝是你叫的吗?” 女孩子刚才一直在低头整理衣服,这时又哇地叫了起来:“呀,这么大一片,怎么办怎么办啦?” 徐艺说:“你别着急。我认错人了,是我不对,我拍你肩膀也是我不对,你的手一晃,你自个儿把酒洒裙子上了,更是我不对。你说,该怎么赔你,我认。” 飞哥说:“兄弟这话说得就难听了,什么叫你自个儿把酒洒裙子上了?听你这口气,你好像还挺冤的?” “不冤。” “不冤?那好,你就赔两千八吧。” “两千八?为什么是两千八?” “你话还挺多,是不服还是没那么多钱呀?” “你既然这么问,那我告诉你,我觉得你的要求好像有点儿过份。” “过份?你自己看看,这衣服还能穿吗?我们进酒吧,可是找乐子来的,哥们儿,第一眼瞅你我就不顺眼,你给大家伙添堵了你知道吗?没让你赔精神损失费,算对你很客气了。” “闹了半天,你是想讹人呀?” “讹人?你算什么人呀?” “喂,说事就说事,别骂人。” “骂人?”飞哥环顾了一下他身边三四个同伴,笑嘻嘻地说:“我骂人了吗?” 他的那些同伴很快乐地起哄:“没有没有……没听见没听见。” 飞哥说:“听见没有?没人骂你,快点掏钱,掏完钱快点闪。” 徐艺说:“钱我有,可我不能这么掏钱,凭你这个态度,我们可真得把道理讲清楚了。” 飞哥扬着脸还没开口,他的一个同伴说:“你要不拍人家肩膀哪来那么多事?我要是你,乖乖掏钱得了。是男人,就痛快点嘛。” 徐艺说:“我当然是男人,可惜我不是你。” 飞哥另一个同伴也开口了:“那你是谁呀?你以为你是谁呀?” 飞哥恶狠狠地说:“哥几个别跟他废话,我看你是不清醒。”他突然端起一杯洋酒朝徐艺劈头泼来,“我让你清醒清醒!” 徐艺说:“好,太好了,这可是你先动手。”说着抡起拳头就要朝对方砸去,这时辛然正好挤了过来,没站稳,怀里的小狗往地下一跳。辛然喊叫一声“一哥”,蹲下身子去找狗。 徐艺本能地停住动作,脸上重重地挨了一拳,顿时鼻血直流。 徐艺抹了一把鼻子,道:“小子,你下手也太狠了,既然你先动手,老子马上让你知道大爷我是谁。”徐艺快速出击,他在大学里练了三年跆拳道,马上以专业的动作以一对三,酒吧里顿时一片混乱。 很快,几个当事人都被警察带到了派出所办公室。候审的时候,飞哥等人不停地拨电话。一个警官走进来喝道:“先把手机交出来!我姓彭,告诉你们,别想着托什么关系,没用,把事情说清楚比什么都强。都站起来,谁和谁一伙的,都站一边,一伙的站一边,站好了。” 众人分开,徐艺一个人站在一边。 彭警官奇怪地看着徐艺,又看看比徐艺还惨的飞哥等人,笑道:“这架打得有点意思啊!你就一个人?行,先问你,跟我来。” 徐艺跟着彭警官离去。 辛然拿着徐艺的手机等在派出所门外,找到“姨妈”的号码拨了过去:“喂,你好,请问你是徐艺的姨妈吗?什么?你是她妹妹?你哥哥出事了,被抓到派出所里来了,哪个派出所?我……不知道……喂喂喂……怎么关键时刻还没电了。” 辛然只好掏出自己的手机打通了周运年的电话。周运年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辛然说她暂时回不去了,因为她男朋友被抓到派出所里来了。 周运年一听就着急了,免不了责怪辛然,不明白她刚到这儿,怎么会和街头小混混混在一起了。辛然辩解说她不可能那么没眼光,说打架不是他的错。见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只好对周运年撒娇,让他找公安局的肖叔叔帮助捞人。 问询室里,彭警官给徐艺录完了口供,他扫了一遍手中的记录,抬头问道:“就这些?” 徐艺说:“就这些,我是学法律的,我是正当防卫,所以,请赶紧放我走。” 彭警官说:“学法律的更应该知道,防卫不能过当,你看你把他们打得,出手狠点了吧?再说,谁能证明你是正当防卫?你就一个人,人家可不会这么认为,如果你不说出你的单位和家人,谁也不能放你走。” 徐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我没单位,我是孤儿,没父没母。你不放也行,那你安排我住下,今天晚上我正好没地方去。” 彭警官恼火地说:“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等着吧。”说完把徐艺一个人留在了问询室。 这些年,周运年又当爹又当妈,把个周辛然宠得不行,没想到她刚到省城就给他惹出了麻烦,好在市公安局副局长肖长根是他在部队时的老战友,只好给他打电话,托他过问一下这件事。 周运年对肖长根说:“先了解一下情况,如果没什么大事,也要先教育再放人。唉呀,刚到市里就给同志们添麻烦,太不好意思了,改天我请大家。” 没过五分钟,肖长根便回了电话,说没大事,也就一般的打架斗殴,已经打过招呼了,让领导放心。周运年谢了,放下肖长根的电话又拨通了辛然电话,边拨电话边叨叨:“周辛然啊周辛然,你可给我开了个好头啊!喂……然然你听着,你进去找他们值班的警官,说你叫周辛然,不过你记住,一定客客气气,这种案子双方情绪都很容易过激,你们虽然有理,也不能强势压人家,再有理都不行,要好好跟他们解释清楚,听见了没有?去吧,回来我和你算账。” 在公安局外等了半天的辛然见事情有了眉目,也有心情开玩笑了:“老爸放心,我绝对不会强势压人,我会像老爸一样低调。” 上面打了招呼,再加上事儿确实也不大,彭警官三下五除二就把这案子结了。飞哥那拨人知道自己理亏,也不敢胡搅蛮缠,乖乖地在调解书上签完字走了。彭警官把徐艺留下,想和他套套近乎。他说:“你女朋友证明你是正当防卫,可我提醒你,你也是有文化的人,别和一般小混混见识,老丈人是领导干部,别给他老人家丢人是不是?走吧,当我什么也没说。你女朋友在外面等你,别让人家久等了。” 徐艺一脸疑惑地走出派出所,便见到了辛然。 辛然歪着头,调皮地望着他:“干嘛这么看着我?你是不是不相信奇迹呀?” 徐艺问:“什么奇迹?” “在完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我们一天两次见面,难道不算奇迹吗?不要问我怎么去酒吧的,因为我也不知道,所以我称之为奇迹。” “噢。” “下午我忘了自我介绍,现在补上,我姓周,叫辛然,研究生刚毕业,准备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寻找工作和真命天子。以前是低你两届的师妹,现在嘛,是你传说中的女朋友。” “你是我女朋友?不,我做不了你男朋友,我是一个坏人。” “你是坏人?不,坏人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坏人。你说自己是坏人,恰恰证明你不是坏人。” “这是谁的逻辑?” “这是我的逻辑。” “你这么单纯,怎么在社会上混呀?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救了我,哪天我请你吃饭吧。”说着,徐艺转身要走。 “别动。你是我在这座城市碰到的第一个熟人,而且还与我的小狗同名。你已经从我身边溜走了一次了,你以为我会轻易让你第二次溜走吗?” “你难道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还让你替人家点钞票?” “根据你打架动作很帅这一点判断,你点钞票的动作可能更帅,有本事你就把我卖了,不过,你得卖给一个像你一样的帅哥。” “别开玩笑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怎么,你是不是名草有主了?” “没有。” “那你就是嫌我长得太丑了?” “你很漂亮。” “那你干嘛……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眼神很奇怪吗?哦,可能是我惊魂未定吧。要不是你,我是不是得先拘留、再逮捕,再被处以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哈哈,你真搞笑,没那么严重吧?是不是刚才那警官吓着你了?” “没有,他对我挺好的。我只是很奇怪,你是从哪儿掉下来的?” “林妹妹才会从天上掉下来哩,我又不是林妹妹。我再说一遍,我姓周,叫辛然。以前是低你两届的师妹,现在是你传说中的女朋友。我本来只是到外面去遛一会儿狗的,却去了酒吧,正好赶上你跟人家打架。” “停。那时我还没跟人打架,我只是在跟他们理论,然后我听到有人叫我,我一扭头,结果我的鼻子被人打了一拳,我这才跟他们打起来。” “我没叫你,我叫的是它,一哥。” “看来跟狗有一个差不多的名字还真不是一件好事。” “听你的口气,你还是有点怪我。不过,你们俩同名,纯属巧合呀,你千万不能怪我呀。” “好了,我不怪你,我感到很荣幸,可以了吧?刚才,我只是想让你和我自个儿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先理清楚,这是经过了正规法学训练的人应该具备的基本的思维方式。” “换句话说,你只是不想欠我的,对吧?” “完全正确。你不仅长得很漂亮,而且冰雪聪明。” “长得漂亮,而且冰雪聪明,这是你找女朋友的标准吗?” “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嗯,短时间可以,时间长了不行。现在,你跟我走吧。” “去哪儿?” “把你捞出来的不是我,实际上是我爸,你是不是应该去当面感谢一下他呀?” 徐艺这边没事了,张仲平和唐雯可吓得不轻。他们接了张小雨的电话,既不知道徐艺犯了什么事儿,也不知道他被逮到了哪个派出所。多方打听,才找到处理这事的那家派出所,可等到他们赶到,彭警官却告诉他们,徐艺被他女朋友接走了。 两个人莫名其妙,不知道徐艺怎么会突然之间有了一个女朋友。 那天晚上他们以为会等到徐艺的电话,却一直没有等到。辛然倒是提醒过徐艺,但徐艺装作没听见,他不知道该对唐雯说什么,也不想对张仲平说什么。 唐雯很快就知道了,至少曾真不是徐艺的女朋友,因为她跟张仲平来了电话,说已经找到了几个熊猫血血友,明天一早就能赶过来。张仲平问起徐艺打架被抓的事,她竟茫然不知。 张仲平要打电话把找到了熊猫血血友的消息告诉江小璐,唐雯不同意,说不如干脆再去一趟医院,说刚才接了小雨的报急电话,没来得及跟江小璐打招呼。事情既然说开了,她得跟江小璐表个态,今后她有什么困难,自己会和张仲平一起帮助她。 张仲平心想这样也好,便和唐雯开车往医院里去。 路上,唐雯跟张仲平说自己是不是应该再报考一下博士研究生。因为几件事都有了着落,张仲平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张仲平说他可不能让她去读博士,唐雯忙问为什么?张仲平说,你没听人说吗?现在的博导就招四种人:一是当官有权的,解决社会关系问题;二是商人、企业家,解决埋单问题;三是年轻漂亮的,解决情人问题;第四,才是认真做学问的,解决衣钵传承问题。唐雯问他,那你说,我像做学问的样子吗?张仲平说当然不像,从你的条件来看,属于第三种人,年轻漂亮的,所以我才紧张呀。 唐雯说:“得了得了,瞧你这张嘴,油嘴滑舌的。我去读博,给你两三年自由,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呀?” “有个段子,说你们男人有三大幸事:升官、发财、老婆出差。我要真上北京母校继续深造,相当于长期出差,你心里不知道多爽吧?” “这可是你说的,我要是给你弄个小三回来,你可别怪我。” “你要找小三,会让我知道?张仲平,你要有本事真动这念头,最好先征求一下一个人的意见。” “谁呀?” “小雨呀。你得问她愿不愿意要个后妈。” “得了得了,说得像真的似的。” 张仲平不想把这玩笑再开下去,他觉得今天的唐雯跟以前的唐雯有点不一样了,话里开始带着刺儿,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第四章(4) (四) 丛珊刚出家门便发现,自己忘了带数学作业本。她返回家里来拿,走到门口,发现丛林与华媚又吵上了。她不敢也不想进屋,倒想听听他们到底在吵些什么。 主要是华媚那像放鞭炮一样的声音:“忙忙忙,你就知道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有六十五天好好呆在家里没有?就是回家了又怎么样?要么倒头就睡,要么拿张报纸啃,厨房里的酱油瓶倒了你扶过吗?珊珊的学习情况你问过吗?你自己算一算,你都有多久没碰过我了?我一说气话,你就说这日子没法过,你就要离婚,你要是外面没有情况,你会这样小题大作?你是嫌弃我了,这个家有没有反正无所谓,你这个没有良心的阴险小人。” 丛林说:“你说话要有根据。我外面有情况?我外面有什么情况?” “我一个家庭妇女,我能抓住你什么把柄?可你……可你尽到做老公的责任了吗?这是过日子的样子吗?”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在外面辛辛苦苦,都是为了工作,都是为了这个家。” “得了吧你,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就算你在外面累得贼死又怎么样?你问问你自己,一个屁庭长你都当了多少年了?还好意思说在外面辛辛苦苦。你整天在外面不归家也可以,倒是也弄个副院长干干呀?” “这是一回事吗?” “你说呢?” “我跟你这种没文化的人说不清楚。我给你一句话,你要再这么一大早就找碴瞎折腾,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真的只有离。” “离就离,丛林,你今天要是不离,你就是我孙子。” 只听得“咣当”一声,又有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传了出来。站在门外的丛珊再也听不下去,转身急急忙忙地离开了。等她紧赶慢赶赶到学校,上课铃声已响过,校园里显得十分安静。 张小雨、丛珊所在班级的班主任是个女的,姓赵,教地理的。一般来说高三的班主任都是主科老师,她们班原来教语文的刘老师一个月前移民去了英国,这才由赵老师补上。今天正好是赵老师在上课。 张小雨坐在正中第一排,她右边一组最后一排的位置空着,那正是丛珊的座位。 赵老师今天讲的是地球上最热的地方。她问大家地球上最热的地方在哪里?它的最高温度可以达到多少度?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教室里一片沉默。实际上真听课的没几个人,大家都忙着做数学题或背英语单词,高考得靠它们拿分。 赵老师的眼光落在丛珊的空位上,又跳了过去。 张小雨也没认真听课,偷偷摸出手机玩着。 赵老师说:“看来我们的同学都有一个优良的品质,就是懂得沉默是金的道理。不过,我希望高考的时候,大家不要这样,如果有问而没有答,那就只会吃鸭蛋。” 教室里被她目光扫到的少数几个同学只好附和着一笑。 赵老师继续说:“很多人以为赤道是世界上最热的地方,其实,沙漠才是最热的地方。就像我国的戈壁沙漠,白天最高温度也可以达到45℃。刚才说到鸭蛋,如果在戈壁沙漠,想吃鸭蛋很容易,把它埋在沙里,一会儿就能烫熟。也许有同学要问,那么热的地方,人怎么受得了?我告诉你们,人可不怕,为什么呢?因为大家伙都是熟人。” 这次教室里笑的人多了一点。 张小雨仍然在玩手机,见赵老师又朝自己这边望过来,一慌,手指头碰着了录相功能键。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了,丛珊出现在门口,她把门推开,喊一声“报告”,便低头快速地朝自己坐位走去。 赵老师低声喝道:“站住,我批准你进来了吗?” 丛珊停住脚步,很无所谓地问道:“需要我退到外面,再喊一次报告,然后等您批准后再进来吗?” 赵老师很憋火,又不好发作,皱着眉头望着丛珊,说不用了,快坐下吧。 坐在前排的张小雨一直扭头盯着丛珊,看她在教室后排的座位上坐下来。 赵老师继续讲课:“那么,我们现在看看,地球上都有哪些著名的沙漠呢?”说着转过身去在黑板上画起世界地图来。 张小雨朝丛珊扮鬼脸。丛珊摇摇头。 张小雨从课桌抽屉里找出纸和笔,快速地打了一个问号,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抬头看一眼赵老师,把纸条扔给丛珊。 纸条落在丛珊脚边,她用脚把它勾过来,捡起来展开看了,在背面快速写了几个字,揉成团,冲着张小雨的方向丢过来。没想到由于用力过猛,纸团儿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到正在写黑板字的赵老师后脑勺上,弹巴弹巴几下掉在了讲台正中央。 吓了一跳的赵老师回头面带嗔怒地低吼道:“谁?是谁扔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 赵老师猛地一拍讲台:“到底是谁!” 这时她注意到了讲台上的纸团,捡起来把它扒拉开来看了,扫视教室:“是谁扔的?站起来。”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赵老师很自然地念出了纸条上写的字:“我爸我妈又吵架了,他们要离婚,他们……” 赵老师还要往下念,只见丛珊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抢过了她手里的纸条,把她吓了一跳。 赵老师冲丛珊吼道:“你干嘛?快点把纸条给我交出来!” 丛珊没有交出纸条,她愤怒地盯视着赵老师,两下把纸条撕成了碎片。 赵老师生气地上前去拽丛珊的胳膊,“你这是什么学生?上课迟到,目无师长,居然用纸条攻击老师,还撕毁证据。你以为你在纸条上随便写一点煽情的话,就算砸着我的头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是不是?那你就错了!” 丛珊一直努力挣脱赵老师的拉扯,丛珊挣脱了一只手赵老师就再抓另一只手,两个人没完没了地扭抓着。 赵老师说:“那你就错了!父母离婚有什么了不起啊?父母离婚你就可以随便乱丢东西砸老师的脑袋是不是?” 听了赵老师说的话,丛珊突然把两手往赵老师胸上一推,大声说:“离婚有什么了不起?那你也离婚试试看!” 丛珊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赵老师的巴掌响亮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刚刚议论纷纷随时准备着拉架的学生们顿时安静无比。丛珊二话没说转身就从后门冲出了教室。张小雨毫不犹豫地起身去追丛珊。好不容易追上了,张小雨问丛珊今天怎么啦?丛珊把她爸爸妈妈吵架的事说了。她说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老是吵,她老觉得她爸挺可怜的。 张小雨说:“那你是怪你妈了?我觉得你爸不错,你妈也挺好的,又能干,又有女人味。” 丛珊说:“我妈年轻的时候是远近闻名的美女,我爸追她可没少下功夫。这两年也不知道怎么啦,动不动就吵架。” 张小雨说:“我说话你别生气哟,你说你妈会不会是进入更年期了?听说女人一到这个年龄就特别神经质,动不动就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你妈跟我妈年纪差不多,你妈怎么就不发脾气?” “我妈?我又说句话你别生气哟,我妈是大学教授,事儿挺多的。不像你妈,整天打麻将。” “我爸我妈文化差异是挺大的。我感觉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大人的事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不管怎么样,一个是你妈,一个是你爸,他们其实都挺好,又都疼你。” “那倒是。” “喂,还有一节课,咱们赶紧回教室吧。” “我不想回教室。那个死变态,她凭什么把我的隐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出来?她还打我,老师打学生,她算什么老师?不行,要我上课,除非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我道歉。” 丛林没和华媚吵完架就摔门走了。 路上堵车,他错过了与龚大鹏约定的时间。 龚大鹏没傻等丛林,和何宝两个人去了刘副院长办公室。这龚大鹏在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名声可不小,听说当初打官司的时候整天缠着刘副院长,上班跟着下班也跟着,法院大门有法警把守,进出都要登记,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办法,总之几乎可以长驱直入。有一次更绝,他找到了刘副院长家,用篓子给他家送了好多螃蟹、蟮鱼和泥鳅,刚进门篓子底就穿了,搞得那些生猛河鲜满屋子乱爬,刘副院长还不好跟他发火。 刘副院长见识过龚大鹏的磨功,也知道他的案子,见他不约而至,丢下手头的工作让他们两人坐。 龚大鹏说领导坐,我们不坐。刘副院长说坐吧,你们站着,我坐着,我不舒服呀。龚大鹏说为了让领导舒服,那我们就坐了?刘副院长说,坐吧坐吧。他边说边绕过办公桌,把龚大鹏和何宝两人让到墙边的沙发上,又问他们要不要喝茶? 龚大鹏马上吩咐何宝给刘副院长泡茶。刘副院长连忙说别别别,我喝茶我自己会泡,我是问你们要不要喝茶。龚大鹏说茶就不喝了,不过,您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刘副院长问给谁打电话?龚大鹏说丛林和执行局。 龚大鹏接着把左达跳楼的事和他还没在执行局立案的事跟刘副院长说了。这小子记忆力好,把张仲平在电视里说的那些话,鹦鹉学舌地跟刘副院长说了一遍,边说还边抹眼泪。 刘副院长让他放心,他一定过问这事,但也要看执行局立案的时效过了没有。 龚大鹏一听又急了,一定要刘副院长当着他的面给丛林和执行局打电话。他说,我相信他们会依法执行,可是,您给他们打个电话总没有什么坏处吧?这个案子可是我的一大心病,胜利大厦的案子现在到了关键时刻,我得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盯着。要是出差错,我就是想活也活不下去了,只能学习左达好榜样。不过,胜利大厦太高了,二十八层,爬上去可真够呛,我看我还是在咱们中院跳楼算了。别别别,刘副院长您别不高兴,一句话,等这案子结了,我一定给您送面大锦旗。 刘副院长无奈先跟丛林打了电话,通了,没人接。又跟执行局打电话,也是没人接。他向龚大鹏保证,他会先问清情况,只要还在申请立案规定的时间以内,一定特事特办。 龚大鹏从刘副院长办公室出来,来到丛林办公室,丛林已经到了。他并不跟丛林提已经见了刘副院长的事,只是躬身站在丛林旁边,向他请教自己该怎么办?这龚大鹏还就服丛林。整个案子打下来,不仅赢了官司,丛林更是连一根烟都没抽他的,连一口水都没喝他的。 丛林说:“你这个案子,关键是执行,我就不明白,审理终结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到执行局去立案?” 龚大鹏说:“左达他答应还钱给我的,欠债还钱,理所当然的事,谁知道这王八蛋竟会跳楼!” 丛林说:“人都死了,你还骂他,有什么用?” “他该骂。好死不如赖活着,干嘛跳楼啊?” “到执行局立案涉及到法律程序,不是想当然的事。你呀,自己不懂没关系,好歹找个律师问一问呀。” “是,我这还派人盯着他,就这两天没注意,就让他跳下去了。” “自己又不懂法,还在那儿瞎折腾,我提醒你,左达欠香水河资产担保公司五六千万,他们的案子马上就要执行,马上就要拍卖了。” “那不行,胜利大厦如果马上拍卖,我会连一个子儿都拿不到。我来这儿就是跟您说,不能让他们拍卖,丛法官,我怎么也算农民工,你得帮我跟执行局的法官说一说。” 丛林觉得他这话无知得好笑,说:“法院又不是我开的,我怎么说?再说,这又不是拖欠农民工工资,你垫资也是变相做生意,要说拖欠工资,工人也是找你要。” 龚大鹏说:“不对吧,人家张仲平都说了,拍卖主要是为了解决农民工工资问题。” “张仲平?”丛林说,“你认识他?” “不认识。”龚大鹏摇着头说,“他可是在电视里说的。” “还在电视里说的,怎么回事?” 龚大鹏见丛林不是装的,把刚才向刘副院长说的那番话又向丛林说了一遍,说完他居然“噗通”一声就朝丛林跪下了,“丛哥,救人救到底,你可要帮帮我,我给你跪下。” 丛林连忙拉住他:“别,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这不是哪个个人说了算的,得走程序。你赶紧去执行局立案吧。” 龚大鹏说:“找他们有用吗?再说拍卖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懂,我总觉得像过家家。” 丛林说:“什么叫程序?程序是不能绕过去的。你呀,都不知道你这老板是怎么当的。这样吧,你刚才不是提到叫张仲平的吗?他是我大学同学,是3D拍卖公司的老板,,我把他的电话给你,拍卖方面的事,你去问他。” 龚大鹏说:“这电话……还是你打吧,你不能指望我能把里面的弯弯绕绕给说明白。” 丛林说:“我欠你的是怎么的?”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电话打给了张仲平,但他没在电话里说什么事,只说方便的时候见个面。 龚大鹏在旁边干着急,一个劲儿地向丛林做着吃饭的动作。 丛林放下电话,劈头就说龚大鹏,吃什么饭?这年头,谁家没饭吃呀? 龚大鹏说:“不是不是,你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够略表寸心。我们也不去高档酒店和宾馆,我请你和张总到我们农村里去吃土菜,丛哥,你一定得答应我,丛哥?” 丛林说:“行了行了,你别把时间耗在我这儿了,你们先去执行局,我上去找一下刘院长。” 第四章(5) (五) 毛毛的手术不仅按计划进行,而且很顺利。江小璐和张仲平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江小璐觉得该好好感谢一下曾真,她跟张仲平商量,问他有什么好主意,是打个红包,还是请她吃个饭,或者给她买个礼物什么的。 这事倒让张仲平为难了。跟生意场上的人打交道他倒是有一套,请客送礼,对方看中的无非两个东西,一个是不是给他面子,二是他能得到多少实惠。对曾真他心里可就没底了,一是对她算不上了解,第二嘛,现在的八零后,讲究的是个性与自我,她帮你的忙也许就因为她乐意,而不见得是图你什么。贸然给她送个什么东西,反而搞得庸俗了。他给她的那台手机好像就没送好。 当然,这些话张仲平不会跟江小璐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理所当然的事,曾真帮了那么大的忙,江小璐感谢她是应该的,那叫知恩图报。至于在什么时机用什么方式,他得好好想一想,一切由他来安排。 无论如何,他得先把胜利大厦的事落实了。如果不出意外,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下面就会开总经理办公会,颜若水会把推荐他们3D拍卖公司的公函开出来。 正应验了好事多磨那句话,也正应验了害怕发生什么什么就一定会发生那句话。胜利大厦的拍卖会起了波折。张仲平没想到的是,这个波折会跟他大学同学丛林有关。 丛林离开自己办公室之后在走廊上又给张仲平打了个电话,详细问了一下胜利大厦的拍卖情况。张仲平说的跟龚大鹏说的大同小异。丛林听后内心里叫苦不迭,如果龚大鹏的事情解决了,张仲平的业务可就悬了。张仲平很敏感,一个劲儿地问他龚大鹏是不是在中院活动,丛林不想在电话里跟他说那么多,只说随便问一问,有事见面再说。实际上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如果龚大鹏能在执行局立案,他绝对不会阻拦。至于会不会影响张仲平的生意,他不会考虑。当然,他相信张仲平能理解。 刘副院长在龚大鹏走后马上打了执行局赵副局长的电话,确认龚大鹏的案子还没有过申请执行的期限,并有了一个初步意见,就是把南区法院的案子调上来并案执行。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鲁冰马上就要到市中院执行局做局长了,到时候申请执行费会交到市中院执行局,也算是给他做了一个顺水人情。 丛林来找刘副院长要谈的也是这件事,两个人很快统一了意见。 刘副院长与丛林还有一层关系,就是他与丛林是校友,晚丛林毕业两届,提升庭长却比丛林早一年,半年前升为副院长,更是成了丛林的顶头上司。 丛林说完了事要走,刘副院长叫住了他,起身把门关了,压低了声音说:“丛林,你是我师兄,我们关起门来说几句体己话。再过几个月,老院长就退休了,院里班子肯定要动,你的资历最老,连续几年的优秀党员、先进工作者,你得好好争取一下。” 丛林没想到刘副院长会跟他说这个。刘副院长很会来事,是一个可以把中央红头文件念得鬼鬼祟祟的人,但这个人人品并不坏,丛林对他也还尊重。见他这么说,丛林一笑,说:“上不上是组织考虑的问题,我负责把本职工作做好吧。”丛林不是唱高调,他内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刘副院长说:“工作做好是最重要的,但对这件事,你的心态也可以放积极一点。我们师兄弟好说话,我这一票,一定会投给你,你放心。” 丛林不想多说什么,只是说谢谢刘副院长。 刘副院长又说:“另外南区法院院长鲁冰调咱们院里执行局做局长的事,人大已经通过了,马上就要到位。” 丛林“噢”了一声。 刘副院长说:“你怎么没点反应?我可给你提个醒,鲁冰从南区法院院长到咱们执行局,是平级调动,他的条件与你相当,今后要上副院长,是你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丛林说:“无欲则刚,有容乃大。刘副院长你是知道我的,我对自己的要求很简单,能把本职工作完成好,让当事人满意,让领导满意,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当不当官,我真没有想过那么多。” 刘副院长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太正统、太古板。话说回来,这也是我最欣赏你、最钦佩你的地方。你呀,可以适当地转变转变观念,个人进步、当官,并没有什么不对。官升一级,等于可以在更高的平台上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嘛,对不对?” 丛林说:“顺其自然吧。” 就在丛林和刘副院长谈话那会儿,张仲平直接从医院来到了鲁冰办公室。 他进鲁冰办公室还没三分钟,鲁冰就接到了刘副院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说的正是通知南区法院把胜利大厦的案子往市中院调的事。鲁冰跟张仲平很熟,马上把电话内容告诉了他,张仲平早有思想准备,听了心里还是不免一愣。 鲁冰是看过张仲平的电视节目的,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他甚至跟张仲平打趣,说他的影响力已经可以影响到市中级人民法院办案了。 张仲平只好以笑相对,紧赶慢赶,机关算尽,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他告别鲁冰,急匆匆地走进了丛林办公室。 丛林说的市中院这边的情况对张仲平已经是旧闻。 丛林问他,现在多了一个申请执行人,情况复杂了,是不是有点麻烦?张仲平说是呀,这个案子原来由南区法院执行、拍卖,我只要拿到左达和香水河投资担保公司的拍卖推荐信就成。现在龚大鹏介入了,调到你们市中院来执行,意味着我得为这个案子重新找人、重新找关系,你说麻烦不麻烦? 丛林沉吟一会儿,说:“仲平……龚大鹏的事,是我跟刘副院长商量着办的,不为别的,就为他后面跟着好几百个农民工兄弟,你不怪我吧?” 张仲平一哂说:“你还真信?不过,怪你又怎么样?我还能把你给吃了?我想明白了,我前面的功夫也没白费,只是我要做的事多出了两件:笫一,找龚大鹏拿到拍卖推荐信;第二,尽快和中院执行局的本案执行员拉上关系,对吧?” 丛林点点头。 张仲平说:“第一件事,龚大鹏那边你得给我安排一下,我要和他马上见面。” 丛林说:“你这说法不妥当,怎么叫我给你安排?不过你放心,他也想见你。” 张仲平说:“他急着见我?那就好。他既然急着找我,我反而不用着急,先拿拿架子,拖几天,给他来个欲擒故纵。” 丛林说:“张仲平,你是越来越像个商人了。我跟你说,你那架子端得差不多就行了哟,他可是申请执行人,他有推荐拍卖公司的权力,你要明白,不是他求你,而是你求他。” 张仲平说:“明白,我自己自有分寸。说第二件事,你们院里执行局还会派谁来承办这个案子?人选定了吗?” 丛林说:“这可是组织原则。” 张仲平说:“得了吧,这也算组织原则?我迟早还不是要知道,再说了,我又不会跟他搞行贿受贿那一套。我找他通过正常渠道申请,行了吧?” 丛林说:“定了侯昌平法官,他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儿,人有点怪,朋友不多。” 张仲平说:“哦,侯法官我见过。怪不怕,只要他是个地球人,不是从火星上来的,就有办法。我得走了。” 丛林问:“你去哪儿?” 张仲平笑笑说:“赶紧离开你这办公室,现在就要开始避嫌了。” 丛林说:“你少来。避不避嫌,你在我们院里的事儿我都不会帮忙,也帮不上忙。” 张仲平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不指望你帮我,你能给我透透信儿,在必要时引荐引荐就行了,老同学我也就指望这一点了,我不能让你违反原则。没问题吧?” 丛林说:“这没问题,还是你理解我,要不我们的朋友关系能维持得这么久呢。我们永远是大学同学,我是丛林,你是张仲平,我不是法官,你也不是董事长兼总经理。” 张仲平说:“明白明白,没幽默感。噢,对了,昨天听唐雯说,你跟华媚又吵架了?我说你呀,有什么吵的?女人顺一顺、哄一哄不就行了?” 丛林说:“顺一顺、哄一哄?你也得有那个耐心呀?对了,唐雯昨天可在找我调查你。问我东区法院是不是有个姓江的女法官,你怎么回事呀?” 张仲平说:“噢,没事,唐雯误会了,这事已经解开了。” 丛林说:“刚才刘院长给我透了个消息,我们院有个副院长就要退休了,院领导班子要动,我是候选人之一。另一个候选人是你的老朋友鲁冰。” 张仲平说:“在我心目中,鲁冰和你孰轻孰重,不用我说吧?我觉得,华媚跟你吵架,这也是个原因,她觉得你在工作上的付出太多,回报太少。我跟你说,现在当不当官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你的家庭。” 丛林一笑说:“有这么严重?” 张仲平认真地说:“真有可能很严重,你还别不信。行,我走了,回头电话吧。” 张仲平走后,丛林开始思考他后面说的那几句话。 第五章(1) 第五章 (一) 昨天晚上辛然把徐艺捞出来之后两人又去了酒吧。迷离的灯光加上酒精的刺激,两个人很快便喝得差不多了。从酒吧里出来的时候,徐艺的意识已经处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他告诫自己必须做好两件事:第一,不能自己开车;第二,必须把辛然完好无缺地送到家里,交给她的爸爸妈妈。 实际上他低估了辛然的酒量,别说那点红酒,就是半斤八两白酒也灌不倒她。酒量是可以遗传的,周运年就很能喝。酒量大的人血液中乙醇醛化酶的含量高于常人,能把所喝的酒中的乙醇立即氧化成乙醛。但酒不醉人人自醉,辛然很享受被徐艺凝视、照顾的那种感觉。而且,尽管徐艺醉眼看人的样子深情极了,让她的心不禁怦怦直跳,他对她却没有一点孟浪的举动,让她对他又增加了不少好感。所以,当徐艺把佯装醉酒的自己送回家之后,她便留着他不让他离开。她舍不得他,也怕他一个人上街出事。实际上,那时的徐艺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啦,他是真醉了。有的人醉酒是要发酒疯的,徐艺只是倒头就睡。 这时已是早晨,辛然洗漱打扮完毕,来到徐艺睡的那间客房,坐在床沿上,看着酣睡中的徐艺。没多久,准备去上班的周运年来到了门边,在虚掩着的门上轻轻敲了两三下,把门推开了。 辛然把一根手指头竖在撅起的嘴唇上,边“嘘”边轻手轻脚地退回客厅,把徐艺房间的门掩上了。 周运年问:“他就是你捡回来的宝贝?” 辛然说:“您能不能轻点儿?什么叫捡回来的宝贝?他可是我心目中正宗的白马王子,很可能还是您未来的乘龙快婿。” “白马王子?你们网络上不是说,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唐僧吗?我的乘龙快婿就更不靠谱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可是让我正眼瞅他一眼的机会都没给我,不行,我得看看我女儿心目中正宗的白马王子,到底长得是什么模样。” “得了爸爸,您先让他好好儿睡一觉行不行?您怕以后还没机会看他?” “人家都说讨了媳妇忘了娘,你倒好,还只是个男朋友,就把你老爸在你心目中的位置一点不剩地全占了。失败,我感到很失败呀。” “您别感到失败了,赶紧上班去吧,在单位,哪个见了您不得点头哈腰?您只要一到办公室,我保证,那种成功的感觉,立马就油然而生。” “可是,我跟你说老实话,这家伙,给我的第一印象可不怎么好。不会喝酒的男人算什么男人?起码不能喝醉。酒量还没你的大,将来怎么保护你呀?现在提拔干部,没有酒量可不行。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走我走。最后说一句,你可是答应我今天把房间收拾好的。” “没问题。” “还有,今天中午的饭局可别忘记了。” “呀?爸,可不可以不去呀?” “不行,一定得去。今天见面的都是我以前部队上的老战友,你的那些叔叔伯伯。你小时候他们都为你把过屎把过尿,他们都想看看你都长成什么样了。我嘛,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儿,让他们见识见识,也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嘛。” “可是,他怎么办?我……能不能带他去呀?” “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那当然。” “那他……是不是也像你喜欢他那样的喜欢你呀?” “嗯……这个……目前还不确定。” “还不确定?那这事……是不是有点儿悬?” “不是有点儿悬,是很悬。不过,爸爸你是知道我的,如果我想得到什么,我一定要得到。” “这样可不行。辛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你老爸一样疼你宠你的。” “我对他好,他也一定会对我好的。” “在感情上,那可不一定。” “行了老爸,你上班去吧。”辛然说着把周运年推出了门,自己开始收拾起房间来。 沉睡中的徐艺脸上忽然现出痛苦的表情。昨天在他梦中出现的那只怪鸟又来了,呼啸着朝他俯冲下来。他拚命朝前跑着,却怎么也跑不动。那只怪鸟越飞越低越来越近,它的嘴巴一歙一歙地动着,好像在宣判着什么。怪鸟突然变成了一个警察,掏出一对手铐,怪笑着朝他伸过来。徐艺“呀”地一声大叫,嘴里说着“不是我不是我,是他先动手,你该去抓他。” 惊醒过来的徐艺对自己的处境有点茫然。很快,他听到清脆的脚步声快速地朝自己呆着的房间逼近。虚掩着的门被推开了,辛然阳光灿烂的笑脸出现在他面前。 辛然说:“你醒了?你叫我呀,喂,干嘛那样奇怪地看着我?该不会要我再做一次自我介绍吧?” 徐艺在头上挠了几下,说:“不用不用,我知道你叫辛然。这是你家呀?可是……我怎么在这儿?等一等,让我想一想……” 辛然说:“行,你慢慢想吧。我给你准备了毛巾和牙刷,你去洗漱,我去帮你准备早餐。你是吃豆浆油条还是吃油条豆浆?” 徐艺一笑,说;“除了这个,是不是就没别的可吃了?” “除了这个,可能得早餐中餐一起吃了。本来我会煎鸡蛋,可是,这会儿我们家的冰箱是空的,没有鸡蛋,而现在,已经过了买早餐的时间。而且,你还得快点,因为我已经答应我老爸了,今天无论如何得把房间收拾好,你得帮忙。” “你爸?他人呢?等等,现在几点了?我得去上班了,我……只是别人的打工仔。” “你可以请一天假呀。” “我昨天上班没有?好像也没去。我有点浑浑噩噩了。等等,我干嘛要请一天假?” “因为你要帮我收拾房间呀。” “我为什么要帮你收拾房间呀?” “因为你帮我收拾房间,可以更好地了解我呀。请别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你想不想更好地了解我?” 徐艺已经回忆起了跟辛然交往的一切,他一笑,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他突然在几个口袋里找起来,他没有找到他的手机。 辛然知道他在找什么,让他等一等,小跑着去了另一房间,又小跑回来,把手里的手机递给徐艺。徐艺开机,彩屏上是辛然的照片。徐艺不解地望着她,“这是怎么回事?” 辛然说:“你女朋友的照片呀,哇噻,是不是很漂亮?” “老实说……” “停,你要是想让我高兴,就别老实说,说假话。” “你为什么要听假话?” “因为我长得不好看,可我喜欢听人家说我长得漂亮。” “你长得不漂亮,但很可爱。” “我知道了,你说的第一句话是假话,第二句是真话。” “聪明。可是,不管怎么样,你用我的手机,总得先征得我的同意吧?” “你觉得不公平是不是?我给你用我的手机照张像,做我的彩屏,这样就公平了。来,笑一笑。” 徐艺呆呆地望着辛然,辛然不停地摁着手机照相键。 徐艺发现了很多未接来电,都是公司里来的,他想了想,索性把手机关了。 辛然问:“是单位来的电话吧?怎么啦?你已经决定不上班,也不打算请假了?” 徐艺说:“你不是让我给你打一天工吗?” “你自己当老板也行呀。” “自己当老板?什么意思呀?” “就是……就是……喂,你不会没谈过恋爱吧?一个女孩子让你当老板,你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徐艺再笨也知道辛然是什么意思,即使他不理解或不敢相信她话中的双关含义,她那双羞怯而热情的眼睛也已经向他透露了一切。那双眼睛他不敢面对,这两天他屡屡犯错、情绪低落,自卑到了极点。 他呐呐地说:“我自己当老板?辛然,你知道吗,我不过是一个一无所有、一无是处,没人要、没有爱的丧家之犬,就像你的宠物狗,不,我连一哥都不如。” 辛然躬下身子,从下往上看着低着头的徐艺的眼睛:“你怎么啦?谁不要你,谁不爱你了?你失恋了?” “我……没有……我只是这么说说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你突然那么沮丧,可真是把我吓了一跳。你不是真的受了什么伤害吧?什么?你只是……有点自卑?我没听错吧?你有什么理由自卑?论文,你当过学生会主席,已经证明了你的组织协调能力和个人影响力。论武,你昨天把那几个小混混打得屁滚尿流,样子真是帅呆了,在我眼里,你是最棒的。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做任何一个女孩子的老板。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现在,我……我就要你给我当老板……兼清洁工、保镖、提款机,还有……喂,你还会做什么?” “毕业以后,我一直在做拍卖。拍卖公司,你懂吗?”徐艺故意把辛然的话岔开。 辛然撇了撇嘴,脸上不禁现出失望的神情,但很快一扫而光,她嘻嘻一笑,说:“你是说你想做拍卖公司的老板?这也太简单了,跟我爸说一声就是了。” “你爸?你爸是干什么的?” “你猜呀。” “我怎么猜得到?” “随便猜嘛。” “我猜不到。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吗?” “徐艺,你不会真没谈过恋爱吧?跟女孩子说话,你能指望听到几句直接说的话?不过,我跟那些女孩子不一样,我就直接跟你说吧。我爸……大小算个官儿吧,在市里,不算大,也不算小。是这样,我研究生毕业以后一直在考虑该找份什么样的工作,我爸从小把我当男孩子带,他希望我去当兵。我对当兵没兴趣。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我想自己当老板,可我爸说,女孩子最好别当老板。他说当老板太累了,尤其是女孩子。” “你爸说得对。” “不过,我倒有个主意,不如我们一起开家公司呀。” “你跟我一起开公司?别开玩笑了,辛然,我跟你说过,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如果你当上了老板,你就有了一家公司,还有了一个像我这样的……股东。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真的,你如果想自己当老板,我是真的可以帮你。” “条件是……” “条件是……你不能随便跟我谈条件。” “也就是说,我得无条件听你的?” 辛然略为夸张地点点头:“差不多吧。” “你要是把我卖了呢?” “徐艺,我是这么考虑问题的,如果你很好很好,我就会舍不得卖了你。如果你很坏很坏,我也不能卖给别人让你去危害社会。” 徐艺知道辛然在和他开玩笑,也就撇嘴一笑,道:“也就是说,我将一辈子都逃不出你的小魔掌?” “我有那么恐怖吗?” “不,你很可爱。真的,你真的很可爱。可是,我……我也真的是一个……嗯……一个很差劲很糟糕的人,一个坏人,一个混蛋。” “那我现在就不让你到外面去危害社会。为了考验你,你先吃了早餐,然后开始干活。” 徐艺很乖,胡乱地吃了早餐,并在辛然的指挥下开始收拾房子,小狗一哥在他脚边穿来穿去,倒像他是它的老朋友似的。徐艺从来没有养过狗,那吉娃娃初看丑陋得要死,多看几眼却觉得蛮可爱。 收拾到辛然闺房的时候,徐艺心里突然涌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里那里到处都是卡通装饰品,而且大多是黄色和红色,给人一种很温暖很活泼的感觉。 房间里有五六个纸箱子,徐艺每次企图打开它,都被辛然挡住。这让徐艺好奇心大增,忙问里面都是一些什么金银财宝?辛然说是女孩子的东西,你不会感兴趣的。徐艺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你不是希望我更好地了解你吗?你真这么想,你就打开它们让我看看。 徐艺没想到,第一只纸箱里全是女鞋,第二只、第三只……也都是各种各样的女鞋,有平跟的坡跟的高跟的,也有凉鞋皮鞋和长统靴,但一律是红色。红色的女鞋马上把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占据了。徐艺惊诧地站在一大堆女鞋中间,不禁有点头晕。他这才注意到辛然脚里的拖鞋也是红色的。他有点茫然地望着辛然。 辛然望着他一笑,说不准问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对红色女鞋着迷,也许,我有轻度精神心理疾病?你害怕吗? 徐艺再次很认真地看了辛然一眼,仍然撇嘴一笑,道:“不害怕,因为我会跆拳道。” 快到中午的时候,辛然的手机响了,是周运年打来的,让他们赶紧动身。辛然拉了徐艺的手就走。徐艺问去哪儿?辛然说,今天我不是你的老板吗?你跟着老板走就行了。 第五章(2) (二) 曾真在频道里报了一个选题,就是关于替江小璐的儿子毛毛找熊猫血的事。头儿很快就批了,让她一定要抓住,不仅要抓住,而且还要往深里做。头儿说,谁说现在的人一心只想着升官发财、男欢女爱?像这种自发的善行与爱心奉献正是我们这个社会所需要的,也是我们媒体要大力弘扬的。 曾真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她把这个想法跟江小璐交流的时候,会被她一口拒绝。 这让曾真很不爽,她甚至对江小璐的人品产生了怀疑。当初可是她自己哭哭啼啼求人的,我不图你千恩万谢,总不能这么过河拆桥吧?曾真进而迁怒于张仲平,都是他,要不然也不会惹出来这么多事。这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不一般,瞧瞧江小璐当初抱着张仲平哭泣的样子,她像是他朋友的老婆吗?德性!好吧,你们什么关系我可以不管,但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得帮我去做江小璐的工作。 曾真打电话进来的时候张仲平刚到办公室,他正烦着哩。 胜利大厦的事看来得拖一阵子了,就是不知道这中间会不会有别的拍卖公司插一杠子。这徐艺也是,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也没有来公司上班了,搞得唐雯老问他,可他问谁去? “你是不是在医院里?”曾真劈头就问。 “没有呀。怎么,查我的岗呀?”张仲平反问。 “查你的岗?没资格,没兴趣,没那么无聊。是这样,我们栏目想为毛毛小朋友网上找熊猫血的事做个节目,可他妈妈不同意。” “好事呀,她为什么不同意呀?” “不知道。所以,想通过你做做她的工作。你不会推辞吧?” “通过我做工作,为什么呀?我跟她也就是普通朋友关系,你为她儿子的事出过那么大的力,她说还要好好谢谢你,如果她不同意,我可能也没有办法,真的。” “喂,你什么态度呀?你试都没试怎么就知道不行?算我求你请你帮个忙行吗?” “好好好,你别发飙,我试试我试试。唉呀,难怪社会上的人都说,要防火防盗防记者。” “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胜利大厦的事别说没完,就是了啦,我就不信你这一辈子再没有事撞到我枪囗上。” 张仲平暗暗笑了,这姑娘说话怎么这么硬邦邦的呀,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有点意思。他这样想着,心情反而好了起来,有了和她开玩笑的心思,便说:“听你这意思,你是准备一辈子惦记上我了?为了不辜负你的这片心意,好好好,我马上跟她联系。” “不是跟她联系,你得保证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我等你的消息。”曾真说着挂了电话。 但江小璐还是拒绝了张仲平。 江小璐说:“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人,那些好心人为我们母子做的一切,我都会记在心里,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至于上电视,我已经回绝过曾记者了,她干嘛要找你做说客呀?” “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拒绝她。” “很简单,我不想我和毛毛被打扰。我要为他将来考虑。他毕竟是没有父亲的孩子,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血液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会孤独的,也会自卑的,他甚至会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这太可怕了,你不觉得吗?” “可是,如果这件事在电视上报道出来,那些做了好事的人的善心,是可以得到弘扬的。我们社会需要这种温暖的、人性的力量。” “可它也可能让我们母子成为新闻人物,要么被指指点点,要么让我们处于被同情被怜悯的境地,仲平,我真的不想这样。你难道这都理解不了吗?” “可是,如果你只是担心这个,在技术上很好处理,比如说在你和毛毛脸上打上马赛克……” “不,不要。仲平,曾记者让你来做说客是不是让你挺有压力的?你就把责任往我身上推。我知道我对不起她,你替我对她表示歉意。不过,她不知道,你是知道的呀,我是一个很固执的人。我愿意用别的方式对那些好心人表示感谢,请你不要再说了,好吗?” “可是……” “你真的不要再说了,没用了。那些给毛毛输血的人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好心人,他们不是为了贪图那种廉价的表扬与宣传,完全是因为相同的血型而把彼此当作亲人,可能是曾真已经跟他们说了什么吧,他们正准备离开哩,你别操心了,啊。” 张仲平还要说什么,江小璐那边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张仲平摇摇头,吐出一口长气。 没过多久,张仲平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曾真的号码,便犹豫着没有接,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曾真说,他得先想一想怎么说才能帮她打消那个念头。 曾真等了半天无人接听,放下手机,有点窝火地小声骂道:“是不是又开始躲我了?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靠谱呀?” 刚骂完手机又响起,她还以为是张仲平回拨过来了,原来却是舅舅胡海洋,而且正好说的是跟张仲平有关的事,说张仲平这会儿正在3D拍卖公司等他,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关于他竞买胜利大厦的事,还得请她帮忙盯着。曾真说没问题,让胡海洋来台里接她。她又给张仲平打了两个电话,他一个也没接。曾真这才知道他还真是有意躲她,心说巧了,等我当面逮着了你看你怎么说。 到了车上,曾真问胡海洋张仲平这人怎么样,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人不地道。 胡海洋说:“他不接你电话很正常,两边都是他的朋友,他肯定有难言之隐。” 曾真说:“也许吧。问题是你们男人哪有那么多难言之隐?累不累呀?不能跟人说的事不做,不能做的事不想,事情不就简单了吗?你把真实情况告诉我不就行了吗?说几句真话有那么难吗?” 胡海洋说:“社会上的人和事要都像你说的这样,那可就真的简单了。可更多的时候,人会被无数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挟裹着往前走。这就是所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舅,您在跟我谈人生的哲理,客观上却在替张仲平辩护。” “我干嘛替他辩护?没有。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奇怪。” “你也觉得奇怪?” “不是,我是奇怪你似乎挺在乎他。” “我在乎他干嘛?谈不上。只是我觉得这个人似乎挺让人捉摸不透的。说他奸诈吧,他似乎又挺诚实,说他实在吧,他又经常跟我耍滑头。反正我觉得这人挺复杂的。” “打住了,曾真。不要把心思花在揣摩一个成功的已婚中年男人身上,那会很危险。当你对他的兴趣越来越大的时候,你可能会欲罢不能。” “什么呀,舅舅,你怕我会看上张仲平?那也太不靠谱了。” “反正我提醒过你。一个成功的已婚中年男人,对你们八零后的女性,是最有杀伤力的。” “我有免疫力,放心。嗯,舅舅,你这也是经验之谈吧。小心我到舅妈那儿去告状。” “哈哈,那我倒不怕。我就不信你这小胳膊肘会朝外拐,那这二十多年我不就白疼你了?” “那可不一定哟。你要知道,我的原则性可是很强的。” 在另外一条大街上,唐雯也在往张仲平这边的公司来。她炖了鸡汤,正要给江小璐的儿子毛毛送去,顺便也给张仲平送点过来。 胡海洋的车就快到张仲平公司所在办公楼停车坪了,曾真的手机响了。原来是台里的同事病了,有个采访任务想让曾真去顶替出一趟。胡海洋问清了情况,让她赶紧回去。 曾真说:“我不想去。那个采访任务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报道一下今年的高考政策,没有任何个人发挥的余地。我打个电话,让实习生去。我更想去见张仲平。我得看看他到底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哦,顺便也想看看胜利大厦里面到底有多少秘密。我怀疑他不一定跟你说真话。” 胡海洋说:“你呀,还是要以工作为重。我看这样吧,见张仲平不着急,他要没安排,我们中午一起吃饭,你先去替你同事代班,完了赶过来。要了解胜利大厦的情况,我一个人去找他效果可能更好。为什么呢?第一,我是买家,拍卖公司有义务向我说明胜利大厦的瑕疵;第二,我不是记者,张仲平不会设防,也不会有心理障碍。” 曾真说:“你这么说倒是有道理。那,我下车,打的回台里。” 这时,唐雯乘坐的士正好到了。唐雯下车,曾真认出她就是张仲平的太太,上次在手机商场见过的。曾真看了唐雯手上拎的东西一眼,上了唐雯刚才坐的车离去。 唐雯很少来张仲平办公室,但秘书小叶是认识她的,否则,她这秘书也当得太不够格了,见了唐雯,忙引着她去了张仲平办公室。她前脚刚进,胡海洋搬着满满一箱酒也到了公司门口。张仲平的部门经理许达山见状小跑过来,搭一把手,和胡海洋抬着那一箱酒说笑着也进了张仲平的办公室。 胡海洋和唐雯刚才在电梯里打过了照面,在张仲平办公室见面之后不禁一笑。张仲平忙介绍他们认识。 胡海洋感慨说,你们家真是黄金组合,一个在海里,一个在岸上;一个吃皇粮,一个搞市场经济,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和资本主义的优越性,全让你们家给占了。 张仲平是一个会讨老婆欢心的人,说:“这不算什么,我要向你隆重推荐的是我老婆炖的鸡汤,那才真的叫——一招鲜,吃遍天。” 胡海洋羡慕地说:“张总真是好福气啊,有个这样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太太,每天都有这样的特供鸡汤喝,真是做神仙也比不上哪。” 唐雯说:“哪里,今天这鸡汤也是给一位住院的小毛毛喝的,张仲平一个去世好朋友的孩子。熬得多了,顺便给他送一点来。来来来,胡总一起尝尝。” 胡海洋说:“好好好,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张总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两瓶青花瓷瓶的擎天柱酒,张仲平的眼睛为之一亮,说:“擎天柱保健酒。胡总做事真是雷厉风行,这么快就把产品弄出来了。” 胡海洋说:“我早年做股票证券的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要么不做,一旦决定要做的事情,下手就得快。我不喜欢做事拖泥带水的。我给你送酒,一是表示感谢,二嘛,我知道你应酬多,希望你能在你的朋友中多宣传宣传。口耳相传,比什么广告都实用。” 唐雯称赞那瓶子好漂亮。胡海洋说是他自个儿设计的。唐雯说真不错。张仲平也跟着说不错,古朴、典雅、脱俗、有个性、有品位。他拿起来把玩着,爱不释手的样子,好半天才把它放在了博古架上。胡海洋说金玉其外,琼浆其中,这酒的味道更不错,怎么样,开一瓶试一试?张仲平忙说不了不了,我欣赏欣赏就行了,喝就免了。胡海洋说怎么,教授不让喝呀?唐雯说我哪里会管他这个?是他自己几年前发过毒誓,说这一辈子滴酒不沾了。胡总就不要让他为难了。胡海洋说羡慕,羡慕呀,张总,什么叫幸福?夫唱妇随、琴瑟调和,这就叫幸福。不过,拍卖行业是服务行业,张总不抽烟不喝酒,能行吗?张仲平说倒也没什么,我们做拍卖的,虽然是从别人嘴里讨饭吃,但人跟人交往,最重要的是互相理解、互相尊重,我是先让自己努力这样做,别人自然也就不会故意为难我。胡海洋说难得呀。张仲平说胡总见笑了。胡海洋说哪里哪里,了解一个人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跟他做一笔生意。一个人对利益的态度,会在做生意的过程中暴露无遗,嘴里说得天花乱坠都没用。上次拍卖这个酒的商标,我就已经了解了张总的为人处事,我觉得张总是一个可以当朋友交往的人。张仲平再次感谢胡总看得起。 胡海洋说:“我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公司最近还有什么东西要拍卖。比如说有什么好的房地产项目没有?土地也行,烂尾楼也行。” 张仲平刚要说什么,手机响起,张仲平看了一下号码,发现又是曾真,他对胡海洋说声“对不起”,走到里间去接电话。 唐雯好奇地看着他。 张仲平说:“曾真呀,我哪里敢不接你的电话?为你的事,我特意来找江小璐了。我在哪儿?在医院呀。确切地说,是在医院的停车坪。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没能做通江小璐的工作。她不想让自己和她孩子在电视上曝光,怕她孩子在心灵上受到伤害,曾真……喂……曾真……” 那边的曾真却已经把电话挂了。张仲平不理解她怎么会这样,但也不想深究,摇摇头出了里间。 张仲平是个稳重的人,在胜利大厦的拍卖委托没有正式拿到之前,不会把它作为自己的业务。他从里间出来之后对胡海洋说他会替他留心,一有好项目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他,然后问他什么时候走,晚上能不能一起吃个饭?胡海洋说晚上不行,他下午得回擎天柱,中午倒是可以。张仲平只好连忙道歉,说中午不行了,已经有了安排。 说到擎天柱,唐雯有机会插话了,她说她和张仲平在那儿下放过,当过知识青年,是从那儿直接考上大学的。胡海洋大叫缘份呀,告诉唐雯现在那儿开发成国家级旅游区了,欢迎他们两口子有机会故地重游。唐雯连说好呀好呀。 胡海洋要走,张仲平一直把他送到了电梯口。唐雯注意到张仲平搁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等他送人回来,问他刚才打电话给他的是谁。 张仲平说:“噢,是曾真。她想采访小璐,可小璐不同意,她想通过我做小璐的工作。要不,一会你再跟小璐说说?” 唐雯说:“是吗?这电话又不是什么商业秘密,干嘛背着人打?鬼鬼祟崇的。” 张仲平诧异地望着唐雯,说:“胡总不会在乎这个。中午丛林替我约了两个朋友一起吃饭,要不,我先送你去小璐那儿?” 唐雯突然把碗重重地摔放在办公桌上:“我说你能不能别张口闭口小璐小璐的,她叫江小璐。” 张仲平惊讶地看着唐雯:“老婆,你……” 唐雯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忙埋头收拾起碗筷来。 对张仲平不满的还有曾真。她挂他的电话是因为他在明目张胆地撒谎。因为当她从胡海洋的车上下来时明明就看到了他的车,那时他已经约好了和胡海洋见面,怎么可能在医院里?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撒谎呢?我又不是你老婆,有这必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