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笔》 序 言 我们客家人说:人生最尴尬莫过于三十啷当岁。这时才知道世界上的许多事情原来并不是那么回事,你不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听到过太多的谎言和妄语;你也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看到太多的虚伪和奸诈。无奈之下,你便只好选择相信自己的良心,然而突然发现良心已经被丑恶的现实啃噬得支离破碎。那么,你还能相信什么呢? 也许我们应该相信赵壹的教导:“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奈何我辈腹内草莽,加之为人恬淡孤傲,复又爱钱如命,断断不肯做“拔一毛以利前程”之事,故而混在党政机关,终至兀兀穷年,蝼蚁一样苟活,卑微而又忙碌。有那么几次,夜半梦回,反反复复拷问自己,在人生大舞台上,自己到底唱的哪一出?宫、商、角、徵、羽,可有唱在调子上的? 有人说,在职场,指挥永远只有一个,其余全是乐队的一员,吹什么调,怎么吹,全看领导的指挥棒。笔者有幸进入党政机关,也就是人们说的混在职场。有职场就有江湖,然而笔者卑微,江湖跑老,胆子跑小,精气神日见委靡。近来春眠不觉晓,常常梦见自己如同惶惑的老鼠,被领导、同事们、老婆大人围追堵截,赶进“工作职责、家庭责任”包装的大风箱里,来回拉动,鼓噪得一刻不得消停,两头受堵,四处碰壁。彷徨之余,姑且拈起秃笔,戳个洞眼,苟延残喘。于是便有了拙作《第一支笔》。 《第一支笔》写的是县级市一群党政文秘人员的工作与生活,包含他们的得意、苦恼、困扰,以及心灵的突围。事实上,由于笔者无限接近这种党政秘书生活,糊涂时还把自己当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我一直疑惑,人除了生活之外,是不是还存在着一种叫“潜生活”的东西,或者说是潜意识中的人生经历和生活感悟?《第一支笔》里边的丁磊、李惜君、杨家华、曾静都好像“潜生活”里的笔者和老朋友,他们生活在一个浮躁的社会里,以一种特殊群体形象,为读者朋友打开一扇窗,从中可以窥见人世的坎坷和世事的变迁。 “潜生活”也是生活,然而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上帝打的一个迷魂结。有人天目大开,迷魂结应手而解,结果人生如高山滚石头,“嗵嗵嗵”一路顺溜;有人天生愚鲁,穷其一生,迷魂结还是那样迷魂,可谓是生于纠结,死于纠结。 生活中每个人都是穿着新装的皇帝,全世界都在拼命地装,少年人装成熟,青年人装有才,中老年人装嫩,恋爱中装作很纯洁,婚姻中装作很幸福,工作中装作很努力。朝花夕拾,秩序井然。忽然某年某月某日有某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不装了,说出了大实话,于是大家便装不下去了,只有皇帝老子还在死要面子,一丝不挂地继续往下装。有人说生很容易,活很容易,生活不容易。也有人说,生要生得扎实,活要活得离奇,这样的生活才叫生活。对于生活,还能说什么呢?在这小小寰球上,挤着数十亿所谓的万物之灵,或爱或恨,或泣或歌,或息或作,或善或恶,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脏唐臭汉花样翻新的连续剧。笔者从“潜生活”的汪洋大海中撷取一瓢,如果读者从中能品出点什么味道来,不管是酸的甜的苦的辣的,还是咸的淡的,那这位读者必是笔者神交千里的知音。 自拉自唱至此,是为自序。 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著名网络作家汉唐明月提出了不少意见和建议,在此谨向他表示最真诚的谢意! 引 子 海源市委、市政府大院里,最近动静特别大。动静最大的是秦东江市长,连日不断的麻烦事儿,使得他异常焦虑。当然,还有比秦东江市长更焦虑的,那就是市府办公室。 社会上风传的市府办公室,指的是党委办、政府办“两办”的秘书们,他们头脑灵活,见空就钻,屁股也灵活,有位抢着坐。说白了,他们就是第一个伸长舌头舐舔政府的组织人事、政策甜头的小团体。 当然,如果只是服务于领导公务的秘书,那还不算是领导的心腹,只有服务于领导私务的秘书才称得上是“领导的小棉袄”。这种“小棉袄”,因为和领导的亲密接触,平日里温暖着领导,领导关键时刻也便温暖着他们,往往对他们宠爱三分,无怪乎许多秘书顺着主子的脚印,玩儿似的就在大小部门里熬上个头目。省里秘书下派到市里做领导,市里秘书下派到县里做领导,已经是一种官场常态。 然而,这个市府办公室则有点特殊,他们备尝秘书之操劳,却鲜有走秘书从政的终南捷径。但是秦东江市长的焦虑到底还是在他们的内心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也难怪,这段时间海源市政府办公室噩运连连,总的来说发生了两件大事。 这第一件大事,便是大才子丁磊一怒而去,市府办顿时折了一根巨大的支柱。 要说这丁磊还真是个人才,大伙儿公认他出手快、修改少、质量高。平时像市府几位大领导的讲话稿、市政府向人大作的工作报告、各种大型调研论文,领导们基本上都指定由他操刀。丁磊的成名缘于“三个代表”活动期间。当时秦东江市长要在“三个代表”动员大会上讲话,先找宋明宗写,不行!再找梁朝写,不行!又找王白石写,还是不行!三大秀才法宝出尽,没辙。秦东江市长病急乱投医,把目光转向刚刚进入办公室的新人——丁磊。丁磊在家里闭关一个上午,下午拿出讲话稿,洋洋洒洒一万二千多字。秦东江市长稍微涂改几笔,一次通过,神了!据说秦东江市长看完稿子后久久不语,最后挑出大拇指吐出个字:“好!” 不承想,有着如此才情的风流才子,大好前途却败在他自己那张臭嘴上。有一次,丁磊多喝了几杯,大伙儿奉承他说:“丁秘,你的政府工作报告真是绝了,不但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连秦市长也只能在人大会上一字不漏地给你当传声筒哟。”他大着舌头说出要命的话来:“我……呸……还一字不漏哩……就那样还把老子的材料念……歪了……自觉地接受群众的监督念成了‘拒绝’地接受群众监督……典型的客家普通话嘛……” 有心人添油加醋,把丁磊酒后的疯言疯语传到秦市长耳朵里。于是这家伙一夜之间失了宠,在领导眼里从熊猫变成了狗熊。打击接踵而来:一被夺了“枪”。高明月主任从此故意当着丁磊和大家的面,把市长们的一些大材料都交给别人干。二被夺了位。大家看好他接副主任的位子,结果被梁朝——一个有着阴森森眼神的老秘书夺了去。三被夺了志。慢慢地,好事者把秦东江市长的狠话传回丁磊的耳朵里:“小子,你也太狂了,没了你这茅坑,老子还不拉屎了?”志大才高的丁磊憋屈得不行,一怒而去,声称“不打你秦东江的阎王工”。 大家还没从丁磊辞职的震荡中醒过神,接着又发生了第二件更大的坏事——高明月主任死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原来秦东江市长的老家在距离海源市二百多公里的玫城市某个小县城,这几天他正在老家探望中风住院的老娘。高明月主任叫上老婆,带着土特产急急忙忙赶去探病。没承想,这一走便走上了不归路,两口子加上司机摔成了三团肉酱。 市府办公室发生的两件大事,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两块大石头,余波荡漾,搅得市府大院流言四起。市府办公室迅速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人们关心大才子是怎么被挤走的,关心主任怎么就死在了看市长老娘的路上,但人们更关心的,是留下来的两张诱人的交椅,一把原来坐着市府第一支笔,一把原来坐着市府办公室的大头目,谁又能坐上去?秦东江市长将怎样招贤纳士,重构市府办公室?大家一时之间猜测不断,议论纷纷。 1、关于交椅的遐想 身在职场,书呆子争的是一口气,官油子争的是一张椅。高明月主任人走了,椅子空出来了,不由得激起许多人无限的遐想。 要说在职场打滚,有时也真可怜,无论怎么爬,总有一个面如阎王的上司。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不是你压死我,就是我压死你,于是只要有机会,大伙儿便本能地向上爬。然而副科到正科也许是四比一,而科级到副处级就是一百比一了,能搞个副处无疑是一个惊人的“飞跃”。海源市府办主任是高配置的副处级,你说有多少人在暗夜里觊觎? 甚嚣尘上的小道消息有两种:一种听起来比较合理,传说出自分管市府办组织人事工作的钱子强副市长,说是市府办公室主任这个职位,业务性很强,要能写的,要能说的,没有两把刷子谁也别想惦记,从市府办公室内部产生的可能性最大;另一种听起来不太靠谱,可也没人敢说就一定不可能,毕竟这个世道谁也说不准,说是办公室主任是进市长办公会议的班子成员之一,和副市长同为副处级,但市长对办公室主任的依赖比副市长还大,要麻利点的,泼辣点的,风风火火的,因此在乡镇党政一把手里选拔年轻干部的可能性更大。两种消息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依据,把关心此事的人们弄得更加迷糊了。眼下大家都知道,浮在上面的竞争者就两个人——秋兴镇和顺风镇的两个书记。据宋明宗说,一个跑到岭州、桂亚“活动”去了,一个直奔海源市委班子成员家里了,两个人为了这个空缺,正在暗地里频频过招。 然而,钱子强副市长的话着实让一个人动了心思,那就是市府办常务副主任梁朝。内部产生?不就是说办公室主任就在办公室内部产生吗? 梁朝算是市府办的老臣子了。算起来他在市府办前后跨了十五个春秋,从少不更事的大学生熬起,跌跌撞撞熬到如今的地步。当上常务副主任以后,他也不能免俗,有了“转正”的强烈欲望,而高明月主任的离去,则恰恰催化了这种欲望。所以大多数人对他充满了理解,换了是别人,谁又没有“转正”的念头呢?有个笑话,说是一个做了十几年副主任的郑某,当副职当到心烦,由心烦转而反感,对“副”字深恶痛绝。一个手下叫他副主任,他条件反射地纠正道:“我姓郑,叫我郑(正)主任!” 当然也有人对他这点心思不屑一顾,觉得高明月主任尸骨未寒,就惦记着人家的位子,分明是想占死人便宜,于是私下里嘲讽他:“梁主任可真是绝顶聪明呀,在死人身上打起了活算盘。” 然而人就是这么怪,起了这个心思之后,梁朝副主任就一直坐不住,吃不好,睡不着,心事重重,有时还长吁短叹的。大家识破他的心思,然而并不说破。当然也有人跟着替他着急起来,那便是副主任谢星。他是个热心肠,加上与梁朝副主任几乎是同时进的市府办,也算颇有私交。 这天,谢星专门跑上三楼来给梁朝副主任打气,叮嘱他无论别人说什么,都要狠下心来,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走走领导路线,往上面跑跑,争取完成一次仕途的“飞跃”。 谢星副主任说:“俗话说,生命在于运动,当官在于活动。不跑不送,待着别动;光跑不送,跑也没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现在咱们市府办里就你够格接这个位子,你当了主任,对我们也是美事一桩呀。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难道你愿意让顺风镇、秋兴镇那两个乡巴佬来做主任,来领导我们?那我们市府办公室这几年不是白干了嘛,不是要被外人瞧扁了吗?说我们没人才哩。我看,你老兄要多跑跑腿,也为我们市府办公室争这口气。” 梁朝副主任叹口气说:“唉,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伴君如伴虎,领导都是老虎,不好侍候。再说了,你知道他们喜欢啃什么样的骨头?咱们还真不能小看了乡镇出来的乡巴佬们,他们大小也是一方诸侯,有经济基础,要跑要送都不愁。哪像我,老婆没事干,孩子读书的钱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呢。我估摸着,光买两条名贵的中华,弄几瓶XO,就挤掉我半年的血汗钱了。找一次领导不行,找一个领导也不行,得多找几个多找几次,你说我哪出得起这些要命钱?唉,管他的,我认命啦。” 谢星副主任掂量不出梁朝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便也无趣地附和道:“越穷越见鬼,在办公室就是穷忙瞎忙,除了混个肚圆,鸟毛也捞不着一根。唉……” 话虽然这么说,梁朝副主任还是鸭子划水,悄无声息地走动开来。他一边“代理”办公室主任,一边发动一切熟悉的关系,潜入桂亚市见领导,拜码头,表忠诚,投名状。回到海源,又巴着钱子强一起到几个市领导的家里逐个去认门。秘书们小心翼翼地从梁朝副主任脸上的“天气”变化中,推测“活动”的阴晴圆缺,一致的结论是:梁朝副主任有戏! 很快,一条小道消息又大大增强了梁朝副主任和市府办公室的信心:因为市府办公室主任是市长的贴身参谋和管家,人选必须由市长大人点头才算数,如果不是低眉顺眼、得心应手的,别惦记!秦东江市长很清楚,梁朝副主任老实听话,还是个老办公室;那些乡镇党政的土包子就不同了,平日里是别人侍候着,哪里会侍候别人呢?如此看来,似乎还是梁朝副主任比顺风镇、秋兴镇那两个乡巴佬的希望大许多。 正当市府办公室士气高昂之时,斜刺里突然杀出来一匹黑马:海源市委组织部经过暗地考察考核,圈定白沙镇镇长林百强为市府办主任人选。很快,新主任的办公室粉刷一新,电脑、打印机、碎纸机等统统更新,预示着房子的新主人马上就要登堂入室了。 在一片惊诧声中,市府办公室中开始流传一个段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不知道是真是假。说是秦东江市长当时初定梁朝副主任和林百强镇长为候选人,然后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进行了一次“殿试”。 话说秦东江市长看着两位候选人,低头在纸上写了个“众”字,问道:“它意味着什么?” 梁朝副主任抢答:“意味着三人成众,团结一心,坚不可摧。” 林百强镇长答道:“打麻将,三缺一,再找一个,人多力量大。” 秦东江市长道:“错,这个字意味着,即使现在只有咱们三个人,高高在上的人只有一个。” 林百强抢着说:“对对对,就是您老人家。” 秦东江市长又写了一个“从”字,问道:“它意味着什么?” 梁朝副主任答:“意味着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林百强镇长答:“两人为友,形影不离。” 秦东江市长道:“错,跟领导一条心是必须的,但不能以领导为友,领导就是领导。这个字意味着,即使只有两个人,也得一前一后。” 林百强又抢着说:“对对对,前面那个人只能是您,我们都得跟在您后面,决不至于乱了主次和先后。” 秦东江市长接着写了一个“合”字,问道:“它意味着什么?” 梁朝副主任答道:“意味着一人一口,有福同享,不可多吃多占。” 林百强镇长答道:“意味着人有一张嘴,说话要挑合适的讲,要挑场合讲。” 秦东江市长说:“林镇长说得有点意思。梁副主任你悟性差矣,其实这个字另有一番意味,正所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凡事还是得我一人开口说了算。” 秦东江市长最后写了一个“今”字,正要开口,梁朝副主任自恃在市府办混了这么多年,文字资料上的本事比林百强要出彩不少,再次抢答道:“这个我知道,意味着人必须有一点本事,才会有今天。”秦东江市长终于有了点笑容。林百强镇长慢悠悠地答道:“我觉得吧,人不管有多大本事,都必须弯腰,才能抓住今天的机遇。” 秦东江市长非常满意:“今天我选谁好呢?你们一个有点本事有文才,一个能弯腰会办事,不错不错。”两人不得要领,心里头直打鼓,摸不透秦东江市长会挑谁。 现在谜底揭开,是林百强!钱子强副市长给蔫不拉叽的梁朝送来秦东江市长的一句话:“人哪,不能因为有一点本事,就死犟死犟的,本事诚可贵,弯腰价更高!你就认命吧。” 当然,这都是笑谈。宋明宗说:“很有教育意义!” 新办公室主任林百强原是个转业军人,后来一步步走上白沙镇镇长的岗位。他本来初中毕业,但奇怪的是,在干部档案履历表上,填的却是大学本科。天知道他的大学是怎么读的,也许是党校,也许是自考、电大、夜大、职大、函授,也就是所谓的“五大”。鉴于“五大”在中国职场起到的巨大捣乱作用,有名牌大学的学生不满地说:“古有‘五胡’乱华,现有‘五大’乱华。” 中国这几十年,啥事都赶着趟儿似的,一阵一阵的。解放初期,农村包围城市,革命的农民军进城掌权,以家无恒产、目不识丁为荣,知识分子靠边站;改革开放,呼啦啦全社会突然都爱才如命,大学生满天飞。已经占位者误了时代的班车,全日制普通大学混不上,就混自考、电大、夜大、职大、函授,反正先占交椅者为王。结果“五大”的领导普通大学的,普通大学的领导名牌大学的,假知识分子领导真知识分子,全倒了个个儿。这种颠倒在其他部门也就罢了,在招招见真功夫的市委办、市府办那就糟糕了,受到的抵触也更大一些。当初丁磊视高明月主任为大老粗,位居其下,百般委屈,又百般无奈,曾戏言道:“天下文章数桂亚,桂亚文章数海源,海源文章数鄙人,老粗替俺改文章。哎哟,俺的老娘耶!” 不过,林百强主任粗中有细,第一天亮相便让人刮目相看。晃眼一看,确实有点知识分子的做派,原先耷拉在脑门儿上的几根稀疏的头发,现在整整齐齐地向后梳了个大背头,肉肉的鼻梁上忽然架起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然而,林百强主任在白衬衣口袋上插了三支钢笔,矫枉过正的装扮,正好出卖了他假知识分子的真面目,暴露了他在领导市府办公室时的心虚。 于是,不知道哪个刻薄鬼编了个笑话,在市府办公室里迅速流传开来。说是有一个海源某乡镇的乡下人死要脸子,铆着跟他邻居较劲,总想显得比对方更有文化。看到邻居口袋插一支钢笔,他便插两支,邻居插两支钢笔,他便插三支。有人看不惯,提醒他说:“一支钢笔代表你是中学文化,两支钢笔代表你是大学文化,插三支钢笔嘛,代表你是修笔匠!”大家哈哈一乐,心里似乎平衡了许多。 有人开始琢磨,为什么一个不打眼的小镇镇长,突然破格提了副处级,还当了市府的大管家?按当下的官场逻辑,如果没有秦东江市长的加持,他怎么也不可能占据那个关键位置。大家胡乱猜想半天,不得要领,便都叹了口气,懒得再猜,反正被大老粗领导着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林百强主任新官上任后,市府办的秘书们一开始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也难怪,原来市府办是代表市领导下通知,发文件,各乡镇书记、乡镇长全都遵命如仪。偶有下乡的时候,市府办无论哪个秘书到白沙镇,当时还是镇长的林百强都一脸恭敬,在白沙镇镇府大门口迎候,客客气气地抢上一步和他们握手。如果逢年过节,林百强跟其他乡镇领导一样,多少都会对市府办的秘书们有所表示,最起码请大家打打牙祭,满脸堆笑地拜托秘书们“在领导面前美言几句”。秘书们一边剔着牙,嘴里“唔唔唔”答应着,一边在心里享受着那份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客气点的秘书,也有跟他勾肩搭背的,嘻嘻哈哈哥俩好。万万没有料到,那个以前赔笑脸的林百强镇长摇身一变成了林百强主任。面对这样的顶头上司,大伙儿心理上一时难以适应。 现在有种说法,叫做屁股决定脑袋。林百强就是这样,一旦屁股在市府办公室主任的大班椅子上有了着落,没有经过任何所谓的磨合和过渡,便迅速进入了角色。他部署工作,检查会务,迎来送往,果断自信,干脆利落,一套一套的,俨然是天生官场老手,把心高气傲的秘书们指挥得疲于奔命。一天下来,个个累得面如土色,别说发牢骚,连喘气都没力气了。 大家知道遇到了牛人,收敛起一肚子的不服,该干吗干吗去。市府办公室其实是最遵守官场游戏规则的群体,也没过多少天,很快就克服了小知识分子的傲气,卑微的奴才心理渐渐发作。倘能得到林百强主任多安排点活儿,或者得到他私下表扬几句,小秘书们便沾沾自喜。大热倒灶的梁朝副主任为大家做了个榜样,在竞争对手林百强上任的当天,他就宣布大家不准再叫他“梁代主任”,要叫“梁副主任”。然后当着大家的面,很认真地大声打招呼:“林主任,早上好!” 林百强主任也确实有一套,新官上任烧了“三把火”,烤得市委、市府领导们心里暖洋洋的。一是把市政府的信访接待室从大门挪到了大院后的一个角落里。信访的群众既打搅不到领导办公,又顾及了领导的面子。以前市府大院门口拉抗议横幅的现象再也见不到了,要抗议到大院后面排队去,领导们乐得眼不见心不烦。二是在大院内专门开辟了小饭堂,从海源宾馆高薪挖来一个客家菜大厨,滋润滋润市委、市政府领导们那副劳苦功高的肠胃。当然,人大、政协的老家伙们,还有胆子长毛的秘书们也顺道沾了光。三是以加快办公自动化、现代化的名义,向财政局要了一笔款子,把手提电脑统统配置起来,市委、市府领导和两办的秘书们人手一台IBM。这下领导满意,秘书们也满意,皆大欢喜。尽管如此,机关内仍然有人议论,不知是赞还是弹: 急领导所急,火速搬走信访局。 想领导所想,专门搞起小饭堂。 沾领导光芒,统统配上IBM。 这些流言飞语,对林百强主任一点影响也没有。毕竟都是工作需要,而且他的所作所为恰好体现了市府办的大服务、大参谋意识。 接下来,秦东江市长郑重地交给林百强一个任务,选拔写作人才。只有一个要求,才华不比丁磊差,脾气要比丁磊好! 市府办市府办公室这一块,有时又叫中心组,其实指的是综合材料组+信息组+督察督办组。市府办公室一向是领导们的宝贝,又居于枢纽地位,大家公开叫中心组,私下里习惯地称之为“心肝组”。“心肝组”这一摊子,自从丁磊辞职出走之后,现在只好依靠宋明宗一人操刀了。像温和平这几个小伙子,只能搞搞会务,或写一两篇小豆腐块,暂时还上不得台面。为此,宋明宗暗爽过一阵子,二十年媳妇终于熬成了婆,好歹坐上了“第一支笔”的交椅。宋明宗既佩服丁磊的才气,又深以他的教训为诫。别人奉承他前途一片光明时,他总是打哈哈:“滥竽充数,哈哈,滥竽充数!”在内心里,他却非常自得。只要领导部署写作任务,宋明宗立刻打雷闪电,鸣锣放箭,端出居高临下的架子,让整个市府办公室给搜罗素材,收集数据,安排温和平、曾静等人向各乡镇、各市直单位要典型、要材料,把整个市府办公室搞得人仰马翻。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拿宋明宗和丁磊一比,马上就相形见绌,那文字功底上的差距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在一次全市工业会议上,市府办就因为文字材料质量问题,受到了几位市领导多次点名批评。秦东江市长一向重视材料工作,再三催促尽快挑选得力的秀才,责问林百强主任为什么拖拖拉拉,一个月过去还找不出个人影。原来林百强主任对宋明宗还抱有很高的期望,没想到他这么不顶用。挨了几次训之后,他开始对宋明宗冷言冷语。宋明宗一盆冷水浇到底,材料质量越批评越不长进,渐渐心灰意冷。林百强主任和梁朝副主任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密谋许久,又开了一个主任办公会议,当场拟定一份进人方案,先向秦东江市长如此这般汇报一番,然后提交市长办公会讨论。 在市长办公会上,秦东江市长严肃地指出:“文字上的功夫非常重要,是市府工作的门面,市府办挑选人才乃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急中之急。我在这里再次强调,这次选人不搞人情,不拉关系,唯才是举。选人标准一定要坚持,政治思想条件当然要考虑,但重点要放在对候选人的文字功底考察上。我们马上就要到岭州参加扶贫发展资金竞争大会,到时不但要比拼硬件,还要比拼我们各市谁的文字材料准备得更好,准备得好,也许就能赢得省扶贫发展资金,五个亿哪同志们!” 作为分管市府办的领导,钱子强副市长也谈了他的意见:“我完全同意秦市长的意见。当前正是用人之际,我们需要一进来就马上可以上手的熟练文秘人才,确保市府办的文字工作无缝对接,不出问题。秦市长的意思很明确,简单地说,就是要选有真材实料的人,谁走后门,谁做人情,谁拿工作开玩笑,就别怪领导拿他的交椅开玩笑。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两位市领导这么一强调,特别是钱子强副市长杀气腾腾的警告,还真把大家给吓着了。林百强主任和梁朝副主任备感压力,赶紧拧紧发条,四处打听。通过明察暗访,在各部门推荐的五十多位人选中,逐一考察,逐一淘汰。筛过来筛过去,讨论来讨论去,觉得还是海源晚报新闻部主任杨家华和海源市文联办公室工作人员李惜君最符合秦东江市长的要求。两个人该选谁呢,林百强主任和梁朝副主任没了主意,两人一商量,干脆把两人的情况一起向秦东江市长汇报,请领导来决定。秦东江市长沉吟了半晌,大手一挥:“干脆把两个人都调进来吧。” 老大发话了,事情就好办。于是组织部门迅速行动,考察、调档,一路绿灯。杨家华和李惜君便在同一天走进了市府办公室,成了市府办公室的一员。他们都是从笔杆子队伍中优中选优、强中挑强筛选出来的宝贝。杨家华原来在海源晚报工作,海源晚报办公楼就在市府大院旁边,充其量也就五十米的距离。杨家华调进来没什么不适应的,不过是换了幢楼,挪了个办公室而已。这两个人的命运都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曲折,如果说李惜君能够被看中是沾了虚名的光,人家杨家华则是名声在外的实力派秀才。 这个杨家华不简单,1.75米的瘦高身材,一张白净的娃娃脸,乍一看很像台湾歌星苏有朋。他属于那种比较自恋的人,对穿衣打扮非常有心得,一身爽利,更显得风流倜傥。他是汕城大学文学院毕业的,正经的科班出身,在市府办做秘书也算是得其所哉。早在大学期间,他就经常写诗歌、小说、散文之类,名字常常在大小报纸杂志上闪烁。大学毕业后,在海源高级中学教了一个学期的语文,因受不了一成不变的教师生活,便应聘到海源晚报当了记者。因为文笔了得,人又机灵,很快混上报社新闻部主任。对于杨家华来说,一个县级市报纸记者的那点活儿太小儿科了。闲暇无事时,他又重拾起文学梦,写了一部名为《万绿湖夜莺》的小说,该小说还成为岭东省作协年度重点推介作品,从此他在海源市更是成了名人。杨家华生性活泼,结交了不少文艺界的朋友,渐渐地沉湎于迎来送往,应酬唱和,练就了一副好口才。 海源晚报社社长非常看重杨家华,林百强主任表明向他借将的来意时,他老大不乐意。这还罢了,这位老社长竟然私下里找到杨家华做起思想工作,从他所谓的文学梦谈起,劝了他大半宿,希望他能在晚报社安下心来。社长这个人,是个纯粹的文人,对文学非常痴迷,多年前就曾拒绝一个老同学的盛情邀请,放弃了到近江某集团公司做副总的机会。他劝了许久,杨家华愣是无动于衷。他不死心,又从自己上山下乡到海南当知青讲起,感叹自己受命运捉弄,一生钟情文学,却在文学上无所建树。现在形势这么好,希望杨家华能坚守自己的文学梦,不要轻易离开报社,免得像自己一样抱恨终生。他分析说:“改革开放的时代来了,中华文明复兴的时刻来了,文学的春天来了,躬逢盛世,正是作家大展宏图的时候。对于你这样一个有天赋的文学工作者来说,离开报社这个舞台不是明智的选择。”他谆谆教诲,“家华啊家华,政治是精英玩的玩意儿,你这种秀才玩不转,而且做官一时,文章却是永恒。”甚至说,只要杨家华愿意留在晚报社,他将亲自向主管部门推荐,立马可以让他当报社的副社长,等他过几年一退,就极力推荐他接社长的位置。无奈,他越是劝,杨家华反而去意越坚决。杨家华想,如果这时候不抓住机会溜之大吉,迟早也会变得跟眼前这个瘦弱的老文人一样,混得面无三两肉,可怜兮兮的。再说一个小小的报社副社长,又怎能湮灭得了他勃勃的雄心呢? 临到最后,老社长意识到自己心中的宝贝疙瘩怎么拉也拉不回来,心情沉重地握着他的手,无限痛惜地说:“唉,也好,也好,市府办也是锻炼人的地方,对于你这种胸怀大志的人来说,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家华啊,到了市府大院那边,见的人多,经的事多,对积累人生阅历大大有好处,只是千万别丢下手中的笔,还要继续写下去呀,还要继续写下去呀!”这真是一个文学守望者与一个文学叛徒的对话,中间何止隔着一道鸿沟。虽然如此,杨家华还是被老社长的一片诚心所感动,眼含热泪地答应下来:“您老放心,我会的,我会的。”就这样子,一个潜在的作家幻灭了,海源市府办公室里却诞生了一员干将。 市府办公室是一个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地方,效率奇高。林百强主任带着杨家华和李惜君到各科室串串门,介绍大家认识认识,就匆匆跟着领导下乡去了,工作分工的事儿留给梁朝副主任具体部署。市府办公室中,除了跟随秦市长的段雄鹰有出差任务以外,其他同志呼啦啦全部到会。梁朝副主任宣布工作分工,杨家华和李惜君负责起草大材料,杨家华由于有较丰富的写作经验,就侧重领导讲话稿、重要会议报告,由宋明宗协助;李惜君则参加市长办公会、市长常务会议,起草各种会议纪要,编发市政府政务信息和工作简报,由曾静、温和平协助;市府办公室的杂务,例如会议通知、会务办理、内务保洁等等,还是按以前的工作分工,由祖天赐、范离琪、田启文、好姨等人负责。当然,紧急、重大任务来临时,照样得全员协作,任何人都责无旁贷,不能以分工为名,画地为牢,互相推诿。从林百强主任以降,加上新来的两位一共十一员大将全部就位。这样一来,号称“心肝组”的市府办公室更加兵强马壮。 李惜君和杨家华都敏感地注意到,宋明宗一直阴着脸,显得很落寞。这也难怪,刚刚尝到“第一支笔”的味道,马上就沦落到“第三支笔”的位子上,搁谁心里都不好受。文人相轻乃是市府办公室里的通病,除了丁磊让大家都服气以外,其实谁也不比谁尿得更高更远。特别是让杨家华唱主角,他唱配角,凭啥啊?自己毕竟在市府办里混了差不多20年,好歹也是个副主任科员,他杨家华还是个雏呢!这些想法虽然没有说出来,脸上却暴露无遗。和宋明宗一样,祖天赐、田启文、温和平、范离琪几个人心里的小九九也拨拉开来。市府办公室很苦,之所以还有吸引力,不就是因为提拔重用的机会多一些吗?李惜君、杨家华刚进来,一下子就占了两个最重要的位置,意味着跑步前进的队列里面加塞了两个重量级人物,一种被“打尖”的吃亏感浮上心头。于是大伙儿脸上的“天气”变化复杂起来,最能说会道的部门开会竟然变得有些冷场。 梁朝副主任是何等的老江湖,眯缝起小眼睛,话里有话地说道:“家华和惜君初来乍到,同志们要帮忙发扬风格,尽快帮助他们熟悉情况进入角色。要说搞办公室工作,我都已经做了二十三年了,深知这地方不好待,没有两把刷子也不敢待下去。按秦东江市长的话说,我们不但要有较高的业务能力,而且还要求有较高的整体素质。素质知道吗?不但要会做事,还要会做人。咱们作为市政府的中枢,任何一个人的作用都是重要而关键的,好比一架机器缺了任何一个部件都不灵光,我们的任何一个小漏洞,都可能给领导造成大麻烦。领导把我们当成‘心肝组’,是把我们当宝贝,我们自己可不要变成了活宝。跟大家推心置腹地说一句,我这段时间也经过了心理上的极大起伏,但还不是很快就调整过来了?我想,对于个别同志来说,多少应当具有点借鉴作用。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市府办公室,机会有的是,只要大家通力协作,工作搞上去了,领导脸上有了光彩,大家的前途还用得着担心吗?好好努力吧,有些事不用你们操心,表现好了自然有领导给你操心!表现不好就难说了,呵呵,呵呵……” 听了梁朝副主任一席鼓励捎带威胁的话,大家整理一下情绪,纷纷表态:“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按您的要求,通力协作把工作搞上去!”宋明宗二十年媳妇始终熬不成婆,百无聊赖,也只得无精打采地附和了一声。 下班后,同志们回家的回家,找节目的找节目。杨家华有海源晚报为他召开的一个欢送聚会,对李惜君说了句“兄弟就不陪你了”,匆匆别过。李惜君本来就一个人在海源文联,家属都还在顺风镇呢,便对编排夜晚值班表的范离琪说:“离琪大哥,反正我暂时也没地方可去,今晚就安排我值班吧,既休息又值班,一举两得。”这正中范离琪下怀,他交给李惜君一串钥匙,对值班事宜细细交代一番,然后走了。 随着范离琪的离去,面对陌生而又空寂的所谓“市府心脏”,李惜君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都说机关是钩心斗角的地方,人情味比较淡薄,看来一点也不假。作为新同事,本来以为会受到热情欢迎,没想到一句热乎话都没有,全都抬起屁股走人了。想起自己当年走进只有八九个人的文联的时候,领导还特意请全体同事到海源宾馆吃了个大餐,对他这个毛头小伙子一点也不生分,大家热烈碰杯,嘘寒问暖。他清楚地记得,毫无应酬经验的他,那天喝得不省人事,领导还在海源宾馆为他订了个房间休息。人们说,酸文人最虚伪,看来也未必,主要看是哪里的文人。两相对比,文联的文人就心里透明一些,而市府办里的文人心机就较重一点。 想归想,李惜君心里还是挺振奋的,怎么说也算是跳出了穷酸的文联,进入市府办公室,说得更白一点就是打入了海源市政府的权力心脏。刚刚泛起的些许不快就像水过鸭背,掠过脑际,了无痕迹。于是他把范离琪留下的钥匙往裤兜里一揣,哼着《夏天的浪花》,踩着轻快的脚步,到市府大院斜对面的潮汕茶餐厅匆匆吃了个竹筒饭,又回到值班室。 市府办的办公条件很好,四十多平米的值班室,三匹的柜式空调,把李惜君躁动的心吹得舒坦起来。自己从埋头写小说、散文的文联小卒子,摇身一变成了将要写行政公文的市府办公室秘书,麻雀变凤凰,反差太大了。去年快要放年假的时候,为了文联的几位同事的年终奖金,他还陪着文联领导到财政局赔笑脸讲好话。财政局那姓张的小科员像对待叫花子似的把他们晾在那里,把一老一小两个酸文人尴尬得满地找缝儿。文联领导跟他说过,进了市府办公室以后,无论如何要找机会修理修理财政局那姓张的小子,狗眼看人低哪! 李惜君认真地翻阅值班记录本,想看看别人是怎么写记录本的。最近几天值班的分别是祖天赐、范离琪、田启文、好姨,记录本上除了值班人员姓名、日期、天气之外并没有记下什么,基本上是“平安无事”“一切正常”之类的字儿,倒是昨天曾静的值班记录里写着:“大湖镇副镇长方芳汇报:因马岭铅锌矿场采矿导致地陷,房屋墙壁破裂,当地上百村民到镇府大院上访。暂时平息,特向市府办公室报告。”看来值班就这么回事,没什么难的。他打开壁挂长虹大彩电,专注地收看央视第二频道的经济信息联播。只见一个常常露面的经济学家在那里侃侃而谈,说中国还要建大量的经济适用房,为了避免经济适用房被强势利益集团占用,经济适用房可以参照以前的筒子楼,同一楼层的几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所。这样一来,强势利益集团就不会打经适房的坏主意,平民阶层就可以切实得到实惠,云云……李惜君心里骂道:神经病,叫占大多数的平民阶层住进没有厨房、厕所的房子就是你们经济学家的理想吗?那能叫经济适用房吗?是经济适用狗窝吧!他“啪”的一声关掉电视,拿起当天的《海源日报》翻看起来,头版是关于各位市委市政府领导活动的所谓要闻,最后一版副刊载了几位退居人大、政协的老领导的打油诗,中间几版则是征婚、二手房、二手车辆以及疏通下水道之类的广告。他想了想,觉得这个日报办得可不是一般的差,每天都是这些内容:现任市领导英明神武,四处出击指示;退休老领导很有才,诗歌倍儿棒;老百姓生活很糟糕,都买二手房,而且下水道还老堵塞。 李惜君倍感无趣,呆坐了一会儿,估摸着也不会有什么事,便锁上门,决定到市府大院转转,熟悉一下这个安身立命的新环境。他前后左右转了一圈,院子里种着许多王棕。王棕树形十分独特美观,两头细小,中间粗壮,树根部又膨大如观音莲花座一样,整棵树状如导弹一般。市府大院内的王棕是移植过来的,树干粗壮,有的一个成人都环抱不过来,远远望去,犹如一排排直指蓝天蓄势待发的导弹,所以市府大院又被戏称为海源市“导弹基地”。毕竟还是年轻,李惜君像个骚情勃发的诗人,和“导弹基地”的“导弹”进行无声的对话,这些“导弹”仿佛向他低诉。自从这方土地上建起了市府大院,搬来了父母官,便开始了它显赫的历史,统治、管辖着海源市的八十多万老百姓。大院里的各色人等,正一批一批粉墨登场,忠实地扮演着各种角色,在这里不断上演着一出出生动的权力活剧。李惜君环抱一棵最粗壮的老王棕,果然抱不过来。他把耳朵贴在王棕树干上倾听,老王棕似乎有灵性一样地告诉他:傻小子,该轮到你上场了,从今天开始,从这里开始,奔向你的前途无量的人生吧。他一阵战栗,什么是压力?前途就是压力!什么是动力?前途就是动力! 转了一圈,猛然听见有“嘭嘭”的敲门声。李惜君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向值班室跑去。 原来是秦东江市长站在值班室门前,他正举手敲门呢。见李惜君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他本来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怎么小李,是你在值班吗?” 李惜君不知道秦东江市长来有什么事,又恰好不在值班室的时候被抓个正着,吓得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我值班。我,我,我刚刚出去转了一下,熟悉熟悉环境。” 秦东江口气缓和下来:“小李第一天上班哟,就值班了?积极性蛮高的嘛。” 李惜君怕秦东江市长有什么想法,不敢说是范离琪安排他值班的,只说:“是我自己要求值班的,刚刚来,什么工作都要熟悉熟悉才好。我是这样想的……” 秦东江微笑着看了他一眼,说:“年轻人多干些好,多干些好啊。没事,我就是来看看值班情况,刚刚还以为值班员脱岗呢。小李啊,非特殊情况,不要离开值班室,也许漏接一个电话,就会耽误一个重要事情或紧急情况。你也别急,慢慢就懂了。今后注意喽!嗯,我的电话是1818,确实紧急直接找我也行。好好干!” 秦东江市长突击查岗走了之后,李惜君有点后怕,幸亏及时赶回来了,否则第一次值班就捅大娄子还得了。看来,在“心肝组”做事还不如在文联吃闲饭自在,以前哪见过这么烦人的路数?还查岗呢!就怕还没当上领导的心肝宝贝,反而得了心脏病。他又忽然想到,秦东江市长不过是敲了一会儿门,自己为什么不推说是上洗手间呢,这不比说去院子里无事转转更好吗?唉,真笨哪,这点应变能力也没有!又一想,还是诚实一点好,万一秦东江市长察觉自己说瞎话,岂不是在他脑海中就留下一个不诚实的坏印象了吗?胡思乱想了大半夜后,他还是忐忑不安,辗转反侧。 2、政府会议 李惜君这一夜还真没睡着,躺着想起心事来。说起来,他这人也挺曲折的。 能够到海源市府办公室工作,进入市府办公室,围着权力中心打转,他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李惜君的老家在海源市顺风镇一个叫黄竹坑的偏僻山村里,他爷爷、奶奶当年从岭州蕃峪逃难到此,淳朴的村民接受了他们。这个落后偏僻的小山村,还请他爷爷做了乡村教师,因为他是村里唯一识得几个字的。就这样,这户李姓人家就在山沟里生存下来,独姓独户,几代单传。解放后,李惜君爷爷因为半个“臭老九”的身份,在频繁的政治运动中过早地结束了坎坷的一生,没多久奶奶随着爷爷而去。到了李惜君父亲这代,基本上已经和山村的普通村民没什么区别了,平时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四季和土坷垃打交道,农闲时打打零工,挣几个血汗钱,买些盐巴、豆豉、咸鱼之类的,日子过得清淡、艰难,却从来没干过耍滑弄奸的事情。改革开放之后,李惜君的父亲曾去岭州蕃峪找过亲人,也不知道是当年死于战乱还是走失,半个亲人的影子也没找着。这个曾经的蕃峪大户人家就这样窝在一个小山村里,没落了。可贵的是,祖上留下的家训维持了精神血脉。李惜君的妈妈没多少文化,她常常用来教育孩子的话,翻来覆去就是几句“勤有功,嬉无益”“吃苦当吃补”“吃亏有福报”。妈妈的话经常在他耳边聒噪,深入骨髓,融入血液,使他一生受益。 五岁多一点,李惜君第一次走进课堂。老师看着这个吊着两条鼻涕虫的小不点,作难了,说这么小的个儿,还是过两年吧。架不住他妈妈的苦苦央求,老师无奈地说,那就试试看,一个月后如果读得下去,再交五十块学费也不迟。谁知没过两星期,老师就兴冲冲地亲自上门收了五十块钱学费,说这孩子不得了,瘦瘦小小的,没想到脑袋瓜子这么好用,上课专注,思想活跃,领悟能力明显比其他孩子高一截,将来肯定有出息!从此,他的学习成绩一直遥遥领先,成了他们村唯一考上省级重点高中海源中学的学生。 哪怕在尖子荟萃的海源中学,李惜君也是数一数二的学生。那年高考,李惜君果然没有辜负父母和老师的希望,以全海源市第一高分的成绩被浙江大学文学院录取。更让他振奋的是,他题为《我想握住你的手》的作文竟然获得了满分,是全省仅有的五个满分作文之一。海源出了个“文章状元”消息传来,成了全市街谈巷议的一大新闻。这一年,李惜君让全市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大四那年春节,正在为工作发愁的李惜君在同学会上碰到了海源中学的刘校长。刘校长悄悄地把这个得意门生拉到一边,问他想不想到文联去工作,那里正准备招一个签约作家,属于事业编制。如果想去的话,他可以帮忙找一下在文联搞行政工作的表弟。李惜君万分感激,谁料文联分管人事的领导扭扭捏捏向刘校长提出一个要求:安排李惜君进文联可以,但刘校长必须帮忙把他那吊儿郎当的小儿子安排进学校教书。刘校长咬咬牙说:“行!只要李惜君能够进文联,你儿子的事我来办。”他花了很大力气把那小子安排到学校去做行政工作,也就是管管后勤。就这样,李惜君幸运地撞进了市文联,做起了签约作家。说是签约作家,其实主要工作是做《海源文艺》杂志编辑,平时无所事事,清闲得很。 李惜君牢记“勤有功,嬉无益”的家训,也没有辜负刘校长的期望。在闲暇时光,他自己搞搞创作,在《海源文艺》、《佛山文艺》,甚至在岭东作协的《作品》杂志发表了不少的作品。他不但牢牢占据了海源市文联第一支笔的交椅,而且名气越来越大,大家都知道市文联有个很能写的小伙子名叫李惜君。慢慢地,他经常被市委、市政府抽去,参与各种典型材料、研讨论文的联合起草,笔下功底练得更扎实,名气也越来越响。 刘校长基于对李惜君的疼爱,把自己的外甥女黄莺介绍给他做女朋友。刘校长知道他志存高远,常常劝他别太浮躁:“风物长宜放眼量。练好你的笔头吧,迟早派上用场,听我的话不会错。”没多久,女朋友黄莺就被派到他老家顺风镇的邮政营业所做主任,成了小部门负责人。被女朋友比下去,这给了他一个不小的刺激。 又是一个同学年会,他已经不再是受追捧的焦点。相反,一些原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同学成了香饽饽。读书成绩老是垫底的刘山火箭似的当上某镇党政办的办公室主任;原来经常因为考试垫底被老师罚站的王平,听说正在竞争某学校的副校长职位;原来半途退学的李力平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大老板,这次同学会的全部开销都是他一人负责。 在宴席上,大家还是对他说了几句“文章状元”“前途无量”之类的恭维话。李惜君听出了那个假来,便苦笑着说:“时代不同了……状元有什么用哟,论做官比不上刘山、王平,论赚钱比不上人家李力平,人家都几百万身家喽。” 这一次同学会之后,李惜君痛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走出文联,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天地。否则,不但愧对身居邮政营业所主任的女友,也无颜继续在同学中间混下去了。他在日记中抄了首诗: 处身枯谷羽未丰,存心高远在长空。 忍痛奋力展翅起,不再颓废待东风。 李惜君睡不着,干脆就起床看起书来。床头上有一本《河北第一秘书——李真的黑白人生》,不知道是以前哪个值班秘书留下来的。 看着看着,李惜君不由得佩服起李真来。这个李真确实不简单,三十多岁的时候就挣下“河北第一秘”的封号。用此书作者的话说,在河北全省的市府办公室里,李真就像“度月假”美女用过的卫生巾——红透了。书中说,什么叫红透了?两个标准,就是得占“两个头号”:第一是得占着“头号跟屁虫”。跟在领导屁股后面的第一个位置永远都是你,领导每次外出本能要叫上的第一个人也是你,离了你领导就不行,离了你领导就不爽。那么各级各部门的大小头目,只要不是白痴,以后都会对你另眼相看,礼让三分。领导在的话你是老二,领导不在的话你就是老大。第二是得在市府办公室里占个“头号写手”的位置。市府办公室里都是人精,领导对你的宠爱固然让人捧你怕你,也可能让你成为市府办公室中的众矢之的,只有笔下功夫才能让你成为秘书中的精神领袖。善射者,以射服之。在市府办公室里,只能以笔服人,像丁磊。 李真就是靠着这“两个头号”,成就了河北政坛神话。 刘校长对李惜君有较高的期待,前几天还谆谆教诲,叫他在领导面前要做“事事顺”,灌输一些“伴君如伴虎”之类的东西;在同事面前要做“时时昏”,夹起尾巴做人,装傻充愣、不出风头、不张扬、多吃亏、少占便宜。关键时刻,不妨沾沾领导的光,说话、办事肯定所向披靡,谁也不会不买账的。别看做领导秘书平时像可怜的小丫鬟,真要得宠,宰相家的丫鬟也抵得上大户人家的小姐! 翌日早上,李惜君被桌上的闹铃声吵醒,一看:6点30分。他立马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河北第一秘书——李真的黑白人生》便掉到了地上。原来,他昨晚看着看着睡着了。他赶紧叠好被子,洗漱一番,简单地整理了一下仪表,便赶到办公室。 还好,他是第一个上班的。他用抹布把值班室内的台凳桌椅都擦了个遍,接着扫地、烧水。这种活儿,前年刚刚毕业进文联的时候做过,工作两三个月后就不干了,现在又干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重当丫鬟再起步呗。他边干边想,这若是让女朋友黄莺看到,一定会诧异,然后心疼地抢下扫把,不让他干这又脏又累的活儿。在黄莺眼里,自己男友是了不起的才子,怎么可以干这种事呢?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8点,太阳已经老高,他出了一身汗,衬衣粘在背上湿乎乎的。他把办公室的空调调到最大,呼呼地吹着,又抬头看了一下挂钟:8点15分。正要坐下来准备写当天的工作日记,就见梁朝副主任夹着个小皮包走了进来。梁朝副主任环顾了一下办公室,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对李惜君说道:“早上好。小李呀,等会儿市里领导召开碰头会,跟我一起参加吧,你准备一下。”说完,从皮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递给李惜君,两人一道向会议室走去。 市委、市政府在一个大院,通常叫市府大院,人们私下里称之为中心大院。人大、政协大院在市府大院旁边,通常叫附属大院。市府大院的正中八层大办公楼,是市政府部委局办公的地方。左侧三层的办公楼为市政府市长、副市长和主任们、秘书们的办公楼,通常叫市长楼,李惜君他们就在那里办公。右侧3层的办公楼为市委办公楼,为书记、常委们及下面两部一办的办公楼,通常叫书记楼。大办公楼后面是机关食堂、小车队等一些后勤服务机构。各楼群之间有大块大块的空地,种着很多不知名的景观树,还有就是王棕。李惜君边走边打量这些王棕,现在比昨晚看得更清楚了,这些王棕有的竟然有三四层楼那么高,还真是越看越像导弹,怪不得人们把整个大院叫“导弹基地”。 秦东江市长既是市府的头,又是市委副书记,所以他是唯一在书记楼和市长楼里都有专门独立办公室的领导。李惜君跟在梁朝副主任屁股后面,一会儿就拐到了书记楼。书记楼会议室在三楼,等会儿的会议就在这里召开。两人来得有点早,只见两位年轻漂亮的服务员正在忙碌地打扫卫生。市委办乔冠杰主任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指导着服务员搞好卫生,又叫另一个服务员在椭圆形会议桌上摆好茶具、烟灰缸、纸巾,分装茶叶。梁朝副主任放下皮包后就去了秦东江市长的办公室,剩下李惜君手足无措,不知道是帮忙打扫卫生好呢,还是坐下来静静地等待开会好。好在一会儿梁朝副主任就回到会议室,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来,打开小皮包东翻翻西翻翻,有点神经质地小声嘀咕:“材料不要漏了才好。” 李惜君打心眼里佩服乔冠杰主任,在他看来,乔冠杰主任的指挥细致周到,服务员“好好好”地答应着,又在每位领导的座位上加上一瓶农夫山泉矿泉水,一个茶杯。乔冠杰主任交代,反正现在天气热,茶水可以早点添上去,等下喝起来就不烫嘴。乔冠杰主任感到一切都满意以后,服务员这才退出会议室。乔冠杰主任这才腾出手来,说道:“真不好意思,两位稍等。我还要去把材料准备好。唉,这里的小伙子、小姑娘比较毛躁,不亲力亲为还真不行。不像你们市府办的市府办公室呀,精干!”说罢,朝梁朝副主任点了点头,又在李惜君肩膀上拍了拍,便出去了。 趁这个机会,梁朝副主任说:“小李,你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也不用急,现在基本没有你什么事儿。一会儿,我们和乔冠杰主任一起在门口迎接领导。记住,放轻松点。” 快到8点45分的时候,乔冠杰主任把材料分装好,和两个市委办的小伙子分别在每位领导桌面上放置一份。然后,李惜君就和梁朝副主任、市委办的同志一起,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站在会议室门口,迎候领导们前来。看着窗外的朝阳升得老高,李惜君还是第一次这么站立着迎接领导。他想,到底是大衙门大架势,不同凡响,规矩也真多。后来才知道,这只不过是市委、市政府刚刚开展整治机关作风活动,市委办、市府办两个主任政治敏感性较强,自己精神紧张而已。事实上,以后召开领导会议,基本上还是老样子,先到先坐,再也没有演出门外恭候的戏码。 领导们陆续赶来,都是矮矮胖胖的,四平八稳地一个接一个蹩进会议室。市委书记吕国华最后一个到,长得有点像宋江,矮矮胖胖,黝黑黝黑的。看看这个“大家长”,李惜君脑袋里忽然冒出小时候老阿嬷常常唠叨的那句话:“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 梁朝副主任一边向陆续赶来的领导点头打招呼,握手寒暄,一边抽空小声给李惜君介绍这个是“某某副主任”,那个是“某某常委”……书记、市长、主任、主席、常委慢慢到齐,李惜君就在心里默默地反复念叨着,争取尽快把梁朝副主任刚刚的介绍记在心里。二十五六个领导围成一圈,开始小声交流着。李惜君和两办的会务工作人员在第二排坐着,他从后面发现,八个领导是秃顶的,其他领导也脑门光光头发稀疏。做领导真是操劳,为了那张交椅,头发都掉光了,赔了健康赔形象。 李惜君的女友黄莺是个精明的女人,早在他进市府办公室之前就买了一摞《秘书手册》之类的书,强迫他补课。李惜君知道,凡是有官员的场合规矩就特多,特别是这种会议,座位的编排就是一门大学问,哪个领导坐哪个位置都是有学问的,就像《水浒传》一百零八条好汉排座次,职务分正职副职,资格分先来后到,机关顺序又是从市委、人大、市府、政协一溜往下排。总之,很讲究,绝对不能出错,否则被“暗降”的领导说不定从此把你恨上了。李惜君拿起会议签到表,默默地研究起来,把领导的姓名和真人逐一对上号,再从他们的座位离书记、市长的远近上琢磨开去,离两位主要领导近的,当然地位就越高,反复比较,这样记起来就容易多了。 这时,秦东江市长的跟班秘书段雄鹰踩着小碎步,无声趋上前去,把一个黑色公文包轻轻地放在市长桌面上,然后又无声地退了下去,挤到李惜君和梁朝副主任之间的空位上,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 会议一般由市委、市政府各部门的一把手轮流主持,今天轮到秦东江市长主持会议。他身材也矮胖,一张大脸长着一个仰天鼻,眼袋很大,眼睛很小,目光从小眼缝里透出来,炯炯有神,不怒自威,扫视了一圈儿,正在七嘴八舌的各位领导立刻肃静了下来。他低头和吕国华书记咬了一会儿耳朵,胖手在肚皮上拍了拍说:“大家静一静,会议开始了啊。” 会议整整开了一个上午。回到办公室,梁朝副主任拿过李惜君的会议记录,认真查看起来。李惜君心里打起鼓来,好在梁朝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点头,便交代他根据这个记录搞份会议纪要,要快。李惜君正要写,范离琪送来一沓饭票,说是这个月的伙食。李惜君这才觉得饿,早上工作太紧张,肚子现在已空空如也,他竟然都没觉察。中午还要值班,李惜君匆匆忙忙打了饭菜,在值班室里边吃边琢磨。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写会议纪要,这是梁朝副主任交办的第一个任务,可不敢搞砸了。 李惜君想不通的是,今天的会议既然是领导会议,那会议纪要怎么不叫《市委、人大、政府、政协会议纪要》?要么就应该由市委办那边编发《市委常委会议纪要》,咋就要市府办这边写,而且还变成了《市政府工作会议纪要》?一大堆疑问在肚子里打圈圈,又不敢向梁朝副主任讨教,李惜君就翻看以前下发的《市委常委会议纪要》、《市政府工作会议纪要》,慢慢琢磨,渐渐谱出点味来。原来《市委常委会议纪要》往往是研究干部任免、党风党纪问题的会议,而研究人事任免的会议内容一般都是秘不示人,有的是秘密等级,甚至属于机密等级,这种纪要开始只在参加会议的几个领导中间传阅,等人事公布之后才到机要部门备档。上午四大机关会议,其实就是根据主持人自己提出的会议主题,进行会议议程安排,基本上四个机关里哪个领导主持,就由哪个机关写纪要。今天的会议纪要自然就轮到市府办这边写,而且当然要用《市政府工作会议纪要》格式。他经过查阅,还认识到自己将要写的这个纪要,既记录了领导的工作决策,又对基层单位有具体的指导作用。各单位大小领导通过阅读,就可以了解领导的决策意图,这样组织、落实工作时,心里就有底子。所以,自己手头上的这个纪要是很有分量的。 再到后来,当李惜君已经完全可以熟练“格式化写作”,他发现十三种公文种活像十三个瓶子,盐油酱醋水,要装什么装什么,关键是看你会装不会装。慢慢地,他总结出一套简单实用的公文写作理论: 十三文种十三瓶,酸甜苦辣各随人。 盐油酱醋巧装上,百味文章样样新。 就这样,李惜君边吃边琢磨,放下碗,脑海中已经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写作思路。他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十指翻飞,所谓的会议纪要一挥而就。又反复校读几次,自我感觉非常满意,便打印了一份样稿,等到下午上班时,高高兴兴地向梁朝副主任交差去了。他满以为可以获得几句表扬,诸如“写得真快呀”、“写得还不错”之类的,岂料梁朝副主任面无表情,继续翻阅他桌上的《岭东秘书》杂志,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了,你放着吧。”“处女作”就这样被梁朝副主任随手一丢,落寞地躺在办公桌面的右角,李惜君悻悻而去。 翌日,曾静拿着纪要样稿交回给李惜君。李惜君傻眼了,只见上边改得花里胡哨,面目全非,惨不忍睹。这梁朝副主任修改的字很小,那草得不能再草的字,在样稿的字里行间东溜西窜,挤得满满当当,几乎是推翻重写。李惜君越看越是羞愧难当,认不出来的字,又不好意思请教别人,就这样连蒙带猜地把这篇大删大改的处女作重新打印出来。想到样稿刚刚是曾静送过来的,这份悲惨的处女作肯定被她目睹了,也不知道她心里是否会发笑。李惜君脸上发烫,无地自容。 修改完之后,李惜君坐着发呆。他又拿起纪要样稿和梁朝副主任的修改稿对比,慢慢看出了其中的奥秘。自己起草的样稿口语是多了点,统统被改了,比如“经过”被改成“经”,“一些”被改成“若干”,“出示”被改成“出具”等等。还有就是一些常识错误,比如出席会议的二十五位领导的排序上,有两位顺序弄错了。而被大量挪来挪去的文字、句子顺序,其实挪不挪都没什么区别。不过说也奇怪,通过梁朝副主任的删删改改,这纪要也就变成了一块豆腐,四平八稳,周周正正,却又清淡寡味,吱溜下肚,没有嚼头。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惜君几乎对手中的笔丧失了信心,平生第一次这么不自信,怕见梁朝副主任,更怕见曾静。他心想,照这样下去,自己在这里恐怕是混不下去了。曾静看出他的情绪低落,在走廊里碰到他时,悄声开解:“惜君哥,你啊,根本不用伤脑筋。其实你不知道,我们这里叫做‘有理没理三板砖’。凡是新丁,免不了要挨主任、副主任的板砖,目的就是砸掉你的傲气。你想想,哪个进入这里的人不是有几分才气和傲气的?就说说你吧,早就文名在外,而你这次稿子写得不是不好,恰恰因为写得比较好,又出手太快,这就坏了。梁朝副主任看你那得瑟样,不杀杀你的锐气才怪。你的稿子一出来,我和范离琪他们都抢着先看了,大家都说,除了丁磊,第一次出手就能拿出这么好的稿子,也只有你李惜君啦!明白吗?不是你不好,恰恰是因为你太好了。在这里,特别在领导面前,才气一定要有,傲气却绝不能有。你必须用谦虚来包装你的才气,等你傲气消磨掉了,关系也就理顺了,工作也就顺畅了。做秘书的都得这么过来,没关系的,惜君哥,别丧气!” 原来是这样! 曾静开解他的时候,小脸憋得红红的。怕他不相信,曾静又说:“你不知道,丁磊坏就坏在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才气,最后才落得个辞职了事。丁磊走的时候,梁朝副主任就告诫过我们,说才气就是一只粽子,不包裹起来会发臭!” 李惜君很感动,卸下了压在心头的大石,整个人又活泛起来。他也有了主意,就是曾静说的,用谦虚包裹才气。以后写材料,写完了也不急着上交,磨磨蹭蹭,差不多留点时间给领导修改就行。他还有一个很绝的小动作,就是材料写得再好,他都故意留一两个错别字,给梁朝副主任修改。既然人家要挑刺,那就留一两根刺让他挑。果然,梁朝副主任再也没有像上次那么认真过,只是把他故意留出来的一两个错别字改了,就心满意足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有进步,有进步,就是老有错别字。毕竟还是年轻啊,以后要注意!” 3、调研 会议的其中一个重要话题就是扶贫,秦东江市长提出的扶贫开发“规划到户、责任到人”得到全体参会人员的一致肯定。 秦东江市长很兴奋,指示市府办以扶贫开发“规划到户、责任到人”为专题,尽快组织下乡调研。林百强主任列了一串名单,叫李惜君通知他们来参加专题调研联席会议,名单上有市府办秘书科、调研科的全体成员,以及市农业局一位副局长、市扶贫办一位副主任。 大家分析,海源市十一个镇、一个民族乡、一个林场,两千二百平方公里,山多田少,向来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说法,各乡、镇、场的具体情况不同,不能搞一刀切。议来议去,决定分别组织三个调研小组,每组三人,一组奔地处海源盘地的顺风镇,一组去丘陵地带的司前镇,第三组到最偏僻的沙溪镇,这样三组调研各有代表性,到时候再综合汇总,提交领导会议研究,供领导参谋决策。秦东江市长百忙之中专门到会,为大家打气:“通过这次调研,底子要摸清,问题要摸透,意见和建议要切合实际。这几天就辛苦大家了。林主任,今晚安排秀才们吃顿好的,就定在海源宾馆吧。到时,我一定出席,为同志们壮行。” 李惜君和市府办的老同志祖天赐、农业局副局长赖成章分在第三小组,赖成章副局长为小组组长。赖成章副局长很有调研经验,在奔赴沙溪镇之前,三人议定了一个详细的调研提纲。赖成章副局长看着李惜君,笑着说:“小李啊,这次下乡调研,专题是秦市长出的,最后的调研材料也必然是秦市长亲自把关。秦市长高明哟,一分为三,就是看看我们三个小组哪个更有水平,这真是没毛鸡打架——嘴嘴到肉。老实说,我压力很大哟,我们一定不能输给他们。我是这样想的,到沙溪镇以后,我和老祖就给你打下手,尽量帮你多收集素材,你年轻点儿,就由你操刀,好好表现表现,弄个出彩的调研报告出来。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嘛,咱们和那两个组比比赛。”祖天赐附和:“对对对,小李子是有名的快枪手,我们梁副主任都说他出稿快,会议纪要一顿饭的工夫就写好了!哈哈……哈哈……”李惜君听他笑得阴阳怪气,知道他也看过自己那份被改得不成样的会议纪要,在暗讽他呢。李惜君也不理睬,爽快地答应下来。事不宜迟,三人议定出发时间,坐上沙溪镇派来的专车,一同出发了。 沙溪镇党委书记马明宇,长得非常粗犷,是个大嗓门,老远就大声吆喝起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受到热情洋溢的接待,三位“钦差大臣”心情舒畅。马明宇和赖成章副局长、祖天赐都是老相识,只有李惜君初次见面。赖成章副局长介绍李惜君时,大大地把他吹捧了一番,说了一箩筐“才子”“秀才”“笔杆子”之类的溢美之词,反正说好话也不用抽税。马明宇书记拉着李惜君的手,说:“我是个粗人,但我最佩服的人就是读书人了。小李你这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啊。”李惜君急忙客气地谦虚了几句,赖成章副局长和祖天赐站在一旁,乐呵呵的。 三人被安排在镇招待所住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马明宇书记只要没有重大的事情,几乎每天必到,晚饭更是场场奉陪。第一次下乡调研,李惜君有了和以前不一定的感悟。过去,在文联工作的时候,整天关在办公室写诗歌散文,闭门造车,根本品尝不出基层生活的味道。后来他回顺风镇老家探亲,一位在顺风中心小学教语文的同学,趁机请他给孩子们讲了堂写作兴趣课。老同学请客,人家校长给面子,结果一个穷秀才加上两个臭老九,穷开心,就着两瓶九江双蒸酒,竟然也喝了个一塌糊涂。这次下乡,今非昔比,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市政府的“钦差大臣”,马明宇书记,沙溪镇最大的领导,比校长的官大多了,天天毕恭毕敬地前来陪吃陪喝,席间还忙不迭添酒夹菜。他有时不由得想,自己要是在桂亚市政府办公室工作,现在给他添酒夹菜的可能就是林百强、梁朝了。想想就觉得惬意,他心里一高兴,不由得多喝了几杯,头昏脑涨,就先回房休息去了。李惜君虽然躺在床上,脑袋却越发活跃起来:马明宇这么客气,恐怕敬的不是李惜君,而是市府秘书这个牌子,只要顶着市委市政府的光环,马明宇书记应该都会亲自出面作陪。小时候老阿嬷说“先敬罗衣后敬人”,说的应该就是这种情况吧。由此可见,从文联调入市府办公室,这步棋是走对了,做人的天地宽阔了许多。 在调研的过程中,马明宇还专门派了一个姓卓的宣传委员作为他们的随员,负责打理他们所有的工作和活动。这位卓委员非常干练、细心、机敏。李惜君他们要查什么资料,就立刻提供什么资料,想去哪个现场了解情况,就立刻安排车辆随行,想要访谈什么人,就立刻把人召集起来,细致周到得让李惜君他们都有点不好意思。当然,有的时候他也会以某个资料没有归档,或者某某人出差去了为由,巧妙地拖一下,第二天迅速把漏洞补上,随便你怎么看怎么查怎么问,他都应付自如。但也有穿帮的时候,比如查找的资料显然是刚刚打印的,接受访谈的某某人说话像在背书,等等。每当到了这种时候,赖成章副局长和祖天赐就帮忙打起马虎眼,连说:“都一样的,都一样的,还不就是那么回事!”然后兴致勃勃地问这问那,仿佛对什么都充满了兴趣,让乡镇、村委干部和群众紧张一阵、轻松一阵。李惜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暗地里偷笑,心想这乡镇、村委的干部不知为什么这么神经兮兮,对这么一次再平常不过的调研活动,竟然个个如履薄冰,如临大敌,做足表面功夫不说,还极尽忽悠之能事。 几天下来,赖成章副局长、祖天赐乐得当甩手掌柜,李惜君就辛苦了,他将分管扶贫工作的副镇长、七所八站的负责人还有几个村委领导,轮着访谈了一遍,又现场看了几个扶贫项目,与贫困户主促膝谈心了几次。李惜君不由埋怨起来,怪赖成章副局长没有讲清楚说明白,让马明宇书记误以为他们是市政府专门派下来给他们搞典型经验材料的,所以才将他们招待得这么周全,安排行程也完全是走搞经验材料那一套,这可怎么办才好?他又仔细回顾了几天的行程,在卓委员的安排下,他们去拜访的村,都是经济发展得比较好的自然村,这就有点偏离扶贫调研的主题了;而不管是村里的干部还是群众,凡是到场访谈的人讲话都一套一套的,把领导说得英明神武,把工作说得花团锦簇,把前途说得阳光灿烂。几天下来,李惜君不但不觉得这里需要扶贫,反而觉得这里的乡镇干部已经统统走在了时代的前列,致富奔小康工作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工作成果已经瓜熟蒂落,正等着他们这些市政府的“钦差大臣”来采摘呢。赖成章副局长和祖天赐俨然以市里下派的“钦差大臣”自居,大多数场合都端着官架子,一会儿高深莫测,一会儿神气十足,一会儿牛气哄哄,蜻蜓点水,走马观花,任凭马明宇、卓委员他们瞎吹瞎擂,只管“嗯嗯啊啊”,用鼻孔表态,高兴了也肯定或者赞扬几句,硬是从从容容地把这场盲牛瞎马式的调研大戏唱了下去。只有李惜君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不但丝毫没有调研经验,也丝毫没有基层乡镇的工作经验,农村工作听起来一百个新鲜,像模范小学生一样,认认真真听讲,认认真真做笔记,几天下来记了满满的两大本子。 终于结束了这次难忘的调研活动。在告别的那天下午,马明宇书记召集了所有在家的镇领导,拿出珍藏的五瓶茅台,给他们送行。马明宇书记反复给赖成章副局长敬酒,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帮他们多宣传宣传,好好帮他们总结经验,让市领导充分了解,沙溪镇党委政府对扶贫工作是重视的,措施是有力的、有创新性的,成效是显著的、经得起检验的。酒过三巡,赖成章副局长红光满面,顺手往皮带上一捋,松了两个扣子,见马明宇又站起来要敬酒,便说:“我的老马哎,别总把炮口对着我们老头子,小李才是我们调研活动的主角,写好写坏,全靠他一支笔。你们呀,首先把他招待好啰,否则没戏。哈哈……”马明宇书记听了,扭转身子,很快把主攻方向对准李惜君,劝酒加逼酒,说:“小李如果不喝我这杯酒,那就是不想帮我们喽。”李惜君一杯喝罢,马明宇第二杯又端到面前:“第一杯,表示小李答应帮我们这个忙,我放心了。这第二杯,我感谢你,仗义!先喝为敬。”他一饮而尽,把杯子翻过来,果然一滴不剩,李惜君没办法又喝了一杯。马明宇瞬间又端起第三杯,“小李真是痛快人。人们说好事成双,我们这里的规矩是好事成三,就当我这个老哥哥贪心好了。这一杯还是我先喝为敬!”就这样,李惜君被灌得满脸通红。马明宇书记啧啧赞叹,说像他这样的年轻人真的很少见了,不但文章写得好,而且喝不倒。他微笑地看着李惜君,忽然一拍大腿说:“小李,你也是顺风镇的吧?顺风镇可真是一个出秀才的地方呀。以前有丁磊,现在有你小李,一个比一个出色。顺风出‘牛秘’啊,了不得!”李惜君和赖成章副局长、祖天赐一愣,不明白他说的“牛秘”是啥意思。马明宇解释说,他们基层干部都把能写会道、前途看好的秘书叫“牛秘”。马明宇书记这么说,转个圈儿说他能力强、有本事,当然有奉承李惜君的意思。李惜君想起曾静“用谦虚包装才气”的告诫,便笑笑说:“谢谢,谢谢书记大人的夸奖,小弟实在当不起‘牛秘’两字。倒是您,把一个偏僻的山区镇搞得这么好,敢想敢闯,改革力度大,创新意识强,这些我们都看到了,而且深受教育,受益匪浅哪。”赖成章副局长、祖天赐哈哈大笑,附和道:“就是,就是。” 回来的时候,还是坐沙溪镇那辆专车。眼看就要到大湖镇,那辆老旧的桑塔纳却不合时宜地抛锚了。沙溪镇的那位司机大佬破口大骂,骂镇领导有钱吃喝没钱买车,骂修来修去修不好的“阎王路”,骂天天加班却不加工资……乡土俚语,脱口而出。司机也许平日就积累了太多的牢骚,这次终于爆发了。李惜君他们面面相觑,现在还一身酒气呢,没想到被司机口无遮拦的炮火波及,又是无奈又是尴尬。西边的太阳还有一竿子高的样子,红彤彤的,仿佛也被骂得不好意思,眼看就要慢慢钻入地下躲起来了。司机在不断打电话联系修车铺,赖成章副局长说,反正大湖镇走两步就到,干脆咱们不等了,找钟小明,吃大户去。祖天赐和李惜君齐声道:“好提议。”便辞了那个火气上冲的司机,逃也似的奔大湖镇去了。李惜君心里暗暗欢喜:终于可以耳根清净,结束漫长、尴尬的等待了。 瞎猫还真的撞上了死耗子,大湖镇的钟小明书记、巫禄镇长全都在。钟小明书记消息灵通,已经知道赖成章副局长他们是到沙溪镇调研,毫不掩饰心里的羡慕和妒忌,脸上笑容里就带有三分醋意,酸不溜秋地说:“老赖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嘛,搞典型材料就去找马明宇,车子破了才想到来找兄弟我蹭饭吃!咋有好事时就想不起我哟?”赖成章副局长急忙解释说:“市里不过是选了盘地、丘陵、山区三个典型乡镇作为扶贫调研的选点,主要是摸家底、找问题、想办法,为领导决策打个前站,哪里是搞经验材料哟。谁是典型,谁有经验材料,再过两年才能分出高下呢,说不定就是你钟书记领导下的大湖镇。”钟小明书记、巫禄镇长一听,当下释怀,收起那份妒忌,高高兴兴地领着三位蹭饭的家伙,往镇府大院对面的饭馆走去,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请女副镇长方芳,说市里的三位秀才来啦,要她快过来陪大家一起喝酒。 俗话说,美女是男人最好的下酒菜。一群男人中间忽然加插美女进来,那效果就是“干活咋干也不累,喝酒咋喝也不醉”。酒席上没有女人参与则已,一旦她们参与进来,那里边文章就多了去了。如果这女人又不小家子气,喝酒够豪气,一群男人在不愿示弱的情况下,自然酒就喝得多了,加上酒不醉人人自醉,那场面就沸腾了。 李惜君发现,方芳来了以后,在座所有人都兴奋起来。这位年轻的副镇长,才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典型的农村美少女,稍胖却结实,一点不像城里的女孩那样虚胖,这让她看起来更加丰满妖娆,大眼睛,水滴鼻,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很耐看,很养眼,浑身上下散发出火辣辣的味儿。她一来,马上就变成了场上的焦点。偏偏这副镇长方芳又如孙二娘一般,酒量极好,性格极爽,在一堆男人中,毫不怯战。她摇骰子的功夫又非常高超,花样百出,加上钟、巫两人暗中助力,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两个小时下来,把市里三个所谓的秀才拼得醉眼迷离。这一席酒喝得大家情绪高涨,当晚决定住下来。第二天,钟小明书记自己开着他的猎豹吉普车,亲自把他们送回海源市区,反正他本来就是从海源市区下派到乡镇的所谓“走读官员”,正好顺路回趟家。 这天下午临下班的时候,市府办另一个副主任王白石来约李惜君,说一块儿去市委办那边走走。见李惜君有点疑惑,他抿抿嘴说:“听老哥的,除了送几个文件过那边,还有别的事情。好事哟!”李惜君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领导张嘴了,便一起跟了去。 王白石副主任,长得像个50岁的老农民,又矮又黑又瘦,一点儿也不打眼。他是市府办里的老臣子,几朝元老,才熬到副主任的位置上,可惜岁月不老才子已老,侧侧耳朵就能听到退休的钟声了。由于市府办各主要事务基本上由梁朝副主任担待着,王白石这个副主任便拣些边角料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干,在工作氛围非常紧张的市府办公室,他倒成了难得一见的另类,闲云野鹤,优游自得,整天笑嘻嘻的,成了别人眼里的“赛神仙”。他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没有架子,哪怕是跟刚刚进门的新丁,都能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以老哥哥、小弟弟互称。他还喜欢编派人,捉弄人,有时眼急也骂人。正因为他喜欢编派别人,别人也有来有往地编派他,给他起了个“三鸟主任”的外号。说有那么一次,一个农村老汉来市府大院找他,和门卫展开了一次精彩的对话。门卫问他找的干部姓啥,老汉说:“伢也唔知,肯定在大院就对了。”门卫问:“那他长成啥样,我好帮你找啊。”老汉说:“他长得很鸟矮,很鸟瘦,很鸟黑。”门卫有点摸不着头脑,大院里边又矮又瘦又黑的也不少呀,谁呢?老汉忽然急了,往那边一指说:“看,就是那鸟人!”只见一个黑黑瘦瘦的老头慢慢向门口走来,门卫一看,可不就是市府办的副主任王白石吗!算一算,这个老汉正好用了三个“鸟”字,然后就找上了王白石副主任。从此他的“三鸟”典故被添油加醋,在大院里被无数的人品来评去。李惜君刚来没几天,就已经多次听说了这个让人喷饭的典故,看到王白石副主任的时候总忍不住想笑。 说话间,李惜君和王白石副主任就到了市委办公室。市府办公室和市委办公室,都是为市里主要领导抬轿子吹喇叭的,相同的工作性质和长期的协作让两办的关系变得棒打不散,虽然说文人相轻,心底里的“瑜亮情结”到底还是敌不过表面上的战友情谊。文件交办完毕,市委办乔冠杰主任、成伟副主任大手一挥,“都别走了,今天我们请客。”王白石副主任也不推辞,扭头对李惜君说:“小李,你看盛情难却啊,要不咱们就在这儿,和市委办的阶级弟兄们喝两杯如何?联络联络感情嘛。”李惜君心里一乐,这王白石副主任十有八九就是来蹭酒喝的,他口中的“好事”指的就是这个吧? 说是请客,其实很简单,就是在林百强主任花大钱建设的小饭堂里订餐。小饭堂虽说是专供市里领导使用,但领导们日理万机,哪有几个真的在这里吃饭?吃得最多的反倒是市委办、政府办的秘书们,而且账还都记在市领导的头上,因为市领导们的账乃财政全额补贴。也亏得秘书们头脑灵活,说是代替领导吃喝,也是为了避免浪费,如此这般肚里着实攒了不少的油水。小饭堂的客家大厨是林百强主任专门请来的,烹、炒、煎、煮、焖、蒸,样样精通,菜色一点也不输给海源宾馆。李惜君因为一连几天在乡下调研,劳心劳力过度,在沙溪、大湖那几席放纵的酒会上,孱弱的身子经不起酒精的考验,一直在闹肚子。上班前刚刚拿点药吃下,坐在酒桌上,看着面前的佳肴,肚子和脑袋斗争起来,就是不敢动筷子。 乔冠杰主任见李惜君一粒一粒挑花生米,无滋无味地慢慢咀嚼,便关心道:“小李,不用跟大哥客气哟。”李惜君说肚子正在闹情绪呢,不敢造次。 王白石听了不以为然,说:“小李我跟你说,咱们做秘书的,必须身怀三大绝招——‘鹰眼、铁笔、神仙肚’,什么意思?就是眼睛要锐利会察言观色,笔头要尖能写善算,肚子里还要装得下素荤腥臊烈性酒,所谓‘看得准、写得好、喝不倒’,少哪一样都不行。兄弟,吃点药没事的。现在听我的,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拗不过大家的盛情,他夹了几根腐竹嚼起来。 中国是这样,菜敢不吃,酒可不敢不喝,不喝就是大不敬了。喝过两小杯,乔冠杰主任看李惜君脸色不对劲,手还微微发抖,就担心地问王白石副主任:“我说老白,小李到底有多少杯实力?” 王白石副主任是个酒糊涂,又想如果李惜君不喝,那自己就落单了,便拍拍李惜君的肩膀,“兄弟,你总不至于看着老哥我一个人被乔主任、成主任围剿吧?” 就这样,大家也不管李惜君是否闹肚子,都拿出十分的热情劝酒。李惜君想,自己这是第一次和市委办的头头吃饭喝酒,以后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一定不会少,不能扫了大家的兴头,便豁出去了,不再半推半就。有道是,女人心软为情所累,男人耳软被人灌醉。 李惜君因为没吃多少菜,放开了喝反而醉得更快,这就有点儿失策了。散场时,他头脑已经恍恍惚惚。大家挥挥手,有的找节目,有的回家。王白石副主任本来就是酒糊涂,人不知啥时已经走了,丢下李惜君独自一人。李惜君头晕腿软,糊里糊涂,在市府大院里转了半天,也没找着值班室。大家一下班,这个被称为“导弹基地”的市府大院便显得更空旷了。到了最后,他终究没有撑住,蹲在市长楼的大门口,翻大肠似的呕吐起来。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值班室的床上,曾静正在旁边给他倒水呢。见他醒来,曾静心疼地责怪道:“怎么喝成这样,王主任的酒你也敢跟着去喝?真是的!你在市长楼大门口呕吐,被领导知道了,影响多不好。我已经悄悄帮你打扫干净了,下次一定要注意哟。”后来,和“两办”弟兄们打照面,有人便免不了调侃他两句,“喝酒是对兄弟盛情的有力回应,呕吐是对领导命令的无奈抗争。”王白石更促狭,说李惜君竟然敢在市长门前呕吐,那叫在领导面前直吐心曲,干脆私下里叫他“欧(呕)秘书”“杜(吐)秘书”。 4、主笔 李惜君身体稍好之后,便开始着手撰写沙溪镇调研报告。他简单地翻阅了一下沙溪之行的两大本笔记,觉得素材已经很充实,要形成一份像样的材料,似乎并不困难。可是,深入一层梳理思路的时候,他发现问题远不是这么简单。从沙溪镇的实际情况来看,许多数据,还有所谓的好的做法,大多是干部群众在座谈时现炒现卖编出来的。许多东西根本就兜不拢,乍一看像那么一回事,细细一想就有问题了。比如扶贫开发“规划到户、责任到人”,这项工作本来才刚刚开始调研,工作还没有落实呢,沙溪镇就未卜先知,提前一两年行动?而且出成果出经验?这思想、行动也太超前了,叫人不可思议。假如秦东江市长看到一个调研材料,说某某镇委书记、镇长想得比他早,做得比他好,你还没做他就有了经验,岂不羞死!李惜君这才后悔不迭,马书记几顿饭还真不好吃,想一想人家那么亲热,高帽子又送了一火车,若不能把沙溪所谓的好的做法加进调研报告,又觉得大大对不起马明宇书记的热情招待和一片苦心,也没办法对“孙二娘”方芳交代啊。 思索了许久,不得要领,便去找赖成章副局长和祖天赐。听听他们的意见,集思广益,也许能理出个头绪。三个人推敲了半天,抽光两包五叶神,结果也没把意见统一起来。最后,赖成章副局长和祖天赐互相对视了一眼,说:“小李,要不这样,你好好回想一下上次会议上,各位领导是如何讲的,特别是秦东江市长是怎么要求的,好好摸摸领导意图。我们两个老家伙是江郎才尽了,帮不到你了。你就辛苦点儿,自己看着办吧。” 赖成章副局长、祖天赐到底是老油条,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们其实也担心调研材料出炉后,如果切合了秦东江市长的初衷,就顺不了沙溪镇马明宇书记的意图,干脆表面上谦虚到底,让李惜君“看着办”,实际上是一推三六九。李惜君知道这俩人是指望不上了,反正自己主笔,文责自负,又独自反复思量起来。他想到,从几天收集来的调研素材看,很多情况似是而非。回头想想沙溪镇卓委员在陪同调研时的表现,越琢磨越是耐人寻味,你想摸清情况,他便把材料弄得花里胡哨地送到你面前,想看点儿听点儿真情况,太难啦! 李惜君知道,如果“以偏概全”、“以点带面”、“以小见大”,那搞成经验材料就太容易了。比如,全镇买了两台收割机,就可以“以小见大”地说,那就是全镇农业机械化取得显著成效;如果全镇有一两户人家建起了两层小洋楼,就可以“以点带面”地说,全镇已经从自然村庄向大规模城镇化发展;如果全镇有一个人考上了岭东省重点大学,也可以“以偏概全”地说,全镇的教育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形成了与市区相当的教育竞争力。但是——显然这样写下来,马明宇书记固然面上有光,传出去被笑话的人却是他李惜君。不行,这次调研,秦东江市长的真实意图是摸情况,找问题,不是搞经验,不是唱赞歌,只有实情实报、实话实说,才算摸准领导脉门。于是他理了理思路,横下心来,开始动笔,不说好,也不说坏,就说实话。完稿后,让曾静校对校对,便交差了。 约莫过了三天,林百强主任亲自主持会议,听取了三个调研小组的情况汇报,秦东江市长果然如约出席,这可是三个小组主笔表现的好机会。第一、第二小组依次发言,材料念得抑扬顿挫,无非是调研收获很大,出现了一个很好的扶贫典型,然后大点套小点,一套一套的,完全走的是经验总结的套路。秦东江市长默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李惜君猜测,其他两个小组调研的遭遇应该和他们这一组没什么区别,应该也有“吃人嘴短”的困扰,材料写成这样,不知道他们是在还人情,还是确实领会了秦东江市长的意图?想到自己调研材料的思路跟他们倒了个个儿,李惜君有点心虚,求救地看着赖成章副局长和祖天赐。两个老滑头赶紧低下头,装没看见。后来,在林百强主任的一再催促下,李惜君硬着头皮,深吸口气,轻声地把稿子念了一遍。注意到刚才秦东江市长毫无表情的脸,林百强主任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了,十个指头一直在飞快地转动着签字笔。听李惜君汇报时,秦东江市长脸上开始生动起来,有时微笑,有时点头。林百强主任也不再玩他的签字笔,埋头记起笔记来。刚刚还声情并茂地汇报的那两个小组的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秦东江市长和林百强主任心里是个什么态度。 听完三个小组的汇报之后,秦东江市长没作任何表态就走了,走的时候特地在李惜君肩膀上拍了拍。 轮到林百强主任总结了,他说:“同志们哪,报告我听了,这次同志们跑了不少路,吃了不少苦,表扬的话我就不再说了。秦市长和我认真地听了大家的调研报告,老实说,我觉得第三小组摸到了情况,找到了问题,切合了调研意图。三个小组的汇报,你们自己对比一下,只有李惜君刚刚念的汇报才真正地把沙溪镇的扶贫工作现状摸准了,分析也很到位,问题的根源抓得准,今后的工作措施也切合实际。我林百强本来就是从乡镇基层干起来的,有什么问题,我不知道?我们写材料是给地球人看的,不是给火星人看的!别怪领导说话不客气,顺风镇、司前镇的两个调研小组,连秦市长要你们调研什么都没搞懂,真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大家不妨想想,我当初在动员会上是怎么说的,我说你们这次下去是摸情况、找问题、想对策,为领导决策提供参考和依据。同志们哪,扶贫开发‘规划到户、责任到人’这项工作还没有开展,你们就搞出一箩筐经验来?这次小李的材料写得不错,另两个小组要推倒重来,向小李的材料看齐。过两天,以小李的材料为样稿,再碰头汇总一下稿子,尽快把稿子定下来向领导作个全面的汇报。就这样吧!” 听了林百强主任的一席话,前往顺风镇、司前镇调研的两个小组成员满面通红,大气都不敢出。 散会后,祖天赐搂着李惜君的脖子说:“老弟,我一早就看好你。”赖成章副局长连说:“小李啊小李,了不得,了不得,一鸣惊人!年轻人,前途无量。” 李惜君放下心头的大石,非常轻松愉悦。心想,这个材料弄得像赌徒押宝似的,第一次下乡,第一次调研,第一次主笔,没想到收到一石二鸟的效果,既打响了头炮,在领导心中留下了好印象,又摸准了领导的写作要求,以后再有类似的写作任务心里就有底了。待赖成章副局长走了之后,祖天赐小声提醒他:“小子,这次你是一炮打响,但你也因此得罪了另外两个小组的笔杆子,你把他们比下去了啊!从现在起,你要低调再低调,这是老哥哥我在市府办里混出来的经验。明白吗?”这是继刘校长、曾静之后,第三个人这样提醒他。 在一个私下场合,梁朝副主任悄声向李惜君说起,林百强主任在一个主任办公会议上表扬了他,说小伙子机灵能干,领会领导意图比较到位,而且文笔不错,材料写得相当有水准,也说明了当初挑选他进市府办是正确的,没有看走眼。王白石副主任在走廊转悠,正好碰上李惜君,笑嘻嘻地搂着他说:“小李,我今天不叫你欧(呕)秘书,也不叫你杜(吐)秘书,今天叫你牛秘书,牛秘,牛!”接着王白石副主任又拉着李惜君,说是请他去喝酒,庆祝一下。李惜君想起上次醉酒,心有余悸,挣扎了许久,好不容易才脱身。王白石副主任见他死犟不去,无奈作罢,说声“再见”,自行找酒喝去了。 三天后的上午,领导会议再次召开,就一个议程:研究开展扶贫开发“规划到户、责任到人”工作。 二十多位领导围成一圈,很认真地做笔记。他们在认真地听一个小字辈——李惜君的汇报。这个汇报,就是以他的调研报告为基础,综合了另外两个小组的情况,最后整理形成的。第一次在这样重大的场合作汇报,李惜君却内心笃定。他的稿子已经过反复修改,林百强会前安慰他:“绝对没问题,像朗诵一样就是了。小事,淡定。”他在汇报时,声音清亮,加上汇报内容充实,条理清晰,数据准确,领导们非常满意,频频点头,偶尔还放下笔,低声交换一下意见。 本次会议轮到市委的吕国华书记主持,他听完汇报,便要求领导们分别发言,务必畅所欲言,理出个思路来。二十多个头发稀疏的领导凑在一起,围绕李惜君的汇报,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有的领导嗯嗯呀呀,做老好人,说市府办这个汇报稿子写得非常好,看到了当前农村的新形势,抓住了农村工作的新特点,对下一步农村的扶贫工作非常有启发意义云云。也有些发言见解独到,补充了李惜君的汇报里边没有提到的一些情况,看到了李惜君他们没有看到的东西。听了领导们的发言,李惜君心里暖洋洋的,很有成就感,不枉自己辛苦了这么多天。他偷眼望去,发现不但林百强主任、梁朝副主任面有得意之色,就是平日里常常“面上留白”、不露声色的秦东江市长,今天的表情也生动了许多,显然觉得是因为自己领导有方,才把这次调研任务完成得如此出色。 最后一个发言的是秦东江市长,他用胖手拍拍将军肚,这往往是他讲话开始或结束的习惯性动作。吕国华书记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轮到他拍板了。他喜欢用数字来表述自己的观点,据说他有个别具一格的观点:“数学表述,才是最高的语言艺术。”也因为这样,人送外号“数学大师”。果然,他综合了李惜君和各位领导的发言之后,开始用他那充满“数学大师”风采的语言,高度概括了当前扶贫工作的“一个中心,两条原则,三项任务,四个重点,五个步骤,六条优惠政策,十大保障措施”的特点。这个观点高屋建瓴,从更高角度、更深层次、更宽视野对扶贫开发“规划到户、责任到人”的工作进行了论述。 李惜君心想,领导的水平就是不同凡响,即便没有他这个调研材料,没有听过那些领导的讨论发言,吕书记对全市的扶贫工作也应该了然于胸。会议再次明确,由秦东江市长负责扶贫开发“规划到户、责任到人”的工作,准备召开一个全市扶贫开发“规划到户、责任到人”的工作动员大会,由市府办公室负责起草市委、市政府《关于开展扶贫开发“规划到户、责任到人”工作的决定》以及动员大会的主题讲话稿。当然,会议筹备工作由市政府方面负责。就这样,吕国华书记一口气讲了近两个小时,直到会议室的大挂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二下,才煞住话头,美美地抿了口茶宣布:“散会!” 接到任务,市府办的秘书们迅速行动起来。按惯例,组织材料起草之类的事由梁朝副主任负责,林百强主任一般都不参与讨论起草。这次不一样,由他亲自组织召开,大家都感觉到了那种令人莫名兴奋又惴惴不安的氛围。他交代梁朝副主任,定下李惜君为主笔,杨家华被抽调到创优办(创建优秀旅游城市办公室)就不参与起草工作了,通知王白石副主任、宋明宗、曾静统统参会,大家一起研究研究,无论如何都要出色完成好领导交办下来的两份材料,这是死任务,也是光荣的任务。“三鸟主任”王白石是个有名的逍遥派,总在办公室的小型会议上插科打诨,说些小段子,开些玩笑,有他在的会议少不了笑声,大家都比较放松。但今天林百强主任、梁朝副主任像两尊大神一样端坐着,林主任的口袋里还是插着三支钢笔,梁主任则不知低头翻阅什么东西。王白石副主任不敢造次,大为收敛,抿着那张嘴,只是一味朝曾静挤眼。曾静低声笑骂了一句“酸果货”(海源话,意谓神经质)。会议开得严肃认真,大家端出架势,一脸的深沉。 林百强主任说:“我和梁主任的意见是,两个材料都由小李……嗯……李惜君同志一肩挑。当然,这也是秦市长的意思。小李参加了第三小组的下乡调查研究,而且是综合汇报材料的主笔,对这项工作既有具体的认识,又在政策理论上有了一定的总结,这对起草《关于开展扶贫开发“规划到户、责任到人”工作的决定》非常有利。这个决定非常重要,是我市今后几年扶贫工作的纲领性文件,一定要逐字逐句,反复斟酌,反复推敲,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大意!至于全市扶贫动员大会的主题讲话稿,当然要在市委扶贫决定的基础上起草,不能脱离决定的精神,要铺开来写,讲透讲到位,还要有相当的政策性、理论性、前瞻性,语言要鲜明和热烈,具备比较好的鼓动性,毕竟这是一个动员讲话。嗯……有一点必须强调,这是吕书记的讲话稿,必须充分体现出他的语言特点,小李务必找时间请教吕书记的秘书,下点工夫。现在,请大家就讲话稿的起草问题,特别是大纲和内容,发表一下意见。小李详细记录一下。” 于是大家围绕扶贫动员会的主题讲话,展开了热烈讨论。毕竟是搞文字工作的,秘书们的发言比领导的发言更加具体,对素材的再收集、主题的深化、主要观点的提炼,以及吕书记以往一些讲话的语言特点都提供了不少有益建议。只有曾静话不多,只是在别人发言停顿的间隙,乖巧地插几句,补充一些想法,寥寥数语便给讨论注入了轻快的味道。她讲话时,柔和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一圈,最后落到李惜君身上,两人脸上都不由得一红。 这次一肩双挑,李惜君既高兴又忐忑。刚刚在大家讨论的时候,他就开始紧张思索。轮到他发言,便把意见讲了出来:“我个人认为,扶贫开发‘规划到户、责任到人’工作的决定,应该不难写,关键是体现出会议精神,重在联系海源市的实际,安排好今后的工作任务。比较难写的是主题讲话稿,我是这样想的:第一,写作顺序上,我想先拿出市委、市政府扶贫工作决定,这样讲话稿就有所遵循,然后进行扩充和深化;第二,素材方面,我觉得现在还不够。除了三个调研小组提供的一些调研典型和数据以外,请小段和我一起去市委那边请教吕书记的秘书,请人家给我们多提供一些吕书记的思路,比如他以前在一些重点工作上的思维习惯,关于扶贫工作有过什么谈话,提出过什么观点,还有他以前的一些动员讲话稿。这样,不但有利于抓住他的工作意图,而且容易把握他的语言特点。关于一些素材和数据,就拜托明宗大哥辛苦一下了。” 段雄鹰连忙说:“哎呀,惜君,其实我跟吕书记的秘书也不熟悉,恐怕不好办吧。”看到林百强主任和梁副主任都皱了眉头,段雄鹰忙改口说,“要不这样,你自己联系吕书记的秘书,约个时间我们一起去会会他,你看怎样?” 宋明宗则貌似慷慨,痛快地表态:“放心,我绝对配合。惜君,要什么数据,要什么素材,你列出个单子,不出两天我都帮你收集齐全。” 梁朝副主任看看段雄鹰,又看看宋明宗,说:“我要强调的是,主笔是小李,但任务是大家的。所以,我们都在一条战壕里,要协同作战,关键时候还是大家一起上。写作过程中,小李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大家不得推诿。总之,死任务,大家扛,务必共同努力,把这两个材料拿下!” 会议开到最后,林百强主任总结说:“这是今年以来,我们市府办承接的最重要的工作任务,是一场硬仗,必须打赢。这几天的工作重心就是这两个稿子,大家一定要重视起来,不能掉以轻心。小宋、小段还有小曾,你们都要好好配合小李。两天后,我要看到你们的初稿!” 大家很响亮地答了声:“好!” 5、嫉妒 有时李惜君也想,公文的格式化,有如诗词格律换了马甲,只是诗人、词人写作是为了自己吟咏,而公文却是为了让领导摇头晃脑朗诵,爽了领导,苦了秘书。有道是: 搞材料,苦命猫。 想得多,睡得少。 搜枯肠,刮瘦肚。 为博领导盈盈笑, 熬白头发累断腰。 搞材料,确实是个苦差事。别看秘书天天跟在领导屁股后面跑,人前风光无限,其中况味不足为外人道,实在是甘苦自知。比如起草一份讲话稿,动笔之前,先构思,思量复思量,推敲再推敲,也许漫漫脑海,就是搭不上那根线;拿起笔来,第一个字往往最难下,写了再改,改到满纸烂漫,看不到认不清,思索再三,然后撕掉,稿纸一撕再撕,然后揉成一团,扔进纸篓,或许豁然开朗,马上宕开笔头,怕灵感一纵即逝;打开思路便好办了,高山滚鼓,扑通扑通,一泻千里,痛乎快哉;一待完稿,吟且咏之,就像母鸡下蛋,取得的成绩在那儿摆着,轻松又骄傲,“咯咯咯”歌而唱之,不亦乐乎。所以,苦也写作,乐也写作。 内行人都知道,公文写作比文学创作还要难。文学创作,比如诗歌吧,作者相对于读者永远是强势的,看得懂,说你有悟性;看不懂,他可以高傲地说:“能读懂我作品的人还没出世呢。”然而秘书就不同了,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弱者,因为他们面对的正是顶头上司——梦中想到都要打颤的强者。凭领导的好恶、心情,光一张嘴就可以让你上天堂、下地狱,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由于文联的特殊工作经历,李惜君养成了凭灵气写作的习惯。他写材料时,大致酝酿好腹稿,然后放笔如纵马,跑到哪里算哪里,闪光的句子不少,格式却不够严谨。好在他有长期的写作实践,文路清晰,文气贯通。起草《中共海源市委关于开展扶贫开发“规划到户、责任到人”工作的决定》时,他因为有调查报告垫底,又有会议记录作参考,所以轻轻松松,样稿一气呵成,当然按惯例还是故意留了几个错别字。翌日一早,交给梁朝副主任审核,只见他把那几个错别字一圈,并没作其他改动。梁朝副主任过足了“修改瘾”,满意地说:“不错,不错,拿给林主任吧。”林百强主任摸摸上衣口袋,从三支笔中抽出一支。他对文字工作本来不在行,便草草翻阅一下,也没改得了一个字,又吩咐李惜君呈报秦东江市长和吕国华书记审阅。 下午,赖成章副局长请吃饭。李惜君在成为秘书的短暂日子里,一些公文术语,渐渐变成了口头禅,下意识地就从嘴里冒出来。这次,他张口冒出一句:“赖局,今天饭局的主题是……”在场的祖天赐,身为秘书中的一员见怪不怪,倒是赖成章副局长忍不住取笑道:“去你的主题!我还指导思想、原则措施呢。写作写晕了吧你!”李惜君一愣,作势刮了刮腮帮:“酸果货,酸果货,又说溜嘴了。” 在赖成章副局长看来,李惜君已经是大笔杆子了,为党政一把手写讲稿就是大手笔,今后前途不可限量,所以他趁下乡调研的战友情分还在,便请他多吃了几顿饭,把关系打牢了。其实,这大材料,主要指的是党委、政府工作报告,以及大型会议上主要领导的讲话稿。内行人都知道,市委、市府“两办”的秘书们,首要任务就是起草领导讲话稿,保证领导出口成章,起草其他文件的时候其实并不多。除了领导特别交代的课题,以及个别关系全局的文件,一般都是各单位根据上级精神和工作实际,由本单位起草以后,提交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们讨论通过,再由“两办”从政策、文字和程序上把把关,然后编上文号,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下发就是了。 大材料也好,小材料也好,正如丁磊所说的:“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然而,秘书哪里有这么好当,这个行当有自己的不可承受之重。一是要用自己的笔抒领导的意。也就是术语所说的“代领导立言”,站在领导的角度,居高临下地看问题,分析问题,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现在的领导,基本上都有相当高的水平,“数学大师”吕国华书记,那更是了不得!至于林百强主任这种“插三支钢笔”的,没多少文字功夫,一般都会藏拙,不在材料上东勾西画,那算你有福;如果伺候的领导,文字功夫了得,对材料质量精益求精,那你的文稿被修改得一塌糊涂还是幸运的,最怕是看一眼就被枪毙,推翻重来。若是时间紧迫,领导来不及思考,还可能顺利过关。倘若是大型会议的主题讲话,或是市委、市政府的工作报告,那是统揽全局,指导全年工作的,副主任、主任、副市长、市长要逐级审核。领导意见不统一,又开会商讨统一意见,反复讨论修改,对材料要求之苛刻,想想都要打颤。这时最惨的就是主笔了,哪怕你第一稿写得再棒,经过这么一折腾,稿子也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了。更糟的是,反复修改返工,直到改到第N稿的时候,你突然发现原来又回到了第一稿的水平上。这么一来,你这个主笔有多少斤两,领导们会在心里打个问号,重新掂量掂量。二是付印前的校对也是鬼门关。文字变成铅字,那就是政策、方针,别说一个字,一个标点都不能错。往往在变成铅字之后,领导一看,错了一个标点,大发脾气,重来!有一次,大家一致认为,这个文件绝对天衣无缝了,谁知道却把“钱子强副市长”写成了“钱子强市长”,怎么就漏了个“副”字!简直就是在捋秦东江市长的虎须!重来! 也许有人认为,秀才文章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领导一念,文件一发,也就过去了,过眼云烟,谁会在意呢?那你可真的就外行了。各单位往往在组织上传达领导讲话,学习贯彻市委、市政府文件精神之时,就会把文件和讲稿中的文字和标点反复研读,看本单位在里边出现多少次,本单位的工作在里边出现多少次,是在总结经验部分出现呢,还是在分析问题部分出现?是表扬呢还是批评,抑或是一笔带过?这不但体现出领导对本单位工作的评价,更高明的人还可以从字里行间揣摩出自己的政治行情。有些单位的头头见机行事快的,便早早请主笔秘书关照,希望无论如何都要在总结经验部分捎带上一笔。这种执著,有时便成了市府办公室内部的谈资。 李惜君这次一肩双挑,那个决定固然是一帆风顺,可是吕国华书记的讲话稿却难了,搞到差点精神崩溃。第一稿,第二稿,第三稿……直到第五稿,现在他一见梁朝副主任,就脊背发凉。还有段雄鹰,市委办那边根本提供不了吕书记的思路。这也就罢了,更可恨的是,宋明宗却是当面支持,背后不理,什么素材也没拿出来。李惜君只好边写边开天窗,留下空白,空下手的当儿就打电话向有关单位要数字和素材,像小学生做填空题一样,慢慢补充回去。因为和杨家华无意中挤占了宋明宗的“第一支笔”的位置,李惜君心里其实多少有点歉疚。但没想到,宋明宗失意后,便玩起了心眼,等着看他的笑话,看他的哈哈镜。经过这件事情,他和宋明宗彼此心里有了更多的疙疙瘩瘩,关系更趋微妙。 李惜君想起了曾静对市府办公室几个主要角色的评价:丁磊是狂加骚,但有才情;王白石是懒加散,但好相处;宋明宗是心高加气傲,能力一般,心眼一流。当时他还开玩笑地问曾静,在她眼里自己是什么形象。曾静抿嘴一笑:“走了个狂加骚,来了个闷骚宝,你和丁磊一样,都是才情逼人、天生的秘书,半斤八两吧!” 林百强主任和梁朝副主任是何等人,很快便察觉到了李惜君和宋明宗之间的疙瘩。林百强主任便交代梁朝副主任:“老梁,你抽点时间找一下明宗,好好谈谈,敲打敲打一下,要给他留面子,但也要打疼他,不能惯着他。” 讲到给别人上政治课,梁朝副主任不但最在行,而且特别热衷。于是在临下班的时候,梁朝副主任把宋明宗叫了过去,先客客气气给他沏了杯茶,然后沉下脸,开始上课。 他也不绕弯,“我说小宋啊,我们也是老同事了,我对你一向是很关心爱护的,只要有机会,我绝对会第一个考虑你。其实,我和林主任都知道,自从惜君和家华加入进来,重新进行了工作分工,你心里不痛快、不好受,对吧?不痛快就对了,说明你有上进心啊,我和林主任完全理解。但你也要理解我们,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肩上压着多少工作,你也清楚。重新调整工作分工,我们是经过反复考虑的,也是得到秦市长同意的。你是内行人,应该很清楚,写作这玩意,不但要经过长期磨炼,更要有天赋。在我们看来,惜君和家华确实有相当的文字功底,这你应该不会否认吧?我和林主任斟酌了很长一段时间,觉得把你放在现在的位置上,还是比较妥当的,先过渡一段时间,只要肯努力学习,提高写作水平,还有大把重要的工作等着你去做,机会有的是。要相信,领导的眼睛是雪亮的!可是你倒好,不但不能清醒地认识自己,还误解领导冷落你。你啊你,对惜君工作不配合,使心眼,阳奉阴违,这些统统看在领导和同事的眼里,你这是在自毁前途,最终反而害了你自己。如果确实有意见,要撒气,冲着我和林主任就行了,往同事身上撒有什么劲?小宋啊,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否则就别怪我们做领导的不给面子了!” 一席话,说得宋明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又没胆子顶撞梁朝副主任,只好连声应道“是是是”。他还反复检讨自己,信誓旦旦地表态:“以前是我不对。我知道领导是为我好,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吸取教训,全力配合好惜君,好好干。请领导相信我!” 这下,宋明宗误以为李惜君打小报告,这才招来梁朝副主任的一堂政治课。他心里更来气:哼哼,以前人家丁磊,那是搞材料的老手,公认的狂骚才子,配合他工作,老子认了。好不容易把他盼走,还没做起几天“第一支笔”,就逼着老子让位,还要老子配合李惜君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啊?你李惜君算老几?才在市府办公室混几天?一只毛都还没长齐的鸟,就他娘的飞上天去了?再说了,好歹老子也在市府办里吃过几年干饭!没见过这样分工的,哪有老师傅给学徒打下手的?这不是成心欺负人嘛,不是成心把屎盘子往老子头上扣,把刺往老子眼里扎吗?哼,还逼着老子检讨。问一问市场上卖菜的大妈,搁谁身上心理能平衡? 这宋明宗也不是个简单的人,大有背景。他当年从海源师范毕业,由于是中等师范院校,家里已经替他找了个小学教师的空缺。可人家心气高,根本就不愿意去当“孩子王”,通过他在省财政厅当处长的表叔,一纸调令,把他弄到海源市最大的国有企业——岭东省中原机械制造集团,当了五六年的部门副经理。后来,又说志不在商场,又再厚着脸皮求表叔疏通关系,愣是塞进了海源市府办公室。他这个人长得方面大耳,也算一表人才。按《摸骨神算》所言,他这种相貌,颇有一些气象,正是所谓的当官材料。还在读中学的时候,他就对当干部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为了争当一个团委干部,竟然把过年时表叔给的零花钱积攒下来,给学校领导和老师送礼,然后又请班上同学海吃了一顿,到底还是让他当上了。在课业上,他不肯下苦工夫,只想找窍门,对学习好的同学小恩小惠,考试的时候就死乞白赖地要人家给他抄。他父母当年就训他,如果把小聪明用在学习上,怎么也不至于考一个中师,起码可以考进肇兴大学之类的区域学院。偏偏他自视甚高,没几个人能进他的法眼,属于志大才疏、眼高手低的那一类人。大家都知道他有一个了不得的表叔,得罪不起,便懒得理他。在市府办公室里,这么多年了,除了丁磊让他不服不行之外,包括梁朝、王白石这些老臣子,他认为全都是因人成事的角色,不足以担当大任。于是他更加目空一切,说话口气挺大,时时处处一副当仁不让的架势,搞到人人都和他隔着心。 梁朝副主任给他上政治课的事,实际上没有第三人知道。但宋明宗自己心里有鬼,总觉得大家看他的眼神里有嘲讽的意味,越发觉得没有面子。以前别人都因为他表叔让着他,也惯出了他的小肚鸡肠,装不得一点委屈。不几天,他不知从哪里看到一副对联,大有感触,便稍作修改,龙飞凤舞地抄在了办公室的小黑板上: 万般世故不由我, 一腔委屈奈何天。 大伙儿并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是发牢骚,也没人答理他,都当做没看到。况且他当初“代理一支笔”时,那种嚣张的样子,大家隐忍已久,都把反感藏在肚里,竟然没一个人肯给他提个醒。倒是王白石副主任嘻嘻哈哈跟他打趣:“小宋,字写得不错啊,龙飞凤舞的,已得草神张旭七分神韵!” 上班时,梁朝副主任习惯性地到各办公室巡视一番,看到了那块小黑板,眼睛在大家脸上扫了一圈。他一切都明白了,敢情当时宋明宗的检讨是装出来的,心里早就一百个不服气了。梁朝副主任用鼻子“哼”了一下,满脸愠怒之色,啥也没说,转身就走了。一连几天,大家照常上下班,该干吗干吗,那刺眼的对联,愣是没人去擦它。最后还是范离琪沉不住气,觉得这副对联向领导示威的意味太浓,如果被秦东江市长看到,宋明宗非倒血霉不可。于是他上前边擦,边说:“刷新喽,刷新喽。”然而换上什么内容好呢?曾静说:“现在不是创建优秀旅游城市吗?杨家华还被抽到‘创优办’帮忙呢。就换上这方面内容,也算和杨家华遥相呼应,支持支持他的工作。”于是范离琪写上“‘创优’工作,人人有责”。 又过了一段时间,在市委办、市府办分别由成伟和梁朝带队,“两办”的秀才们又坐在一起聚餐。席上,宋明宗竟然少有地喝醉了,耍起酒疯来。当时正喝乌龟汤,这小子用筷子敲打着汤盅里的乌龟壳,当当当地响,大声说起疯话来:“老王八啊老王八,你竟敢在背后整老子。在市府大院里,老子怕……怕……怕过谁?啊,怕过谁?”市委办的人摸不着头脑,市府办的人都齐刷刷地看着梁朝副主任。只见他气得满脸通红,忽地站起身来,甩手而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涌上心头。 事后,李惜君和曾静散步,顶着满天的星斗,讨论为什么宋明宗看起来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不管不顾跟领导铆上劲。曾静说:“嫉妒呗,气量又小了点儿。你和家华蹿升这么快,他心里有抵触。真是小聪明,大浑人!”李惜君接过话,打趣道: 浑人狂妄官场行,是非好歹分不清。 撞到南墙浑不觉,躺在地上数星星! 机关的人际关系真是微妙,本来是宋明宗嫉妒李惜君,现在却转化成了宋明宗和梁朝副主任的矛盾,两人愣是斗起法来。 宋明宗的绝招是闹,梁朝副主任却棋高一着,他不再答理宋明宗,把他像咸鱼一样挂起来,晾起来,工作任务不分给他,开会也不通知他,出差也不叫上他,饭局没预留他一条凳。这样一来,宋明宗就无所事事了,眼看大伙儿忙进忙出,强烈的失落感让他坐立不安,然而又毫无办法。他和杨家华同室办公,杨家华暂时抽调到“创优办”后,他就一人一个办公室了。他不好好待着,上班就端个茶杯,优哉游哉地到其他办公室串门,见人就打哈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别人也不开罪他,不咸不淡地应付着。有时,他又夸张地大笑,似乎很欢快的样子,隔几个办公室都能听到他的笑声。他尤其喜欢到李惜君的大办公室里串门,却故意不和李惜君搭话,只是找曾静和温和平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小曾和小温本来很忙,却也不得不抽空附和几句,不敢太冷落了他。可是,只要听到林、梁在楼道“笃笃”的脚步声,或是听到他们的咳嗽声、说话声,宋明宗就会像耗子听到猫叫般,悄无声息地溜走。 眼见宋明宗因为嫉妒自己,搞出这么多事,和梁朝副主任招来招往,李惜君不由惊得脊背发凉:看来市府办公室真不好混。他暗暗提醒自己,夹起尾巴做人,做事十分小心。大伙儿在一起时,谁也不提“宋明宗”三个字,大家隐隐有一种预感,宋明宗早晚非闹出什么幺蛾子不可,少沾上他为妙。有时,李惜君也想主动找宋明宗沟通一下,建议他调整心态,不要继续高调张扬自己的不平,这样继续与领导对抗下去,吃亏的肯定是他,绝不会是领导。可是,宋明宗在办公室不答理他,在走廊碰到吧,又是鼻孔朝天,一副“少惹老子”的样子。李惜君叹了口气,心想还是算了,何必自讨没趣呢。 从进入市府办公室的第一天开始,李惜君对这里的人情冷暖了,已经点滴在心了,大家心隔着心,表面上嘻嘻哈哈,暗地里提防着对方,根本就不敢奢望会在其中找到深交的朋友。和新同事见面握手时,当中一位面容端庄的女孩,年龄和自己相仿,软乎乎的小手滚烫滚烫的,本来羊脂白玉一样的小腮帮飞起两片红霞,秀眸含羞,瞟了他一下,又慌忙低下头去,轻声说:“你终究还是来啦。”李惜君心里一颤,像被电击了似的,愣了半天,一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涌上心头。接下来的几天,李惜君总是心痒痒的,情不自禁偷偷往她那边张望,她却有意避开似的,一直低着头,自顾自忙碌着。 后来,李惜君才知道,这个女孩子正是他的小学同学,叫曾静!李惜君永远都不会忘记过去的那段记忆。在十一岁春天的那个黄昏,他到顺风河边的河滩上放牛。班上的小美女曾静,在镇长父亲的呵护下,在河滩的草甸上追逐奔跑,咯咯地笑个不停,旁边是几头撑饱了倒卧着反刍的水牛,哼哼唧唧甩动着尾巴驱赶苍蝇。暖暖的夕阳,茵茵的草甸,清澈的流水,还有小美女曾静,是那么富有诗意,画面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永远定格。 他鬼使神差地在作业本里写上“曾静,真美”。班主任是一个老头子,一个常常把“我们”说成“伢们”的初中毕业生,他把这事告诉了李惜君的爸爸。他爸爸气呼呼地骂:“屁点大的孩子,尽想些不知羞的烂事,以后长大还得了!”边骂边操起扫帚,不由分说,按住小惜君就是一顿暴打,“我叫你写,我叫你写……知不知丑,知不知丑……人家是镇长的宝贝女儿,你小子算个屁啊!”直打得小惜君屁股青一块紫一块,两个星期爬不起床。李惜君的妈妈心疼得直掉眼泪,大骂他父亲是个狼心狗肺的贼,若打死了孩子谁给送终。事情过后,这顿打确实给了李惜君极其深刻的记忆,在他的屁股上留下一个十字形的伤疤。这个童年留下的伤疤,就和小美女曾静一起,烙在灵魂里,伴他成长…… 原来,曾静大学毕业后,已经下海经商的老爸通过关系,把女儿调进了市府办公室。曾静是一个端庄贤淑、秀外慧中的女孩,丈夫卢小华搞房地产生意,据说身家不菲。两口子也有不如意的,不知道什么原因,结婚多年了,曾静的肚子一直没见什么动静。没生过孩子的女人,身材跟少女没什么两样。上班时,曾静总是收拾得爽爽利利,漂漂亮亮,清清逸逸,糅合了少女和少妇的独特韵味。她毕业于惠州大学,因为是两年专科,便比李惜君早工作两年。别看她学的是外语,其实她跟万千女孩子一样,是一个文学爱好者。还是小学的时候,李惜君便知道她喜欢朗诵诗歌、散文。从初中开始,她就开始在校刊、《海源日报》副刊上发表一些小文章,还被聘为《海源文艺》的特约作者。进入市府办以后,她仍然热爱文学,只是文笔更加老练,笔触更加细腻。有人说,好女孩不一定喜欢文学,但喜欢文学的女孩一定是好女孩。这个外表端庄贤淑、内心流淌着浪漫的乖巧女孩,赢得了领导和同事的欢心。才女不多见,才女加美女就更少见,曾静很快被提为副主任科员。男人玩政治,往往像极了女人,人前带着笑脸,人后藏着寒刀;女人玩文字却怎么也不像男人,细腻则细腻矣,抒情则抒情矣,浪漫则浪漫矣,终究少了些气象。不过,诗歌、散文毕竟不同于公文,那些规规矩矩、一丝不苟、一本正经的公文,根本就不是女孩子们所擅长的。所以,曾静进市府办公室几年了,副主任科员也提了,公文处理的程序倒是熟络了,完成一般的材料起草也没什么问题了,但是大的材料却还是拿不起。所以,私下里人人都喜欢她,工作上却并不受重用。 除了曾静,和李惜君同在大办公室的还有两位女同志,一位姓张,人称“好姨”,已经是快五十的人了,也是副主任科员,主要负责收、发、传文件,还兼着档案管理员的活儿。好姨身材皮肤都还好,尤其是心态年轻,爱说爱笑,开朗活泼,好像从来就没有能让她犯愁的事。近来,好姨迷上了交谊舞,早晨上班前、下午下班后,雷打不动去文化广场,穿着宽松衣裤,打扮得妖妖娆娆,和那位帅哥舞蹈教师搭档,十分的劲头,十二分的兴奋。上了班,在办公室聊起天来,三句话不离交谊舞。大伙儿打趣道:“我的好姨哟,身材是越跳越火辣了,跟帅哥跳舞爽吧,兴奋吧?”好姨回道:“爽啊,兴奋死了。天天出一身汗,可舒服啦!”王白石副主任取笑她:“你当然爽了,晚上老公给你幸福,白天又有帅哥让你舒服!”好姨噎了一下,扯住王白石副主任的耳朵,说:“想死啊,就你‘三鸟主任’嘴贱,老姐姐就是要幸福,更要舒服,咋的啦!” 另一个女同志叫李顺姬,跟李惜君、杨家华前后脚调入的,是个打字员,平时也给曾静、好姨打打下手。她也就二十岁上下,长长的披肩发,桃花似的小脸,有点儿婴儿肥,俩小酒窝非常打眼,那青春气息是遮也遮不住、藏也藏不了。有一次,王白石实在抵不过,照着俩酒窝拧了一把,李顺姬马上伸出手去,嗔道:“两百万拿来,一个酒窝一百万!”这小妞出落得跟一朵花似的,在高中时已经是男孩子追逐的焦点了,也因此没把心思用在读书上,高考落榜后在家里待业,自嘲是“美人痘(待)”。结果,她父亲把关系托到林百强主任那里,想给她找个活儿,哪怕当个打字员、服务员什么的也行。林百强主任作难了,市府办岂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便敷衍说,那就带来瞧瞧吧。当漂亮的小姬怯生生地站在面前,林百强主任眼都花了,二话不说,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姨问他:“你不是说市府办非本科生不要吗?”林百强答道:“你懂啥子,美丽也是生产力,漂亮就是高素质。你啊你,该换换脑筋啦!”李顺姬刚进来时,低眉浅笑的,话儿又脆生生的,大家都高兴起来,以为天上掉下个“七仙女”。没有几天,她疯疯癫癫的个性就冒了出来。大伙儿全傻眼了,原来都是自作多情,错把“七线女”(岭东话,七线是神神经经的意思)当成了“七仙女”。只有司机小张,像惦记着鱼腥味的猫,有事没事老往打字室里钻。王白石副主任那张贱嘴也不犯忌,每次看到小张从打字室出来,就搂过他,小声叫“七爷”。 过不久,海源市创建全国优秀旅游城市工作圆满完成,果真还被评了上去。“创优办”也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光荣地班师回朝,回到了市府办公室。林百强主任和梁朝副主任商量后,考虑到宋明宗闹情绪、杨家华回归等因素,决定对市府办公室的工作分工进行微调。李惜君和温和平、曾静为一组。小温负责《海源工作快报》,主要报送副处以上领导阅读,掌握工作动态;曾静主要负责编发《海源工作信息》,下发市直各单位和各乡镇;李惜君挑头,负责审核两人起草的文稿,然后交给梁朝副主任签发。三个人重新组合搭档之后,曾静非常高兴,羊脂白玉一样的小脸,兴奋得绯红。三个人把办公桌靠在一起,这就算是一个组了,也方便办公。曾静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笑语嫣嫣地对李惜君说:“惜君哥,以后大事归你和小温,小事归我,扫地、打水这些活儿我全包了。嘻嘻……”一句“惜君哥”,喊得李惜君心头暖洋洋的。他摸摸屁股上的十字架,脑海里又幻出了童年的那个黄昏……撑饱的老牛、暖暖的夕阳、茵茵的草甸、清澈的流水、追逐嬉戏的小美女曾静…… 人生真是奇妙,兜兜转转,又转回来了。 与曾静、温和平同在一组,而且当了牵头人,李惜君心里是很高兴的。但他高兴之余,又有了一桩心事。一般来说,市府办公室里的“第一支笔”,铁定是拿大材料、大报告、大讲话稿的,就像乐团指挥,那是无可争辩的主角,全部人都得围绕他的指挥棒转,其他的短笛、长号、小提琴、大提琴都是配角,人家叫你吹你才吹,叫你拉你才拉。李惜君做人虽然低调,却心存大志,当初进市府办,就是冲着“第一支笔”而来。况且前段时间工作颇受领导肯定,调研材料也是三个小组中最出色的,而且在大会上受到领导的一致肯定,为吕国华书记起草的扶贫大会讲话稿,也受到领导的表扬。然而调整分工后,他分到了信息组,大材料这一组却交给了杨家华。领导的意见是,杨家华毕竟早工作几年,而且在《海源晚报》新闻部主任位子上待了不少时间,对全市的经济社会发展大势掌握得比较全面。李惜君不服气,但又不能和杨家华争个你高我低,心里很憋闷。 没过几天,李惜君就意识到,搞信息工作一点也不简单。照搬教科书那套可不行,所谓的“真实、适用、简明、准确、及时、迅速”十二字诀,只能写出“傻信息”。若要写出讨领导欢心的“乖信息”,其中大有奥妙。一是平中寻“亮”。在平平无奇中找到着力点,进行“加工”,创造出亮点来,而且又不能让人家看出“加工”的痕迹。二是浅中掘深。一般来说下面各单位提供的素材,都只是简单陈述,或罗列一些数据。真要挖掘出有分量的东西,还得靠他们市府办公室,通过热点跟踪、难点透视、实地调查等方式,浅中求深,臭中寻香,从垃圾信息里扒出领导喜欢的东西。三是狭中求宽。从单一的典型中,通过分析、综合、提炼,从中找出带有规律性、普遍性和代表性的东西。四是以旧换新。与时俱进嘛,同样的事,用时鲜的政治口号一包装,瞄准领导的口味,添加点佐料,再“炒”一次就不同了。反正,功夫深着呢。 李惜君的心事可没瞒过梁朝副主任的眼睛,梁朝副主任给别人上“政治课”的热情被激发了。这天上班后,梁朝副主任把他叫去,上起了“政治课”。 梁朝副主任说:“小李,最近几期《海源工作快报》和《海源工作信息》很好,办得不错。”表扬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说道,“嗯……这次分工调整,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说嘛,我们都很看重你的,大胆说没关系。你也知道,信息这一摊分给了你,大材料那一摊给了家华。你不要以为信息这摊活儿不重要,真要这么想的话,那你就错了。我们都知道,你写大材料,一点问题也没有。上次讲话稿就写得很出彩,吕书记还特别在我们面前表扬你呢。让你负责信息组,正是表明我们在肯定你,重用你!现在信息这摊工作,在我们办公室的工作任务中,扮演的角色越来越重。作为全市政务运作的中心,各乡镇、各市直单位和市政府的政务联系,基本上都通过我们办公室,主要方式就是通过报送信息渠道,可以说你们信息组就是市领导的耳朵和眼睛,如果信息工作做得好,发挥了较好的参谋作用,那你们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是扮演了领导外脑的角色。前几天林主任跟我说,自从你领导信息组以后,信息工作进步很快。你是不知道,过去这一摊是祖天赐带着小曾、小温和小田他们在干,人虽然不少,工作却不咋样。全桂亚市信息工作的每月通报,我们海源都是倒着数,你说丢不丢人?搞得我和林主任都不敢去那边开会,抬不起头来嘛!为了这摊工作,我们也没少挨秦市长的批评,说我们又聋又哑又瞎又傻,看不到情况变化,传不出想说的话,听不到群众呼声,更没水平给领导提供些什么意见和建议。说起来,信息工作搞不上去,我也不怪他们。他们不是不努力,不是不上进,而是水平跟不上。牛就是牛,怎么跑也跑不过马。你是不知道哇,天赐为了搞好信息工作,屁股在椅子上一粘就是一天,都坐出痔疮来了,发作时龇牙咧嘴的。你看他现在上厕所,一蹲就是半天,现在大家都叫他‘厕所天尊(蹲)’。所以,小李,你搞信息工作,是我点的将,你得给我救场啊!” 听了这番话,李惜君心里舒坦多了。梁朝见了,知道自己的话见效了,又故作神秘地对他说:“小李,其实你和家华,谁也不比谁差,半斤八两。看家华现在拿大材料,急了吧?别急,看过马拉松吗?第一个冲出起跑线的,肯定拿不到金牌,拿金牌那位跟在他后面悠着呢。明白我的意思吧?哈哈……我不跟你点透,自己想去。”李惜君心里一乐,这梁朝也太能说了,扁的都可以说圆!怕他拆穿了自己和杨家华之间的微妙竞争关系,李惜君截住话头,说:“我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下苦工夫,花大力气,把工作搞上去,绝不给您丢脸。您放心吧!” 梁朝副主任说:“小李就是不一样啊,不但能力强,而且肚量大,不像某些人……好好干,就凭你的水平,今年信息工作我有信心打翻身仗!” 后来,李惜君想,怪不得别人都叫梁朝副主任“政治课教授”!人家也就是有那能耐,哄哄你,骗骗你,捧捧你,把不起眼的工作说得非常重要,让你不但不委屈,还觉得蛮受重用。经他一说,反而觉得欠了领导的情,不卖命干还真不好意思。他又想,宋明宗这小子真是不值,因为嫉妒自己,和林、梁两位领导闹僵,现在才发现瞎忙活,真正取代他的人却是杨家华。自己呢,接过祖天赐那杆枪,可是人家兴高采烈的,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真是讽刺啊!信息工作不好搞,怎么办呢?领导已经把紧箍咒套在自己头上了,硬着头皮干吧。 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做好信息工作,首先得靠下面及时上报各种动态,然后李惜君他们才能有米下锅,进行所谓的筛选和加工。本来有明确规定,各乡镇每月至少上报五期《工作动态》,各市直单位每月至少上报三期《工作动态》。可是,基层的秘书人员也不容易,每天抄抄写写,迎来送往,加上又要伺候本单位的大小头目,办理名目繁多的会务,还要经受“酒精考验”,早就焦头烂额了。有些基层秘书,喝酒、赌博、唱歌、跳舞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就是荒疏了赖以吃饭的那支笔。况且伺候本单位领导还来不及呢,哪有闲工夫应付市里的秘书,写什么工作动态?各级单位办公室只是接受市府办的业务指导,并没有什么硬性的领导关系,人家不听招呼,你也没办法。 当然,有些刚刚调入市直单位的基层秘书人员,年轻气盛,积极性高,冲劲足,上报的工作动态会多一些,但是不出一年,肯定就疲软下去。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写得再好、转发得再多,那也是白搭,你市府办公室提拔不了人家,待人家醒过神来,也就没心思伺候你了。乡镇的秘书比较听招呼,对市府办公室多少有点敬畏心理,基本上能完成每月五期的任务,可惜的是质量跟不上,流于平庸,要么就是泛泛而谈、浅浅而论;要么就是敲锣打鼓,尽给本乡镇领导写些歌功颂德的东西。有的更绝,干脆把自己领导歌颂大好形势的打油诗给寄过来,反正你不用,他就凑个数;你用了,他歪打正着正好搔到顶头上司的痒处。 不管下面各单位的积极性高不高,反正通过小温和曾静两个业务口收集上来的信息,每天都有十一二篇。这样算起来,其实工作量也不少了。一般情况下,李惜君先过目分活儿,找亮点,挖典型,可以上报的,交给小温写《海源工作快报》;可以下发的,交给曾静写《海源工作信息》。然后自己把关,文字关、政策关都一丝不苟。真要闹出笑话,不但会在领导面前丢脸,还会在全市人民面前出丑。小温工作比较马虎,给他修改东西消耗了李惜君不少精力。曾静就不同,她对自己文稿的要求近乎病态,总是反复修改多次之后,才打印出样稿,然后连同电子版一起,羞赧地送交李惜君审核把关。这时,她常常憋着口气,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生怕李惜君有什么批评意见。在修改审核完毕后,她才调整呼吸,松一口气。每当此时,听着曾静轻柔的呼吸声,李惜君总是怦然心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信息编写真是个苦差事,天下文章一大抄,然而信息这玩意到哪儿抄去?政务信息简报不同于情况摘报,更不能胡编乱造,就算是夸张加工,也得像那么一回事。像李惜君这种高手,一些平平无奇的素材,经过他的挑挑拣拣、分化整合、拔高深挖,往往寥寥数语,就能加工成一篇不错的信息简报。以前祖天赐虽然殚精竭虑,却生产了不少的“垃圾信息”。原因很简单,除了文字功夫比李惜君明显差一截之外,无非就是对社会发展形势的动态不敏感,对政策的把握不准确,对领导意图的揣摩不到位。 三人的辛劳很快得到了回报。这天,梁朝副主任走进办公室,很高兴地对李惜君、曾静和温和平说:“秦市长看了最近几期的信息简报,很满意。觉得你们敏锐地反映了形势和政策变化,捕捉了大量有价值的资讯,做到了‘新、快、准、实’。秦市长还说,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出高招,出奇招,迎头赶上,在全市的信息简报工作上打翻身仗。”秦东江市长的表扬,及时给大家打了强心针,曾静、温和平都面有喜色,积极性更高了。 忙碌之余,李惜君总能感觉到,曾静那双俏丽的眼睛时时在自己面上闪过,等到自己抬头,她又慌忙低下头去。这种奇妙的感觉,让他陶醉,让他亢奋,让他每天都沉浸在一种美好的心境里。这种美好的感觉,挥之不去,缠绵至死。 曾静,你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啊! 6、蜗居 人有些东西是生而知之的,比如冷了自然会穿衣,饿了自然会张嘴,受惊吓时会尖叫,情欲冲动时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什么荒唐举动。谈到工作,那就是一份辛劳一份功,不学习、没悟性肯定闹笑话。李惜君当上信息小组头头的第二天,在小组会上宣布了今后的工作大计,完了问小温、曾静有什么意见,曾静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小温说:“讲得很好啊……可惜我们什么都没听到哟。”原来他第一次主持会议,心里没什么自信,不自觉地就把声音给压低了。这事儿要是让好事的宋明宗和王白石他们知道,不知道又要编出什么笑话来呢。 信息组小头目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职位,可是李惜君心里还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亢奋。他有时不禁拷问自己:你不是清高吗,兴奋什么?你不是有大志吗,小小的头目至于亢奋成这样?初来乍到的,李惜君可不想像个小孩,想问啥问啥,逮着谁就请教,那样人家表面可能赞你谦虚,背地里早当你是稚鸟,啥事不懂。当然,他更不想像宋明宗说的那样,像条挨了揍的癞皮狗,夹着尾巴走路,看哪里有东西就吃上一口,听哪位大爷呵斥就赶紧识趣跑开。这岂是他李惜君可以做得出来的?他啊,就是沙溪镇党委书记马明宇说的那种“牛秘”——天生的秘书。他功底好,悟性高,平时又机灵。比如打电话,他先客客气气地问声“你好”,然后等你出声,听听你是谁,如果是上级领导,当然恭敬有加;如果是基层办公室同事,那就直截了当,有啥说啥;如果是各级单位头目,凡事说三分藏七分,满足他们强烈的打听欲望,又不至于把市领导的意图全盘给卖了。至于留错别字给领导修改,样稿空出三分之一“自留地”让领导过过“涂鸦”瘾,他早就无师自通了。他还有一种强烈的“咬劲”,凡是领导交办的任务,总是咬住不放,非干好不可,而且要比别人干得更好。 市府办公室虽然也和其他单位一样,名义上工作五天休息两天,但实际上每周都要临时加班,挤占一个休息日,满打满算,每周也就休息一天。市府办里的秘书们,随时接受领导交办的工作任务,整天忙忙碌碌,对于他们来说,礼拜天是个陌生的概念,也从不敢奢望过一个完整的休息日,能睡个囫囵觉就不错了。即便这样,当大家抓紧机会补睡眠的时候,李惜君还要打扫一下信息组的遗留工作,岭东话叫“捡手尾”。也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才可以静下心来,阅读曾静给他精心挑选的文秘工作书籍,揣摩各路文秘高手写的文章。他看书还是很挑的,都是看正版的大家的著作,他一直相信“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反正女友一直在乡下,自己正好抽空充电,乐得学习休息两不误。这一点,王白石老大看不惯,教训他说:“小李啊,悠着点吧,你这样没日没夜的,练习抢班夺权的本领哪?我们这些老家伙压力好大的哟,哈哈……”李惜君赶紧解释道:“哪里啊,我是怕捧不起文秘这个饭碗呢。常言说得好,大学毕业三年修成博士,十年修不成一个文秘。再说,跟您王主任几十年的功力比起来,小弟我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今后啊,要您指点的地方多着呢,到时您可不许藏着掖着哟。” 林百强主任见李惜君如此上进,就常要李顺姬向他学习。连秦东江市长、钱子强副市长碰到他,都忍不住当面夸他:“小李啊,我看你挺用心的,很好很好,做秘书就是要这样,又机灵又勤奋,缺一不可!好好干!”李惜君心里很高兴,他本来就爱读书,现在不但从文秘“门外汉”挤进了门去,而且还得到领导的表扬,也算是一举三得了。 不知不觉间,日子过得飞快,这可苦了女朋友黄莺。她一个人在顺风镇邮政营业所工作,又因为大小是个头,工作太忙,只能一个月和李惜君相聚一次,要不她去李惜君那个小值班室,要不李惜君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到顺风镇。在牛郎织女般的生活中,黄莺有时深夜躺在床上,对男友的相思便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不可遏止。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在仅有的几次相会中,李惜君像冬眠初醒的狗熊,见肉眼红,激情如火;黄莺则如同受到皇上宠幸的妃子,承恩受露,柔情似水,千依百顺,自不必说。 李惜君也有件爽心的事。曾静——这个自己还是懵懂少年时的梦中情人,现如今和他朝夕相对,像个柔顺的小媳妇似的,整天羞羞答答,软语呢喃,大多数时候只用大眼睛说话,嫣然红颜,楚楚可怜。他甚至有时幻想着,自己就是曾静的“小丈夫”,无怨无悔而又幸福满怀地承载着这个美丽女人一生的憧憬和寄托。和黄莺相会的日子里,李惜君并不平静,心底里总有一个女孩的影子时隐时现。那种聪慧、轻盈、灵秀、淡雅,在黄莺身上是找不到的,这种暧昧的念头让他既内疚又温暖。到了黄莺的身边,那念头反而更加强烈,促使他情欲勃发,如饥似渴地与黄莺做爱,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有一种情绪要宣泄,要通过加倍的折腾,把自己的内疚、幸福、亢奋……统统挤出体内,之后便死了一样睡去,心理也似乎达到了暂时的平衡和宁静。 当然,李惜君心底里的那个影子就是曾静。李惜君觉得,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互相追逐,就像打仗,那是生命的艺术。粗犷的人,扎硬寨打硬仗,男人的死缠烂打,女人的纠缠不休,在他眼里那是低层次的、粗浅而丑陋的爱情游戏;高层次一点的,往往就像毛主席老人家讲的那样: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男女之间的这种追逐,那才配称爱的艺术。李惜君梦想着遇到这样的女人:她的爱,纯洁、清澈、透明;她的示爱,含蓄、深沉、优雅。在一段时间里,李惜君觉得自己就像慵懒的老牛,不断地反刍着曾静的一颦一笑。想到她那句温暖了自己的“你终究还是来啦”,想到她那一声又喜又羞的“惜君哥”,想到她提醒自己要满足梁朝副主任的“修改瘾”,还有她站在自己面前那怯生生、娇羞羞的表情,都令他着迷,令他深深为这女孩的善良、聪慧、细心和善解人意而感动。美丽而善良的女孩,是一道百看不厌的风景。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曾静这种女孩,内心深处的情愫更加丰富,一旦喷涌出来,足以淹没任何一个强大的男人! 李惜君的心情越来越复杂,心里隐隐约约不安起来。刘校长把外甥女黄莺介绍给他的时候,他确实是喜欢这个朴实、贤惠的女孩。然而,激情像蜡烛,是经不起长时间燃烧的。甜蜜也像夏天的雪糕,还没舔几口就没了。两人的关系稳定之后,初级阶段的爱情逐渐有了更多的亲情成分。也许是对两地分居的不安,黄莺催了几次,要李惜君尽快娶她,说是要向远在玫城的父母交代。 两人周末相聚,周一又分离。开始那段时间,李惜君很不习惯,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像小孩子断奶一样,甚至可以几天都不想起黄莺。 在李惜君看来,岁月可以稀释一切感情,男女之情初时浓烈如诗如歌,进而淡化成精练的小品文,小品文又演绎成懒懒散散的散文,散文接着发展成吵吵闹闹的杂文,最后变成四平八稳、中规中矩的党政公文,也就是他现在赖以吃饭而倍加珍惜的手艺。当然,如果情人之间变得唇来舌往,互相炮轰,那归宿当然就不是什么中规中矩的公文了,而是演变成了战斗不息的檄文,那就没什么趣啦! 自从林百强主任给市领导开了小食堂,大食堂这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市府办公室自不必说,其他几个部门的几个小伙子、小丫头都瞅着市领导不在,溜到小食堂那边蹭油水。大食堂这边便冷落起来,加上因为没有市领导在这边吃,做饭的那几个阿姨便得过且过,搞几片肥肉加老叶老茎的青菜就算糊弄过去,大伙儿吃得嘴里冒烟,肚子里直骂娘。管伙食的是王白石副主任,市府办公室里的活儿他搭不上手,主任、副主任的正经活儿他又挤不进去,他干脆自个儿请缨管伙食。领导也爽快,反正他喜欢吃吃喝喝,也算是投其所好。王白石副主任确实有这份闲心,常常背着双手在大食堂巡视,甚至站着帮忙打饭分菜。现在倒好,他基本上都在小食堂那边伺候市领导去了,把大食堂这边就扔了,偶尔浮浮头,假模假样地问大伙儿:“怎样,怎样,菜色还可以吧?都吃饱点哟。”有人说,他偷着在外面弄了个小饭馆,瞅准了就给自己拉点小生意。也难为他,不想办法弄俩钱,明年儿子读大学的学杂费咋办。每年两三万元啊,工资单就躺着可怜的仨瓜俩枣,顶屁用。 王白石副主任自荐管市府大院的伙食,有自己的小九九,他想公事兼顾私事,一起办喽。常言道:生意做个遍,不如卖稀饭。老婆教育他:“在市府大食堂用点心机,早餐就给他来个千篇一律的白粥、馒头、大头菜,正餐铁打不动地端上肥肉加青菜,管保大伙儿吃得龇牙咧嘴。那时候,还怕他们不去咱的小饭馆补油水?”王白石副主任瞪了老婆许久,说:“你这婆娘,心眼也忒多啦!”果然,市府大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王白石小饭馆里的人越来越多。 眼巴巴地瞅着伙食越来越差,这可苦了几个年轻人。一到开饭时间,大家咣咣当当敲碗打碟,大声问道:“我说王主任,今天做啥好吃的?”他便没好气地说:“一人俩鸟蛋,随便吃!”男的就“轰”的一声,穷开心一场。女孩子有的掩嘴吃吃地笑,有的红着脸低头吃饭。 李惜君到市府办后,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吸烟。像大多数搞材料的人一样,他对烟有种职业依赖,仿佛少了那根烟,就像男人被缴了“枪”——想干干不成,干着急!但他从来用不着自己买,他抽的是百家烟,除了沙溪镇书记马明宇等几个基层领导隔三差五送几条烟之外,曾静也偷偷送他。这天,小曾又拿来一条五叶神。他有点作难,说:“小曾,老叫你破费,我……怎么好意思呢。” 曾静腼腆地笑笑,说:“抽烟对身体不好,本来我也不该惯着你这坏毛病。可是我也知道,‘烟熏的文章酒熏的诗’,咱们做秘书的就是命贱,还得靠烟撑着。以前祖天赐写信息,烟瘾上来手头上又没有时,满大院找人要烟抽,闹了不少笑话呢。你放心,我这烟啊也不花钱,都是小华送我爸的。老人家最近老咳嗽,也戒烟了。我怕放久了坏掉,给你抽吧,别怪我毒害你就行。” 李惜君想,曾静说的也许是实话,拒绝似乎不太好,恐怕伤了彼此情分。慢慢地,便也习以为常。有时抽屉里没烟了,还跟曾静贫嘴:“小姑娘,可怜可怜我吧!” 曾静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喜欢吃零食。她知道李惜君加班比较辛苦,趁上班时,夹带了些私货,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点小吃,偷偷地塞在李惜君的抽屉里头。这些食品,有小笼包、小虾饺、小葱花饼、鹌鹑蛋……甚至还有一两瓶百事可乐,不断变换着花样,又精致,又好吃。小曾也真有心,她掐得很准,量不多,怕放坏了,刚好够李惜君消受一天。每当加班到深夜,望着窗外影影绰绰导弹似的王棕,李惜君脑海里都会浮现出曾静娇羞的表情。偌大的市府大院,就她最心疼自己。独自一人守着一大堆材料,慢慢地品尝着曾静的精美小吃,也品尝着不足为外人道的香甜和温馨。 美美地吃着东西,李惜君心里不由得活动开来。多年后居然和自己少年时心仪的女孩子共事,而且她还那么体贴,使得自己在辛劳之余,还能拥有一份暧昧的幸福。然而,他又骂自己是一个贪心的贼,人家好好一个小媳妇,凭什么给你抽给你吃?操持吃穿的,不应该是自己的女友黄莺吗?曾静似乎正从日常小事中“取代”着黄莺,而他明知道不妥却又昧着心,享受这份不应得的幸福。理智告诉他,应该回绝曾静的好意,可几次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不止一次地想,贪恋这份额外的幸福,自己心安吗?对得起黄莺吗? 贪心不可恃,终于在一个只有他俩的下班时间,他鼓足勇气,对曾静说:“小曾……你看,我吃得这么胖,营养过剩了啦。以后我就在食堂里吃就足够了,你给我弄这么多好吃的……会毁了我的大好身材呢。” 曾静撅起小嘴,黑溜溜的大眼睛横了他一下,嗔道:“胖什么胖,你不就是怕黄莺知道吗?这有什么啊,她不是不方便照顾你嘛。吃食堂,大锅饭没滋没味没营养,熬夜加班费精神,身体怎么受得了呢?我在大学吃饭堂的时候,我妈常常跟我说,猴多没好果,狼多没好肉。我看你最近辛苦,脸色不太好,不补一下怎么行呢……其实,我一直担心自己手艺不好,还怕不合你的口味呢。”说罢,“嗤”的一声笑出来,她觉得把李惜君比作猴啊狼的,颇为不雅。 李惜君心里明白,这些小吃不知花了曾静多少心思。既然曾静说到这个份儿上,他也就不好再推辞,否则就显得自己太小气。打那以后,曾静继续偷偷在抽屉里藏小吃,他也继续享受这份体贴和关爱,只是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那是同事的关心,别想歪了。然而,最难消受美人恩,欠下的这份情意压在心里越发的沉,用什么去还好呢?小曾就光明磊落得多,看他吃得有滋有味,便面露喜色,一脸满足的模样。 说实在的,曾静对全部同事都不错。除了给李惜君偷偷开小灶,还经常带些花生、饼干之类的给大家分享,只不过那就是公开的了,几个脑袋凑在一起,边吃边聊些八卦新闻。一切似乎都顺其自然,日子就这样在匆忙中流过。有时,李惜君往开处想,也许是自己自作多情,没必要给自己压上这么沉重的心理负担。人家小曾本性善良,有好吃的大家一起分享嘛,女孩子不都喜欢吃零食吗? 九月份,正是所谓的秋老虎天气。岭东更是特别的热,一天忙下来,李惜君浑身发痒,身上套着的那件七匹狼衬衣早已变得汗渍渍的了。他只有两件七匹狼,一件黑色的,一件橘红色的,就这么轮着换洗穿。有道是“男生洗衣,女生笑死”。他每天临睡前把衣服往水盆里一浸,揉搓几回,再上下提溜几下,往值班室窗边的竹竿上一挂,就算大功告成了。一次午饭后,曾静送几本书到值班室,看到晾挂的衣服,皱了皱秀眉,又翻看领口、袖口,嗔怪他说:“惜君哥,这衣服也算洗过了?领口和袖口的汗渍黑糊糊的,多脏!” 李惜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男人嘛,就这样。名士风度,不修边幅;邋邋遢遢,文章大家。我习惯了,老实告诉你吧,能去去汗馊味,已经不错了。” 小曾说:“你们这些大老爷们真是的,汗渍洗不干净,下次就发黄了,再也洗不掉了。让黄莺看到,不怕她嫌弃你啊?” 李惜君逗她,调皮地说:“嘻,谁嫌弃谁还不一定呢,谁叫她服务不到位来着?”小曾脸一红,想说什么又忍住,只是嘴角含笑,拿眼望着他。 下班后,曾静拿了个文件袋,去值班室把脏衣服团一团,塞进袋里带走了。等李惜君回到值班室,发现那衣服不见了,就猜出是曾静把衣服带回去洗了。 李惜君知道,一个女孩私下里对你好,那可显摆不得,只是他心里感动不已。小曾总是偷着给他送小吃,现在又不声不响地把他的脏衣服带回家去洗,这是怎么样的情分?他一直在作斗争,是不是该中断这份情?毕竟心里隐隐觉得这样下去不太好,保不齐会弄出什么事。但是小曾做起这些事来,那么自然、执著,而且满足,自己怎么开口拒绝人家呢?也许暧昧的只是自己,小曾是那么光明磊落,关心就是关心,体贴就是体贴,从来没有向他暗示过什么情爱。他们的交往显然没有出离正常的轨道,自己没有对不起黄莺的地方,一切就顺其自然吧。 李惜君一直纳闷,自己一个乡下男子,固然有点帅气和才气,然而在当今物质女孩当道的年月里,自己何德何能,竟然得到这个美丽女孩的青睐,又怎么承受得起这一份美丽的感情?这种念头时不时会泛上脑海,纠结着他的魂,叫他难以自拔。 又一个周末的晚上,看完东方台的《蜗居》后,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蜷缩在床上,肮脏的思维像八爪鱼一样四处乱爬,不健康的情愫蓬勃生长。他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脑海里一直有个俏丽、娇羞的倩影在浮现……他下意识地把小曾同黄莺相比,觉得小曾有一种说不出的柔情和温情。他有点诚惶诚恐,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和小曾这么有缘,从少不更事的懵懂少年,再到吃上秘书这碗辛苦饭,绕来绕去,结果两人又绕到了一起,现在小曾对自己又那么关心和体贴。事实上,自己躲躲闪闪,而人家小曾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阳光,似乎从来就没担心过别人的舆论和异样的眼光。比如偷偷送小吃,又比如偷偷地拿他的脏衣服回家洗,这些似乎不是一般女同事可以做得出来的,如果让人知道,能不往那方面想吗?他猜想,小曾肯定是趁丈夫不在家的时候,才把他的脏衣服拿回去洗,否则哪个丈夫能让妻子替别的男人做这种事呢?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已经是凌晨2点10分了,还是睡不着。他烦躁地把被单往头上一蒙,知道自己要第一次失眠了,曾静似乎已经钻进了他的心里,挥之不去!小曾啊小曾,你肯定已经安然入睡了吧,不知道你梦里是否有一个傻瓜在晃荡? 随后的日子,小曾还是一如既往地偷偷往他的抽屉里放小吃,瞅人不注意,还是偷偷地把李惜君的脏衣服带回去洗,上班时又偷偷把干净衣服放回值班室的床头。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得体,像水过鸭背一样,不留一丝痕迹。只是两颗跳跃的心,像春天的草种一样在地底下骚动。 李惜君进入市府办公室将近半年了,宿舍问题还没有解决,还得继续在值班室吃和住。他这段时间特别迷恋《蜗居》,每晚总要打开上海东方台看完才睡。这部全国飘红的电视剧,以现实手笔描摹了都市“房奴”的生存状态,不拔高,不做作,不玩深沉,不谄媚所谓的主旋律,却偏偏成了老百姓的主旋律。电视剧道尽普通底层百姓的生活琐事、家长里短,人模狗样的外壳就这样被剥开:海萍不顾现实的中产阶级梦,宋思明和海藻打着爱情旗号的不道德交易,为生活奋斗、被爱情背叛的小贝……他越看越气结,躺在床上,又不由得可怜起自己来。 由于没有住处,李惜君没办法,只好蜗在值班室里,还兼顾值班的重任。“三鸟主任”王白石看不过眼了,在一次办务会议上,他说:“小李没地方住啊,安居乐业嘛,没安居怎么乐业呢?长期住值班室总不是法子,再说也不能老是让小李值班啊?我看领导最好能关心关心我们的年轻人,大不了财务出钱租个房嘛。腾出值班室,我们就可以轮值了。要学习人家李惜君同志,偶尔值值班,养精蓄锐搞革命,工作效率才会更高嘛!”李惜君不由得赞叹,王白石打哈哈的艺术可真高,多难开口的事到他嘴里,都变得那么轻松有趣。说到值班,大家都有点儿惦记值班补助。前几天,承蒙钱子强副市长关心,值班补助上调至每晚一百块,如果每月在值班室睡上七八天,那也是一笔不少的收入。除了曾静之外,大家心里恐怕还是在乎那几个钱的。王白石副主任说:“领导英明啊,没想到睡觉还有钱赚!” 于是林百强主任拍板,恢复轮流值班制度。按梁朝副主任的提议,女同志胆子小,一律不安排值班,男同志按新定值班表轮值,事不宜迟,明天就开始实行。王白石副主任咂咂嘴,像刚咽下一口酒似的说:“小李就暂时架个方便床,晚上也有一个搭话的人,天亮就叠起来。唉……要是安排个女孩子值班就好了,可是我们又不能便宜了小李,对不起哟……” 好姨、李顺姬一人一边拧着王白石副主任的耳朵,说:“我叫你嘴贱!”小曾抿嘴直乐。 然而制度归制度,大家都体谅李惜君是一只没有壳的蜗牛,哪好意思跟他挤值班室呢?大家心照不宣,下班还是老样子,回家搂婆娘睡觉去,把值班室留给李惜君。翌日早上,李惜君把情况一说,值班的同志拿过值班记录,认认真真抄一遍,成了。偶尔,梁朝副主任习惯性来巡岗,见值班室只有李惜君一个人形影相吊,就查值班表,问那谁呢,怎么不在岗?李惜君说:“刚刚还在呢,你看值班记录都是他亲手写的。”这么支吾过去,梁朝副主任便皱皱眉头,虽然半信半疑,却也没说什么。因为每次查岗,李惜君都在顶着岗,看值班记录,又没看出什么问题,从此在办公例会上也不再提这事,渐渐也不来巡岗了。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李惜君还是老样子,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守着一台电视、几本书,孤独,冷清,当然也很自在。王白石副主任开玩笑说:“多亏人家小李,我们才可以搂着婆娘‘叹’电视。告诉你,我家那死鬼老婆还巴不得你一直住在值班室呢。” 然而,总蜗在值班室也不是个事儿,得想想办法,找个窝趴一下。可是在大院里,等房子的人多着呢,哪轮得到他呢?什么资源都得先满足领导,不是吗?赌场有“赢者通吃”的说法,官场也是一样,谁是赢者?领导当然是赢者,下属当然是输家,所以赢者通吃在官场就体现为“领导通吃”,什么都要多吃多占多拿,你不服也不行。正如“三鸟主任”王白石发牢骚所说:“确保处级的,满足科级的,剩下全是我们的,可惜啥也剩不下!” 有一种说法,说是“领导的艺术就是服务的艺术”,可是哪个下属敢接受领导的服务呢?不吓死才怪!在市府办工作的日子里,李惜君已经深深地了解到,领导是用来被服务的,他们做秘书的不就是服务于领导决策,服务于领导的公务活动吗?高明一点的,甚至千方百计争取为领导私事服务的机会。段雄鹰不正是这样炫耀的吗?说是哪天又送秦东江市长的女儿到岭州读书了。又比如,像林百强主任刚刚上任,人还没到位,谢星副主任就亲自监督施工队把办公室翻新了一遍,所有的办公物品重新配置,一应俱全。林百强主任上班的第一天,他又亲自向林本人请示,根据他的要求和爱好,列了个采购单子,要啥买啥,反正是服务到家了。想想他李惜君上班第一天,人鬼不待见,当晚就顶岗值班了,到现在还蜗在值班室里呢,连一个趴窝的地儿都没有。本来,他以为恢复夜班轮值之后,很快就会有领导来找他,也许住处的问题很快就能解决了。可是盼来盼去,没领导跟他提这事,他不由得焦虑起来。 为了房子,他不得不腆着脸去找谢星副主任,可是人家总客客气气的,推说道:“正在想办法,小伙子,别急,别急嘛!”问过两次之后,他也懒得再问了。他考虑过,是不是找一下林百强主任,也许再厚颜一次问题就解决了。但转念一想,林百强主任当初这么辛苦才把自己给弄进来,多不容易啊,就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吧!再说,谢星副主任也说“别急”,如果自己这么急着找林百强主任,会让他怎么想呢?没准以为自己在林面前告他的状,打他小报告呢。还是忍忍算了,有福之人不用忙嘛。 有一次,他接完黄莺的电话,说到房子的事,又被埋怨了一顿。温和平学着曾静的语气,对他说:“惜君哥,挨女朋友训了吧,叫她过来嘛,我们可以帮你唱唱赞歌,省得她老训你。”李惜君哭丧着脸说:“我也想她来啊,可是住哪儿呢?总不能也在值班室啊!唉……愁死我了。” 王白石副主任一脸同情,凑过来说:“小李,你要是乌龟就好了,四肢趴窝,龟xx一缩,躲壳里去了,根本用不着为房子发什么愁。” 曾静横他一眼,怪他嘴贱。她想了想,对李惜君说:“要不,叫黄莺过来吧,到我家去就行。没关系的,我家那位天天在外不着家。来吧,来吧,和我做个伴,我正愁没人说话呢。” 温和平说:“这倒是个办法,不过房子还是得找,没有房子那算什么家啊。惜君哥,找找林主任吧,领导有责任关心下属的生活问题。你说呢,曾静?” 李惜君面有难色,说:“其实,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唉,可是看到他,我就是说不出口。我总觉得,这好像太难为人家了。” 曾静说:“惜君可真是老实人。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小兵,有些事情如果自己不争取,别指望领导会把菜盘子端到你面前。要在领导屁股后面跟着他、提醒他,否则猴年马月都轮不到你。明白吗?自己的事情得自己惦记着。” 经不起曾静、温和平的再三催促,李惜君决定再找谢星副主任一次。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还不行就拉倒,绝不再丢这个脸了。 刚刚到谢星副主任办公室门口,就见他嘻嘻哈哈地送政协的副主席老彭出来。彭副主席怒气冲冲,叫叫嚷嚷,手舞足蹈,梗着脖子,牛眼瞪得老大,活脱脱像找人干架的老张飞! 谢星副主任送走彭副主席这个老张飞,向李惜君摊了摊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李惜君走进他的办公室,只见满屋子烟雾缭绕,似乎刚刚遭到彭副主席炮火的猛烈轰炸,硝烟还未散尽,战场还未打扫。 谢星副主任有点狼狈,说:“小李,你都看到了,我有多难!唉,真是的……如果我没猜错,你也是来跟我要房子的吧?” 李惜君笑了起来,尴尬地说:“谢主任真是料事如神!”谢星副主任哈哈大笑。看来,他的涵养真是了得,刚刚挨了一顿臭骂,虽然狼狈,却并不生气,照样嘻嘻哈哈的。估计是他的闪功厉害,彭副主席的炮火硬是没打着。李惜君想起温和平玩的电子游戏:一个美少女拿枪狂扫,另一个男孩一边蹦蹦跳跳地躲闪,一边叫着:“打不着,我闪!打不着,我闪!” 谢星副主任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把钥匙,在他惊喜的目光下一晃,说:“走,兄弟,我带你看看房子去。”李惜君这一喜非同小可,恨不能搂过谢星副主任,在他光光的脑门上啃一口。 谢星副主任边走边说。原来这彭副主席在市府家属宿舍绿苑小区居住,本来三房一厅,一百多平米也不算小,和老伴带着女儿住刚刚好。这不,儿子彭军从一所民办的大学毕业,一时半会儿没有找着接收单位,正待在家里呢。儿子这次回来,还带着一个大大咧咧的准儿媳,小两口在大学就好上了。老伴虽然看不惯准儿媳一步一扭的样儿,但拗不过儿子。彭副主席愁的不是这个,他愁房子,老太婆不愿意跟准儿媳一起住。眼看婆媳俩眉眼对不上眉眼,无论如何,得赶在矛盾扩大化之前找个房子把小两口弄出去。盖房吧没有钱,买商品房吧也没钱,租房子儿子、儿媳不答应。怎么办呢?现在的形势是:老两口养着小两口,外带一个还在读书的宝贝女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于是主意打到谢星副主任身上,盯上市府为单身年轻人留着的几间房子。他先是低声下气求谢副主任,接着是恶声恶气训谢副主任,最后火烧脑门破口大骂谢副主任。刚才,谢副主任摊开双手对他说:“老领导,现在都是货币分房了,我们这几间房子是给新录用的年轻人留着的,是市领导对他们的照顾。你的要求我实在没办法哟,你再逼我,我就把自己家让给你,我带着老婆孩子睡大街好了。”彭副主席把抽着的烟一扔,气得张嘴就骂,骂得谢副主任满脸狗血。谢星副主任呢,由着他骂,也不跟老头子一般见识,一直赔笑脸打哈哈。结果是,笑脸打败了黑脸,老彭怒气冲冲,又无可奈何,悻悻地拂袖而去。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李惜君更是感动,敢情全是为了自己,谢副主任才挨了老彭一顿炮火啊。连老领导的账都不买,却留着房子给他李惜君,自己一个毛头小子,何德何能!他忙不迭地表示感激,人家谢副主任并不居功,反而歉意地说:“小李,你看你都来这么久了,一直都窝在值班室。不是大哥我心肠硬,实在是僧多粥少。自从实行货币分房后,咱们就只剩这几间房子,那是领导照顾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就这几间房子,盯着的人也不少。你想,怎么着我也得先罩着咱市府办公室里的年轻人吧,多苦的工作啊!有个自己的窝,加个班什么的也方便。” 一席话说下来,李惜君心头热乎乎的,连声说:“主任这么照顾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好呢。” 谢星副主任诉苦道:“小李,我们都是市府办的同事。不瞒你说,大哥我分管这些狗嫌人不待见的后勤工作,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大院子里,哪个人都想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你们年轻人脸皮嫩,还算好的。那些个老干部、老领导,动不动就‘想当年’,倚老卖老,摆老资格,其实他们的条件比你们好多了,可是还厚着脸皮跟年轻人抢房子。总说我是白眼狼,看他们退二线了不给他们分,这不是瞎掰吗?” 李惜君试探道:“我听说,不是还有领导陆续地把房子退出来吗,怎么房子还这么紧张呢?” 谢星副主任眉毛一挑,情绪激动起来:“没错,要说一间空房子都没有那是假的。可是再多,也比不上贪心的人多。没有房子的想要房子,有了房子的还想继续占便宜,明知道是留给年轻人用的,老干部还是要争。比如统战部刘副部长,本来儿子在外面工作,老两口住着一套商品房,可他愣梗着脖子还要一套,说是他侄子在海源工作,暂时没地方住。你想,我能答应他吗?他侄子也不在市府大院工作啊。还有的人,明明已经下海经商了,跑外面闷声发大财去了,却还占着房子不还,还不是住在市府宿舍有优越感!反正什么理由都有,林百强主任总批评我,不去把该退的房子收回来,说我做老好人,捣糨糊,可是我收得回来吗?人家锁着门,你也不能破门而入啊,人家硬是在那里住着,你也不能把他赶到大街上去啊。只有一些下基层当乡镇领导的,似乎都搞到了点钱,回到市区自己买商品房,也有自己盖房子的。他们下基层后,心也野了,瞧不上这破宿舍了,一弄好自家房子就自觉搬出去了。现在我恨不得祖天赐、宋明宗、范离琪他们都统统下基层,做乡镇书记也好,做镇长也好,多腾出几个窝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也省得我天天挨老彭他们炮轰,又被林百强主任批评。唉……不管怎么说,到底还是给你解决了房子的问题,我很高兴,算是松了口气了。你呢,要低调点儿,不然就又有人说闲话,说咱们市府办公室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李惜君说:“天哪,我从来没想过还有这么多玄机。我刚刚从大学毕业进入文联的时候,文联虽然穷,却还是从财务那里拿出部分钱给我们租房子。我还以为进到市府后,房子问题更容易解决呢。” 谢副主任说:“所以说,你还年轻嘛。大机关有大机关的难处,等级森严,上有层层领导,一线二线,正的副的,下有干部职工,还有什么正式的、临时的,人浮于事,这么多人没事干,光盯着房子、待遇、饭局。呵呵,以后你就知道了……其实现在你的这个房子,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呢,老彭就盯了好久了。我拿定主意,就一句,说是秦市长指定先满足市委、市府‘两办’年轻人的,谁来也是这句!老彭再牛气,他也不敢找秦市长闹。唉,你不知道,像老彭这样的老领导,最爱吹胡子骂娘了。大哥我就被骂惯了,三天没被这些老家伙骂,还不舒服了呢。现在老干部们说起我,都是炮火连天的。你说,大哥我现在混得人嫌狗不待见的,冤不冤哪我?” 李惜君忽然想起,谢星副主任恨不得祖天赐、宋明宗、范离琪下基层做领导,那怎么不希望自己下去做领导呢?便笑着问他:“咋的,小弟我也想有点出息,谢主任就不希望我也下去做个乡镇领导什么的?到时搞俩钱建房子,这宿舍也好给你腾出来啊。”谢星副主任忙解释:“哪里哪里,大哥我可舍不得你离开,关键是秦东江市长也舍不得你离开啊。你不知道,现在大家都看好你,你现在已经是市府办公室里的‘第一支笔’了!你不但接过丁磊的房子,你还接过他的‘枪’了!这是革命传承嘛,哈哈。” 李惜君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现在这个房子是丁磊留下来的。 7、下乡 谢星副主任这次可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李惜君的新居室是在市府家属宿舍——绿苑小区。这个老宿舍区是海源县升格为海源市时建的,当时建市从外地引进了一大批领导干部,便建了这个小区安置他们和家属,已有十四五年的历史了,也显旧了。小区像现代版的北京四合院,李惜君的新居在北幢,和居南幢的老彭副主席两两相对。两人怕老彭看到又来纠缠开骂,像做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进去。新居在七楼,是顶楼,走上去就是天台,顶楼素有“出头天”的彩头,很多在官场混的人都喜欢,加上“七上八下”的说法,所以李惜君的新居就是双彩头了,难怪这么多人打它的主意。 话说,这间房子原来是属于丁磊的。丁磊跑到临港后,他老婆继续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后来也跟着去了临港,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钥匙一直没交回到谢星副主任手中。这样一来,再多的人打主意也没辙,谢星副主任只用一句“钥匙还在丁大才子手里呢!”就都顶回去了。谢星副主任心里并不着急要回钥匙,一来不想让丁磊觉得他没人味儿,搞人走茶凉那一套;二来一旦拿回钥匙,闻到腥味的人就会纷至沓来,到时狼多肉少,没抢到肉的,回过头来咬他可咋办呢?前段时间,林百强主任特地对他叮嘱一番,说小李这年轻人不错,工作踏实,人又机灵,关键是文字功夫很强,培养培养没准就是丁磊第二,也好给我们市府办撑撑门面,我们应该关心关心他,给他找个挂蚊帐的地方。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交往,谢星副主任确实觉得李惜君这年轻人不错,不但能力较强,而且积极性高,为人又谦虚,的确是棵好苗子,在当今年轻人中已经很少见了。单就人品而论,跟他比起来,宋明宗显得嚣张、没涵养,段雄鹰心机又多,杨家华风流成性。干脆自己就当做好事,把丁磊的房子要回来,找个机会安排给他算了。于是他千方百计联系人在临港的丁磊,厚着脸皮催讨钥匙。谁知丁磊一想起在市府里受的那些委屈,一口气就堵在喉咙口愣咽不下,推说等回到海源再议,就这样一直拖着。 最后,谢星副主任来软的,他对丁磊说:“我说老弟,如果是宋明宗、段雄鹰,我也不舍得把你的风水宝地给他们了。可是现在来了一个小伙子,又听话又能干,颇有几分你当年的影子,大伙儿都说他是你在市府办公室里的隔代传人呢。你说,这小伙子我不照顾,我也对不起你啊,不是吗,我的丁老弟?” 其实,丁磊已经接到过曾静打的招呼,他对李惜君多少有点好感。加上他并不想难为谢星这老好人,毕竟两人多年共事,关系也算融洽,便半带歉意半带牢骚地说:“好好好,我给你还不行吗?就当是给我的隔代传人做点好事,也给你老兄一个面子。哼哼,老子在市府卖命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到头来,在海源最后一个根据地都被连根拔掉。唉,人走茶凉啊,真叫人寒心哪。这样吧,钥匙你也不用拿了,把门撬了,换把新锁就行。里边其实连根毛都没有,老子人都走了,你以为还真在乎那破房子!” 这小子果然吃软不吃硬。谢星副主任喜出望外,忙不迭地道谢:“丁老弟,我的老爷呃,我老谢就是你的根据地!只要我在海源一天,你啥时回来给个电话,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海源宾馆还是万豪酒店,我都给你安排,豪华套间行吧?老弟现在都腰缠十万贯了,多少人等着和你套近乎,怕只怕老哥我想请你,还轮不到呢!” 推开门,但见丁磊的屋子里除了公家配发的家具,果然一根毛也没留下。地板上厚厚一层灰,一踩一个脚印。李惜君心里正犯嘀咕,忽然两只大老鼠带着一群小老鼠,哧溜溜窜出来,从两人脚边跑过,向门外奋勇逃去,转眼就逃下楼梯,不见了!没准这几只小畜生边逃边骂他们人占鼠巢呢。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李惜君不由得掩嘴轻咳了几声。只见里面家具倒齐全,台凳桌椅、茶几沙发、书橱衣柜都好好地放着,也不知道是哪只浪漫的蜘蛛织了几张多情的破网,在痴痴地等待那个名声在外的风流才子!谢星副主任说:“市里领导以前对丁磊还是不错的,你看这些家具,还是领导交代我专门给他买的呢,在市府办公室里享受这种待遇的,也就只有他丁磊一个。”李惜君很满意,这些家具洗刷一下也很新。 谢星副主任交代他赶紧搬过来,免得夜长梦多,引狼抢肉。他最后接了个电话,便匆匆走了。李惜君把钥匙揣进内衣口袋,欢欢喜喜地回到办公室,曾静、温和平也替他高兴。曾静说:“我等下找几个人帮你收拾一下,今晚就可以住上啦。” 下午,信息组三人干脆请了假,曾静还把好姨也找来帮忙。这样,四人一起侍弄了半天,才把丁磊那个狗窝弄得有点人味儿。曾静特意买了空气清新剂,捏着鼻子在各个角落都喷上一喷,空气里的霉味去掉不少。然后,李惜君和温和平打水,把地板冲得干干净净,曾静和好姨负责揩抹家具,大家搞得一身脏兮兮的,房子才有了点眉眼儿。曾静左瞧瞧右瞧瞧,长出了一口气,高兴地说:“好,终于有点家的感觉了。” 大家心情愉快,好姨开玩笑说:“咱们这么一忙乎,把这房子弄得像新房子一样,小李什么时候把媳妇娶过门来啊?要不我们再剪个大红喜字,今晚就成全小李的好事吧。”然后斜眼瞅着曾静咯咯笑起来,小曾闹了个大红脸。 王白石副主任这时也赶过来了,双手背后面,在小李的两房一厅转了一圈,连说:“不错不错,小李啊,赶紧娶个媳妇吧。要不要老哥我给你介绍个靓女啊?我看老彭家的宝贝女儿就长得不错,不过你得等上几年,人家还读高中呢,粉嫩粉嫩的。哈哈……” 好姨嫌恶地说:“老王,就你嘴贱,别教坏人!” 李惜君忙转移话题,说:“今天真是辛苦大家了,为了我这点事,把你们累得够戗。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个窝可以趴一趴了。”曾静说:“是啊,而且坐北朝南,楼层七上八下,还是顶层‘出头天’,这样的房子,我看着也挺满意的。”好姨说:“哟,小曾说对‘新房子’很满意哟。”曾静被好姨抓住话茬儿,惊觉失言,红着脸作势要打好姨,好姨嬉笑着逃开了。大伙儿打打闹闹,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曾静、好姨发挥女人的细心,对家具的摆设又动了不少心思。终于,一个温馨的家出现在大伙儿面前。 大家散去后,曾静又和李惜君一起从值班室搬来行李。曾静细心地给他铺好床被,左看右看,像布置自己的家一样。一停当之后,才和她的“惜君哥”道别。 段雄鹰住在同一幢楼的二楼。他下班后过来串门,聊了一会儿工作琐事之后,段雄鹰酸溜溜地说:“有福之人不用忙,小李还真是个有福之人哪。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套房子,谢主任借口丁磊不肯给钥匙,愣是空着。现在明白了,敢情是等着新才子搬进来呢。领导可真是看重你啊,以后在领导面前可要多帮哥哥我说说好话哟!” 一天午饭后,李惜君正要午睡,只听见门外有人叫:“小段!小段!”还伴着门被敲得“当当”响。他赶紧打开门,一看吓了一跳,门外站着秦东江市长!秦东江市长见是李惜君,愕了一愕,气恼地问:“小李,段雄鹰住哪儿?我叫他去宾馆陪客人,怎么客人先到了,他却连个人影都找不到?这么失礼,怎么回事?” 李惜君也不晓得是咋回事,便赶紧向谢星副主任汇报。谢星副主任二话不说,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赶来,小心翼翼地把秦东江市长送到海源宾馆。他赶来的路上,还一路电话遥控指挥,把接待客人的事儿安排好了。 段雄鹰跟秦东江市长三年了,这么大的失误可还是第一次出现。大伙儿都在猜,这么圆滑的一个人,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捅出这么大一个娄子?在林百强、梁朝还没有批评他之前,他就像不小心打破了杯子的孩子一样,吓得脸色发青,呆呆地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据宋明宗说,还看到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肯定是在抽泣呢。 原来,上午他跟随秦东江市长出发。在去市高新技术工作区的路上,秦东江市长叮嘱他,今天桂亚市发改局的几位领导要来看几个项目,务必提前到海源宾馆去迎接,接到客人后,就和司机到绿苑小区接他。段雄鹰回到办公室后,接到妹妹电话,说是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正在市中医院。于是匆匆忙忙赶去中医院,早把秦东江市长叮嘱他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回来后,王白石副主任故意吓他,说秦市长“龙颜大怒”,半个市府都震动了!段雄鹰吓得半死,赶紧去解释认错。秦东江市长并没有怪他,只是淡淡地说:“你也是一片孝心。你先忙你的私事吧,等下陪市发改局的同志,你就不用来了。”段雄鹰以为秦东江市长不要他跟班了,从此心里沉甸甸的,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接下来的几天,秦东江市长果然没再叫他跟班,他常常一个人呆坐着,不言不语,跟他说话也不答理人。下班吃饭,李惜君在食堂也没看到他的影子。 李惜君打了一份饭,带回办公室给他,只见他还在发呆。李惜君深表同情,担心他因此害上什么心病。李惜君劝他吃饭,他蔫蔫地说:“谢谢你了,我没胃口。” 李惜君劝慰道:“伴君如伴虎,我们做秘书再细心,总难免有那么一次两次惹得领导不高兴。这有什么嘛,没有不犯错的人!再说,挨领导批评也没啥,别人想挨还没这福气呢。你放宽心,咱们的秦市长是个有肚量的人,过几天气一消,这事就算过去了。”段雄鹰苦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只好这样了,但愿如此吧。” 说起来,段雄鹰跟秦东江市长已经有几年了。内行的人都知道,市府办公室也分三六九等,所谓“一等秘书跟班跑腿;二等秘书图个烂醉;三等秘书加班夜鬼;四等秘书值班替会;五等秘书领导看衰”。在市府大院内,市府办公室处在中枢部位,操持日常各项公务的运作,为市长、副市长等领导们提供公务甚至私事的服务。因此如果说市府办公室是“市长办公室”也不过分,反正一切围着市长们转。但是说穿了,各位副市长各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一般都固定由一个秘书跟着,由一个副主任协助工作,只有市长才敢大大咧咧地要求市府办公室提供全方位服务。跟班跑腿性质的秘书,才是第一等的秘书,但平时工作却很简单,一般就是帮忙拎皮包、端水杯、开车门,当然暗地里也帮领导办些私事。跟班秘书的地位高低由领导决定,跟的领导地位越高,自己地位自然就越高。比如段雄鹰,因为他跟的是市府的大家长秦东江市长,所以他就是市府的头号跟班秘书。 跟班秘书的头号烦恼,就是所服务的领导对自己有看法。现在段雄鹰碰到的就是这种情况,难怪他怕成这样。 李惜君这人在进市府办之前,其实单纯得有点傻。在文联的时候,也就写点散文诗歌什么的,自己把自己弄得挺感动的。王白石副主任当时就取笑说,在他眼里,白雪公主、郡主格格纯洁得一尘不染,拉的屎都是香喷喷的。他也好学,曾静就偷偷给他捎了不少文秘之类的资料。平时也竖着耳朵听别人聊点业务,但人家一般都是蜻蜓点水,说不到肉里。曾静说,急也没用,也不用急,实践出真知,自己慢慢揣摩,总有开窍的时候。有一次,王白石副主任开导他:“咱们秘书是伺候别人的活儿,但自己心态要放松。有一对联说得好:‘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按按脚,泡泡澡,舒服一秒是一秒。’我们已经够苦的了,得自己找点乐子,不是吗?”说罢,他自己先歪着头乐不可支。李惜君知道他是一片好心,他话说得有点玩世不恭,却也不无道理。 自从那天秦东江市长“龙颜大怒”之后,李惜君就对段雄鹰的工作特别好奇。他想,小段就是传说中的一等秘书了,不知道他有什么诀窍呢。他请教段雄鹰,问他跟班的一些趣事,段雄鹰对这个话题谈兴甚高。问到他跟领导下乡需要注意些什么,有什么诀窍不至于出错误,段雄鹰就表现出一副警惕的样子,不愿意说。问急了,便不耐烦地说:“也没什么诀窍,各人饭碗各人捧呗,什么样的人吃什么样的饭,这个上天早已注定。我看你材料写得挺好,在办公室抄抄写写多好。跟班下乡就不一样了,这些粗重活儿你干不来的,还是由我等粗人来干好。” 李惜君想,可能段雄鹰受领导批评之后,像惊弓之鸟,总担心别人抢他跟班秘书的美差。他想当然地认为,跟班下乡,不就是服务好领导嘛,谁不会呢?他在文联的时候,偶尔也跟领导下乡采风,都是他带钱吃饭,回来报销。于是他问段雄鹰,在市府办公室应该也是这么干吧? 段雄鹰惊讶地看着他,哈哈大笑,然后正色说:“对,就是这样。我们堂堂的市府机关,哪能让下面的人出钱呢?” 李惜君又问:“要是下乡,带两千多在身上够了吧?” 段雄鹰不屑一顾:“两千?酒钱都不够!带一万保险,最少也得五千吧。嗯……交钱拿发票,否则财务不给你报销。特别提醒你哟,记住啦!” 李惜君信以为真,就从积蓄里拿出一万元,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过不多久真有领导叫他跟班下乡。 平时,秦东江市长也不来市府办公室,如果有什么杂事,段雄鹰自然就办好了;如果有更重要的事情,就叫林、梁两位主任亲自到市长办公室,耳提面命一番。这样,秦东江市长用不着亲自指挥,通过林、梁两位主任和段雄鹰,就能让市府办公室运转得非常良好,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迎来送往,抄抄写写,应付自如。市府办公室虽说是领导的服务部门,但真正接触秦东江市长较多的,除了段雄鹰,就只有林百强主任、梁朝副主任、杨家华和李惜君了,因为他们要参加市长办公会和市府常务会议。像范离琪、李顺姬这些同志,基本上是接触不到秦东江市长的。一般来说,常务副市长分管人事工作。海源的常务副市长钱子强还多了一项——分管市府办公室。他这人比较随和,也很有个性,一直坚持不要固定的跟班秘书,要带人下乡,便叫林主任或者梁副主任给他派人,派到谁算谁,他自己从来不挑剔。这样一来,祖天赐、范离琪、田启文、温和平还有曾静,都有可能跟着钱副市长下乡去。但是,李惜君、杨家华因为负有起草大材料的重任,下乡这种轻松有趣的活儿反而不沾身。不管李惜君多眼热,林百强主任和梁朝副主任就是不安排他,说他身负重任,不可轻易离岗。李惜君当然知道,不安排他下乡,恰恰说明他在林、梁两位领导心中的地位之重要,但是心里始终盼着能跟领导下乡,不图吃喝,只图开开眼,长长见识。 这一天,梁朝副主任又接到电话,原来是钱子强副市长要到沙溪镇走走,得马上派个人跟着。他一想,正好祖天赐他们都去忙会务组织工作了,一时也没人可派,便说:“小李,这次就你去吧,好好学着。”李惜君既紧张又兴奋,赶紧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头发梳理了一下,又拾掇拾掇装束,看看挺精神的样子。他心想,这第一次跟着领导下乡,千万不能把处女秀搞砸了,免得成了“领导看衰”的第五等秘书。 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李惜君福至心灵,虽然第一次跟班下乡,但他跟着段雄鹰耳濡目染,有样学样,竟也像模像样。他先去钱副市长办公室请示行程,然后提公文包,轻轻拿上水杯,酌量放上他喜欢的普洱茶,加满水,然后跟着钱副市长,亦步亦趋走出大门。钱副市长的司机已经把车打着火在那儿等候了,李惜君打开车门,等钱副市长笨拙地坐进去之后,才轻轻地关上车门,然后自己坐到副驾驶座。到了地儿,自己先下车,开车门让领导下车,然后再关车门。一切做起来都那么自然,得心应手,伺候起钱副市长来似乎轻车熟路,丝毫看不出是第一次跟班下乡的新手。 钱副市长的奥迪A6非常舒适,空调的凉风很柔和,座位宽敞绵软,坐着非常舒服,邓丽君的歌《北国之春》轻轻流淌,比上次坐沙溪镇的中巴车舒坦多了。李惜君一直对钱副市长很敬畏,不敢多说话,不敢多做动作,免得说错做错,惹领导不高兴。然而,他很快就发现,钱副市长其实是个很喜欢开玩笑的人,时髦点说,就是那种很有亲和力的领导。一路上,钱副市长像个慈祥的长辈,对李惜君的工作、生活问长问短,说了不少鼓励的话,还时不时逗司机几句,把气氛搞得很轻松愉快。李惜君想,领导也是人哪,有什么好怕的。慢慢地,他也放松自然多了,开始说说笑笑。 在出发之前,李惜君已经和沙溪镇的马明宇书记通过气。车将要进入沙溪镇地界的时候,远远便看到马明宇书记那辆破猎豹车,马明宇正带着几个干部站在路边迎接。一般来说,对于副市长一级的领导,乡镇领导很少有用这种大规模迎接的。通常,也只有迎接秦东江市长和吕国华书记,才需要这种高规格。马明宇书记非常老练,没等李惜君下车,他已经抢先一步,先行给钱副市长打开车门,热情地握住他的双手,轻轻地拍,反复地摇,激动地说:“哎哟,钱副市长呃,这么久没来沙溪,咱们都很想您老人家啊!”那个肉麻劲头,比小屁孩见到老娘舅还要黏糊。因为上次调研的事,他与李惜君早已混得烂熟,有时到市里办事还捎条烟什么的,但这次却只对李惜君点点头,很程序化地笑了一下,便一味伺候钱副市长去了。对于马明宇的做法,钱副市长显然很满意,然而嘴上却怪他:“你以为我是秦市长、吕书记吗?以后不要这么客气,让人知道了说闲话。” 在马明宇书记连声的恭维中,钱副市长如沐春风,脸上的笑纹如五线谱,拉得绵长而有致。他微笑着听完马明宇添油加醋的情况汇报,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什么有三个亮点、四点感想之类,然后一二三四掐指作出精辟指示。李惜君掏出笔记,把马明宇的汇报,特别是钱副市长的话一一记下来。 听完汇报,已经是中午11点多了。马明宇书记说一声,革命也要吃饭啊,然后就拥着钱副市长入席。这次饭局设在沙溪宾馆,规格自然比上次招待李惜君几个酸秀才要高得多,端上来的菜肴不知强多少倍,酒是XO。李惜君瞥了一眼,发现墙角躺的一小箱全是酒,马明宇摆明告诉他们想喝多少喝多少。李惜君清楚地记得,在一次市长办公会议上,秦东江市长要求,为了维护政府形象,一定要严格执行接待标准,不得随意突破,不给基层添加负担。跟了钱副市长之后,李惜君才知道,也就是秦东江市长在场的时候,大家才能说到做到。他不在场的话,别的领导才不理那一套呢,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谁也不跟谁客气。他心想,不出宰相府,还真不知道世道乱。 在酒席上,马明宇书记对钱副市长极尽恭维,不断劝酒。钱副市长保养有度,虽然频频举杯应和,却沾唇则止,并不真喝。马明宇也识趣,说让李惜君代劳。关于喝酒,李惜君听曾静说过一些诀窍。他先垫了些肥肉,油脂可以对胃起到保护作用。在“为市长效命”的催促下,他被马明宇灌了不少,虽然有点头晕,却强忍着杯来杯往,唯恐伤了领导的面子。 钱副市长先行离去,一个副镇长跟着伺候去了。李惜君也想跟着走,马明宇拉住他,挤眉弄眼地说:“小李,你傻啊?这个时候不要跟着去,坏了领导的大事呢。”说罢哈哈大笑。钱副市长一走,马明宇仿佛突然间恢复了记忆似的,记得李惜君是他的老熟人,他搂着李惜君的肩膀,抱歉地说:“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顺手给他左裤袋塞了两包香烟,又往他右裤袋里塞了一个信封。李惜君知道,那是红包。 马明宇这么一出手,李惜君知道到散席的时候了,便说:“马书记,我去埋单。” 马明宇一愣,生气地说:“埋什么单?到我的地盘上吃饭,竟然要你来埋单?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嘛!真是的。” 李惜君忙辩道:“可是段雄鹰跟我说过,下乡要记得带上钱,吃饭要埋单,还要带发票回去核销。” 马书记一愣,旋即开怀大笑,酒气喷到李惜君脸上:“扯淡,胡扯淡嘛!你被人家耍了。哪有领导吃饭埋单的道理,他段雄鹰也没埋过啊!哈哈哈……” 李惜君回过味儿来。果然是被段雄鹰耍了一把,想当初调研的时候,吃了人家足足一个礼拜,也没记得谁给过钱哪!市领导下乡,那是送上机会让乡镇领导巴结,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打死也不敢要领导埋单呀!这回真是出丑出大了,他完全把自己土包子的真面目暴露出来了。 跟钱副市长下乡,李惜君真开了眼。海源有句俗话:黄牛过水各顾各(角顾角)。看来真没说错,在政府机关工作,各人自己照顾好自己,别指望哪位给你交心。李惜君从此长了个心眼,对于同事的每句话,在心里泡三次,淘三次,过滤三次,认认真真地去伪存真,否则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这段雄鹰不但圆滑,还有点损,让他李惜君在马明宇面前出了丑。 当然,他还有一个可以说真话的人——曾静。结果,李惜君还是忍不住跟曾静讲了,说到被段雄鹰耍,心里又生气,又难受。曾静安慰他:“惜君哥,你怎么向他请教呢?他这种人,不耍你才怪呢。以后与段雄鹰相处,一定要加倍小心点。他这种人嫉妒心强,气量又小,从来就没有真心朋友,心里就想着进步、上位。现在他又跟了秦市长,就把自己看得更高了,连林百强主任和梁副主任都不怎么放在眼里。自从上次捅娄子后,因为秦市长对他已经有了看法,他心理压力很大,更加害怕失宠,防你和家华就更加紧了。加上他文字功底不扎实,大材料又拿不起,他也是心知肚明的,这方面比不上你们,能不想法耍你一把吗?”李惜君又是感激又是佩服,这女人不但看问题比自己透彻,而且对自己这么推心置腹。他看得越真切,就越觉得市府办公室不好混。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包括李惜君和曾静。 第二天,李惜君掏出下乡笔记,心里盘算着把钱副市长的谈话要点“加工加工”,然后在《海源工作信息》上编发。李惜君知道,以前段雄鹰跟秦东江市长下乡,把领导即兴谈话事无巨细地记下来,然后一股脑儿交给李惜君,由他“加工”后发在《海源工作信息》头版头条。这次,李惜君对自己的跟班笔记下了大工夫,整理出一篇非常满意的信息。他想,秦东江市长最近没有东西可发,关于钱副市长的这个信息有一定指导意义,应该可以放在头版头条,再说他不是常务副市长嘛。谁知道,梁朝副主任签发时,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样稿给枪毙了,不让发!李惜君很纳闷,又不敢去问,慢慢地他从中悟出,在这个大院里,只有两个人讲的话才有最高指导意义,具有占领头版头条的资格,一个是秦东江市长,另一个是吕国华书记。曾静提醒他:“枪毙了好啊,否则钱副市长就是鸠占鹊巢,在秦市长面前可不好说话了。这篇信息如果真的在头版头条编发了的话,你一下得罪两个领导呢,够你喝一壶的。”李惜君吓了一跳,抹抹额头,一手的汗! 这天,李惜君在文联的一个老同事,下班来绿苑小区串门。老同事羡慕之余,说:“在市府大机关就是爽,以后有什么沾光的好事,别忘了我这个老同事哟。我可是听说了,你小日子过得那个潇洒啊,上午是你说我我说你,中午是你吃我我吃你,下午是你赢我我赢你,晚上是你搂我我搂你。” 李惜君说:“哪有这么好!老实讲,我还后悔来市府办了呢!哪像以前在文联,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一首烂诗,一篇散文,就可以混个肚圆。现在的日子才叫苦呢!做秘书的‘胡子蹭蹭长,头发哗哗掉。喝白水,屙黄尿。起五更,熬通宵。省被子,费灯泡。可怜小秘书,生活乱糟糟’。” 老同事不信,问:“小李,你们丰富多彩的生活啊,那是出了名的。大家都说市府办有‘兔子专吃窝边草’的传统哟。嘿嘿……你可别说你不知道哟。” 李惜君说:“有这种事?我整天忙得团团转,也就是现在才有空听你给我扯这些闲篇。” 老同事告诉他:“市府办的韵事儿可多了,所谓‘窝边草,骚又俏,千方百计要吃到;窝边草,有味道,细嚼慢咽感觉好’。你真的没听说?” 老同事走后,李惜君想起市府办里有关“窝边草”的几件逸事,渐渐猜出这股风是从哪里刮来的了。 有一次,宋明宗到他们信息组扯闲,对李惜君、小温和小曾神秘地说:“现在,李顺姬成了当红炸子鸡了,在林主任面前红着呢。短短一个上午,林主任打五次电话‘让小姬来一下’,我都成了他和小姬的接线员了!我手头上的材料,如果需要给林主任审核,小姬总是一口一个‘宋哥,我去’,抢着去送呢。” 三人笑了笑,没有接茬,宋明宗无趣地打住,也就不好继续发挥下去了。 李惜君也知道,林百强主任和梁朝副主任一样,对办公室工作还是比较关心的,只要得空儿,总要背着手来办公室,到各工作组走一走。开始,他是不去打字室的,那地方只要能把文稿打好就行,没什么看头。自从李顺姬调入以后,林百强主任关怀的阳光便开始普照打字室这个死角,而且在打字室逗留的时间也比较长。打字员小纪和小姬唧唧喳喳地说着,他便在一旁嗯嗯呀呀地答应着,表示最诚挚的慰问和关心。有一次,李惜君正好往打字室送一份信息样稿,让小纪重新把文稿修正修正。司机小张正在那儿闲扯,与李顺姬屁股挨着屁股,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这时,林百强主任又来巡视,一眼看见小张杵在那里,便不高兴地拉下脸,问小张有什么事。见小张支支吾吾,便说:“上班时间不要串岗,影响别人工作嘛。”小张吐吐舌头,赶紧溜了。从此,小张像奉了圣旨一样,再也不敢到打字室找小姬闲聊了。接下来,林百强主任踱到小姬后面,轻拍小姬玉肩,直夸她聪明好学,工作进步快,短短一个多月就把打字速度提了上去,而且对各种文稿的格式都掌握得比较熟练。“干得好,干得好嘛。”小姬仰起头,林百强主任正笑眯眯地低头看着他,小姬回以甜甜的一笑。 收发室那边呢,也很精彩。重新分工后,收发室现在由好姨负责,她带着三个女同志:陈苹、刘清和冯梅。收发室统筹文件的收、发、传工作,出于保密考虑,林百强主任特意定了一条死规定:除了他本人、梁朝和工作人员以外,其他任何人不得随便出入收发室。冯梅已婚,心里只有老公、孩子,没等下班,早就偷偷溜走,回家买菜做饭去了。好姨这人开朗、亲和,才不管什么死规定呢,一律睁只眼闭只眼,谁爱来就来,只要不给林、梁两位领导逮着就行。再说,收发室放着葱花一样嫩的姑娘,人家谈个恋爱什么的,没理由不让吧。所以,尽管那死规定就张贴在墙上,却统统视而不见,大家压根就没想过要认真落实。在办公室例会上,林、梁两位领导偶尔谈到纪律作风,就在这些规章制度上敲敲边鼓,大家闻鼓声,暂时收敛一下,过后又水过老鸭背——依然如故。事实上,收发室确实没有出过什么了不得的问题,倒是有好事者抓住些小片段,添油加醋,演绎出不少生动的故事来。 好姨是自称“挂了保险”的老女人,冯梅有了老公孩子,已经三大皆空,陈苹、刘清两个丫头就成了焦点。照王白石的说法,两人都是标致的长相,属于优良级别,而且都说着一口海源普通话,嘤嘤咛咛,非常娇气,煞是吸引人。两个已经二十出头的半大姑娘,正值一家娇女百家求的黄金季节,但她俩眼高于顶,一般小伙子还瞧不上眼。花香引得浪蝶来,大家便经常看到一些小伙子出出入入,来一个谈一个,谈一个甩一个,谈过的男朋友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这俩半大姑娘越谈越老练,竟然成了市府大院里小有名气的恋爱专家,又因为在市府办公室工作,骄傲得不得了,尾巴都快要竖起来了。 最近,市府办公室的小伙子田启文瞄上了刘清,统战部的小洪盯上了陈苹,两人各自展开了猛烈的追求。肥水不流外人田,大伙儿也帮着小田、小洪撮合,对两人进出收发室,睁只眼闭只眼。这两个年轻人由于在市府大院工作,进出收发室方便,似乎进展神速,差不多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眼瞅着那两汪肥水就要流进自家的田土里,大伙儿心里暗喜。只有宋明宗例外,他瞧不上田启文,便讽刺刘清:“一般瞧不上,瞧上不一般,拉过仔细看,其实也一般。”把刘清气得眼泪盈盈,她回去跟田启文一说,这样连田启文也恨上他了。好姨骂宋明宗:“人家王白石是嘴贱,你宋明宗是嘴臭!” 有时,市府办组织什么会议,收发室四个女人和曾静必定被叫去迎接客人。负责会务工作的“三鸟主任”王白石很张扬地喊:“姑娘们,跟王哥哥出去接客喽。”于是一个半老头带着五个女孩,鱼贯而出。当然,迎接客人之前,还要在会议室搞一下卫生,女孩子负责擦桌子、准备茶水,忙得不亦乐乎。好姨埋怨说:“为什么不叫男的来搞卫生,典型的重男轻女嘛。” 一天,田启文趁刘清一个人在岗的时候,悄悄溜进收发室幽会。刘清正忙得不可开交,她刚刚接了宋明宗一个电话,要查阅一个文件,她说了声“稍等”,顺手把电话一搁,转身翻查起文件来。小田挨在刘清身边,插不上话,帮不上忙,干着急。经不起心痒难搔,小田的两只手不老实起来,就朝刘清胸前敏感部位摸去。刘清被他摸得忍俊不禁,甩手照他脸上就是一巴掌:“讨厌,人家痒死了!”这个娇嗔的“海源普通话”通过搁在桌子上的电话,霎时传到了宋明宗的耳朵里。等刘清反应过来,宋明宗那边得意的笑声已经传到她的俏耳里。刘清连耳根都羞红了,“啪”的一声挂断电话,对小田连说:“都怪你,都怪你,这下羞死人了。”追着小田,边追边朝他身上乱捶。 此后,市府办公室里不管是谁见着谁,都挤挤眉头,歪歪脑袋,学着刘清的腔调,吊着嗓子说:“讨厌,人家痒死了!”这个笑话给忙碌沉闷的市府办公室带来了不少欢乐,一直在市府办上空萦绕了几个月,才慢慢被新的笑话代替。 宋明宗乐过一阵之后,又想起他的切肤之痛。一次,他悄悄找到曾静,对她说:“小曾,我们是市府办的老前辈了,现在都混成了啥样,怎么在领导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呢?还不如两个新来的,太不公平了。”曾静说:“无所谓了,领导有领导的考虑,再说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不是吗?反正我听领导的,谁有能力我服谁,领导叫我配合谁我就配合谁。”宋明宗碰了一鼻子灰,就啧啧“表扬”起曾静来:“难得你一个女孩子家,心胸宽广哪,心胸宽广哪!”曾静笑笑,不再理他。 宋明宗的切肤之痛,说白了就是被杨家华骑在头上,他咽不下这口气。撺掇曾静不成,他不思反省,与杨家华之间的疙疙瘩瘩越来越解不开了。一天,市委办新闻科的王一舟科长来串门。杨家华一边拉话,一边给王一舟倒普洱茶,又顺手给宋明宗倒了一杯,并讨好地说:“宋哥,这普洱茶可以减肥,听说对肠胃也挺好的。”谁知宋明宗死犟死犟,当着王一舟的面,夸张地把普洱茶倒掉,又慢慢地重新加上白开水,淡淡地说:“我身材很好,肠胃也不错,谢谢啊。”王一舟眼见气氛不对,识趣地先走了。杨家华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老大没趣,这宋明宗到现在还摆老资格,拿大架子!这下,杨家华气量再大,脸上也挂不住了,心一横,也不再答理宋明宗,谁怕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