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组织部长2》 第一章 云上垂钓 韩江林刚走出阅览室,手机铃声骤然响起。韩江林一看是班上一位同学的号码,以为又是邀约喝酒的事,心里颇有些不情愿地摁下接听键。 quot;江林,我想求你办个事,你看行不行?quot;来自北原的一位同学诚恳地说。 quot;什么事?quot;韩江林用官员惯常的疑问语气问。 quot;你和省发改局杨育昌处长的关系很铁,能不能代我邀请他出来吃顿饭?我做东。quot; quot;好啊。quot;尽管韩江林知道杨育昌每天的饭局排得满满的,仍然爽快地答应下来。爽朗的语气能够给人留下热情、乐观的印象。党校一位老师说过,在公共关系中,热情、乐观、豁达、乐于助人、甘于奉献是最基本的品质,也是个体在社会中取得成功的几个必备要素。 这位同学松了口气,连声说了好几个quot;感谢quot;。 离党校培训结束还剩最后十天,班上的同学好像变成了一只只秋后的蚂蚱,要抓住最后的时光发出生命的绝唱,不是拜访就是请客,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刚来那一阵,人前人后、时时刻刻都见到有人用电话遥控指挥家里的工作,把自己扮演成一个中心轴,好像离开自己地球就不转了似的。死了张屠夫,不吃活毛猪。看到他们自命不凡的样子,韩江林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会儿见他们又是断头苍蝇一般折腾,韩江林看在眼里,只觉得浅薄和可笑。养父说,做任何事情都要用脑子,倾听心灵的声音。对所有的人示好,等于对所有的人都不好。贾宝玉在红楼里的女人堆里混迹,似乎所有的人都对宝哥哥情深似海,一朝大厦倾覆,所有的红颜知己都作鸟兽散,宝哥哥落得个常卧青灯古佛旁。 在一派灯红酒绿的混乱气氛中,韩江林安静地待在图书馆里,阅读西方哲学家的哲学名著,不管是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还是边沁的《政府片论》、奥伊肯的《生活的意义与价值》,以及德里达的《宗教》,其中的一些观念,让韩江林深有启发。现代社会的政体正是在这些理论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阅读这些著作,能够让他用一种理性的思维来看待关于政府、关于社会组织、关于民生权利等诸多问题。所谓用脑子生活,不仅仅是用自己的脑子,还需要借助于中西方哲学大家,以及伟大政治家的头脑。在这方面古今中外都不乏成功范例。借助了孔子的思想,宋代的开国宰相赵普能够quot;半部《论语》治天下quot;;司马光悟透了这一点,主持编修了《资治通鉴》,用前世的成功经验和失败教训,给封建统治者提供治国参考。就个人的人生来说,一位伟人曾经说过,一个人心中有了二十位伟人的人生经历和传记,就能够在社会上畅行无阻。后一句话从一个侧面验证了李世民所说的quot;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quot;。读书就像是处于暗夜中的人,在寻找指路的星星,每一次阅读都会使人眼睛为之一亮,心胸豁然开朗。 韩江林穿过花园,一直想着那位同学请吃饭的事情,忽然心里冒出一句——临死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如果借最后几天表达一种普世的善意,处处留情,有可能是一种广种薄收的结果,关键时候抱住一棵粗壮的大树,或许在以后还能够获得源源不断的树荫。 谁最有可能是这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呢?韩江林觉得必须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像潘建民、林敬业副书记这类老关系,只需要经常地培培土,巩固一下基础就行。目前最紧要的是发展新关系,这种新关系还得是当前紧要和迫切的、能够发挥现实效用的关系。用脑子搜索了一番,一个名字突显出来。刘副厅长?!他几乎叫出声来。如果不是刚才那位同学的提醒,他几乎会错过这一重要的关系。 韩江林马上掏出手机给杨育昌打电话,说:quot;杨兄,我们书记、县长十分感谢你和刘副厅长对白云工作的大力支持,委托我安排一下刘厅长,你看怎么样?quot; 虽然是自己想进一步发展私人关系,韩江林借用了书记、县长的帽子,托了对白云工作大力支持的幌子,听起来就名正言顺了。韩江林说quot;安排quot;,不说请客吃饭,在他人听来有吃饭的意思,还有其他别的意思。如果单纯地说请吃饭,不仅显得俗,话说白了,万一刘厅长不愿意接受宴请,事情就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杨育昌十分高兴:quot;好啊,我向刘厅长介绍了你们白云的情况,也说到了你,刘厅长很感兴趣。quot;他同样不说刘厅长对韩江林感兴趣还是对白云感兴趣。 quot;这件事就拜托老兄牵线搭桥了。quot;韩江林语气恳切地说。 quot;什么时间、定在哪里?我顺便把厅里的其他同志请来,大家都见见面。quot; 韩江林心里一笑,心想,杨育昌在研究关系学上,又俗了一些。如果他和刘厅长建立这个关系是一朵美丽的花,花儿需要绿叶配,杨育昌无疑是最好的绿叶之一。因为杨育昌自己也希望与刘厅长的关系更密切一些,借助于促进韩江林和刘厅长这层关系,同时拉近了他自己和刘厅长的关系。但绿叶过多,花儿就会被绿叶掩盖,没有散发芳香的机会,韩江林的一番苦心、一番忙活都白费了。一件事物能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无非要具有新、奇、特几个要素。同样,一个人要给对方留下良好的印象,新、奇、特也是至关重要的,平平常常一个大路货,抬头可见的常人,谁会感兴趣呢?如果要达到这几个要求,请刘厅长吃一顿饭,那就太平常了。处于刘厅长这种地位的人,几乎每天都有人请他吃饭,一年下来,他在饭局上认识和接待的人不下千人。一个上了年纪、思维能力强过记忆力的中年人,哪里还记得在觥筹交错中认识的烟朋酒友呢? 韩江林不便否定杨育昌的意思,笑着说:quot;吃饭是小事情。天华山正是满山滴翠的季节,清煮冷水鱼味道特别鲜美,这个星期天,可不可以请刘厅长到天华山钓钓鱼,或打打猎?quot; 杨育昌在电话里笑了起来:quot;江林,你的鼻子真像狗一样灵。你怎么就知道刘厅长喜欢钓鱼?quot; 韩江林得意地笑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彼怎么知?无非眼观耳闻。在别人吹牛的时候,韩江林喜欢安静地坐在一旁倾听,并不发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别人天南海北漫天胡侃的时候,有关异地的风土人情、官员的风流韵事或者喜好,都被韩江林搜集储存起来。刘厅长的爱好就是杨育昌吹牛的时候,不经意间吹出来的,这时候正好派上了用场。 韩江林也不明说,嘿嘿一笑道:quot;天机不可泄露。quot; 杨育昌也笑了:quot;我看你这个组织部长不光明正大,专搞地下工作。quot; 韩江林说:quot;专家提出干部考察不仅要考察八小时之内,还要考察八小时之外。考察八小时之内可以正大光明,考察八小时之外,不搞点地下火力侦察,怎么能够得出真实的情况呢?quot; 杨育昌一怔,倒吸一口冷气,说:quot;恐惧。quot; quot;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像杨兄这般正直的人,难道还害怕一点小小的、也许并不到位的监督吗?quot; 杨育昌得了轿子,马上顺溜爬上去,把胸脯拍得嘭嘭响:quot;咱老杨为人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要是考察到位,监督到位,咱这种老黄牛早已平步青云了。quot; 韩江林笑道:quot;这次我就让杨兄平步青云一回。我要邀请你和刘厅在云上垂钓,这种境界恐怕-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哟。quot; quot;刘厅上次到青海考察的时候,当地朋友曾经邀请我们到青海湖垂钓。云上垂钓,莫非你要邀请我们上喜马拉雅山垂钓?quot; quot;喜马拉雅山上只有化石鱼,我没有特殊的手段能把化石鱼激活,不过,邀请你们上天华山天池垂钓,我还是能够办得到的。quot; 杨育昌欢天喜地:quot;这是个好主意,我先向刘厅汇报,你制定一个详细的方案,当然,主要内容就是上天华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考察旅游发展情况。quot; 韩江林心道:巧借名目是官场生存最紧要和最基本的手段之一,我不仅借一个名目,而是要借两个、三个冠冕堂皇的名目和理由,让刘厅看了方案,感到下南江考察于公于私都无法拒绝。 晚上,韩江林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行程方案,苦心孤诣思考的就是让刘副厅长在玩得开心的同时,如何把南江的项目,把他在南江的政绩工程在不经意间展现在刘副厅长眼前。方案上只是大致行程,韩江林心里另有一套方案,包括刘副厅长一行在哪里停步,抬眼会看到什么东西,在哪里吃饭,上什么菜,韩江林都作了详细的安排和演练。方案制定得越详细,心里就多一分从容。当然,这一份方案是不能拿给刘副厅长和客人看的。随着思考的深入,韩江林觉得方案中需要改进的环节还是很多,于是整夜在床上辗转反侧。 同寝室的同学半夜惊醒,问:quot;江林,你整夜不睡,莫非坠入情网了?quot; 韩江林轻声笑应:quot;没有啊,坠入情网我会在梦里笑的。quot; quot;酸葡萄心理让你品尝苦酒。quot; quot;暂时吃不到的葡萄,咱不会把她组织过来吃吗?quot; 同学浅浅一笑,很快沉睡入梦。韩江林睁大眼睛望着迷蒙的窗,默念一声:坠入情网。对啊,人际关系不就是一张情网吗?官场中人充满期望和费尽心机编织的,不就是一张关系网么?俗话说,关系就是生产力,如果能够通过这次活动,把刘副厅长网罗进自己的关系网里,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资源。从实际情况看,刘副厅长不可能给南江上千万的大项目,但对于南江这样的乡镇,一年能够有一两个一百、两百万的项目在省发改局立项,不仅够南江喝一壶,而且对于提升韩江林在白云乃至于市里的政治分量,都是一个不可小视的筹码。想得越深,心里对这次考察的期望值越高,韩江林感觉像躺在一叶轻飘的小舟上,整整一夜都不能安眠。 第二天上课,杨育昌给韩江林带来了喜讯,说刘厅长最近参加一个重要的方案评估,弄得身心疲惫,正好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垂钓休息,听到韩江林的邀请,立即爽快地答应这个星期去,唯一的要求就是轻车简从,不要惊动市县。 韩江林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心道,好啊,轻车简从,这正是自己所期望的。如果隆重地下去考察,像刘副厅长这种级别和这么重要的部门,市县还不得重视起来,派重量级的领导陪同,他一个小小的刚提起来的副县级干部还能够靠得上吗?即使刘副厅长把他带在身边,市县的领导也会认为他不知天高地厚,反而会影响以后的政治前途。 韩江林把方案拿给杨育昌审查,让他帮忙看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杨育昌说:quot;你只管安排就好,只是有一点建议:领导休息也是工作,方案没有安排顺便考察一下南江的项目什么的?难得刘副厅长有机会到南江,不加以利用是资源浪费啊。quot; 杨育昌的想法与韩江林不谋而合。韩江林笑道:quot;南江的项目和资源就在天华山上,到了天华山,等于请刘副厅长走进了南江发展的项目库。quot; 杨育昌拍着韩江林的肩,意味深长地笑道:quot;好,好,好。quot; 韩江林被他的笑弄得不好意思了,问:quot;意思是我可以按照这方案安排了?quot; quot;行!quot; quot;两人吃甘蔗,各吃一头。杨兄负责请刘副厅长大驾出行,我负责安排南江方面的接待。quot; 转眼到了星期六。早上七点半,杨育昌和一位钓友准时开车到党校接韩江林。等韩江林上了车,杨育昌介绍说:quot;这位是白云的组织部长——韩江林,我这位老弟为人十分侠义,以后到白云有什么事,只管找他。这位兄弟姓施,做的生意和他的姓一样,承包公路工程。quot; 施老板侧身伸过手来和韩江林用力一握:quot;施展,现在承包了南原到北海的高速公路工程,请多关照。quot; quot;施展,老兄这名字取得好,响亮,有韵味。quot; quot;老爸姓施,老妈姓展,据说是黑包公手下展昭的后代,于是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希望我施展才华,大展宏图,我却没有给他们争气。quot; 杨育昌笑道:quot;南原的公路建设进入了一个高速发展的时期,施兄这叫生逢其时,正可以大展宏图。quot; 施展说:quot;大展宏图的是两位老弟,我也希望你们大展宏图,以后可以给老兄更多照应。quot; quot;老兄客气了。quot;两人同时说。车转回发改局,刘副厅长等候在大门一侧,三菱吉普车轻轻靠近刘副厅长停下。刘副厅长上了副驾驶的座位,韩江林恭敬地叫了一声quot;刘厅长quot;。刘副厅长笑着和韩江林握了一下手,说:quot;韩部长,我对天华山是向往已久,一直没有机会过去看一看。quot;韩江林谦虚地说:quot;我们工作做得不好,基础条件差,没有引起领导的重视,捧着金碗要饭。quot; 刘副厅长抹了一下头发,说:quot;这不能怪你们,这与国家、省里的发展目标、投资导向存在一定的关系。前几年以发展农业、发展工业为主要目标,现在,我们要把发展的方向转到与生态有关的项目上来,重点发展生态农业、生态工业,特别是发展文化旅游和生态旅游,像天华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后就是发展的一个重点和亮点。quot; 一番话说得大家频频点头。 杨育昌说:quot;以后天华山的发展就像我们刘厅的发型,属于重点投资的对象。quot; 刘副厅长哈哈大笑:quot;天下大乱,发型不能乱。quot; 车里的紧张气氛一扫而光,谈话变得轻松起来。刘副厅长戴一副眼睛,面容清瘦白净,一副书卷气相。韩江林顿时对这种书卷气感觉亲切起来。他自己也常被人说书生气,每每听到这种评价,心里特不舒服,心想,读书是一个人进步的首要条件,也是一个民族进步的阶梯,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人具有书生气是坏事,只有不思进取的民族,才会对书生气充满不屑。反过来说,正是因为教育资源稀缺,很多人没有得到读书的机会,才使得书生气成为稀有品质。 说话间到了南江,车子从崎岖的山间钻出,蜿蜒清透的清水江呈现在众人眼前。刘副厅长眼前一亮,说:quot;山清水秀,空气新鲜,浑身轻松。quot; quot;南江山美、水美、人更美,quot;韩江林适时地说,quot;一方山水养一方人,南江的姑娘个个身材窈窕,南江美女在全省都十分出名。quot; quot;哦?quot;刘副厅长好奇地轻叫一声,认真观察着从窗前晃过的姑娘,说,quot;此言不虚。quot; quot;人美不稀奇,可贵的是我们南江姑娘心灵美。quot; quot;哦,心灵美是看不透的,它需要外在的表现形式,说说南江姑娘美在哪里?quot; quot;穿着打扮啊,还有她们手里的绣工,特别精致,富有创意。quot; 刘副厅长来了兴趣:quot;哪里可以看得到?quot; quot;我们把南江老街建成了民族服饰银饰一条街,琳琅满目的民族饰品成为南江一道亮丽的风景,国内外研究民族工艺和服饰文化的学者络绎不绝。quot; quot;苗族服饰被称为-穿在身上的史诗-,我今天倒是要看一看,这-史诗-是怎么解释的,都表现什么内容。quot; quot;衣服再美也没有灵气,刘副厅长借口看衣服,其实是想看穿苗服的美女吧?quot; 刘副厅长嘿嘿一笑,说:quot;服饰要看,人也要看。只有把服饰和人和谐统一起来,才构成文化,构成灵动的美景。quot; 杨育昌说:quot;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先生为了看美女,走了二百多里山路,那位出了名的美女还出了门,让大作家扑了个空。我们来到美女如云的南江,欣赏美女只是移步之劳。quot; 韩江林见小小计谋得逞,颇有几分得意,指挥施展把车往镇招待所的方向开,顺便向刘副厅长介绍起南江的历史:quot;南江最早开发是朱元璋派儿子用兵云南的时候,那位王子带兵路经南江,见此地处在水陆交通要道上,于是派兵驻扎,做为兵丁粮草转运的中转站;到了清代,清水江木材贸易不断发展,安徽商人不断涌入,带来了徽商的建筑风格,这种建筑曾经是南江建筑的普遍风格,后来,因为战乱、火灾等原因,徽派建筑受到毁灭性的破坏,逐渐衰弱,到如今只作为一种历史的见证保存有几座家祠和商会会所。quot; quot;建筑和服饰是一个地区历史文化的重要载体,千万要做好保护工作。quot;刘副厅长说。 车驶进老镇政府大院,只有龙林镇长在院子里等候。韩江林事先已经交代好,接待工作要做到自然周到,整个过程都要让刘副厅长感到是轻松自然的一次郊游。下了车,韩江林把龙林介绍给刘副厅长,说:quot;这是我们年轻有为的镇长龙林。quot;刘副厅长和龙林握过手,仍然兴致勃勃地询问民族服饰工艺一条街,及服饰文化的情况。龙林对自己所处的位置把握得很准,知趣地把刘副厅长身边的位置让给韩江林。龙林的这一表现让韩江林十分满意。 青石板老街狭窄拥挤,街两边的小店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民族服饰和民族手工艺品。银饰店闪亮的银色,精美的装饰令人耳目一新。三三两两的游客在店里选购商品,为老街增添了不少人气。韩江林边走边提心吊胆地观察店里的游客,生怕露出什么破绽。前一段时间他们花大力气打造民族商品一条街,此时街面上的兴旺人气则是昨天刚刚精心打造的。韩江林听到游客中有人说苗语,骤然一惊,回头望了龙林一眼。龙林淡定地给了韩江林一个暗示——一切都是有意的安排,请韩江林放心。刘副厅长被银饰店里的商品吸引,拿起一个镂空银手圈仔细观赏。 细如发丝的银线经过精心加工,曲卷成银手圈上一朵朵精美的银花。刘副厅长问中年男店主:quot;这是你的手艺吗?quot; 店主用口音浓重的本地话回答:quot;这是我自家做的,自产自销。quot; quot;你怎么学到这么好的手艺?quot; quot;小时候跟爷爷和父亲学,长大后又到外面拜师学艺。quot; 韩江林说:quot;刘师傅参加过省里组织的民间手工艺大赛,获得金奖。quot; quot;手艺精湛,quot;刘副厅长说,quot;民间工艺师是民族文化的灵魂,要好好保护。quot; 走进民族服饰店,刘副厅长饶有兴致地欣赏粗朴奔放的刺绣服饰,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说:quot;人们常说民间文化缺乏创造性,其实,这是一种误解。你们看,这店里的每一件衣服,每一个图案,哪一个不是绣女亲手绘制出来的?哪两个图案是一模一样的?与工厂的机械化大生产批量产品相比,民族服饰和民族工艺的每一件商品都是具有独创性的艺术品,都价值连城,值得珍藏。quot; 韩江林说:quot;刚开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对民族服饰和手工艺品的保护,国外研究民族文化的学者纷纷涌入,采购民族服饰商品,民间工艺人见民族商品有市场,也大肆进行收购和贩卖,许多具有重要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的民间工艺品流失海外,老百姓也没有获得什么实惠。现在,我们强调要转变观念,由卖服装饰品转变为卖文化,卖它所包含的文化价值。而对于一些具有历史价值、又不可复制的商品,则做为母本收藏进镇民族服饰博物馆,陈列展示,以供人学习研究。quot; 刘副厅长高兴地说:quot;你们有这种意识,说明真正认识到了民族文化的意义和价值所在。这对于保护民族文化,发展文化旅游都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路子。quot; 一行人边欣赏边探讨民族文化的保护路径问题,韩江林趁机就南江民族服饰博物馆的修建、民族文化保护项目,以及文化旅游开发构想等,一一向刘副厅长作了汇报。 参观完吴氏家祠,刘副厅长望着一江清水向东流的气势,说:quot;背后苍山如海,远望江水长流,把家祠选址于此处的人,必定有着深厚的文化涵养。quot; quot;据说,设计、督促修建这座家祠的是一位民间隐士。quot;韩江林说。 quot;诗说,-唯有隐者留其名-,实则隐者哪留什么名,他们的智慧都留在了这种宏大、富丽堂皇的建筑上了。quot;杨育昌说。 龙林说:quot;我们想把吴氏家祠打造成集家祠文化、建筑文化、风水文化为一体的文物建筑,目前的保护资金只保护了一个外壳。quot; 刘副厅长想了想,说:quot;不能单独考虑修缮吴氏家祠,同时有四座家祠存在于一镇的,目前在全国还没有发现,可否考虑把南江打造成家祠文化研究中心,以及民族和谐文化示范基地?quot; 韩江林附和:quot;对啊,我们原来只有朦胧的想法,刘厅长这么一提点,给我们指点了迷津,南江以后就按照这种思路发展,力争打造成为著名的文化景区。quot; quot;对,quot;刘副厅长说,quot;你们可以按照发展文化旅游的思路,搞一个统一的规划,然后逐一把项目报上来。quot; 目的达到,韩江林和龙林兴奋得几乎跳了起来。韩江林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得意不能忘形,要稳重,于是表态道:quot;我们一定按照刘厅长的要求进行落实。quot;目的也已达到,眼看日头已高,韩江林问龙林:quot;午餐安排在哪里?quot; quot;船上。南江条件简陋,请刘厅长到船上风味餐厅尝尝清水江鳜鱼,下午上天华山天池,体验云上垂钓的感觉。quot; quot;桃花鳜鱼,清水江名菜,已经让我馋涎欲滴了,下午还有更美的节目——云上垂钓,想起来就有飘飘欲仙的感觉,南江真是一个充满神奇魅力的古镇啊。quot;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第二章 众星拱月 韩江林党校学习结束,组织部第一次派车来接,石雨林跟车而行。他想先与韩江林亲密接触,抢占一个情感先机。一路上,石雨林顺便向韩江林汇报了组织人事的近况。任何工作一旦融入其间都不是轻松的事情,韩江林的策略是不想过早介入组织工作,以免别人说他有野心。因为对杨洪英的事牵肠挂肚,他顺便问了一下机关人员分流的情况。石雨林直摇头,描述说博弈双方目前势均力敌,局势相对平静。 韩江林没有看到文件,追问一句:quot;非执行清退政策不可吗?quot; 听话听音,石雨林知道韩江林属于稳健派,不想因为这事影响到自己的政治前途,于是感叹一声:quot;清退就是砸人饭碗,谁愿意得罪人啊!上面文件要求坚决执行,谁不执行就砸谁的饭碗。quot; 这话让韩江林感到疑惑:quot;既然文件要求那么严格和紧迫,为什么不按文件执行?quot; 石雨林嘿嘿一笑:quot;凡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何况事关饭碗的民生问题?quot; 韩江林看了石雨林一眼,心想,这也是一个圆滑的人,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两人的思想倾向相对比较接近。 车直接开到白云宾馆,组织部全体干部齐聚一堂,隆重地为韩江林接风洗尘。这事做得有些过于张扬,韩江林态度上尽量保持低调,多听、少说,脸上始终保持和蔼的微笑。县委常委与乡镇党委书记,在分量上已经不是一个档次,有必要在人们面前树立一个新的形象。人们常说组织部干部见官大三级,过去在一个席上,韩江林常要主动敬组织部干部的酒,现在,组织部的干部轮流敬韩江林的酒。他保持高姿态,从容应对,他们喝干,韩江林优雅地舔一舔,润一润舌头,而不再像过去那样一边喝,一边豪爽地说quot;感情深,一口闷quot;、quot;宁可伤胃,不可伤感情quot;。 眼见先前一个个趾高气昂的组织干部,这会儿小心翼翼、犹若深秋寒蝉,韩江林不免有些得意,想到以往付出了许多,也不枉了今天的风光。 司机小郑送韩江林到了兰家门口,主动下车帮着拎东西上楼。岳父母看到韩江林拎着大包小包进屋,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边接东西边招呼小郑师傅坐,喝水。小郑放下东西,对韩江林说:quot;韩部,我有事先走,要车打电话。quot; 兰槐的三分钟热度已过,抱着孙子坐到电脑前下围棋去了。刘文芝和韩江林说话,问晓诗有没有打电话给韩江林。两人离婚的事情至今瞒着老人,韩江林撒谎说晓诗很好,叫老人不用担心。刘文芝说,晓诗是个马大哈,一个月也不晓得打个电话回家。韩江林说,越洋电话贵,她舍不得钱呗。 在屋里没有看到王妹,一问,果然是把孩子丢给老人,跑到茶馆打麻将去了。王妹今非昔比了,给兰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自以为是兰家功臣,当初做保姆时见什么做什么,而今学会把一切家务事推给老人,自己袖手旁观。古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王妹很快由勤劳善良走向了好逸恶劳。韩江林心想,自己会不会因为随职务升迁、生活条件变化而像王妹一样不知不觉走向堕落呢? 和岳母说了一会话,说完了家庭琐事,韩江林竟然再无言语。刘文芝忙着把孙儿抱出来洗澡。韩江林独坐看了一会电视,觉得挺沉闷的,站起来要告辞回医院宿舍。晓诗被车撞的事情让老人心有余悸,岳母热情挽留:quot;夜深了,你喝了酒,楼上房间的被子我刚换,你就在那里睡吧。quot;岳母一边抱着光胴胴的孙儿,一边抬头凝视韩江林。 他从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看到了沧桑,看到了慈爱,韩江林怦然心动,忽然有了一种想亲近家人的欲望,他企望能够重温爱情鸳梦。于是,韩江林洗脚上楼。门锁着,他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一股淡雅的馨香幽然萦绕着他,仿佛兰晓诗正待在房间里等候他。韩江林在门口站立良久,恍惚间感觉晓诗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将会迎面扑来。 打开灯,整齐的家具、整洁的床铺展现于眼前,犹如那天早上他和晓诗离开时的样子。有一个温暖的家迎接他远行归来,有一铺整洁柔软的床铺拥抱他疲惫的身心,是他在零乱凄凉的生活中形成的小小心愿。和晓诗在一起的日子里,他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温馨日子,可又亲手把它给葬送了。韩江林有些伤感,上床后紧紧拥抱着柔和的、散发着太阳馨香的棉被,仿佛这就是兰晓诗,就是他所企盼的生活。 躺在暖和的床上,韩江林从噩梦中惊醒,满脸冰凉,伸手一抹,满掌冰凉的辛酸泪。他想兰晓诗,想纷乱的日子,竟然不知道上帝为什么对他这么残酷,在他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却抛给他一团乱糟糟的生活。难道这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吗?人生福运如同天华山上天池的水,当一部分水流走后,山里又会补给天池同样多的水,使天池永远保持几近相同的水平。可是自己的福运呢?哪一个女人会填补自己的爱情空白? 韩江林想起晓诗把笔记本锁在书柜下面,他从字典里翻出钥匙,打开柜子拿出笔记本电脑。电脑桌面仍然是两人在白云河边的照片,兰晓诗小鸟般依在他胸前。端详兰晓诗的美丽笑靥,银铃般的笑声犹然在耳,人却已坐着飞机西游。物是人非,他不觉潸然泪下。当初两人靠在电脑前,一起看网页,一起查阅资料,曾经是多么温馨而经典的爱情画面。 韩江林轻点鼠标寻找进入兰晓诗QQ空间的路径。她是一个好奇、爱美的人,视空间为自己小小的精神家园,把空间装饰得非常新颖奇特,常把满意的生活照片放在空间里。当初,韩江林守在她旁边,看着兰晓诗装饰空间,宛如守着她绣花一般,使冬夜充满了柔情蜜意。 画面需要输入密码,韩江林一怔,满腔的热情顿时冷却下来。输入原来的密码,程序提示:密码有误,请重新输入。他重试了几个兰晓诗常用的密码,都无法进入空间,一丝伤感潜入韩江林心底。当初,兰晓诗的空间是对他敞开的,每有佳作,她是何等急切地希望他欣赏,莫非为了防止他进入空间,她连密码都改了吗? 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他把自己的生日和兰晓诗的生日组合起来,输录进去,空间豁然打开。以前明朗的画面风格,换成了黯然而低调的风景,由此看到兰晓诗的心情,她生活得并不如愿,也并不快乐。 兰晓诗记述国外生活的文字,都是纪实性的,没有一丝情感色彩,如记述她在法兰克福的日子,第一天,她写道:飞机到达,已是下午五点。找旅馆,睡觉,第二天到医院检查。这种记叙性的文字,与前面活泼清新、充满感情的文字相比较,让他怀疑究竟是否为兰晓诗所记。莫非离婚的阴影仍然笼罩在她的心头吗? 兰晓诗每日所记寥寥数语,十分精短。读过之后,他知道了晓诗在国外的大致生活路线图。并不刻意修饰的真实文字给他带来了某种压力,他打开主人的照片。过去上传的照片都被兰晓诗删除,望着空白的网页,韩江林的心宛然被剜去了什么,留下了一个深邃的空洞。 忽然,一张照片像闪亮的针一样刺痛了他的眼睛,凑近一看,向博士和兰晓诗肩并肩站在一座陌生的广场上,向博士的手随意地搭在兰晓诗肩上,两人脸上都浮现亲密、暧昧的笑容。韩江林的胸口仿佛被塞进了什么东西。这样的照片虽然只有一张,在兰晓诗的旅游留影中,他似乎都从背景中,发现向博士存在的蛛丝马迹,这种感觉像一注沉重的铅水注进了他的心灵,大地在他身下不断沉陷。 兰晓诗在美国的照片格调明郎了一些,和一些美国的同学成群结队外出,面对镜头时,男生女生居然勾肩搭背。韩江林看不下去了,不想再自寻烦恼,关掉了电脑,枕着手望着天花板。耳边一个声音不断地对他说,离开吧。 再倾听时,他知道那是心灵的声音,脆弱的自尊使他无法接受兰晓诗的所作所为。他依然迷醉在与兰晓诗生活的阴影里,兰晓诗却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在白云,他已经是一个受人尊敬的组织部长;在兰家人眼里,他仍然是那个孤苦伶仃,没有背景没有地位的小干部。他环视着熟悉的房间,品闻着弥漫在空气中温馨的家的气息,从来没有获得过家的温暖的心灵,是多么留恋这一切啊。 留下?逃走?如果选择逃避,他将再也走不回这个给了他幸福和温暖的家,他的心灵从此远离港湾,将在风雨中游离。留下,留下的理由又是什么?他陷入一种万难的抉择之中。 天亮的时候,韩江林洗漱已毕,提着包准备离开。岳母晨练进门,见韩江林脸色发暗,没精打采的样子,问:quot;小韩,眼睛红红的,睡得不好吗?quot; 面对难得的慈爱和关怀,韩江林心中的冰山哗啦啦一下融化、崩塌,他控制住不让委屈的泪水涌出来。岳母留他吃早餐,他像温顺听话的孩子,把包丢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吃着岳父端出来的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条,他仿佛重新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组织部张主任打电话给韩江林,部里给他安排了办公室,问他要不要去看看。韩江林心想,看看也好,以便尽快熟悉组织工作。 从岳父家告辞出来,韩江林穿过小巷走进了县委大楼。县委新大楼正在建设中,估计还得有一段时间才能搬过去。韩江林在路上遇到的干部,不管熟悉不熟悉的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从他们敬畏的眼神中审视自我,他明白自己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忽略的小干部,而变成了一位重要人物。 韩江林走进办公室,正在伏案忙碌的张主任丢下手头的工作,热情主动地引导韩江林到部长办公室。张主任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匀称而丰满的身子被一身严肃的正装包裹着,倒也风韵十足。 部长办公室有两张桌子,张主任指着一张空办公桌说:quot;组织部经费紧张,暂时用原来的办公桌,等条件改善了,买一张老板桌。quot;又指着对面的办公桌说,quot;这是王书记的,他一般不在组织部办公。quot; 介绍了一些基本情况后,张主任说:quot;韩部长,你忙,有什么事叫我,随时恭候。quot;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韩江林心想,组织部干部作风就是不一样,热情主动,很容易就给人留下了好印象。 拉开几个抽屉,里面空空荡荡的。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位子吗?有了这个位子,哪怕什么素囊空空,也能够拥有令人敬畏的权力? 当他抬起头时,看到王副书记挂在墙上的自律标语,心想,权力仍然是受到监督的,不仅有体制的监督,在这间宽大的办公室里,还有王副书记面对面地监督。当小秘书时,和同事共一间办公室,他觉得很高兴,在这个社会上找到了属于个人的桌子,也就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当上镇党委书记,他有了一间独立的办公间,工作不再受到同事的影响和干扰。现在,他抬起头,仿佛看到了王副书记严肃的面孔,韩江林心中竟然有了一点不适。是不是官儿越大,越喜欢独立特行,不喜欢再受到监督和约束?想到做任何事情,都要事先得到王副书记的同意,他对目前办公室的这种安排有些不快。 韩江林想到的,石副部长也想到了,他打电话给韩江林,报告了自己下乡检查的情况,说:quot;办公室是王副书记安排的,我的意思是组织室里间的资料室腾出来,外间换做办公室,这样,有些小事情,可以直接由办公室接待,省得大小事都麻烦韩部长。quot;韩江林心里自然乐意这种安排,心想,当了领导,自然就有人愿意当自己肚里的蛔虫,替自己着想,不觉对石雨林多了几分好感。 韩江林刚坐一会,手机铃响。欧成钧在电话里热烈地祝贺他走马上任,为了表示对韩部长的祝贺,说邀请了几位老朋友,在白云宾馆宴请韩部长。 迎来送往是官场习惯,韩江林不想过于张扬,对一般人肯定就拒绝了,但他和欧成钧曾经同受刘书记托正道楼之事,有相托之谊,用封建时代的说法,都是托付江山的旧臣,自然不能拒绝。如果远近亲疏一概加以拒绝,变得六亲不认,未免过于绝情,必然失掉许多支持和崇拜者,无形中放弃了属于自己的政治基础。官员也是社会工作者,热情、乐于助人方能获得大多数人的认可。再者,在屠书记任上,欧成钧虽然提了一级,却仍然是副主任,与他的希望肯定有相当距离,属于失意者。韩江林目前属于屠书记的人,得意者自然支持韩江林,那么,对失意者给予必要的精神安抚,等于把反对派拉进了自己的战壕,有利于今后的工作。 了解一个单位,先了解它的历史档案,了解一个单位工作,也得从它的档案材料着手。韩江林叫张主任拿来组织部近年的文书档案,大致翻阅了一遍,了解了组织工作的基本流程。干部任免在他心里一直是一块神秘的领地,文书档案里没有任何干部任免的文件,韩江林觉得奇怪,问张主任:quot;为什么文书档案里没有干部的任免文件?quot;张主任回答说:quot;干部任免文件不属于办公室管理,由干部室掌握。quot;韩江林一惊,由于自己的莽撞,在部下面前表现出了无知,犯了一个大错。林黛玉进贾府尚且走走看看,轻易不发言,省得因为无知而闹笑话。韩江林虽然获得了高人指点,一不小心还是闹了笑话。 一个无知的部长怎么领导组织部呢?韩江林扪心自问,肠子都悔青了,一边quot;啊啊quot;地应着掩饰尴尬,一边假装翻着卷宗,指出了其中的两个错别字,又指着墙上quot;作风踏实、严谨有序quot;的部训说,老一代组织部长以严谨教导我们,以后我们在文字上要更加小心。 张主任清秀的脸庞上一团红晕,不安地看着文件上的错别字,自我批评说:quot;谢谢韩部指导,以后我会更加小心。quot; 韩江林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在遭遇打击的时候,针对对方的薄弱环节采取适当的反击,以至于让对方自顾不暇,使自己获得喘息的机会,这样的人生策略还是蛮有效果的。如果在遭受打击的时候只知一味辩解,反而会越抹越黑,等于把主动权送到对方手里,自己将永远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相对一味地被动防守,以攻为守永远是最为有效的策略。 韩江林担心张主任因此对他没有好印象,笑着说:quot;错误是谁都难以避免的,我们要做到尽量少犯错误。quot; 张主任老老实实地回答:quot;是。quot; 回到部长办公室,韩江林心中疑惑不解。在外面看组织部神秘,以为进到了组织部,里面应当为一体的,没有想到里面仍然增设了一道防火墙,把一般干部和干部任免工作隔离开来。干部工作的禁区多,雷区也肯定多,必须加倍小心。 欧成钧再次打电话来,问事情忙完没有。韩江林手头没有事情做,正闲得心慌,从办公室拿了报纸随便翻翻。接电话时,他仍然假装很忙的样子,说正在处理一件事情。 说quot;忙quot;是官员的口头禅,忙意味着管事多,权力大,官员不忙,也就成了可有可无的闲人。要部下或他人等自己,则是一种资格,地位低下的官员,在上级面前只能亦步亦趋,紧紧跟随,跑步前进,只有位高权重的官员,才有叫人等候的气势和资格。 欧成钧说:quot;我们在楼下等。quot;韩江林问:quot;都有些什么人?quot;这种问话表示对一起吃饭的对象的挑选。原来他讨厌有权的官员问这种话,没想到如今自己也不能免俗。欧成钧说:quot;都是一帮校友和同学。quot;韩江林说:quot;稍等quot;。他挂了电话,又翻了一会报纸,拿起提包,走到办公室和张主任打了一声招呼,然后不慌不忙地下了楼。 看到韩江林从大厅出来,欧成钧跳出车子,把着车门恭候韩江林。韩江林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发现吴传亚安静地坐在后排。韩江林说:quot;原来是你们,还跟我打什么埋伏?quot; 吴传亚赶紧声明:quot;你进了常委,本应表示祝贺,但今天这聚会是成钧的意见。quot; 欧成钧转过车头上车,开动了发动机,边打方向边说:quot;你是白云中学这几届同学中最有出息的,大家本想邀约放炮祝贺,担心影响不好,就决定小范围聚一下。quot; 有人想着对他表示祝贺,说明他受到别人的重视,韩江林心里自然高兴,嘴上却说:quot;为人民服务,官职不分大小,有什么可祝贺的?quot; 欧成钧表示赞同,说:quot;职务越高,责任越重。quot; 听到欧成钧小心奉承,韩江林心头别有一番滋味。想起当初在刘书记面前接受任务时,他的地位比韩江林重要得多,仅仅过了几年时间,事情就翻了个个儿,感觉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心想,如果不是自己当上组织部长,堂堂的正科级副主任会屈尊驾车、鞍前马后的服务吗? 欧成钧说是小范围,韩江林到了白云宾馆飞歌唱晚包间,已经有五六个同学在等候。韩江林走进来,大家起身拘谨地站着,韩江林表现出领导的高姿态,一一和大家握手见面,一边热情地请大家落座。其中一个面生,韩江林把头转向吴传亚。吴传亚赶忙介绍:quot;这是有名的书呆子,在县农行,白云的电脑专家,罗朝胜。quot;韩江林想起当初那个埋头读书的瘦猴,笑着打了罗朝胜一拳:quot;瘦猴,你脱胎换骨,认不出来了。quot; 罗朝胜说:quot;大部长是智者,咱是酒囊饭袋,没饭就瘪,有饭就胀。quot; 韩江林笑道:quot;在银行有你装的,机关干部哪来饭吃?quot; 吴传亚起哄:quot;部长没有饭吃,我们小兵嘎拉喝西北风喽。quot; 在座的同学都是各单位的骨干,除了欧成钧和吴传亚两人已是科级干部,其他人都只是单位的办公室主任、业务骨干。财政局办公室主任王定金把韩江林拉到一边,递给他一个红包。韩江林惊问:quot;这是为什么?quot; 王定金笑道:quot;糖衣炮弹啊。quot; 韩江林说:quot;为什么收买我?quot; 王定金说:quot;不是收买,是祝贺,大家凑的一份贺礼。quot; 韩江林严肃地说:quot;怎么凑拢的,怎么退回去,不要把纯洁的同学友谊庸俗化。quot; 王定金有些为难。quot;不退?我走。quot;韩江林假装生气,准备离开。 quot;你要廉洁也不要拿同学的心意当牺牲品。quot;王定金嘀咕一句。 韩江林怕王定金误会,拍着王定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quot;心意我领了,你想一想,人亲钱不亲,如果我收下,等于在我刚穿的新衣服上抹了污泥,我韩江林有今天,全是大家支持、爱护的结果,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爱护我。quot; 王定金收回了红包,握着韩江林的手用力摇了摇,表了决心:quot;我们一定全力当好你的宣传员,支持你的工作。quot; 菜安排了野味,十分丰盛。王定金问欧成钧:quot;喝什么酒?quot;欧成钧说:quot;喝什么酒,请示部长啊。quot; 王定金不安地看着韩江林:quot;江林,喝茅台吗?quot; 吴传亚说:quot;韩部长经常喝茅台,还是改别的酒吧。quot; 韩江林说:quot;咱这个泥腿子干部喝的土茅台,这里没有土茅台,喝青酒。quot; quot;本地酒招待外地客,招待大部长,还是喝外地酒。上剑南春,怎么样?quot;一番热议,敲定了剑南春。 韩江林默算了一下,剑南春在宾馆里卖三四百一瓶,在座的都能喝,起码酒钱得花二千多元,觉得这帮同学职位不高,能耐倒不小,不敢小瞧了他们。 服务小姐送上酒,吴传亚说:quot;给我们换上大杯。quot; 韩江林赶忙说:quot;梁山好汉聚会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我们不是好汉,还是用小杯。quot; 吴传亚说:quot;大小杯并举,总量平衡。quot; 宴席一开,欧成钧主动站起来,代表大家向韩江林敬酒:quot;我是老哥,代表同学向江林表示祝贺,一则希望江林部长小步快跑,升官发财;二则借这一杯酒,表示一个心意,一朝天子一朝臣,希望江林提携同学一把。quot; 后一句话虽是大实话,听起来未免庸俗了一些,韩江林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嘘声,说:quot;借杨明老主任、杨老爷子的话说,酒桌上莫谈公事。quot;高举酒杯和大家一一碰过,说,quot;酒在杯里头。quot;意思是心意不言自明。 第二杯,王定金站起来欲敬韩江林的酒,韩江林赶紧站起来:quot;这杯酒我敬大家,感谢同学们长期以来对我的关心、支持和帮助,没有大家的支持,我韩江林就没有今天,喝了这杯酒,希望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quot; 第三杯酒,他知道仍然有同学敬他,便主动发话:quot;同学就是兄弟,今天是兄弟喝酒,没有长辈、没有领导,大家放开喝,敞开心扉说话,好不好?quot;大家点头赞同。 酒喝到半途,胡玉莲等几个女同学闯了进来,嘴里直嚷嚷:quot;韩江林,当上部长了就把老同学忘了?quot; 韩江林知道胡玉莲的嘴一向利辣,嘴里不停地道歉:quot;对不起,我今天中了十面埋伏,被他们强拉夫拉过来的。quot; 胡玉莲哈哈大笑:quot;拉夫也好,拉妻也好,同学有缘在一起就好,你要请我们。quot; 韩江林老老实实地说:quot;下午我请。吃水不忘挖井人,你对我的帮助,我一辈子不会忘记。quot; 胡玉莲杏眼睁大,妩媚地笑着:quot;江林,韩部长,你不知道我暗恋了你多年吗?要是知道你能够当上部长,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不过,今天我可要跟定你,上刀山下火海。quot; 大家起哄说:quot;这里没有刀山火海,只有酒海,后来三杯,买了门票再敬大部长。quot; 胡玉莲是爽快性子,连喝了三杯酒后,端着酒杯走过来,拉着韩江林的手说:quot;可惜不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江林,我只能用这杯酒祝你高升,更上一层楼。quot; quot;当初那个羞涩的女生哪里去了?quot;韩江林笑问,quot;可惜你不等我,先让别人解开了麻花辫。quot; quot;我心里一直等你的,可你没有任何表示。quot;胡玉莲笑着说,quot;为了表示对你的惩罚,你下午埋单。quot; 王定金怕韩江林为难,主动说:quot;我们定了一天,财政局埋单。quot; 酒桌上一旦有女人参与,气氛顿时变成浓稠起来,热闹非凡。不知不觉,桌底有了一堆酒瓶。韩江林不胜酒力,提议说:quot;聚会定了一天,上午少喝,留点酒量下午喝。quot; quot;好,quot;吴传亚说,quot;我们听从部长指示,喝最后一杯,吃饭,楼上开房休息一下,下午继续。quot; 楼上开了房,摆了两桌麻将。众星捧月一般,韩江林成为男女同学拉拢的主角。韩江林本来对麻将兴趣不大,加上午间的酒弄得头脑发涨,他客气地拒绝。吴传亚一边理牌,一边说:quot;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在麻将桌上无父无子,只有对手。quot; 王定金在旁边直笑,说:quot;-人生太短,吃死算卵-,传亚的吴氏座右铭成为白云官场的指导思想了。quot; 吴传亚得意地笑着:quot;什么指导思想,那是对娱乐至死时代的注解而已。quot; 麻将桌上的初时搏杀,大家尚能沉着出牌,谈笑风生,等到输赢显现,同学们顿时变成麻友,话也刻薄起来,先前的那点君子风度荡然无存。王定金怕韩江林旁观会有什么想法,拉着韩江林出了门,说:quot;他们打牌,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quot; 韩江林厌恶乌烟瘴气的环境,想出来透口气,便跟着王定金下了楼。王定金径直来到设在一楼的美发屋,招呼道?:quot;老板娘,找个漂亮的小姐给这位大哥洗洗头。quot;然后和一个熟悉的小姐招呼一声,主动坐在了镜子前。 韩江林瞟了一眼屋里的小姐,捧着一本小说坐在沙发角看的一位小姐很入眼,再细看,神情和模样竟和春兰有几分相似。见客人进屋,她把头从书本上抬起来,媚眼很柔和地展开,她温婉的气质竟让韩江林怦然心动。 当小姐满脸微笑地迎着韩江林款款走来,韩江林仿佛看到一个危险的陷阱在面前展开,心想,他今天偶然在办公室出现,就被欧成钧逮住,出入美发屋,难道就没有人看见吗?需知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即使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难保人们不会有别的想法。职位高权力大,意味着目标也大。许多官员就是只见自己这棵大树,漠视了丛林,结果掉进了陷阱里,葬送了美好的前程。从自身的角度来说,常在河边走,难保没有不湿鞋的时候。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后退。 王定金对小姐说:quot;小妹,招呼好这位老板啊,这位老板可是个大款。quot; 小姐笑着边叫边过来拉扯:quot;大哥,进来呀,喝酒头涨,小妹给你好好按摩。quot; 王定金说:quot;不只是按摩啊,还要将节目进行到底,实行一条龙服务。quot; 韩江林退到大厅,小姐欲追出门来,被他严厉的眼神吓退了回去。他在大厅里坐下,大厅的服务小姐端茶送上前。他喝着茶,心里却不是滋味。当了官,巴结自己的人多了起来,自己喜欢什么,别人就送上什么。政敌会不怀好意,即使心怀好意的同盟军,送上他喜欢的东西,同样会葬送自己的前程。 欧成钧从楼上下来,看到韩江林独自坐在大厅里喝茶,问:quot;怎么不洗头就出来了?喝酒洗头能解酒。quot; quot;我们是领导干部,不是一般的混混,随时还得注意自己的影响。quot;韩江林知道这话未免冠冕堂皇,但依然严厉地说出。果然,欧成钧被韩江林的气势镇住了,乖乖地回答:quot;是,领导干部是要注意影响。quot; 韩江林感慨地说:quot;领导干部是公众人物,一般群众谁能了解一个领导干部的工作,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啊!群众对领导的评价只能根据领导的言行,如果言不正,行不端,这样的领导在群众面前还有立足之地吗?quot; 欧成钧不禁刮目相看,说:quot;领导就是领导,心胸和气度就是不一样,一言洞穿事物的本质。quot; 韩江林故意转头找着什么,欧成钧低头帮着找,问:quot;找什么?quot; 韩江林坏笑:quot;找马儿啊,不然,你这个马屁精拍不上马屁股。quot; 欧成钧不好意思地笑了。 quot;我是一头革命的老黄牛,没有马屁给你拍。quot;韩江林说,quot;咱们是兄弟,知根知底,送我高帽子,我头小,没地方戴。quot; 手机铃响。韩江林接听电话,是小周打来的。小周向他报告了南江工业园区刚刚发生的事情,远大化工厂污染物损毁了两户农民的庄稼,这两户人家上远大理论,要求赔偿,被远大的保安给抓了起来。 韩江林心下着急,问:quot;事情解决了吗?quot; 小周说:quot;经过欧阳主席出面协调,远大放了人,目前事态暂时得到平息,只是补偿的问题没有解决,受污染的田地面积不小,这个问题一旦提出,估计一时半会解决不了。quot; 挂了电话,韩江林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即联系组织部司机小郑。小郑刚和石部长下乡回到家。韩江林说:quot;南江出了点事情,你送我一趟。quot; 小郑在电话里愉快地答应:quot;好的,你稍等,我马上就过来。quot; 欧成钧问:quot;你要下南江吗?这一摊子怎么办?下午可能有三桌同学,主角缺席,这戏怎么唱?quot; quot;该怎么唱就怎么唱,宴席没有我在场,大家照样喝酒吃肉,南江没有我坐镇,可能要出大乱子。quot;韩江林便把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欧成钧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说:quot;南江工业园区可是县委政府的重头戏,矛盾激化,影响下一步的招商引资工作,损失可就大了。quot; 车进了宾馆大院,韩江林和欧成钧握手言别,说:quot;理解万岁!在同学面前,替我感谢一声,说大家的心意我领了。quot; 被领导托付任务当然是高兴事,欧成钧愉快地答应,一直把韩江林送上了车。 强龙不压地头蛇,远大怎么就敢抓人?韩江林一路上想不明白。 对于远大排污没有达标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县里的意思是远大在建设初期,不能再给远大施压。如果远大承受不了压力,卷起铺盖走人,不只是县里税收方面的重大损失,对县里的招商引资工作来说,也是重大的损失。上级部门会责备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牵线搭桥招进来的大客商,你们没有搞好服务,以后谁还敢到白云来投资?谁还敢到南原来投资?远大方面正是利用了这种心理,为了减少投入,节约成本,在排污方面的投入远远没有达到设计的要求,因此,废气水的排放已经给老百姓的生活造成了重大影响。蒙在鼓里的只有无知的老百姓,认为县里的决定总是为了当地老百姓着想,村里年富力强的剩余劳动力陆续进了厂,摆脱了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暂时没有进厂的,也得到了政府和公司方面的承诺,急切地期盼着公司对他们敞开大门的那一天。远大废气水给他们生活造成的暂时不适,也被这种良好的愿望所忽略了。即使有些人家的稻田已经大面积减产,以善良为本、善于自省的农民,也把这种减产归结为某种天灾,不愿意把责任归咎于县里视为宝贝的企业。更何况,在他们的心里,他们是那么弱小,远大是那么宏大、先进,怎么还会给老百姓造成损害呢? 但老百姓某些方面的无知和忍让,并不等于他们永远被蒙蔽,并不等于他们可以像牛马一样永远地忍让。一旦他们明白了所受到的损害来自什么地方,他们胸中的怒火就慢慢地被点燃了。如果这时候远大理性一些,对老百姓做好安抚工作,老百姓自然愿意再像牛马一样忍让下去;如果火上浇油,让老百姓感觉到忍无可忍,极有可能引发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老百姓前去说理,远大的保安居然抓人,这等于在烈火上浇了油。虽然政府出面协调,事情暂时得到平息,但做为南江镇的最高行政长官,韩江林依然感觉自己被推到了火山口上。目前的困局是首先考虑如何保护老百姓的利益。当官一任,造福一方,对远大监督不到位,给老百姓造成了损害,如果再不保护老百姓的利益,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对于远大方面,由于国家紧缩银根,远大的资金链已经十分紧张,如果再要求远大进行大的技术改造,远大势必不能承受这么大的压力,极有可能陷入停产的困境,如此一来,在扶持县里的重大招商项目上,韩江林没有完成上级布置的任务。思来想去,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他都有愧于自己的职责,有愧于百姓。如果公司和老百姓造成群体性冲突,在社会上会造成极坏的政治影响,这对于韩江林刚刚焕发生机的政治生命,无疑是致命的一击。 韩江林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赶到镇里,龙林和欧阳光和等领导已经安抚好百姓,由村里回到镇里。韩江林听取了汇报,得知老百姓的情绪暂时安静下来,公司方面和村里约定了谈判的时间。毕竟矛盾纠纷有了解决的希望,估计双方一时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了时间就有了回旋的余地,时间可以冲淡双方的火气,还可以让韩江林思考一个周全的解决办法。 大家陆续散去,韩江林走出政府大院,仰望着头顶灿烂的星空,心想,时间能够洗刷一切,任何矛盾包括宇宙都有可能在时间里消散,不由得一声轻叹,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啊。 第三章 伤心蝴蝶 quot;兰晓诗,你这个……quot;韩江林本想骂出quot;婊子quot;这个词,心底产生一种本能的拒绝,排斥自己用这个邪恶的词咒骂晓诗。在他心中,晓诗曾经是一株开放在圣洁土地上的美丽鲜花。 书店把他订购的描写国外留学生活的书寄到南江,韩江林被书中现实的描写所震惊,看到照片上兰晓诗和外国男同学亲密的样子,联想到书中描写的肮脏生活,他捶胸顿足,后悔把兰晓诗送出国,送进了一个罪恶的火坑。他愤怒地把书一把撕烂,丢进垃圾桶。狭小的房间压抑沉闷,他冲出房门,踏着小镇深浓的夜色一路前行,秋风深凉,他的身子一阵阵地哆嗦,不由得抱紧了双臂。 韩江林像一只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狗,在古镇的大街小巷间游荡。偶尔,他站在一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前,隔着窗子向往别人家的温暖。家总是被事业牺牲的对象,志士们说,天下未定,何以为家?如今天下太平,兰晓诗居然会因为事业,放弃温暖而幸福的家,天各一方,这又是为何? 夜深人静,贴在小镇人家窗前的灯光依次熄灭,闪烁着温暖的窗花一朵一朵地凋零,飘落进黑暗的深处。韩江林欲哭无泪,沿着深邃的巷道向镇外走去。 穿透斑驳的树影仰望星空,零落的星星因为凄凉而无眠。幽暗的吴氏家祠里传来悠扬的二胡声,曲调欢快热烈,是南原大学艺术系学生在演奏《火车开进苗家寨》。 音乐在韩江林阴暗的心灵里打开了一扇天窗,他悄悄地走进吴氏家祠。音乐系的学生实习临近结束,学生们正在排演作品,为汇报演出作准备。欢乐的音乐是老师为学生演奏的,在给学生作示范,讲解民族音乐的特征。 韩江林站在巨大的廊柱背后,听老师讲解六七十年代音乐的典型特征——快乐的表达载体。韩江林心想,搞音乐的人真是了不起,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实质。欢乐确实是苗族歌舞的典型特征,欢乐是民族节日的核心内涵。 长发披肩,很有诗人气质的老师背对着韩江林,说话的语速很快:quot;《火车开进苗家寨》这首歌曲所采取的曲调具有民族化、通俗化、大众化的风格,表现了苗乡人民取得建设新成就的欢悦。这样的音乐适宜于在人山人海的广场表演。quot; 老师说:quot;如果说六七十年代的音乐是一种大众化的情绪表达,进入八十年代,音乐则更主要倾向于个人的抒情,如《我的中国心》《我是一匹北方的狼》《水手》《黄土高坡》,这些音乐则倾向于个人主义的表达,这是一种群体无意识的心声。因为在进行了一个相当长的时期的隐藏乃至于抹杀个性的生活以后,个人主义的倾向无法忍受先前的单调统一,转而寻求具有鲜明个性的表达方式,表达个性的抒情音乐因而逐渐一统天下。现在,个性的抒情到达一个极端、群体性的无意识必然寻求一种回归,回归到集体的声音。因此,我们为南江民族风情节创作的歌曲要达到两个结合,一个是把大众化的抒情与个性的表达相结合,一个是把民族的欢乐元素与流行音乐的时尚元素相结合,下面请张刚同学用电子琴演奏他创作的《蝴蝶》。quot; 张刚演奏电子音乐前,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音乐《蝴蝶》的创作感言:quot;蝴蝶的创作启示来源于苗族古歌《蝴蝶妈妈》,我原以为只有文字记录的汉族历史深厚,没有想到,以口头记录历史的少数民族,历史文化同样深厚,蝴蝶妈妈养儿育女的献身精神,使得灾难深重的苗族源远流长,化蝶而生的儿女远走四方,真实地表现了苗族的生存状态。quot; 小伙子的语言表达不错,音乐初起,尚觉得新颖美妙,仔细一听,原来借助了《梁祝》的音乐旋律,调子稍显低沉,不过,依然幽婉动人。 在舒缓曼妙的音乐旋律中,韩江林一直在思考老师的话。如果关乎历史,可以用三国演义中的句子注解: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果用婚姻的经历加以说明,是不是人们在围城里待久了,必然想冲出围城,晓诗离自己而去,是不是就有突出围城的意思呢?当然,这种表达,钱钟书先生描写得更为经典:城中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笼中的鸟想出去,笼外的鸟想进来。从社会学的角度,老师的表达也有一定的道理,当普遍的人性表达到了一定的程度,人们会出现某种心理倦怠,从而寻求个性的表达。这是不是说,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在社会历史进程中,往往是交替演进? 韩江林抬头仰望家祠精美的壁画,形似飞天的仕女飘然而降。家祠曾经被区公所占有,后转给派出所,经过风雨的洗礼,墙头的精美壁画大量剥落,破败不堪。改革开放后,吴氏族人多次向上级反映,吴氏家祠被定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派出所从家祠迁了出去。在上级没有拨给修缮经费的情况下,吴氏族人集资把家祠修葺一新。 家祠由古代受重视,到后来被大量破坏,如今又重新受到人们的重视,不同样反映社会文化的某种交替演进吗? 韩江林却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因为心情不好出来散心,居然能够冷静地思考如此复杂而高深的命题,这是不是个人与社会的交替演进在自己身上出现? 突然,一首清丽悠扬的曲子进入耳朵,敲打着他的心鼓。 音乐让他仿佛置身于高山之上,心儿像小鸟一般在辽远、迷蒙的山原翱翔,美丽而翠碧的大森林开起了欢腾的音乐会,风儿与蝉合奏一曲曲美妙音乐,宛如上苍赐予的天籁之音。 多美啊!韩江林扪心长叹,心想,现在的学生艺术修养真是不错,对音乐的内在旋律和外在形式都掌握得如此熟练和深透。在乐曲中,他们把苗族飞歌和侗族大歌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兼有飞歌的高扬与大歌的清丽,乐曲仿佛衍化成一只长着灵巧翅膀的小精灵,具有了穿透时空的艺术魅力。这样的音乐既体现了大众化的欢乐,又表达了个性对自然、对生命的感悟,生动而感人。 音乐戛然而止,美妙的旋律亦如飘扬的彩绸,缠绕在家祠的雕梁画栋间。 老师当起临时指挥,指导学生联合排练《飞歌唱晚》。这是音乐系老师和学生在南江采风的重要成果,在飞歌传统旋律的基础上,融入了流行音乐元素,以史诗般的记录,分章节描述了天华山区苗民的生活。音乐风格既大气,又轻快,既有集体情感大河奔流一般的倾情宣泄,又有个性情感细致动人的表达。 韩江林沉浸在音乐展现的美丽乡村画卷中,时而抚掌而和,时而点头微笑。 演练结束,学生和老师纷纷收拾器乐,准备睡觉。 韩江林心想,如果评价这次实习成果,仅有组曲《飞歌唱晚》就足以让南江名声在外了。他想走过去,把感受告诉带队老师,一看时间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不好再惊扰老师,犹豫着驻足不前。 一个女生似乎意犹未尽,独自拉起二胡,随着琴弦颤动,忧伤的旋律像秋天的落叶飘进深秋的风中,瑟瑟和鸣。韩江林的心像被秋雨浇湿,一阵紧似一阵。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欢乐的音乐会之后,这位小女生要用音乐表达如此忧伤的情感,莫非她心爱的男友弃她而去,处于失恋痛苦中的她无力自拔,需要借助音乐倾诉心中的痛苦? 在如泣如诉的旋律之中,韩江林感到情感的无助、人生的渺茫。刚才缭绕于心的绝望像水草一样疯狂生长,泪水像决堤的水一般腾涌而下。 韩江林不堪其苦,转身跳出吴氏家祠,一路走,一路泪。 第四章 兰香宜人 出国对于平凡的人来说,仍然是一件不可企及的事情。家里有人出国就好像手中握着一个晶莹剔透的宝贝,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宝贝价值连城。如今韩江林手里的宝贝被打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里面并非碧玉,而是玻璃渣子。玻璃渣子不仅扎破了他的手指,还扎伤了他的心。 为了暂时忘却痛苦,韩江林从书堆中翻出故事性极强的通俗小说《教父》,躺在床上看了整整一个通宵。天亮以后,他在街道的喧闹声中轻浅地小睡。睡到下午两点,饿得饥肠辘辘,头昏眼花,他才爬起来泡了一袋方便面填肚子,又歪在床上看小说。 手机铃响,韩江林从睡梦中惊醒,用手扒了扒,碰了手机一下,却没有拿起来,任由铃声顽强地响下去。第三遍,听得心烦,他才抓起手机,见是吴兴财的号码,不敢怠慢,赶忙拿起来。 quot;韩书记,在哪里?quot; 韩江林懒洋洋地说:quot;在家呢。quot; quot;书记猫在家里不接近群众,群众失去了领头羊,哪还有什么奔头?过来吧,我们几个群众在兰芳酒家。quot; quot;哪些?quot;领导就是领导,地位越高,脾气也大,语言值钱,说得越短,吃饭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只要有饭吃有酒喝,什么三教九流都可以凑数。 吴兴财忙说:quot;远大化工的邓总我们几个兰花爱好者,邓总听说明春南江要搞风情节,想和你商量一下,能不能搞一个小小的兰花展,据说廖建国书记对兰花也非常感兴趣,赞成弄这么一个展览。quot; quot;好啊。quot;韩江林心想,南江森林覆盖达百分之八十,自古盛产兰花,历史上,南江的兰花曾经做为贡品被送到京城。如今,城市的养花爱好者增多,可以考虑推出兰花产业了。城市养兰风兴起,南江各村挖兰成风,野生兰花被风卷残云般地破坏,资源枯竭。先前的挖兰人,如今有不少变成了养兰专业户。孙浩曾经在党委会上提出扩大兰花产业的想法,当时大家只是议了议,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南江兰花一直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 办兰花展打造南江兰花品牌,不仅能丰富风情节内容,扩大南江的名声,还能够引起市委书记的重视,这是一箭双雕的大好事。远大的邓总对兰花感兴趣,愿意资助花展,想睡觉碰到枕头的好事,即使邓总不找他,他也会主动与邓总联系。 韩江林跳下床,穿好衣服,精气神又回到身上。与工作和事业相比,个人的忧伤实在算不得什么。这个念头一出现,胸中有一点quot;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quot;的豪迈。 走进兰芳酒家,韩江林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在抹桌子,心里一愣,那点豪迈顿时像薄薄的纸一样被捅破,委屈伤感的情绪恣意蔓延,骨头也好像在酸水里泡酥了。 夏春兰转身看见韩江林,美丽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quot;小韩来了?quot;韩江林眼里幽怨的神情把她吓住了,忙问,quot;你怎么啦,没事吧?quot; 韩江林正想说什么,看见兰芳姑妈从厨房里出来,头一侧,叫了声quot;姑妈quot;,说了几句话,胸中恣意的酸楚沉静了一些。 兰芳说:quot;邓总和吴老板在楼上等你。quot; 韩江林答应一声,上楼前,目光与春兰关切的眼神碰了一下,凄凉地笑了笑。春兰想说什么,碍于养母的面,欲言又止。 楼上临江包房,除了邓总、吴兴财,还有远大化工的两位主管,另有两位陌生人。邓总站起来给韩江林介绍:quot;这两位是南原市里的老板,一位姓王,一位姓李,都是远大的客户,也是爱兰之人。quot;大家见过面,两位老板客气地给韩江林递上名片,说了一通quot;请多关照quot;之类的客气话。 韩江林笑道:quot;-关照-可是日本话,日本侵略中国的过程中,把许多词语也输入了中国。quot; quot;邓总如今变成国内的日本人了。quot;吴兴财突然冒出一句。 邓总满脸疑惑:quot;此话怎讲?quot; quot;投资赚钱,把不少词语也带进来了,比如说-埋单-什么的。quot; quot;苗家银饰、酸汤鱼不是流向全国?quot;邓总见吴兴财满脸坏笑,知道上当,对韩江林说,quot;强龙难压地头蛇,酒桌上我还从来都不是吴总的对手。quot; 韩江林说:quot;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你们是惺惺相惜。quot; 邓总点头赞同,说:quot;我们公司在许多地方办厂,南江党委政府的支持最为得力。quot; 吴兴财说:quot;那当然啦,要不怎么韩书记那么年轻就能当上部长呢?quot; 韩江林不想弄得像王婆卖瓜似的在客人面前卖弄,问王老板:quot;你们感觉南江的兰花怎么样?quot; 王老板点点头。 quot;南江兰花让你们赚了不少吧?quot; quot;挖兰和养兰就像钓鱼,钓鱼只是培养闲情逸致,钻山挖兰还锻炼身体,一举两得。quot; quot;还赚钱。quot;吴兴财说,quot;王老板今天挖了一株兰花,市场上要卖一万多。quot; 王老板说:quot;去年我和一位朋友到天华山挖兰,他挖到了一株蝴蝶兰,养了一段时间,被一位老板十万元买走。quot; 难怪那么多人趋之若鹜,韩江林心想。他好奇地问:quot;十万元,怎么这么贵?quot; quot;这还是普通的,廖建国书记养有一株兰花,值五十万元。quot; 韩江林倒抽一口冷气,只听说兰花值钱,没想到这么值钱。既然廖建国书记这么喜欢兰花,他仿佛看到某种命运的曙光,对办好兰花展充满了信心。 邓总笑道:quot;兰花贵,但有价无市,许多花值那么多钱,是炒起来的。就说廖建国书记的那株兰花,属于人贵花荣,是这帮养兰的朋友哄抬起来的。quot;他的小眼珠转了转,quot;我刚才倒是看到了一株更美丽的兰花。quot; quot;在哪儿?quot;王老板抬头张望。 李老板淡定地笑笑:quot;楼下啊,楼下看到的那位漂亮女士,就是邓总眼里的绝色兰花。quot; 邓老板色迷迷地说:quot;你还真别说,那脸盘、那肤色、那身段,堪称天下无双。quot; 吴兴财轻咳一声:quot;说兰就说兰,别说其他,你们说的女人是酒店主人的女儿,白云一枝花,韩部长的姨表姐。quot; 王老板说:quot;姨表姐这样,老婆一定美如天仙,韩部长真是好福气。quot; 这话戳到了韩江林的痛处,他无言地低下头。 李老板说:quot;如今有一句顺口溜,小姐公有制,老婆私有制,姨妹股份制。quot; 吴兴财见韩江林脸色不好,举起手止住李老板的话:quot;暂停暂停,菜上来了,请问各位喝什么酒?quot; quot;茅台。quot;邓总说。 吴兴财说:quot;土茅台还是洋茅台?quot; 邓总满脸疑惑:quot;茅台就茅台,哪来什么土茅台洋茅台?莫非茅台把厂办到国外去了?quot; 刘主管操着浓重的浙江口音说:quot;听说茅台酒出了茅台镇,醇味自然不在。quot; 王老板解释说:quot;我们这里把本地米酒称为土茅台。quot; 邓总恍然大悟,说:quot;上洋茅台吧,呵呵,茅台镇茅台酒厂出品的茅台。quot; 服务员摆上大杯,打开茅台正要酌酒,邓总出手阻拦,说:quot;正如花分君臣一般,喝酒也分三类,小杯为品,大杯为喝,大碗为豪饮,茅台为酒中君子,自然要慢慢品尝,换小杯吧。quot; 李总说:quot;邓总行走天下,广闻博见,对喝酒还颇有研究。quot; 邓总笑道:quot;对于书中闲友,喝酒是文化;对于江湖朋友,喝酒则是情谊;对于生意场中人,喝酒则是生产力。quot; 王老板拍手:quot;今天都是爱兰之人,这酒当何解?quot; 邓总说:quot;爱兰是君子之事,喝酒是历史文化。quot; quot;有理。quot;王老板笑道,quot;不过,现在从地上拖起一只烂绣花鞋,都可以研究出许多文化,今天我们也就沾一点文化的光,听邓总讲解酒文化。quot; 邓总见韩江林无语,生怕盖了书记的风头,便说:quot;对于酒文化,还是书记研究得深,现在书记关注什么,什么行业就兴旺发达,我们的生意能够有今天,多亏党委书记的关照,对南江的酒文化,韩书记最有发言权。quot; 众人都把目光投过来。 韩江林打起精神说:quot;换杯子的事情扯出那么一大通理论,我还能说什么。我们乡下干部喝酒以斤论,吃肉以饱口论,还是大杯喝酒兴头大,情深意浓。quot; 大家鼓掌。 几句闲话居然有人鼓掌,韩江林提起了一点兴致,有意说了一个前些时候从报上看到的汉书下酒的故事。 邓总说:quot;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玉如,已是把书读俗,有人居然把书当下酒菜,却是更俗,大俗方大雅,古人真是悟透了生活的真谛,看来,今天这顿酒还得豪饮了。quot; 王老板说:quot;拿茅台豪饮,我还没有过,今天沾邓总的光,豪饮一回,看看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quot; 说话间,服务员酌上酒。邓总举杯说:quot;不能说沾我的光,应当说沾书记的光,沾南江人民的光,第一杯,我上敬天下敬地再敬南江父母官韩书记,祝韩书记升官发财,我们生意人好在大树底下乘凉。quot; 韩江林赶忙用酒杯敲火锅边沿:quot;连网连网。quot;又说,quot;升官又发财是过去的说法,现在官越大,为人民服务的责任越大,升官就不能发财。quot; 两位主管说:quot;官越大,工资越高,发财的啦。quot; 韩江林一仰脖子喝干酒,感觉今天的酒格外香醇润喉,酒穿过肠肚,一团热气扩散自全身,头居然有点飘,这种感觉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他一边劝菜,一边说:quot;发财还是你们,邓总一天的工资,要我们干一个月,浓缩了生命的精华,生命的质量也就大大高过我们。quot; 邓总说:quot;我们做生意是为自己,你为干工作是为人民服务,意义不同的嘛。quot; 酒过三巡,韩江林的胸腔仿佛成了一个火炉,身子飘了起来,头却越来越沉,他感觉今天心里塞着什么,急切地需要表达,便不停地说话,席间的气氛更为活跃,酒下得更快。邓总用敬佩的语气说:quot;怪不得韩书记要用大杯,原来这么能喝。quot; 韩江林放声大笑:quot;酒逢知己千杯少嘛。quot; 邓总深为感动,又举杯敬酒,一饮而尽。看到韩江林干了酒,他感慨地说:quot;碰干碰干,难怪南原市的椪柑产业发展这么快,原来是我们领导这么得力。quot; 酒越多,韩江林心中的伤感就越深,好像一股腾涌的泉流被压抑在心底,感觉要涌出来时,他站起来离席,站在洗手间里。 透过窗子眺望悠悠清水江,韩江林黯然心酸,难怪古人会有quot;过尽千帆皆不是quot;的怨叹,相思原来是道不尽的愁啊。转念一想,晓诗已经与自己离婚,天际识归舟是白日梦了,此情绵绵却无相见之期,眼下只能借酒浇愁了。 喝得滑口,又两杯酒下肚,韩江林喉头如火中烧,不胜酒力,睁大眼睛张望其他人,也都有了酒意,各自找了人说话。韩江林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溜出房间,把着扶手下楼梯,身子像在风中飘旋的落叶,最后一级楼梯踩空,身子前扑,差点跌倒。春兰就在旁边,赶忙过来扶住,问:quot;江林,醉了吗?quot; 韩江林挣脱她,站稳了身子,睁大眼睛看着春兰,豪爽地挥手大笑:quot;姐,你看我醉吗?那点酒算什么,他们哪是我的对手?quot; 春兰埋怨道:quot;喝酒就好好喝,用得着拼吗?quot; 韩江林见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说:quot;姑妈,我是拼酒的人吗?quot; 春兰说:quot;醉了就睡,这里有床。quot; 韩江林豪气十足:quot;我不醉,姑妈,我走了。quot; 韩江林昂头挺胸、迈着方步走出了兰芳酒家。兰芳摇头一叹:quot;小韩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软,经不得劝酒。quot;春兰看着韩江林的背影,对他放心不下,紧随其后。 迎风一吹,韩江林感觉把持不住自己,只想就地倒下,让灵魂随风升上天堂。这个时候,没有比死更痛苦的事情了。他把自己落到今天这地步归为晓诗弃她而去,幽怨不已:quot;人们常说多情女子负心汉,晓诗,你一个女子怎么这么薄情啊?quot; 韩江林举起拳头擂打胸口,发现临街的门口,一个老汉用异样的神情注视着他。韩江林松开拳头,友好地朝老汉点了点头,然后昂着头目不斜视地前行。他不断地打气,告诫自己:江林,你是南江的书记,不是酒鬼,绝对不能倒在南江的街头。 从兰芳酒家到电管站的路,竟然像万里长征一般漫长,上了楼,韩江林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正想掏钥匙开门,一阵目眩,耳边嗡的一声,扑通一声一头栽在门上,靠着门坐在了地上。 听见响动,春兰赶紧上楼,发现韩江林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她摇着他:quot;江林,你怎么啦?quot; 韩江林像死猪一般一动不动,春兰站起来想叫人,忽然想起会有损他的形象,只得自己处理眼前的危乱情况。从韩江林手上找到钥匙,开了门,把韩江林从地上搂起来拖进屋。 韩江林受到惊动,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一般倾泻出来,吐了一地,溅了春兰一身。春兰顾不得自己,把韩江林拖到沙发上坐好,打水给他抹去污物,帮他脱掉外衣,安顿他上床。回头发现衣裙上上下下都溅上了污物,胃也被搅动起来。她冲进卫生间,把衣裙脱下来,放水冲洗。等她洗好衣服站起来,发现镜子中的自己几乎赤身裸体,顿时呆住了,不知道怎么迈出卫生间,怎么走出屋子。 春兰把卫生间的门开了条缝,看见韩江林躺在床上像死猪一样。她仍然不放心,用湿裙子遮挡胸前,见墙上挂着一件外套,先取下来穿在身上。装衣服的纸箱放在床边,她搂起一个纸箱躲在墙角,慌张地翻找衣服。没有找到晓诗的衣服,翻出了韩江林的棉毛衫。春兰穿在身上,像马戏团套着宽大衣衫的猴子一般滑稽。 房里萦绕着男人的鼾声,春兰在房间里不安地走来走去,不时看一看身上的衣衫,心想,今晚这个样子是出不去了,即使壮着胆子出去,养母兰芳那里也不好交代。她觉得还需要跟养母说一声,省得养母担心。自己的手机没有带出来,她只得翻出韩江林的电话,跟养母撒了个谎,说遇到几个同学,在一起打牌,叫养母不要等。养母问:quot;几个老板都醉醺醺的,小韩没事吧?quot;春兰说:quot;小韩稳稳当当地走回家睡了。quot; 挂了电话,春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直发烫。跟养母通过电话,春兰稍微安下心来,她站在窗前,望着黢黑的河岸,船上的星星灯火从眼前飘过。忽然,鼻子里飘进一丝淡淡的汗味,这是她久已忘却的男性的气息,她不由得怦然心动。回头看韩江林,正歪着脸像个孩子似的睡着了。春兰笑了笑,心底弥漫着淡淡的酸楚。 春兰从小书架上翻出几本杂志,坐在沙发上翻看。看得迷糊了,恍然经历着留在梦影里的生活,男人睡在床上,自己在一边看书,多么温馨宜人。春兰想,如果眼前这个小男人不是表妹的丈夫,和这种性格上没有坏毛病的人在一起也不坏。然后,她又继续看书,那种念头渐渐被困倦取代。抬头看了一眼宽大的床,眼睛仿佛碰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赶紧闭上眼睛。春兰担心韩江林再吐,从卫生间里拿出一个木盆放在床边,又把一杯水放在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然后从床下的纸箱中翻出一张毯子,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枕着手望着天花板,心说,孤男寡女待在一个屋里,被人知道了,以后就说不清道不明了。在床上充满节奏感的均匀鼾声中,春兰沉沉睡去。 半夜,韩江林小腹胀痛而憋醒,他跳下床跑进卫生间畅快淋漓地排泄了一通。酒喝得急,他年轻身体好,酒消化得快,排泄之后顿时浑身畅快。 清冷的月高挂在窗前,他望了一眼薄雾笼罩的河,几点星光在河里游动,游丝般的雾带来一丝清新的空气,韩江林摇动双臂,心想,要是这时候跳进清凉的河里痛痛快快地游上一阵,肯定是神仙般的享受。 他走出卫生间,忽然发现沙发上多了一个什么东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摇了摇头,洁白如霜的玉臂清辉让他骤然一惊,失声叫道:quot;晓诗?quot; 他踮起脚小心靠近沙发,一缕若隐若现的香暖气息缠绕着他,浸透进他的心里,身体内长期被压抑的欲望像油一般热起来,快要燃烧了。这一刻,他的心如同一叶飘游在浪尖的小舟,心旌摇荡。他站在沙发边,想蹲下身子拥抱沙发上的可心人儿时,月亮的清辉正好照着沉睡的美丽脸庞。 quot;姐?quot;韩江林失声地叫道,赶忙用手堵住嘴。春兰受到惊扰,玉臂挪动了一下,轻轻地呢喃一声,仍然安详地睡着。 安睡的女人多么可爱啊!韩江林心想。他退了几步,春兰身上散发出的浓郁体香让韩江林欲罢不能。宽大的衣衫遮不住女人的胸脯,雪白的丰胸像温暖宽广的春草地,让男人充满了渴望。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谁也不知道在这深夜里会发生什么。何况韩江林是那么喜欢眼前的女人,而此时此刻,只要伸出手臂,眼前这个美丽而丰韵的女人就是他的怀中尤物。他想象着她是喜欢他的,可他又不敢确定。 他把手伸出去,却在半空中停住,强健有力的手竟然像风中的弱柳一般软弱无力。春兰的身子挪动了一下,嘴微微翕动,仿佛一只饥渴的小鸟盲目地寻找什么。暧昧的气息在黑暗中扩展,他感觉快要爆炸了。 他从窗台上取下拦网,望了沙发上的可心人儿一眼,悄悄打开门,跑了出去。 在码头下面的沙滩上,韩江林赤着脚来回奔跑,粗糙的沙砾硌得他脚底生痛、发烫,身体热和起来,韩江林脱光衣服,提着拦网跳进河里。 冰凉的河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冷静下来,心想,得失得失,有得必有失,如果他拥有了春兰,意味着他将会永远失去晓诗。晓诗暂时离他而去,但她就像他心底永远做不醒的温暖的梦,目前,他还不想失去这样的梦。 如果春兰姐成了自己的女人,那么,这么长时间以来,信任和依赖的姐姐就不再了。如果热情冷却下来,他和春兰姐不能在一起,情人变成仇人,他最后还剩什么呢?与其扁担无扎两头滑,不如紧紧抓住一头,拥有一个永远关心、爱护自己的知心姐姐。 放了拦网,韩江林坐在岸上赏景。透过河川薄雾,遥望天上淡月,想起quot;烟笼寒水月笼沙quot;的诗句,意境何等美妙。杜枚另外的诗句quot;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quot;,说明人生温暖的幸福恍然如梦,不变的只有心底的信念。晓诗就像他的人生导师,把他的人生信念树立起来。经过千辛万苦,他由一个孤儿摇身变成了白云的组织部长,在白云这块地方,多少也算一个人物了。今天的地位既是勤奋工作的报答,也是他和晓诗智慧融合的成果,他不能轻易毁掉。 如同太阳、月亮的黑子和阴影被人注目,而石头整块的黑斑被忽略一样,人的地位高了,自然关注的人就多,任何小小的行为过失就有可能导致重大的失败。一个成功的社会活动家并不在于他做了多少事,人们也不在乎他内心有多善良,人们关注的是他的言行。一个领导所有的表现都是通过外在的行为得到体现,洁身自好,是领导保持良好的社会形象的基础。 当脑海中回想起春兰酣睡的可爱模样,他心底仍然感觉到温暖。他望着苍茫的河,心想,如果晓诗永远不回来,他会不会和春兰姐在一起呢?躺在漂亮的姐姐丰腴温暖的怀里,享受着姐姐的关怀照顾,人生一定非常幸福吧?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就摇了摇头,试图把它抛出脑海,心想,生活是一个未知数,未来的生活由未来确定。 天渐渐亮了,韩江林重新下水收了网。拦网上挂满了银色的鱼儿,他脑海里一团银洁如雪的影像一闪,一个幽怨的声音在耳边说:quot;我可是晓诗的姐姐啊!quot;韩江林迅速摇了摇头,努力把让他怦然心动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沿着蜿蜒曲折的河岸慢慢走,早晨清新的空气让人产生了诸多的想法,他把曾经爱过的女人细细想过一遍,如果没有那么多欲望,而是平静地和杨卉生活在一起,情形会怎么样呢?平静而祥和的生活一定会非常幸福吧。现在他和杨卉都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但是,两人都为此付出了许多。或许人生自有一条永远不变的游戏规则,获得越多,付出必然更多。 韩江林不时把用杨柳条串起的鱼儿拿到眼前看看,想到春兰看见这么多新鲜的鱼儿,美丽的脸上一定浮现欣喜的表情。这样一想,心情欢欣起来,宁静的河湾里仿佛响起一首渺茫的歌谣。 哎嗨哟, 清水江里鱼儿多, 妹妹送哥去下河, 打鱼捞虾为生活, 哥打鱼来妹织网, 丰衣足食好生活。 清水江歌谣和经过文人加工处理的戏文比较,自有一种古朴风韵,呈现出自然的情调。 屋里弥漫着如丝如缕的香暖气息,却是人去楼空。经过女人的妙手整理,床铺和沙发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娟秀的字:小韩,我走了。简约得不能再简约,把无穷的意韵留在字后面。 韩江林试图寻找着什么,发现连衣裙仍挂在房间里,这给了他打电话的勇气和理由。 电话接通,韩江林劈头就问:quot;你在哪里?quot;话一出口,韩江林就感觉冒昧了一些,一般只有在亲密无间的人之间,才会采用这种方式。 春兰没有接韩江林的话,用姐姐的语气委婉责备:quot;小韩,以后少喝点酒。quot; quot;知道啦,我今早网得不少鱼,还想让你给我做醒酒汤呢。quot; 春兰的情绪欢欣饱满:quot;网得多少?要知道你去打鱼,我就不走了。quot; 韩江林洇了一下:quot;我想你一辈子不走。quot;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quot;永远。quot; 春兰说:quot;别对一个女人说这种话,不然,她会自作多情,以为你在向她求婚。quot; quot;如果是呢?quot; 电话那端静默了一会,春兰幽幽一声叹息:quot;我们有那个条件,没有那种缘分。quot; quot;什么意思啊?quot;韩江林用了夸张和调侃的语气,避免两人以后见面的尴尬。 春兰却是非常郑重地说:quot;婚姻有三种,一种是世俗婚姻,不管两人有多少感情,只要得到社会承认,举办了传统的结婚仪式,就可认定为夫妻;一种是法定婚姻,两情相悦,共同到婚姻登记所登记结婚;还有一种,虽然双方没有取得世俗认可,也没有到法定机关登记,却相亲相爱,以夫妻的名义过着同居生活。你和晓诗只是秘密离婚,在世俗的眼光中,你们仍然是夫妻,你自己也仍然对晓诗魂牵梦绕,有什么理由给其他人送玫瑰花?quot; 一般来说,男人善于研究社会,女人却擅长研究婚姻,韩江林不得不承认,春兰对婚姻的想法比他透彻得多。他在心里说,姐,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把世间最美丽的那朵玫瑰花采摘给你,嘴上却笑着说:quot;你穿什么出去的?quot; quot;都是你惹的祸。晓诗的套裙又小又短,我都不好意思见人。quot;春兰埋怨完以后,换了陈述的语气温柔地说,quot;深圳一个朋友来南原考察投资,要来看我,我现在打车回白云了。quot; 韩江林想象春兰狼狈穿过街的模样,也笑了,脸却热了起来。 第五章 依风歌咏 星期六早上,一觉醒来,韩江林赖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感觉百无聊赖,心里想着上县城走一走,变换环境调节心里的郁闷。 站在镜子前换衣服的时候,他眼前忽然浮现起晓诗镜前的窈窕身影。古人描绘女人quot;懒起画峨眉quot;、quot;对镜贴花黄quot;,晓诗对镜梳妆的时候,人特别地温柔,也特别妩媚,满目含笑地问:quot;这样行了吗?quot;有急事出门的时候,他总是催:quot;行了行了,又不是去相亲。quot;晓诗就像一个玩家家酒的小孩子,生气地噘起可爱的嘴唇,一边看口红的浓淡,一边表达自己的不满:quot;哼,现在嫌我?有一天你对着空镜时,你方知道女人啰唆的好处。quot; 如今,不幸被晓诗言中,韩江林心里隐隐作痛。晓诗曾经说过,她在哪儿,他的家就在哪儿。晓诗远走他乡,县城里那个名义上的家,只是一套空荡而冷清的房子,他上县城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一阵回忆,两番思索,热情顿时冷却了许多,韩江林几乎是身不由己地下楼。一辆轿车正好挡在楼道前,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供人通行,韩江林正想生气,窗门轻轻摇下,组织部司机小郑笑眯眯地看着他。 韩江林惊问:quot;你怎么来了?quot; 小郑得意地说:quot;我有心灵感应,知道韩部长想出门,特意跑到南江来接你。quot; 石雨林从车上下来,中规中矩地叫了一声quot;韩部长quot;,说:quot;我们特意来南江看你,上车吧。quot;韩江林绕过车头上了副驾驶座,后座上挤着的三个人一一和韩江林打招呼。除了干部室杨道理主任,一个是身材高挑、漂亮的办公室张主任,一个是清秀乖巧的出纳小杨。 quot;还跟我打埋伏,要是敌人,我不光荣了?看来我以后得提高警惕。quot;韩江林以轻松的语气调侃。小郑听着他说话,咧嘴发笑,满脸憨态,并不开车。韩江林看着石雨林,诧异地问:quot;怎么不开车,这是要去哪里?quot; 石雨林说:quot;一切行动听指挥。quot; quot;没想到我们组织部干部的政治素质这么坚定。quot;严肃的话放到轻松的场合,就变成了笑话,韩江林赞扬一句,quot;可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大家都是朋友、兄妹,今天我跟你们走。quot;部下见领导,肯定已经作了周密的计划和安排,韩江林只等他们说出来。 小杨说:quot;八小时之内的工作,我们听领导的,八小时之外的生活,领导听我们指挥,我们听石大哥安排。quot; 石雨林不敢放肆,嘿嘿一笑,说:quot;韩部长在乡下工作辛苦,同志们想来慰问。当然,这段时间部里的材料多,工作紧张,大家辛苦了,也想出来玩玩,秋天泡温泉感觉不错,大家想去泡温泉。quot; 韩江林大惑不解:quot;想泡温泉到南江,你们这是南辕北辙。quot; 张主任说:quot;放空车来接你也一样,我们随车来,顺便逛逛南江。quot; 韩江林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心想,还真是一伙老实人。老实、厚道,这是白云干部的主要特点,不过,厚道人同样会贪污受贿、腐化堕落,犯错往往只是一念之差,关键要建立完善的管理制度,堵住干部有可能滑向深渊的通道。这种想法让他这个组织部长感觉责任重大。 石雨林说:quot;秋天的天华山层林尽染,满山的枫叶使连绵的山原看起来像燃烧的火焰,我们想到清水江河滩垂钓、听渔歌,欣赏如火的秋景。quot; 和向领导汇报工作一样,石雨林陈上了两套备选方案。然而,两套方案都不是韩江林此时需要的。领导有否决下属方案的权力和自由,但更多时候并不会使用这种权力,领导的自由只是相对,而非绝对,领导需要更多地尊重下属的意见,换而言之,群众的意见往往是领导的政治基础,领导在许多时候只能代表群众意见。韩江林略一思索,心想泡温泉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星期六上温泉的人多,自己做为一个领导,带着一伙干部在温泉游玩,毕竟不是件光彩的事情,便问:quot;想钓鱼?你们带了渔具?quot; 钓鱼的意见是小郑提出的,听到韩江林问渔具,他兴奋地回答:quot;带了,全套渔具,包括撒网、拦网。quot; quot;到清水江钓鱼当选暮春,青山朗润,水流桃花,我家晓诗曾经说过,孔子非常向往春游的乐趣,穿着春服,在河边沐浴,依风而舞,歌咏而归,这是一种充满诗意的生活。quot;说到这里,韩江林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quot;现在是深秋,本来我们南江有乐队演奏,让你们迎风而歌,可惜那些实习生刚刚走了。quot; 石雨林问:quot;实习生不是还要进行汇报演出吗?quot; 张主任说:quot;屠书记要求汇报演出改在县里举行,作品评奖放在民族风情节上。quot; 小郑说:quot;谁叫他是书记,这好像赛金花,官大一级,强行喝汤。quot; 小杨笑着说:quot;我们碗里的汤都是书记给的,他要喝,还不做顺水人情?quot; 韩江林拿出手机给小周打电话,告诉小周,组织部的几个同志考察长滩村的基层组织建设,叫小刘开上镇里的车,叫上镇团委王书记、妇联刘主席几个女同志,买些牛肉到长滩的大草坪上烧烤。 小杨说:quot;韩部,我们带了有烧烤的东西。quot; quot;你们带是你们的,南江的同志得尽地主之谊,quot;韩江林笑着说,quot;我们南江出产的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童子牛食品。quot; 小郑说:quot;什么童子鸡、童子鸭,现在又冒出一个童子牛,这-童子-是什么意思?quot; 杨道理打趣道:quot;按照魔鬼词典的解释,童子鸡就是没有过性生活的鸡。quot; 众皆大笑。小杨还是未婚姑娘,听这话闹了一个大花脸。张主任正告道:quot;我们有年轻同志在场,老同志要注意发挥榜样作用。quot; 小郑脑子还没有转过弯过来,犟着争辩:quot;牛和鸡都是动物,放在野外,谁知道它们会不会发生关系?quot; 韩江林见小郑木讷得可以,伸手拧开了播放器,对小郑说:quot;走吧,我们到长滩等他们。quot; 沿着河边曲折的乡村公路,车慢慢开到长滩。韩江林觉得没带什么任务进村考察,实际上就是扰民,因此车没有进村,而是顺着运沙的便道直接开到沙坝上。 长滩是一处名符其实的险滩,奔腾的清水江在此处拐了一个弯,朝对岸的悬崖直冲而去。洪水季节,滔滔洪流在沙坝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夹带而来的泥沙在此沉淀下来,给草地带来了肥泥。随着洪水渐退,河边的肥泥又被洪水冲走,沿河留下一条长长的沙滩,淤积着肥泥的地方长满了青草,形成了一大片平坦的青草地。 沙滩的前面,清澈见底的清水江如彩练一般缠绕着沙滩,被河水冲刷的石头粒粒圆润如珠,闪动着宝石般的晶莹光芒。靠近村庄的宽阔大草坪上,几头水牛悠闲地吃草、游走。更远处,一座小村落傍山而建,四周竹树环合,村子上空飘荡着淡淡的炊烟。 杨道理下了车,纵目四望,惊叹道:quot;哇,如果说有世外桃源,这地方算一处了。quot; 小郑望着清澈的水:quot;好地方倒是好地方,可不是钓鱼的地方。quot; quot;为什么?quot;石雨林问。 quot;水清无鱼。quot; 韩江林对小郑说:quot;钓鱼到沙滩底下,那里有一条溪下来,形成了一个漩涡,沉淀了许多饵料,鲤鱼特别多。quot; 小郑举手搭眼罩眺望了一会,提着渔具包,踩着沙砾慢慢走下去。 小杨十分兴奋,绾起裤腿跳进水里,咯咯的笑声像珠玉掉落在玉盘里,清脆响亮。清亮的水轻轻拍打着小杨雪白的小腿,让韩江林想起带晓诗到这里来的情景,晓诗也是这般绾起裤腿在水里嬉戏。 镇里的车载着四个年轻漂亮的女干部来到,她们一边和组织部的人打招呼,一边动手拣拾柴火,准备烧烤器具,沙滩顿时喧闹起来。 韩江林则像一个成熟淡定的导演,临水静坐,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 让镇里的女干部来和组织部的人聚会,韩江林是有一点小小的心机的。在他看来,不管组织部干部或者南江的干部,今后都会成为他政治上的坚定支持者。南江的妇联主席、团委书记都是他计划中可能提拔的人物,自己虽然是组织部长,拥有一定的提名权,但他不能做得太多,过于明显地提拔南江的干部,以免给人以拉帮结派的印象,何况考察提拔是一项系统工作,需要经过许多程序,自己也不能完全控制,如果让组织部的干部和南江的干部相识、相知,结成较为亲密的关系,那么,自己的想法就可以不需要经过他,而通过他们自身的努力得以实现。 从工作性质上来说,男女干部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是,如果从政治艺术的角度考虑,同盟军中由于性别不同,产生的社会效果截然不同。男同志是坚定的支持者,是政治基础之一部分,女同志则利用她们习惯交流、表达、倾诉的优势,只要关心她们政治上的成长,她们感恩戴德的心情就会像盐分子一样,在社会上浸透、传播。女同志能够起到号角的作用。 韩江林心想,宣传鼓动也是战斗力的一部分,这就是为什么在战争时期,女人一般充当宣传员的角色的原因。 如果说科级干部只有拼政绩、拼综合素质才能得以升迁,在众多副县级干部中,同一项工作任务,由于大家分管的具体任务、方向、层面不同,不可能再分出具体的政绩。古时有观民风的官,以褒奖提拔官吏,现实观民风的活动,是上级派出的干部考察组的考察,考察组通过考核官员的德能勤绩评定干部,而这些都依靠干部们来评说,谁的同盟军多,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左右政绩的大小。 除了潜在的其他因素,副县级干部给上级领导的印象更多地依靠个人气质、政治声望等得以升迁,而政声来自于科级干部的口碑。 当烧烤的香味伴随着女人们的笑声在空气中自由散播,韩江林心情为之一震,觉得美好的前景开始向他招手。 小郑钓得两条两斤多重的红鳞鲤鱼。小周到稻田里捞来一把干枯的稻草,把鲤鱼包好,放在火边慢慢烘烤,稻草烧掉,香味浸进鲤鱼里面,吃起来格外香甜可口。 组织部和南江干部的第一次联姻是成功的。南江的女干部泼辣大胆,又热情周到,一口一个石部长、杨主任、张主任,把几位捧得晕乎乎地找不着北。喝了点酒,女同志们面若桃花,她们是情感型的,比男同志更容易直接表达心中的愿望。 刘主席柔媚的女性电光眼顾盼生辉,对石雨林说:quot;石部长从基层出去,知道乡干的辛苦。我们都熬成大龄青年了,还找不到对象,你不帮我们,谁还帮我们?quot;团委王书记咯咯笑着帮腔:quot;不帮也可以,以后找不到男朋友,成了大龄青年,天天上你家,闹你个鸡犬不宁!quot; 三个女人一台戏,几个人一唱一和,石雨林像在云里雾中,只得求助韩江林:quot;韩部长不在这里?提拔调动还不是他一句话?quot; 这句话又引来几位一阵炮轰,一个说,韩部长自己的稀饭还没吹冷,还要靠你们帮忙才能上去。又一个说,南江镇和组织部都在韩部长领导下,是一个锅子里吃饭的一家人,家长不管具体事,我们赖定你这个副家长了。 暮色降临,席终人散,一伙人仗着酒意,小时所受的文化熏陶这会儿表现了出来,小车一路起伏颠簸洒下一路歌。及至路头分手,大家竟然难舍难分了。歌声远去,韩江林依然陶醉在缥缈的歌声中,心想,孔子所谓沐浴春江、歌咏而归,不过就是这样的生活吧。他脑子里重现热闹的场景,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心说,女人是天生的外交家,在与外界交流接触的过程中,亲和力很容易发生作用,往上跑项目什么的,可能比男同志更有优势。 一路上,张主任和石部长盛赞南江女干部素质高。一向羞怯的小杨也仗着酒意说:quot;韩部长培养的干部,素质哪能不高?quot;小郑笑着说:quot;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韩部长手下人素质不高,他能当部长?quot; 石雨林感叹地说:quot;一头领头的羊,会把一群狼带成绵羊;一头领头的狼,会把一群羊带成狼。我们那个乡,论文凭、论年龄、论经验都不错,论能力、论干劲、论气质,与南江相比真是天上地下。quot; 一次简单的聚会,竟然变成了干部素质评比会,韩江林想不通,哪能从聚会上看出干部的素质?不过,南江的干部给组织部的同志留下好印象,这正是他的目的所在,既然火点起来了,他只能加柴,不能泼水。 quot;南江的这几位同志工作真的很出色,我很满意。quot;韩江林说这话时,语气是淡定的,但淡定中包含深意。聚会叫她们过来,已经传达了某种特殊的信息,现在又夸她们,信息再一次明确,她们是不错的,他会提拔她们。他只是把这种暗示传递给了石雨林他们,因为他不能具体操作,不是他不能操作,而是,如果他事必躬亲,亲自操作这事,只能说明他在政治上还不成熟。这好比一个老师,只需要一个题目,方案的具体解法,则需要学生去完成。 中途,韩江林手机上提示有信息传来。上面有几条信息,一条是县委星期天十点召开常委会的通知,在几条垃圾信息中,其中一条只有短短两个字——小心,后面加了一串感叹号。韩江林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不知道这信息来自朋友还是对手,更不知道是好心提醒还是警告,心里一沉,脸色阴郁下来。 小郑注意到韩江林神色的变化,关切地问:quot;没事吧?quot;韩江林没有任何表示,眼睛平视前方。人们一般把打听他人隐私当作关心,通过这种关心,领导的心腹往往因此介入领导的私生活,进而左右领导的意志,韩江林不能给小郑这样的机会。 小郑先把韩江林送到医院宿舍大院门前,韩江林下车走进大院。绕过花园小道,一个黑影从花台间站起来,像一尊黑塔挡在面前,幽幽一声叫:quot;韩部长。quot; 这一下把韩江林吓得不轻,以为是有什么人想谋害自己。定睛一看,原来是杨卉的老公朱明。韩江林心想,以后回屋得小心,万一真有什么人想谋害自己,现在不就得手了吗?这一念头使他心生暗气,一边往里走一边用质问的语气问道:quot;你到这里来干什么?quot; 朱明一向对韩江林心怀敬畏,小心地说:quot;有事找你。quot; 楼道里,韩江林不再说话,怕邻居听了去。进了门,打开灯,见朱明手里还提着东西,他的语气就更重了:quot;有事不会打电话?quot; 朱明在沙发上坐下,不安地搓着手:quot;这事电话里说不清。quot; 白云人说话像竹筒倒豆子,特别是对比自己小的人用短促的语气说话来表达亲切。 quot;你有好大的事情,电话里居然还说不清。quot; 朱明眼睛看着地板,一五一十地把想改行调国土局的想法说了。 quot;当老师不是很好吗?quot; quot;老师辛苦。quot; quot;刚调进县城就想改行,改行那么容易吗?quot;韩江林说,quot;现在政策禁止老师改行。quot; 朱明嗫嚅地说:quot;教育局同意放了,国土局长说,只要组织部下文,他们就同意接收。quot; 韩江林心里一直鄙视朱明,鼻子里冷笑一声:quot;组织部下文他们接收,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组织部能下这个文吗?国土局进人属于人事局管,组织部只管乡镇机关和县委机关,还有就是科级干部,你是科级吗?quot; 朱明被韩江林呛得说不出话,但他似乎很能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赖在沙发上不愿意离开。韩江林只得给杨卉打电话,问:quot;朱老师的事情是怎么回事?quot; 杨卉说:quot;他想改行,我有什么办法?quot; quot;他在我这里。quot; 杨卉沉默了一下,说:quot;既然他那么想改行,你就帮他想想办法吧。quot; 韩江林对杨卉从来都是言听计从,这事却让他有些为难。他还没有正式接管组织部的工作,不知道以怎样的方式把这事切入组织程序。他说:quot;这事得缓一缓。quot; 杨卉笑了:quot;你不会也要烟酒烟酒(研究研究)吧?quot; 韩江林一怔,没想到进了县城、升了官,见多识广,杨卉也会油腔滑调了。他本想问屠书记的意思怎么样,侧眼看了朱明一眼,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说:quot;我觉得当老师单纯,挺好的。quot; quot;有些人不想单纯,还想升点小官,你能有什么办法?quot; 韩江林从杨卉的语气里,知道这事屠晋平已经同意,而且有了更远的安排,属于杨卉牺牲自己所做的交易的一部分,所以决定做顺水人情。自从把组织部长当成升迁目标之后,韩江林已经对权力的社会学掌握透彻,如果帮自己亲近的人太多,人们会说这个人任人唯亲,如果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人们又会说这个人不近人情,不值得支持,自己又会失去许多支持者。韩江林的人事原则就是,只要有机会,你好我好大家好,助人为乐。 挂了电话,他对朱明说:quot;回去写个申请,该签什么字盖什么章,每一个程序都要走到。quot; 朱明见事情搞定,站起来告辞。望着他略为佝偻的背影,韩江林感觉他有些可怜,心想,有关杨卉的风言风语一定传进了他的耳里,他该承受多大的压力啊!一个地方的头就是土皇帝,他听到又能怎么样?在已经发现的腐败案中,有些人为了谋官谋利,巧施美人计,主动把自己的女人送到土皇帝的床上。改行,谋一个小官,这是唯一能够弥补他损失的办法了。 关门时,韩江林不小心踢着朱明撂下的塑料袋子,心下埋怨自己,怎么不叫他拿回去呢?拉开来看了看,里面全是小不丁点的苹果,便有些生气,心想,如果不是杨卉做出了牺牲,凭着葛朗台一般的吝啬,还想在社会上混出名堂?做梦去吧。 韩江林给热水器插上电源,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韩江林跑出卫生间,一看号码,摁下接听键后,毕恭毕敬地站着?:quot;书记,有何指示?quot; quot;江林,你回家了?到纪委办公室来一趟。quot;屠晋平改叫韩江林名字,好像因为同一个女人,两人的关系变得密切了似的,让韩江林感觉肉麻,随即想起朱明的事。但朱明的调动乃至于以后的提拔,都属于做了而不说的范畴,不能直接跟屠晋平说,只能心照不宣,与其他需要签字的文件一起拿给屠晋平签字,搭车过关。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任科级干部时,韩江林一听到纪委就发怵,现在他跃上县处级台阶,县纪委的干部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再也不用害怕了。 第六章 深夜私访 晚上不需要注意形象,韩江林换了件宽松的衣服,出门前习惯性地照照镜子。当年兰晓诗训练他时,要求每天早晨对着镜子做几十种笑的表情,晓诗说他可以出师的时候还说?:quot;老公,你的表演技能都可以进入一流演员的行列了。quot;下楼时,他想,自己还真是演员,与屠晋平在一起,明明各自心怀鬼胎,偏偏假装若无其事,甚至还表现得异常亲切。他莫名地摇了摇头,对着黑暗的墙壁凄笑一声。 出了楼道,他一路小心,生怕黑暗中再蹦出一个什么。 在纪委办公室,除了纪委书记、副书记,办公室的两位副主任,还有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王茂林,屠晋平正和他们在打牌,纪委马书记在旁观战。 屠书记边抓牌边对马书记说:quot;把明天常委会那个议程给江林看看。quot;马书记叫韩江林一起到他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韩江林。韩江林扫了一眼,除了讨论菜篮子补贴问题,都是例行的公事。出于对工资福利等切身利益的关心,韩江林问:quot;这菜篮子补贴是怎么回事?quot; 马书记简单地陈述清楚,补充一句:quot;贫困地区都是裸体工资,哪来钱补贴?quot; quot;没钱补还讨论什么?quot; quot;老干部们告到了省里,省里要县里拿出一个意见。quot; quot;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quot; 话到此就结束,两人静默以对。看着寡言的纪委书记,韩江林心想,还真是性格决定命运,马书记嘴紧,纪委工作已经成为他的工作标签,无论在市里,还是下到县里,长期在纪检部门留任。韩江林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具有标签性格为好,否则,将来的发展前途将会受到一定影响。 那边收好了牌,欧成钧过来叫两位领导。屠晋平邀韩江林上了他的车,三部轿车开出县委大院,穿过小巷朝城外驶去。 韩江林忍不住好奇,问:quot;屠书记,这是要到哪里去?quot; 小张代替屠晋平回答:quot;公安局王局长建议书记不仅要白天视察,晚上也时常微服私访,方能发现白云发展的不足。quot; 韩江林心里直想笑,又怕笑出声,把脸扭转到一边,心想,开着车这么转悠,居然叫微服私访,这么拙劣的主意居然有人提出来,还受到书记的采纳,真不可思议。看来只要当了书记,什么主意都有人出,只要顺着主意走,哪怕是一个弱智,也可以在书记位子上稳坐江山钓鱼台。 车子拐过一条小巷,一个小摊架子挡在路中间,书记的车停了下来。韩江林正想下车去挪动架子,王副局长已经跑步从后面上来,迅速挪开了架子。 屠晋平生气地说:quot;这个烂架子多少次挡了上级领导的车,我大会小会说了也不知多少次,现在还在这里,真不知城管这帮家伙是干什么吃的。quot; 小张说:quot;城管对乡下的百姓如狼似虎,对街上人是熟人熟事,不敢得罪他们。quot; quot;城管队要招一些劳改释放犯,采取以强制强,以暴制暴,才能管下来。quot;屠晋平说这话时,稍微侧了一下身,似乎在征求韩江林的意见。韩江林不作任何表态,因为他觉得屠晋平提出的是一个危险的主意。政府最根本的就是要解决两件事,国计和民生,摆摊设点属于民生问题,如果出于用车方便及卫生角度考虑,就对需要靠摆摊设点解决生存问题的居民采取强制性或者暴力行动,违背了政府执政为民、执法为民的制度设计。可是,如果不采取一点严厉的措施,个别居民又常把摊点摆超红线,侵占的则是公众利益。面对这种具体问题,政府往往面临着两难的困境。 车驶出白云郊外,野地秋风透过车窗缝隙飘进来,带着清凉的气息。路边坐落着零星的楼房灯火辉煌,喝得醉醺醺的客人和小姐在厅堂里打情骂俏。 手机铃响,小张接了电话后,把车停了下来,公安局王茂林副局长从后面的车上跑过来,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在韩江林边上。 屠晋平说:quot;在后面坐得好好的,上前来搞什么?quot; quot;我有个想法要向屠书记汇报。quot; quot;什么想法?quot; quot;县委政府决定利用国道发展马路经济,这是白云经济发展的一个亮点,但是,公安局内部对这一决策既不理解,也不配合,外地老板在路边店吃吃饭,玩一玩,局里时常派人来整一家伙,搞得老板们提心吊胆,不敢到白云来投资办企业了。没有投资,依靠白云自身力量,还谈什么改革开放搞活?quot;王茂林这番话是典型的打小报告,告公安局主要领导的状。屠晋平心明如镜,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做为主管一县的书记,打小报告的人就是他的信息员,是他安插在下面的钉子,是无数的钉子让他和下面的人紧密联系在一起,如果没有钉子,他就有可能被架空,失去了信息来源就等于失去了政治基础。为了加强信息来源,有时候还会动脑筋安插钉子,对于主动投上门的信息员,他当然是来者不拒了。 quot;投资就要玩小姐吗?我看这样的老板不来也罢,quot;屠晋平严肃地说,quot;扫黄打非是政治任务,公安的同志保持政治上的坚定性,这是值得肯定的,这些年,别的县把黄字写过了头,被新闻媒体曝光,领导受批评的不少,白云在这方面没有出问题,公安局的同志立了功。quot; 如果不了解屠晋平的态度,一定会认为他在表扬公安局的同志。韩江林了解他的思想倾向,听了这一番话,仍然觉得云里雾里。 最后还是屠晋平自己亮明了立场。他说:quot;不过,发展才是硬道理,政治上的坚定性,并不能改变白云的落后面貌,而一旦落后,则不仅仅是经济落后,同时还说明改革开放的力度不够,说明思想落后、意识落后,这就是为什么发达地区的经济上去、干部也上去,而落后地区呢,经济上不去,干部也上不去,上不去的原因嘛,归根结底是政治思想的彻底落后。quot; 王茂林说:quot;有些县公开要求公安不能查路边店,县委是不是也应当提出这方面的要求,不要弄得外地老板心惊胆战的?quot; quot;公安严格执法就是依法行政的体现,县委不可能要求公安不执法,我们需要研究的是,要如何处理好严格执法和发展经济之间的关系,在二者中间找到一个恰当的平衡点。今天叫韩部长一起来调研,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quot; 韩江林不得不佩服屠晋平的老到,话说得圆滑,滴水不漏,这番大道理摆到任何场合、任何台面都说得过去。但领导讲话有领导的艺术,高明的领导会把倾向性隐藏起来,对这些领导的指示,下级必须做到学习贯彻,学习就是领会的过程,贯彻则是灵活执行。因为需要贯彻的地方和人很多,贯彻必须理论联系实际,找到自己所需的办法;层次低一些的领导,则往往会把重点和要点藏在转折句的后面,长期受到机关思维熏陶的部属,一听都能明白领导指示的意旨,可以放心大胆地按着领导的指示办事。按照这种思维套下来,下属出了成绩,则是领导指挥有方的结果;如果出了问题,对不起,既然你是融会贯通的结果,领导并没有明确地指示,那么,你本人必须承担由此造成的一切行政后果。正因为这样,专注于领会领导意图的万金油们,不管面对哪一位领导、处于何等复杂的环境,他们都放的顺水船,一帆风顺;那些想办点实事的人,由于缺乏悟性,也不注重官场权谋,一心一意努力干实事,结果往往费力不讨好,成绩是别人的,错误是自己的,任何运动到来,都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听到屠晋平征求自己的意见,韩江林谦虚地笑着说:quot;我对马路经济是外行,法律知识也是普法学的那几条,谈不上什么意见,一切行动听班长指挥。quot; 屠晋平打了一句哈哈:quot;韩部长,你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呀。quot; quot;经济问题县长们是专家,他们最有发言权。quot; 屠晋平敛起笑容,严肃地说:quot;我们还谈不上发展经济的问题,现在谈的是营造白云经济发展的良好环境。发展经济、营造环境靠什么?靠的是人。政治任务一旦确定,干部就是决定因素,你这个部长就要研究怎么围绕发展经济用人的问题,把能够贯彻县委意图、扎实肯干的干部用到关键岗位。quot; 王茂林一直以为韩江林是个摆设,对他从不正眼相看,现在听到屠晋平这么说,顿时刮目相看,立即拍起韩江林的马屁,说韩部长为人谦和,年轻有为,社会评价非常高。 有人在屠书记面前帮他敲边鼓,这是难得的好事,但韩江林不置可否,在领导面前,静默等于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和态度。 沿着国道转了一圈,回到县城找一个僻静的夜市摊点吃了夜宵,王茂林忠心耿耿地保护屠书记回宿舍,其他人各自散了。 第七章 黑照惊魂 第二天上午十点,常委会准时召开。会议并没有进入议程,屠晋平和苟政达毫无节制地发挥自己的口才,你唱我和,谈古论今。 韩江林参加常委会次数不多,发现几乎每次都是屠晋平和苟政达一唱一和地表演相声。其他常委们似乎习惯了这种情形,人大主任杨国超和政协主席郑建民坐在习惯坐的位置上,埋头记着笔记。常委副县长刘志伟勾着头玩着掌上电子游戏机,机子发出的嘀咕声清晰可见。其他常委充当了忠实的听众,对于两位县级主官的插科打诨不时来点喝彩,附和几句。 两人天马行空一回,终于脚踏彩云,回归现实。 屠晋平拿着议程说:quot;现在各地都发放菜篮子补贴,我们县里的老干部把这个问题都告到了省里,省里责成县里研究解决,下面请苟县长对菜篮子补贴问题作个说明,大家讨论一下,看看能不能发放,如何发放,给上级一个汇报,给下面一个交代。quot; 苟县长拿着菜篮子工程补贴的文件,以及收集来的情况,向常委们作冗长的说明。因为涉及切身利益,开始大家还有点兴趣,听到后来,明白了苟县长的意思,按照县里的财政状况,保工资都成问题,根本不可能再增加什么菜篮子补贴,令人眼馋的菜篮子终是空中画饼之后,常委们兴味索然,昏昏欲睡。 县长提议对于菜篮子补贴问题,等经济发展、县级财政收入增加再予以考虑。屠晋平提议就这一议题进行表决,全体常委一致举手通过。 屠晋平说:quot;原来我们不理解为什么发展是硬道理,在菜篮子补贴这件事上,我深有体会,只有发展,才是解决现实问题的根本出路,一个老百姓曾经说过,书记县长当得好不好,就看能不能给老百姓碗里添两片肉,朴实的话说明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不发展就没有出路。quot; 他说:quot;从沿海的经验来看,贫困地区要发展,扩大投资规模是唯一的选择,各县都把扩大招商引资作为县域经济发展的重头戏,因此,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调研,县委办拟订了《白云县关于招商引资奖励办法的暂行规定》草案,大家仔细研究讨论一下,通过建立完善的奖惩制度来扩大白云的招商引资渠道和规模,促进县域经济的全面发展,当然,重点是把国道两边开发起来,形成一条富有活力的马路经济带。quot; 至此,韩江林终于弄明白了屠晋平昨晚考察国道的意图。 常委会轮流就草案发表意见,气氛稍微热烈起来。 王朝武副书记说:quot;开源还要节流,千方百计搞增收,结果被拿来吃饭了,关于清理机关聘用人员的政策,我想可以开始执行了,按照目前统计来看,全县应当清退聘用人员二百二十四名,加上一百多代课教师,工资加各项补助,是一笔不小的数目。quot; 苟政达插话说:quot;关于支出情况可以具体分析,很多单位聘用人员的工资,是靠自收自支来解决。quot; quot;这还不是一个意思吗?现在平均二十五个老百姓养一个财政人员,这里面包括老弱病残,加上聘用人员,老百姓差不多二十个人养一个管理人员,上面清退聘用人员是为了减轻老百姓的负担,是一项惠民工程,使政府朝小政府、大服务的方向迈进。quot; quot;减掉的这些聘用人员,难道就不要吃饭了吗?quot; quot;把管理人员向劳动领域分流,能够扩大财政增收的基数,归根结底是有利于减轻政府负担的。quot; 屠晋平见两位副书记争得面红耳赤,举起双手止住他们发言,说:quot;好啦,这个问题放到以后再议,在人事问题上,不争第一,也不落最后,等别人有了成熟的方案,我们照搬照用,能够事半功倍。quot; 王副书记一向对不按上级政策办事、不坚持原则的人嫉恶如仇,生气地说:quot;要是都这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谁来落实政策,我们又哪来别人的方案可以参照?quot; 屠晋平看了王副书记一眼,加重了语气说:quot;上级啊,从中央到地方,哪一级没有聘用人员?市委坚决执行了,我们依样画葫芦。quot;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王副书记自知顶撞书记不对,埋头记着什么。屠晋平深吸了一口气,环视众人,问:quot;大家对刚才的方案有什么意见?quot; 韩江林想说话,看见刘志伟收起了电子游戏机,正想开口发言。屠晋平抢了话头,说:quot;大家既然没有意见,方案原则通过,有什么疏漏,一边执行一边改进。quot; 接下来需要讨论的事都是近期的热点和大事,本以为会有一番争议,由于时间临近十二点,领导家人的问候电话,和星期天找领导吃饭的电话纷纷来到,常委会议室手机铃声此起彼伏。韩江林观察屠晋平,以为他会严肃会风,让大家关掉手机,但屠晋平似乎对此视而不见,继续让分管的同志把议程上的事草草过了一遍,说:quot;这些事如果大家没有不同意见,就按照分管同志的意见办。quot;然后分别和几位正县级领导打过招呼,说,quot;几位还有什么事需要议没有?quot; 会议室气氛惶惶,几位领导照顾大家的情绪,点头回应:quot;没有了。quot;屠晋平站起来宣布散会。退场的时候倒是秩序井然。武装部政委磨磨蹭蹭地收拾笔记,等在后面,似乎有什么话需要和屠书记私下交流。屠晋平听到政委打招呼,说:quot;有事到我办公室说。quot; 两人一起出去,在门口时,屠晋平临时转身,对韩江林说:quot;江林,等会一起吃饭。quot; 韩江林问:quot;安排了吗?quot; 屠晋平只是看了韩江林一眼,似乎言如金玉,不愿轻易抛出。韩江林只得打电话回绝了与同学约好的饭局。他想回组织部办公室,无奈钥匙没有带在包里,见王朝武副书记办公室的门开着,便走进去打个招呼,顺便坐下来等候屠晋平。 王朝武保持着军人的好习惯,端正地坐着翻看什么东西,满脸阴郁。韩江林不管他的心事,环视着敞亮的办公室,心想,他在这里有一间办公室,为什么还要到组织部那边坐呢?究竟是把职位看成了地盘,属于他的就要坚决占有,还是为了更好地领导组织部的工作?换一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想法,王副书记坐镇组织部,是不是县委对自己不放心,有意让王副书记监督组织部和他韩江林的工作? 监督?这个念头让韩江林一怔。这可是屠晋平惯常使用的策略,在县二级班子提名人大常委会任命时,有几名干部群众反应不好,屠晋平担心这几个局长无法在人大常委会上获得通过所要求的过半票数,在开会投票这一天,派出了县委的三位副书记、组织部三位部长和干部科长共七位列席人大常委会,而且事先进行周密的安排,列席人员分坐不同的角落。县人大共计九名常委,县委列席人员有七位,加上其他列席人员,一位人大常委身边有一位监督人员。这次投票,提名人员几乎满票通过。韩江林认为,这样的监督似乎是对民主赤裸裸的强xx,但他不能表达任何异议,只能忠诚地执行。事后,他曾经感慨民主进程之艰难,认为时下某些民主形式,不过是把不合法的问题合法化而已,民意并没有得到自由、公正而公开的体现。 quot;不执行政策,上级骂;执行政策,下级骂,两头受气。quot;王朝武把手上的材料往桌上一摔,quot;下一次我向县委建议,你还是回到组织部,一心一意抓这边的工作。quot; 权力的欲望让韩江林心里一喜。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他太希望获得有权、受社会尊敬的感觉了,何况一个孤儿从小受到社会歧视,如今有咸鱼翻身的机会,他怎么会不紧紧抓住而轻易放过呢?不过,他相信王朝武说的并非真心话。做为一个退伍军人成长起来的干部,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听话,对领导的指示忠贞不二,何况他也有权力欲望,现在只当副书记,上有书记,下有部长,副书记实际就是空头书记,因此,屠书记不叫他撤退,他会以领导命令这个高尚的理由,坚守阵地到最后一秒的。 韩江林怎么都想不明白,以社会的角度评价,王朝武与屠晋平相比,屠晋平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自从和杨卉的关系闹得沸沸扬扬,社会上已有人称他为quot;五毒书记quot;。而王朝武还保持着军人的严谨作风,工作上能够急群众之所急,生活上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可韩江林就是对他亲近不起来,甚至对他有意见。水至清则无鱼,是不是他严谨的作风令人敬而远之?还是因为他直接分管组织部,在心理上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威压,于是,就像伦理学中的隔代亲现象,对自己的父母亲感到害怕,却乐意亲近隔代的爷爷奶奶? 王朝武好像遭遇了什么,心神不宁。韩江林问:quot;没什么事吧?quot;王朝武看了韩江林一眼,确信他是真正的关心之后,伸手把桌上的材料轻轻推过去。韩江林拿起材料,边看心里就越发沉重起来。 材料自市邮局递给,落款为白云一公民,上面列举了近三个月来到王书记家走动的所有干部的情况,包括他们带了一些什么东西,甚至还有几张照片,清晰地照出了几位聘干和副科级干部提着东西上王朝武家的情形。韩江林抬头看了王朝武一眼,心说,没想到还有那么多人上门求你。 王朝武懂得他目光的含义,拍着胸脯说:quot;我以党性保证,我没有收过任何东西,有些东西我当场就退回去了,退不掉的,我让办公室退了回去。quot;他头一低,quot;当然,农村老百姓来看我,带了一些农产品,我不好意思退,但是,我有请他们吃饭,花钱买礼物打发他们回去,也算来而不往非礼也。quot; 王朝武看着韩江林:quot;黑灯瞎火的,这照片是用什么拍的?quot; quot;红外照相机。quot;韩江林说,quot;你应该搬离那平房,县委上次不是给你安排了楼房吗?quot; 王朝武凄笑一声:quot;我一个交流干部,孩子出去了,就我们老两口,四海为家,住平房方便。quot; 韩江林想起手机上quot;小心quot;的提示信息,背上嗖嗖发冷,对王朝武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同情。王朝武到白云才三四年,平时也没有和什么人结仇,怎么会有人拿着相机到他家门口守候呢?从材料的时间上来看,守候的时间已经不短,没有深仇大恨,谁会有闲情做这样的事?如果是敲诈,信上就应当直接提出,可信直接寄给了王朝武,却没有提出任何条件,莫非仅仅是警告?监视是一个人所为,还是几个人?如果背后是一个组织活动,说明这个组织已经结成了一个帮派,成为带着某种目的干非法勾当的黑社会组织,这样的话,它的存在不仅对王朝武,包括对其他群众、乃至于对正常的社会秩序,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韩江林说:quot;我觉得这事应当交由公安来处理。quot; quot;不不不,quot;王朝武立即否定,quot;领导是公众人物,如果是一般群众对领导进行监视,可以说不犯任何法规,再说……quot;他吞吞吐吐地把下面的话咽回肚子里。 韩江林反驳道:quot;王书记,这是你的不对,我们欢迎正常的监督,但以特务潜伏的方式进行监督,是对领导隐私权的侵犯,属于非法行为,纵容这种非法行为,就有可能使它形成为一种流行病,危及更多人的安全,甚至危害公共安全。quot; 王朝武苦笑道:quot;不要把事情想象得那么严重,也许是我坚持清退政策,触犯了一些人的利益,他们寻机报复而已。quot; 韩江林自己也曾受到潜在的威胁,他敏锐地觉察到,这种社会组织在目前的条件下还可能是初始形态,不具备严密的组织性,但它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特别是其中的成员觉得在法律的空隙里走钢丝,并获得现实利益之后,其结构和组织有可能逐渐严密起来,凝聚力也更加强大,逐渐向黑恶势力发展。在脓疮刚出现的时候及时处理,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因此,他还想劝王朝武报案。王朝武并没有意识到这种组织对社会的威胁,更多地考虑个人的处境,说:quot;身正不怕影子歪,报了案,传得沸沸扬扬,传到不明真相的群众耳里,最后会跑调的。quot; 群众有可能会被蒙蔽,这有一定道理。韩江林问:quot;真的就这么算了?quot; quot;这事到此为止。quot;王朝武肯定地说。 隔壁屠书记的办公室门打开,政委与屠书记告辞,韩江林赶忙对王朝武说:quot;我们都好好考虑一下这个问题,想一个万全之策。quot; 书记专车在楼下等候,屠晋平在副驾上坐了。小城人不讲究,副驾视野开阔,也便于别人看见,也就成了主座。韩江林在后排坐下。屠晋平说:quot;武装部提出了缺编的四个乡镇人选,有时间你们配合武装部下去考核一下。quot; quot;嗯。quot;韩江林愉快地答应。除了免去民族局长黄仕林职务的提名,这是他接受的第二项干部考察任用工作任务。 来到顺天酒楼,屠晋平领着韩江林直上二楼。欧成钧和书记秘书小伍正嗑着瓜子等候。欧成钧的丈母娘杨胜芝原是镇人大副主任,和屠书记是同县老乡,又有女婿在办公室当主任,加上自己的一些老关系,不愁客源,提前退休开起了这家酒楼。 听到屠书记来到,杨胜芝热情出迎:quot;书记工作真辛苦,小伍十一点来安排的饭,一锅好肉差不多连骨头都炖烂在锅里,捞不起来了。quot; 对这种纯民间式的幽默,不需要动脑筋,屠晋平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乐呵呵地笑:quot;肉烂锅锅头,准备几把调羹,筷子挟不起用调羹舀着喝,营养更丰富。quot; 屠晋平吃饭喜欢清淡的口味,还戒了酒,上有所喜,世风盛焉,白云官场中的酒风收敛了不少。 屠晋平一看锅里炖的东西,喜上眉梢,带着一点夸张的神情说:quot;鹧鸪?嗯,不错。quot;欧成钧拿来屠晋平喜欢的饮料,小伍给在座的盛了汤。屠晋平喝了一小口,舒畅地叹了口气:quot;鹧鸪汤就是鲜。quot;间接地表扬秘书会办事。欧成钧和小伍面露得意之色。韩江林说:quot;鹧鸪算得上是白云的山珍了,经过屠书记大力倡导和引进,老百姓的餐桌上才多了一道鲜菜。quot; 欧成钧说:quot;鹧鸪四十多块钱一斤,相当于鸡价格的两倍,一般老百姓还喝不起鹧鸪汤。quot; 韩江林想起杨洪英的事情,问:quot;屠书记,聘用人员分流的事情,得想一个万全之策。quot; 屠晋平郑重地点点头:quot;民以食为天,百姓吃饭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我总是慎之又慎,不敢轻易下决心。quot; 韩江林知道屠晋平在这事上的态度,现在居然说出有违本心的话,心里十分诧异。当他看到在座的都竖起耳朵倾听时,忽然明白了,他需要向外人传达一个信息,即使县委万不得已下了分流的文件,他当书记的也是万不得已而为之,这样避免与此相关的利益人员把矛盾的焦点对准他。 王副书记不就成了牺牲品吗?韩江林在情感上是倾向于王朝武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造成政令不畅,已经是行政机关被诟病的地方。如果自己旗帜鲜明地支持王朝武,自然而然落入书记设置的陷阱里,成了机构改革的牺牲品。把事情想明白了之后,他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心说,看来杨老爷子的教导没有错,在官场中机关重重、处处陷阱,必须像林妹妹进贾府一般,时时留意,处处小心为妙。 屠晋平趁机说了一通有关百姓利益为最高利益的话。如果不明白屠晋平的为人,也许会被他的这一番花言巧语所迷惑,韩江林深知屠晋平的心机,对他的这一番口号,用了一个传统官场术语总结——口蜜腹剑。 不过,一般老百姓,只要听到好听的,谁管你心里怎么想?官员有怎样的心机,那是他自己的事,而他对公众的发言怎么说,势必影响到官员的政治生命。人们评价官员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自然是把住命脉、切中其要害了。 屠晋平说:quot;组织部也就分流的问题拿出一个方案。quot; quot;不是有两个方案了吗?quot; quot;那两个方案,一个的主题是要按文件办事,绝对按文件办事,许多人的生活便没有了着落。一个是暂缓执行文件,如果不按文件办事,又会挨上级批评,上面研究政策那帮家伙,没有想到百姓生活的难处,没有想到基层干部的苦处,从理论到理论,站着说话不腰疼。quot;屠晋平借机发了一通牢骚,这当然也是有意而为之。 在分流与不分流之间,其实并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但受到孔老夫子中庸哲学教导的官员、中国的现实政治家,总想在磁场的两极之间,找出一个第三极,找出一条中间道路,实践证明,社会学上的中庸之道,更多地停留在哲学层面,或者存在于理想价值坐标之中。 韩江林悟到了屠晋平的手段,也广而告之,说:quot;吃饭是大问题,我认为,这个分流方案的重点和要点,应当着眼于保聘用人员的饭碗。quot; 屠晋平瞪大眼睛看着韩江林:quot;要保饭碗,也就谈不上分流了。quot;神情恨恨的,似乎在骂,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韩江林讪笑地将屠晋平一军,说:quot;书记教导,民以食为天。quot; 屠晋平这才笑了,忽然想起什么事,脸由晴转阴:quot;我们千辛万苦搞建设,可还是有人想拖后腿、拆墙脚。quot; quot;怎么回事?quot;书记突然生这么大的气,韩江林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欧成钧代屠晋平把农行不听从管理,把国家下拨的新增贷款全部划抵原来的欠贷,导致道路改造、经济林营造、兴修水利,还有农网改造,几乎所有的国家贷款都停止了。 做为一个堂堂的县委书记,屠晋平还没有享受过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待遇,他气愤地说:quot;他们什么钱都敢宰,还真以为是专门劫人钱财的绿林好汉了?quot; quot;应当以县委政府的名义出面找市支行的领导。quot; quot;找了,市行领导说下级行有任务,有自主经营的权利,不插手下级行的具体经营行为。quot; 韩江林心想,这点小事也难倒了一个地方行政长官?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只是故意装着深思熟虑的样子,没有急着说出来,主要是想给人一种老练沉稳的印象。官场中人,气质上以老练沉稳为要务。 见大家都没有想出好主意,他才慢条斯理地说:quot;不是没有钱吗?农网改造也顺便改造一下农行片区的管网,还有,农行前面的道路迟早要整修,晚修不如早修,在修整道路的时候,顺便叫自来水公司把水管修一修,那一片的住户说水管老化,时常漏水,修路的时候,农行门前的人员要分流到对面,不然,施工危险,不能拿百姓的生命开玩笑,叫施工队砌一堵墙,挡一挡过往行人……quot; 屠晋平眼睛发亮,嚼东西的速度停了下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对于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何况以后需要做的事情,都是电力局和自来水公司以及建筑施工队的企业行为,以企业对企业,在外交上能够处于对等的地位。 欧志钧什么也不说,因为他不能夸韩江林,否则一个部长的主意居然高过书记,对夸部长的人,对韩部长自己,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暗向韩江林投去敬佩的一瞥,然后不声不响地出去,在另一个房间逐一给电力局、自来水公司和城建施工队老总打电话。处理好这一切,欧成钧回来坐下,神秘地笑着说:quot;庙已经修好,只等香客来烧香拜佛了。quot; 屠晋平若无其事地问韩江林:quot;上次我回家,逛了一趟花市,南江的兰花在白云已经非常有名,可不可以在这上面做做文章?quot; 韩江林说:quot;我们正在调研,条件成熟的话,想在民族风情节上,举办一个兰花展。quot; quot;这可是个好主意,能不能把南江的兰花展,先在白云的河滨展出,南江的分会场开幕,再移花南江?quot; quot;我们坚决落实书记的指示。quot;韩江林呵呵一笑,quot;南江的兰花品种好,价值高,只怕展出后不能移花南江,而是移花接木,被外地兰花爱好者购走,南江兰花展就没花可看了。quot; quot;南江青山秀水养美女,不看兰花看美女,也是一道不错的风景。quot; 第八章 民间蛊咒 下午,省外事办的领导到南江考察,小周打电话通知韩江林。小郑开组织部的车送韩江林回去。经过县农行门口,一台巨大的挖掘机把农行门口的街道掘出一个大坑,破裂的自来水管喷射出高扬的水柱。施工队沿着农行大楼的街道筑起一道围墙,车子不得不绕道而行。看着混乱的现场,韩江林心里真不是滋味。用对抗的方法解决矛盾,需要付出高昂的成本。可是,如果不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垂直管理的部门或者企业患上浓重的衙门习气,忘记了自身的宗旨,不受县里约束,不支持地方经济发展,就像步行在艰难的人生之路上一样,这些部门向现代服务型机关和企业转进,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韩江林知道这是一着险棋,棋局的结果肯定会有利于县里今后的工作,可是,如果办事人员把握不好尺度,暴露了棋着的心机,无疑会妨碍屠晋平和他的政治前程。他给欧成钧打电话,告诉欧成钧说:quot;目前的矛盾是施工队和农行的矛盾,不是农行和县委县政府的矛盾,这事你懂吗?quot; 欧成钧笑应道:quot;韩部长请放心,此事正是韩江林语录,只可为而不可说也。quot; 韩江林也笑了:quot;什么时候弄出个江林语录了?你少给我宣传,不明白的人还以为我有什么企图。quot; quot;别生气,属于搞笑范畴。quot; 官场混迹有几种方式,隔岸观火的办事员,不追求什么政治前途,可有一碗饭吃,如果想追求政治利益,就好比火中取栗,必须小心烫伤,哪能随便搞笑。 欧成钧敛起笑,严肃起来:quot;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quot; quot;谁也不知,懂吗?你是县委办副主任,必须做为裁决者出现,如果做为办事员出现,就会染了一身污泥,最后的道理说不清道不明了。屠书记就更不知情,双方如果闹起矛盾,你处理不下时,屠书记必须做为最终裁决者,如果事情闹到市里,由市里出面解决的话,你这个主任就大大失职,等着走人吧。quot; quot;这是死命令吗?quot; quot;是。quot;话说得那么重,挂了电话,韩江林仍然有些不放心,一路上都在想着这件事情,要是大家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商谈,也不至于闹到狭路相逢的地步。心想,世界上最锋利的宝剑并非以硬度取胜,而是能够化为绕指柔的剑,以柔克刚,方能四两拨千斤,以后轮到自己主政,处理部门之间的矛盾,一定要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商谈。 送走外事办的领导已是晚上八点多,韩江林往电管站走,心想,这位领导陪着自己的文友到南江来旅游,居然点名要书记接待。韩江林一路赶过来和他们吃了顿饭,给这位副调研员挣足了脸面,客人喝得尽兴而归,却浪费了南江干部的时间。韩江林安排和财政局长见面的活动也被迫取消,心里真不是个滋味。他怎么也弄不明白,难道书记出面一起喝酒,喝出的酒就多几分香醇?基层干部也不知道这些领导什么来头,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这些人,就像孙浩得罪廖建国书记一样,稀里糊涂葬送了自己的政治生命。现在大家都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只要是上头来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见到和尚就磕头,见到尼姑就唱诺,赔着笑脸奉上酒菜,让这些来考察的领导开心,基层许多干部的工作和学习时间,都被这些所谓上级的闲人浪费在酒桌上了。 走上楼,正要掏钥匙开门,韩江林忽然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只黑色装料袋。他取下袋子打开,想看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一股浓烈的恶臭熏得韩江林几乎晕倒,猛烈地干呕起来。扬起塑料袋想往楼下的街道扔,袋子停在半空中时,他担心脏了街道,又赶忙收了手,袋子里的人屎狗粪淋透了他半个身子。韩江林quot;哇quot;地吐了出来,赶忙开了门,把手里的袋子丢进厕所,放水冲刷衣服上的狗屎,又拿拖把收拾门前的残局。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你是狗屎一样的盗花贼!后面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韩江林拿着纸条,心里翻江倒海般不是滋味,莫非春兰姐为了照顾他,曾经和他同居一室的事情被人监视发现了?他和春兰姐之间清清白白,可昭日月,没有发生人们想象的肮脏事情。按照南江的风俗,某人门前被人泼粪,寓意就是这家人不干净,所谓不干净,民族风俗的解释是这家人酿鬼。南江人敬神畏鬼,对酿鬼的人家总是远远回避,不敢与之来往,更不会与酿鬼的人家结亲,认为结亲以后,酿的鬼也会传给与他们结亲的人家。韩江林庆幸自己机敏,没有把遭遇泼粪的事扩大出去,身子受了一点脏,但这点脏与以后可能承担的压力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前些日子,剑江县一位县委书记遭人记恨,在门前泼了大粪,县委书记借助权势大肆追查,结果损了人气,在剑江众叛亲离,不得不灰溜溜地走人。 韩江林清理好门口,回到卫生间脱光衣服,用清凉的水冲刷着身子,沮丧地想,谁把这东西挂在门上呢? 他所能给出的结论只有两种,一种是记恨他的政敌在捣乱,为了排除异己,搞垮韩江林在南江的人气。韩江林出局,少了一位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任何想在南江政坛发展的人都增加了获利的可能。从这方面看,极有可能是孙浩集团的人所为。 如果是他和春兰的事情被人发现了,知情者蔑视他而给予警告呢?这个念头使韩江林心底发凉,牙齿轻轻磕碰在一起,暗自庆幸他们没有超越道德红线,不然就万劫不复了。韩江林突然想起王朝武绝望的神情,莫非真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在监视着县里干部的行踪?这个念头一闪过,一种绝望的情绪从心底弥漫开来,他扪心自问道,老天,我可没有做对不起人的事情啊。 他卷着被窝躺在床上,本想给春兰打电话,又怕春兰担心,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事得慢慢地观察,看是什么人所为,再想一个万全之策。 遭遇了与王朝武几乎相同的事情,他现在才觉得王朝武处置得正确,如果自己把那张肮脏的盗花贼的条子递给公安,让公安追查这件事,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得知,添油加醋地加以渲染,他可能就因此臭名远扬。 高啊,高!韩江林不得不佩服王朝武的敏锐性。但他觉得不能就此罢休,因为他不追查,放过想陷害他的人,那些人势必得寸进尺,助长他们的气焰。但自己也不能出头去与他们争斗,不然,他就会成为先出头的椽子,最先烂掉,而成为某种黑暗势力的牺牲品。这事还得在王朝武身上打主意。王朝武是交流过来的老县级领导,政治上不可能再追求更多东西,只求平安地船到码头车到站,出了什么风声,上级就会把他调走。利用他钓出背后的神秘势力,从而加以消灭,是一个最佳的方案。 只是,威胁自己的人,和威胁王朝武的人,是同一伙吗?韩江林不敢肯定。 第九章 路遇夜袭 远大公司的高炉黄尘滚滚,尘粉洒在附近山头上的青松绿杉上,青葱的树叶草丛渐渐变色,像一个时尚女子染了一头火红的头发。入冬的田野没有什么庄稼,污水流经的溪沟,鱼儿像喝醉了酒而兴奋不已的醉汉,昂着头在水面浮蹿。开始是小鱼,接着大鱼也翻起了鱼肚白。拣条大鱼回家的村民十分高兴,提回家煮了香美可口的酸汤鱼,没想到全家老小又吐又拉。满村子天昏地暗,一时间人心惶惶。镇卫生担心出现霍乱,不敢怠慢,立即把情况上报县防疫站,县里紧急调派防疫人员到南江检查,发现村民是吃了中毒的鱼所致。村民弄清了原因,对远大公司零散的不满发展到集体的愤怒,开始有组织地上远大公司寻求赔偿。 远大公司看势头不对,要求县里出面解决,屠晋平和苟政达分别给韩江林打电话,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招进了有影响和实力的远大公司,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如果远大干不下去,势必影响白云今后的招商引资,在南江开办工业园区的计划就会变成泡影。两位县级主官都下了死命令,要想尽一切办法做好村民的安抚工作。 双方的矛盾集中在利益上,如果远大不愿意拿出赔偿金,满足不了村民的利益要求,这种安抚工作就好比有人肚子饿了,别人偏要给他念形势报告,用精神食粮解决肚子的饥饿,根本做不下去。韩江林却不敢掉以轻心,召开了南江干部大会,给与远大相邻的几个村的驻村干部,与村民有关系的干部下了死命令,要他们负责管好带头闹事的村民以及自己的亲戚,谁的那一块出问题,谁就卷铺盖走人。 做好干部方面的工作,韩江林又亲自出面,召集三个村的村委领导和远大的负责人面对面谈判断。他对双方代表说,村民的要求属于个人行为,远大的生产属于企业行为,政府本着管理、公平、协调的原则,负责组织双方谈判,不介入谈判的具体内容。 韩江林代表政府的表态得到了双方的一致欢迎,双方心平气和地坐到了谈判桌前。但涉及具体的赔偿十分复杂,谈判过程变得艰苦而漫长,在桌上谈了整整一天都毫无结果。 第二天,韩江林事先找到远大公司的主管经理邓总,要求远大在保证公司赢利的前提下,多考虑村民的利益,否则将不能保证远大的经营安全。 邓总被韩江林的诚意感动,经过双方周密协商,邓总在请示总公司以后,答应在三个方面实行让步:一是提高补偿标准;二是暂时吸纳五十位青壮年村民进入远大公司工作,以后新增岗位将优先接收受污染村庄的村民;三是逐步进行技术改革,三年内污水废气排放量达到国家标准。 村民与远大的矛盾焦点就是利益之争,受损的利益得到了相应的补偿,村民代表终于在协商合同上签了字,双方握手言和。远大公司按照当地风俗,在河滩上架起几只大铁锅,杀了三头猪煮稀饭,宴请干部和附近村民。 在这种隆重的场合,镇党委书记自然是宴会焦点。几碗酒下肚,豪爽快乐的村民就会不停地找最大的官喝酒。大官喝醉倒地,村民会认为获得了极高的荣耀。 曾经有这么一个故事,南江区第一任区党委书记到最远的鸡蛋寨检查植树造林工作。村支书见区委光临,异常兴奋,亲自负责招待书记,不断把陆续到来的村干分派出去。区委书记催促道:quot;我主要是来检查造林工作,趁天色还早,我们上山走一趟吧。quot;村支书与区委书记虚与委蛇,点头哈腰地说:quot;我们一定会完成造林任务,请党放心,请书记放心。quot;延宕半天,村支书终于带着区委书记出了门,并没有带上山,而是带到了一家宽敞的楼房里,鸡蛋寨满村的男女整整齐齐地端坐,长条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猪肉。区委书记光临,村民举杯邀请他入座。区委书记惊诧地责问村支书:quot;搞什么名堂,我是来检查工作,而不是来吃饭的。quot;村支书诚恳地说:quot;书记是到过我们寨子最大的官,你的光临是鸡蛋寨的荣耀,我们略备薄酒表达敬意。quot;区委书记深为感动,欣然入座。区委书记海量,仍然挡不住村民的热情敬酒,他想悄悄溜走,无奈村民把楼门紧锁,非要喝到一醉方休,区委书记不得不从楼柱上爬,一溜烟往山坡上跑,村民发现后来追,区委书记已翻过山坳。喝跑了区委书记成为鸡蛋寨人口头的经典和心中的骄傲。 男人喝酒爽直,不会与领导纠缠不休。女人提着酒壶,端着酒碗寻尊敬的人高歌敬酒,喝疯了的时候会闹成一团。高xdx潮来临,她们甚至把敬重的客人抬起来,脱掉客人的裤子。乡俗认为这是客人应得的最高礼遇。 这会儿韩江林心中有事,不想被纠缠,趁村民兴致未起,匆匆扒两碗饭填饱肚子,等村民闹起来,他趁乱悄悄溜走。 秋月朗照,河风轻吹,崎岖的公路铺洒着如霜的月光,舒坦而宁静。韩江林边走边赏秋月之景,仿佛在平展的黄金大道上信步。路边的小树丛里,鸣虫低吟,仿佛在秋月之夜作生命的挽歌。在鸣虫凄清的颤音中,韩江林感慨时光易逝,春华秋实,转眼间一年就快过去,年初的一些计划仍然没有着落。 距镇子两里地是一片砖瓦窑,生产季节影响了禾苗生长,农民告到镇里,镇里出面关闭了砖窑。没有烟火的瓦窑像一堆坟墓,死气沉沉的。韩江林心想,明天叫镇企管办下,趁农闲加紧生产,把夏天的损失夺回来。突然,脚底下发出一道绿色的电光,仿佛鬼影在眼前晃动,一阵火灼痛了他的身子。韩江林与闪动的影子搏斗,几个黑影嚎叫着挥舞木棒冲上来,朝他狠狠地抡起了木棒。韩江林听到耳朵轰轰地叫,头晕目眩,大地旋转摇晃,把他的身子猛地抛了起来,然后像一片秋叶轻飘飘地朝黑洞深处坠落。 quot;不要啊。quot;他发出绝望的哀求。 又一棍棒下来,韩江林却被打醒,看清了面前的一个黑影。黑影举着木棒慢走过来,韩江林努力地站起来,警惕地注意着蒙面男子手里的棍棒,奋力地大喝一声:quot;干什么?quot; 黑影一怔,见韩江林有了防备,犹疑地原地站定。 quot;你是谁?quot; 黑影手中的木棒垂落下来,忽然,转身跳进浅草丛,顺着河边跑了。 韩江林本想喊quot;抓强盗quot;,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呆呆地望着洒满月光的宁静河流,脑子迅疾地转动:一个堂堂的组织部长、党委书记,竟然在自己的地盘上遭遇打劫,这未免太有失身份了,公安来调查,调查出来还好,如果调查不出什么,风声又传出去,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遭遇他人雇凶报复。正如王朝武所说,事情一旦传到社会上,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quot;辣还是老的辣。quot;他自言自语。 头炸裂一般痛,韩江林一摸,隆起一个大疱。韩江林像落入深渊,想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拯救、安慰自己,晓诗身在重洋,远天远地,不可能来,想打电话给春兰,又怕遭她笑话。在这种特殊的时刻,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韩江林再一次觉得孤苦伶仃。 走到卫生院门口,明亮的灯光让韩江林畏缩不前。只要他迈进卫生院的大门,不出今晚,书记遭遇袭击的事情就会像风一样传遍小镇的每一个角落。韩江林迟疑了一会,见一辆外地面包车停在不远处,韩江林上前问了问,原来是送货到南江的车,司机正要赶回白云。韩江林和他谈好价格,坐着面包车离开了南江。 韩江林深夜按响了兰家的门铃,刘文芝问是谁,韩江林报上名。刘文芝打开了门。韩江林进屋,兰槐和刘文芝披着衣服并排站在门口。 quot;小韩,深更半夜的,出了什么事吗?quot; 韩江林在沙发上坐下,一五一十地把发生的事情说了。刘文芝用医生的专业眼光查看了韩江林的头部,说:quot;肿这么高,不去医院怎么成?quot; 韩江林说了自己的理由。 兰槐说:quot;小韩是对的,这种事情越描越黑。quot; 刘文芝问:quot;你恶心不恶心,上来吐了没有?quot; 韩江林说是头疼。 quot;头昏和呕吐就有可能得脑震荡。quot;刘文芝找来家里的备用药,给韩江林处理了一番,说,quot;明天无论如何上医院照个片子,单位的车不方便送,春兰有车,叫她送你去市里检查。quot; 第十章 美人似火 韩江林在医院照过片,脑子没什么大碍,医生建议不住院。春兰松了一口气,从医生手里接过片袋,说:quot;走吧。quot; 春兰把片子丢上车,韩江林对医院出来的东西有一种本能的反感,说:quot;那东西还留它干什么?quot;春兰瞄了他一眼,目光柔柔的十分可意,笑道:quot;你是不是怕看到自己的伤疤?好了伤疤你只管忘了痛,姐帮你把它捂起来就是。quot;从小缺失关爱的韩江林,有人关爱,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不好再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春兰说:quot;我带你去见一个朋友。quot;韩江林说:quot;是不是你前次说来南原考察投资的罗丹?quot;春兰说:quot;你怎么知道是她?quot;quot;听说是一位大美人,开了一家很大的建筑材料批发商行。quot; quot;男人属猫,美人属鱼,所以男人总是对美女特别感兴趣。quot;春兰幽幽地似问非问。女人之间对于成就可以忽略,而美丽却是大敌,即使是朋友也不例外,她对罗丹加了一句带感情的评判:quot;罗丹很会利用自己的身体作资本。quot; quot;姐也不错,先前还不是嫁了一个大官?quot; 春兰嗔怪道:quot;想讨打是不是,我用美丽换取什么啦?quot;停了一会,她又一声幽叹,quot;罗丹是当年的亚军,我是季军,罗丹的美热情张扬、人见人爱,确实是男人喜欢的那种类型,我被男同胞称为冷美人,姐妹之间称我为冷血动物。quot;春兰坦率地进行着自我评价。小时候的阴影仍然笼罩着她的心灵,形成了敏感而脆弱的特质。 他悄悄扭头观察她的神色,说:quot;姐姐心中有一团热火,不知为谁美丽为谁燃烧。quot; 春兰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美丽的脸羞成鲜嫩的桃色,一边愉快地打着方向一边眉飞色舞地说起罗丹的故事。 男人大多喜欢热情张扬的女人,在热情的女人身上更容易获得温暖。当参加选美大赛的姐妹们还在为将来的出路发愁时,罗丹很快就投入到赞助商的怀抱,当了一只快活的金丝雀。罗丹脸上洋溢着火一般的热情,可以把男人烧成灰烬,罗丹快活,因为她是一个有胆识、野性而又不安分的女人,没有脑子的傻女人会用身体换金钱,聪明的女人只是把身体当作一种投资,换自己的前程,有几个姐妹们原来并不接受做别人的小蜜,罗丹成了大伙的榜样,纷纷勇敢地向老板们投怀送抱。 韩江林说:quot;等等,换钱和换前程有什么不同,最终不都是为了钱吗?quot; 春兰浅浅一笑,脸上露出一个好看的小酒窝。韩江林的心像要化为一杯酒,盛在里面,心猛跳了一下。一个女人说其他女人的风流韵事,对男人来说,无异于传达某种暧昧的信号。 quot;不同,有些女人拿到了钱,就只是享受金钱,罗丹是有野心的,她不止于享受金钱,在那个大亨的帮助下,罗丹注册了自己的公司,还开了一家废旧塑料回收加工厂,一般女人哪愿意和肮脏的废旧塑料行打交道?我到过她的加工场一次,我受不了那种气味,在自己的地盘上,罗丹就像一个女王,用不可置疑的命令指挥工人们干活。quot; 韩江林说:quot;一个爱美的女人居然和废旧物打交道,不简单。quot; quot;罗丹就是这样,什么有钱赚她干什么,后来,金融风暴振荡,那位老板受到了影响,实力大不如前,也有可能是罗丹厌倦了,罗丹是一个兴趣很容易转移的人,一个专门从事走私油的老板看中了罗丹,罗丹一直和他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搞走私就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走路,一个有头脑的女人不愿意与这样的人有太多瓜葛,为了追到罗丹,这个暴发户疯狂地为罗丹烧钱,我们参加了一次他为罗丹举行的生日派对,整个房间被那人用百元大钞装饰一新,罗丹当晚佩戴的一款首饰,据说价值百万。quot; quot;罗丹对他投怀送抱了吗?quot; 春兰含羞地笑:quot;你们男人呀,除了关心这个还关心什么?不过,所谓金屋藏娇,女人的东西要藏起来才有价值,如果把自己奉献了,也就掉价了,罗丹吊足了暴发户的胃口后,玩了一个漂亮的金蝉脱壳,跟刚离婚的一位年轻海关关长结了婚,她家那位和我家原来那位,有敢为天下先的气魄,领导器重,群众看好,曾被当地政界称为四闯将。quot; quot;那位老板还不把海关关长给吃了?quot; 春兰说:quot;海关关长掌握着走私人的生死簿,关长喜欢的女人,暴发户当然无私奉献了,这也说明妻子如衣服了。quot; quot;罗丹怎么想到南原?quot; quot;暴发户挣了个满盆满钵,打击走私的风声紧以后,他金盆洗手,上国外过逍遥日子去了,那时候罗丹的丈夫在一次车祸中死去,他还想再续前缘,带罗丹一起出去。quot; quot;她为什么不出去?quot; quot;如果不是因为钱,她哪里看得上那位暴发户?罗丹想追求自己的事业,哪里愿意过清闲日子?quot; 韩江林说:quot;倒是一位女强人,要在古代,也算一位烈女子了。quot; 车子在一个院坝前停下,前面停着几辆拉材料的卡车,韩江林下车,抬头看了一眼牌子,罗丹建材商行。一个身着蓝色风衣的女子一边风风火火指挥工人上货,一边在手头本子上记着什么。 春兰悄悄地靠近罗丹,对着罗丹的耳朵大叫:quot;火辣美女罗丹!quot; 罗丹惊奇地转身,举手和春兰响亮地击掌:quot;冰雪美人春兰。quot;两人热烈地拥抱了一下。罗丹看见了韩江林,机敏地眨了眨眼睛,对着春兰说:quot;这位帅哥也要来一个拥抱吗?quot;说着张臂迎了上来。韩江林没见过这种见面方式,吓得赶紧摇着手,避开了罗丹的怀抱。 春兰笑着说:quot;她吓你的,摸一摸,三百多,你还真以为罗丹会让你占便宜呀?quot; quot;拥抱帅哥,咱愿赔钱。quot;罗丹在韩江林身上拉了一个漂亮的弧线,韩江林怦然心动,后悔没有和这位美女来一次零距离的拥抱。 春兰察看店面,说:quot;罗丹,你真行,才一个来月时间,就搞出了这么大的场面。quot; 罗丹得意地说:quot;当年我们往台子上那么一晃,就成了名人,如今开个店,还有什么难的?quot; 春兰说:quot;这么大的场面,换作我,早乱成一锅粥了,哪像你,做得井井有条。quot; 罗丹的眼神老往韩江林身上瞥,这会儿也不忘了问:quot;你还没有把帅哥介绍给我,是想藏起来,不愿意给我介绍吗?quot; 春兰假装不经意地说:quot;这是我跟你说过的表妹夫,我们到南原办点事。quot; 罗丹看着春兰,故作神秘地说:quot;不会是办那种事吧?quot; quot;你说呢?quot;春兰反问,目光在韩江林身上荡了一下。 罗丹是何等机敏的人,马上反应过来,纤长的手伸了过来,和韩江林轻轻一握:quot;呵,你是韩部长,久闻大名,以后多帮助。quot;顿时换上了另一种语气。 韩江林心说,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停留在他掌心的小手如温玉一般润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被唤醒,骨节响动,一股香暖的温情在全身弥漫开来。 罗丹热情地问:quot;两位留下来吃午饭吧?quot; 这句话暴露了眼前女人的本性,事业上的机智并不能掩盖她在人情世故上的清浅,韩江林看出她是一个没有多少心机的女人,或许这就是成功的事业女性大多婚姻不幸的原因。 春兰眉头一扬:quot;丹丹,如今你可是南原的大老板,我来到南原,莫非你还想省一顿饭钱?quot; 罗丹被这一问噎住了,脸色绯红,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轻轻捶打春兰几拳,笑着说:quot;你带着一个小帅哥过来,我以为你另有安排。quot; quot;我的事什么瞒过你,即使有安排也会夹带你一起。quot; quot;包括你和小帅哥的关系?quot; 这次轮到春兰捶打罗丹:quot;你脑子怎么回事啊,不能往好处想啊?quot; 罗丹瞟了韩江林一眼:quot;我这不是投石问路吗?你和小帅哥没有关系,意味着我有机会喽。quot; 春兰笑着说:quot;别扯白了,安排我们到哪里吃饭?quot; quot;你要怎么安排,小帅哥陪我,找个大帅哥陪你?quot; quot;随你怎么安排,quot;春兰说,quot;哪怕跟着你上刀山下火海。quot; quot;哪来什么刀山火海,只有温柔乡,就看你敢不敢钻。quot;罗丹看着韩江林,用认真的口气说,quot;韩部长,我叫周副市长出来陪你吃饭?quot; 韩江林心想,这么快就和周副市长拉上了关系?虽然在南江和周副市长曾经见过一面,但此时陪着两位美女去和周副市长吃饭,有点香车美女的味道,在领导眼里留下轻佻的印象,不利于他今后的发展。韩江林不说话,春兰懂得他的心思,说:quot;今天来得匆忙,我们随便将就一点。quot; quot;我可以将就你一点,对帅哥部长可不能随便将就,quot;罗丹调侃一句,对韩江林说,quot;我对南江的工业园区非常看好,想来办一个厂,我到时候约周副市长一起下来考察,现在先见个面?quot; 韩江林想到了二郎神,说:quot;我有一个老兄在南原是搞建筑的,你卖材料,正在他的上游,可以结识一下。quot;说着给二郎神打电话。二郎神接了电话,和韩江林寒暄一通后,告诉韩江林,自己正在广州,回来再联系。韩江林挂了电话,遗憾地把手一摊:quot;他听说全国的美女都云集深圳,跑到深圳看美女去了,没想到峰回路转,深圳美女跑南原发展来了,他扑了个空。quot; 两位美女咯咯大笑,罗丹说:quot;想不到你这位……quot;却一时忘了恰当的称谓,只说,quot;挺逗,挺好玩的。quot; quot;你没玩过,怎么知道好不好玩?quot;春兰故意逗了一句。 罗丹笑得气喘,感叹一句:quot;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quot; 罗丹问:quot;想吃什么?quot; quot;洋芋粑。quot;两位美女相对而视,异口同声地说,又是一阵清脆的笑声。她们同时回忆起某一段年轻时的美好时光,神色朗然。 韩江林想起和兰晓诗在南原街头的那段经典对话。 南原什么小吃最著名? 臭豆腐。 南原什么小吃最好吃? 臭豆腐。 古人说得好,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女人像小鸟,沉醉在自己快乐的世界中时,一般很容易忽略他人的烦恼,但春兰像一位细心的大姐姐,关注着他的情绪变化,随时给予细致周到的关爱。她往韩江林身边靠了靠,命令罗丹:quot;换衣服,我们在车上等你。quot; 三人开着车兜了一圈南原,最后选定一家清静整洁的小店。春兰主动拿过菜单,拣了几样清爽的小炒。罗丹哇哇叫:quot;兰兰,想替我省钱还是想要让我在韩部长面前不好看?quot; 春兰拖长声音说:quot;我的火辣女郎,你的热情我们感觉到了,吃点清爽的东西,有利于保持你苗条的身材。quot; 罗丹说:quot;你好自私,不会只为自己考虑吧,还有我们帅哥呢。quot; quot;我们点什么他吃什么。quot; 罗丹白了春兰一眼:quot;你这话不像当姐,倒像当妈的。quot; 春兰脸忽地红了,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听不见。 菜上来,盘是盘,碟是碟,色香味都不错。罗丹说:quot;走了那么多地方,我就佩服南原的小炒。quot; quot;小心吃成胖子。quot;春兰警告道。 罗丹直了一下腰:quot;到南原快一年,胖了五斤,得减肥了。quot; 罗丹一口一个quot;韩部长quot;,不停地劝他吃菜,韩江林就像腊月间烤着小火喝着小酒,心里融融的,对罗丹竟然产生了几许好感。饭罢分手的时候,他居然有一点难舍的感觉,暗暗期待下次见面了。 在车上,春兰警告韩江林,红颜祸水,小心惹祸上身。 韩江林不解春兰的火气,问:quot;谁是祸水了?quot; 春兰知道他明知故问,没有说话。韩江林感觉春兰似乎很在意他。他也曾经误把春兰的关心当成爱了,现在看来他错了。 大学时代,教大学语文的老师曾经说过,男人一生中需要多种类型的女人,小时候需要保姆型的,那就是自己的母亲,有些男人一辈子也走不出少年时代的阴影,于是产生了非常严重的恋母情结;青春少年时,需要一位带着诗意的女人,让他展开理想的翅膀,自己在这一阶段,深深地爱恋晓诗,把她当成了一切美好的化身,晓诗果然让他的事业腾飞;中年时代,男人需要一位热情似火的女人,引导男人享受人间烟火;老年时代,男人则需要一位像保姆一般的侣伴,相互照顾,携手走向人生的终点。 这位老师还分析了女人的三种类型,一种热情澎湃,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既体验到春水一般朗润的温情,也能体验到山洪暴发般一泻千里的激情,不过,这种类型的女人,属于春潮带雨晚来急,潮来得快,退得也快。一种女人如深秋的水,在艳阳的照耀下,显示出清澈透明的温暖,但这种温暖只可以感觉,却无法把握。所谓望穿秋水,秋水就是人的眼睛,透视人的心灵,通透的心灵可以感知一切,正因为过于明白,也就找不到隐藏激越的感情的理由。还有一种女人属于冬天的水,冷艳中保持着一种高雅的气质,也可以说充满了诗情画意,但这样的女人更多地让人把诗意留在了心灵,而没有变成生活中的温情。 经历了许多事情以后,韩江林觉得老师说的不无道理。晓诗对他来说,就像冬天的水一般充满了诗情画意,春兰则像秋水清澈透明,却弥漫着一种清冷的气质。她也像一位母亲,因为韩江林从小缺乏母爱,所以渴望被呵护的感觉。罗丹这样的女人,稍一接近就让人感觉热情似火,在生活中缺少温暖的男人,正是渴望被这样的女人点燃生活的热情。 老师还分析了男人与女人交往的三种情形,虽说女人是水做的骨肉,春水女人的性格属于山洪,是不受任何约束的,从山洪暴发横扫一切的情景,自然可知春水女人藐视一切世俗陈规。秋水女人给自己划定了足够的行为空间,行事为人中规中矩。秋水女人化水为霜,为冰,为满天烂漫的雪花,她冲破世俗陈规的法则是另类的,充满诗意。在与春兰的交往中,韩江林偶然会激情燃烧,想不顾一切地拥有眼前这位温柔的姐姐,可是,她总是淡定地微笑着,用一句简单的话化解他的激情:quot;我是晓诗的姐姐,怎么能做对不起晓诗的事?quot; quot;想什么呢?quot;春兰问。 韩江林一怔,慌张地说:quot;没,没什么。quot; quot;罗丹想来南江投资什么项目?quot;招商引资毕竟是件大事,韩江林觉得必须钓住罗丹这条大鱼。 quot;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千万别把你当成了投资,你成了她网里的鱼。quot;春兰说,对女友怀有一股幽怨的情绪。 他们同时想到了鱼,韩江林心想,我们俩倒是心心相印。但从罗丹的媚眼瞥他一个漂亮的弧线的时候,春兰便永远停留在姐姐的位置上,他对她不可能再有什么非分之想。在他酒醒的那个早晨,他和春兰或许的人生命运出现相交的机遇,如今已经错过,自然不会再回来。韩江林想到罗丹所说的周副市长,心里有一种淡淡的醋意,说:quot;她钓的是大鱼,哪会对我这条小河之鱼感兴趣?quot; 春兰笑了:quot;罗丹属猫,只要闻到鱼腥味就不会放过。quot; 韩江林侧头看春兰,春兰也瞟了他一眼,两人同时发出会心的微笑。 春兰问:quot;这么久,你没有想念晓诗吗?quot; 韩江林心一沉,一缕酸楚腐蚀着敏感的神经,一声叹息。思念不是小小汤圆,思念是一箭穿胸,它会让人的心灵出现空洞。 第十一章 秘密尘封 保管室弥漫着辛辣和霉腐的气味,四个老式书柜码满了马列书籍和档案资料,其他资料装在油漆斑驳的木箱里,撂在地上,木箱上写着quot;白云人委会,一九五四年制quot;字样。看着比自己年纪还长的木箱,韩江林心生敬畏。每一个木箱上贴着一张小卡片,注明木箱里的材料类别。他打开眼前一只标注quot;干审材料quot;的箱子,目光从装载的材料目录上溜过,忽然停留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面——罗映舒干审材料,立刻联想起这个男性化名字的乡下瘦黑女人形象。 罗映舒在南江一带十分有名,被前任称为上访专业户。韩江林刚当上南江党委书记那段时间,每逢赶场天,罗映舒就挑着一个小木凳来到书记办公室,屁股像钉子一样坐在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悲惨遭遇,她用响亮的嗓门和哭丧歌一般凄惨的旋律唱诉,把周围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她说在文化革命运动中,自己出身不好,被人揪掉头发,被捆起双手吊了三天三夜,公社书记趁机欺负她……她的故事让韩江林为之动容,聚集在楼下的居民纷纷落下伤心泪。韩江林接受了申诉书,答应向上级反映她的情况,罗映舒则满怀希望地挑起小木凳下楼,沉重的挑子在她瘦弱的肩头跳跃。 之后每到赶场天,她就像一只嗡嗡的蝴蝶,围着韩江林翩翩起舞,好像他是一朵盛满花蜜的花蕾。刘永健介绍了罗映舒的情况,上级审干办已经多次审查了她的材料,结论是不符合政策。韩江林不堪一次次的凄惨表白,又没办法帮她落实政策,每到赶场天就下村检查工作,尽量躲避她的申诉。 写着罗映舒名字的卷宗材料,被装订得整整齐齐。材料分为三个部分,罗映舒写的落实政策申请书,证人材料,组织调查结论。韩江林把申请书看了一遍,对她的基本情况有了大致了解,证人证言都不利于罗映舒。组织结论做出了多次,每一次都补充不少东西,但缺乏有价值的证据。调查结论的基本要点是,罗映舒家庭成分不好是事实,确证是南原师范的学生,在南原师范的毕业生登记本上,找不到罗映舒毕业的任何证据,也没有找到她遭遇不公平处理的任何依据。罗映舒陈述曾经在老家大地乡东盘村当过三年老师,调查结果是,在东盘大队、公社、区、县任何一级政府的工资花名册上,都没有找到罗映舒的名字,也找不到罗映舒领取工资的任何凭据。结论是罗映舒不符合落实政策的任何条件。 最近一次审查是刘政道签字转来的申请,组织部重新调查得出相同的结论。 韩江林又随手翻了一个人的审查材料,申请落实政策的人是一个水利工,属于现在聘请水利管护、守林员性质,也不符合落实政策的性质。他数了数一个箱子里所装材料的份数,又数了数装着审干材料的箱子,足足有十个箱子,也就是说,有近一百五十人曾经希望得到梦寐以求的工作和生活依靠,这些人背后站着一百五十多个家庭,心想,在这些陈年旧箱里,装着关乎多少人希望的材料啊。 其他一些箱子装有一些与干部作风相关的调查材料,或与某位领导相关的财务调查。早年的组织部门工作几乎无所不包,凡是与领导和党员干部相关的情况,组织部门都有调查涉及。组织工作无小事,韩江林第一次感觉到了这句话的分量。这么多调查材料,需要多少人付出艰苦的努力、辛勤的汗水、深刻的思想智慧。调查或涉及干部个人的隐私,或涉及工作机密,时过境迁,仍然无法成为正式的档案,也无法变成公开的文件,只能变成一堆废纸,静静地躺在箱子里遭受虫子的蛀蚀。 屠晋平把草拟分流聘用人员第三套方案的任务交给了他,这是只烫手的山芋,但哪怕被烫伤,韩江林也只能紧紧捂在手心。县委常委属于市委管理的干部,但天高皇帝远,除了换届考核,市委对所管理的干部考核,就是上级领导对副县级干部的印象,绝大多数来自于县委书记的汇报。做为班子的一员,韩江林始终把握一个重要原则——唯书记马首是瞻。要在是与非之间,找到第三条路,无数的历史事实证明,这是一条十分狭隘的道路,根本行不通。要完成这一棘手的任务,他只能从前人的经验中获得智慧,这是他走进废旧资料档案室的目的。 呼吸着腐浊的空气,面对堆积如山的档案,韩江林一时不知道从何处下手,索性打开窗,随手从文件柜上抽出一本最新的干部调动卷宗,坐在木箱上翻阅。这是一本四年前装订的干部调动卷宗,扉页上明显地标注着quot;副本quot;字样。韩江林一边翻阅里面的材料,心里渐生疑团,卷宗里装订的都是正式的干部调动文件,怎么会是一个副本呢? 把卷宗材料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心想,或许这是一份多余的档案吧。他在跟张副县长当秘书时,有时为了查阅资料的方便,往往会把一些日常要用、又非机密材料复制两份,一份交办公室存档,另一份则按类别保存下来,以备将来不时之需。干部调动档案卷宗只有两卷,另一卷时间更长,装订更为粗糙。韩江林看到标注文书档案的柜子,想起前几天施超然副部长曾经向他请示,说文书档案太多,已经没有地方放了,需要移交档案局。移交的档案一般放在档案室里,这些档案堆在死角里,看来并非属于移交的范围。 文书档案里每一份正式文件后面都附有一份领导签发的手写草稿,韩江林翻遍了卷宗,手头的这卷干部调动档案里没有签发的手写稿。他抽出另一卷干部调动档案浏览一下,立即发现了里面的问题,在那本卷宗里干部调动文件也就二十来份,可是在这二十多人中,有四个人的名字竟然重复出现了两次。 quot;姜明珠quot;的名字像珠子一般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他翻到姜明珠的第一份调动档案,这是一份调入档案。姜明珠从东江县调入白云县教育局分配工作。而第二份调动档案显示,仅仅在白云中学工作了一个学期,姜明珠立即调到县教育局工作,第三份文件,姜明珠调到了南原市第三中学。 一般人办理调动有如愚公移山般艰难,这个姜明珠调动工作就像玩游戏一样轻松,她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靠山? 姜明珠?韩江林轻轻念了一下名字,眼前忽然一亮。姜明珠不就是苟政达的女儿吗?她姓姜,跟她母亲的姓。他记起来了,姜明珠调到白云中学时,曾经引起了一阵议论,有一位叫吴芳芳的女同学,和姜明珠同是南原师范大学的同学,都是计划外自费生。吴芳芳被聘为白云中学的代课老师,她发现姜明珠在东江待了一年后,转为正式教师调入白云中学,心里很不服气,便邀约聘用教师一起,多次向县里提出申请,要求与姜明珠同等对待,县里一直没有受理。苟政达任白云县长后,提高了聘用教师的待遇,风波才渐渐平息下去。 另三个人重复调动也是从外县调入白云公安局,待了一两年再调出去。其他的都是调出文件,大多调往南原,有几个是白云原任领导的亲属。令韩江林疑惑不解的是,既然是正式调动,为什么调动文件不收进正式的档案卷宗,要留一个副本存放在保管室里呢?他隐约觉得这里面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他需要了解这里面的秘密。默记了调动者的名字以后,他掏出记事本记下了几个重要的文号,以便过后查对。 在文书档案里,韩江林也看到了分流聘用人员的几个文件,好像都仅仅只是下文而已,并没有认真执行。后来,他意外地看到文书档案里,县委组织部就聘用人员分流问题向州委组织部所作的检查,上面说执行文件不力的原因有,白云经济发展落后,社会承受的就业压力巨大;聘用人员几乎都由各单位自筹资金开工资,县财政并没有增加多少负担,言外之意,各单位聘用人员与县里的领导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清理聘用人员的文件自然无法认真贯彻执行等。原来执行清理聘用人员的文件,白云采取的是拖的战术,最终使清退工作不了了之。 这次分流,苟政达采取拖的战术。一些人被单位停了薪,一些关系还在的聘用人员依然quot;一杯茶、一包烟、一张报纸看半天quot;,吃香的喝辣的,许多矛盾凸现出来。被停了薪的聘用人员联合起来,开始走上访路线,县委领导遭遇到空前的压力。屠晋平表面上镇定自若,从他反复交代韩江林要把分流方案做好来看,紧张的心理仍然可见一斑。某些上访会暴露县里的其他矛盾,进而影响县里主要领导的政治前途。这样的先例早已有之,屠晋平不得不防。 在保管室待得久了,韩江林气闷胸紧,正要离开,突然听到隔壁干部档案室的铁门被打开,几个人说着话走进了档案室。韩江林一愣,轻轻合上门,心想,星期天施超然和人事局李国胜局长一起来档案室做什么呢? 保管室与干部档案室的阅览室原是相连的两间,门被用木板隔起来,一边是保管室,一边是档案阅览室。档案员小谢把档案提到阅览室后,锁上了档案室的大门,说:quot;施部、李部,我有事先回去了,你们看完后就放在阅览室,等明天我再来收。quot;施超然答应着。小谢走后,听到两人翻了一会档案,施超然问:quot;把这份提职文件放进去,应该没有什么事吧?quot;李国胜说:quot;非领导职务是虚职,能有什么事?要正儿八经地报上来,也可以讨论通过的,周兵下个月就要调走,来不及了,给他一个非领导职务,到那边工资高一些。quot; 施超然说:quot;工资介绍信还是介绍他现任职务的工资,哪里能够加呢?quot; 李国胜说:quot;明天让周兵拿着这份文件到局里来,让刘胜志给他拟一个涨工资的文件,我们印了不发,把文件拿给刘胜志,让他在表上给周兵涨工资,这样,不到下个月发工资,周兵的调动文件下来就走了,在他们单位的工资表上没有显示,神不知鬼不觉。quot; 隔壁须有耳,两个助手居然背地里干卑鄙的勾当,韩江林不免有些生气。但他又不能生气,周兵的舅舅是现任市委组织部李副部长,周兵从正义县文化局调到白云两年,马上调往州里。李副部长放心地把这样私密的事情交给施超然和李国胜,他们之间不是相当铁的关系,也必然有着某种勾连。 quot;如果局里不好通过呢?quot; 李国胜笑了:quot;人事局我说了不算,找说话能算数的来代替我好了。quot; quot;小心韩部长听了,人家可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quot; 李国胜呵呵一笑:quot;刚走进泥塘边,自然不知水有多深、泥有多厚,等趟过了几趟浑水,还不一样得陷在泥塘里?quot; 施超然轻轻嘘了一声,说:quot;答应办的事,要办得妥当才好。quot; quot;组织部红头文件进了档案袋,事就算妥当了,工资三五年调一次,现在没调,下一次调资还不得按照档案里的资历调资?只是好了这小子,才混了三年多就是副科,你想咱们混了好多年,老荷才冒尖尖角。quot; quot;朝中有人好做官呗,财政的钱是门前河里的鱼,不捞白不捞,有本事的人多捞,没本事的就只能干瞪眼。quot; 韩江林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生怕他们走到隔壁的档案室来,发现他偷听的秘密。幸好他们待了没多久,办完事就搭上铁门走了。韩江林见走廊空无一人,站在走廊上重重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关好门,绕了一个圈子回到部长办公室。 韩江林慢慢把刚才看到的和听到的事情梳理了一遍,一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坦然地在背后搞小动作,说明副手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一个背着自己搞名堂的副手是绝对不能留在身边了,但是,鉴于施超然和李国胜两人资历老,得找一个圆满的借口打发他们出组织部。这个借口还要让他们能够欣然接受,心存感激,在以后的工作中仍然支持他。 找什么职位安置他们,韩江林一时还犯了难。组织部副部长在一般人眼里肯定已居于权力的核心,肯定不会轻易放弃,如果要居于权力核心的人放弃眼前的地位,必须得有相当的地位以及丰厚的金钱和物质作为回报。调动一个干部并不是组织部长个人说了算,它是各种关系相互协调、各种力量和矛盾相互平衡的结果。他需要等待机遇。 权力的大小往往是管事的多少,韩江林前段时间基本上不管组织部的具体事务,部里的同志表面上对他十分尊重,这种尊重也仅仅是道义上的尊重,而不是对职位和权力的尊重。既然常委会分工已经明确由他负责组织部工作,他不能再当傀儡,有责任也有义务具体承担起组织部的工作。 第十二章 曲线录用 星期一上班时,韩江林对干部室说,他需要调阅两个干部的档案。一会儿,两个干部的档案放到了韩江林桌上。这是去年调入南江交警队的两名干警档案,两个档案盒里装订的材料都只有薄薄的几页纸,最早的一页是录干审查表,一张工资表,一页是干部调动审查表,另几页就是年度考核表了。韩江林想把干部室主任叫到办公室询问情况,忽然觉得这当口提档案来看,已经把事情弄复杂了。因为在组织部里,部长或者干部室提某人的档案来看,说明这人受到了领导的注意,十有八九将得到提拔。此时提这两人的档案看,已经是思虑不周全,他担心此事产生连锁反应,惊动了施超然他们,尽管心存疑虑,也不再问干部室什么,悄悄把档案锁进办公室的柜子里,等过些天再轻描淡写地还给干部室。 只有一页录干审查表,别的什么材料都没有,说明在原单位的职位原本就是子虚乌有,一个子虚乌有的干部以调动的方式,绕一个曲线就变成了正式干部。在坊间,韩江林经常听到两类进入干部队伍的渠道,一类曲线进入,某某领导的家属原来没有工作,通过招工进入国有企业以后,又以提拔的方式进入了机关;一类是直接进入,即在某机关做一些后勤服务工作,然后通过招聘的形式,成为一名机关干部,再靠关系调入上一级行政机关,这样,坊间的一些议论随着他们的调动而烟消云散。 施超然和李国胜能够把干部升职表塞进档案袋,他们也可以把聘干指标卡下来,然后让有关系的人填写以后,到市级机关盖一个章,聘用手续完成,录用程序天衣无缝了。有了这个完整的招聘程序,一个昨天还在挑着粪桶的农民今天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机关上班了。像杨洪英那样一些原来由县里聘用,没有得到市人事局认可的干部,尽管为机关服务了十来年,如今却不得不面临分流的命运。 人说生死两重天,在如今的机关,有关系和没有关系,同样是两重天。韩江林原来以为当上组织部长以后,能够凭着一身正气做好干部工作,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仅仅是一份升职表,他就无能为力,这让人第一次感觉到人生的渺小和无助。 新官不理旧账,目前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尽快熟悉工作,考察干部,把干部管理的关系环节交由诚实的干部把关。 王朝武到省里学习去了,韩江林本想召开一个会议,根据部里每月工作要点,对有关的工作进行具体安排,这样做等于大张旗鼓地把部里的主要工作接手过来。他走向副部长室,看见石雨林正埋头忙着写材料。组织部的干部都是眼观六路、耳闻八方的机灵人,韩江林走到门口,他已经抬起头望着韩江林,等待他发布命令。 韩江林走过去在石雨林的对面坐下,和声和气地说:quot;王书记学习去了,部里的工作你们多费心了。quot; 石雨林笑笑说:quot;韩部长年轻、能力强,部里的同志早就翘首以盼,希望在韩部的领导下工作。quot; 在官场中,跟对人比跟对路线重要。在年轻的领导手下工作,随着领导不断提升,部下能够获得更多上升空间和升迁机会,跟着一个行将退休的老头,相对会减少许多人脉资源。韩江林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仍然谦虚地笑笑:quot;老组工要多帮助我这个新组工。quot; 石雨林说:quot;王书记学习去了,你又忙南江的事情,部里这段时间变成了没娘的孩子,经费非常紧张,快到年终了,接待欠款、工作经费、到上面拜年的经费都还没有着落。quot; 韩江林问:quot;前次超然打报告去要的档案经费落实了没有?quot; quot;财政就那么一块瘦肉,几十把刀下去,哪个的刀快手快,哪个就割得多些。quot; 韩江林用随意的语气说:quot;年终了,也该给兄弟们找几块腌肉钱。quot; 石雨林嘴里客气道:quot;组工干部还能够以工作为重,心里倒没有更多想法。quot; 韩江林知道他这是客套话,在以利益为核心的年代,谁还能对物质做到quot;坐怀不乱quot;?组织部是管官的部门,工作辛苦一些,眼下没有物质奖励,以后好歹会给一个行政级别做奖励,组织部门除了用官职奖励部里的干部,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东西了。大家心里有了这点盼头和希望,平时多少的辛苦都可以忍受,不会有什么过多的怨言。 quot;等会儿我们一起去财政局走一趟。quot; 出门时,韩江林联系了王局长,听王局长说要到市里开会,韩江林带着石雨林赶紧过去。 王峻局长在办公室恭迎韩江林,开玩笑说:quot;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说一声就成,还用得着韩大部长亲自驾临?quot; quot;庙大烧香,庙小也烧香。quot; 三人大笑。 quot;眼下县财政是僧多粥少,我先给你们两万元暂时应付眼前,其他的报告开过年后再陆续解决,你看这样行不行?quot;王峻笑哈哈地说,quot;如果你再想多要也可以,把我拖到街上插一个草标卖了,只是这身臭皮囊不值钱。quot; 他先入为主,痛快地提出了具体数目,韩江林不好再说什么,唯有接受,说:quot;说好的啊,其他的报告你可别扔进废纸篓哦。quot; 王峻说:quot;那我是胆大包天了,扔谁的报告也不敢扔组织部的。quot; 事情落实了,王峻急着赶往市里开会,匆匆忙忙地走了。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石雨林说:quot;昨天政府办和县委办每家分得二十万元,用于解决外面的狗肉账。quot;韩江林说:quot;我们和两办是不能比的。quot;嘴上这么说,他心里仍然有一丝不舒服。王峻局长对他的报告从来都是如数划拨,但王峻是杨氏阵营的人,与兰氏家族毕竟不是一路人,心想,屠晋平有意让杨卉出任财政局长,看来自己也得暗中加把劲,促成这件好事,把财政大权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办起事来总比握在别人手里顺手得多。 韩江林原想叫石雨林草拟聘用人员分流方案,他担心石雨林不小心把这套方案的主要精神透露出去,这样一来,不愿意分流到企业的人员,和牵涉到分流亲戚的领导,以及极力要求执行上级精神的领导转而把矛头指向他,他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当上冤大头。他亲自捉刀,关门闭户一整天,弄出了一个人员分流的第三套方案。他自认为这套方案在现行政策下,最大限度地照顾了各方的利益,对此十分满意,只等找一个适当的时机交给屠晋平审阅。 韩江林刚叫打字员把方案打印出来,屠晋平就打电话叫韩江林上他的办公室。韩江林拿着方案兴冲冲地走进书记室。 屠晋平埋头批阅文件,头不易察觉地暗示韩江林在对面坐下。批阅文件似乎是领导定格的经典形象,韩江林像一个乖巧听话的学生,毕恭毕敬地站在离屠晋平三尺远的距离,等待着屠晋平训话。屠晋平原来漆黑的头发露出了一些发白。岁月不饶人,韩江林心底一声感慨。如果先前他对眼前这个人怀有一种莫名的敬畏,现在,在他心里,这个手握大权的人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甚至连凡夫俗子都不如。虽然自己偶尔也会犯错,但他仍然敬畏道德准则,对丧失了道德准则的人是不屑一顾的。如果不是敬畏屠晋平手中的权力,韩江林正眼也不想瞧他一眼。 权力啊,难道你真让人是非不分、让心灵迷失方向吗?韩江林扪心自问。屠晋平抬起头,韩江林立即堆起花团锦簇般的笑容,把方案递到屠晋平面前,说:quot;按照书记的指示,我花了两天时间,整出了方案,请书记批示。quot; 屠晋平漫不经心地拿起方案瞟了一眼,随手放在堆得高高的文件堆上,说:quot;眼下还不是讨论方案的时候。quot;韩江林心头一凉,花心血精心做出的方案,居然就这么被打入冷宫。如果不是讨论方案的时候,为什么要把这个任务交给他呢?领导一句话,白白浪费下属这么多精力,这是非常不经济的行政行为。屠晋平这个小小的动作引起了他的不快。不过,他仍然希望屠晋平重视这个方案,说:quot;分流派和保守派斗得热火朝天,是该处理矛盾时候了。quot; 屠晋平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在桌面上敲了敲,优雅地点上后深吸一口,胸有成竹地说:quot;让他们斗吧,斗得越凶,矛盾暴露越多,好让我们把把脉,知道谁是盟友,谁是政敌。quot; 韩江林不赞同这话,心想,你是全县的书记,心胸应当开阔,把所有的干部群众都视为自己人,最少也是盟友,如果书记在矛盾双方区分政敌盟友,等于把自己降格到与他们同等的地位。一个家长要在家庭成员中区别亲属非亲属,这不是非常荒谬吗? quot;有些分流人员不断上访呢!quot;他提醒道。 quot;让他们访,访到哪里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上访几次能翻天?最终信访都会交到地方上来处理,如果上面都亲自处理上访案件,还要地方党委干什么,上级党委直接包办代替,不是自己掸自己嘴巴?quot;屠晋平压抑住火气,用领导和长者的语气教导韩江林,quot;同志哥,看问题要站得高,看得远,处理问题要有气度,要学会宽容,要有雅量。quot; 屠晋平说:quot;方案放一放有我的考虑,最近上级下发了一个文件,要求在六月前完成地方行政机构改革,机构改革必然涉及领导干部调整,前两次调整干部,上级下级、左邻右舍打招呼多,对我们掣肘过多,被人牵着鼻子绕了几圈晕了头。经过一段时间的使用,有些干部才非所用,有些干部根本不能适应形势发展的需要,在机构改革时,要组织精兵强将认真地进行一次考察,把德才兼备的干部推到能发挥作用的岗位。当然,人员分流就放到机构改革之后,既然分流人员各方均有意见,矛盾这么大,就把矛盾下放,让局长去处理,这也是对新任局长的一个重大考验。quot; 话到此为止,也许韩江林会佩服屠晋平的公心,但是接下来的话暴露了某种私心,让人觉得,领导即使出于公心的某种策略和计谋,也必然包含某种私利的考虑。从人性上说,任何人观察、分析事物的角度,都是从自身出发,用自我的视觉和心理观察世界。 屠晋平说:quot;春节前有几个重要的事情需要谋划,第一件事要把机构改革的风声放出去,甚至有意识地把干部调整的想法透露出去,要不断地吹风,一吹风某些人的神经就会紧张,他们的思想就会暴露,这有利于我们观察和考核干部。quot; 韩江林绝对不会答应这样的观点,因为每一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动物,对待自己的升迁调动都会产生某种情绪和想法,在干部调整前吹风,弄得风声鹤唳,势必在干部群众中造成不必要的紧张。quot;要想富,动干部quot;,依据前两次的情况,屠晋平是不是想要搅乱正常的干部调整程序,趟浑水坐收渔利? quot;第二件事要求各单位要组织人员和资金,到上级单位走一走,拉拉关系,为以后跑项目奠定基础,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这句话也可以用来说跑项目,如果不花一点钱跑项目,想天上掉馅饼、不劳而获,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事还不能摆在桌面上说,组织部进行年度考核时,可以私下里打打招呼,或者把与上级的关系作为考核领导干部的一个重要依据之一,大家就会掂量掂量。quot; quot;这事不说大家也心知肚明。quot;韩江林说。 屠晋平声音突然高出几分:quot;我看有些人是榆木脑袋,交通方面的项目投资,去年东江县几千万,我们的项目不到一千万,还沾沾自喜、自吹自擂。quot; quot;第三件事是做好离休老干部的安抚工作,老干局要主动出面协调财政资金,落实老干部的待遇问题,再开个座谈会什么的。去年有一位老干吃饱喝足,拍着肚子说,一年一肚(度)。财政困难,不能一年几度,一年一肚,让老干部高兴,不到上面去告就阿弥陀佛了。quot; 老干部和分流的那些人思想境界不同,矛盾的性质也不同,老干部和上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分流人员在上级眼里,本来就是一根棘手的刺,甩都甩不快。 屠晋平又说了几个问题。韩江林建议道:quot;既然都是大事情,开个常委会研究一下,群策群力,处理起来不是更妥当吗?quot; 屠晋平注视了韩江林一会,弄得韩江林心里发毛,忐忑不安。 quot;说了不做,做了不说,不说不做,又说又做,这是我们处理事情的基本法则,重要的是讲变通。眼下的这些都涉及矛盾的方方面面,是摆不上台面的东西,还是做了不说为好。quot;屠晋平说,quot;常委会虽说是一个班子,但并非同心同德,有些人眼看着矛盾,不会真心出主意出谋略,心里盼着你出事,他好隔岸观火,看你落井,他好下石。quot; 从书记室出来,韩江林困惑不解,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达观的屠晋平,居然对人产生这么负面的评价。回到办公室,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杨卉,和她闲扯了一会儿,说:quot;小卉,我有一个想法,你是学经济的,财政局的岗位更适合你。quot; 杨卉心情为之高涨,笑着说:quot;你是组织部长,我适合什么岗位,还不是哥哥说了算?quot; quot;一只皮球踢来踢去,你快成足球运动员了。quot;韩江林笑道,quot;我这个部长只不过是屠书记的人事秘书。quot; quot;秘书有时候指挥领导。quot; quot;等我吃了豹子胆的时候。quot;韩江林好像不经意地问道,quot;我刚从屠书记办公室出来,他好像有什么心事?quot; 杨卉喑了一下,说:quot;最近老有人到市委告他的状。quot; 韩江林quot;哦quot;了一声,说:quot;眼下这种气候,干事的人就会有人告状。quot; 敏感的话题像一根刺,两人都不愿再碰,拉拉杂杂扯了些别的。 quot;妈要熏腌肉了,要不要给你们做一些腌肉香肠?quot;她把quot;你们quot;两个字咬得很重。 quot;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要腌肉干吗?quot; quot;到哪里也饿不着大部长,倒是我多此一举了,quot;杨卉自嘲一句,换了真诚的语气说道,quot;如果不去晓诗家,爸妈盼望你去铁厂过年。quot; 一句话扎进韩江林的心里去,难得还有人惦记着他,眼睛顿时湿润了,按目前的情况他根本不可能到铁厂过年,明里又不能拒绝,只得把话说得活甩甩的:quot;到时候看情况吧。quot; 第十三章 孔雀南飞 省计委立项的资金陆续下到南江,韩江林备了一些年货到省计委给杨育昌几位领导拜了个早年,又顺便去了一趟潘建平家,姨爹姨妈说到问到兰晓诗的情况,韩江林不好说出实情,支支吾吾敷衍了几句,出得门来,一番好心情被破坏了。 韩江林想找个人喝喝酒,说说心里话,正要掏出手机,彩铃悠扬地响起。韩江林见是春兰的电话,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心想这会儿倒有点心心相印了。 接听了电话,却是一个意外的消息,韩江林只对小郑说了三个字quot;去机场quot;,头便沉重地靠在靠背上。春兰在白云生活得好好的,新盖的另一栋楼房刚刚封顶,怎么抬脚就要走呢? 韩江林到机场的时候,春兰的红色轿车已经停在了停车坪,春兰和罗丹站在车头说话,见到韩江林的车开进来,罗丹远远地热情挥手相迎,这情景好像是刚下飞机,见到久别的亲人一般。春兰一如既往地注视着韩江林,黑衣的风衣衬托得她亭亭玉立,脖子上一条红色的丝巾点缀,增添了几分女性的温柔和妩媚。待韩江林走近,她脸微微一红,流露出几分少女似的羞涩,媚眼稍稍低垂,避开了韩江林质疑的目光。 quot;出了什么事?quot; quot;说来话长,以后再告诉你。quot;面对韩江林的责问,春兰好像一个背弃爱情誓言的女孩,侧转身背对着他。罗丹哇哇叫道:quot;男士们,登机时间到了,出点力气为女士效劳吧。quot;韩江林接过包裹,紧跟在春兰身后,想从她嘴里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在他心里,春兰已经占据了一个重要的位置,如今却弃他而去,他心如刀割。 验票,检查行李,登机。 春兰离开的一刹那,深情地注视着韩江林,叮咛了一句:quot;珍重。quot;韩江林的心里翻江倒海,但他努力控制着伤感的情绪,在官场这么些年,他唯一学到的就是控制情绪,没想到这会儿用上了。 春兰的背影消失以后,韩江林并不急于离去,他想从罗丹这里知道春兰重回深圳的理由。两人在机场咖啡厅临窗的座位坐下,以便能够目送飞机穿透天空而去。韩江林叫了两杯咖啡。看着韩江林欲言又止的神情,罗丹轻声嘲笑他道:quot;姐姐离开,你成了断头苍蝇了吧?quot; 韩江林一阵锥心的痛,粗声粗气地说:quot;好马不吃回头草,我真的不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回伤心地干什么?quot; 这话触动了罗丹的心事,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幽幽地说:quot;孩子和爱情,有时候女人真的不知道该选择什么。quot;她告诉韩江林,春兰前夫视网膜脱落,丧失了视力,那个女人又离他而去,春兰需要回去照顾孩子。她有意想让韩江林高兴,说:quot;我在那边的生意、房子、孩子都交给了春兰,她在这边的财产、生意和车都交给了我,其中包不包括你啊?quot;边说边调皮地眨着美丽的凤眼。 韩江林哪有心情开这样的玩笑,喝完咖啡站了起来,说:quot;走吧。quot; 罗丹站起来时,quot;哎哟quot;叫了一声,说崴到了脚,弯下身去按摩。韩江林赶紧过去扶起她,问她崴着哪里,要给她按摩。罗丹挽着他的手臂说:quot;没事,你挽着我走吧。quot; 穿过大厅,候机的旅客纷纷把目光投向他们俩。韩江林扭头打量着罗丹,一身时尚的裤袜短裙,把匀称的长腿映衬得美丽修长。上身穿一件黑色皮衣,丰盈的身体浸透出无限的性感和魅力。黑衣和墨镜的映衬,漂亮的脸蛋看起来格外粉嫩,一个淡黄色的牛仔帽又让她有一番别样的风情。 quot;你今天好酷啊。quot;韩江林一向惜言如金,现在也不得不佩服罗丹的这身打扮格外出众。罗丹莞尔一笑,好似接受了韩江林的夸赞,身体依着韩江林,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 quot;陪我去机场画廊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苗族刺绣、蜡染、银饰什么的,我想把自己,也顺便把春兰在白云的房子装饰一下。quot; quot;装饰它干什么?quot; quot;我打定主意在这边留下来,就想变成一个真正的苗女,quot;罗丹说,quot;哦,对了,这方面我请你当老师,教我苗语苗歌。quot; 韩江林望着风韵十足的漂亮女人,觉得她似乎有意表现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孩子气。 罗丹摇着韩江林的手臂,撒娇道:quot;你愿不愿当我的老师嘛。quot; 韩江林望了一眼罗丹漂亮的腿,答非所问:quot;崴着的脚好了?quot; 小小的诡计被揭穿了,罗丹的脸红了一下,侧着头假装欣赏墙上的画,紧挽着韩江林的手臂慢慢地走。 她在一幅quot;玉人夜吹箫quot;的画前停下来,画面上几个身着民族服装的美丽女子,一人拿着一只箫在悠悠地吹。罗丹看过后,脸色温温地散漫地笑着,见韩江林没有领悟其中的韵味,她一字一句地说了两遍:quot;玉人夜吹箫,玉人夜吹箫,名字好,意味深长。quot;韩江林忽然醒悟,笑了起来。罗丹说:quot;你不能笑,一笑就变味了。quot;韩江林看着她红润如粉的脸,心里一紧一热,说:quot;走吧,司机在外面等急了。quot; 罗丹顽皮地眨着眼睛:quot;你既然是春兰留给我管理的财产,今天就得好好陪陪我逛逛,叫司机先回去吧。quot; 韩江林赶紧找借口推脱:quot;年终事多,有机会我再陪你过来看。quot; 罗丹看着韩江林:quot;一言为定?quot;伸出手指要和韩江林拉钩。韩江林觉得这小小的游戏十分有趣,便和罗丹拉了一下。没想到这一碰,纤纤玉指润滑的感觉直往心里去。 坐在车上,韩江林闻到了一股馨香的气息,找来找去,原来是罗丹挽着他的时候,身上的气息留在了他的衣服上,丝丝屡屡,挥之不去。 第十四章 英雄救美 quot;不行!quot;王朝武把人事调整方案往桌上一摔,气呼呼地大声说道。 quot;经过了严格的组织考察程序,为什么不行呢?quot;第一次向常委会提交方案,韩江林毕竟有些心虚,心想,莫非你事前没有参加组织部的会议,就要反对这个方案吗? quot;为什么不行?我的小韩部长,抛开所调整的对象不管,人事合法首先是程序合法,你想想看,你们的考核经过了书记会议吗?quot; 原来症结在这里。韩江林轻言细语地解释道:quot;王书记,书记会议只是一种临时性议事机构,并不是特别的组织程序,如果把书记会议当成一道特别的程序,你想一想,三个副书记,一个纪委书记,加上组织部长,九大常委书记会中占了五个,已经过了半数,不是等于代替了常委会吗?quot; 为了求证解释的合理性,韩江林拿出上级组织部一位领导的调研文章《书记会议的地位和作用》,文章说,相当多的地方以书记会议的形式来议事,事实上剥夺了常委会的决策能力。王朝武放下报纸,反问道:quot;抛开程序不说,新年刚过,你就提交干部调整方案,从政治的角度说,这会不会让干部群众产生别的想法呢?quot; 王朝武虽然没有把话说白说透,韩江林依然能够听明白他的意思。年前放出调整的口风,年后立即调整,给人的印象就是送礼的人得到了调整,不送礼的人原地不动。这个方案的亮点就是年轻化,为即将开展的机构改革作铺垫,但确实融入了某种程度的私心。在拟订这一方案的时候,除了对杨卉的调整,屠晋平和他有共同点以外,对其他人员的调整都各怀心事,但似乎达成了某种程度的默契,彼此心照不宣。韩江林有意把在一些乡镇任职的同学和学长调到县直机关任副职,目的只有一个,想给他们一个过渡的机会,以便在机构改革后顺利接替年老的局长。屠晋平强调把乡镇年纪大的同志调进机关,然后用支持他的人把持乡镇的大权,以便扭转目前乡镇中的某些失控状态。 王朝武是老组织部长,自然明白人事调整背后的深意,才这么激烈地批评这个方案。韩江林不能顺着他的意思走,否则,不但自己的一番心机白费,还不能实现屠晋平的意图,让屠晋平对自己有看法,于是严肃地说:quot;你不是说过吗?人事调整任何人都会有想法,首先要保证程序合法。quot; 韩江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王朝武顿时哑口无言,沉默了一会后,他仍然坚持说:quot;你最好还是认真考虑这一方案有可能产生的后果。quot; 这话让韩江林心里笑了起来。他当然明白这个方案的后果,那就是他们这一辈人渐渐地走进了白云的政治舞台。 王朝武愤然离开部长室。离常委会的召开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屠晋平打电话来问方案准备得怎么样。韩江林说已经准备好了,想了一想,又把王朝武的意见如实作了汇报。屠晋平轻轻哂笑一声,带着淡淡的鄙夷说:quot;值得大惊小怪吗?看皇历的时代早过了。quot; 常委会的第一个议题,听取白云民族风情节组委会关于转让组办权的方案。转让方案有两套,其实也就是两个人提出的方案。一个是建筑老板吴洪的方案,另一个是杨老六的方案。 杨老六和韩江林是白云同届不同班的同学,学习倒数,凭着一身蛮力到处惹事。父亲开着一个汽车修理铺,杨老六毕业以后买了一辆客车跑运输。他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凭着充沛的体力,别人跑一趟他跑两趟,别人不敢接的生意他敢接,生意渐渐做大。不知凭着哪路关系,他和屠晋平混得像哥们兄弟,屠晋平有不好派公车的地方,都是杨老六帮忙出车,俨然成了屠晋平的私人司机。 吴洪的承包方案纯粹是为了陪衬,使一个障眼法,让杨老六名正言顺地接手组委会的领导工作。参加常委会的人都知道出让组委会领导权的理由不是那么光彩,但是,谁也不好撕破脸皮揭穿书记的把戏,谁家都有一档子事,有些事还得依靠书记去摆平。 王朝武毕竟是经过多年教育磨练的老干部,党性原则强,在苟政达表态支持市场化运作方式以后,轮到王朝武表态,他直截了当地说:quot;我支持市场化的运作方式,作为一种民间的活动,政府的责任就是扶持和引导,但是,承包组委会的两个方案,我根本看不到任何市场运作的机制。从财政扶持上看,一百万的经费,已经大大超过了组委会预算经费,加上各单位的接待,等于县里将要为此次活动支付数百万经费,承包者却可以利用组委会的权力,向旅社和私人老板收取额外的资金,也就是说,变相地给某些人提供了牟取利益的空间,把本属于政府或公共财政的利益转让了出去;从程序上说,市场运用就是要招投标,现在议一议就把方案发包出去,这仍然是找市长而不是找市场。quot; 屠晋平仰着头悠闲地抽烟,一直耐着性子听王朝武发言,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了王朝武的话:quot;招投标只是换一些人议标,你就能够保证那些所谓的专家就公正吗?他们决定标底,常委会的决策权在哪里?把我们这些人往哪里摆?quot; 王朝武说:quot;你听我把话说完。quot; 屠晋平摇了摇手说:quot;你的话还是不要说完的好。quot;这话让王朝武一愣。屠晋平说:quot;这个方案是经过组委会全体成员充分酝酿的结果,我们应当尊重同志们的成果,是不是这样?quot; 王朝武说:quot;讨论问题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只是在表明我个人的意见、想法和态度,正是因为对工作负责,对同志们负责,我才提出不同的意见。quot; 屠晋平脸色沉了下来,顿时加重语气说:quot;同志们,讨论问题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副职就是副职,要充分地理解正职的想法,主动去配合正职的工作,而不是过度强调自身的想法和立场。quot; 王朝武用一种不解的目光看着屠晋平,喃喃地说:quot;我没有不配合工作啊。quot; quot;这件事情大家没有意见,就按杨老六的方案办吧,这就叫政府引导,民间承办,调动社会资源办社会的大事,这在全国都是开了一个先例。quot; 屠晋平关于摆正位置的训导,是为了让大家警醒。轮到讨论人事方案时,常委们果然都摆正了位置,对韩江林提交的人事方案只说quot;同意quot;,这样,杨卉就由团县委书记调任财政局党组书记、副局长,谌洪出任公安局副局长、副政委、党组副书记。扶贫局、民政局、教育等重要单位的副职,都作了较大的调整。关于韩江林继续兼任南江党委书记的问题,与兰氏家族斗了二三十年的杨氏家族代言人、列席常委会的政协主席郑建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说组织部长责任重大,不宜继续担任南江镇党委书记,从工作能力上,一个人身兼两个重要职务,不利于专心工作。他的目的就是希望让龙林及时接过南江镇党委书记的重任。屠晋平解释说:quot;南江是民族风情节的分会场,当前许多建设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展开,南江工业园区也在扩大规模,需要一个常委坐镇南江协调各方面的关系。quot; 第一次提交的方案就胜利通过,韩江林暗自松了一口气。从常委会议室出来,韩江林竟然哼着一支轻快的白云小调。他刚走进办公室,王朝武随后跟了进来,开始收拾东西。韩江林问:quot;王书记,你这是干什么啊?quot;王朝武苦笑道:quot;我得听从班长的指示,摆正自己的位置。quot;韩江林假心挽留:quot;你得留在这里,我们还需要你扶上马,送一程。quot;王朝武说:quot;年轻人有思想,有魄力,我们落后了。quot; 王朝武放在组织部办公室的就是几本书和笔记,东西不多。韩江林热情地帮他搬到了书记室,王朝武什么也没有说。韩江林回头一想,这是不是有礼送出境的嫌疑呢?轻轻拍了拍脑袋,告诫自己以后凡事都要三思,不要留下尾巴和遗憾。 办公室完全属于自己,韩江林高兴地坐下来,得意地拍了拍桌子,在自己的地盘上,忽然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他打开手机,谌洪的电话马上打了进来,和韩江林闲扯。韩江林笑着说:quot;别跟我扯淡了,想知道消息你就问吧。quot;谌洪有些不好意思:quot;我的好消息还不是需要仰仗你这个贵人?quot; 韩江林一字一顿地说:quot;通过啦,离摘桃子只差一步之遥了。quot; 谌洪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嘴里却说:quot;桃子还没到手呢,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quot; 韩江林真诚地告诫:quot;哥们,人要知足,你现在可是副局长、副政委、党委副书记,一肩三挑,这在白云公安局的历史上可从来没有过。quot; quot;说吧,需要怎么感谢你。quot;谌洪嘿嘿一笑,quot;要不要找个地方放松一下?quot; 韩江林知谌洪所指,有时确实觉得挺郁闷、心慌意乱的,他笑着说:quot;哥们,要报答我就好好工作,保好一方平安,别动歪脑子。quot; 谌洪中气十足地说:quot;是,一定按领导的指示办事。quot; 挂了手机,马上出现短讯提示,韩江林一看,原来是王朝武书记转过来的一则短讯:要摆正位置,不要当绊脚石。 谁这么快透露了常委会议的内容?这话竟然和屠晋平的口气一样。 韩江林心里纳闷,于是回道:不知道。发出短讯以后,他只觉得后背发冷,心想,原则上保密的常委会,因为各自的倾向和所代表的利益群体不同,实际上把常委们置身于四面空洞无遮拦的境地,以后发言还得多加小心为是。 从其他渠道确认得到提拔的学长,纷纷打电话要宴请韩江林,他一一回绝,告诫说:quot;革命的路还长,目前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quot;学长们责怪韩江林过于小心,说:quot;在小小的白云,你一个大部长还有什么摆不平的呢?quot;韩江林只是笑,心想,具有更高的政治敏感性,这是他比这些学长们走得更远的原因之一吧。 在街上迎风而行,春节时他是在晓诗家过的年,但兰家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他和晓诗的关系出现了异常,全家上下对韩江林非常客气,却少了从前的亲热,这让韩江林的心凉了许多。他原意要上兰晓诗家吃饭,犹豫了一阵,终于拐进了路边的一家粉店。一个人孤零零地吃着米粉时,韩江林颇有几分凄凉,也有几分索然,心想,不赴同学宴请却来吃米粉,难道就是高风格吗? 韩江林望了一眼笼着手坐在火炉边的老板,正碰上老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韩江林低头继续吃粉,想起和兰晓诗恩恩爱爱的日子,一阵酸楚袭上心头。吃完粉,走到清冷的街上,韩江林抽了一下鼻子,抬头望天,眼睛倒有些泪光朦胧了。 回到家,清冷的家毫无生气,韩江林打开了所有房间的灯,又打开客厅和卧室的空调,打开电视,懒洋洋地仰靠在沙发上。新闻里又是以色列发生自杀性爆炸事件,血肉横飞的场面让人震撼,这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不幸的人,韩江林心底的凄凉稍稍减轻了一些。做什么都毫无兴致,韩江林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抱着一本书躺在床上看。 正迷迷糊糊睡着,手机铃声尖锐地叫起来,韩江林以为天亮了,一边拿起电话,一边抬头看墙上的时钟。时针刚指向十二点。 电话里传来罗丹凄楚的哀求:quot;江林,我在高坡乡公路上,快来帮帮我。quot; 韩江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急问:quot;告诉我出了什么事?quot; quot;我请人从天华山运木材出山,车在山间公路上抛了锚,这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我从中午到现在粒米未进,又冷又饿。quot;电话里听到罗丹牙齿咯咯的打架声。 美人求救,韩江林心底升起一股英雄气概,斩钉截铁地说:quot;你们坚持住,我半个小时后到。quot; 他翻身跳下床,准备拨组织部小郑的电话,脑子轱辘一转,顺手调出谌洪的电话号码回拨过去。 才响了两声,谌洪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问:quot;韩部长,什么事?quot; 韩江林边穿衣服边问:quot;你在什么地方?quot; quot;在派出所值班。quot; quot;新官上任三把火,文件没下,你的火已经烧了起来,县委的考察没错。quot; quot;为了全县人民放心过春节,公安民警辛苦了个把月了,韩部长还是把表扬的话留给我们的干警吧,quot;谌洪嘴上这么说,心里有几分得意,问,quot;有什么事?quot; 韩江林把事说了,谌洪爽快地说:quot;这是我们干警的责任,我马上派一辆车上去。quot; 韩江林赶忙说:quot;不要惊动别人,你开车,再找个修车师傅一起上去。quot; 谌洪心领神会,说:quot;我先找师傅,十分钟后到医院宿舍门口接你。quot; 高坡乡山高弯急,当地有俗语说,九里十三弯,骑马跑三天,越野车出了城就一路上坡,满世界一片雪白,路边的松树披挂着漂亮的雾凇。 quot;真漂亮啊。quot;年轻的师傅不禁赞叹起来。 从县城来到卡车抛锚的三十四公里处,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而不是韩江林所说的半个小时。 罗丹已经望眼欲穿,望见车灯迫不及待地跳起来挥手。韩江林拿着车上准备的毛毯跳下车,高挑美女罗丹冻得脸色发青,蓬头垢面,活像一个村妇。韩江林把毛毯往她身上一裹,她佝偻着背披着毛毯,像风中的柳树瑟瑟发抖。韩江林扶她走上越野车,掏出纸巾让她擦脸,同时把一包方便面递给她,说:quot;将就吃点吧。quot; 谌洪和修车师傅围着车看,问:quot;什么地方坏了?quot; 一身油污的司机从背风处冒了出来:quot;熄了火就打不响了,估计是短路,检查了老半天也没有查到原因。quot;韩江林塞给他一包方便面,司机也不说谢,撕开袋子就狼吞虎咽。 修车师傅检查了一下线路,说:quot;修好车得要个把小时,谌队长,山上风寒,你们先回去吧。quot; 谌洪问:quot;一个小时能修好?quot; 年轻的修车师傅满脸自信,拍着胸脯打包票:quot;修不好我和他一起挨冻,放心吧。quot; 谌洪用眼睛征询韩江林的意见:quot;我们走?quot; 司机说:quot;你们先走,我看罗老板没经过高坡严寒,冻得受不了啦。quot; 离开的时候,谌洪按了两声喇叭告别。他问罗丹:quot;这么冷的天,你一个大老板怎么还亲自上山来拉材?quot; 罗丹说:quot;什么大老板,谁的生意不是一分一厘地攒起来的?quot; 韩江林暗暗看了罗丹一眼,心里对这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充满了敬佩之情。 大概疲惫之极,越野车一路颠簸,罗丹嚼着方便面,居然摇晃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朝韩江林靠了过来。韩江林轻轻搂着她,闻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如丝如缕的芳香,冰冷的血竟然莫名地热了起来。 谌洪直接把车开到县医院宿舍门前,韩江林惊诧地问:quot;你把车开到这里干什么?quot;谌洪狡黠地问:quot;莫非要我们派出所收留罗老板不成?深夜两点到宾馆,韩部长深夜救美,明天还不得成为街头巷尾的重要新闻?quot; quot;到她住的地方啊。quot; 谌洪反问:quot;她住什么地方?quot; 罗丹扭了一下身子,醒了过来,迷糊地问:quot;到家了吗?quot; quot;到了到了,quot;谌洪说,quot;好事做到底,你就暂时收留罗老板,没有谁会多心的。quot; quot;深更半夜、孤男寡女。quot;韩江林说。 谌洪果断地说:quot;下车吧。quot;韩江林只得扶着罗丹下了车。谌洪说了一声quot;再见quot;,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像箭一般射出去,拐了几个弯消失在深夜的巷道中。 韩江林连扶带抱把罗丹弄上楼,罗丹似醒非醒,问:quot;你们不会把我拿去卖了吧?quot; 韩江林说:quot;我就是要把你卖了。quot; 罗丹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眯着眼睛笑:quot;卖就卖,老太婆不值钱的。quot; 睡的时候忘了关空调,屋里温暖如春。罗丹一声叹息:quot;好暖和。quot;身子像烂泥团一样倒在沙发上。韩江林说:quot;洗个热水澡防寒。quot;罗丹似醒非醒,点头说好。 韩江林放好热水出来,罗丹在沙发上睡着了。韩江林本不想打搅她,她满脸泥,头发拧成一团乱麻,一个亮丽的女人折腾这样子,韩江林看着心疼,伸手去摇。她只是轻轻动了动身子,依然沉睡不醒。韩江林伸出手轻轻拧着她秀美的鼻子,让她呼不出气来。罗丹脸上浮现出了笑意,韩江林低头去看她是否醒了,没想到罗丹伸出长长的手臂,一把勾住韩江林的脖子,整个身子像蛇一样灵活地紧紧缠绕。韩江林惊慌失措,正待叫出声来,嘴被罗丹用冰凉的嘴唇贴住了,仿佛两块磁石,顿时碰出了火花。韩江林心中的热火即将被点燃,罗丹又像蛇一样滑开,满脸娇羞:quot;咱洗澡去了。quot; quot;想吃什么?我给你煮面?quot; 罗丹从卫生间探出头:quot;泡一包方便面就成。quot; 卫生间的水哗哗地响起,玻璃上浮起了朦胧的雾花,韩江林的心思也像雾一般朦胧曼妙,预感到今晚会发生一些意外的故事。 罗丹美女出浴,整个人焕然一新,曼妙的身材更加性感,她走过来的时候,带着阵阵迷离的幽香,让韩江林心旌摇荡。 罗丹似乎并不领会韩江林的感受,刚才那种调皮离她而去,俨然一个高贵的女人,透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她津津有味地吃着方便面,韩江林则像一个忠实的仆人守在一旁。这种气氛似乎只适宜朋友淡淡的情谊,谈论一些与情爱无关的理性问题。 quot;要木材让老板送货上门,何必自己受苦?quot; quot;老板送上门,价格贵一倍。quot; quot;你少那几个钱吗?quot; 她美丽的睫毛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quot;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做生意的成就感问题。quot; 韩江林心想,从生意中寻找成就感,对生意场中人可是最高的境界了。 罗丹吃完东西,把碗往韩江林手里一塞,张嘴欲笑,送出一个哈欠,说:quot;主人洗碗吧,客人要睡了。quot;她站起来转了一圈,见卧室开着空调,绽放一个调皮的笑容,说:quot;这房暖和,我睡这房。quot;说着连连打着哈欠进房去了。 韩江林在书房躺下,脑海里一直浮现着罗丹漂亮的笑容,和那个浅得可爱的小酒窝,仿佛盛着一杯醇香的美酒,让他在迷醉中沉入梦乡。 半夜,他感觉身边像贴着一团火,睁开眼睛,罗丹不知什么时候睡在他的身边,正睁着美丽的大眼睛看他。韩江林正想说什么,罗丹摇了摇纤纤玉指,然后轻轻地把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随后,罗丹拥着他躺了下来。韩江林不知道怎么应付眼前的意外局面,木然不知所措。她身体的温暖随着迷离的香气浸润过来,韩江林的身体像泡在酸水缸中,不断发酵,释放出一串串的气泡。身子膨胀,他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罗丹紧紧地拥住他,不让他动弹,温热的鼻息缠绕在他耳际:quot;别动,别做傻事,我们这样抱一抱吧。quot; quot;睡吧。quot;女人的语气就像哄一个乖巧的孩子。他俩都知道这话是骗人的,在这种情况下,谁都睡不着。尽管身体的欲念越来越强烈,他们都想保持一点君子风度,不想蓦然突破那道隔在两人中间的薄如蝉翼的脆弱防线。既然防线迟早要崩溃,不如让它自然而然地倒塌。 女人更成熟一些,把自己当成了过来人,负有教导的责任。玉手像游蛇钻进男人的身体,在他的胸口抚摸了一阵,然后滑向身体的更深处。男人开始还能镇定地享受女人的爱抚,当女人的手碰到了他膨胀的身体时,他不禁quot;啊quot;的一声轻喊,女人用温润的嘴紧紧贴住了他的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柔软的身体像磁铁一样依附到男人身上。男人的手伸进女人丰盈的胸脯,抓住了饱满的Rx房,女人好久感受到男人刚毅力量,她的意志顷刻间就要崩溃了,她叫了起来,抓住男人欲剥掉她衣衫的充满企图的手,用媚眼给了男人一个暗示。 男人把她抱起来,小心地穿过狭窄的门走进卧室,女人松开如钩的手,欢腾地倒在宽大暖和的床上,她满脸春色,用色迷迷的眼睛鼓励着男人。当男人脱掉上衣时,女人看着他宽厚的胸肌,整个脸涨成了樱桃色。男人把手伸向她时,她仿佛正要经历人生的初次,竟然有几分不知所措。 男人在女人身边躺下,激烈的拥抱使女人几乎透不过气来。仿佛怕怀中的女人飞走,男人一次又一次小心地靠近女人。在丰满柔和的胸脯,闻着女性淡淡的体香,韩江林的伤感像水一样散去,他的身体里弥漫着男人雄性的情怀。他双手把女人紧紧抱在怀里,贪婪地吮吸着女人的体香。 quot;姐姐!quot;男人动情地叫道。凄凉、渴求、深情的呼唤使女人的精神崩溃了,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小男人,仿佛不知他究竟要干什么。女人久旷的心灵和肉体此时十分脆弱,更经不起男人暴风骤雨的打击,她僵硬的身体渐渐融化,变得像水一般柔软,瘫倒在床上,眼睛迷离地望着天花板,好像眼前即将发生的事情与她无关。 男人再一次激烈地扑向她丰腴的胸脯,缺少经验和感受的他从来没有想到爱的感觉如此美妙,他终于坚持不住,把全部的热情投掷出去,然后贪恋地伏在女人丰腴宽广的身上睡着了,好像那是一张温柔美妙的床。 手机铃响时,韩江林醒过来,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身边的床上空空荡荡,罗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电话是她打来的。他惊诧地问:quot;你在哪儿啊?quot; 罗丹用清脆爽朗的笑声来表示两人的亲昵:quot;我在店里呢。quot; 韩江林还沉浸在昨晚温馨的情景和美妙的感受中,说:quot;我想你,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quot;罗丹大声说:quot;赶早的狗多拣一根骨头,起晚了,什么东西都没有了。quot;罗丹边说边走到僻静的地方,娇涩地说,quot;这么多年我守身如玉,没想到被你毁了,我要还在,你还不得把我吃了?quot; 韩江林浑身涌起一股暖流,声音如鲠在喉:quot;我就是想吃你。quot;他为了表示对罗丹特别的感受,郑重地重复道,quot;我想吃你,很想很想。quot; 罗丹咯咯地笑着:quot;女人不仅仅是拿来想的,也是拿来疼的,你疼不起我,就不要想呗。quot; 在爱情中,男人往往沉浸于浪漫的气息中,而忽略现实的客观因素,在女人的心理感受中,现实的因素重于浪漫的思想。他们的关系并非水到渠成,而是在偶然的状态下发生的,在这种非正常关系中,女人心理指向于情,男人则倾向于性。对于这种情感的未来,因为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人是何等机灵,她知道此时不会有任何答案,仓促间发生的肉体之欢,更不会有海誓山盟。她只不过表达心里的愿望,希望男人以后重视她的付出和牺牲,亲昵地笑着说:quot;小傻瓜,你是部长呢,我不早走,大天亮从你的屋里出来,被人看见,会怎么说你?quot; 这句体贴的话使男人感激涕零,也把男人狂野的心彻底俘虏了,心里产生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真想好好地拥她入怀。在男女关系中,安全是首要的,只有在安全的状态下,人们才有可能寻找温馨和幸福的心理感受。世上许多爱情悲剧,往往始于非安全性的威胁,由此造成了情人之间的反目成仇。韩江林温柔地说:quot;天……凉……加衣。quot; 语无伦次又没有什么意义的话让女人心里为之一震,她轻声说:quot;谢谢。quot;停顿了一下,交代一句,quot;馒头蒸在锑锅里,桌上有煮熟的鸡蛋。quot; 没想到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女人,居然细致如微。韩江林故意quot;嗷quot;地惊叫一声,一语双关地说,quot;放心,我不会让煮熟的鸡蛋飞走的。quot;他挂了电话,用手拂了一下凉凉的眼角,竟然是泪水,于是愣愣地望着天花板,感念着曾经给自己关怀的人,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为了爱自己的人,自己一定要努力工作。为了实现自己的决心似的,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迅速穿着衣服。 第十五章 拖出关系 干部室杨道理主任拿来一个文件请示:quot;韩部长,你看看要不要把这个文件纳入今天的部长办公会?quot; 韩江林拿过文件,原来南原市人事局给白云县委的调动函,要求把一名叫刘镇江的东江县的乡镇干部,调到白云交警队工作。连续数年,为了配合机构改革,省、市组织人事部门多次下文,优化政法系统干部队伍,政法干警凡进必考,南原市人事局竟然违背先前的文件精神,背后肯定有相当深厚的关系。韩江林想试一试背后的水深,说:quot;这事缓一缓,文件先放在我这儿。quot; 唯命是从大概是组织部干部室主任最大的优点之一,他非常清楚,在办理干部调动的过程中,拖是一种策略,拖能拖出关系,拖出生产力,直白一点说,拖延对组织部的领导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当然,如果是组织需要的人,在不办理任何手续的情况下,就可以先把人调到需要的岗位,如果是自己提出要求,这种过程有可能持续数年,所以社会针对组织人事部门有一句流行俗语,quot;世上无难事,只怕搞调动。quot; 杨道理说:quot;前次讨论的那几个要求调动的人,今天提不提交部长会?quot; 这里有两个是屠书记想调动的人,但他明确向韩江林表示,还需要认真研究一下。这里的研究是不是老百姓嘲讽的quot;烟酒烟酒quot;呢?韩江林不敢枉自揣测。 韩江林入主组织部第一次部长办公会时,在会上明确提出,要提高组织部门的工作效率,对干部和党员提出的每一个要求,要做到quot;三明确quot;:明确第一责任人、明确办理时间、明确办理结果。干部室把韩江林要求的quot;三明确quot;写入了quot;组工简讯quot;,市委组织部转载以后,被省委组织部的quot;组织工作交流quot;转载。在后来的一次组织部长会上,邻县的一位组织部长笑着对韩江林说:quot;韩部长年轻有冲劲,我们得向你多学习呀。quot;他说quot;冲劲quot;而不是说quot;干劲quot;,这让韩江林吃了一惊,知道他话里有话,特意向他请教。 这位汪姓部长只说了一个故事。汪部长所考核的一位干部,多次在民主测评和个别谈话中,得票率都是百分之八十以上,每一次提拔都没有他,他找到汪部,汪部向他解释不清,叫他找分管书记。他找了分管书记几次,分管书记生气了,呛了他一句:quot;要是以民主测评提拔干部,那就是老百姓说了算,还要我们当书记干什么?quot; 汪部长意味深长地说:quot;借这位书记的一句话,什么都明确了,还要书记干什么,还要常委会讨论干什么?quot; quot;三明确quot;的提法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力,在县里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组织部的风气确实变了一个样,一般干部都非常欢迎。县委领导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情势,在一次酒后,王朝武以不经意的态度提示韩江林说:quot;韩部长,屠书记说你表态太快,有些事情需要委婉一些,不能直接打击他们要求进步的积极性,年轻人嘛,把什么事情都说得太过于明白,事情就没有了回转的余地,难得糊涂呀。quot; 韩江林知道王朝武的话是善意的批评,但心里仍然有些不服气。事后想想,他明白了所谓的官场妙诀,政务方面的事,可以大张旗鼓地说大张旗鼓地做,组织人事方面的事都得视情形而定,有些事情是做了不能说,有些事情是说了不能做的。 既然别人认为他冲劲大,凡事慢三拍自然不会有错,人事调动慢三拍更不会错,书记想调动的人,书记不直接把信息传递给他,他何苦多事?于是他吩咐说,这次部长会主要讨论第一次公开招考副科级干部的事,把这方面的材料准备充分一些,人事调动放在以后讨论。 杨道理出去以后,王朝武走了进来。他习惯性地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掏出一支烟点上,说:quot;公开招考副科级干部在整个南原都是创举,屠书记说纳入明天下午的常委会议题,方案准备好了没有?quot; 韩江林手里有草拟的方案第二稿,他觉得方案已经成熟了,没必要再修改什么了,递给王朝武,说:quot;这是第四稿了,请你审核一下,看看能不能提交常委会。quot; 王朝武认真地看了看方案,改了几个标点,调了几个字句,看完递给韩江林:quot;大体上就是这样,个别细节再斟酌一下。quot; 韩江林看他改动的地方,句式变换,意思并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知道这是王朝武的习惯,或者说也是一般领导的习惯,对下级递交的稿子,不改动一下就不能体现领导的水平,可是改动的字句呢,和原意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在日常公文中咬文嚼字,浪费不必要的时间,似乎变成一种权力象征了。 在韩江林看稿子的时候,王朝武既像对韩江林说话,又像自言自语:quot;我在考虑,启动白云三轮车全部换成轿车的时机是不是成熟,要不要把这个方案纳入常委会议题?quot; 他的目的是想征求韩江林对这个问题的看法,韩江林只是把问题在心里想了一遍。三轮车改轿车,白云县登记在册的三轮车近五百辆,加上没有登记的黑车,要把它们全部撤出运输市场,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利益,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韩江林对这事有自己的看法,认为轿车取代三轮车,无论从经济和安全性考虑,都是一种进步,用纯哲学术语来说,这是事物发展不可逆转的必然趋势。但生活不是哲学,如果不顺其自然,而是用强力推进事物的进展,在新生力量和守旧势力的博弈中,两者必然发生激烈的碰撞,某一部分权势人物就会借此牟取自己的利益。在拥轿派和保三派中,韩江林自然倾向于拥轿派,但他又认为,生活是一种自然的依次生长关系,三轮车被强行取代,或者三轮车被自行淘汰,都是一种客观存在,在这个过程中,个人的想法和态度并不重要。他想起上次常委会屠书记对王朝武quot;副职就是副职quot;的批评,暗笑一下,问:quot;屠书记的意见呢?quot; 王朝武摇了摇头:quot;屠书记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只说事关群众利益,拿到常委会议议。quot; 有时候,领导没有态度就是态度,韩江林明白屠晋平倾向于用轿车取代三轮车。全市还没有任何一个县以轿车取代三轮车,白云能够走在前面,对于领导来说,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亮点和政绩。屠晋平知道这里面所潜伏的风险,宁可把这风险让民族风情节组委会承担,理由是为了迎接外面的客人,使白云的接待层次上档次。在政治上,规避风险的能力往往体现了一个领导者在政治上的成熟程度。把风险让下面的人承担,事情成功时,自己稳稳当当地摘取胜利果实,这是屠晋平政治水平上高于一般人的地方。 如果表明自己拥轿派的观点,等于把自己置身于保三派的对立面上,如果同情三轮车夫们的生活,又等于把自己置身于拥轿派的对立面,站在哪一边都费力不讨好。既然屠书记都不表态,自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更没有必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了。 王朝武似乎是为了谋求韩江林的支持,说:quot;杨老六接管了组委会,县委和政府成立的民族风情节组委会已经名存实亡了,现在以组委会的名义提出以轿车取代三轮车,拍卖白云城镇出租车营运权,这不是把属于所有三轮车夫公共的运输权限,全部收拢起来,以拍卖的形式交给杨老六经营管理吗?quot; 王朝武心直口快,直接点中了拍卖城镇出租车营运权的要害。可是,从目前的形势来看,杨老六似乎已经作通了政府的工作,县长办公会议已经原则上通过了拍卖城镇出租车运营权的方案。韩江林在常委会的议决中占有一票,但这一方案,无论从哪一方面说,都是一把双刃剑,他不想蹚这趟浑水了,淡淡地反驳了一句:quot;拍卖可是针对全社会的。quot; 王朝武苦笑道:quot;谁都清楚,拍卖就像时下的选举,表面上代表们认认真真填写选票,实际上领导人事先已经确定。quot; quot;竞拍是需要实力,谁有实力就交给谁做。quot; quot;问题是,按照白云目前的经济状况,对三轮车实行全面禁运的条件还不成熟。quot;王朝武的问题又回到了起点。 韩江林走进常委会议室,立即感觉到一种严峻的气氛。屠晋平坐在朝南的座位上歪着头抽烟,没有像往常一样和苟政达插科打诨,有说有笑。他刚刚遭遇了一次政治上的滑铁卢,两个月前,省委组织部对他进行了一次考察,传言他将出任省国土资源厅纪检组长,在公示名单中,却变成了南原市政法委的一位副书记。屠晋平私下抱怨,天子脚下好做官,只恨生在乡野间。 常委和列席常委会人员到齐后,屠晋平猛地把桌上的材料一甩,说:quot;你们大家看看,这些材料怎么到了这些人手里,这些上访人员通过什么渠道、用什么办法把这些材料弄到手?quot; 沙沙沙,会议室如同高考考场,响起一片翻阅纸张的声音。韩江林迅速看完材料,里面是被分流的人员经过省、市领导批示的两封申诉信,后面附的是县里对他们的聘用文件和一些政策性文件,里面并没有什么保密的内容。屠晋平抽着烟,用严厉的目光监视着所有的常委们。韩江林侧过脸打量着屠晋平,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睛迅速地溜开。 quot;你们说说,上级下发的政策文件,怎么就到了这些人的手里,让我们的工作造成了多大的被动?quot; 政协主席郑建民是县里的老领导,一向以敢于声张正义而受人拥戴,材料涉及的单位几乎都与他有着相当的渊源。他见常委们都不说话,沉吟了一下,说:quot;屠书记,我看这些材料都是公开下发的,下发的面非常宽,这些聘干都在机关工作,有可能接触到这些材料,不存在我们的干部有泄密的问题,这里面也没有材料是机密文件。quot; quot;有些工作事关大局,有可能影响社会稳定,那就是机密,比如说组织工作,人事工作,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材料都列为机密。quot;屠晋平说话的时候,用眼睛横扫全场,想从常委们脸上得到热烈的支持,但常委们一个个正襟危坐,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屠晋平是观颜察色的行家,见大家不响应,知道这事深究下去反而会自讨没趣,立即调转风向,说:quot;现在不是提倡政务公开吗?政务信息公开是一个大趋势,关键是我们的态度问题,领导干部要对形势保持清醒的认识,对那些影响大局的事要做防患于未然。quot;他停顿了一下,quot;当然啦,上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由中央、省一级领导批示督办的案件,一年也就那么几起,所有的上访案件,最后不都得回到起点,回到我们手中吗?有上访案件存在,这就好比肚子里存有蛔虫,适量蛔虫的存在是有利于健康的,老百姓不是说吗,歪脖子树千年不倒,因为它增加了抗风的能力,具备了一定的免疫能力,存在少量的、与我们干部的思想工作无关的上访案件,正是有利于增加我们党委、政府机体的免疫能力,所以我们要对上访案件、对上访人员抱一个正常的态度,以平常心对待之,不能动不动就以-上访专业户-、-钉子户-这些敏感的词去刺激他们,激化矛盾。quot; 这一番话冠冕堂皇,说得常委们频频点头。韩江林心里直想发笑,心想,人们容易受到语境的影响,一旦处于语境之中,某些歪理也会变成正儿八经的真理,如果不激化矛盾,就要用方针、政策去及时处理矛盾,用人性化的策略去安抚干部职工,而不是采取拖的战术弄得双方剑拔弩张。 用苟政达的话说,人员分流是一个烂泥塘,让烂泥臭泥沉静一下,水或许清澈见底,如果从中搅一搅,只会臭气熏天。这也是大部分常委们的态度,于是大家听任屠晋平训示,不想发表什么言论,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屠晋平说:quot;贫困县经济发展的总量有限,要想出成绩、出干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改革上做文章、在发展思路上下工夫,我们率先举办民族风情节,市委领导非常感兴趣,决定秋季在南原举办中国南原国际民族文化旅游节。等一会儿,市委常务副秘书长周白川带队专程来考察民族风情节的筹备情况,大家都过去陪同考察,听听上级领导的意见,今天的会议要讲究效率,不能再像往常一样拖拖拉拉、议而不决。quot; 在讨论了两个议题后,由韩江林汇报公开招考副科级领导干部方案。这套方案获得了常委们的一致支持。方案提出由王朝武任公开招考副科级领导干部领导小组组长。屠晋平提出由他亲自兼任领导小组组长,王朝武任常务副组长。 关于三轮车全面禁运、拍卖城镇出租车营运权的方案没有提到常委会上。据韩江林事后了解,王朝武妻舅中有两人从老家来到白云跑三轮车,为了兼顾妻舅的利益,他又找到屠晋平据理力争,屠晋平答应缓一缓,这一方案从议程中暂时剔除,放到以后条件成熟再讨论。 常委会散了以后,屠晋平带领全体常委到设在白云宾馆的风情节组委会检查工作。他特意把韩江林叫到自己的车上,说:quot;你是民族风情节组委会副组长,这次由你向市委检查组汇报工作。quot;韩江林谦让道:quot;书记老到,掌握情况全面,还是由书记出马。quot; 屠晋平得到夸奖,乐呵呵地笑:quot;老将出马,志在必得,我出马自然没问题,但老马不仅要识途,还要给年轻人机会,以后轮到你们主政白云政局,我回来多少能够讨得一杯酒喝,如果是别的陌生人,我能讨酒喝吗?quot; 屠晋平说:quot;干部年轻化有深刻的意义,从大的政治方向上说,这是事业的需要,从小的方面说,这是人性的必然,你想一想,谁愿意在一位人老珠黄的女人身上费心思?谁愿意给朽木枯树浇水剪枝?谁不希望自己浇灌的小树长成参天大树?换句话说,人生活在世上,有长成参天大树的希望,必然会获得更多阳光、空气和水分,这就是现实残酷无情的优胜劣汰法则。quot; 屠晋平用真诚的语气说了大实话。让他出面汇报工作,确实有推他上前台的意思,韩江林竟有几分感动。 在汇报会上,屠晋平点韩江林的将,韩江林当仁不让了。韩江林不拿任何稿子,用沉稳的语调、简练的语言,就民族风情节的筹备情况作了汇报。周副秘书长一边记录,一边用赞许的目光看着韩江林,频频点头。韩江林心中大受鼓舞,但他并没有更多地发挥,而是像在演奏一段精彩的乐曲,在适当的时机戛然而止,把无穷的韵味留给了观众。周副秘书长似乎意犹未尽,微笑着问:quot;没有了?quot; quot;目前我们能够想到的和努力做的就这些了,做不到的地方请周秘书长和上级领导多加指示。quot;周副秘书长和政府刘副秘书长受到影响,情绪饱满地发表了意见。韩江林一边认真地记录指示,一边心想,心态良好,把枯燥的汇报弄成精彩的乐章,同样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宴席两桌,分成了对口接待,苟政达陪政府刘副秘书长坐一桌,屠晋平陪周副秘书长坐一桌,屠晋平在周副秘书长的右边坐了,周副秘书长招呼韩江林到他左手边坐,这让韩江林受宠若惊。 席散,大家都喝得几分醉眼迷离,屠晋平提议上级领导检查检查白云的文化市场。周副秘书长被称为市委机关的quot;蒋大为quot;,酒后喜欢放歌一曲,对此提议欣然接受。王朝武酒量较差,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摇着手和周副秘书长告辞。周副秘书长拽住他的手不放,说:quot;老部长、老领导,与民平乐,走吧走吧。quot;王朝武推脱不得,被周副秘书长拽进了新天地歌舞厅。韩江林紧随其后,喝了几杯酒,看着平日里一个个尊容肃然的领导都原形毕露,大觉有趣。 走进新天地歌舞厅,韩江林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前台晃了一下,随后不见了人影。韩江林想起有人对他说的,新天地歌舞厅是由周明和几个机关干部合伙开的,这些人都有深厚的背景,里面养的小姐多、非常漂亮。 服务小姐见来者都是白云领导,特意安排了两个带套间的大包房,等领导落座,领班走进来和屠晋平低头说着什么,屠晋平点头大声说好,领班便引来了几个漂亮的小姐。大家都像在宴席刚开始,还没有喝酒的时候,一个个客客气气,把小姐们晾在一边。音乐响起来就像酒到了一定的程度,本性也就出来了,大家都顾不得客气,主动邀请看上眼的小姐跳舞。看到王朝武拽着小姐的手摇摇晃晃地走正步,韩江林心里直发笑。 周副秘书长放歌几曲后,拥着最婀娜的小姐在舞池里轻歌曼舞。韩江林还没有适应这种灯红酒绿的生活,谁闲下来时,就坐近他身旁和他说话。他向来自认为性格孤僻,并不招人喜欢,此时领导们大多是在醉意朦胧的情况下向他敞开心扉,他冷静地分析,认为这并不是自己的性格使然,而是因为他年纪轻轻就坐到了组织部长的重要位置,人们看重的是他的前程。前程对于官场中人来说,好比淘金者面前的富矿,谁又不眼红心热呢? 和王朝武跳舞的小姐青春亮丽,热情主动,把王朝武的热情煽动起来。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韩江林心想,小姐们还真有这本事,居然能够把一个板刻的人调动起来,如果政府部门中多几个这样富有热情的部属,能够让下基层的领导玩得开心尽兴,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韩江林朝王朝武树了树大姆指表示赞扬。一曲终了,王朝武坐到韩江林身边,说:quot;年轻人,不能光看不练,让老头子表演呀。quot; 韩江林开玩笑道:quot;你们尽兴,年轻人玩的在后头。quot; 王朝武羡慕地望了一眼舞姿翩然的周副秘书长:quot;还是上级的领导放得开呀,上面有文件规定领导干部不能进歌舞厅,你猜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刘卫东怎么着?天天早上六点钟要在南原的红灯笼跳一场早舞,据市井传言,居然还弄出一曲经典的早舞别恋,要不是他老婆寻死觅活地闹,这场早舞别恋还不知道要拖多久呢!quot; 若不是亲耳听见,韩江林很难相信这番话是从王朝武嘴里说出来的,这也验证了一个真理,环境对人具有决定性的影响。获得奥斯卡大奖的影片《沉默的羔羊》提醒人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只怪兽,这只怪兽会不会被释放出来,与个人的道德修养无关。在舞厅的嘈杂环境下,人们有可能移动内心的道德栅栏,心中的怪兽便会欢喜地探出头,呼吸暧昧的气息。 舞池里的人搂得如此之紧,就像久恋的情侣,贴着身子跳舞。韩江林不想让人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看着他们,站起来唱歌。落寞地坐在一角的一位身材丰满得有些发胖的小姐走上前来,和韩江林一同唱歌,小姐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浸透出一种迷人的磁性,韩江林多看了小姐一眼,居然对这个穿着朴实、相貌平凡的小姐蒙生一股怜香惜玉的感觉。 胖小姐一曲《今夜我不曾设防》演绎得如诉如泣,令人感动。待音乐再次响起,韩江林走上前邀请胖小姐跳舞。胖小姐点子踩得特别好,舞跳得特别有韵律,把韩江林带入一种悠然自得的境地。他心里无比感慨:在舞伴的选择上,美好的境界原与长相无关啊。小姐看韩江林的眼色迷蒙起来,韩江林从这种眼神感觉到了一种别样的情绪,虽然他绝对不会去触动它,但仍然对赏识自己的人内心充满了感激,轻声问:quot;请问妹妹贵姓?quot; 胖小姐莞尔一笑:quot;你不知道客人不能问小姐名字的规矩么?即使我告诉你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也只属于今晚,只属于此时此刻的你。quot; 没想到小姐竟然能够说出如此富有哲学意味的话,韩江林笑了起来,说:quot;那我与你好好享受今宵此刻的欢乐。quot; 小姐羞涩地看了韩江林一眼,牵着韩江林的手慢慢走到隔壁的包厢。周副秘书长紧紧拥着自己的舞伴漫步。韩江林想退出来,小姐搂着韩江林的脖子,说:quot;没事。quot;然后附在韩江林耳边说,quot;为了哥哥,我今晚不曾设防。quot;胖小姐的诱惑让韩江林迷离起来,脑海忽然闪过吧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想起来了,那是周明,他被判了三年徒刑,缓期三年执行。据说他与人合伙经营着这间歌舞厅。周明表面上对县委政府领导深怀感激,内心深处却怀有深深的怨恨,他曾经对人说,他成了领导们的牺牲品,他要一个个葬送现任领导的政治生命。因为是王朝武以谈工作为由,把他叫到办公室进行逮捕的,他对王朝武的怨恨尤高于别人。 心头的阴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盛开,暧昧的情绪像风中的云渐渐消散,再进舞池,韩江林有意和胖小姐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当他落座原位,发现座中人不知不觉地少了。胖小姐把他拉进包间,细语嫣然再说起不曾经设防的话题,韩江林问:quot;座中人少了,是不是小姐们都不曾设防,把他们带出去了?奇怪的是他们从哪儿溜出去的呢?quot; 胖小姐努了努嘴。韩江林转过身来,墙壁严丝合缝,并没有什么秘密通道。小姐为了验证,靠近墙时对着侧面轻轻一推,立刻露出了一个敞亮的隧道。胖小姐对他请求道:quot;这里通到上面的房间,哥带我去开一间房吧。quot; 洞开的门像一个张大的陷阱,韩江林感觉到某种不妙,趁一曲终了,借口有电话,抽身走出包间,低着头拨着手机号码,慢慢走出了红灯笼。深吸着夜晚清凉的空气,仿佛来到平坦安全的旷野,手机里传来了罗丹温柔细腻的声音:quot;这么晚打电话,还不睡吗?quot; quot;我想睡宽大的床。quot;说出和罗丹约定的暗语,他生怕罗丹拒绝,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罗丹轻轻一笑:quot;知道了,我看明天能不能抽空过来。quot;女人总是这样,把确定的事情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出来。 韩江林说:quot;我要你现在就过来,马上。quot; 罗丹娇嗔道:quot;我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应召女郎。quot;沉吟了一下,罗丹嬉笑着说,quot;要是实在耐不住寂寞,歌舞厅不是有现成的解决方案吗?quot; 罗丹像对待一个大孩子似的纵容他,韩江林心头一热,调笑道:quot;好吧,就按你说的办。quot; 罗丹随即应道:quot;你去了就不要再来找我。quot; 韩江林明白了罗丹的心思,用一句老掉牙的歌词信誓旦旦地表白:quot;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她。quot; 第十六章 聘干风波 上午,韩江林从南江镇回县城,车拐进岔路口时,一辆三轮车迎面驶来,小郑紧急避让。一直跟在后面的三轮车突然加速,从右手斜里穿刺出去。两辆三轮车像两匹狂奔的马儿猛烈撞击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响声,破碎的玻璃碎片像冰雹纷纷扬扬散落开去,三轮车人仰马翻。 迎面驶来的三轮车上载的年轻人滚出车外,他在地上打了个滚,捂着头站了起来,鲜红的血顺着额头淌下,愤愤地骂:quot;MD,不会开车就不要开啊,有你这么超车的吗?quot;肇事的三轮车夫是一个壮汉,他除了手背上的一点小擦伤外,其他完好无损。他对年轻人跺了跺脚:quot;大路朝天,车随我开,你管得着老子?quot; quot;开车就得遵守交通规则。quot; quot;老子撞你又怎么样,撞死你小子大不了十万块摆平。quot; 围观的人一听这话来得横,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韩江林和小郑顾不得他们,招呼围观的人把翻倒的三轮车抬了起来,救起了被压在车下的三轮车司机。韩江林一松手,三轮车司机身子一歪,倒在地上,韩江林赶忙把他扶起来,血顺着他的裤管淌到地上。韩江林忙说:quot;小郑,你把这两个人送到医院。quot;小郑quot;哎quot;地应了一声,却没有动。韩江林问:quot;怎么啦?quot; 小郑为难地说:quot;弄脏了车子不好洗,拦辆三轮车吧。quot; 韩江林眉毛一扬,小郑赶紧把伤者扶上车,一溜烟朝医院驶去。 交警来到事故现场,见到韩江林,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处理事故的态度格外认真。肇事者稍稍改变了一点嚣张的气焰。 走在街上,韩江林一路纳闷,肇事者闯了祸要承担责任,理当心惊胆战,这人有什么背景?谁在背后给他撑腰? 韩江林放心不下伤者,打电话询问情况。小郑说:quot;年轻人擦掉了一块皮,没什么大碍。王书记的小舅子小腿骨折,医生准备给他做手术。quot; 在白云,quot;小舅子quot;可是骂人的话,韩江林笑问:quot;开什么玩笑,谁的小舅子?quot; quot;王朝武书记啊!人遇到倒霉事,喝水都会噎着,这两天,王书记家两个开三轮车的小舅子都被撞了,肇事者好像是有预谋,故意撞的。quot; 韩江林脑海里像闪电划过一道光,定格在以轿车取代三轮车的事情上。是不是有人故意给保三轮车派的王朝武一个下马威呢?他嘴上警告小郑道:quot;说话要言之有据,没有证据不能乱说。quot; 小郑顽皮地说:quot;记住部长大人的教导,在组织部长身边工作什么也不能说,嘴巴要贴上封条。quot; 下午上班,韩江林特意到王朝武的办公室,向王朝武表示慰问。王朝武伏案批阅文件,眼睛在韩江林的脸上溜了一下,向窗子滑去,然后长吁短叹。韩江林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下,王朝武静静地听完,拉开抽屉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韩江林看着王朝武心事重重的样子,满心疑惑地拿起信打开。上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送给你两件小小的礼物,请你闭嘴,不然,你还会收到一单大礼。 韩江林比自己遭到恐吓还要气愤,胸中腾地升起一股无名之火。这是赤裸裸的恐吓,太平盛世,日月昭昭,究竟谁还敢这样无法无天? 王朝武两手一摊,苦笑道:quot;天知道啊。quot;韩江林掏出电话拨谌洪的电话:quot;谌局长吗?请你到王书记的办公室来一下。quot; 王朝武说:quot;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两起事故看起来都是意外,公安介入调查,调查谁,查什么呢?quot; 韩江林说:quot;从肇事者身上查起,顺藤摸瓜,我就不相信查不出背后的指使者。quot;回想起今早遭遇的惊心动魄的场面,事情完全是肇事车辆违章行驶,表面上确实不存在任何预谋。 谌洪应召到来,韩江林说明了情况。王朝武把恐吓信拿给谌洪。韩江林说:quot;你根据这封信,从肇事者开始调查,不能让黑社会那一套有生存的土壤,搞得人心惶惶。quot; 谌洪轻轻挥了挥信,说:quot;这样的信我们搞公安的每个月都会收到,人正不怕影子歪,懒得理。quot;他转向王朝武,quot;你的两个舅舅都遭遇车祸,事情也太凑巧了,两者联系起来,这背后肯定有问题,我回去一定会亲自带队展开调查。quot; 谌洪的话让王朝武觉得自己未免小题大做了,略为有些不安:quot;无巧不成书,或许事情只是巧合。quot; 谌洪说:quot;事故肯定不是巧合,即使事故是巧合,这封信也足以说明事故后面存在黑幕,做为公安局长,我有责任也有义务揭开这层黑幕。quot; 韩江林想起兰晓诗遭遇的车祸,至今不了了之,心里十分气愤:quot;谌局长,这事公安还真得用心查一查,如果不查出名堂,不把坏人绳之以法,只怕会助长坏人的气焰。quot; 从王朝武的办公室出来,两人一起来到部长办公室。谌洪关了门,悄声对韩江林说:quot;我看王朝武书记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quot; 韩江林生气地说:quot;什么难言之隐,堂堂一个县委副书记,居然被人用老鼠玩猫的戏法玩了一把,心里会好受吗?quot;谌洪被批评,厚着脸皮嘿嘿一笑:quot;这就是老百姓说的,大鬼好敬,小鬼难缠。quot; quot;就是小鬼也要给我揪出来。quot; quot;好,我一定遵照指示办事。quot;谌洪笑着痛快答应,又说,quot;双方都受了伤,肇事者痛快承认违章,愿意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还真不好说他们是有预谋的伤害。quot; 韩江林对此无话可说,真诚要求道:quot;王书记工作兢兢业业,是我们事业的基石,群众非常信赖,只是心直口快,做事缺乏方式方法,难免会得罪一些人,这样的干部不多了,我们要保护好这样的干部啊。quot; 谌洪被韩江林的真诚感动,不停地点头:quot;是,如果背后有捣蛋小鬼,我就是变成钟馗也要把他揪出来。quot; 说着话,韩江林的手机铃响,他见电话是苟政达打来的,丢了一个眼色暗示谌洪,谌洪趁机起身离开。 苟政达问:quot;韩部,你手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刘镇江的干部调动函?quot; 韩江林想起了那件压在自己手里的干部调动函,如果承认函件在手上,一旦苟政达提出什么要求,他就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他装出非常热情的态度打着哈哈:quot;什么人值得县长大人亲自费心啊?quot;一边说,一边想起当年为了求到宁波挂职的机会,深夜蛰伏于县长家门口的情形,现在可是县长反过来向他询问干部调动情况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大概苟政达也是受人之托,倒也爽快,竹筒倒豆子一般,哗啦啦道出了刘镇江的真实面目,说他父亲是南原市第一建筑公司的老总,顺便简单说了一下刘总的情况。 韩江林quot;哎呀呀quot;叫了起来:quot;一位有数百万家产的建筑老总,子承父业就行了,何必要让儿子在乡下折腾,一个月挣千把块的工资?quot; quot;老弟,你有所不知,钱挣多了,自然就想开拓新的领域,把触角往政治上发展。quot; quot;刘总这是邯郸学步,铸造栋梁之材。quot; quot;家境殷实方能从容计划儿子的将来,刘总看得起白云,借这块田过水,我们只好与人方便喽。quot; 韩江林说:quot;等我问问,刘镇江的商调函来了没有。quot; 事情点到为止,苟政达顺水推舟:quot;刘总已经过来了,你查到了给他办一下。quot; 刚放下电话,屠晋平又打电话来问这事。韩江林大为惊奇,心说,这个刘总能够调动白云的两位最高行政长官为其说情,真不简单啊。他回答屠晋平也只是说查一查,看商调函在什么地方。 韩江林得意地把函件看了又看,心想,拖还真是一个好策略,背后的网络和关系水落石出了。 书记亲自追问,不给一个回音不好。韩江林给屠晋平回电话说,商调函查到了,因为不符合县里的进人政策,干部室没有拿出来讨论。 屠晋平说:quot;网开一面,特事特办。quot; 韩江林装痴说:quot;县委文件规定,特殊情况进人要常委会讨论,我想这事进了常委会,以后要求调入的人就多了,县里的工作难做,这个人的调动,屠书记签个字,明天就下文。quot; 屠晋平沉吟了一下:quot;我到白云还没有签字调人,开了这个先例,县委以后怎么能够把好进口关?quot; quot;按照刘镇江的条件,不符合县委的进人规定,组织部无权办理。quot; 屠晋平说:quot;老弟,有些人我们得罪不起,明里不能办就办了不说,一个人是不是有能力,往往就在于能办别人办不了的事,这事就交给你了。quot; 这不是明里叫我违规吗?韩江林心里寻思,屠晋平说的还真有一些道理,如果说人人能办的事,书记县长招呼秘书办理,只是举手之劳,何苦费心给自己打电话呢? 放下电话,韩江林主持组织工作不久,对调动的办法和套路不是十分了解,一时想不出主意。他想用李国胜和施超然所采取的暗渡陈仓的策略,又觉得有些不妥,暗渡陈仓对于干部调出有用,人走茶凉,谁也不会在乎一个调走干部的情况。调进来则不同了,一个大活人摆在那里,不管是本单位还是想调入本县的人都会追问这个人的来龙去脉,纸终究包不住火。 假设刘镇江做为特殊人才引进呢?他的特殊又在什么地方?这样一想,韩江林倒有些生气。刘家还真不是东西,拥有几百万家产,只需一间小小的门面租金让儿子花销,足以抵一个人的工资,何苦叫他来乡下折腾受罪? 办公室吵吵嚷嚷的,韩江林刚关上门,随即响起敲门声。门开,张主任站在门口,用征询的语气小心问:quot;韩部,待岗的聘用干部非要见你不可。quot; 韩江林抬头看了张主任一眼,刚才和聘用干部作解释有些激动,脸上浸出一些红润,倒有几分可人。她偷偷抽身过来征求韩江林的意思是,如果韩江林不愿意见,她可以借口韩部长开会去了,不在办公室。 韩江林本欲去接见聘干,机关工作需三思而后行,凡事慢半拍的告诫犹言在耳,他说:quot;我处理完这个急件就过来。quot; 韩江林拿着笔在案头的文件上比划着,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写,脑子高速运转起来,思考如何向他们作好解释。 十多个停职停薪的干部把组织部小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张主任一边给他们倒水,一边回答他们的提问,气氛并不是十分紧张。韩江林看着眼前这情形,不由得一阵慨叹,经过党的多年教育和机关历练,他们都是好干部啊。这一声慨叹使韩江林的思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刚才他对聘干们有组织地上访十分反感,想到了用外交辞令的办法说服他们,现在,他对聘干们深为同情。想到当初自己在南江挂职,为了回到县里求爷爷告奶奶,聘用干部如今可是为了正当的权益、为了生活而向组织提出正当的要求,这可是他们辛苦十余年应有的权利。 韩江林站在聘干们预留的主位上,环视了一周,这可都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啊,韩江林在机关给张副县长当秘书时,没少和这些人接触。他的目光落在杨洪英的脸上,她似乎没有了先前的直露和勇敢,或许是不愿意为难韩江林,只畏畏地躲在一角,明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韩江林朝她点点头,真诚地说:quot;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老师、大哥大姐,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尽管畅所欲言。quot; 站在旁边的陈忠诚把手里的信封递给韩江林,说:quot;我们的要求都写在上面。quot;韩江林接过来,把材料从信封里抽出来,迅速地看着。十几双眼睛刷地齐集过来,他感受到了一种责任,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看完材料,韩江林眼里蒙着一层泪花,心情有些激动,说:quot;大家想听套话还是真话?quot; quot;真话!quot;异口同声,整齐得就像小学生回答问题。面对处于弱势的干部,韩江林心头滑过一丝难过。如果在某些领导眼里,这些聘干提出正当合理的要求是钉子,是刁民,此时此刻,韩江林觉得多年的教育和历练,他们一个个奴性十足,向组织提正当的要求已经心怀恐惧。如果这种恐惧不疏导,累积起来,极有可能变成反叛的思维和性格,对自己和外物都会造成伤害。这正如历史书上所说的真理——奴隶的反抗往往最为激烈。 韩江林说:quot;你们的要求归纳起来是三个问题:一是通过招考的形式,解决干部身份和待遇;二是要求按照企业的形式,交社会保险,纳入社保范围;三是按照聘干分流政策,解决目前的生活费问题。大体上是不是这三个要求?quot; 聘干们纷纷点头。陈忠诚说:quot;韩部长,我们聘干除了做机关工作,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做,有些人过年的钱都是借的,现在家家都有娃儿上学,希望组织发给原来的工资和过渡期生活费,得几个钱给娃儿报名,不然孩子就要失学了。quot; 想到养父东挪西借给自己筹措报名费的情形,韩江林心底一声幽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呐!他拍了拍陈忠诚的肩:quot;陈主任,陈大哥,这个我能体谅,你看能不能这样,哪家娃儿上学确实有困难的,你统计一下,给我一个名单,我请教育局通融一下,特事特办,解决一下目前的困难。quot; 有人说:quot;韩部长,你的心意我们领了,我们是贫困县,乡下困难的孩子多,靠同情是解决不过来的。quot; 韩江林点头说:quot;这我知道,经济不发展,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我今天只是就事论事,解决暂时的困难。quot; 大家纷纷点头,感谢韩部长的好心。 一些人说:quot;韩部长人年轻,思考问题老到,还有一副菩萨心肠。quot; 韩江林激动地说:quot;这三个问题我倒过来回答。第三个问题,对于解决目前的生活费问题,目前在岗的,我想各单位还是发了在岗工资的,已经离岗的,采取过渡期办法,发给过渡期的补助经费,上面规定是三个月的时间期限,考虑我们县里的情况,我请示一下县长,看时间能不能延长至半年。quot; quot;补助经费会不会抵扣以后离岗的一次性补助呢?quot;有人问。 quot;不会,补助经费我们尽量争取由各单位发放,分流补助由县财政拿钱。第二个问题,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在企业工作几年、十余年,达到退休或者企业倒闭,就纳入社保,你们为政府工作最少也有十年以上,政府不会倒闭,一个文件把你们分流了,领几块钱就走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要把你们纳入社保,又没有相关的文件规定,也没有可以参照的先例,最要命的是,社保部门不同意这样处理。我的想法是,以后公务员都是通过考试进入,年轻的同志通过考试的办法进入公务员行列,年纪稍大的,暂时委屈你们一下,分流到国有企业工作,交纳社会保险,解决以后的养老问题。quot; 聘干们满脸凝重,表情十分复杂。韩江林说:quot;第一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一半,公务员招考都有年龄规定,我想在座的年龄都偏大了,年轻人可以考录公务员,年龄大的受到限制,即使参加了考试,市里也不会审批录用,大家都是老机关,对文件精神理解比我还透彻,不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浪费不必要的时间和精力。quot; 韩江林言词恳切,大家的情绪相对平静,几个人问了一些个人的问题,韩江林一一作了解释。陈忠诚说:quot;韩部长的解释算是仁至义尽了,大家散了吧,以后有什么问题,我们再来找韩部长。quot;聘干们走出会议室时,和韩江林点头告辞,有几个熟识一些的,主动上前和韩江林握手。 望着他们的背影,韩江林扪心自问,就是这些老实厚道的聘干,为什么会成为一些人眼里的上访钉子呢? 韩江林立即给苟政达县长打电话,先说找到了刘镇江的商调函,苟政达说要抓紧研究办理,语气有些急切。韩江林应承说,下次开部长办公会提出来研究,接着又转了语气说:quot;苟县,向你请示一个问题。quot;韩江林把聘干的要求说了,说了请聘干原单位解决他们待岗期间生活费的想法。 苟政达说:quot;我原则上同意你的想法,这事就由组织部与相关的部门具体协商解决。quot; 顺手把皮球推了过来,真油啊。韩江林不由得心笑。接了一件棘手的活,韩江林算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他到办公室吩咐张主任:quot;你按照有聘干单位的名单,通知各单位的一把手明天上午到组织会议室开会。quot;退到门外,回头交代一句,quot;必须是单位一把手。quot; 第十七章 温泉脂凝 县委大院停着两部高档轿车,一部是没有挂牌照的崭新的墨绿色别克轿车。苟政达答应给组织部换一台新车,上星期到南原办事,韩江林还和小郑到南原汽车城看车,看中的就是这款墨绿色别克。韩江林欣赏着别克车,心想,没听说有哪位领导到县里检查工作,究竟是谁的车呢?旁边的宝马玻璃窗轻轻摇下。quot;韩部长!quot;韩江林猛地驻足,发现二神郎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驾驶座位上坐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 quot;二哥,怎么和老弟打埋伏,来了不上办公室坐坐?quot;韩江林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抓二郎神的手。别克车门打开,走下一位全身发福的中年人,稀疏的头发却剪成时下流行的板寸头,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老远就向韩江林伸出肉团团的肥手。韩江林握着暖和的肥手,眼睛望着二郎神。二郎神说:quot;这位是我的老哥子,市建一公司的刘总。这位就是我常向你念叨的白云年轻才俊,全省最年轻的组织部长韩江林。quot; 刘总把韩江林的手用力摇了摇,说:quot;百闻不如一见,韩部长果然气质不凡。quot; 二郎神给两人抛了一个眼色,说:quot;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走,你们的车跟在后面。quot;汽车应声滑了出去。刘总牵着韩江林的手上了别克。年轻司机给了韩江林一个微笑算作招呼,候两人落座,车紧跟着宝马驶出了县委大院。 刘总说:quot;到白云来麻烦韩部长,全是为了这个没出息的儿子。quot; 韩江林听说,悄悄从侧面打量认真驾驶的年轻人,觉得年轻人和善羞涩,并没有公子哥儿的油滑。 刘总似乎看透了韩江林的心思,说:quot;我的两个儿子中,大儿子不成器,只有这个小儿子刘镇江,读书成绩不是很好,脑子倒还机灵,姑爹在省公安厅任副厅长,觉得这个小子有培养前途,才想到转到基层公安机关锻炼锻炼,再想办法调进省公安厅。quot; quot;在东江县调进公安机关不行吗?quot; quot;所有县市的公安机关都向社会招考过,暂时没有编制,只有白云县公安局尚缺编。quot; 把全市公安系统的编制情况调查得那么清楚,神通不小啊。南原各县市曾经组织考试,把机关超编的人员部分分流到公安系统,冲抵公安系统的缺编,减轻下一步机关改革人员分流的压力。白云前段时间由王朝武主持组织部工作,精力顾不过来,没有组织考试,因此,至今公安系统仍然存在编制缺口情况,机关的富余人员大大超过其他县市,下一步机关改革的压力相对增加。 韩江林说:quot;公安局是缺编,但是,县委对人员调动有严格的规定,主要是放松出口,把紧进口,刘镇江的情况既不符合调动的人事政策,也不符合人才引进的情况,事情有些难办。quot; quot;屠晋平和苟政达两人都答应过,我才办过来的。quot; 韩江林说:quot;答应是答应,今天我看到了商调函,请他们签字,他们没有一个愿意签。quot; 刘总吃了一惊,嘴巴张得大大的:quot;我们也没有想占用白云的编制,只不过想借白云的编制,过一过水,换一换肩。quot; 韩江林说:quot;我看刘镇江还年轻,倒不如先到学校读读书再说。quot; quot;书自然是要读的,要等他调进省公安厅以后,由他姑爹安排到中国政法大学进修。quot; 有钱人真是从容,能够用钱把儿子的未来前途规划得清清楚楚。韩江林再看刘镇江,他听着他们说话,满脸的宁静,倒觉得这个年轻人心理素质很好,不失为一块可塑的材料,有了想办法帮他一把的心思。 刘总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只大信封,悄悄递进韩江林的怀里。韩江林吃了一惊,拿起信封摸了一下。刘总讪笑道:quot;这是刘镇江要求调动的一些材料,你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quot;韩江林一看,里面是厚厚的四扎人民币,立即烫手似的丢给刘总,说:quot;这材料太机密了,我没有查看的资格。quot;刘总硬塞过来,两人推辞几次,刘总终究抵不过韩江林年轻,钱被塞回他的衣兜。刘总十分失望,从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韩江林,说:quot;韩部长,车上只有我和儿子两人,镇江这孩子从小嘴紧,这是这辆别克的钥匙,你喜欢就拿这辆别克去开吧。quot; 韩江林说:quot;喜欢当然喜欢,苟县长已经答应给我配一台别克,我看中的就是这一款。单位有车,我私人还要车干什么?quot; quot;有个车,上哪儿都方便啊。quot; 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韩江林轻轻一笑,说:quot;我这点工资,哪养得起车?quot; 刘总赶忙说:quot;我给你办个油卡,油包在我身上。quot; 韩江林说着感谢的话,钥匙片钻进了刘总的手提袋里。刘总在手提袋里摸着,摸出一串钥匙,带着几分恳求说:quot;韩部长,这个儿子就是我的全部希望了,请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这是我在紫竹花园的样板房的钥匙,里面全部装修好了,你只管进住去就行,房产证我也带来了。quot; 韩江林钦佩刘总在儿子身上舍得花钱和下工夫,嘴上笑着说:quot;刘总呀,你这是苏东坡遇到老和尚,茶,敬茶,敬香茶,一步上一个台阶呀,你为什么不一次性到位,直接敬香茶?quot; 刘总欣喜地说:quot;意思是你愿意接受了?quot; 韩江林语气轻和地反问:quot;我在白云工作,要南原的房子做什么好呢?金屋藏娇吗?quot; quot;对对对,quot;刘总欢喜地说,quot;有权有钱的干部,哪一个身边不是养着情人?韩部长老婆出国去了,我给你在南原介绍一个,以后就不用当苦行僧了。做男人辛苦,生活上不能苦了自己。quot; 韩江林呵呵一笑:quot;没想到刘总是五十的年纪,二十岁的心态呀。quot;语气一转,quot;我老婆出国的时候,在南原给我留了一套房子,我可没有金屋藏娇。quot; 刘总接过韩江林退回的钥匙,满脸尴尬,满心的没辙。韩江林这么年轻,怎么是一个油盐不进,怎么也啃不动的硬骨头呢? 韩江林诚恳地说:quot;我心里十分感谢刘总对我的信任,能够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摆在我面前,我不是不爱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能平白无故地接受刘总的东西。quot; quot;你要帮我儿子的忙呀。quot; quot;那是,我运用所谓能够帮忙的权力是因为我在这位子上,如果我不是组织部长,刘总会把这些东西送给我吗?quot; 刘总摇了摇头。 韩江林说:quot;这就对了,组织部长的权力是人民赋予的,而不是我韩江林个人的,自然不用能公共的权力换取私利,当然,我不是说不能给刘镇江调动工作。帮助他调动不收取东西,只能证明我这个人工作方式的问题,原则性不强,它和用组织部长的权力去牟取私利,性质完全不同。我还年轻,还可以为百姓做一些事情,刘总,你要帮助我,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呀。quot; 刘总十分感动,说:quot;韩部长,二郎神一个劲夸你,我不相信,没想到现在还真有闻着鱼腥不动心的猫,认识你真是三生有幸,韩部长,江林老弟,真希望能多一些像你这样的官员。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只要招呼一声,就是赴汤蹈火,老哥也不会有半点含糊。quot; 韩江林握着刘总的手,连声说quot;谢谢quot;。他忽然想起了刘政道在位时,白云县委制定的一个招商引资政策,凡是在白云投资两百万元,或者向白云无偿捐助五十万元以上者,可以帮助解决一个亲戚在白云国有企业就业,或者从外县调入白云机关工作。刘总既然愿意把一套价值数十万元的房子送给他,或许愿意向白云捐助一定的钱款来帮助白云建设一项公益性事业。白云的文化广场因为资金缺乏,目前处于停工状态,这文化广场又是白云民族风情节开幕式的主会场,书记县长为此焦头烂额,何不让刘总承担余下的工程,即使他不愿意捐钱,也可以以此为理由,把刘镇江调进白云公安局。 听韩江林介绍了情况,刘总沉吟半晌,望着韩江林的眼睛说:quot;既然是兄弟,我就说老实话,我愿意把钱送给私人,不愿意送给公家。送给私人,等于买了一个人情,我们做生意的,以后办事还用得上;送给公家,谁还会还这个情,谁又来还这个情?quot; 韩江林大彻大悟,佩服不已,真不愧为生意人,本利算得一清二楚。 刘总委婉地说:quot;老弟既然亲口提出,不管于公于私,老哥今天卖你这个人情,文化广场的后续工程就由我负责完成。quot; 解决了令县里头疼的一件大事,韩江林十分激动,本想立即给屠晋平打电话,把这一喜讯告诉书记,临了又不想让刘总觉得这事有多么重要,便沉住气,顺手摁下了二郎神的电话,问他到了哪里。二郎神回话说已经到了温泉宾馆,受到东江县李县长的热情迎接。 到了温泉宾馆门口,果然李县长领着人站在门口迎候。李县长握着韩江林的手用力摇了几摇:quot;老弟,有出息就把老哥忘了,到温泉来也不打个电话?quot; 韩江林说:quot;今天不是打电话了吗?quot; 李县长说:quot;那是杨老板透的风,你打电话了?quot; 韩江林无语,只是浅笑。李县长说:quot;你那位姨表姐可是一位美人,你就舍得把她放跑了?quot; 这话有些浅薄,韩江林笑答:quot;听说李县对我姐姐情有独钟,到深圳也就半天的行程,可以搭飞机追过去啊。quot; 李县长脸一红,打着哈哈转而和二郎神攀话。隔着大厅玻璃,韩江林看到停车场里有一辆熟悉的红色车子,他正要细看,刘总把他的手一挽,一起朝着宾馆包间走去。 席间,刘总不停地对大伙说韩江林的好处,大家也跟着说韩江林的好处,归纳起来,居然像讨论干部任免一般,德能勤绩,样样优秀,韩江林顿时成为席间明星,有几分喧宾夺主了。 席散玩牌,大家又推韩江林上座,韩江林死活不愿。李县长笑着说:quot;果然是个清正廉洁的优秀干部哩。quot; 二郎神理解韩江林,把房卡塞到他手里,悄悄说:quot;不打牌就回房去吧,泡个温泉澡,好好放松放松身心,别当清教徒。quot; 韩江林明白他的意思,不知是不是酒精的缘故,脸竟然莫名燥热起来。 在寂寞安全的环境下,期待一次艳遇填补暂时空虚的心灵,似乎是每一个具有浪漫气质的男人的愿望。二郎神携女伴同行,好像回到了携妓而歌的封建时代,不过,今天携女伴同行的多是大款和权贵,远没有古代诗人的浪漫气质。旧时的歌妓多才多艺,迷恋于诗人的才华,而今依傍男人的女人们,铜钱像钉子一般塞满了她们的眼睛。韩江林回味着装在心里的女人,兰晓诗冰清玉洁,与眼下的污秽没有任何联系;春兰姐像一个居家妇女,与放荡不羁无缘;罗丹独立特行,是一个能顶半边天的女强人,与傍大款的小鸟依人是两种不同的类型。 在韩江林漫漫的幻想中,弥漫着硫磺淡淡香暖气息的温泉水慢慢注满了宽敞的浴池。原来温泉是在田野里,人们就在空空荡荡的田野里脱光了身子,一边洗着温泉,一边对着山野放歌,当年温泉的女池里挤满了美白的胴体,男人们的歌声唱得暧昧,在欢腾的山歌互答中,旷野里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生命的张力。物质进步压缩了生命的张力,不管如何,韩江林依然觉得,把温泉引进宾馆客房是非常有创意的想法。脱掉了身上厚厚的衣衫,浑身轻松而活跃起来,温暖的泉水像一个闪着电眼的暧昧女子,充满了无穷的诱惑力。这时,房间的门轻轻响了几下,他心里一愣。没有锁门就是想给艳遇预留一条通道,留一扇门,艳遇真的就那么容易上门吗?他有些不相信。犹疑之间,一个身穿红色浅衫的漂亮女孩把着浴室的门,羞怯地问:quot;先生,需要服务吗?quot; 韩江林迅速地用浴巾遮掩赤裸的身体,目光落在女孩清秀而稚气的脸上。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遇见了,很难想象清纯如水的女孩会出现在满是污秽的地方。她的脸因为红衫映衬,羞涩中带几分娇媚。站在外表清纯的女孩面前,任何心智健全的男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原始野蛮欲望的任何一次放纵都是对脆弱女孩的伤害。当然,女孩能够在这种地方生存,说明还是有许多人以放纵野性、蹂躏鲜花为乐。 韩江林听到了心灵潜伏的野兽粗重的呼吸,道德的栅栏受到撞击而心旌摇动。他对女孩说:quot;这里不需要,你走吧。quot; 女孩期待的目光暗淡下来,长长的美丽睫毛一耷拉,像一个可爱的洋娃娃绝望地合上了眼睛,樱桃小嘴微微一撅,转身离开了房间。 韩江林微笑着摇了摇头,身子慢慢浸进热烫的温泉里,轻轻搅动凝脂般的水,一缕缕的雾升腾起来。quot;华清水滑洗凝脂quot;,学生时代读到这首诗时,由于缺乏感性的体验,不能很好地理解这首诗的意境。肌肤如凝脂般的女人与这温泉的水倒是万分相宜,这样一想,竟然后悔放走了清纯如水的女孩。正在漫思遐想,雾气迷蒙的浴池里飘溢着一缕馨香,韩江林转过身,一个戴着墨镜,披一头长发的女人站在池子边,朝韩江林莞尔一笑,高挑的身子一个漂亮的旋转,铁锈色大衣飘逸起来,里面只穿一套薄薄的白色内衣,丰隆饱满的身体尽显曼妙曲线,她调皮地问:quot;先生,需要服务吗?本人愿意提供全方位的服务,让你一生一世都无法忘怀。quot;韩江林满心疑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想把池边的女人看得更清楚一些。女人掩饰不住得意,把身上的大衣甩在一边,quot;咯咯咯quot;笑弯了腰。韩江林兴奋地跳起来,一把抱住女人打了一个旋。女人说:quot;冒失鬼,把我的内衣弄湿了。quot;韩江林哇哇大叫起来:quot;我不仅要弄湿你的衣服,还要让你湿(失)身。quot;罗丹quot;噢quot;地尖叫一声,用一个热烈的吻堵住了韩江林的嘴。他就势把女人抱进水池,两具激情飞扬的肉体像两条发情的鱼,在池子里翻江倒海。 激越的水波趋于平静,韩江林拥着女人如鱼一般光滑的肉体,慵懒地靠在水池边,说:quot;我心里正念着你,你就出现了,真是如意可心的人儿。quot;罗丹把脸靠在他胸前,细腻的手抚弄着他的身体,顽皮地微微一笑:quot;它才是我的如意儿。quot;女人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问,quot;它今天和我不是加餐吧?quot;韩江林轻轻拍了拍浸漫出春桃色的脸:quot;自己的如意儿不相信,还叫什么如意儿?quot;韩江林捧起她的脸,望着她清澈的眸子,疑问道,quot;刚才那个女孩不会是你叫来当探子的吧?quot; 女人假装生气:quot;什么?我说呢,原来已经是二道菜了,它还真不是东西。quot;韩江林一愣,立刻从媚眼里看出了名堂,伸手挠女人的胳肢窝,女人笑着滑开,被韩江林紧紧搂住不放。女人气喘吁吁地讨饶:quot;求你别闹了。quot;韩江林说:quot;刚才进来的那个女孩是你设的局呀。quot;女人装痴,说:quot;什么局呀?quot;韩江林伸手相威胁。女人笑着说:quot;我的爱人可是经得住女色的考验的。quot; quot;我是经过组织考核的优秀共产党员。quot;韩江林得意地说,quot;我过得了女色关,却过不了你这个情色关。quot; quot;英雄难过美人关,谢谢你对我的抬举。quot; quot;刚进来的时候看见一部红车,我还以为是别人的,真是千里有缘一线牵,在温泉巧遇。quot; quot;什么缘呀,做生意信信还差不多,一个共产党员怎么迷信落后的东西。quot;罗丹笑着说,quot;上午二郎神来买材料,无意中说起要和朋友约你来温泉,我先来守株待兔。quot; 韩江林脸上发热,转了话题:quot;你来温泉怎么不给我一个电话?quot; 罗丹媚目含笑:quot;你不是也没有给我打电话吗?quot;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感觉有些乏,就回到屋中睡觉去了。 quot;别,你们不能这样。quot;韩江林在梦中惊叫。罗丹打开灯,轻轻摇着他:quot;江林,醒醒。quot;韩江林张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问:quot;那是不是摄像头?quot; quot;怎么啦?quot; 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韩江林说了在梦中发生的恐怖故事,他和罗丹在宾馆里相拥而眠,被人装摄像头偷拍,偷拍者把两人赤裸裸的照片寄给了市纪委。 罗丹拥抱着惊魂未定的韩江林,温柔地安慰道:quot;好啦,没有谁会在宾馆里装摄像头。quot; quot;网上经常爆出偷拍偷情的故事,quot;韩江林的眼睛绕房间一周,quot;摄像头只有针管那么大,装在暗处我们怎么知道?quot; quot;那种情况是有预谋设计陷阱,随意订的房不会这样。quot; quot;这房间是二郎神预订的。quot; 罗丹亲昵地拍了拍韩江林的脸:quot;别疑神疑鬼的,没有谁要陷害你。quot; quot;他们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吧,趁现在天不亮,我们先走,好吗?quot; 罗丹稍稍有些生气:quot;既然你怕和我在一起,我们还是分开,以后再也不要在一起了。quot; 女人的话像针尖刺中韩江林敏感脆弱的神经,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罗丹见他傻傻的样子,心痛地捧起他的脸。韩江林把头埋进女人怀里,喃喃地说:quot;姐姐,我永远也不想离开你。quot; 女人对年轻的男人流露出特殊的感情,一种充满母性般的呵护之情。两人静静地相依,也不知度过了多少世纪,女人抬了抬柔媚的眼悄悄看了一眼沉浸在梦幻中的男人,手指滑过男人宽厚的胸膛,犹如一个农人在测评着自己拥有的土地。 quot;我们结婚吧!quot;韩江林说。一个对家无比依恋的男人,家永远是心灵里一座阳光明媚的坚实城堡。 quot;傻呀,你。quot;女人轻轻拍打着男人的胸膛,quot;我是一只浮萍,说不定哪天就随波逐流了。quot; 男人听了心痛:quot;你是说感情吗?quot; 女人摇了摇头:quot;利润是生意人的全部目标,感情只是生活中的一部分。quot; quot;放弃吧,为了我放弃吧。quot;韩江林的话语带着几分哀求。 罗丹感动不已,说出的话却如此冷静:quot;江林,你现在的地位是依靠兰家获得的,到现在为止,你仍然是兰家的乘龙快婿,如果你和我结婚,对你有三不利:一是你放弃了自己良好的政治背景,这等于放弃了远大的前程;二是失败的婚姻必然影响世人对你的评价,尤其是和我这样一个老女人结婚,更会让人看低你三分;三是我是做生意的,刚刚在南江投资建木材加工厂,我们有牵扯不断的关系,存在这种关系,对你,对我的将来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quot; 韩江林任性地说:quot;我不管,在你身上,我找到了做一个男人真正的快乐。quot; quot;嗨,跟你说件正经事,白云出租车改的事怎么样了?quot; quot;你怎么问起这事?quot; quot;有人邀请我投入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就是在第一批投入的一百二十辆车中,给我四十辆的份额。quot; quot;谁?quot; quot;这是商业机密。quot; quot;车改也是县里的重大机密,暂不宜透露。quot; 罗丹撒着娇说:quot;我不要知道别人的态度,我只要知道你的态度。quot; 韩江林说:quot;我的态度那么重要吗?quot;他觉得这不是什么秘密,何况在眼下,罗丹是他唯一能够掏心窝子说话的人,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quot;原来你在和稀泥,没有什么态度啊。quot; quot;轿车取代三轮,这是必然的趋势,只是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而已,关键是别的常委们怎么看待这件事情。quot; 罗丹暧昧一笑:quot;我只管投资,事情自然有人摆平。quot; quot;那么多常委,一个个摆平吗?拿什么东西摆平?quot;韩江林看了看罗丹,quot;原来不是想我才来温泉,而是来当糖衣炮弹来了?quot; 女人哼了一声,扭转身给了他一个光洁的背,真的生气了。 第十八章 裸照风波 撕开厚厚的信封,几张彩色照片从信封中滑出,掉到地上。韩江林见两具雪白的肉体缠绕在一起,惊诧得心儿提到了嗓子眼。莫非梦中的事情灵验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照片上的两具肉体,终于辩出照片上的男人是王朝武,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时一本正经的王朝武,怎么会是这样风流放荡的男人?在照片中夹着一张纸条:请领导们看清一个衣冠禽兽的真实面目。 谁会跟踪王朝武,拍出这样的照片呢?前些天他曾经在温泉和罗丹缠绵,梦中的情景犹在眼前,没想到一件真实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自己会不会也被人偷拍了呢?这个念头刚一出现,韩江林便惊出一身冷汗。他仔细分辨着照片上的拍摄地点和照片的真伪。王朝武和一个年轻女人拥抱的照片非常真实,两人躺在床上的情景也没有任何虚假,只是他无法分辨清楚照片的背景在什么地方。两具肉体赤身裸体绞在一起,面孔是王朝武的,赤裸的身体青春矫健,与稍微臃肿的中年面孔不是十分协调。照片是经过电脑精心处理过的,是为了突出某种效果而有意为之。 一个黑影在门口一晃,韩江林赶紧收起照片,走到门边,原来是王朝武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口,正进退失措。韩江林叫了一声quot;王书记quot;。王朝武回避不过,慢慢走了进来,在先前的位置上坐下,目光从韩江林脸上掠过,四目一对,很快滑向窗外,脸色像裹了一层黄油,蜡黄得有些吓人。 quot;公开招考副科级干部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quot;王朝武问,起始声音稍微上扬,之后喉头像堵着什么东西,细如蚊蝇,含糊不清。 韩江林边汇报准备情况,边观察王朝武的表情,猜想他是来探听风声的。面对这个外表一本正经,背地里做着不堪入目的勾当的领导,韩江林心里十分复杂,知人知面不知心,观察一个人,不能看外表,也不能看暂时的表现。 王朝武指示,公开招考是白云县首次尝试干部任用人事制度改革,一定要抓好,为以后的人事任用探索出一条新路。正说着,王朝武用手捂着胸口,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韩江林要过去扶他,王朝武摇了摇手,韩江林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问:quot;没什么事吧?quot;王朝武疼痛缓解,喝了一口水,一声哀叹:quot;老啦,身上的每一个部件都老化了,到处有毛病,刚刚可能是冠心病发作。quot; quot;要不要叫小郑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quot; quot;我回办公室吃片药就好。quot; quot;真的没事?quot; quot;没事。quot;王朝武说着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韩江林心想,这事对他伤害不轻。 韩江林关上门,重新拿出照片仔细验看。他想给屠晋平汇报一下这件事,又有些犹豫。这种事对谁来说都是糗事,盖着捂着还好,掀开盖子,肯定臭不可闻。韩江林不愿意当揭盖子的那个人。 究竟是谁所为?谁是幕后指使者?他们的主要目标是针对王朝武呢,还是想敲山震虎,别有所图?从先前王朝武被监视的情况来看,幕后一定有一伙人,他们的险恶用心已非一日,会不会因为王朝武坚持分流聘干的意见,惹恼了被分流的人员呢?分流是机构改革的必然趋势,谁想阻挡都是螳臂当车。聘干们经过多年机关历练,韩江林相信聘干们不会采取如此下作的行为。 联系王朝武小舅子的三轮车屡屡出事分析,想必这事与试图搞车改的人有一定的关系,可是,他们事前怎么会知道王朝武一定会阻止车改,有意陷害他呢?如果是要求车改的势力干的,罗丹有三分之一的股份,她会不会牵扯其中?韩江林不敢相信如此阳光的女人,会与这样阴暗的行为牵扯在一起。她总是劝韩江林忘掉不快,忘掉仇恨,做一个心胸开阔的男人。在韩江林心里,她代表了女人光明美好的一面,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 假设对手是王朝武在组织工作中得罪的人呢?韩江林不敢想象,杨铁嘴先前提醒过他,组织部长是一个矛盾的焦点,许多年轻而有作为的干部就是在这个位置上树大招风,树敌过多,最后黯然出局,如果不能在这个岗位上尽早做出成绩,摆脱眼前的处境,自己的前景并非人们想象的那般光辉灿烂。 假设是政敌所为呢?有人试图取代王朝武的位置,故意设置陷阱陷害他,以便取而代之。这念头刚一出现,韩江林的身子便一阵哆嗦。quot;他人的存在就是我的敌人quot;,尽管韩江林一直否定这句话,此时此刻,这一哲学术语仍然对韩江林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心灵会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变得阴暗,充满了污秽呢?韩江林扪心自问。 手机短讯提示,韩江林首先看到了第一条,原来是条黄段子,来自罗丹。 韩江林一边想一边笑,翻开下一条,杨洪英发来短讯说,女儿的学费有了着落,衷心感谢,祝心想事成。 杨洪英是第三位对他表示感谢的聘干了,仅仅召开了一个会,给他们落实了应当得到的工资和生活补助,就换来千般感激万般感谢,韩江林满心酸溜,心想,人的心思真浅啊。前天和各单位领导协商处理这件事,机关接待科长说:quot;穷什么穷?杨洪英都用上手机了!quot;韩江林说:quot;穷并不等于丧失追求时髦和时尚的权利,因为爱美,才有可能勤奋努力,奋起直追。quot; 韩江林想对杨洪英说些什么,手指随意地摁着号码,只见一个老头提着一只塑料袋走了进来。韩江林放下手机,站起来迎接:quot;邰老,您有什么事?quot; 邰胜景一边喘气一边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厚厚的材料摆满了桌子。韩江林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材料,这会儿心头直发毛,说:quot;老人家,别急,先喝口水再慢慢说。quot; 邰胜景头一昂,瞪着牛铃似的眼睛:quot;再慢我到阴曹地府向马克思他老人家汇报去了。quot; 韩江林耐心地说:quot;老人家,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解决的,这么多届领导调查下来,都查不到符合享受副县级待遇的材料。quot; 邰胜景满是老年斑的皱手不停地拍打着腿,气呼呼地说:quot;我就不相信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我四九年十二月参加工作,曾经在市广播电视器材厂任厂长,已经是副处级干部,后来响应组织号召,下到东风区任副区长,三年后调任县人民政府秘书。quot;邰胜景滔滔不绝摆起老皇历。 韩江林知道他说起来没完没了,打断他的话说:quot;没有任何文件说明广播器材厂是副县级单位。quot; 邰胜景说:quot;它是市红星电视机厂的前身,电视机厂现在是正县级单位。quot; quot;历史是历史,现在是现在,上一届组织部门已经作出了结论,县人民政府秘书没有具体的级别,要是像现在机构明确为正科级,才符合享受县级待遇的文件。quot; quot;五六年以前的县人民政府秘书就是现在的办公室主任。quot; quot;可是没有文件证明。quot; quot;没有文件证明就是证明。quot;邰胜景犟嘴说。 韩江林无法说服这个顽固的老头。面前的材料看了不下四五遍,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为了打发邰胜景出门,韩江林不得不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新官不理旧账,找不到充足的理由,韩江林不会推翻前任部长作出的任何结论。匆匆翻完材料,韩江林说:quot;老人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曾经任过副县级和在八○年以前任过正科级。quot; 姜还是老的辣,邰胜景眼毒,看出韩江林不耐烦,慢悠悠地说:quot;你年轻,不了解历史,我得给你说说历史。quot; 韩江林没有办法,只得装作认真的样子,倾听邰胜景像王大妈裹脚布般又长又臭的个人历史。邰胜景不愧是在官场打滚出来的老手,韩江林怎么难受他就怎么折腾,抽着老辣的叶子烟,熏得韩江林不停地咳嗽。他抽得更凶,话说说停停,观察着韩江林的表情,眼里流露出一丝狡黠和得意。他曾经说过:quot;我有的是时间和你泡,看你能不能熬得过我。quot;现在他采取的正是既定的策略。 韩江林喉咙辣辣地像针锥一般,想出了一个借口摆脱邰胜景,站起来说:quot;我到档案室查一查你的档案。quot; 邰胜景笑眯眯地点着头说:quot;好,我在办公室等你。quot; 韩江林下了楼,一溜烟跑到门口的惠民诊所要润喉片。龙惠民医生递给他一包金嗓子润喉片,说:quot;这个药效果最好。quot;韩江林把钱递过去,龙惠民推辞说:quot;你把龙灵灵安排到煤炭公司,给她找了一条出路,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呢!quot; quot;桥是桥,路是路,quot;韩江林说,quot;我还要感谢灵灵姐支持工作呢,要是聘干都像灵灵姐一样想得开,我们的工作就好做了。quot; quot;民以食为天,到哪里不是找一碗饭吃,有什么想不开的?quot; 韩江林把钱丢在药柜上,边往回走边往嘴里塞药,心想,白云的第一位县长说得没错,没有不好的群众,只有不好的领导,如今真理颠倒,变成没有不好的领导,只有不好的群众了。 穿过走廊,就听到保管室里传来一阵阵的嬉笑声,韩江林心头升腾起一股无名火,心里骂道:叫你们抓紧整理档案,现在倒好,在档案室开小会来了?渐渐地,他放慢了脚步,原来是石雨林抑扬顿挫地给大家念一份调查材料,韩江林在外面站了一会,听了个大概情节:一位公社党委书记诱奸了一位上海知青,在接受组织调查时,向调查组交代了错误的过程和细节,表示忏悔,愿意接受组织严肃处理。细致的情节交代引来大家一阵阵的笑声。 韩江林越听心里越沉,觉得这段故事似乎与自己有关。他想走开,腿像注了铅一般沉重。站在过道犹豫了一阵,看见有人从外面朝大厅走来,韩江林用力踏了踏脚,然后穿过走廊走进档案室,保管室顿时鸦雀无声。 档案室里没有人。韩江林叫道:quot;小谢。quot;小谢应声从保管室里出来。韩江林要查看邰胜景的档案。小谢走进库房查找,韩江林转过保管室,伏案抄写档案目录的部属都抬头打招呼,一个个脸红扑扑的,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韩江林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屋,迅速落在一只陈旧的木箱上,他走到石雨林背后,佯装看他正在做的工作,暗暗记下了木箱的编号。 韩江林把档案拿回办公室。在邰胜景的干部档里,韩江林找到了一纸文件。五七年时,邰胜景由东风区副区长提任县人民政府秘书。韩江林眼睛一亮,心想,县人民政府秘书虽然没有明确的级别,但解决邰胜景的问题完全可以从quot;提任quot;二字上做文章,由副区长提任秘书,可以推断出县人民政府秘书就是正区级,也就是现在常说的正科级,如果是这样,邰胜景就符合享受副县长待遇文件中规定的两个条件:quot;五五年前参加工作,八二年前任正科级职务quot;。 韩江林看看材料,又看看邰胜景。以前的调查是没有看到这份文件呢,还是没有认真推敲文件字里行间的意思?还是因为讨厌邰胜景的纠缠,故意忽略? 人事人事,因人而事,从对邰胜景讨厌的态度出发,韩江林完全可以忽略这份文件。韩江林咽了一下口水,润喉片发挥了作用,喉头不那么痛了。龙惠民医生的态度对他起了提示作用,心里转过一个念头,做人就要做一个有利于他人的人,即像惠民医生一样的人,不管他人是否感激自己所做的好事。于是,韩江林说道:quot;老人家,你为革命工作了几十年,符合条件的话,要求一点待遇,一点也不过分。你把材料留在这里,我们再研究研究,争取向市委组织部再打一个报告,好不好?quot; quot;报告什么时候送上去?quot; 韩江林想了想说:quot;明天,最迟后天。quot; 邰胜景满意地说:quot;好,后天找老领导老主任到市委组织部打听消息。quot; 邰胜景钉对钉,卯对卯,韩江林哭笑不得。 第十九章 身世探秘 当天晚上,王茂林请韩江林到天华酒家吃饭,韩江林心不在焉。那份无意中听来的、尘封在组织部保管室多年的调查材料让韩江林想入非非,其他人见韩江林放不开,也拘拘束束,气氛始终活跃不起来。王茂林敬韩江林酒时,话说得有些凄凉:quot;江林,是不是官当得大了,看不起当哥的了?quot;韩江林不得不做做样子,喝了几杯酒。 饭后大家提议玩一玩牌,韩江林没心思玩麻将,仍然耐着性子在一旁观战。机构改革的风声越吹越紧,各机关中有希望提职的干部加紧了活动。前阵子王茂林紧跟屠晋平,结果跟紧韩江林的谌洪成了黑马,占据了公安局的最佳位置,极有可能接替即将退位的老局长。王茂林于心不甘,除了继续讨好屠晋平,也加强了和韩江林的联系,三天两头电话不断,见缝插针地请韩江林吃饭。在学生时代,王茂林和谌洪都没少照顾韩江林,但韩江林心里有一杆秤,人情是人情,工作是工作,政治是政治。人情仅仅是政治的一个最基本的筹码,政治家在政治蓝图中加入过多的人情因素,等于构筑的是quot;豆腐渣工程quot;。见风使舵是王茂林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缺点。他提拔比谌洪早,资格较老,在公安局中有一定的威信,但是,由于喜欢见风使舵,他在关键的问题上缺乏主见,不敢坚持原则。这就是韩江林为什么要做深入细致的工作,一次一次引荐,让屠晋平终于接受了谌洪的主要原因。 韩江林趁别人不注意,溜到大厅和杨蕾说话,顺便询问生意的情况。杨蕾对他来说不是兄妹,胜似兄妹,一直非常关心他。杨蕾是仅有的几个知道他离婚的人之一,她还曾经鼓动杨卉抓住机会,离婚后嫁给韩江林。出于感激,韩江林有意无意地在别人面前说杨蕾是自己的妹妹,等于间接给杨蕾的生意做广告。搭赖韩江林这层关系,天华酒家店面不大,装修一般,却一直是白云生意最红火的饭店之一。 坐了一会,韩江林望了一眼楼上说:quot;我还有事。quot;杨蕾说:quot;他们要玩到深夜,你有事先走。quot;韩江林想了想说:quot;那好,我走了,你休息。quot;杨蕾送韩江林下楼,交代说:quot;哥,想吃什么交代一声,妹给你做。quot;一句话说得韩江林心里暖暖的,心想,要是自己有一个同胞妹妹这么牵挂他,该有多么幸福啊?如果自己的身世弄清楚了的话,会不会找到自己的同胞弟妹呢?这么一想,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韩江林上办公室找到保管室的钥匙,下楼打开了保管室的门。拉开了灯,目光一下落在标注干部调查材料(三号)的木箱上,随着木箱门开,飘溢出浓郁的楠木香味。用楠木箱装纸质材料,多少年都不会被虫蛀。箱子里都是男女作风问题的调查材料,韩江林一时找不到石雨林所读的是哪一份材料,只得一份一份地看,觉得装材料的人挺懂幽默,女人的例假叫三号,偏偏把与女人有关的调查材料装在三号箱子里。几乎所有的调查材料都只写职务,没有写名字,不知道是不是调查者觉得这些材料上不得台面,有意忽略名字呢,还是署名材料已经作为处理干部的证据存入档案,没有被处理的干部则保存这些材料作为掌握干部的一种手段,以便将来有朝一日应对被调查人的指责?纵观组织部门干部的发展,几乎所有的人都获得了提升,是不是与掌握了太多的干部黑材料有一定的关系呢?或者组织部的干部通过考察干部,学习优秀干部的优点,以犯错误的干部为前车之鉴,从而比一般部门的干部进步更快? 调查不同于考察,考察干部只要求一个大概,调查材料讲求细节详实。可能是调查者对性的本能的神秘感使然,反复地询问被调查对象的细节,被调查者面对代表组织名义的调查者,不管他们的动机如何,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交代具体详实的细节。落在白纸上的证据,比起某些黄色小说的情节更为具体生动。韩江林在僻静的角落里读着这些材料,就像读着一部手抄本的野史,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读来津津有味,时而捧腹大笑,时而哭笑不得,时而沉思,时而愤怒,乃至于痛心疾首。从调查材料中,他读到了人性不可抑止的欲望,读到了窥透了干部的野心,以致暂时忘掉了查阅这些材料的目的。 标注第五号的材料引起了韩江林的注意,材料的调查对象为quot;龙某某quot;,调查的问题是诱奸了一个上海女知青。事情的大致经过是这样的,龙某下到某知青点看望知青,看到一个上海女知青十分漂亮,回到公社竟然食不知味,夜不安寝,又借故到知青点去,找漂亮的女知青谈工作。临走的时候,他说工作还没谈透,要女知青到公社来找他。女知青十分幼稚,竟然真以为他要找她谈工作,第二天下午来到乡里来找他,他留她吃饭,趁晚上乡里没人的时候,强xx了她。女知青面对这种情况居然不知所措,哭着闹着要回去跟自己的伙伴说,龙某某哄了女知青一晚上,第二天把女知青留了下来,杀了一只鸡招待女知青。直到第三天同伴找到公社,女知青方才跟同伴回到了知青点。 调查组的调查是女知青生下私生子,问题暴露出来后的事情。调查组问:quot;你强xx了她几次?quot;龙某某否认强xx,强调是女知青想从他这里得到好处,有意勾引他。 大概事情最后不了了之,在调查组调查笔录的后面,附了一份女知青检讨书,说双方是自愿发生关系,自己生下孩子以后,由于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孩子被抛到野外,已经被人捡走,不知去向,希望组织不要追究自己的责任,也不要追究龙某某的责任。女知青的落款为郑丽丽。在这份检讨书上,韩江林唯一查到事情发生的地点在大地乡,龙某某被称为龙书记。检讨书后面附有一行潦草的字:经过双方协商,事情得到妥善解决,郑丽丽本人对此十分满意。 郑丽丽是何许人、现在何地?调查材料中的龙某又是何许人?不管是龙某还是郑丽丽,包括代表组织出现的被调查者,都没有提到孩子。被遗弃的孩子是死是活都没人关心,这种情况多少有些不正常。是不是郑丽丽和龙某都知道孩子还活着,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有意向组织隐瞒这事,以减轻自己的罪责?那么,郑丽丽呢?她是孩子的母亲,一个母亲对亲生骨肉都弃之不顾,这是怎样女人啊!上面说事情经过妥善解决,又是什么样的解决方案?所有的一切对韩江林来说都是一个谜。 两个调查者一时任组织部副部长,于去年病逝,一个后到民政局任副局长,在一次车祸中死亡。韩江林想从派遣他们前去调查的领导中找到线索,查阅组织史资料,发现时任县委和组织部的领导都是南下干部,现已离世。 韩江林把卷宗材料带到办公室锁起来,想等有时间再慢慢查访。养父曾在东湖农场劳动,东湖农场与大地乡相邻,自己的身世是不是与此有关呢? 查阅白云县志的结果,令韩江林大为失望,大地乡历届的公社和乡党委历届书记中,没有任何一位姓龙。南江的区委书记里,也没有找到一位姓龙的书记。 当晚,韩江林辗转难眠,想到了自己护身符里面的女人照片。婚后,兰晓诗说:quot;你的护身符从来没有赐福于你,不要戴了。quot;他对兰晓诗总是言听计从,自此以后就把从小陪伴他的护身符摘了下来。他从床头柜中拿出悬挂在胸前十多年的护身符,打开小盒子端详着里面的照片。里面的女人年轻漂亮,满脸稚气,符合调查材料里面所描述的特征,二者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第二天一早,韩江林到档案局查阅知青档案资料。组织部长难得到档案局一趟,三位局长围在韩江林身边团团转,韩江林需要什么材料,他们提供什么材料。在知青档案材料里,韩江林查到了郑丽丽的名字,但是,仅有一个名字而已,在其他有关知青问题的档案材料上,郑丽丽如昙花一现,不知去向。 quot;大地乡知青点的知青呢,后来都到了什么地方?quot; 王方志副局长满脸凝重:quot;说起来可怜,大地乡连续干旱,粮食少得可怜,大地乡的知青们发扬自力更生的精神,主动到清水江边开荒种地,七○年春天遭遇百年未遇的洪水,知青们在梦中就被洪水卷走,流到他们来的东方海洋,那一次洪水带走了九位上海知青。quot; 手机铃响,办公室打来电话,说王朝武书记住院了,请示韩江林要不要去探望。韩江林一愣,心想,王朝武到底住院了,心情十分复杂,说:quot;你们代表部里先去看看,我现在有事,等忙完了我再过去。quot; 韩江林不再就知青的问题深究下去,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孤儿,问得过多就会暴露查档案的目的,等于把自己的软肋亮在人前。从档案局告辞出来,韩江林仰望天空中的飞雁,叹道:quot;莫非我的身世也像这天空的大雁,不知来自何方、去向何处吗?quot; 第二十章 副书记之死 下午四点,韩江林整理好办公桌上的材料,正准备到医院探望王朝武,张主任满脸凝重地走了进来。韩江林见张主任神色异样,问:quot;有什么事吗?quot; 张主任犹言又止,几番犹豫,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quot;王书记自杀了!quot; 自杀?韩江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沉默良久,问:quot;你们上午不是刚刚去探望过吗?医院里有医生,有护士盯着,怎么就让他自杀了?quot;他瞪着张主任,好像她就是凶手似的。 quot;我们去探望时,他还好好的,告诫我们组织工作要认真严谨,一丝不苟,否则,一个小小的错误,小则影响干部的一生,大则影响党组织的形象,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quot; 王朝武的遗言必然是有所指了,看来王朝武不是自杀,而是被自己所犯的那个可怕的错误杀害的。 王书记分管政法时,公安配给他的那把手枪没有收回去,他带到了医院里,如果是别的办法,也许还有救。 韩江林叹息连连,屠晋平的电话打了进来,问韩江林在哪里,请他一起到医院去。 韩江林说在办公室。屠晋平说他也在办公室,要韩江林立即下楼,车在楼下。 车上,韩江林想向书记报告裸照的事,说明是裸照事件谋杀了王朝武。屠晋平一路无话,韩江林猜想他可能也收到了裸照,只是不说出来而已。韩江林看了司机一眼,不想表现得沉不住气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公安人员把病房封锁起来,病房门口的院子里挤满围观的人群,人们在议论纷纷。看到屠晋平的车驶进院子,有人喊了一句:quot;屠书记来了。quot;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韩江林跟着屠晋平从这条道直到病房,县人民医院的院长跟在他们后面,看样子他吓傻了,担心影响自己的前途,唠唠叨叨叙述事情的经过,想借此解脱责任。 在病房走廊的另一头,王朝武的家人哭成一团,县委办的几个主任正在劝慰。老远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王朝武躺在床上,身上覆盖的雪白床单也浸出了血迹,墙上喷洒了一柱鲜血,像有意画上去的一朵鲜花。屠晋平站在门口,正在勘察现场的谌洪和刑侦队周队长立即走上前,谌洪向屠晋平简单报告了勘察情况。 兔死狐悲,屠晋平受到触动,神色凝重怆然,听了报告后指示,人非常人,事非常事,必须要用非常的态度,采取非常的措施,勘察报告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谌洪说:quot;我们及时向县委汇报,还专门请示了市公安局和市政法委,市公安局表示将派人前来调查。quot; 屠晋平点了点头,对谌洪说:quot;请你转告吴局长,二十分钟后召开一个局党委会,我和韩部长参加。quot; 一个鲜活的人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床上,成为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韩江林忽然觉得人生无常,被死亡掏空了脑子,他变成了一具木偶人,机械地跟在屠晋平身后。 屠晋平走向王朝武的家人,王朝武的老婆扑上前拉住屠晋平的手,边哭边自责:quot;我不该和那死鬼吵架呀,谁没有错,你说那死鬼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舍得丢下我们呀。quot; 屠晋平担心她说漏嘴,说:quot;请保重身体。quot;又大声吩咐几个主任,quot;好好劝劝潘姨,不要让潘姨伤了身体,我们到公安局开个会,研究一下这件事情。quot; 从医院脱身离开,两人直接来到县公安局办公大楼,王茂林站在门口迎接。上楼经过会议室门口,公安局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里面热烈的气氛与两人的心情极不相宜。屠晋平不经意地问了一句:quot;这里开什么会?quot; quot;政法委召开上一年度的政法系统表彰大会。quot; 屠晋平一怔,停下脚步:quot;由谁主持召开的政法系统表彰大会?quot; quot;政法委刘书记。quot; 屠晋平又望了会议室一眼,边上楼边问韩江林:quot;你知道这个表彰会吗?quot; 韩江林见屠晋平严肃得吓人,摇了摇头,想让屠晋平对这个会不要过分在意,说了一句:quot;也就是系统内部一般的工作会议呗。quot; 屠晋平虎眉一扬,瞪着眼睛说:quot;同志,在原则问题上不能和稀泥,当和事佬,政法系统是国家政权机关,必须坚持党委的绝对领导,开这么大的会议党委居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性质,嗯?quot; quot;刘书记是县委常委,代表县委分管政法。quot; quot;对,那只是常委分工分管政法系统,党委的领导是集体领导,不向常委会汇报就召开政法系统表彰会,说得严重一点,这是非组织行为,这样的表彰是无效的,加上今天这个事情,我们得查一查,枪是怎么出去的,王朝武不分管政法了,枪怎么没有收回?这说明我们的管理存在漏洞,县委在领导方面存在严重问题,我负有一定的领导责任,县委班子成员有必要进行深刻的反思。quot; 屠晋平把事情提到这样的高度,韩江林一时间转不过弯来,不敢再说什么,装成一个老实听话的学生,低眉顺眼地倾听老师教导。 谌洪从医院赶过来,公安局党委委员来了四个,老局长吴宏忠正在参加政法系统表彰会,说是等他发完言就上来。屠晋平十分生气,对列席记录的办公室主任说:quot;你去告诉吴局长,他那么喜欢发言,我就调他到老年大学去给老同志上课。quot; 办公室主任出去一会儿转了回来,吴宏忠跟在后面,边喘气边热情地和屠晋平招呼讨饶:quot;屠书记,我真不知道你和韩部长到了局里,得罪得罪。quot; 屠晋平脸上舒展了一些,语气仍然很重:quot;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书记就好。quot; quot;哎呀呀,书记怎么能那么说?在白云,书记代表党,党指向哪里,我老吴领着弟兄冲向哪里。quot; quot;背着县委开会,不是搞阴谋诡计是什么?quot; 吴宏忠拍着胸脯说:quot;没有诡计,如果有也是阳谋诡计。quot; 屠晋平笑了起来。吴宏忠真不愧在官场混迹多年,几句话就浇灭了屠晋平胸中的火气。 屠晋平说:quot;今天我和韩部长来参加公安局党委会,这次会议的主题有三个,一是关于王朝武同志的案件,不,准确地说,应当是一个不幸的事件,对这个事件该怎么处理,虽然已经请求上级调查,向社会通报情况由上级部门承担,但我们也要有思想准备,这就涉及第二个问题——枪是怎么出去的,公安局内部管理存在些什么漏洞,如果涉及什么人违纪,就要坚决处理,不能等上级机关查出漏洞再处理干部,那样我们就会全面被动。第三个问题,也是一个严肃的纪律问题,政法系统召开那么大的一次会议,为什么没人向县委汇报?我们要从这一异常的情况中进行总结反思,这也说明,王朝武同志的问题为什么会出现,这不是一个单一的问题,而是我们的工作机制出了问题,我们的管理体制存在漏洞,王朝武同志两个舅子的三轮车先后被撞,你们的调查结论是简单的事故,我看没有那么简单,王朝武同志的死表面上是自杀,但自杀的原因是什么?这一点,我们内部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一定要把原因查一个水落石出,涉及恐吓、威胁,不管是谁,不管后台有多硬,背景有多大,都要绳之以法,让那些躲在后面的人物,那些黑社会成员闻风丧胆,同志们,这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不是黑社会成员心惊胆战,就是好人胆战心惊。quot; 屠晋平显然有些情绪激动,停顿了一下,觉得有些暗示的话说得露了,过了头,平静一下修正自己的思路。 吴宏忠说:quot;白云在屠书记的领导下,风清气正,还没有什么黑社会集团。quot; 屠晋平点点头:quot;我只是打一个比方,你们开会吧。quot; 会议自然围绕着书记定了的调子进行。大家都有在领导面前表现的想法,发言十分踊跃。屠晋平发现谌洪心事重重,一直没有发言,特别点将:quot;谌局长,请说说你的想法。quot;谌洪微微一笑:quot;我同意同志们的想法,我没有更多新的东西,坚决按领导的指示办。quot; 坐上车离开公安局时,屠晋平吩咐韩江林:quot;谌洪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你叫他到我的办公室来,我有特别的任务分配给他。quot; 韩江林边摁号码边问:quot;什么特别的任务?quot; 屠晋平仿佛没有听到韩江林说什么。两人一起走进书记室,屠晋平关上门,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丢到桌面上:quot;就这东西,像王朝武这样爱面子的人,难道还有脸活在世上吗?quot; quot;要谌洪调查这东西的来历吗?quot; 屠晋平坐在老板椅上,转动着椅子:quot;这分明是黑社会常用的手段,当然,只有弱智的人才会中这样的陷阱,把局面弄得这么糟糕。上面有些东西是用电脑合成的,传扬开去,让不明真相的老百姓信以为真,不查这东西,不把黑根子挖出来,有一天就会轮到我们头上,我们还能坐得稳吗?quot; quot;组织部好好查一查,看看是哪些人参加了政法系统表彰大会,哪些人受到表彰,写一个报告,提交县委常委讨论,组织一个考核班子,对政法系统的股级干部进行全面考核,该免职的免职,该轮岗的轮岗,绝不容许非组织行为存在,绝不容许第二县委存在。quot; 对这一个问题,韩江林心存不同意见,认为屠晋平有点小题大做,现在不是他拿意见的时候,轮不到他发言定性,只能唯书记的意见是从。社会对从犯向来是宽容的,即使将来证明这件事做错了,从犯承担的责任也十分轻微。 第二天晚上,常委会召开专题会议,针对王朝武自杀事件在社会上引起的混乱,研究应对策略。会议确定由公安局和宣传部门组成专门的领导小组,接待各方媒体的采访。让韩江林觉得奇怪的是,屠晋平的口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在公安局提出调查、研究的事项,在常委会上只字不提。书记不提,别人自然也不好再提出来。 韩江林回到办公室放工作笔记,罗丹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哪里。韩江林报告了行踪,罗丹娇声说:quot;江林,我刚进了春兰家,你快点过来。quot; 韩江林心头一热,问:quot;你怎么过来了?quot; quot;你不希望我来吗?quot;罗丹笑问一句。 韩江林赶忙说:quot;希望,热切期盼。quot; quot;那你快点过来啊,quot;罗丹说,quot;木材加工厂的批文已经下来了,我和县国土局、开发区管委会的领导一起去看厂址。quot; quot;没有木材指标的批文,加工厂没有料,怎么开工?quot; quot;你不愿意帮我,难道我就没人帮了吗?quot; 韩江林真诚地说:quot;我不是不愿意帮你,而是还没有找到适当的机会。quot; 罗丹得意地笑起来:quot;跟你开玩笑呢,为我的事妨碍爱人的远大前程,我是这样的人吗?quot; 韩江林十分感动,说:quot;谢谢你的理解和支持。quot; quot;我不支持你,支持谁呢?quot;罗丹说,quot;我想你。quot; quot;今晚不行。quot;韩江林把王朝武自杀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说不能在这种时候享受男欢女爱。 quot;现在人心不古,你能谨守古礼,真是难得,quot;罗丹掩饰住内心的失望,说,quot;王书记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好好的一个人,唉,难道真是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quot; 窗外传来猛烈的鞭炮声,明白地宣告一条生命升天。而就在不久前,这个鲜活的人还是他的同事,与他有说有笑。韩江林挂了电话走到窗前,望着幽幽夜空,清冷的空气骤然袭来,他的身子不觉哆嗦了一下。看来市、县公安机关调查已经得出了一致的结论,家属同意调查结论,于是在县委大院里摆起了灵堂。他从小被养父灌输了鬼的印象,由冷冰冰的死人联想到鬼怪阴森森的恐怖形象,顿时毛骨悚然。韩江林趁楼上还有人加班,走廊里灯火通明,赶紧下了楼。 哀乐绕着灵堂,如泣如诉。白云各界人士把灵堂当作演出的大好舞台,陆续登场。不管是与王朝武友善、还是与王朝武有怨仇的都把思想掩藏起来。走进灵堂时,脸上稍稍挂着一点悲怜的情怀,等到遇到了友善的人,握手寒暄的时候,有关王朝武的死引起的一点悲伤,被现实的人情冷暖抹得干干净净。于是,怀着悼念死者目的出现在舞台上,而一旦进入角色,尽管舞台不同,人们仍然是平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表演,在灵堂里聚集为角色不同、大小不等的群体,或吹牛,或打牌为乐。 韩江林在最大的群体中发现了屠晋平的影子,立刻靠上前去。屠晋平正在和邻县前来悼念王朝武的领导说笑,看到韩江林走近,立刻把他拉到一边,不安地说:quot;省委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是老王在部队的战友,要来悼念老王。quot; 屠晋平担心上面的人追究王朝武的死因,这样会把事情的局面弄得十分复杂。韩江林心头有了主意,但故意装作惊讶的样子:quot;这是应该的啊。quot; 屠晋平说:quot;悼念死者,这是礼仪,市委秘书长和组织部的明天也下来,万一详细地追究起死因,事情就变得复杂了,即使我们的解释在面上说得过去,也会在上面领导心里留下一个阴影。quot; 韩江林耸了耸肩,轻松地笑道:quot;书记多虑了吧,公安局尸检报告说明了一切问题。quot; quot;万一王朝武的家属闹起来呢?quot; quot;人一旦担心出鬼,哪里都会有鬼的影子。quot;韩江林说,quot;老王家属经过机关长期的耳濡目染,是明白事理的,闹肯定不会闹,人死不能复生,如果有机会,可能会借机反映情况,家属方面可以由治丧领导小组出面做做工作,还有,王朝武舅子的案子,我想,可以让公安部门出面压一压,让肇事者增加一些赔偿。quot; 屠晋平沉吟了一下:quot;在把王朝武逼上绝路的后面,我总感觉有一双看不见的黑手。quot; 这话让韩江林把最近发生的诸多事情联系在一起,回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莫非在这些事情后面,有一股看不见的势力在监视着白云的官场吗?这股势力究竟是什么势力?是社会势力还是官场势力?是单个的人,还是一个结成了帮派的组织?属于只牟取一点小利呢,还是一伙黑社会性质的利益集团?追究得越深,韩江林感觉到头上的黑幕越来越重,仿佛自己也被罩在其中,无法摆脱。如果能够借王朝武的案子撕裂这块黑幕,让曾经发生在自己和兰晓诗身上的谜案暴露出来,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屠晋平愿意跟着自己的思路走吗?韩江林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把握。与其冒风险追究一件没有把握的事情,不如让时间洗去覆盖在真相上面的尘埃,到时候所有的真相都会暴露出来。真相一定都会暴露吗?韩江林联想起自己的身世,冒出了这么一个问题,对这一问题犹疑不定。他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越来越缺乏自信,莫非是事业进入了瓶颈期、进入低潮了吗? 屠晋平不需要韩江林的答案,说:quot;在目前困难的情况下,最紧要的是快刀斩乱麻,而不是缠乱麻。quot; 屠晋平又决然地说:quot;如果事情有明确的线索,我们就一定要深究到底,如今公安机关认定了,家属同意了,深究不出问题,属于我们多事,追究出问题,对我们也不利。quot; 韩江林默然一笑,心想,屠晋平自我感觉越来越良好,说话也越来越不注意方式,好像白云是自己的天下,到哪里都说quot;我们quot;。他说:quot;书记,话是这么说,省委副秘书长难得到白云检查工作,我们安排一个详细的接待方案,待副秘书长祭奠过死者,书记就领着秘书长一行上天华山检查红天麻基地,调研天华山旅游前景,为下一步开发天华山旅游项目打点基础。quot; 屠晋平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眼睛一亮,在韩江林的肩头猛地拍了拍:quot;还是年轻人脑子好用。quot; quot;书记也是虎狼正当年嘛。quot; 屠晋平笑笑,掏出手机把情况向市委秘书长作了汇报,市委秘书长同意了屠晋平的安排。打过电话,屠晋平把县委办主任叫过来,三人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详细研究了接待方案。 方案定下来,办公室主任转身要上办公室去落实。韩江林跟上前,交代一句:quot;要注意把握副秘书长与王书记家属见面的时机,不能脱离现场气氛。quot; 追悼会定在上午十点。九点十五分,省委副秘书长、市委秘书长等一行来到,屠晋平等县里领导在大门口迎接,把他们直接引到王朝武的灵柩前。在骤烈的鞭炮声中,上面来的领导祭奠了王朝武,与家属见过面后,鞭炮声停了下来。屠晋平主持了追悼会,苟政达代表县委和县人民政府念悼词,美美地赞扬了一通死者的人生历程。论定但还没有盖棺,鞭炮声又响起,礼送灵柩缓缓地走出县委大院。 低沉幽怨的长号和鞭炮声在县城上空回旋,送丧的人们跟着灵柩走了一段,陆续散去。屠晋平和省委副秘书长等一行人送到城边,目送着灵柩拐上了山间小路后,随后一个个上了车,几辆轿车出城爬上了天华山公路。 韩江林一直跟着王朝武的灵柩上了山。人们把灵柩放进墓穴,填上土,韩江林忽然间涌出一缕无法抑制的悲哀。一个人的生命、包括理想都这么被黄土无情地填埋,韩江林第一次感觉人生卑微如蝼蚁。 第二十一章 神秘举报 离民族风情节越来越近,准备工作千头万绪,暴露出来的矛盾很多,最为严重是白云的接待能力严重不足。组委会把所有的宾馆、招待所全部统筹掌握,统计下来的结果,只能满足目前报名的旅游团体,单位邀请和散客渠道到来的客人,根本就没有地方住。韩江林和组委会成员不得不进驻白云宾馆,不分白天黑夜加班加点地工作,尽最大可能解决暴露的矛盾。 南江的接待能力更差,全部旅店只有五百张床位,以省内报名组团到南江旅游的人数五千统计,只能满足其中的十分之一,白云的游客有很大部分在参加了主会场的活动以后,会慕名转向民族风情更为浓郁的南江,如果不解决接待问题,许多游客不得不露宿街头,夜晚的南江将会一片混乱,白云和南江将因为这种混乱砸掉而自己的牌子。 韩江林关在房里,为南江设计了一套解决游客过夜的方案:一是最大限度地利用现有的接待设施,满足中老年游客;二是利用南江周围的农家,开办乡村旅馆和农家乐,接待城市游客;三是在南江河边的草坪上,举办篝火晚会和古老的行歌坐月、摇马郎活动,找几个乡村歌师,通宵达旦地吟唱,吸引外地的年轻人参加,并把周边村寨的木船集中起来,开办渔舟旅馆,接纳具有浪漫情愫的年轻情侣。 韩江林把方案拿到组委会讨论,大家纷纷拍案叫绝。 黄宇说:quot;参加篝火晚会住渔舟旅馆,这个美好的享受足以让客人回忆一辈子。quot; 韩江林说:quot;旅游的目的不仅是要游客仅存回忆,而是要让他们流连忘返,带来更多客人。quot; 苟政达问:quot;南江的问题解决了,白云的接待问题还是肠梗阻,怎么解决?quot; 黄宇说:quot;借用这套现成的方案呗。quot; 苟政达说:quot;江林心系南江,这是只适合于南江的不可复制的方案。quot; quot;为什么?quot; quot;白云离周边的村子远,客人住村子不如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东江,或上南原住宾馆。quot; 欧成钧在门口朝韩江林招了招手。韩江林见状走出小会议室。欧成钧说:quot;屠书记在房间里等你。quot; 在屠晋平的套房里,屠晋平拿着《南原日报》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见到韩江林进来,把报纸摊开,拍着茶几说:quot;你看看,搞的什么名堂?!quot; 韩江林拿起报纸看了看:quot;有什么问题吗?quot; 屠晋平取过茶几上的遵义牌香烟,抽出一支丢给韩江林,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quot;字面上倒没有什么错误,你没发现我们的这些责任人太老了吗?一个个都是老朽,走到台前和人家谈生意,怎么谈?项目洽谈成功,他们又退休了,客商找谁联系?quot; 韩江林恍然大悟,说:quot;这也没有办法,他们是单位的法人代表,不署他们责任人的名,该署谁呢?quot; quot;我要和你说的正是这个事,从这件事情上来看,我们的机构改革应当早一步进行,而不是晚一步,现在唯一补救的办法就是,在省日报社刊登招商广告时,责任人一栏要全部换。quot; quot;替换的责任人不是单位负责人,对单位的事情做不了主,怎么和客商谈生意?quot; quot;我看暂时能不能这样,负责人一栏里,把有能力接替局长的年轻副局长,做为责任人出现,单位没有接替人选的局,把老局长和办公室主任并列为负责人。quot; 韩江林说:quot;人们对人事问题极为敏感,这样一来,极有可能造成某种不必要的混乱。quot; quot;乱一点没关系,乱一点可以考验干部,可以检验人心向背。quot;屠晋平说着,拿起笔在报纸上改了起来。两人共同敲定了经济部门有可能接任局长的人选。 处理完这件事,屠晋平要去市里开会,韩江林送屠晋平上车后,吹着口哨走进白云宾馆前楼。杨老六从里面出来,看见韩江林热情地叫quot;部长quot;,说:quot;为了迎接民族风情节,提升我们县的形象,我们公司贷款400万,先期购进四十辆捷达王,第一批十辆刚刚接回来,从明天开始投入试运营,今天先请韩部长试车,看看感觉怎么样。quot; 这事经过诸多波折,竟然被杨老六办成,韩江林不得不佩服小伙子的神通。他做为组委会的副主任,对白云即将上演的新鲜事物不能不表示支持,豪爽地说:quot;好啊,车到哪里?quot; 杨老六朝院子里一指:quot;停在那边的不是?quot; 韩江林走到院子一角,和随同出来的人一起,围着车品头论足。杨老六请韩江林上车,亲自驾车绕县城一圈。坐轿车与坐三轮车的感觉自然是天壤之别。韩江林问:quot;出租车你们怎么收费?quot;杨老六说:quot;本着服务白云民众的目的,我们每位乘客收取两元钱。quot; 韩江林吃了一惊:quot;每位只收两元,油费都不够,倒贴钱怎么维持正常的经营?quot; quot;这正是做生意的诀窍,quot;杨老六呵呵一笑,quot;引进轿车时不是老有人在说公平竞争吗?和三轮车同价,就是要展开公平竞争,让三轮车主输得心服口服,自动退出市场。quot; quot;等三轮车退出市场以后,你们主宰市场,乘客变成任你们宰割的羔羊了。quot; quot;部长说笑话了,乘客是我们的上帝,发言权永远在上帝的手里。说实在话,面对权力,我们可以私下通融,通过金钱来说-不-;对乘客这个上帝,我们永远只能说-是-而不能说-不。其实我私下做过测算,南原出租车四公里以内五元,只有一名乘客,县里给我的政策是每位两元,白云县城街道东西南北都不超过三公里,东西跑一趟,途中只要搭乘三人,等于比南原的出租车多赚一元,加上空车率低,出租车的投资回报几乎和南原的出租车相当。quot; 杨老六一席话让韩江林茅塞顿开。常委们在讨论问题时,喜欢把问题简单地划分为是与非两个对立面,无形中之中造成了人与人心理上的对立。现实问题既不是数学,也不是哲学,它存在多种兼容性,具有多种类型和多角度的解决方案。王朝武当初极力反对以轿车取代三轮车,是不是走向事物的极端,以至于付出了代价呢?正想着这事,谌洪打电话过来,说车开到了白云宾馆门口,请韩江林下楼。 出租车正好绕行一圈回到白云宾馆门口,在谌洪的警车尾后停下。韩江林谢过杨老六。杨老六热情地说:quot;部长,以后要车招呼一声,服务周到,随叫随到。quot;韩江林笑笑算是领情。警车的门悄然打开,韩江林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下,说:quot;走吧。quot; quot;上哪里?quot; quot;上省报社一趟。quot; quot;公事还是私事?quot; quot;领导指示你照办就是,哪来这么多废话?quot;韩江林戏谑一句。 quot;堂堂的大部长办公事自有公车接送,何劳我费心?quot;谌洪嘴上这么说,把一个报告丢给韩江林,伸手打火,警车滑了出去。 韩江林把报告细看了一遍,问:quot;你确信王朝武在新天地没有受到任何威胁吗?quot; quot;不是确信,而是事实。我们找到了与王朝武发生关系的那个三陪女,据她交代,在外地时,她丈夫逼迫她和客人发生关系,利用针孔摄像机录下来,然后对客人进行敲诈,后来待不下去了,才来到白云。quot; quot;既然是敲诈,就以涉嫌敲诈把他们抓起来啊。quot; quot;经过周密调查,我们认为,这次他的行为没有任何敲诈的嫌疑,而是对领导干部作风问题的一次举报。quot; 想到兰晓诗的车祸和自己遭受的威胁,韩江林气愤地说:quot;发生这一连串的事情是个案还是相互关联?相互关联的话,这里面肯定隐藏着大的阴谋,事情发生在新天地,与这一事件有没有什么联系?屠书记不是要你们严查吗?同志,不深挖背后的阴谋,以后就会风声鹤唳,人人自危。quot; 谌洪拍了拍方向盘,手掌一翻,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quot;屠书记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决定按照王朝武涉嫌色情而自杀上报,其他问题一概不提。至于原来要求严查新天地的问题,我提了一下,他大为光火,警告说,今后公检法三家的人,谁没得到允许就擅自进入新天地,进入娱乐场所执法,就撤谁的职。quot; 韩江林只能莫名哀叹了。眺望远山,一个鲜活的人刚刚埋葬其间,真应了死者长已矣的话了。 和省报广告部的沟通十分顺利,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就解决了问题。谌洪把车开出报社大院,说:quot;要是知道你是来弄广告的,我一个电话就把人请上门了。quot; 韩江林笑笑:quot;我也会打电话,送货上门,只是为了满足屠书记的一点虚荣心,让他觉得多一个忠心耿耿的部属。quot; quot;唉,外强中干呀,几句话,几件事就哄倒一个书记,不是明摆着书记弱智吗?quot; quot;我也弱智,生物学方面我还略有一些基础知识,可是,一旦当上领导,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自以为上懂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于是被一些善于钻营的人钻了空子。quot; quot;你倒还不算弱智,有几分自知之明。quot;谌洪笑了一下,quot;你的事情办成了,剩下的时间就听从我这个业余秘书安排?quot; 韩江林心里略为停顿,当着谌洪的面,不好提出去看罗丹,说:quot;你想安排什么?quot; 谌洪秘笑不答,拐上了市府路,方才问道:quot;难道你没有看到眼前的机会?quot; quot;什么机会?quot;韩江林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街上除了车子就是行人。 谌洪见韩江林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说:quot;你是装傻还是胸有成竹?县委空出了一个位置,后面排队的人都看到了机会,想趁机挪动一下位置,获得最佳站位。quot; 韩江林瞪了谌洪一眼:quot;从别人的灾难中捞好处,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吗?quot; quot;灾难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县委领导班子成员重新洗牌是很自然的事。quot;谌洪说,quot;杨副书记老了,不可能任县长和书记,那就意味着,谁当上了副书记,谁就极有可能在换届选举中担任县长或县委书记。quot; quot;那是市委考虑的事情,与我们有什么相干?quot; 谌洪风闻兰晓诗给韩江林设计的升官路线图,听到韩江林此刻一本正经的谈话,大笑起来:quot;事在人为,我想你深解其中味。纪委马书记、常务副县长刘志伟已经四处活动,开始竞争王朝武的位置了,你拥有文凭和年龄两大优势,还有深厚的群众基础,为什么不放手一搏?quot; 韩江林为之心动,笑着问:quot;我一个孤儿,哪来什么深厚的群众基础?quot; 谌洪豪爽地拍了拍胸脯:quot;哥们儿啊,你是旗帜,是我们的龙头老大,我们愿唯你的马首是瞻。quot; 韩江林听话不对劲,批评道:quot;这话在外面别乱说,搞得像黑社会似的。quot; 谌洪赶忙检讨:quot;对不起,我只是借喻一下。我们这些人都有知识有文化,血气方刚,想做一点事,没有位哪能为?quot; 韩江林说:quot;有为就有位嘛。quot; quot;咱哥俩别说冠冕堂皇的大话空话,你有了今天这位,又干了哪些名垂千古的事?quot;谌洪担心伤了韩江林,补了一句,quot;月亮山茶场和红天麻项目倒还不错。quot; quot;至少咱为老百姓做了一点实事嘛。quot; quot;你今天的位不是老百姓给的,我们的位也靠上级,靠你这个部长,说穿了,组织部长只不过是书记的人事秘书,书记信任,还有一点建议权,书记不信任,秘书除了写文件,还能做什么事?所以,我们希望像你这样的干部官越做越大,老百姓也能得实惠,我们这些人的希望就越大。quot; 车从市府门前穿过,拐进后面的家属区,韩江林满心疑惑:quot;我们来这里干什么?quot; 谌洪没有说话,在一栋新宿舍楼前停下,掏出手机打电话询问什么人。 韩江林问:quot;你要找什么人办事?quot; 谌洪说:quot;林敬业常务副市长住这幢二单元302号,现在在家休养。quot; 韩江林看着谌洪,鼻子一哼,冷笑道:quot;真不愧是搞刑侦的,领导的行踪调查得清清楚楚。quot; 谌洪略为有些得意:quot;你以为我们都是吃素的?不同层次的人都有赖以生存的关系和门路,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生存智慧,小人物有小人物的谋生手段。quot; quot;你能啊你,侦察能力不用来侦察坏人,倒用来侦察领导了。quot; 谌洪不和韩江林计较,说:quot;这可是你接近林副市长千载难逢的机会。quot; quot;怎么接近?我和林副市长不熟悉,工作上也没有什么接触。quot; quot;林副市长到白云指导县级换届选举时,对你的印象挺不错。quot; 韩江林直摇头:quot;哪壶不开提哪壶干吗?quot; 谌洪从汽车后备箱里搬出一箱东西,说:quot;东西都给你备下了,去不去?quot; 韩江林看着印有quot;天华山红天麻quot;的纸箱直发愣,嘟囔一句:quot;你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quot; quot;这,你就不用问了,以后想办什么事,需要什么东西,只要招呼一声,自然有兄弟们给你备齐。quot; 韩江林无以言表,抱着纸箱走上了林副市长的家。林副市长的保姆开了门,韩江林简单介绍了一下身份,年轻的保姆便把韩江林让进了门。韩江林好奇地环视着林副市长家简陋的客厅,听到林副市长在厨房里招呼:quot;韩部长,到这边坐,这里暖和。quot; 韩江林一边说quot;不冷quot;,一边进了厨房。厨房里还烧着铁炉子,林副市长坐在窗边,炉子上放着一本书。韩江林说:quot;林副市长对我们南江非常关心,听说您生病了,我特意代表南江的干部群众来看看您。quot; 林副市长说着quot;感谢quot;,请韩江林喝茶,拉着家常,问了韩江林的个人情况,又问了南江的一些基本情况,说:quot;成大事者要劳其筋骨、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年轻人受一点挫折,经受一些磨难对未来的发展有好处。quot;眼前的林副市长和平时雷厉风行的林副市长判若两人,韩江林弄不明白,为什么有些领导在家与在外的差异竟然那么大。林副市长问到南江民族风情节的筹备情况,韩江林把相关的准备工作作了简单汇报,顺便向林副市长诉苦,说白云的基础设施跟不上,希望得到市里支持。林副市长便问,哪些方面需要支持,要韩江林拿一个详细的方案。没想到林副市长这么爽快,韩江林高兴得差不多跳起来,答应回去后就做方案报上来。 从林副市长家里出来,韩江林心里连说不虚此行。谌洪坐在车里抽烟,见韩江林满脸春风的样子,说:quot;这么高兴,走路踩到金子了吧?quot; quot;林副市长答应帮助我们解决一些基础设施项目,我们回去尽快把方案做出来,报到市里。quot; quot;真是种瓜得瓜,quot;谌洪说,quot;以常委的名义插手政府这边的事情,这对你个人将来的发展有好处。quot; 轿车驶上弯弯山道,眺望浩渺的远山,韩江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以这种方式接近林副市长,会不会被他瞧不起呢?他立即想起了那句祸福相依的名言,心道,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以后应当换一种高尚的,而不是卑微的方式接触上级领导,在上级领导眼里树立独立人格。 第二十二章 梦露花会 南江的基础设施建设进入最后冲刺阶段,项目的验收涉及县里多个部门,一个部门卡壳,准备工作的进度便会大受影响。受到民族风情节消息的鼓励,省外三家企业已经签约入驻南江工业园区,首期投资达数千万元,南江工业园区建设得如火如荼。龙林被搞得焦头烂额,不得不向屠书记提出,要求韩江林坐镇南江。屠晋平答应了龙林的要求,不过,仍然要求韩江林重点兼顾县组委会的工作。 这一段时间发生的诸多事情让韩江林身负重累,得到屠书记的指示,韩江林犹如卸下千斤重担,顾不得重点兼顾县里的指示,愉快地奔赴南江。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坐镇南江,原来万般难解的事情、百般刁难的部门如烟云一般消散,诸事意外地顺利。韩江林除了了解掌握重大事项和重大工作进度,别的事情一概抛给镇里。与在县组委会的工作比较起来,韩江林在南江的生活像在休假一般,白天钓钓鱼,晚上看看书。 韩江林去年对历史产生了兴趣,和罗丹通电话时,说想看一些历史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罗丹从南原买了一套精装本二十四史和一套蔡东藩的《中国通史演义》,托人带给韩江林。韩江林在县里时没有空看,随手带了一本《五代史演义》到南江,没想到看了几页,居然爱不释手。 这天晚上,韩江林刚刚冲了一个凉,躺在床上看《五代史演义》,轻轻的敲门声打搅了读书的兴致。韩江林打开门,屋里的灯光照在罗丹娇艳而羞涩的脸上。面对这种意外的惊喜,他一时回不过神来,怔怔地打量着罗丹。罗丹拨开他的手闪进屋,身子紧贴着他的后背,拥抱着他,温馨的鼻息缠绕在他的耳际,如丝如缕。 他听到了热烈欢腾的心跳,转过身把柔若无骨的女人紧紧拥在怀里。她热烈的唇迎了上来,两张火热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 爱不需要任何理由。 女人的身体像雪,白得耀眼,经过爱的雨露滋润,像春草般焕发出蓬勃生机,柔柔的,又像温暖黏稠的鸭绒,他的手流连于女人柔软的身体,仿佛一个钢琴师抚弄着心爱的琴键,弹奏出高山流水般淋漓酣畅的美妙旋律。 真美啊,他不由得由衷感叹。 他们平静地躺着,享受着对方的温情。他眼里仍有一丝兴奋,仿佛无法承受刚刚获得的幸福,犹疑地说:quot;你像善解人意的飘飘仙子,不期而至。quot; 罗丹深情地注视着他,仿佛看不尽怀中男人的风采,媚笑道:quot;想你就来了,怎么,不欢迎吗?quot; 男人把女人拥入怀中:quot;我刚才的行为证明了我的态度。quot; 女人假装惊讶:quot;你刚才什么表现啊?quot; 男人佯装恼怒:quot;装痴啊,是不是要我再表现一次?quot; 女人假装恐惧,说:quot;不要啊。quot;然后把脸伏进男人宽阔的胸怀,品味着男人的体息,温柔地赞叹,quot;你好香的。quot; 男人说:quot;你也香,我现在越来越迷恋你的体香了,有时深夜醒来,你的气息如游丝如浮粒,漂浮在夜的清淡的空气中,让夜浓稠起来,压得我透不过气来。quot; 女人欢欣地说:quot;那个时候想不想我?quot; quot;想。quot;男人回答得十分爽快。女人被男人的坦率和真诚感动,说:quot;我也想你呢,有时候在梦里和你相偎,醒来时伸手一摸,身边空空的,我的心就像落进了地窖里。quot; 男人便抱着这可爱的女人,亲着女人温婉的肉体。女人的身体渐渐燃烧起来,变成一个温顺可心的宝贝,愉快地享受着男人的爱抚。男人想拥抱女人时,她跳下了床。男人被她曼妙的身体迷住了,迷离地欣赏着眼前这位几近完美的女人。女人伸手把他拉了起来,美妙而温暖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一种欢悦的旋律在胸中流动,他们翩翩起舞。 一曲舞毕,两人默默地走到窗前,面对着洒满星光的宁静河流,他们被一种独特的温情所笼罩。男人的手抚摸着女人温暖柔软的Rx房,仿佛面对一片无与伦比的峰峦,慨叹无限:quot;真美啊。quot; 女人不知道他是赞扬自己的身体呢,还是赞扬江上明月的美妙夜境。沉浸在爱河中的女人几乎丧失了所有的逻辑思维,她把所有的赞扬都归为自己,娇美的脸上浮起一团红晕。 望着河面上明灭的渔火,沐浴在爱河里的女人忽然想起一首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后庭花?惊诧于诗与此情此景的美妙结合,女人想笑,绽放在脸上的笑被迷离的神情取代,笑声变成了快活的呢喃。 激情得到渲泄,女人复归于平静,柔若无骨的身体弥漫着懒慵的气息。男人迷恋这种气息,试图把它当作一种依靠,紧紧地搂在怀里。女人的脸上浮现出流星般忧郁的戚容,索然地从床上坐起来:quot;我走了。quot;男人挽留她:quot;今晚留下来吧。quot;女人温和的笑容仍然掩饰不了心里的忧伤。男人不理解她的脸色缘何如此善变,小心地问:quot;你怎么啦?quot;女人不想让心爱的男人为她担心,有多少事她都愿意独自承受,她温和一笑,没想到挤出的是满脸凄然:quot;没什么,你睡吧,我走了。quot; 女人整装亭立,温暖性感的身体顿时变换成一个淑女形象。男人躺在床上看着女人的变化,心想,人常说女大十八变,这只是说女人成长的过程,女人本身蕴藏着无穷的变化,不仅是心情,还有身体,难怪会有quot;千面女人quot;一说。 罗丹见他眼神怪怪的,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羞涩地走过去,顺手捡起沙发上的衣服,丢过去盖住他赤裸的身体,命令道:quot;穿上衣服。quot;女人一旦与男人有了亲密关系,便认为找到了指使和支配男人的理由。 韩江林懒懒地说:quot;我有些困了。quot;罗丹轻轻扭着他的耳朵:quot;我要你起来。quot;男人不满地问:quot;十点多了,你也不走了吧?quot;罗丹恢复了青春活泼,热情地诱导他:quot;夜深人静正是找宝藏的时候,我带你去寻一件珍贵的宝藏。quot; 韩江林笑着说:quot;你又不是女巫,怎么知道哪里埋有宝藏?quot; 罗丹故作神秘地说:quot;我是不是未卜先知的女巫,你去了就知道。quot; 韩江林穿上衣服跟罗丹下了楼,罗丹带他往望江楼酒家相反的方向走。韩江林不解地问:quot;你不回宾馆,要带我去哪里?quot;罗丹没有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幽暗的街道,来到一部轿车前,罗丹拿出钥匙打开车门,对韩江林说:quot;上车。quot; 韩江林上了车,看着罗丹神秘的表情,问:quot;你开车来的?quot; 罗丹没有说话,开着车朝漆黑一片的镇子外驶去。星光洒满旷野,河原清凉而迷离,韩江林不由得想起兰晓诗。但是面对罗丹,他仍然如此平静。他不明白,为什么他面对两个女人时,能够做到波澜不惊。 出了小镇,罗丹松了一口气,放慢了车速,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说了此行的目的,说同行的伙伴正和市政府办公厅的一个副秘书长在望江楼酒家打牌。 韩江林说:quot;你趁机跑出来幽会?quot;罗丹不满地白了他一眼:quot;本来就做贼心虚,你不鼓励我,还这样贬低我,看我以后理不理你。quot;韩江林赶忙道歉,转换了一个话题:quot;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寻宝啊?夜晚寻宝只有从事某一行当的人。quot; 罗丹好奇地笑问:quot;什么行当?quot; 韩江林夸张地说:quot;盗墓啊,只有盗墓贼才夜间出动寻找宝藏。quot; 罗丹哈哈一笑:quot;我就是要你当盗墓贼。quot; 韩江林疑惑地看着罗丹:quot;你当盗墓贼?我看你还不够格。quot; quot;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以为只有男人才能做盗墓贼?quot; quot;这倒是,女人做贼的多,不过都是压寨夫人,名称也挺有吸引力的,什么花蝴蝶,白牡丹黑牡丹之类。quot; 罗丹快活地笑了起来:quot;今晚你是盗贼头子,我就是你的白牡丹。quot; quot;刚才我做盗花贼是老手,现在我倒要看你怎么教我做盗墓贼。quot; quot;贫嘴,欠揍!quot;罗丹亲昵地打了他一下。 车在临河的一座小山前停下。 下了车,一股清新的河风扑面而来,布满星光的河面洒落几点幽远的渔火。韩江林欢快地哼哼:quot;一江渔火,轻轻带走我的无眠,尘封的日子,不会是永远的云烟……quot;见罗丹锁好车,韩江林寻找下河滩的小径,说:quot;想不到你这么浪漫,找到了一片如雪的沙滩漫步。quot; 罗丹把充电式应急灯塞在他手里,娇嗔地说:quot;谁要散步了?上山。quot; 她从车后备箱里取出一把锄头,韩江林大吃一惊:quot;这,这,你真的要当盗墓贼吗?quot;罗丹翻着眼皮望向他:quot;不盗墓哪来宝藏?quot;韩江林没想到罗丹性子这么野,心虚了,正色道:quot;这可是要犯法的事情。quot; 罗丹说:quot;你不是信誓旦旦地对我说,我叫你下地狱,你决不上天堂,怎么,不叫你下地狱,也不叫你上天堂,仅仅让你陪我当一次盗墓贼就打退堂鼓了?quot; 韩江林看着罗丹,没有说话。 罗丹幽怨地说:quot;看来男人的誓言就是一个美丽的肥皂泡,能够让人感动,但也是最靠不住的东西。quot; 她的情绪让韩江林戚戚然。他曾经对兰晓诗所说的quot;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quot;的誓言,现在竟然被罗丹点破,那真的不过是一个肥皂泡而已。身在异国他乡的兰晓诗,谁知道还会不会想起他呢? 韩江林望着满天星光幽幽一叹,美好的情绪顷刻间化为泡影。 罗丹沿着一条羊肠小路上山,韩江林落寞地跟在后面,他边走边想,只有等适时的机会,找到合适的理由劝罗丹放弃盗墓这个愚蠢的想法。 夜鸟长长的嘶叫划破宁静的星夜,随着小虫的欢鸣,清浅的郁香飘然而来,如丝如缕,夜间的空气多了几分迷离。 quot;山上是不是有夜来香啊?quot;韩江林仰鼻深吸。 幽深的夜景,欢畅的夜曲,美丽女人随行,韩江林很难把眼前美妙的情景与阴暗的盗墓行动联系在一起。 在丛林里,罗丹似乎找到了原本的野性和活力,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听到韩江林的话,她回头调皮地笑:quot;闻到香味了?杨卉和晓诗都说你不解风情,看来她们都不了解你。quot; 韩江林说:quot;好女人是一所学校,我的一点风情还不是你教的?quot; 罗丹抢白他道:quot;谁教谁呀,男子汉要敢于承担责任。quot; 韩江林默然。走到半山腰,罗丹沿着盘山小路折进幽深的狭谷。韩江林问:quot;古墓一般在山冈,山谷哪会有古墓给你盗?quot; 罗丹神秘地笑笑:quot;没有古墓不要紧,只要有宝藏就行。quot; 韩江林的心情可以用更加莫名惊诧来形容:quot;你是不是以为平地能起风雷?没有鸡哪来蛋,没有古墓哪来宝藏?quot; 罗丹乐了,亲昵拍了拍他的脸:quot;乖乖,你不如说没有女人哪来男人?quot; 韩江林没有笑,这句话刺痛了他的心,望着星空幽幽一声叹息:quot;像我这种没娘的孩子,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女人生出来的。quot; 罗丹沉浸在快乐的情绪中,韩江林的话没有引起她的伤感,她依然微笑着:quot;你不会是像孙猴子一样是从石缝里蹦出来的吧?quot; 韩江林望了一眼巍巍悬崖:quot;有时候我还真希望自己是从石缝里蹦出来的,过去,每当我顽皮野性的时候,总有人骂我有娘养没娘教,其实我是既没娘养也没娘教,如果不是教育给了我机会,我肯定现在与街上的小偷混混为伍。quot; quot;你不会,quot;罗丹肯定地说,她此时是快乐的,给了韩江林一个温柔的拥抱,quot;你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灵性,它总是引导你作出正确的选择。quot; 韩江林一愣,望着罗丹,鼻子忽然一酸:quot;知我者,罗丹也。quot; 山涧泉水叮叮咚咚,清脆绵长,宛如大自然在石鼓木琴上拉出的美妙音符。罗丹谨慎地前行,探寻着踩在杂草丛中。韩江林在室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小心,朝天大笑,笑声在夜里传了很远,凄厉地在山谷中回响。应急灯的灯光摇晃起来,罗丹严肃说:quot;把灯拿稳一点。quot;韩江林依然觉得滑稽:quot;你这可不是盗墓贼的行为。quot;罗丹忽然停住了,从他手里拿过灯,小心翼翼分开草丛,圆圆的光束定格在一株美丽的兰花上。 韩江林望了一眼,以为自己的眼睛出现了幻影,抹了抹眼睛,靠过去蹲下身欣赏兰花上的美丽图案,花瓣上清晰地映出一个美丽的女人头像。 quot;别动。quot;罗丹伸出手挡住了韩江林,不让他靠近兰花,仿佛怕他粗重的鼻息损伤了兰花似的。 韩江林观赏了一会儿花,又看了看环谷的山,望了望满天星光。空谷幽兰,他想起古人赏兰的一句话,谷倒是空谷,但兰并非幽兰,眼前的这株兰花色泽艳丽明朗欢快,然而,这么一株美丽绝伦的兰花生长在偏远的空谷中,倒应了寂寞独自开,或寂寞开无主的诗句,看来古代的诗人与自然息息相通,能够深切体会幽兰的处境。 灯光映着罗丹美丽的脸,宛然一位赏花女子,和面前的兰花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美妙和谐的画面。韩江林不由得联想罗丹的身世,脑海里蹦出了红颜薄命的宿命观。 也许同病相怜,这株美丽的兰花才让罗丹发现的吧。 韩江林心里没有说,罗丹倒说了出来:quot;兰花好像特意留给我欣赏的呢,他们走来走去都没有看见,独独让我发现了。quot; quot;花通人性,它在等待能够欣赏自己的人吧。quot; 罗丹白了韩江林一眼:quot;你这是说我在等你吧?美得你!quot; 她站起来用脚粗重地踩踏了四周的杂草,拉着韩江林坐下,然后熄了灯,让山谷恢复了宁静,星光铺满了树丛。 闻闻,空气中弥漫着兰花的味道,真香啊。 幽兰气息入丝入鼻,山野特有的清新泥土气息像潮水一样漫涌上来,罗丹紧紧地握着韩江林的手,两人与兰香一起融入深邃的自然深处。 人与自然原本可以声息相通,融为一体的。韩江林心想。 夜深了,空气凉了,罗丹的身子哆嗦了一下,打开应急灯站了起来,要韩江林小心地把兰花挖起来。韩江林挥动锄头斩断兰花周边的草茎。罗丹见他动作粗鲁,生怕伤着兰花,从他手里抢过锄头,把应急灯递给韩江林:quot;你照,我来挖。quot;罗丹看起来动作粗莽,完全没有在家时的轻慢温柔,但她粗中有细,小心地沿兰花边缘挖。 韩江林说:quot;你还真会哄人,说当什么盗墓贼,亏你想得出,兰花与古墓风马牛不相及。quot; 罗丹咯咯地笑:quot;哪里沾不上边?《红楼梦》的林妹妹吟着忧伤的词把花葬下,才催生了美丽的花朵,这株兰花说不定是林妹妹的灵魂变的,花朵上的头像,你看像不像林妹妹的影子?quot; 韩江林又细细地观赏了一遍,说:quot;花瓣上的图案更像玛丽莲·梦露的影像,在深山中有一种美丽的蝴蝶叫梦露蝶,蝶翅上梦露的头像若隐若现,是不是梦露蝶在采吸花汁时,把影像印在了兰花上?quot; 罗丹吁吁地喘了一口气:quot;常说自然精灵自然精灵,看来自然中真有人不能弄懂的精灵,这些精灵成就了大自然繁花似锦的美丽。quot; 韩江林笑着说:quot;兰花什么时候不能来挖,为什么非要在晚上出动,弄得神秘兮兮真跟盗墓贼似的。quot; 罗丹知道他不懂兰花,大度地笑笑,说:quot;副主任来南江就是来挖兰花的,他们在这株花的前面挖到了一株龙舌兰,那株兰花的市场价格至少在十万元以上。quot; 韩江林抽了一口冷气,惊呼道:quot;这么贵,和古墓里的宝藏真有一比了。quot; 罗丹得意地笑道:quot;这下你明白了吧?quot; 韩江林说:quot;我从电视上看到过兰花的价格,兰花市场是被炒起来的,最高的一株价格在一千五百万以上,它只是一种投资,和投资股票没有什么区别,兰花高端市场实际上处于有价无市的状态。quot; 罗丹说:quot;不管有市没市,这株蝴蝶兰肯定有价有市,少说也能够卖几十万元。quot; 韩江林心中怀疑,说:quot;你不懂兰花,怎么知道它能值几十万?不就是几朵漂亮的花吗?quot; 罗丹说:quot;你知道我不懂吗?我养兰已经好些年了,也看了一些书,一般的常识还是有的,知道什么花好什么花不好。他们挖的那株兰花不及这株的十分之一就能卖十万,这株不就更值钱吗?quot; quot;这么说来,我们真的是来挖宝藏了,林妹妹葬了花魂,也埋葬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活力,美丽很快就枯萎了。quot; 罗丹笑道:quot;这么说来,我罗丹挖花,说明我的生命既美丽又充满活力喽。quot; 灯光映着罗丹因为劳动而红扑扑的粉黛容颜,韩江林心想,她真是一个可爱又可亲的女人,在她面前,没有丝毫的拘束和压抑,更没有在兰晓诗面前暗怀的自卑。 终于挖出了兰花,经过检查没有伤及根系,罗丹松了一口气,把带泥的兰花递给韩江林,让他小心带好,两人慢慢下山。 路上,罗丹对韩江林说了一位副主任升迁的故事,说单位党组书记没有别的喜好,就喜欢养兰,这位副主任当时还是秘书,也喜欢兰花,从外地高价购得一盆兰花送给书记,书记非常喜欢,后来,也开始喜欢与他有共同爱好的秘书,后来就把秘书提拔为副主任。 韩江林笑笑:quot;你是不是提醒我,也像这位副主任一样给市委领导送一盆兰花?quot; 罗丹说:quot;必要的时候送送花也是应该的,领导是人,也应该有个人的业余喜好。quot; 韩江林说:quot;第一个用花形容女人的人是聪明人,第二个用花形容女人的是傻子,第一个送花给领导的人是聪明人,第二个送花的必然是傻子,你是不是要我当傻子呀?quot; 罗丹快活地笑了:quot;你本来就是傻子,一个十足的傻子。不是傻子,你怎么会同时拥有了最漂亮和最有才气的不同类型的两个女人?既然傻了就傻到底吧,或许领导只喜欢傻子,不喜欢太聪明的人呢!你这个傻子不就是歪打正着,拣了一个大大的便宜吗?quot; 韩江林说:quot;烧香要找最近的庙门,廖建国书记这座庙大,离我们远了一些,县官不如现管,即使烧了香他也可能鞭长莫及,帮不上我什么忙。quot; 罗丹说:quot;那不一定,你不是说廖建国书记夸你工作做得好吗?踏实工作加上为人机灵,升职的机会自然多。quot; 在温馨的春夜里,韩江林不喜欢讨论这类沉重的话题,说:quot;说这种平凡的事情,人会变得庸俗起来的。quot; quot;庸俗是有一些庸俗,吃五谷杂粮的人生又能有多高尚呢?quot;罗丹说,quot;我把这株兰花好好养在春兰的花房里,等需要的时候,你随时来取,好吗?quot; 韩江林心里感动,嘴上调皮地说:quot;你也是一株养在深闺的美丽兰花啊,也包括你吗?quot; 罗丹轻轻捶了他一下,佯装嗔怒:quot;这株花不是已经被你盗采了吗?我看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盗花贼。quot; 回南江的路上,罗丹说起投资的事。经过周密的考察,高污染企业在内地生存的空间越来越狭窄,存在极大的风险,决定不再投资建污染企业,而是利用本地丰富的木材资源,建一座木材加工厂,副主任就是为这事和罗丹到白云来协调关系的,分管副县长和他们一起在望江楼打牌。 投资木材加工并非对地方经济有利的事情,因为上级主管领导出面协调,韩江林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罗丹说:quot;熟悉的老板投资总比不熟悉的好,如果准备在内地扎根,把生意做强做大,必然要在白云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代理人,目前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quot; 韩江林说:quot;你开多少工资?工资高的话,我给你打工。quot; 罗丹羞涩一笑,说:quot;我的意思没有表达明白,我指的是人们通常说的保护伞,做生意的人如果没有保护伞为他们保驾护航,生意可能寸步难行。quot; 韩江林看法没有这么灰暗,说:quot;做生意需要保护伞一般是在两种情况下,一是牟取不正当利益或者暴利,另一种是法制极不规范,你的生意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quot; quot;大凡政治家都属于理想主义者,生意人对社会环境可是感同身受,体会更深。quot; quot;也许吧,有人还说我们是丧失理想的一代呢,quot;韩江林看着罗丹美丽的侧影,quot;你的生意做得够大了,为什么还要开木材加工厂?quot; 罗丹莞尔一笑:quot;我知君心,君怎么能不知我心呢?quot; 韩江林脸红心跳,有意掩饰自己的窘态:quot;我担心你管不过来。quot; 罗丹得意地说:quot;在我的企业里,管理层都拥有相当的股份,大家随着企业一同成长,事业和利益都是与企业共生的。quot; 说话间,车到了电管站楼下,罗丹望了一眼楼上:quot;真想和你一起上去。quot;韩江林笑着说:quot;春宵苦短呐,那就一起上去。quot; 罗丹的媚眼瞥了韩江林一下,说:quot;镇里人要是看见韩书记楼下停着女老板的车,韩书记的风流韵事立马成为白云茶馆的主流话题。quot;韩江林无言应对,轻轻一执罗丹的玉手:quot;休息吧。quot; 罗丹交代韩江林暂代养兰花,说:quot;这株兰花在南江的兰花展上,肯定要一展群芳妒。quot; 韩江林捧着兰花要走,罗丹把他叫住,说:quot;你就这样走,没有一个告别仪式吗?quot;韩江林转身回来与罗丹吻别。罗丹明眸含笑,润唇轻轻一点,随即闪开。车一溜烟梭向望江楼宾馆方向,淹没进灰色的夜里。 品闻着空气中淡淡的幽香,他对晓风解月的罗丹眷恋不舍。 第二十三章 兰花惊市 有史书记载,南江兰花曾经多次上贡给朝廷。白云民族风情节将举办南江兰花展的消息传播出去,吸引了大量的兰花爱好者。在白云的预展会上,罗丹深夜挖来的那株兰花,受到热烈的追捧。罗丹在展台上,不断地向韩江林发短讯,报告兰花价格一路攀升的消息。他们俩把兰花命名叫梦露兰。当韩江林听说有人给了梦露兰二十万的报价时,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给罗丹回讯息说:quot;如果真有人出二十万,你就把它卖了吧。quot; 罗丹回讯息说:quot;梦露兰是罗丹之魂,你真舍得把罗丹之魂给卖了?quot; 不待韩江林回讯息,罗丹接着发来一条讯息:quot;如果把我的魂儿卖了能成就你的事业,花姐姐愿意为你勇敢献身。quot; 韩江林心里一热,回了一条讯息:quot;我真诚地希望你为我献身。quot; 罗丹回道:quot;我已经为自己准备了草标,你来为花姐姐的拍卖标个价吧。quot; 看着这条讯息,韩江林眼前浮现罗丹调皮的媚眼,心里像花儿一般开放。他和罗丹都太想证实梦露兰的市场价值,拿出来展览就是想让爱兰花之人一睹芳容,并验证它的真实价格。罗丹原准备把它变相地送廖建国书记一个人情,以便给韩江林谋晋升之阶,又不想让它闹出太大的动静。闹出了太大的动静,廖建国书记不接受这个人情的话,就违背了两人的初衷了。韩江林给罗丹发了条讯息说:quot;你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吧。quot; 罗丹回话说:quot;我没有时间替春兰养兰花,价格好的我就卖出去了。quot; 这时,韩江林正在接待市委组织部的客人,仍然见缝插针地回了几个字:quot;你是特命全权大使,你就看着办吧。quot; 罗丹发了一条搞笑的讯息:quot;我这个全权大使最大的幸福就是把她梦中情人小帅哥处理了。quot; 韩江林脸一热,赶紧把手机揣进衣袋,陪客人聊了一会,然后带客人到河滨广场欣赏踩鼓舞。 来自各乡镇的银衣队正在排练银衣盛装踩鼓舞。骄阳艳艳,银饰熠熠,上千的漂亮姑娘穿着盛装银衣,精美的银饰把姑娘的花容月貌衬托得美如天仙。随着欢腾的鼓点翩翩起舞,广场变成了银色的海洋,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银饰清脆的响声和鼓点的声音混为一体,和人们的欢笑混合在一起,洋溢着节日般隆重的欢乐气氛。 客人们没有见过如此盛大、气势恢弘的跳舞场面,不由得啧啧交口称赞:quot;这是世界上最典雅华贵的舞蹈。quot; 组委会找不到恰当的词来形容踩鼓场面,韩江林一听这话,拍掌叫好,说:quot;对,白云的盛装银衣踩鼓真正称得了世界上最华丽的舞会了。quot; 附近的一个香樟树下,一对老夫妇正在给漂亮的女儿换装。精致美丽的银饰装在一个皮箱里,用柔软的纸一层层精心包裹着,老头小心地揭开包裹银饰的纸,银饰便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彩。老太则把银饰小心地穿戴在女儿身上,随着银饰上身,青春靓丽的女儿顿时洋溢着华贵雍容的高贵气质。干部监督科刘科长带着相机,遇到千载难逢的机会,兴奋地围着姑娘变换角度拍照,嘴里还不忘询问银衣的价格。苗老太乐于向客人炫耀自己的财富,一边给女儿佩戴银饰,一边详细地介绍每件银饰的价值和制作价格。刘科长粗略地估算了一下,顿时咂舌:全套盛装竟然要五万元左右,广场上几千套盛装银衣,总价值上亿元,除了巴黎、莫斯科的宫廷舞会,在这世界上,还能在哪儿出现这么隆重而华贵的舞会? 银饰悦耳的响声像珠落玉盘,踩鼓场变成了欢腾的海陆洋。站在旁边观赏的客人接受姑娘们的邀请,和苗族姑娘手牵手跳舞去了。韩江林交代张主任招待好客人,赶忙从踩鼓场溜出来,给组委会的宣传报道组打电话,告诉负责宣传的人要统一宣传口径,用世界上最华贵、最隆重的舞蹈来形容苗族盛装踩鼓。 刚挂了电话,罗丹的电话打了进来,娇嗔地说:quot;你在忙什么,电话打破也不接?quot; 韩江林忙说:quot;陪客人在广场踩鼓,对不起。quot; 罗丹卖了个关子:quot;我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quot; 诸事缠身,韩江林没有心情欣赏女人机巧的心智和喜悦,说:quot;有什么事快说。quot; 罗丹不见领情,生气地说:quot;你忙就算了。quot; 韩江林赶紧换了语气,笑着央求道:quot;说吧,我听着呢。quot; 罗丹沉静了一下,说:quot;第一件好事,我把春兰养的兰花基本都处理了,春兰得了一笔丰厚的收入,我去了一件负担。quot; quot;第二件呢?quot; quot;你猜。quot;女人仍然不忘卖关子。 quot;梦露兰你处理了?quot; quot;你还算有心人,quot;罗丹笑了起来,放低声音神秘地说,quot;告诉你吧,有人出价到四十万元了。quot; quot;四十万?就那株兰花?quot;事先罗丹已经给韩江林打了预防针,说梦露兰价值几十万元,当真有人出价四十万元时,韩江林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他自认为爱读书学习,思想观念能够迎合时尚和潮流,他还一度认为,创造是悠闲者的事业。但他真正感觉到娱乐成为终极道德气息的时候,原来quot;好逸恶劳quot;quot;玩物丧志quot;等道德准则与娱乐道德发生了强烈的冲撞,他不得不承认,理论上承认一件事件与真正接受现实是两回事。 细细一想,由政府出钱主办民族风情节,邀请上级领导和游客来玩好喝好,不就是娱乐经济吗?不少地方的为政者,借举办各类节日让上级领导高兴,进行情感投资,获得政绩而升迁,不过就是换一种方式的娱乐,可见快乐道德模式已经慢慢地向各种领域浸透,包括一向以严肃、高尚自居的政治领域。在原来兰晓诗设计的升官路线图中,兰晓诗把情感投资和智力投智融合在一起。而实际上,在官场中,官员的升官一般包括三种类型:一种是具有深厚家族背景的人,属于指定的培训对象,这些人的升迁是幕后确定的,但具体要培养成什么样的干部,即形成什么样的升官路线图,则与本人在实践中形成什么样的能力指向和为官风格具有很大的关系;第二类则是智力投资型,这类干部由于具有较为扎实的知识功底,绝大多数不屑于把时间和精力、乃至于物质用来进行情感投资,以获得升迁的机会,他们埋头于工作,等上级领导来欣赏自己的政绩,这种获得升迁属于被动接受型,一般需要伯乐来完成这项工作,如世界无伯乐,许多人便在怀才不遇的感叹中,走过自己的人生之路;第三类是情感投资型的干部,这类干部不需要多大的政绩,但把自己所拥有的全部资源都用于对上级或相关人员的情感投资,构建自己的社会关系,这种主动表达的方式,升迁的速度和效率都显而易见。办民族风情节,除了吸引外界游客的光临,邀请上级部门和领导来吃好喝好,获取感情上的资本无疑是官员的重要目的之一,这是各地的风情节不怕雷同而乐此不疲地举行的重要原因。 韩江林担心梦露兰过高的价值会产生轰动效应,成了本地的名花,人们自然而然会关注名花,追踪名花之主,到时候梦露兰就送不出手了。他把这意思跟罗丹说了,罗丹笑了起来,说:quot;你当我傻呀,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个好消息。刚才屠书记带着廖建国书记来参观兰花展,我让小红她们给梦露兰换了一副面孔,把你变成了养兰者,廖建国书记慧眼识字,在这株兰花面前驻足流连,当看到你的名字时,他还夸你有养兰的雅兴,引为同道中人,说要和你交流养兰的经验。quot; 罗丹不愧为从大世界里闯荡过来的人,能够随机应变,抓住眼前的机会。能够被廖建国书记引为同道中人,这对韩江林来说,不失为意外的惊喜。 韩江林问:quot;现在呢?quot; quot;现在什么?quot; quot;梦露兰。quot; quot;你真以为我是傻大姐呀,见好就收是生意人的本分,我派小红开车送到南原去了,让她假托廖建国书记的名义,直接送到廖建国书记的一位花友、省政协郝主席的家里。郝书记的爱人梅总帮助过你,这个人情也算是送得其所了。quot; quot;这倒是事实,廖建国书记知道这个人情吗?quot; quot;傻瓜,这么贵重的兰花,让郝主席充当信使,廖建国书记记情,这是一箭双雕呀。quot; 见罗丹把事情办得如此完美,几乎天衣无缝,韩江林仍隐约不安,问:quot;我只怕到时候廖建国书记会不高兴。quot; quot;什么不高兴呀,在一个真正的爱兰者眼里,好兰花有价值而没有价格,再说人家廖建国书记是宰相肚,哪里会把一株小小的兰花放在心上?quot; 韩江林被罗丹批评得不好意思,说:quot;你在我心里可是倾国倾城。quot; 罗丹沉默了一下,随即快乐地笑了起来,温柔地说:quot;不用婆婆妈妈的事麻烦你了,有话找时间再和你说。quot; 韩江林问:quot;兰花市场的交易怎么样?quot; 罗丹只用了两个字来形容:quot;火暴。quot; quot;好兰花都卖出去了,明后天的南江兰花展不就冷场了吗?quot; quot;我建议你让县里的种养兰者把兰花分成两批,分别在两个地方展出,是对的吧?quot; quot;对对,quot;韩江林说,quot;多亏你有先见之明,不然我们南江的兰花展就泡汤了。quot; 第二十四章 恶性事件 在白云民族风情节顺利开幕后的第二天,风情节的分会场移师到了南江。参加民族风情节的老外都是冲着白云原生态的民族风情而来,有些根本不参加白云经过排演的开幕式,直接来到了南江,走进了深山中的苗族村寨。南江的平静被打破,经过整修的宽敞新街和老街都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负责维持秩序的派出所所长不停地告急,说床位没有了,停车位没有了。韩江林立即布置启动紧急预案。南江首创的渔船宾馆大受老外和年轻人欢迎,他们戏称为乌篷船宾馆、龙船宾馆,价格一路攀升,最后竟然一条渔船有人出到五百块一晚。为了维护正常的价格秩序,不至于让这种非正当竞争砸了南江的牌子,韩江林派驻村干部深入各村引导,要求老百姓合理收费。 经过最初的混乱,等到南江分会场开幕式正式举行时,南江的风情节得到井然有序地展开,这种合理的秩序得到了市委廖建国书记和林敬业常务副市长的肯定。林敬业甚至对韩江林说,市委正在筹划举办金秋艺术节,将抽调韩江林做为组委会办公室常务副主任,负责筹备工作。 老百姓常说,顺风不要三摇片,就是说摇顺风船用不着摇桨,船儿也能疾行如飞。到目前为止,韩江林在仕途上可谓走的顺风船,志得意满。 然而,老天似乎不会给任何事情一个完美的结尾。开幕式散场,韩江林把市委主要领导送出南江后,负责维持南江分会场秩序的谌洪把韩江林拉到一边,神色严峻地告诉他一个坏消息,白云发生了一件恶性案件。 quot;什么?quot;乍闻恶性案件,韩江林身子一颤,头皮发麻。 quot;一个三轮车车主提着一桶汽油冲进车管所,焚烧车管所所长,三轮车主死亡,所长重度烧伤。quot; quot;案由?quot; quot;三轮车欠管理费,车管所所长扣押了三轮车,车主没有钱交,要求车管所暂时欠费,等抢过风情节这段生意,得钱再补上。quot; 这起案件暴露了执法者执法方式的简单和粗暴,法与情在心里交织,韩江林不便作任何置评,说:quot;屠书记知道了吗?quot; 话音刚落,屠书记的电话打了进来,劈头一句:quot;江林,在哪儿?quot;不等韩江林报告方位,屠晋平说,quot;我和马书记、刘志伟在镇里的小会议室里,你马上赶过来。quot; 韩江林大声回答:quot;好quot;。挂了电话对谌洪说,quot;屠书记电话,你送到我镇政府。quot; 谌洪坐上车,静了一下,眼睛望着前方说:quot;你不觉得眼前这是一个机会吗?quot; quot;什么机会?quot;韩江林疑惑不解。 quot;王朝武的位置腾了出来,主要竞争者刘志伟和马书记摊上这一档子事,江林,这是老天赐给你的机会啊。quot; 韩江林脑子里的弦慢慢地转过来,想明白了,觉得谌洪说的真没错,县委原是杨副书记分管政法,风情节前做了分工,由纪委马书记协助杨副书记分管政法,并主要负责民族风情节时期的安全保卫工作,政府是刘志伟分管政法。在民族风情节的风口浪尖,中外记者云集白云的特殊时刻,发生这样一起恶性案件,一旦捅出去,必然会影响分管领导的政治前途。屠晋平在南江召集临时会议,肯定就是为了防止恶性事件影响扩散,以免在社会上引起混乱。他严肃地看着谌洪说:quot;做为一个共产党员,我们首先应当想到如何使事情得以妥善解决,如何维护群众的利益,而不是首先想到自己的利益。quot; quot;是。quot;谌洪爽朗回答,边开车边自言自语,quot;许多时候,领导的利益和群众的利益目标是一致的,并不相互矛盾。quot; 会议室里烟缭雾绕,乍一吸入浓重的烟味,韩江林连呛了几口。大概三个人已经讨论过了事情最坏的结局,满脸沉重,只顾着吸烟,只有屠晋平给了韩江林一个眼神,示意他坐下,好一会才说,杨书记陪省水利厅的客人到天堂村看项目去了,马上赶回来。 韩江林不便打破眼前的平静,走到窗前,把半掩的窗子开大一些,清新的空气透了进来。屠晋平想起了什么,命令道:quot;把谌洪叫来。quot; 韩江林走到门口让秘书把谌洪叫来,秘书应声下楼。谌洪进来后,屠晋平把他叫到面前,交代说:quot;你叫家里的负责同志立即写一个情况报告,晚上向常委会汇报。quot;谌洪打电话交代的时候,屠晋平又说:quot;叫他们马上传真到南江来。quot; quot;好。quot;谌洪的回答果断干脆。 杨副书记还没有到来,县委办公室打来电话,说常务副市长林敬业要接待来白云考察的深圳文化旅行社的老总,临时留了下来。屠晋平和刘志伟不敢怠慢,决定把在南江召开的临时会议推迟,晚上在县委常委会议室举行。 晚上九时,常委们才得以从各自陪客的酒席上脱身。平时,依刘志伟的豪放,自然不把例行的常委会放在心上,今晚的议题事属特殊,刘志伟滴酒不沾。其他人走进常委会议室时,如丧考妣似的紧绷着脸,正襟危坐。这种气氛与屠晋平的风格大不相宜,他开玩笑说:quot;今晚大家情绪不高啊,天还没有塌下来嘛。quot; 会议室里发出了一串轻微的哂笑声,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屠晋平不再像往常一样信马由缰地闲扯,而是直接切入主题,说:quot;值此民族风情节举办之际,居然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恶性案件,案件怎么定性,要由公安局的同志汇报以后再下结论,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数百名中外记者云集白云,我们必须把案件给白云造成的恶劣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宣传部和公安局要做好两手准备,首要的目标是不能把消息扩散,同时要考虑好,一旦消息扩散,我们要怎样把舆论引向正确的方向,才能不影响我县正在形成的欣欣向荣的良好工作格局,不影响我县经济上的全面改革开改。quot; 负责县城安全保卫的组长是刘志伟,常务副组长是公安局长吴宏忠,副组长为王茂林。屠晋平撇开吴宏忠,直接叫王茂林向常委会汇报案件的整个过程。 案由清晰明了,由于车管所粗暴执法激起了车主的愤怒。王茂林在汇报的时候,透露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三轮车主迫于被轿车取代的压力,已经积怨甚深,这一事件有可能成为导火线,激起三轮车主的公愤。他们准备明天全面罢市,到县政府请愿。 这个意外的消息令屠晋平和苟政达同时色变,异口同声追问:quot;这消息是否确实?quot; 王茂林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说:quot;我们已经命令公安干警密切关注事态的动向,对极有可能带头肇事者进行了严密监视,以便随时进行控制。quot; 屠晋平说:quot;要双管齐下,县医院要全力抢救伤者,同时做好死者的安抚工作,千方百计拖过这几天,公安局要和城管、社区、镇里联合起来,连晚连夜进村入户,做好三轮车主的思想工作,要组成多道防线,严防死守,保证在任何环节,任何地方都不会出问题。quot; 担心因激生变,常委会决定暂时把案件搁置起来,留待下次常委会再讨论案件的性质。在南江的碰头会上原定要对吴宏忠停职检查,由政法委张书记暂时代理公安局长、谌洪负责日常工作的意见,也搁置不提了。 第二十五章 人事调整 纸毕竟包不住火,旬有余日,纵火焚车管事件还是被相关记者探知,经媒体披露出去。孙志刚事件发生之后,收容所、城管等执法队以悍吏的形象为群众所诟病。白云发生纵火车管事件,公安尚未确定案件的性质,媒体却以另一类型的悍吏形象来描绘车管所,使南原市委市政府亦感到普遍的压力,一方面要求公安机关尽快查清事实真相,另一方面,南原市委下文,在全市开展一次以quot;为人民服务quot;为宗旨的机关作风整顿。对于白云的领导来说,这次山雨袭来,比上一次天然林事件遭受的压力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可用quot;黑云压城城欲摧quot;类比。天然林事件揭示的是一个普遍的问题,从省委到市委,都坚定地站在县委身后,支持白云县委的决策。纵火事件则是一个个案,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支持悍吏。 经过媒体推波助澜,舆论一边倒,把全部责任都归结为车管,大有quot;杀车管以谢国人quot;的态势。县市两级公安局联合调查的结果却是,在纵火事件中,车管所长只是执法手段简单,态度粗暴了些,并不存在什么违法违纪行为。刘志伟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向市委写了检讨,并主动要求辞职。市委对组织精心考察培养的干部,自然百般爱护,一拖再拖,目的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奈媒体紧追不放,不得已同意了刘志伟的辞呈。 刘志伟辞职获通过的当天,谌洪欣喜地给韩江林打电话,证实自己的预见性。韩江林淡定地说:quot;刘志伟是一条汉子,这年头敢于挺身而出的硬汉子太少了,他停一段时间,喘一口气,还会被重新起用的。quot; quot;走了一个主要的竞争者,排队等候上前的人少了一个,你占位的机会增大了好几分。quot; quot;如果来一个插队者呢?quot; 谌洪笑着说:quot;如果真是那样,也是天意,天意从来高难问,就看你怎么去问了。quot; 韩江林刚得到时任纪委常委、信访室主任杨正和转来的一个内部消息,说白云有不少干部告白云县委quot;所用非人,酝成了纵火事件quot;,要求上级纪委彻底清查白云干部任用的黑幕。杨正和明确地告知韩江林,告白云县委任用干部不正之风,实际就是告韩江林。韩江林上任以来,考察任用的干部很少,由民情反映,尚未出现明显的怨愤。韩江林怀疑这一举动可能来自竞争对手的打击陷害,是赤裸裸的政治阴谋。 这天,韩江林借故到屠晋平办公室汇报别的工作,顺便这把一内部消息委婉地说了出来。屠晋平听后十分生气,说:quot;我们在干部任用上,严格按照组织程序考核任用,不存在任何以权谋私的问题,蓝天白云可以为证。quot; 屠晋平在位日久,自信心越来越强,在看待问题上鲜听同事意见,竟然转变成一种专横。 韩江林附和说:quot;我们任用干部不存在任何腐败。quot; 屠晋平头往上一仰,寻思道:quot;为了照顾情绪,我们在干部年轻化方面做得很不够,思想僵化、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等等,如果不存在这些问题,白云改革开放的局面会更好一些,经济发展会更快一些。quot; 任何形式的改革都是一次利益的调整,在产生既得利益者的同时,将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双方矛盾的博弈将把决策者推上风头浪尖。屠晋平此时心里正处于激烈的矛盾中,虽然这是一次自上而下的改革,他仍须思考改革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他所能承受代价的大小,将会直接影响人事调整方案的力度。如果不改革,不任用富有朝气的干部打开局面,推进工作,又会影响他的政治前途。这是一个决策者面临的两难选择。省委关于机构改革的方案已经下发,不少县已经启动了机构改革,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真正迈开步子的很少。但按照上级排定的时间表,白云的改革已经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屠晋平说:quot;机构改革,人事调整是重点,是核心,组织部要准备一个初步方案,待时机成熟,立即着手进行。quot; 韩江林接受任务后,对包括撤并单位在内的负责人选,进行了全面权衡。他始终把握自己的位置,所提供的初步方案,首先考虑融入书记的意志,然后充分平衡各方面的利益。 机构改革是一件光明正大,必须拿上台面讨论的事情,但围绕着机构改革中的人事调整,各种利益集团形成了强大的暗流。这是一场狩猎,官员是猎场中的猎犬,职位是猎物。围绕着职位的变化,官员们的鼻子比猎犬有过之而无不及。围绕着猎物展开的争夺早已开始。各种猜测、流言蜚语满天飞,告状信像雪片一般飞来飞去,韩江林不得不每天花大量的时间阅读各种各样的信件。告状信涉及县里某个重要的人物,或者直接涉及县委书记屠晋平的时候,韩江林抱着为尊者讳,抱着息事宁人的原则,一般会把这样的信件悄悄封存起来。 韩江林当上组织部长不久,尚处于春风得意马蹄急的阶段,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权力核心的特殊压力。草拟的人事方案日臻成熟,他仿佛觉得爆炸的引线已经点燃。这一次,不待韩江林抛出方案,屠晋平主动提议由组织部召开部长办公会,他和苟政达县长、纪委马书记列席,共同讨论县级机关人事改革方案。 会议定在晚上八点召开,韩江林为了掌握人事安排的主动权,在部长办公会召开前,主动联系屠晋平,想把草拟的人事调整方案给他过目,以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为融入了自己政治智慧的方案寻求坚定的支持者。屠晋平吃好晚饭,提前到了办公室,问:quot;晚上的会议准备好了没有?quot;韩江林说:quot;我过来向书记当面汇报。quot; 韩江林打车赶到县委办公大楼,为了郑重起见,他把方案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他才走进书记室,把方案交给屠晋平。 屠晋平认真看着方案,不时就某个人的情况问一句。方案中所列的都是单位的一把手,韩江林对他们了然于心,屠晋平满意地点着头,打电话叫苟县长过来,听听他的意见。 韩江林给苟政达打电话。 苟政达说刚把市经贸局的领导送走。韩江林说屠书记请他到书记办公室。苟政达问:quot;不是晚上八点吗?quot;并顺便开了一句玩笑,quot;组织部是管官的官,你说提前就提前吧,我这个县官还得服从韩部安排呀。quot; 韩江林说:quot;我听从两位书记的安排。quot; 苟政达顺着韩江林的话,说:quot;因事设岗,以岗定人是人事改革的方向,我们要选能够推动工作的同志到领导岗位。quot;说过大道理,苟政达点了几个人,说他们思想端正,作风扎实,向韩江林推荐。 苟政达大概没有听出韩江林在书记室,韩江林不得不打断了苟政达的话,说:quot;屠书记想就今晚的议题听听你的意见,先到书记室碰碰头。quot; 苟政达这下听明白了,答应立即过来。 屠晋平拿着笔,一个一个地斟酌方案名单,韩江林借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部里收集的各县改革情况的信息材料。他回到书记室,苟政达已经来到,正向屠晋平汇报经贸局的领导下来考察的相关情况。韩江林给两位领导递材料时,眼光在书记的桌面上定了一下,看到屠晋平已经把人事安排方案收了起来。 接着,屠晋平就机构改革中的人事安排,问苟政达有些什么想法,并特别强调:quot;政府是你主管的工作,要体现你的意见。quot; quot;党委管人,政府管事,我们听书记的,quot;苟政达大度地呵呵笑着,话锋一转,说,quot;有几个同志,我看工作不错,可以考虑。quot;说着,点起了在电话里跟韩江林说的那几个名字。 政治所表达的就是权术,表面上对人事安排满不在乎,私下里已经把自己的人选酝酿了无数遍。屠晋平没有把方案拿出来,大概不想让苟政达多心,惹出祸端闹出矛盾。否则,苟政达一旦看到方案已定,心里自然生气:人都安排好了,还召集我们讨论干什么? 部长办公会八点准时召开,组织部一端的铁门紧锁,小会议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大有围绕讨论机密而严防死守的情形,气氛骤然紧张。办公室张主任是个有心人,特地为今晚的会议准备了水果瓜子和香烟。屠晋平兀自悠闲地抽烟,苟政达边嗑瓜子边大声地说着笑话,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些。韩江林见书记县长还没有切入主题的意思,站起来把窗子推开一些,清凉的空气迎面扑来,他深吸一口气。一轮洁白的皎月高空悬挂,几丝流云向天边飘逸,夜空纯净如洗。 韩江林征询的目光投向屠晋平。屠晋平吸了一口烟,把头朝沙发上靠得更深,仿佛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悠然自得地统领着自己的领地和臣民。韩江林又把目光投向苟政达,苟政达爽朗地说:quot;韩部长,你请我们来赴宴,你得发话呀,早开席早散伙。quot; 韩江林挺起胸正了正身子,说:quot;经征求屠书记和苟县长同意,我们今晚召开这个部长办公会,讨论我县机构改革方案和人事调整方案,事关重大,特请几位书记列席指导,我得强调一下,讨论的内容事关白云改革和发展的全局,请各位认真做好保密工作,下面先请屠书记作指示。quot; quot;我今晚是来参加你们讨论的,没有什么指示。quot;屠晋平有意在副手面前表示高姿态,问道,quot;先讨论方案还是先讨论人事安排事项?quot; 韩江林成竹在胸,说:quot;先讨论方案,方案定了再定人。quot; 屠晋平说:quot;那就请编办先介绍机构改革方案。quot; 韩江林对李国胜说:quot;国胜,你向书记们汇报一下机构改革草案。quot; quot;我们的机构改革方案是按上面的要求照搬照套下来的。quot;李国胜说。 苟政达笑道:quot;改革自上而下,在我们县里不叫改革,应该叫照搬照抄。quot; quot;抄出新意也是改革嘛。quot;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李国胜待笑声过后,一五一十地介绍起白云在新一轮机构改革中的机构设置。 李国胜说到这次改革县里将撤掉三个组阁局,四个二级局。屠晋平问:quot;这不是为难我们吗,撤下来的局长们往哪里摆?quot;韩江林听说,假装毫不经意地看了书记一眼。如果只是从表面上理解屠晋平的意思,那就大错特错了。书记心里早就想好了这些局长的进退去留,这时候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无非是安抚退职者的意思。因为谁都知道,保密工作做得再好,也没有不透风的墙,部长办公会和县委常委会讨论人事,最后的讨论意见都会流向坊间。失意者听到书记关心他们的进退去留,自然心存感激。 苟政达接了一句话:quot;原来一只笼子关一只鸟,改革撤掉了一些笼子,改成一只笼子关两只鸟。quot; 马书记嘿嘿地笑,说:quot;苟县长,我们的局长是科级干部,可不是鸟局长。quot; 大家哄然大笑。 苟政达调侃一句:quot;如果改革是针对县处级,我们不同样变成了鸟县长鸟处长?quot; 屠晋平说:quot;梁山好汉李逵骂鸟官呢,我们的科局长都是革命的老黄牛,年纪大了退下来休息,享受天伦之乐,把革命重担让给年轻的同志担一担,韩部长,机构改革方案是照上面的套下来的,通过只是一个形式,下面就围绕这个方案,你们组织部提出了人事安排意见?quot; quot;围绕着机构改革方案,我们干部室拟定了一个不成熟的人事安排意见,下面我把这个意见向各位书记汇报。quot;韩江林说,quot;按照从县委到政府,再到人大、政协、群团的顺序,一个单位一个单位的定,先定正职再定副职,最后排定领导班子成员。quot; 几位书记点点头。 人事安排便从县委办开始,对机构领导班子成员逐一讨论。县委领导机构的领导班子,倾向于听屠晋平的意见,政府组阁局的主要领导、政府办主任、计划局长、财政局长、公安局长、城建局长由屠晋平直接点将,其他科局则交给了苟政达确定。 在国土局长和交通局长两个职位上,屠晋平和苟政达出现意见分歧。屠晋平有意表现高风亮节,潇洒地说:quot;组阁局是支持县长办事的,按你的意见。quot;苟政达皱眉苦笑,接受了屠晋平的意见。一些不重要的副职和人大政协、包括乡镇不起眼的职位,书记县长又向组织部门表现自己的大度,说:quot;反正我们认识的人有限,我们今天大致拟订一个方案,待县委考察组汇报以后,由组织部确定一个意见,交县委常委会讨论通过。quot; 人事就是一块大蛋糕,几位书记围绕着这块大蛋糕展开了讨论,所谓的讨论,不过是根据各人的地位和影响力,对这块蛋糕进行切割。几位书记对参加会议的组织部干部也恩赏抚慰,石雨林兼任老干局局长,干部二室主任提拔为人事局副局长,干部一室杨道理主任提拔为副科级组织员,等条件成熟提拔为副部长,办公室张主任确定为副主任科员。韩江林有意把施超然和李国胜交流出去,私下向屠书记汇报了想法,有意空出了民政局和水利局两个局长职位,说是这两个局情况特殊,待考察后再定人员。屠晋平感谢韩江林的支持,对他的提议言听计从。苟政达提出这两个局的人选,屠晋平没有表态,事情就议而不决。部长办公会结束,也没有确定这两个组阁局的人选,这样就为韩江林把两个副职推出去提供了空间。 为了尽快完成机构改革,把不稳定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最大限度地减小来自各方的阻力,会议确定从组织部、纪委、县委办、人事局抽调干部组成四个考察组,在一个星期内完成全部考察工作,然后由组织部拿出人事安排方案,交县委常委会讨论通过。 部长办公会结束,夜已深沉,韩江林安排石雨林送苟政达回宿舍,杨道理送马书记回宿舍,自己亲自送屠晋平。下楼时,发现屠晋平的车还在楼下等,屠晋平上车了,车就直接开走了。韩江林独自沿着幽暗静寂的街道漫步,思考今晚人事安排是否存在疏漏,总体安排已达到了他的预想,唯有计划局长一个职位,他原来准备把欧成钧摆在这个位置上,把孙浩继续摆在机关党委的位置上。没想到屠晋平意外提出由孙浩任计划局长,欧成钧出任扶贫局长。苟政达随声附和,韩江林只能保持沉默。 韩江林刚进家门,边换拖鞋边掏出手机准备给罗丹打电话,想到香梦中的罗丹被电话吵醒而撅嘴生气的样子,憋不住几乎笑出声。不待他拨号,手机铃先响了起来,韩江林以为罗丹和他心有灵犀,心里正想着她,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一看是施超然的号码,韩江林颇有些不爽,问:quot;超然,有事吗?quot; 施超然问:quot;韩部,现在方便吗?quot; quot;有事你说。quot; 施超然吞吞吐吐地说:quot;韩部,我想提一个个人的要求,我年轻大了,下乡也锻炼不出什么名堂,能不能不让我下乡镇了?quot; 韩江林何等机敏,听出了施超然话里的话,今晚讨论组织部班子没有提到施超然的去留问题,他肯定猜到了一点什么,认为韩江林安排他下乡锻炼。韩江林顺水推舟,说:quot;以后提拔副县级领导干部,都要有下乡锻炼的经历,不下乡以后还怎么进步?quot;施超然客气道:quot;感谢领导的关心,我年纪不轻了,没什么前途了,在组织部工作那么多年,没有功劳有苦劳,政法委还缺一个副书记,能不能把我安排到那儿?quot; 韩江林说:quot;到政法委当副书记,不委屈你这个副部长吗?如果兄弟都不能照顾,我这个部长以后怎么有脸见人?quot; 施超然听了,感动地说:quot;谢谢韩部长关心,政法委享受公安待遇,我别无所图,工资上能够增几块钱就是莫大的欣慰了。quot; 韩江林心想,他能够主动提出离开组织部,到喜欢的岗位,还腾出一个组阁局来安排其他县委常委提名的预备人选,帮了他一个大忙。韩江林不能无情,说:quot;既然你想任政法委副书记,明天我跟书记、县长反映一下,尽量争取由你主持政法委的日常工作。quot; 施超然达到了目的,千般感谢地挂了电话。韩江林松了一口气,心想,他最担心的就是怕施超然不同意出组织部,和他争执起来,会影响他的威信。没想到他左思右想都不妥当的事情,竟然迎刃而解,韩江林马上信心十足,决定安排李国胜任民政局长,心想,要做大事有大作为,必须要有铁腕,优柔寡断不仅被人瞧不起,还有可能葬送大好的政治前程。 第二十六章 老谋深算 事前对来自各方的阻力有了一些估计,没想到来自上面的阻力比预想的更大。第二天一走进办公室,张主任说:quot;屠书记叫你过去一趟。quot; 韩江林走进去,屠晋平正阴着一张黑脸在收拣东西。见到韩江林进来,他气呼呼地说:quot;谁把消息通得这么快,我们昨晚刚讨论了草案,今天早上我已经接到了五个电话,都是市局的领导要求县局的局长留任的,财政局长还说如果不让王峻局长留任,以后对白云的财政就放手不管了,岂有此理!quot; 韩江林淡淡地说:quot;地球要发生地震,老鼠会提前感知,从洞里跳出来逃生,我们这些局长也是属鼠的,只要会发生危及地位的变化,不需要通气,他们也会提前感知。quot; 屠晋平笑骂一句:quot;我不相信换一个局长会变天。quot; quot;老头子下来时,市财政局长也说过同样的话。quot;韩江林说,quot;有些人总把下属单位看成自己管理的地盘,家天下。quot; quot;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都是一纸干部,党叫上哪就上哪,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不明白这个理?quot; quot;这背后可能有一些复杂的原因,但不能因为来自上面的阻力,影响机构改革的工作大局,影响白云的发展进程。quot; 屠晋平拣好东西,在老板椅上坐下,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说:quot;顶不起,躲得起,我带一个组上高坡乡,到山上躲一个星期,等我们考察下来,就召开常委会定下来,这边的事情你和苟县长多费一点心,我手机关机,有事打高坡乡的电话联系。quot; 屠晋平又说:quot;在外人看来,好像人事安排是书记说了算,你现在知道了吧,人事安排是各种力量博弈的结果,当各种力量在相互搅动,搅起一团浑水时,就有可能把书记和组织部长推上风头浪尖,一个合格的组织部长要能够平衡各种力量,最终形成一种和谐的局面,这是最高境界,这一次情况不一样,许多老干部必须退下来,又非心甘情愿,矛盾在所难免,你要有心理准备。quot; 韩江林点点头说:quot;在这一方面,我特别佩服小平同志,别人不可能做到的,他居然采取顾问委员会的形式做到了。quot; quot;我们没有顾问委员会,只能迎难而上了。quot; 屠晋平拿起手提包要走,韩江林急了,问:quot;机构改革三定方案的事怎么办?quot; 屠晋平愣了一下:quot;这倒还是个事,这事几个书记议过了,县里不是成立有编制委员会吗?由苟政达召开一个编制委员会全体会议,通过后下个文。quot; quot;这么重大的事情最好常委会研究通过。quot; 屠晋平笑了:quot;决策是需要承担风险的,特别是人事改革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问题,让县编制委员会给我们分担一点压力吧。quot; 韩江林恍然大悟,为屠晋平的老谋深算折服。 腿还没有跨出书记室,韩江林的手机便响了起来,电话是杨明老主任打来的,询问民政局一个叫刘晓莉的女干部的情况,说刘晓莉不错,要求韩江林向县委建议,提拔刘晓莉任民政局副局长。 韩江林不能直接拒绝老主任的要求,只得答应向县委建议。挂了电话,他只记了一个名字,想不起刘晓莉是谁,怎么会有通天的关系。他不敢怠慢,马上叫干部室过来,询问刘晓莉的情况,弄清楚了刘晓莉的婆婆和杨明老主任的关系。在铁厂时,他们曾经是上下级关系,杨明任县委书记后,刘晓莉的婆婆从区妇联主任位置上,调任白云妇联主席,杨明调南原市委副书记后,刘晓莉的婆婆调南原市妇联副主席。明白了这层关系,韩江林知道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人情,当干部室把昨晚议定的考察预备人选名单送他审阅时,他在民政局的考察对象里,添上了刘晓莉的名字。 李国胜走进办公室束手在桌子对面站下,看着韩江林小心地问:quot;韩部,先从乡镇开始还是先从机关开始?quot; 不待韩江林抬头正视,李国胜的目光迅速滑开。他的政治生命掌握在年轻的韩部长手里,他不得不小心面对,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他猜到了县委准备把他调离县委组织部副部长、人事局长的岗位,又不知未来的具体岗位,心里颇想探问,又不好开口询问,只得玩耗子与猫的游戏,像打猎一样,从外往里围。 韩江林装出信任的样子,把添加了人员的考察对象名单递给他,说:quot;叫干部室输出来,只给考察组长、副组长手里掌握。quot; 李国胜接过名单走出去,此时再看他厚实的背,竟然变得有几分孱弱,目光回到桌上的机构改革方案时,他不由得一声幽叹,面对艰难的人生和复杂的世事,每一个生命都像弱柳一般经不起几番折腾啊。 韩江林估算机构改革分流的干部安排和自己中意的预备人选,在机构改革方案上动笔修改了一两个地方。人们常说因事设岗,在拟订方案时,并不排除为了某些人临时调整一些职数,或变通某些任职条件。这次干部考察中,把一个原定要分流的聘干纳入了考察对象,一旦考察通过,就会因为获提拔而进入公务员行列,享受国家公务员的待遇。书记会上给这位干部的特殊条件是,他父亲是南下干部,是县里唯一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八路,为了解决老八路的子女的就业问题,特许的条件,只此无他。当然,因为这位老八路救过现任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的父亲的命,省委副书记直接打电话给廖建国书记,廖建国书记又钦点要解决这位聘干的待遇问题。圣命难违,屠晋平叫韩江林想办法,几经比较,几经研究,得出了这一quot;研究成果quot;。韩江林反复玩味着这个条件,方才明白,在原来很看不起眼的所谓条条框框里,深藏着他人很深的心机和智慧。 韩江林把方案拿到干部室,李国胜正在和干部室杨道理主任拉话。干部室主任虽是李国胜的下属,此种风云变幻的特殊时期,说不定却能决定他的进退去留,quot;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quot;,即使身处漩流,有谁又能知水深水浅、水汹水急呢?在决定人生命运的关键时候,四方迎合,八面玲珑也在所难免。韩江林笑着拍了拍李国胜的肩,算是对这位下属的一点心灵安慰,说:quot;方案我修改了,你交给苟县长,就说屠书记请编委会研究下文。quot; 李国胜满心疑惑:quot;这么重要的事情,不经过常委会研究,怎么说得过去?quot; 任何语言都会暴露思想,个性的思想都不会被所有的人所接受,因此,韩江林不置可否,说:quot;召集组员开个会,交代一下纪律。quot; 韩江林回到办公室等待组员集中,吴传亚打电话过来,问:quot;韩部长,听说县委研究人事,我要下乡?quot; 听见老同学这种客气得发腻的声音,韩江林真不是滋味,心想,即使地位变化,我的心态没有变化,同学的亲密关系也不想发生变化啊。他气粗地说:quot;听谁说的?quot; 吴传亚一时语塞,犹豫半晌说:quot;组织部已经风吹草动,机关如临大敌。quot; 韩江林笑道:quot;好像还没有发生地震,你们这些所谓的政治生物就想搬家了?quot; quot;我们搬什么家,往上搬呀还是往下搬呀?quot; quot;握住命运的睾丸,想上就上,想下就下。quot; quot;部长就是那只命运的睾丸呀,quot;吴传亚笑了,也开了一句玩笑,语气轻松了许多,quot;在部长眼里当官是女人生孩子呀,想生男就生男,想生女就生女呀?你就让我生个男孩呗。quot; 韩江林明白了吴传亚的意思。韩江林想把吴传亚下放乡里任职,增加自己在乡镇一级的政治基础。屠晋平和马书记只同意让吴传亚先任大地乡长,原乡长转任书记。官员们常把乡镇书记和镇长比做一对夫妻,在分工时男主外女主内,男主大事女主小事,如同歌词所唱,你挑水来我浇园。 吴传亚以隐语提要求,韩江林自然只能以隐语暗示,说:quot;男女都一样,谁叫你还这么封建呀,如果你真想要一个男孩子,你不妨研究一下怎样改变孩子的性别。quot; 吴传亚在中学时代和韩江林同为校球队队员,配合十分默契,对韩江林的话心领神会,问:quot;这种科学方法管用吗?quot; quot;谋事在人,成事在天。quot;韩江林说,不忘补充一句,quot;如果不谋,什么事也不成。quot; 刚挂了电话,谌洪的电话接着而来,他是个急性子直筒子,不待韩江林开口,劈头一句:quot;有戏吗?quot; 韩江林反问:quot;什么戏?quot; quot;机构改革不是紧锣密鼓地开场了吗?quot;谌洪说,quot;分配给我演什么角色?quot; quot;公安局的同志应当以事实为依据,以政策文件为准绳,不能道听途说。quot;韩江林严肃地批评道。为了谌洪能够出任公安局长,韩江林没少费力。也就是说关于干部任用的事情,事前事后说说无妨,现在是事中,任何不小心都会使以前的努力付之流水。 谌洪倒也大度,爽快地说:quot;是,我一定谨记部长教导。quot; 队员们陆续进来,韩江林说:quot;国胜,你组织大家学习一下考察纪律。quot; 李国胜拿起由韩江林负责拟定的干部考察纪律有板有眼地念。两个电话弄得韩江林挺不是滋味,心想,每到关键时刻,这些亲如兄弟的同学就会提这样那样的要求,好像他这个部长是他们的利益抓手一般。 学习完考察纪律,韩江林就考察时间和顺序作了安排。他们当天就赶到了考察的第一站——大地乡。 考察组到达时,全乡干部已经整整齐齐地集中到会议室里等候。乡党委书记刘诚和许文东领着几位领导在路口恭迎考察组。刘诚可能已经接到了内部消息,自己将做为农业办公室主任的预备人选进行考察,脸上喜形于色,对考察组服务热情周到。对白云这样的农业县来说,中央和省市近年来农业投资的项目主要通过两个渠道下来,一是农业局,一是农办。在许多人眼里,农办是一个难得的肥缺。刘诚曾任政府办副主任,在苟政达看来,他属于自己人,钦点刘诚为此职的考察人选。看到刘诚鞍前马后招呼,韩江林想起先前他找县长要求赴宁波挂职时,刘诚出了大力,不由得感慨世事无常,决定助其一臂之力,促成刘诚出任此职。 测评过后,韩江林找乡里几位主要领导谈话,摸干部的思想基础情况,了解乡里的发展思路,结合大地乡的情况再思考干部的构成和配备。因为是中期调整,韩江林向县委提出在quot;大稳定、小调整quot;的前提下,借机构改革进一步完善乡镇的领导干部配备,基本思路是,根据基层党组织建设和经济发展需要,每乡配备一名熟悉党务工作的副书记、一名熟悉经济工作的副乡长和一名熟悉农业工作的副乡长,提拔一名年轻、或非党员的年轻女干部出任乡镇副职,做为县级党政领导班子后备干部,做为民族地区亦可做为省市甚至于全国人大代表的预备人选。干部培养工作要有前瞻性,韩江林觉得这个思路就有前瞻性,为抛出了这一思路并被县委接受,还自鸣得意了好一阵子。 完成了与主要领导的谈话,韩江林叫刘诚给找了一间房,想躲在里面清清静静地看一会儿书。电话却不让他清静,不断有县直机关干部或与韩江林要好的朋友打电话过来,说与韩江林久不碰面,邀约晚上一起吃饭。不早不迟,偏偏这个时候请吃饭,醉翁之意不在酒,韩江林以下乡蹲点为由,婉拒了他们的要求。拒绝一个又来一个,弄得他不胜其烦,最后干脆关掉手机。 考察组完成了所有的工作要回城,刘诚强留考察组吃饭。李国胜说考察组有纪律,不能接受任何被考察单位和考察人的宴请。刘诚找到韩江林,说:quot;乡下哪来什么宴请,不过是农家一点粗茶淡饭,村里的支书也想见见组织部长,请示农村党组织建设的相关问题。quot;这是一条韩江林无法拒绝的理由,夯实政治基础一直是韩江林解不开的心结,他可以拒绝县里的干部,却无法拒绝农村支书。韩江林说:quot;加强农村党组织建设也是这次考察的目的之一,就借这次机会,考察组和农村党员一起开一个支部会,探讨探讨农村的党组织建设工作。quot; 民以食为天,本来吃饭不需要理由,官场中的某些饭局需要理由才能吃得心地踏实,韩江林为考察组接受宴请找到了堂而皇之的理由。 第二十七章 水拍金沙 人事无小事,人事调整往往牵动着干部最敏感的那根神经,考察组不得不慎之以慎。尽管机构改革只是对县级机关,县委把乡镇纳入考察范畴有两个目的,一是考察预备调整和提拔的对象,并借此对各乡镇工作进行系统地考察;二是通过考察发现人才。第四小组负责考察三个乡镇,原定三天时间,计划不如变化,除了大地乡比较顺利,其他两个乡在考察中都不同程度地暴露出了严重的问题,丹江乡的几位主要领导存在着借用扶贫款到县城购房的情况,文斗乡也存在干部大量借公款不还的情况,借款总额四十余万元。两个乡的会计和出纳对主要领导有意见,主动给考察组提供了详细的账目。 韩江林以为通过原来纪委调查自己在茶场的账目,暴露出来的公款拖挪用情况,各乡镇的挪用公款情况得到了相应解决,没有想到得到解决的仅仅是南江镇,其他乡镇尽管也得到了县纪委关于清查和限期归还借挪用公款的文件通知,但没有领导具体抓这件事,也缺乏具体的整治措施,这项工作仅仅停留在文件上,并没有得到贯彻落实。南江拖挪用公款的解决只是个案,属于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从纪检机关等部门的政策来看,拖挪用公款只是手续问题。在韩江林看来,民生问题就是最大的政治,对上级帮扶贫困地区扶贫款的挪用和长期占有,是对群众利益赤裸裸的侵害,从性质上来说就是变相的贪污,从政治上来说,这样的干部是对党和人民利益的背叛。在和平建设时期,还有什么比侵害百姓利益更为性质恶劣的行为呢?但我们党、干部和群众长期受到战争思想的侵蚀,受到政治路线的教育,把思想的动向、语言的偏激看得高于一切,殊不知,任何政治思想最终都需要通过经济利益来体现,而不是靠语言等与民生利益相去甚远的东西来体现。 事关重大,韩江林不敢以思想和价值取向对这种事件定性,通过有线电话找到在高坡乡的屠书记,请示如何处置这类事件。 quot;水至清则无鱼。quot;这是屠晋平听完韩江林的汇报说出的第一句话。传统政治学给官员的经典教导是四字金言,说到这里,屠晋平故弄玄虚,停顿了一下。 韩江林静听屠晋平说出四字金言,屠晋平故意吊韩江林的胃口,一字一顿地说?:quot;升官发财。quot; 从屠晋平的语态来看,隐居高坡乡一个星期,他精神放松,心情很好。韩江林知道屠晋平此时正春宵苦短。以杨卉为组长的农村税费改革试点工作队也在高坡乡,杨卉还两次打电话给韩江林,名义上问好,实则探问考察情况。看得出杨卉还是有自知之明,对能否出任财政局长心中并没有底。屠晋平和韩江林两人对这件事进行了精心谋划,由韩江林的第四小组考察财政局和杨卉,基本上可以做到万无一失。韩江林曾经私下权衡再三,排除了杨卉和屠晋平的特殊关系,以个人素质和能力,从目前县委掌握的财政局后备干部来排队,杨卉都是不二的人选。反而是这层关系影响了杨卉的形象,影响了外界对她的评价,甚至最终有可能影响她的政治前程。 一想到杨卉玉体横陈只是为了让他出任组织部长,韩江林就隐隐不安,深怀歉疚。任何事情的结果都具有双面性,谋取利益的任何努力都是双刃剑。自己出任组织部长虽然经过兰晓诗的精心策划,在别人看来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夜深人静之时,韩江林总是怅然若失,心想:如果他仕途不得意,而是和兰晓诗一起精心打拼生意,兰晓诗的公司不至于被兼并,他和晓诗就会有一个幸福和睦的家庭。quot;得失寸心知quot;,古人可谓深谙生活哲学。 韩江林觉得这位铁腕书记内心在悄然不觉地发生变化,他越来越不满足于单纯地获取政治上的前途,开始注重起经济利益,甚至极有可能利用权力牟取私利。官场中的绝大部分腐败与建筑有关,原来屠晋平只把握城镇建设的总体规划,把握建筑风格,现在,屠晋平对白云建筑的每一个项目,从图纸设计,到建筑商的选择都一一作出具体的指示。如果不称意,屠晋平甚至直接否决一个工程项目。任何行为都与一定的利益相关联,韩江林觉得屠晋平的这些异常行为,并非单纯的行政和领导行为。屠晋平的四字金言暴露了他内心的这种转化,暴露了价值的取舍,韩江林不置可否。对于自负的人来说,谁越反对他,他越会在牛角尖上渐行渐远。对于屠晋平的自负,韩江林越来越多地选择沉默以对。在一个有自知自明的人来看,他人的沉默是对自己的否定,对于自负的人来说,他人的沉默就是顺从。屠晋平自视为韩江林的导师,滔滔不绝地教导自己培养的这位后辈。半个小时的大道理,只表达了一个意思,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使用有缺陷的人更容易稳固地位从而获得领导权,更容易获得威信。 屠晋平最后说:quot;干部考察组只负责考察干部,不负责调查和处理干部。quot;唠唠叨叨一番大道理只有这一句点到了问题的实质。 韩江林说:quot;我们把调查了解的情况向纪检监察部门通报,由他们出面了解情况。quot; 屠晋平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属地出现混乱,更不希望部下出事,以教导的口气说:quot;原来纪委下过这方面的文件,说明审计、纪委对这方面的情况是掌握的,查不查、处不处理这种情况,他们肯定有自己的考虑,你考察好干部就成了。quot; quot;我考察的对象如果带着问题,我怎么下考察结论?quot;这就是哲学上所说的,事物是普遍联系的,韩江林心想。他窝了一肚子火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好自嘲一句:quot;放心,屠书记,我不会狗拿耗子管闲事。quot; 听到韩江林接受了他的说教,屠晋平开心地笑了。 星期六,韩江林让考察组成员写考察对象的考察材料,他在家好好睡了一个懒觉,靠在床上看书,肚子饿得咕噜叫,方才爬起来打开冰箱找吃的东西,没想到冰箱塞满了各种食物。他翻了翻,都是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只有岳父母、杨蕾几个人有房间的钥匙,他们还从来都没有给自己买过东西,心里一热,莫非晓诗回来了? 韩江林跑回房间打开手机,拨打岳父家的电话,准确地说,应该是前岳父家的电话。兰晓诗和他一起把离婚的事向外界瞒得死死的,别人并不知道两人的婚变。 岳母第一句话问:quot;小韩,今天星期六,你爸特意上街杀了一只本地鸡,煮你喜欢吃的鸡稀饭。quot;兰晓诗出国去了,老人家把对女儿的全部疼爱转移到了他身上。 quot;有什么好事吗?quot;韩江林希望听到兰晓诗的消息。除了逢年过节给他打一个电话问好,兰晓诗在其余时间像鱼沉水底,杳无音信。韩江林又怕听到她的消息。如果把爱情比作一种心理需求,如无道德约束,人往往并不满足于某种单一的心理。有人曾经打过这样一个比喻,如果《红楼梦》中的quot;金陵十二钗quot;供你选择,你会选择谁做妻子?绝大多数男人对此问题的答案并无一定的定见。同样的原因,韩江林心里已经装进了一个温暖的女人,如秋水一般剔透的兰晓诗,自然无法与眼前女人的温暖相比。生活具有不可逆转性,即使在爱情上,他对兰晓诗仍然拥有梦幻般的爱,他也不可能再由温暖回归清冷。 quot;你忘记了吗?今天是你的生日。quot; 韩江林心头一热,一股热泪从眼眶中滚涌而出。在与兰晓诗结婚之前,从来没有人为他过过生日。他是一个弃儿,没有人知道他准确的生日。养父曾经说过,穷人只过日子,没有生日。和杨卉形影相随的日子里,杨卉也从来没有为他举办过生日。虽然这个日子是兰晓诗赋予了他的,只有把他当成亲人挂怀的人,才能牢牢记住这个特定的日子。透过迷蒙的泪眼,墙上结婚照上兰晓诗的笑容像花儿一般在心里开放,韩江林忽然隐怀愧疚,觉得对兰晓诗的背叛是一种耻辱。此前,随着兰晓诗在心中渐行渐远,他认为背叛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此刻,当潜藏于心的往日温暖再次被唤起,他让自己的行为接受道德的审判。情感回归,道德的栅栏重新树立,情感远去,道德的栅栏随之撤掉。道德感与情感原是一对孪生兄妹。 quot;怎么了,小韩?quot; 韩江林拭去眼角的泪,说:quot;好,等会儿我过来。quot; 岳母说:quot;这些天你到哪里去了?电话打不通,杨蕾两口子找你有事,一直找不到你。quot; 冰箱里的东西原来是杨蕾买来的,韩江林怅然若失。 时间还早,韩江林想先洗洗衣服再到岳父家去。不停地有人打电话进来,不是同学就是要好的朋友,邀约韩江林出去吃饭。也有人干脆直接向他打听某位干部的去留问题,闹得他心里不能清静,只得找一个托词,一一拒绝。衣服懒得洗了,从酒柜里提了两瓶岳父喜欢喝的茅台酒,下了楼打车直接上岳父家。 兰吉祥正在院子里玩,见到韩江林立即扑了上来,quot;姑爹姑爹quot;叫个不停。韩江林把酒递给新来的保姆小贺,抱起兰吉祥,轻轻揪了揪红润的小脸蛋,问:quot;吉祥,想姑爹不想?quot; quot;想。quot;吉祥的一双小眼睛骨碌碌往保姆手里的提袋溜,quot;你给我带来了什么?quot; 韩江林笑了:quot;给你带了个狗屁。quot; quot;狗屁我也要。quot;吉祥调皮地翻着白眼,张着双臂欲扑向小贺。大人们都笑了起来。刘兰芝说:quot;吉祥,下来,你脏兮兮的别弄脏了姑爹的衣服。quot;吉祥嬉笑一声,转过头搂着韩江林的脖子,小嘴一撅:quot;我不嘛,我想和姑爹玩。quot; 孩子特有的体香幽幽地钻进韩江林心里,勾起了他的伤心满怀,要是他和兰晓诗生了这么个孩子,那该多好啊。现在,他开始慢慢理解兰晓诗所承受的痛苦。罗丹在激情满怀的时候,多次说要给他生一个儿子,韩江林不敢答应。他提出和罗丹结婚,罗丹说会影响他的政治前程,死活不答应。按他们目前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背上一个私生子的名义。在这个问题上,他和兰晓诗,和罗丹都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quot;孩子啊。quot;韩江林轻轻地脱口而出。吉祥用小手拍拍他的脸:quot;我是爸爸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quot; 韩江林闹了个大花脸,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他把吉祥抛起来,吉祥快活地大笑,屋里弥漫着香甜的气息。兰槐背着围裙忙出忙进。韩江林和兰槐打过招呼,夸奖道?:quot;爸爸做的菜真香啊,晓诗在国外吃着汉堡包,念念不忘的就是爸爸煮的鸡稀饭。quot;他有意说兰晓诗,让大家都沉浸在怀念兰晓诗的同一种情感中,以减轻内心的尴尬。 兰东进和王妹一起从按摩店回来,给韩江林庆祝生日。两口子相亲相爱,相敬如宾,韩江林心生羡慕,心说,如果说爱情是上天赐予的缘,幸福则更多是一种生活态度,与智力和所受的教育程度无关。 一家人围桌而坐,其乐融融。门铃不知趣地震响。保姆通过可视门铃,询问来者,然后告诉韩江林:quot;韩哥,找你的。quot;韩江林难得此刻的清静和幸福,不耐烦地说:quot;说我不在。quot; 兰槐说:quot;来者都是客,哪能把客人拒之门外?quot;说着主动走下楼迎客。 客人未入堂,笑声先扬上来。韩江林听出是丹江乡刘士贵乡长的声音,忙站起来迎候。 quot;韩部长,你好哇。quot;刘士贵抢上前抓住韩江林的手,以一贯的大嗓门热情招呼。见岳父手里提着两只野鸡,韩江林板着脸批评道:quot;你一个老同志,还不懂组织纪律吗?quot; quot;在单位讲纪律,在家讲人情。quot;刘士贵嘿嘿一笑,quot;韩部长去年到丹江调研,鼓励我们引进野鸡养殖,项目获得了效益,特地来向韩部长汇报。quot; 他一口一个quot;韩部长quot;,当着岳父母的面,韩江林过意不去,说:quot;这是在家里,叫我小韩就成。quot; quot;部长就是部长,quot;刘士贵看见丰盛的饭菜,quot;今天是什么好日子?quot; 兰东进脑筋简单,嘴快,说:quot;今天是妹夫的生日。quot; quot;我三十夜脚洗得好,净碰到好事。quot;刘士贵毫不客气地坐下。 兰家一阵慌乱,摆上了客人的碗筷。刘士贵端起酒杯主动向韩江林祝贺生日。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刘士贵不明说,韩江林也知道他为何事而来,但大家心照不宣。刘士贵想调到机关的事情,属于可调可不调的范围。刘士贵的到来,无疑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也就是说,刘士贵的主动改变了事物发展的态势。满足别人愿望的助人为乐一向被视为传统美德,更何况是到自己门下朝拜的人呢? 刘士贵喝得微醺而回,韩江林喝了几杯酒,头昏脑涨的,什么事也静不下心来思考。上楼来到原来属于他和兰晓诗的房间,房里仍然保持原样,就像兰晓诗刚刚离开时的样子。兰晓诗不管离得多远,永远是他心中那一个无法释怀的梦。他愿意在某种特定的时刻,鸳梦重温。他从柜子里拿出兰晓诗的电脑,查看电脑里收藏的两人共同的生活资料。曾经美好日子定格为一幅幅美好和睦的照片,一种别样的情绪在心头滋蔓,感觉这种柔情蜜意正在腐蚀他的情感。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韩江林想起这一句话,笑了,认为这种比喻太不恰当,爱情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是幸福家园,而非地狱。 上网打开兰晓诗的博客,兰晓诗先前的博客文章充满冷峻的味道,近来,越来越多表现思归的情绪。想到兰晓诗有可能回来,韩江林觉得生活乱成了麻花,不知从哪一处解开。他把兰晓诗博客文章通读一篇,在上面仅留一言:还记得我们共同吟咏的诗歌《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吗? 在思念兰晓诗的忧伤情绪中,韩江林不知不觉过了一整天。 晚饭后,韩江林从岳父家出来,沿着河堤走了一圈,河滨变成了白云的休闲去处。宽阔的河滨东端广场,一群苗族妇女踩着木鼓点翩翩起舞。西端则用铁栅栏围起一个儿童乐园,孩子欢乐的笑声一阵阵融进浓沉的暮色。耽于工作上的事情,韩江林好久没有感受到小城这么浓厚的生活气息了。他酣畅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心说,生活多美啊。 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走回医院宿舍,忽然间,奇异的清香飘然而至,如丝如缕,韩江林回望沐浴着灯光的医院花园,寻找散发馨香的花树。一个美丽的靓影立于树影下,轻柔地叫了一声:quot;韩部长。quot; 在寂寞的暮色里,这是能够穿刺男人心灵的甜美声音。这是一个从色、香、味都能够把男人击倒的女人,何况正处于青春年华的韩江林已近一月没有接触到女人了,心底正处于焦渴的状态。焦渴态状的男人看见任何异性都是美女,何况眼前的女人在迷蒙的灯影映衬下,亭亭玉立,曼妙动人。韩江林抵御着对方身体强烈的诱惑,故作严肃地问:quot;你好,你是谁?quot; quot;你好,quot;女人有些犹豫,像小兔子一般惊疑而胆怯,quot;我找你有点事情。quot; quot;有什么事,你说吧。quot;呼吸着女人身上飘逸的香水味,韩江林听到喉结响动的声音,害怕把女人带到家里去。 女人从韩江林的表情上,看到了自己所处的优势地位,有意把手里的东西提起来,轻轻一笑:quot;哪有把客人晾在外面的呀。quot; 韩江林只得引她进家。她把一袋苹果放在茶几上,环视着屋子,说:quot;晓诗那么漂亮的新娘,你居然舍得把她放走,真佩服你呀。quot; 韩江林问:quot;你认识晓诗?quot; quot;怎么不认识?我是刘晓莉,晓诗读初中时,我读高中,对你,我是后来才认识的。quot;刘晓莉自报姓名。韩江林听说是师姐,又是杨明老主任推荐的女干部,稍微自然了一些,说:quot;等一会烧开水再泡茶。quot; 刘晓莉主动说:quot;我今天刚到南原看望杨明老主任,回来顺便买了几斤真正的红富士,刀子在哪里,我给你削苹果。quot; 韩江林找到刀子,准备削苹果。刘晓莉把刀子拿过去,拿起苹果灵巧地削了起来,说:quot;这是女人家做的事情。quot;又说,quot;家里收拾得那么干净,韩部长真是一个会过日子的好男人。quot; 白天都在外面跑,家里就像旅社。韩江林悄悄打量刘晓莉,她上身穿一件白色的T恤,挺拔的胸像藏着两只小兔子,随着削苹果的动作而欢欣跳动。下身穿一条黑色包裙,没有穿腿袜,圆润的玉腿闪着诱人的光泽。小腿修长而匀称,身子微斜,浑圆的小腿肚十分性感,充满了成熟女性柔和的诱惑力。韩江林耳热心跳,抬起的目光落到她的头发上,在明亮的灯光映照下,曲卷的乌发像浮着一层漂亮的银色。刘晓莉削好苹果,发现韩江林的神情有些痴,知道眼前这个小师弟的心思走了神,把苹果递到他手里时,有意朝他靠了靠。韩江林抬手婉拒:quot;你是客,你先吃。quot; 刘晓莉把苹果直接塞到韩江林嘴前,韩江林不得不用手接了。刘晓莉和韩江林挨得很近,再削苹果时,腿有意无意地蹭他的腿。韩江林想退避,又怕刘晓莉笑话。果然,刘晓莉发现了韩江林的尴尬,眼皮微微一抬,莞尔一笑。忽然,她手里的苹果落在地上,滚了出去。刘晓莉手肘压在他的腿上,探出身子去找,随着身子压低,柔软的丰胸整个压在韩江林的腿上,女人的体温像电流一般传导在他身上,转化为一腔沸腾的热血,直往头上涌。韩江林感觉胸口有一团气不停地膨胀,身体快要爆炸了,口吃地说:quot;掉了算了,不用找了。quot; 刘晓莉坐正了身子,说:quot;掉了可惜。quot;韩江林说:quot;滚进沙发里面去了,你重削一个。quot; 刘晓莉边削苹果,装着不经意地问:quot;韩部长,一个人在家春宵苦夜长,你不寂寞吗?quot; 韩江林从她的暗示里听到一种危险的信号,不由得怦然心动,自我安慰道:quot;习惯就好。quot; 刘晓莉轻轻一笑:quot;国外在那方面开放得很,国内也慢慢开放了,你没有必要当苦行僧呀。quot; 这句话点到了韩江林的脉,想起对兰晓诗的背叛,韩江林一愣。刘晓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短暂的窘态,明亮的凤眼斜了他一眼,笑问:quot;风度翩翩的年轻帅哥,早已经红杏出墙了吧?quot; 韩江林窘迫地笑道:quot;红杏出墙是形容女人的,男人哪来红杏出墙?quot; 刘晓莉满脸羞红,用手背轻轻打了韩江林一下,笑问:quot;男人出轨应当怎么说?暗渡陈仓?春风喜度玉门关?quot;说着说着,觉得有趣,放肆地咯咯大笑。 韩江林由词联想到其中情景,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刘晓莉亮亮的眼神定格在韩江林脸上,随手丢了苹果,挪过身子靠上前,圆乎乎的双手紧紧拥住韩江林,头埋进韩江林胸前。韩江林惊慌失措,边推边说:quot;晓莉姐,别,这样不好。quot; quot;姐一个女人家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姐喜欢你。quot; 女人滚烫的体温灼着韩江林的身子,韩江林感觉大地在旋转,心旌摇荡,他的手落在女人曲卷的头发上,上了发胶的头发略为有些坚硬,韩江林的手被刺了一下,弹了起来。女人并不是随意而来,而是作了精心的准备。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女人肯定想从他这里获得某种东西,这种想法让韩江林感觉掉进了感情交易的陷阱里。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用力地推开刘晓莉,起身站离,不敢正视眼前有些慌乱的女人,坚决地说:quot;你,走吧。quot; 刘晓莉边整理零乱的衣衫边道:quot;是不是姐太没有魅力了?quot; quot;不是你没有魅力,是做得出格了,一个女人要学会尊重自己。quot; 刘晓莉并不生气,笑着说:quot;对自己喜欢的男人大胆地表白爱情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尊重,人有多少年好活啊,如果不好好地爱一回,不是白来世上走一遭吗?quot; quot;你有丈夫有孩子,已经没有再对别人说爱的权利。quot; quot;婚姻是婚姻,爱情是爱情,二者不能混为一谈。quot; 女人伶牙利齿,韩江林在辩论中败下阵来。好在斗嘴冲淡了先前的暧昧气息,韩江林下了逐客令:quot;如果没有什么事,你就走吧。quot; 刘晓莉真诚地说:quot;我是真的喜欢你,晓诗是你的爱人,我是晓莉,是姐姐,让我今晚留下来代妹陪你一回,好不好?quot; 韩江林几乎被她温柔的表情所打动,感觉自己正一步一步迈向深渊边缘,说:quot;既然你认晓诗做姐妹,你就要尊重晓诗,不要背叛妹妹,更不能让妹妹的丈夫背叛。quot; 刘晓莉定定地看着韩江林,一时无话,过了好长时间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问:quot;你真的愿意认我做姐姐吗?quot; quot;你本来就是我和晓诗的师姐,只要你真诚相待,我会记住你这个好姐姐。quot;韩江林说好姐姐时,不由得看了一眼满脸羞红的刘晓莉。她丰腴美丽,充满了女性的柔媚,这么有气质的女人,如果她不是怀着某种目的出现的话,做为男人他肯定会动心的。 刘晓莉像一只泄气的皮球,说:quot;对不起,姐失礼了,你能够把我当姐,我真的很高兴,以后有需要姐姐帮忙的地方,告诉姐一声。quot;刘晓莉说完,站起来走近韩江林,握住他的手摇了摇,正视着韩江林,仍然不死心,问:quot;我真的不能留下来吗?quot; 韩江林郑重地点点头。 刘晓莉眼里闪过一丝失望,说:quot;谢谢你的接待。quot; 刘晓莉走了,屋里弥漫着女人特殊的香气,韩江林躲在黑暗地窗帘后面,目送刘晓莉穿过医院宿舍长长的院子,心想,如果他勇敢一些,今晚肯定有一个美丽的良宵,这样想着,不觉怅然若失。 刘晓莉削了一半的苹果,暗香残留,韩江林拿在手里闻了闻,心里顿时烦躁不安,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掏出关闭了一整天的手机,拨打罗丹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罗丹的嗔怒:quot;打了一百次也打不通,在地球上消失了?quot; 韩江林不回答,直截了当地问:quot;你在哪里?quot; quot;我在月球上?quot;罗丹开了一句玩笑。 quot;你在哪里?quot;韩江林提高了声音。 quot;你常说我是月中嫦娥,月球就是我的家,想我坐宇宙飞船上来约会啊。quot; quot;我想你,你在哪里?quot;韩江林气粗起来。 quot;我在白云。quot;罗丹听出韩江林不在开玩笑,老老实实地说,又问,quot;出了什么事吗?quot; quot;你等着,我马上过来。quot; 韩江林冲出门,打车赶到春兰的楼房,一口气冲上五楼。罗丹早已敞开门,候在门边迎接。韩江林关上门,不待罗丹说话,一把搂起罗丹就往房间里冲。罗丹吓了一跳,连声问:quot;干什么干什么啊?quot; 韩江林把罗丹丢在床上,连撕带扯把女人剥得赤条条的,雪白光滑如鱼的玉体横陈在宽大的床上,韩江林扑上去。 事后,罗丹亲昵地依偎在男人的胸前,轻轻拍着男人丰隆的胸肌,言笑曕曕。 韩江林搂紧了女人:quot;你是我安全而温柔的港湾。quot; 女人敏锐地觉察到男人怀有心事,问:quot;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quot; quot;为什么说遇到难题?quot; quot;男人遇到难题,总是希望在女人温柔的身体上展示雄性的力量,然后再充满信心地战斗。quot; quot;意思是,你是我的加油站喽?quot; quot;那当然。quot;女人毫不客套,得意地说。 韩江林坏笑道:quot;加油站随处都是,男人可以随便加油的哦。quot; quot;可是你没有找到适合你需要的型号的油,加上了不合型号的油,车子要出毛病的。quot;女人警告道。 韩江林想起刚才的险情,默然不语。 罗丹说:quot;无数风光在险峰,但一般人都难以承受高处之寒,一些事业有成的男人在生活中知音难觅,误以为青楼女子的虚情假意就是真正的爱情而依恋有加,殊不知,古今无数英雄过不了美人关,把青春、事业甚至生命都葬送在女人的温柔乡里,所以越往上,越曲高和寡,更要有修养有耐性呀。quot; 韩江林笑道:quot;曲高正可以多和几个,哪里还会和寡?quot; quot;想和你就去和呗,来找我干什么?quot;罗丹给了韩江林一个光背。韩江林不让她安宁,一把扳过她:quot;我就是要和你,你这辈子再也别想逃掉。quot;韩江林激情燃烧。 在热烈的爱情浪潮拍击下,女人美丽的脸灿如桃花,身子像得到春雨滋润的花蕾,欢腾怒放。 第二十八章 策略无价 第四考核小组在县民政局搞完民主测评,上午测评,下午谈话。考察组成员中午加班统出了票。李国胜拿着汇总的统计票数递给韩江林,说:quot;韩部,你看看。quot;韩江林从李国胜凝重的表情中知道有了麻烦,当他看完测评统计表,心里咯噔响了一下。刘晓莉的民主测评票没有过半,按照相关规定,她难于进入下一轮谈话时的民主推荐。幸运的是,另一位苟政达点名提拔的候选人侯文刚也没有过半,这为韩江林帮助刘晓莉过关找到了借口。 养父曾经教育韩江林,要对热爱自己的人心怀感激。做为一个从小缺少爱,特别是缺少女人呵护的人,韩江林特别需要来自异性的爱护。虽然他没有接受刘晓莉带着贿赂乃至于交易目的所表达出来的爱慕,内心深处却对刘晓莉怀着一种感恩的心情。更何况对刘晓莉的推荐来自一个他非常尊敬、引以为导师的老领导。而且刘晓莉符合培养提拔的女干部条件,三十岁左右,大专生,少数民族,外在形象好。 韩江林什么也没说,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李国胜。有人说县委组织部出身的干部,最大的优点是绝对忠实地执行县委的任何决定,最大的缺点同样是忠实地执行县委的决定。县委派出的考察组不能实现县委的意图,这让李国胜不胜惶恐,不安地建议道:quot;能不能再来一次测评?quot; quot;这事你想想吧。quot;韩江林已经拿定了主意,但他不能点破,只能一步一步地引导李国胜的思想和自己走到一个道上。 李国胜兀自摇了摇头,再来一次测评,群众会以为被当猴耍,如果县委确定的考察对象不过关,县委领导有意见,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忽然,他眼睛放亮,说:quot;第一次是无对象测评,第二次能不能采取确定对象的推荐方式?quot; 有一句经典语录,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组织部干部对此的通俗解释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在干部考察任免过程中,为了实现党委的政策意图,往往会采取各种策略。李国胜提出的确定对象的推荐方式,自然是一种直截了当的好办法,韩江林并不赞成。过去干部群众对上级领导绝对信任和服从,在他们看来,领导就代表了党,领导指向哪里,他们就打到哪里。时代不同了,干部群众越来越具有民主意识,有时候会自然地质疑上级不合常规的决策和行为。听任这种质疑蔓延,不仅对韩江林个人来说得不偿失,对事业来说也得不偿失。他说:quot;人事本来就是一个布满地雷的敏感地区,反复搞测评,群众会怀疑我们的考察意图和公正性,能不能想一个办法,既实现县委意图,还能保证群众没有意见?quot; 实现县委意图关系到李国胜下一步的安排,因此,他毫不含糊,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办法。和另一个主持谈话的小组长杨道理进行了沟通,在干部谈话环节,有意提供非刘晓莉和侯文刚莫属的要件,把谈话对象的思想往这两个对象身上引。因为是面对面谈话,加上这两个对象是一般干部,还没有和周围的干部群众产生较大的矛盾,自然纷纷说好。李国胜在这个环节得到了考察对象所需要的推荐票。 李国胜打电话向韩江林报告情况,韩江林只说了几个quot;好quot;字,然后挂了电话。这种成功只是策略上的偷渡过关,并不意味着真正能够瞒天过海。 考察已经接近尾声,临近下课的老同志通过各种渠道,知道政治生命行将终结。用曾经流行的一句话说,不愿退出历史舞台。这些老同志一个个说话潇潇洒洒,说船到码头车到站,愿意把权力移交给年富力强的同志。临到要下台,他们向县委考察组反映,说他们方才五十多岁,按照人的寿命延长的实际,在中央一级还是年轻同志,在地方上只能算是人到中年,要求县委再给他们干革命的机会。县委没有正面回答,他们动用掌握的各种资源,尤其是行政资源,想借助别人的手来扶住自己行将倒塌的大厦。上级机关纷纷打来电话,要求县委给予这些老同志机会,这一届任期还有两年多,那就至少让他们干满这一届。 屠晋平躲了,马书记借口不分管组织,不属于自己职权范围,所有压力都集中在韩江林身上,仿佛山雨欲来,压力空前增加。 其时,韩江林得到了一个内部消息,在这次市委机关进行的机构改革中,他做为全市最年轻的副县级领导干部,拟定列为团市委书记的候选人进行考察。为了韩江林的政治前途,向他透露消息的这位铁杆哥们,要韩江林向白云县委提议,暂缓白云正在进行的机构改革和人事考察工作。 正在进行的机构改革让县委领导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压力,大家都觉得这次改革将冒极大的政治风险。屠晋平和韩江林通电话时,间接地询问韩江林,拿个人的政治生命去赌白云下一步工作的良好格局,究竟值不值?如果韩江林以矛盾太复杂,压力太大为理由,向县委提议暂缓进行机构改革,估计屠晋平和苟政达都会同意韩江林的提议。然而,长期以来,白云发展的滞后,很大程度上是干部思想素质的滞后。县委决定进行机构改革的主要动因,就是要把政治素质高、领导能力强、业务素质过硬的年轻干部推向前台,使白云的领导素质和机关作风能够适应经济社会发展的需要。改革如箭在弦,此时如果紧急刹车,不仅浪费了大量的行政资源,白云还将失去一次难得的改革机会。在机构改革的大局和个人前途之间,韩江林陷入两难的抉择。 在白云,竟然找不到能够共同探讨这一问题的朋友,韩江林真正感受到孤独,感受到了高处不胜寒的滋味。他向罗丹请教这个问题。罗丹用一种十分幽默的话回答他:quot;你是政府官员,属于社会主义性质,我是生意人,追求利润最大化,个人利益最大化,此事如果按照我的意见,当然以追求个人价值最大化为最终原则。quot; 韩江林心有不甘,问:quot;对我来说,是追求社会效益最大化呢,还是个人利益最大化?quot; 罗丹模棱两可:quot;白猫黑猫,捉到耗子就是好猫。quot; 韩江林急了,问:quot;把社会效益这只抓手比做白猫,把个人利益这只抓手比做黑猫,我该伸手抓哪一只猫?quot; 罗丹咯咯笑了起来:quot;哪一只好伸出就伸哪一只呀,不是告诉你只要抓到耗子就是好猫吗?quot; 中国式的哲理思想往往带着天然的逻辑缺陷,韩江林被弄迷糊了。尽管罗丹最后作了解释,说时下人们的价值观,更多地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而非从集体利益出发,韩江林仍然不能判定,自己该伸出哪一只抓手,或者说该站在哪一种立场上处理问题。 他把这个疑问留在兰晓诗的博客里,没想到兰晓诗当天就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个真正的政治家不管何时何地,个人利益都要让位于社会效益,为了社会进步不惜牺牲个人利益,这是中华民族能够浴火重生的真正原因。 quot;小德川流,大德敦化quot;,一个有理想的人注定是为社会的进步而生。韩江林潸然泪下,慨然叹道:quot;知我者,晓诗也。quot; 前县委书记刘政道生病住院,韩江林前去探望。刘政道检讨自己的错误时,曾经告诫他,一个人要有所为就要quot;正道直行quot;。quot;正道直行quot;正是对quot;小德川流,大德敦化quot;的最好注解。韩江林明白了为官的精髓正是这四个字。 赶早上班,韩江林摆脱了精神上的重负,浑身轻松舒畅,一路哼着quot;大刀向鬼子的头上砍去quot;蹦跳前行。有人说,每个人心里都唱着一首歌,不同时期表现出不同的旋律。他决定正道直行,难道心中的旋律就成了quot;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quot;这种激昂的进行曲?心下想着,不由自主地笑了。 杨洪英在县委大门口的石狮旁,看见韩江林迎了上来。韩江林见她脚边放着一个蛇皮口袋,主动上前招呼:quot;杨姐,你要去哪里?quot; 杨洪英说:quot;江林,我等你问个事情。quot; quot;什么事?quot;韩江林的目光落在杨洪英又黑又粗的手上,右手中指包着创可贴,可以猜到她干了不少粗活,吃了不少苦。 聘干们同病相怜,信息相通,原来杨洪英得到了一个聘干被确定为副科级干部考察对象的事,特意询问这事。韩江林自然不能正面回答,问:quot;杨姐最近在干什么?quot; 女人的心思随性情走,随即把最近与人合伙开小煤窑的事情说了,说到生活的艰辛,泪水禁不住在眼眶里溜溜转。韩江林见在大门口说话,不是个事,要帮杨洪英提蛇皮口袋:quot;有话到办公室说吧。quot; 杨洪英说:quot;煤矿上还等着炸药,要是能够有机会,你帮一帮我,好不好?quot; 要是条件允许,韩江林自然乐意帮助杨洪英。quot;安得广厦千万间,大避天下寒士俱欢颜quot;,韩江林认为解决百姓就业是政府的主要职责之一,问题是目前的社会条件下,政府资源有限,不能照顾所有的人就业。他同样无法照顾杨洪英,按政策她属于要清退的聘用人员,组织部长的职责不允许他违背上级的人事政策。他只能口头答应杨洪英,有机会一定帮忙,暂时满足了杨洪英的心理。 杨洪英扛起蛇皮口袋匆匆离去,韩江林目光落在她微微佝偻的背影上,脑海里浮现出先前漂亮而时尚的姐姐甜美的笑容,莫名地摇了摇头。 在办公室里和屠晋平通过电话。屠晋平担心夜长梦多,有些领导在压力之下会改变原来的思路和看法,否定原来拟定的考察对象名单,确定三天之后召开考察汇报会,汇报完即召开常委会研究人事方案。 韩江林把施超然和石雨林叫到部长办公室,责成两位副部长督促各考察组加快进度,在两天内全部考察完毕,并写出考察材料。 施超然说:quot;时间太怆促,考察对象的考察材料肯定来不及写。quot; quot;屠书记和苟县长的意见,特事特办,那就打打擦边球,边考察边写材料边汇报,三位一体,同步进行,要注意做好保密工作。quot; quot;市委组织部分管干部的李副部长打来电话,说市委组织部近期将派出考察组到白云考察干部,要他请示县委安排一个适当的时间。quot;李副部长暗示韩江林,干部考察一般的情况是下级服从上级,市委考虑最近白云的信访件比较多,为了更好地实现组织意图,市委这一次尊重县委的意见。 这个消息间接证实了前段坊间流传的小道消息,他已拿定了主意坚决服从市委和县委的决定,这毕竟是一次关系到他政治前途的考察,不由得他不激动,立即通过电话向屠晋平汇报了这一情况。哪知干部管理各掌握各的资源,各拥有各的消息渠道,市委分管副书记早已把真实情况与屠晋平交换了意见。屠晋平成竹在胸,淡定地说:quot;市委不至于软弱到因为几只嗡嗡的苍蝇就改变态度。quot; 韩江林认为他的淡定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焦急地说:quot;现在正试行《干部考察任用暂行工作条例》,测评推荐票不过半的干部很难获得提拔任用。quot; quot;推荐是一个技术层面的活,为难得了你一个堂堂的组织部长?quot;说着,屠晋平似乎想到了什么,quot;既然是技术,好比跳舞要踩在点子上,时间、火候都要掌握得很好,如果在机构改革前考察,在任科局长绝大部分面临退位,除了软弱到扶不起的刘阿斗,任何一个退位的皇帝绝对不会把推荐票投给逼迫者,我想时间还是稍稍推后,等各单位的人事确定下来,新旧班子举行了升降旗仪式,矛盾暂时还没暴露,当然会服从上级党委的决定,组织意图实现起来也就不困难。quot; quot;我把你的意见向李部长汇报?quot; 屠晋平说:quot;一个得到提拔重用的领导干部首要的优秀品质是忠诚,第二个优秀品质还是忠诚,忠诚包含着绝对地服从,你一定要说清楚,县委的意见只是意见,我们坚决服从市委的决定。quot; quot;好。quot;韩江林坚决地说。他把屠晋平的意思梳理了一下,向李副部长作了汇报。李副部长同意了县委的意见。想到为自己的政治前途争取了两个星期的时间,他仿佛看到了命运之神在招手,心底欢欣起来。 第二十九章 惊天爆炸 六月十二日这天下午三点,白云武警中队警营,气氛肃然,戒备森严。 屠晋平第一次利用了武装部党委书记的权力,把白云县委常委会挪移到了警营召开。参加常委会的成员和列席人员陆续到来,一路上有说有笑,接近警营,即被这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所感染,赶紧敛起笑容。杨道理第一次参加常委会,不知深浅,见韩江林居然亲自把守营门,验证与会人员身份,不禁惊讶咂舌,朝韩江林扮了个鬼脸。韩江林心里回报一笑,表现在脸上只是轻轻颔首点头。他认为屠晋平这么做,未免小题大做。但是,做为县委班子成员,他的责任是热烈拥护班长作出的任何决定,而不能产生一丝一毫的质疑,以维护书记的绝对权威。更何况忠实而毫不动摇地执行班长的决定,这是组织部长最基本的素质之一。 人员到齐,韩江林撤岗,站岗的武警战士紧闭营门。走近会议室,一阵欢快的笑声打破了庄严肃穆的气氛。原来一向善于说笑的苟政达在讲一个官场笑话:在一个勇救落水者的烈士的追悼会上,县委书记在应邀发表悼词,说,我们的烈士死得好,死得正确,死得及时,死得其所…… 这些词完全是官场上的应景之语,是官话套话,用在烈士追悼会上,变成了天大的笑话。官场中这类移花接木产生的笑话何其多?笑他亦即笑我,苟政达实际上是在自嘲,目的是想调节眼下异样的气氛。要换在平时,大家肯定会放声大笑。苟政达敢于质疑屠晋平,因为他掌握着政府的行政资源,其他人在县委书记的一元化领导下,自然只能仰其鼻息,同声相闻。县长倒可以传达一点另类的声音,这也是表示他存在的一种特殊方式。苟政达就把常委会移到警营召开视为荒唐事,故意说笑破坏眼前的气氛。这有点类似于宗教组织内部,教徒们对教主心悦诚服,不敢产生任何怀疑,异教徒则把宗教的任何行为都会视为荒唐的举动。 此时,屠晋平板着脸端坐主席台,头微微上扬,一派君临天下的气势,表明他的地位是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包括苟政达。大家只能把大笑换成微哂,自是两下讨好,都不得罪。 韩江林在屠晋平身侧坐下,边翻开文件边用目光征询屠晋平是否可以开始了。屠晋平没有理会,自管抽烟。他的思想和行为在这个地盘上是至高无上的,不受任何约束,更不能受任何人的影响和左右,哪怕像韩江林这类被他视为嫡系的部下也不行。在一个群体之中,权威的影响具有穿透性,屠晋平默默抽烟,不吸烟者默默思索,抽烟者也跟着大吹烟斗,不一会儿,会议室里烟缭雾绕,列席会议的年轻武警中队长禁不住猛咳起来,又不好离开,只得一次一次站到窗子边呼吸新鲜空气。 煎熬。这是韩江林此时唯一的心理感受。让他人受到左右和煎熬,屠晋平这类水平不高,自视权谋过人且操纵权力的人,视此为权术和谋略。 在他认为时机成熟的时候,屠晋平摁灭了烟,像蚊虫一般慢吞吞细蒙蒙地开始说话,近旁的韩江林听起来有些吃力,稍远一点的人扯长了耳朵。会议室里只剩下屠晋平的声音,此时此刻,他是君主,是皇帝,谁也不能也不敢放过皇帝的圣旨。 屠晋平在简述机构改革的意义。自然,改革的意义是重大的,但任何脱离实际行动的单纯阐述意义的词语和行为都是没有意义的,这是屠晋平有意在阐述意义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的原因。就像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一样,意义也只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由少数人来阐述。绝大多数人都能阐述的意义,或者可供大声说出来的意义,实际上变成了白开水一样浅显的道理,还有哪一位智者对此循循善诱、孜孜以求?谈及实际机构设置和人员配备的原则,屠晋平的声音渐渐上扬,清晰、朗脆。 quot;机构改革要结合白云的实际,更好地推进白云的经济社会发展,当然,也应当考虑干部的出路,白云有许多年轻能干、政治上成熟、有培养前途的干部,这些干部可能会因为我们的考核,因为职位设置的限制,一时不能提拔到相应的领导岗位,县委应当考虑他们的出路,给他们以机会,比如说,一时不能进入县级班子的科局级干部,可否考虑在县政府配备三至五个县长助理?quot; 他的头转向苟政达,似乎在征求苟政达的意见。 苟政达当然明白屠晋平的所谓建议是不能拒绝的,一是因为屠晋平是班长,领导制度是民主集中制,民主是基础,集中则是核心,也就是说班长的提议往往就是决定,即使苟政达不同意,会议记录的秘书也会把屠晋平的话写成决定,或者执行者会把屠晋平的话当成决定去执行。二是所有的干部都希望得到晋升,哪怕这种晋升只是名义上的,屠晋平提议设置县长助理,就是要给部属名义上的晋升,换一句话说,是政治待遇上的晋升,与工资待遇无关,虽然只是名义上的政治待遇,干部们会觉得书记够哥们,能够照顾他们的利益,并仗义执言,满足他们的虚荣心。中国的知识分子往往自视为士,士为知己者死,他们当然愿意跟随照顾他们利益的知己者死。顺流者昌,逆流者亡,如果有人提出反对意见,逆潮流而动,自己抛弃自己的政治基础,等于自毁前程。苟政达自然不会那么傻,赶紧点头答应,在照顾干部的利益上与书记保持高度一致,说:quot;县长助理不仅是名义上的,在福利上也应当有所考虑。quot; 屠晋平附和他的话,顺着苟政达的思路说下去,被苟政达牵着鼻子走,他就不是屠晋平了。他剑走偏锋,诡灵怪异,让别人的思路永远只能跟随在后,话题峰回路转,说:quot;我们这么做,就是要形成一种爱护干部,促进他们在政治上成长的机制,既然是机制,它就不能是单一的个案,而是一个体系,一系列爱干部、用干部、提拔干部的政策。quot; quot;有人说组织部门是干部批发部,在我看来,该批发的时候还得批发,在人才问题上,有一句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既然人才是浪,是一代人,那就不是个别人,在我们县里,至少也是一批人,成熟一批用一批,批发一批。quot; 屠晋平情绪激昂,热情洋溢,班长这么有气魄,韩江林做为年轻的组织部长,竟然跟不上班长的步伐和节奏,深感惭愧。 书记定了调,接下来讨论干部任用的事情就顺利多了。韩江林按机构代码顺序,逐一汇报每一个机构的职数配备情况,和相关人选的考察任用说明。常委们大都顺着书记的意思,表达赞成意见。偶尔也会有某一个常委对其中的一项任用存在疑虑,参加过书记会议的领导,会对自己提名的人选作出相应的解释。这种解释间接地传达一种信息,即这一人选是我所提名的,目的在于让提异议者保留意见,不要唱对台戏。即使提异议者不领情,或不接受这种解释,需要象征性地举手表决,常委中参加书记会议的人占了常委中的绝大多数,表决很自然地获得通过,异议者最终只能保留意见。 会议正在进行,突然,欧成钧从外面进来,附在屠晋平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屠晋平脸色由白变红,转而发青。韩江林见情况不对,停下来望着屠晋平。 屠晋平说:quot;会议由杨书记主持,继续完成既定的议题。quot;说完,他附在苟政达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什么,苟政达两眼发直,脸色通红,手足无措。屠晋平宽慰地拍拍他的肩,算是安慰,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苟政达扯了马书记一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会场上传染着一种不安的气氛,大家感觉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又不知道这变故是什么,面面相觑。 书记县长缺席,常委会继续进行,但对韩江林所提人事只能议而不决。杨副书记见会议无法继续下去,说:quot;我提议暂时休会,等屠书记苟县长回来再继续。quot; 列席会议的人大常委会主任杨国超主任不同意,说:quot;杨副书记受书记委托,有权履行职责,在座的常委达到了召开会议所需的三分之二,符合法定人数。quot; 县政协刘主席说:quot;杨主任依法行政,任免合法首先是程序合法,方案已经书记会议同意,常委会讨论只是形式,结果能够出来就成,不要浪费不必要的时间。quot; 杨副书记不同意了,说:quot;谁说常委会只是形式?书记会议只是形式,常委会才是真正的决策机构,权力机构。quot; 刘主席见杨副书记认真起来,有意调节紧张气氛,说:quot;还不是一样的吗?人大常委会是权力机构,可这权力机构的哪一项决定,不是出自县委的决定,人大来走一走形式?quot; 正在争论不休,韩江林手机铃响,见是屠晋平的电话,他赶紧跑到门口去接听。电话中,屠晋平要他向常委会转达一个不幸的消息,一个小时前,四点十分,在县城通往南江的公路上,发生了一起重特大爆炸事故,爆炸已造成十九人死亡,四人重伤。 韩江林脖子凉风嗖嗖,胸口一阵阵发紧,全身震颤,他目前还兼任着南江的党委书记,想问爆炸是不是发生在南江境内,仿佛有人紧紧卡住他的脖子,什么话也说不出。 屠晋平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说:quot;爆炸地点离南江还有十公里,医院正在全力抢救伤员,爆炸的起因还在进一步调查当中。quot; 发生了这样重大的事故,从职责、从事件发生产生的严峻事态,韩江林都觉得目前的常委会应当立刻休会。屠晋平明确指示:quot;山雨欲来风满楼,越在这种时候,越在保持镇定,保持足够清醒的头脑,我和苟县长、分管县长、公检法及镇里的领导成立了事故处置领导小组,省市的领导估计要晚些时候才能到达事故现场,通知常委们,要抓紧完成既定的议程,晚上召开特别常委会,研究这起特大事故,处理善后事宜。quot; 韩江林感觉到屠晋平有更深层次的政治考虑,回到会议室传达了屠晋平的意思。常委们都是极具政治觉悟和敏感性的人,意识到发生重大爆炸事件非同寻常,纷纷向杨副书记提出休会,赶到县场参加救助。班长的指示不能不遵从,常委的意见不能不听。刘主席说:quot;我这个列席人员有一个提议,方案下发时,常会们肯定把方案中的人选看过一遍,现在给十分钟时间,有意见的话就请发表,没有意见,算是原则通过。quot; 杨主任是本地人,想尽快赶到现场掌握情况,连声附和:quot;对对,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人是变化的,有些任用即使暂时不那么恰当,以后还可以免职、交流。quot; 常委会纷纷颔首点头。 杨副书记说:quot;我赞同这个意见,各位常委请根据名单再酝酿五分钟,有什么不同意见发表,如果对某位人选有意见,请提出来,这一人选暂时不予表决,没有意见的人选,算是原则通过,就像杨主任说的,工作中不合格的干部,以后还可以调整的嘛。quot; 常委会一边打电话,一边看方案名单,会议讨论事实上乱成了一锅粥。韩江林悄悄吩咐杨道理,叫小郑开车到武警中队大门口,会议一散便赶往事故现场。 常委会及时结束,武警中队营房静悄悄的,人去楼空。原来除了值勤的战士,武警战士全都调往事故现场参加救援行动去了。杨副书记一路小跑出门,说:quot;屠书记完全应该及时中止常委会。quot; 韩江林说:quot;我想屠书记有政治上的考虑,担心夜长梦多,给本来已经严峻的形势雪上加霜。quot; quot;局势再严峻,天也不会塌下来。quot;杨副书记钻进桑塔纳轿车前,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韩江林一路品味着这句话,觉得姜真是老的辣。 第三十章 欲盖弥彰 现场的情况惨不忍睹,中巴车被掀掉了顶盖,公路四周落满残缺的肢体,树枝上挂满肉泥,空气中漂浮着浓浓的血腥味。现场用红线圈起,公安人员在红线里勘察、测绘现场,收集证据,把死者的尸体逐一拣拾归拢起来。得到消息赶来的死者家属被阻拦在隔离带之外,呼天抢地,山风为之呼号悲泣。 韩江林他们到达现场不久,省市领导相继到达,指挥现场勘察抢救,随后到医院探望幸存者。 随后,省市县三级领导紧急召开简短的内部情况通报会,听取省公安厅的爆炸刑侦专家介绍现在勘察情况通报。造成这起重大灾难的起因非常简单,初步结论是私营煤矿老板杨洪英搭车下南江时,私自携带了二十公斤的土制炸药,途中剧烈摩擦发生爆炸。 分管副省长邓洪涛讲话,以事故领导小组总指挥长的名义,就现场抢险、抢救伤员、安抚死者家属、现场调查、查处事故责任人等发表了重要讲话,进一步要求县里进行一次全面的安全生产大检查,排查事故隐患,防止类似事情再次发生。 其时,市委廖建国书记已经调任省委宣传部长,已赴中央党校参加省部级干部进修班,代理市委书记、市长刘玉德则就案件说案件,在发表了一通高屋建瓴的讲话之后,仿佛很随意地提醒下级,任何事件的发生都不是孤立的,要善于通过表象发现后面的深层次原因,就这个案件分析,似乎单纯的安全生产事件,但是,仔细想想就不是那么简单,案件为什么发生在矿产办查处煤矿的特殊时期,为什么中巴车上面坐着我们的三名矿管办干部,煤矿老板还敢于携带严禁携带的易爆的土制炸药上车?会不会是精心设的专门针对矿管办干部的报复伤害案件? 韩江林越听心里越生气,他认为在这起单纯的事故中,根本不可能存在刘玉德所说的险恶目的。他了解杨洪英,她为人厚道,心地善良,如果不是为生活所迫,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去从事开采煤矿的事情,哪来什么居心叵测?刘玉德的讲话会误导事故领导小组,把事故调查带到沟里去。旁边的屠晋平轻轻舒了一口气,刘玉德的精心点拨已经嵌进了他的心里。 韩江林忽然觉得有些不妙,一个本来的受害者,可能会因为某种政治的目的而背上黑锅,她的家人会同时受到伤害。他想起不久前和杨洪英的最后一次会面,杨洪英提着炸药要到煤矿上去,韩江林本来可以阻止她,也就不会发生今天的惨案。众人命悬一线间,只怪自己当时粗心,只想着人事问题,让事故隐患潜伏下来,以至于命运的死神从他面前溜了过去,造成了重大灾难。他自责,也只能独自吞苦果,因为一旦他说出自己知情,他就会被这一事件拖进水里去,永世不得翻身。 在利益面前,任何人都是渺小的,卑鄙的。把自己与刘玉德作了一番比较后,韩江林得出了这一极端的结论。 事情接下来的发展验证了先前的判断。 省市县三级内部通报会结束,时间已是晚上十点。屠晋平不敢休息,叫办公室通知召开紧急常委会,要求纪委、公、检、法和县安全生产管理局的领导列席,研究案件的相关问题。 在灾难面前,人们总是表现出比平时更大的主动性和积极性。在规定的时间内,所有与会人员准点到达。屠晋平以沉痛的语气简要介绍了情况,并与天然林事件作了比较,说:quot;这次爆炸事件的严重性比天然林事件有过之而无不及,天然林事件影响大,但它是一个滥砍乱伐的案件,案件定性准确,性质单纯,我们顶了下来,处理的干部有限。今天发生的这个特大爆炸事故呢?搞得好,它可以定性为一个恶性案件,属于刑事案件,搞不好,它就是一个涉及安全生产的特大事故,既然是事故,必然追查后面的因果,果就是事故造成的重大损失,因呢?在哪里?在我们身上,同志们,为什么会有土制炸药?我们公安机关的爆炸物品的管理职责哪里去了?我们抓安全生产的部门哪里去了?我们公路安全运输的检查责任哪里去了?为什么让爆炸物品出现?为什么被带上了车?等等,这一系列的问题,都得在在座的各位、在我们身上找原因,搞不好,我们当中一些人得摘乌纱帽,还有可能蹲监狱。quot; 屠晋平用一连串的问题把屋里的气氛压到了最低点。公安、安全生产部门的官员面如死灰,用惊恐和绝望的目光不断巡视着常委,如同常委们脸上点燃着最后的希望之灯。 屠晋平只是恐吓他们,并没有也不准备抛弃自己的部下。屠晋平说:quot;大家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坐在同一条船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根据有关领导的指示,和目前的调查结果分析,这是一起明显的针对矿管办工作人员的报复性案件,也就是针对国家公务员的报复伤害案件。quot; 屠晋平说到这里,稍事停顿,眼睛望着公安局的领导,希望从他们嘴里得到支持的证据。他引用有关领导的指示倒是不必求证的,quot;有关领导quot;既是一个泛指的概念,也代表一种权力,因为只有县委书记才有接近有关领导的特权,而其他人是没有这种权力的,没有权力的人自然不可能求证具体是哪一位领导向他作的指示,当然就不敢质疑他引用的quot;有关领导指示quot;的权威性。 主管刑侦的王茂林副局长顺着屠晋平递过来的杆子爬了上去,刚才还失魂落魄,有了上级有关领导的指示和书记的话壮胆,开始活力四射,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边看边用不容置疑的铿锵声说:quot;从现场勘察的情况看,这是一起经过精心策划的,有准备、有预谋,以自杀的方式报复矿管办干部的重大恶性案件,大家可以设想一下,炸药在通常情况下是不会发生爆炸的,只在通过精心的准备,才有可能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情景下发生爆炸。quot; 在常委会召开之前,公安局的几位领导向屠晋平汇报情况时,就是这份文件,当时韩江林也在旁边,文件简单介绍了爆炸现场的相关情况,并没有给案件定性,更没有描述是自杀性报复案件。从常委们惊异的表情来看,他们相信王茂林所说的正是他手里拿着的文件的内容。 王茂林说得越来越多,出现了明显的漏洞,屠晋平担心他露出尾巴,及时阻止了他的发言。在此时的特殊气氛下,他只需要赞同他意见的支持者,而不是完整的逻辑推理来验证他的决定。王茂林的话已经让他胜券在握,底气十足了。现在他上有领导的指示,下有公安局刑侦队现场勘察的证据,在整个环节中,他只是起一个总结定性的作用,将来调查闹出什么定性不准的乱子,他也不会为此承担过多的责任。 事件被功利主义者左右,滑向不真实乃至于邪恶的方向,韩江林心情极端复杂,一阵揪心的痛传遍全身。现在他忽然明白,历史中的真相往往被埋没,原来坚持公开事物的真相如此艰难。 苟政达表态,坚决支持屠晋平的意见。平时两人积怨甚深,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但这次和上次的天然林事件一样,属于重大突发事件,面临上级追责的危险,两人有可能同时被波及,他们又惺惺相惜,高度一致地站到同一条战线上。攘外必先安内,如果某人敢于在此时利用重大事故做文章,除非已经得到了上级的授意或者坚定的坚持,否则,在紧急情况下对对方的否定,亦即是对自我的否定,虽然政治更多地追求终极目的,讲手段不讲道德,但对于下层官员来说,政治道德仍然是衡量其是否可以结为盟友的必备条件。 屠晋平定了大方向,定了大原则,轮到苟政达畅所欲言。他平时喜欢读报和一些文史书籍,讲话时引经据典地把屠晋平的观点和思路发挥得淋漓尽致,让屠晋平差不多被装进了套子里,对自己原来的评判产生了怀疑,认为看错了苟政达。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苟政达面对重大事件表现出来的风格还挺不错的嘛。苟政达不仅表态说理,还对如何应对眼下的紧急情况,如何制造材料向上级汇报,以充分的事实依据对事件定性提出了创造性的意见。苟政达在这种情况下敢于畅所欲言,因为此一时,彼一时。按照一般的心理分析,此时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把常委会研究的信息透露出去,常委会确定了一个掩盖事实真相,制定黑幕的错误决定,哪一个与会者要是把参与炮制人间冤案的细节透露出去,等于自己刚刚从一个臭气熏天的黑染缸里钻出来在人前亮相,丑恶形象永远定格在民众心里。而讨论人事问题则不同,人事任用的后面总会站着某一个可以代表组织的人,而这个人在这个组织中,肯定又属于某一个山头。讨论的对象顺利通过,提名者会把讨论的意见通报出去,让被提拔者心存感激,从而夯实自己的政治基础。而提名竞争者的失败中,也会向自己所提名对象通报信息,坚定反对派的阵营力量,以便增加反敌制胜的力量和概率。这就是为什么讨论人事问题常委会如同公开会的重要原因。 苟政达简述了坚定的支持意见之后,部署了具体工作,说:quot;今天晚上,公安局和负责安全生产的部门要对全县的非法制造爆炸物品的黑作坊、烟花爆竹企业进行一次地毯式的大检查、大排查,所有的无证经营企业,接近居民区的企业,要无条件地关停,而且要给予处罚,处罚要掌握分寸,掌握原则,平息矛盾而不能再激起矛盾,不能再给县委政府添乱,或者真处罚,或者处而不罚,看情况具体掌握,罚单的时间一定要提前,存根要对号入座,不能让上级机关或者记者看出破绽,事主杨洪英是聘干,前段时间的聘干分流问题闹得一塌糊涂,我认为到了该平息事态的时候了,我县的公务员超编不是很严重,这一次机构改革中,能不能把一些可以提拔的聘干提拔任用,充实进公务员队伍,随后把一些年轻的公务员充实公安队伍,减轻公务员编制压力,至于这次无条件提拔任用的聘干,则转到计生聘干那边解决待遇,以后再想办法解决他们吃财政饭的问题。quot; 韩江林睁大眼睛瞪着苟政达,心说,真是一个机会主义者啊,但仍然十分佩服他的权变,能够抓住眼前的机会,明确在聘用干部分流问题上的立场。既然在定性问题上他支持了书记,屠晋平肯定不会对他的提议提反对意见了。 果然,屠晋平说:quot;韩部长,这次机构改革考察任务不是分两个阶段进行吗?从明天起,组织部执行第二阶段的任务。quot; 韩江林记下书记安排的任务,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苟政达能够从一个农村聘干一步一步攀上县长的位置,肯定有过人的权谋和机变,今后不可小视他。 苟政达说:quot;考核工作要和安抚工作同步走,不能再生事端,后院起火的话,我们谁也坐不成。quot; 与会者逐一表明态度。一种非道德的空气让韩江林感觉心情压抑,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与其助纣为虐,不如保持沉默。他认为,底层官场政治讲手段,高层政治讲权谋,但政治人物本身还应当讲品格,任何非道德的政治权术,从小的方面说,会葬送官员的政治生命,从大的方面说,会葬送大好的事业。 苟政达还提出了对管理部门负责人的处理意见,分别给予负责县安全生产、安全运输的部门负责人撤职处分。但这种quot;处分quot;是有条件的,即,不损害被处理对象的经济利益,主要是不扣工资,以后调资不受影响;在处分期结束后,恢复相应的职务待遇,如不能享受同等实职,则享受同等非领导职务。 屠晋平对苟政达的意见表示完全赞同,说:quot;假如说我们冤枉了杨洪英,那么,为了保护在座的各位,为了保护大多数人的利益,这种牺牲也是必需的,我想死者泉下有知,也会同意背一背黑锅。quot; 乍听这话,他好像还有一点良心不安,其实不然,官场中的表达良知也仅是一种技术手段,接下来的话证明了这一点。他说:quot;现在,所有的事实证明,杨洪英用心险恶,为了报复我们矿管干部对她的处罚,精心策划报复性案件,造成了这起重特大爆炸案件,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我想,如果她还活着,死者家属恨不得剥她的皮,撕她的肉,她制造的这起案件给我们留下的心理阴影,只怕白云人几十年后还会坐车惊恐、游园惊梦。同志们,我们不能让这种惊疑、犹豫、憎恨的情绪长久地左右白云人,尤其是在全国人民都在关注白云的时候,不能让伤痛和憎恨毁掉我们正在进行的建设事业,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要采取一系列重大策略,调整民心,引导民众的注意力朝着正确的方向,改变白云在社会上,在媒体记者眼中的印象。quot; 屠晋平认为机构改革中的人事调整,牵动着机关干部的神经,影响成百上千人的利益,极有可能吸引干部的注意力,对干部任命作一些调整,除了需要征求上级意见的人事任免稍放后一点,县委管理的干部后天召开集体谈话会,全部到岗,需要人大常委会、政府县长办公会讨论通过的人事任免事项,必须于明天下文,后天集体任免。 屠晋平的决定让组织部连续两个晚上通宵达旦地加班,所有的任职文件一次性全部印制完毕,等待召开全县股级以上干部大会集中下发。 为了慎重起见,屠晋平把集中任免谈话的独创性向市委作了汇报,代书记刘玉德完全赞成这样的创新,只是屠晋平邀请他出席大会时,他委婉地表示了拒绝。政治上的独创性往往意味着将会承担某种风险,市委书记直接出面,等于承担了这种风险,将来一旦出现某种问题,就会越过市委这一级直接由上级进行处理,就不能有效地保护下面的干部了。 古人曾说,我不在乎国家大事,是因为国家大事离我太远,我在乎衣服上的一个小斑点,因为衣服穿在我身上。机关人事直接涉及每一个干部的利益,因此,由股级以上领导干部参加的白云机构改革人事任免大会,极大地牵动了机关干部的神经。尽管之前坊间已有各种传言,人们还是急切地希望以红头文件的形式,把消息得到正式确认。会前会后,干部们都进行了热烈的议论。人们的注意力差不多都被从悲惨的事件中吸引过来,事物的发展验证了县委常委会的先见之明。 然而,省市县欲盖弥彰,想向媒体封锁消息,消息却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传播。当天晚上,各大主流门户网站纷纷在显要位置贴出了白云发生重大爆炸事件的新闻。境外一些媒体转载了网络上流传的悲惨图片,这场悲剧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变得外热内冷。 quot;6.12quot;事件指挥领导小组根据情况,改称quot;6.12quot;重大恶性案件调查侦破领导小组。为了掌握舆论主动权,领导小组主持新闻发布会,向媒体通报了疑犯杨洪英因为受到矿管办的查处,怀恨在心,精心策划了这起重特大爆炸案件的新闻。新闻记者对官方新闻总是怀着一种不信任的态度,私下里开始调查事实的真相。几位记者不知从哪里得到杨洪英曾经是机关聘干的信息,对她为什么变成了私矿主的曲折经历十分感兴趣,开始进行深入调查。好在组织部门已经做好了聘干们的工作,稳定了后方,聘干们纷纷回避采访,记者们才没有收集到什么有价值的新闻。 省日报和南原市日报根据领导意见,撰写了有关案件的长篇报道。各大主流媒体纷纷刊登了长篇报道,记者们被新的新闻吸引,注意力发生转向,舆论渐渐平息。 韩江林暗地里关注着杨洪英家人的动态。老同学杨宏伟从深圳回白云参加姐姐的葬礼,韩江林不敢去见。听说家属难堪其辱,组织一个公开事实真相上访团,准备到市委上访。但上访团被公安局严密监视,寸步难行。 杨宏伟转托王磊打了一个电话,要求见一见韩江林,了解事实真相。韩江林掩饰住悲伤的情绪,说:quot;我目前暂时不能见杨宏伟,你多安慰他,跟他说对不起了。quot; 王磊质问道:quot;江林,你是组织部长,参加了案件的整个过程,向老同学说明真相也不行吗?quot; 韩江林沉默良久,说:quot;真相是已经发生的事实,除了已经发生的事实,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quot; 王磊心惊,怨愤地说:quot;发生的事实是对死者的歪曲甚至侮辱,这就是事实的真相?如果你是家属,你能够接受歪曲的事实和真相?quot; 韩江林无言以对,挂掉了电话。 第三十一章 红颜命薄 亚马逊森林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极有可能使远在千里以外的北美地区引发一场飓风。突发灾难极有可能改变事实业已存在的发展态势。 县委对市委干部考察组在白云的考察作了精心准备,quot;6.12quot;重特大爆炸案件还是改变了市委的意见,原定由黄宇出任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的意见中止,韩江林出任共青团市委书记的意见也发生了变化,最后下文只是政治待遇提升了半格,升为白云县委副书记。据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找韩江林进行任职谈话所说,quot;6.12quot;事件后,市委本来拟定停止对白云干部的任用,还是原市委廖建国书记说,越是出现困难和灾难,越能考验我们的干部,越是在灾难中表现成熟的干部,越要提拔重用,韩江林做为年轻干部,在过去表现不错,在quot;6.12quot;事件中,表现了很强的政治敏感性和原则性,是一棵好苗子,应当提拔重用。其实市委已经物色到了团市委书记人选,就以基层需要韩江林这样的干部为由,在白云就地给韩江林提拔为副书记,并做为白云县长的后备干部加以培养。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对于仕途的小小挫折,韩江林用这句话自我安慰。他把出任团市委书记和留在白云任副书记,并做为县长候选人作了比较。出任团市委书记意味着将放弃县一级的政治经验和政治基础,为了弥补县一级行政主管的经验,以后还得下县担任县一级主官。如果在白云完成了副书记到县长的经验,等于完成了以后团市委书记还得完成的政治功课,从这个意义上,担任白云县委副书记,看似没有得到提拔,实际上是以退为进,节省了整整一届的时间,为以后争取跃上更高一级职位争取了时间。 在接到参加党校新进副县级干部培训班的通知时,韩江林还接到了市人民政府下发的另一份通知,即让他出任quot;中国南原金秋芦笙节quot;组委会办公室副主任的通知。随后,市政府办公室打电话通知韩江林,他只需参加组委会的重大会议,而不必参加组委会的日常筹备工作。想到这是常务副市长林敬业在履行对他的承诺,韩江林心里沉甸甸的。林敬业一言九鼎,在关键时刻敢于仗义执言,坚决地表明态度,这等于明白地告诉其他人,韩江林是他林敬业的人。在以后的发展道路上,韩江林又找到了一座坚实的靠山。 来到市委党校学习的头几天,韩江林尽量保持低姿态,住在学校,课余到阅览室里读读书,看看报。在南原离罗丹更近了,心里十分想念她,虽然他和罗丹的交往在道德上不必要承担什么责任,他仍然努力克制住心底的原始欲望和冲动,不想在这种特殊时刻让人抓住把柄,给培养自己的领导、给自己脸上抹黑。 这天上午下课,韩江林拒绝了同学聚餐的邀请,打了一盒饭来到操场边的树荫下。这时,手机叫了起来,他接听了电话,电话里一个陌生的女孩急骤地自报家门,说是罗丹姐的员工,罗丹姐因为劳累过度,晕了过去,目前正在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路上。韩江林挂了电话,树上一只蝉不识时务地悠扬鸣叫。蝉清丽的叫声让韩江林想到了乡村女孩演唱的原始歌谣,想到了罗丹无私的奉献和关爱,泪水像决堤的水一般涌流,一个愧疚的声音在心底呼喊:罗丹,亲爱的丹姐,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他把碗搁在花台上,跳起身朝门口冲去。此时,他感觉无数的目光正向他投来,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在理智与情感的选择中,情感战胜了理智。 夜深人静,罗丹依然昏迷不醒,韩江林坐在罗丹旁边,握着她苍白的小手,看着液体一滴一滴地输入她的身体,心想,要是自己能够变成一滴液体,融入她的血液,温暖她略为冰凉的身体,慢慢地呼唤她苏醒过来,那该有多好啊!他把罗丹今天的遭遇全都归罪于自己,为了政治前途,居然放弃了能够给肉体和灵魂都带来温暖的爱情,这是多么愚蠢的选择啊。 丹姐,都怪我啊,要是我不那么优柔寡断,坚决地和你在一起,你何至于遭遇今天的罪? 要是罗丹从此不再醒来,他会怎么样呢?这个问题像刀子一样剜割着他的心,令他肝肠寸断,泪水扑簌簌往下掉。 一滴凉凉的泪滴到罗丹纸一样苍白的脸上,漂亮的脸轻轻抽动了一下。韩江林轻轻揉着她的手,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慢悠悠地睁开眼睛,迷茫地问:quot;我这是在哪儿,天亮了吗?quot; 韩江林望着还在梦中悠游的罗丹,抑制住自己的兴奋:quot;丹姐,你终于醒过来了。quot; 罗丹恍然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处境,在梦里她已经听到了这个她热爱的男人的深情呼唤,愧疚地伸手出拍拍他的脸,说:quot;别为我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quot; 罗丹的抚慰让韩江林觉得从未有过的温暖和亲切,他一直以来就渴望这种母爱般的抚慰。他感激地想笑着安慰罗丹一下,脸上绽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罗丹说:quot;这些天累过头了,休息休息就好。quot;他知道事实并非罗丹所说的那么简单,医生告知,罗丹内脏受到了侵害,心脏上还长了一个瘤,不发作的话,一般不存在什么问题,如果一旦发作,有可能要罗丹的命,即使瘤不发作,罗丹身体里聚积的污染物也会慢慢侵蚀她的身体。 罗丹的处境让韩江林怜香惜玉的心情滋生蔓延,决定在今后的岁月里好好陪伴罗丹,让她在有限的生命里尽情享受爱情的阳光。 quot;我叫医生来给你检查一下。quot; 罗丹轻轻拉住他的手:quot;我真的没事,让我们好好地享受一会儿这样的宁静。quot;韩江林听话地坐下,低下头轻轻搂着罗丹的头,脸紧贴着罗丹的脸,说:quot;丹姐,你是我生命中的阳光,阳光永远不会从我的天空里消失的,是不是?quot; 罗丹幸福一笑,调皮一笑:quot;为什么老叫我姐姐,我更愿意做一个乖妹妹。quot; quot;你就做一个乖妹妹好啦,姐姐妹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起充满幸福感。quot; 罗丹拉过韩江林的手,把脸枕在手上,满目含笑:quot;我知道你从小缺少母爱,所以和你在一起时,在情感上我愿意扮演双重角色。在我心里,你就是老天赐给我的可以一同地老天荒的爱人,仿佛我以前所有生命都是等着你的出现。quot; 韩江林把罗丹紧紧搂进怀里,连声说:quot;对不起,丹姐,对不起。quot; 罗丹眼角上扬:quot;为什么还要说对不起?爱情只需面对爱和不爱的问题,当爱不在,对不起只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托词,因为爱人需要的是爱,而不是对不起。quot; 韩江林拍了拍罗丹慢慢润红的漂亮脸蛋,说:quot;我爱你。quot; quot;你不是在党校学习吗?和我在一起,会不会影响到你?quot; 韩江林惊诧地问:quot;你一直在跑生意,怎么知道我在学习?quot; quot;你是我的爱,我的心儿一直放在你身上,心在哪儿我怎么会不知道?quot; 韩江林笑了,说:quot;对不起。quot; 罗丹娇嗔道:quot;只准说爱,不准说对不起。quot; quot;是,我的丹妹。quot; 罗丹扬起绣花拳在他身上打了一下:quot;你倒会见风使舵,在爱情的航线上,你会不会经常见风使舵,变换航向啊?quot; 韩江林做了一个鬼脸:quot;我享受当下的幸福。quot;边笑着把女人温柔的身体重新搂进怀中。 在罗丹住院的日子,韩江林除了上课,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医院陪伴罗丹。原来他把和罗丹的关系遮遮掩掩,好像做着一件不轨的事,现在放开了,心里坦然了,倒觉得是难得的幸福,他不会为了别人说什么再放弃当下难能可贵的幸福爱情。 这天下午上完课,他刚走进医院大门,就接到杨卉打来的电话,问:quot;哥,你在哪里?quot; 韩江林说:quot;我在党校学习,有什么事吗?quot; 杨卉说:quot;我知道你在党校学习,我是问你现在在哪里,方不方便带未来的嫂子出来见见面?quot; quot;瞎说什么啊,哪来未来的嫂子?quot; 杨卉吃吃地笑:quot;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全天下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瞒着妹妹啊?quot; 韩江林不好意思了,老老实实地说:quot;她正在住院,等方便的时候再见面吧。quot; 杨卉咯咯笑了起来,说:quot;哥,你回头看看?quot;韩江林回头,发现杨卉就站在外面的停车坪上,手里拿着电话朝着他笑。韩江林满脸羞红,大步走过去,说:quot;你怎么学会了特务跟踪的把戏?莫非想扮演女特务?quot; quot;要是我有扮女特务的才能,还会把你给放跑吗?quot;杨卉开心地笑了,换了真诚的语气,quot;哥,你真有艳福,找了个漂亮的富婆。quot; quot;再说我生气了啊,我可不是看上她有钱。quot;韩江林声明道。 杨卉故意惹他生气,扮了个鬼脸:quot;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哥原来相中晓诗家有权,等有了权,现在看上了富婆,哥的这点心思我不知道吗?quot; 韩江林又好气又好笑,又不好发作,质问道:quot;你今天不会为了声讨我而来的吧?quot; 杨卉敛起笑容,真诚地说:quot;那倒没有,听说我们的纳税大户生病住院,我们可是代表组织来探望纳税大户。quot; 她扬起清秀的脸,得意地说:quot;她是你的富婆,可也是白云的纳税大户,这一点哥难道不清楚吗?quot; 韩江林没有心情和她胡搅蛮缠寻开心,问:quot;刘局长他们呢?quot; quot;他们有事走了,我留下来等你,请你和我一起去办一件事。quot; quot;不去!quot;韩江林生气地说。 杨卉摆开公事公办的态度:quot;先别忙拒绝我,我先把情况向韩副书记汇报一下,韩副书记再认真考虑,看是不是可以和白云县的财政局长一起去办这件事,支持一下白云县的财政工作。quot; quot;说吧。quot;韩江林没有想到,原来讷于言谈的杨卉当上局长后,潜能得到充分发挥,变得伶牙俐齿了。 杨卉上前亲切地挽住他的手臂:quot;哥,这是谈公事的地方吗?你也不能太小气了,妹到南原来看你,你也该找个地方请妹妹撮一顿啊。quot; 在杨卉的簇拥下,韩江林似乎又回到过去天真无邪的时光,不禁怦然心动,愧疚在心中弥漫,轻松地说了一句笑话:quot;真是一个难缠的妹妹。quot; quot;我缠过你了吗?quot;杨卉半真半假,一语双关。 韩江林语塞。 杨卉之前是开车上南原的,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开车出去,在医院对面的小饭馆里炒两个菜吃饭。小饭馆环境清爽宜人,杨卉连说quot;不错quot;,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托着圆润的美丽下巴,望着窗外的车流说:quot;哥,坐在窗前我会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少女时光,喜欢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哥哥在操场上龙腾虎跃。quot; 杨卉带着一点醋味,韩江林不敢接话,边翻菜谱边问:quot;想吃些什么?quot; quot;你和富婆在一起,肯定会直接挑她喜欢的菜,不会问她喜欢吃些什么菜吧?quot;杨卉笑着说,quot;嗨,就咱们三个,叫罗丹出来见个面吧。quot; 韩江林掏出手机,给罗丹打电话,征求罗丹的意见。罗丹不好意思见生人,推脱说,有机会下次再见。杨卉在一旁倾听着韩江林表现出来的温柔,漂亮的眼角闪动着莹莹泪花。她悄悄地转把脸朝向窗外,用小手指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痕。 第一道菜上来的是宫爆鸡丁。当年他们从北京回来,南原大学的同学请他们吃饭,上了一盘宫爆鸡丁,杨卉尝了就舍不得放下筷子,说天下美味莫过于宫爆鸡丁。见韩江林居然还记得早年的事,杨卉情绪欢欣起来,媚眼横飞:quot;谢谢哥。quot;第二道菜是鱼香肉丝。杨卉尝了一点后说:quot;尝来尝去,还是南原的小炒好吃。quot; quot;晓诗也很喜欢南原的小炒。quot;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卉白了韩江林一眼:quot;晓诗喜欢南原小炒那是嘴上说说,现在人家可喜欢美国肯德基,噢,我看不只喜欢,本人可能都变成一只美国鸡了。quot; 这话听着刺耳,韩江林不理杨卉的刺,问:quot;要我去办什么事?quot; 杨卉把目前白云财政遇到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前段时间白云财政紧张,挪用下拨的项目经费发工资,临近年末,上级各部门都要审查专项经费使用情况,财政又筹不出相应的钱,据内部消息,省国有投资总公司有充足的经费,她想从这个渠道找一些经费用于周转,解决白云财政暂时的困境。谈起工作,她仿佛进入了理性的世界,说得头头是道。 韩江林对财政的紧张状况也有所了解,杨卉能够想到这条路子,倒是动了不少脑筋,问:quot;省国有投资公司的老总熟悉吗?quot; 杨卉摇了摇头。 quot;不熟悉,你有什么办法能够说动他们把钱借给你?quot; quot;不是借,是贷,他们有富余的资金找不到投向,我们需要钱,双方可以做成这笔生意。省国投的老总叫梅虹,是一位上海女知青,她特别喜欢帮助基层的年轻领导干部,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叫哥跟我一起去的原因。quot; 韩江林扮了一个鬼脸:quot;喜欢年轻的领导干部,什么话啊?不会是让哥去当应召郎吧?quot; quot;俗!quot;杨卉恼了。 韩江林连忙道歉,说:quot;我真佩服你呀,不仅了解了情况,连老总的心理都掌握得那么透彻,背后做了不少调查呀,我看你不像财政局长,而是特务连长。quot; quot;我是属狗的,哪里有钱,我的鼻子就得闻着味道追到哪里。quot;杨卉自嘲一句。 quot;你是志在必得呀。quot; quot;当然,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白云揭不开锅了。quot;她埋怨道,quot;还不是你给我找的苦差事?当什么不好,非要叫我当一个全县的管家婆,你赶鸭子上架,就得帮忙帮到底。quot; 吃过饭,杨卉把车开到省府大院前,办了进门手续。 穿过长长的林荫道,来到一排小院前,杨卉从轿车后备箱里拿出一箱桂花蜜,一箱红天麻,都是天华山特产。提着红天麻,韩江林感觉特别亲切和自信。杨卉摁响了院门上的铃,一个年轻保姆打开了门,询问了名字后,说:quot;梅姨刚吃好饭,在家等你们。quot;说着带他们穿过院子走进客厅。 客厅门敞开,明亮的灯光下,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娉婷站立于门口迎接客人。杨卉把韩江林介绍给她的时候,她握住韩江林的手,微微欠了欠身子表示欢迎。她温润的手像有一阵电流传向韩江林,韩江林一愣,目光被她温和慈祥的笑容吸引过去,更是吃了一惊,心想,这女人的笑容那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梅总先开了口,说:quot;韩书记,我看你好熟悉,我们在哪里见过面?quot; 韩江林一时想不起来。杨卉说:quot;梅总是省里的大领导,韩书记经常到省里开会,一定是见过面的。quot; 应邀坐下,保姆端茶上来。梅总说:quot;这是福建一个朋友送我的铁观音,尝一尝。quot; 韩江林喝着茶,搜肠刮肚,怎么也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梅总。 梅总亲切地问:quot;韩书记看起来三十岁不到,这么年轻就当上了书记,将来前途无量呀。quot; 韩江林说:quot;我们的前途是上级领导给的,今后梅总还要多多照顾、提携我们这些来自基层的干部。quot; 梅总轻轻一笑:quot;韩书记真会说话。quot; 韩江林忙说:quot;在梅总面前我哪里是什么书记,是需要您教导培养的年轻人,如果梅总愿意教导的话,请叫我小韩好了。quot; 梅总开心地笑问:quot;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以后就不叫韩书记,直接叫小韩了。quot; quot;是,quot;韩江林甜甜地回应,quot;我在心里把梅总当长辈了,在这里盛情地邀请梅总到白云指导工作。quot; 梅总愉快地答应了。 梅总是上海知青,韩江林有意说起知青的事,梅总对过去似乎很不感兴趣,有意回避知青问题,回避过去的经历。韩江林见子打子,适时把话题转到白云的工作上,趁机向梅总提出了资金支持的事。梅总爽快地答应支持,说:quot;我们有资金,下面有项目,没有资金支持,如果有好的项目,今后我们可以尝试进行一种合作双赢的投、融资模式,给我省国有投资开辟一个新的投资渠道。quot; 梅总和韩江林谈得投机,把杨卉晾在一边。杨卉开始笑吟吟地倾听他们谈话,做一个忠实的听众,随着时间推移,谈者兴致盎然,听者已是倦怠,兴趣发生转移,目光被头上一片精心设计的照片墙吸引过去。杨卉走上前去,仔细欣赏梅总的青春靓照和她的家庭成员。忽然,杨卉的目光像被什么定住了,呆视良久,眼睛几乎贴近玻璃墙上。她转身看着韩江林,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眼神。韩江林被杨卉的异常举动吓坏了,眨着眼睛暗示杨卉,杨卉指指墙上了照片,又指指韩江林。韩江林担心梅总看见杨卉古怪的举动,今晚的努力就白费了,不再理会杨卉的提示,和梅总唠了几句,扯了一个垛子起身告辞。 梅总把他们送到门口,热情地说:quot;小韩,以后到南原出差记得来看我。quot; quot;哎,我一定经常来看望梅总。quot; 杨卉闷着头往前冲,韩江林上了车,兴奋地问:quot;你觉得梅总这个人怎么样?quot; 杨卉点着了火,淡淡地应付一声:quot;好啊。quot; quot;满脸的慈爱,待人热情,五十多岁了,风韵犹存,当年肯定是个大美人。quot; 杨卉鼻子一哼:quot;不是美人,省委副书记能娶她做老婆吗?quot; 韩江林一惊:quot;省委副书记?她老公是省委副书记?quot; 在他的印象里,好像在哪里曾听说过,东湖农场曾经有一位女知青嫁给了一位省委副书记,莫非这个知青就是梅总? quot;人不会一出生就是省委副书记吧,郝主席和梅总原来都在省棉纺厂,那个时候郝主席是厂党委副书记。quot; quot;郝主席?你说的是省政协郝主席?quot;韩江林暗想,当初自己的那一株梦露兰,就是送给了郝主席,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莫非今天梅总的帮忙,是天助自己成功? 杨卉看他明知故问,没有理会他,问:quot;哥,一个女人为了前途和地位,抛弃老公和孩子,你怎么看?quot; quot;这样的女人是一个机会主义者,没有资格称做母亲。quot; 杨卉回头怜惜地看了韩江林一眼,幽然一声叹息。 车驶进中华路十字路口,杨卉问:quot;送你到哪里?quot; quot;党校。quot; quot;不去陪心上人了?quot;杨卉有意笑问,重重心事写在脸上,脸难看地抽动一下。 韩江林没有正面回答,笑着道:quot;进梅总家之前,你是喜笑颜开,从梅总家出来,事情办成了,你倒结了仇家。quot; 杨卉受到误解,白了韩江林一眼,恨恨地骂:quot;傻瓜,还不是全因为你这个前世的冤家?quot; 韩江林在党校门口下了车,对杨卉说:quot;如果不想开车了,开个房间休息,明天再回去?quot; quot;你陪我?quot;杨卉明眸一亮。 韩江林不敢接杨卉的话:quot;一路小心。quot; quot;你以为除了你,就没有人陪我了?quot;杨卉咯咯地笑起来,quot;天下好男人不只你一个吧?quot; quot;你笑了就好,走吧。quot; 杨卉的车融入车流,韩江林走进大门,穿过曲折幽暗的林荫道,眼前像电影画面一般闪现出梅总似曾相识的面容,杨卉怪怪的笑容出现在背景里,构成一幅奇怪的场景。韩江林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可怎么也想不透彻。 第三十二章 招考猫腻 韩江林从梦中惊醒,郑丽丽,梅总,东湖农场,大地乡,铁厂,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在他脑海里折腾,觉得这些东西肯定有什么关联。 莫非梅总就是郑丽丽,自己就是那个私生子? 这个想法让他大吃一惊,觉得把风光无限的梅总和倒霉的郑丽丽扯在一起,实在过于荒唐,特别是自己和梅总风牛马不相及,更不能强扯在一起。韩江林想打电话问问杨卉究竟在梅总家里看到了什么,又怕杨卉说他神经错乱。 郑丽丽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消失呢?韩江林觉得她才是解开事物真相的关键一扣,为了稳妥起见,他认为应当从郑丽丽开始,顺藤摸瓜,方能揭开他的身世之谜。 一个孤儿调查一个曾经被强xx的女人,自然会引起人们的好奇。如果事实证明韩江林曾经是遭遇强xx而生下来的私生子,现实中有谁还会接受有这种身份的领导?如果他真是这种身份,他的政治前途肯定毁于一旦,这是韩江林一直不敢公开调查郑丽丽去向的真正原因。 他决定把调查交给自己信任、口风紧的人,思来想去,觉得从感情和工作条件,这件事交给周世忠办最为合适。周世忠在南江是他的秘书,干部室杨道理升任副部长后,韩江林把老实厚道的张主任调为干部室主任,让小周接管办公室主任,目的是等下一步石雨林下乡镇任书记后,由小周接任分管干部的组织部副部长。 吃过早餐,韩江林正准备打电话给小周,请他上南原接受任务,因为这个特殊的任务只有当面交代才说得清楚。刚拿出手机,石雨林的电话打了进来,他在电话里对韩江林说,他和小周有事向韩江林请示,现在车已经开进南原城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肯定预示着好兆头。韩江林心里特舒畅,兴奋地说:quot;我们在河滨广场汇合。quot; 石雨林说:quot;你在学校等,车子过来接你。quot; quot;几步路,不用。quot;韩江林挂了电话,向班长请了假,出门径直朝河滨广场走去。 石雨林他们已经先到了河滨广场,看见韩江林沿花园栅栏步行过来,两人迎上前来。韩江林问:quot;什么事这么急,吃过早餐了没有?quot; quot;吃了,你呢?quot;石雨林反问。他在韩江林面前总是小心谨慎,关心他的生活。 小周笑着说:quot;组织部干部的作风还不是韩部带出来的?quot; 韩江林听着奉承话,十分受用,说:quot;你小周进步不小,也会说奉承话了。quot;小周脸一红。 韩江林用命令的语气交代小周:quot;回去给我查一查在东湖农场郑丽丽的情况,哪怕翻掉东湖农场的地皮也要查到这个人。quot; 生硬的语气把韩江林自己也吓了一跳,仿佛与郑丽丽苦大仇深一般。 小周爽朗答应。韩江林觉得组织部干部和其他部门的干部相比,最大的优点就是无条件地执行,从来不问理由,领导的命令就是最大的理由,所以执行任务不需要什么理由。 quot;向我汇报什么事?quot;韩江林问。石雨林并不急着汇报,走近一个远离人群的石桌,三个人围着石桌坐下,石雨林才说:quot;我从屠书记那里接手了一个艰难的任务,需要得到你的指示。quot; quot;书记的指示应当坚决执行。我不是反复说过吗,同一件事情不需要得到两个领导的指示,两条指示南辕北辙,把人锯成两半去执行?quot; 石雨林因为着急,面红耳赤,语无伦次:quot;我,不是不执行,是执行不了。quot; quot;组织工作只要正道直行,有什么执行不了的?quot; quot;问题是,根本就不是正道。quot;石雨林急得失语。 狗急了会跳墙,老实人急了敢摸老虎屁股。韩江林同情地笑道:quot;别急,慢慢说。quot; 原来事关县委组织部第一次主持公开招考副科级干部,石雨林把公开招考的情况介绍过后,说:quot;屠书记看过笔试分数,钦点了几个入围者,要求我一定想办法保证这几个人在以后的面试和考察中顺利过关,这不是等于要点名提拔这几个人吗?quot; 公开招考的原则就是公开、公平、公正,书记横插一杠,点名要求保证哪几个入围,违背了公开招考的原则,难怪石雨林觉得为难,无法处理。对这样具体的事情,韩江林不好作具体的指示。要求石雨林执行书记指示,等于出卖了原则和良心;要求不执行书记的指示,等于和书记唱对台戏,目前韩江林既没有这个权力,也没有这个实力。还是兰晓诗说得对,个人要实现政治理想和抱负,要能够正道直行,还真得站在一定的位置上才能实现。 机构改革实施后,屠晋平在白云的威望大增,他更加独断专行,越来越不把班子其他成员放在眼里。在白云的每一个领域和行业,他都插足具体事,都要求体现他的色彩和意志。从公开招考钦点入围者来看,屠晋平在专横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上午的河滨公园广场游园者不多,一些学生散落在草坪四围看书,几个老头老太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公园显得清静而宽旷,没有谁注意他们的存在。即使有人注意到他们存在,他们讨论的问题在别人看来,也只不过是生活中很小的一个问题。一个念头在韩江林头脑一闪而过,讨论人事的常委会真应当放在广场上来开,关在一个小会议室里,人是屋子的主宰,参加会议的人错误以为通过主宰他人的政治命运,而主宰天下,自以为能够君临天下。殊不知,把常委会讨论的严肃的政治命题放在广场上比较,仅仅只是生活中极其细微的一部分而已。古希腊的五百人大会和古罗马的议会放在广场召开的时候,所有代表的思想都在阳光下敞开,保证了他们思想的公正性,这可能是古希腊和古罗马最早产生民主思想的重要原因。想到这里,联想起屠晋平把常委会放在武警营房召开,行为和气度上与古代民主大会无法相比较,形式上也算得十分滑稽可笑了。 quot;你准备怎么落实书记的指示?quot; 石雨林面露难色:quot;我没办法落实,特来向你请示。quot; 韩江林苦笑道:quot;书记指示你,没有指示我。quot; quot;我只好辞职不干了。quot;石雨林赌气地说。 quot;你撂挑子,后面想挑的人不多的是?quot;韩江林说,quot;问题是你把工作看得太神圣了,工作实际上是一个技术性的活,实现书记意图也是个技术性的问题。quot; 石雨林眼睛放亮,说:quot;这几个人虽说笔试成绩不高,但选手的分数悬殊不大,面试过关也不是不可能。七个评委,做通其中三个的工作,让他们打分时保持一致,这样,打低分时只去掉一个最低分,还有两个最低分,同时打高分时,去掉一个最高分,还有两个最高分,完全可以左右面试分数,把书记钦点的人拉上来。可是,这样做不是违背良心吗?quot; 韩江林吃了一惊。石雨林并非平常所表现的那么傻,而是非常精明。大凡官场老手都会用老实和木讷掩盖机巧和精心,石雨林现在不是官场老手,但如果有机会和条件,他又何曾愿意屈居人下?一个人甘愿屈居人下一般是在两种条件下:其一是自己的政治阅历还不深,需要傍依一棵大树,以便养精蓄锐,待机而动;二是所傍依者确实比自己实力更强,更为出色,不得不屈从。石雨林已经有了执行任务的考虑,来向他请示,不过是想从他这里获得支持,获得信心。他更没有必要给石雨林什么指示了,淡然地说:quot;良心在书记那儿,你只是执行者。quot; 小周笑着说:quot;助纣为虐也有罪。quot; 韩江林瞪了他一眼,小周方知失言,咧嘴苦笑一下,噤声不语。 谈妥事情,时间尚早,石雨林怕耽搁韩江林的时间,婉拒了韩江林留吃早饭。韩江林不便强留。走向轿车时,小周有意拖延在后,把一个信封塞在他手里,说:quot;这是张主任带给你的学习费用。quot; 送走部下,韩江林想到书店逛逛,抬头在周围寻找书店时,看到河滨诊所的牌子,忽然想起今天是罗丹出院的日子,赶忙掏出手机给罗丹的主治医生打电话。医生说罗丹已经办好手续出院了。韩江林说了声quot;谢谢quot;,挂了电话后急匆匆赶到附近的菜场,仔细挑了一只本地鸡在菜场杀了,想想还应当买些小菜,在菜场里转了一圈,却不知买些什么好,只得胡乱买了一点香菇、白菜什么的。 韩江林敲响罗丹的家门。罗丹说,进来吧,门是开着的。韩江林身子一挤,门开了,看见罗丹穿着宽松的棉睡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笑着说:quot;大门敞开,不怕色狼进屋?quot; quot;我一个半老徐娘,除了你,还有什么样的色狼会感兴趣?quot;看见韩江林提着大包小包的,她要站起来迎接。韩江林把包搁进厨房,把罗丹重新安顿在沙发上躺下:quot;今天我就来当一回厨师,让你好好享受一次当女王的感觉。quot; 罗丹莞尔一笑:quot;女王?我哪有那个福气。买了什么东西庆祝病人出院?quot; quot;你看你的电视,暂时让我把谜底留着吧。quot;韩江林跑进厨房,洗锅淘米,把杀好的鸡整只放进锅子,煮罗丹喜欢吃的苗家鸡稀饭。韩江林小时候过着穷日子,进了菜场脑袋发晕,却做得几个能够拿得出手的好菜,他今天就是想特意在罗丹面前表现一下手艺。锅子架上去,韩江林洗好小菜。 一阵忙活之后,韩江林把一碗热腾腾的稀饭用盘子端到罗丹面前:quot;丹姐,请。quot; 罗丹十分陶醉地闻着鸡稀饭的香味,拉韩江林在身边坐下,亲吻一下他的脸颊:quot;谢谢你,江林。quot; quot;味道怎么样?quot;韩江林小心翼翼,生怕她不满意。 罗丹甜蜜地笑着,说:quot;用一句经典广告词,-味道好极了-quot; quot;真的吗?quot; quot;是,quot;罗丹幸福之情溢于言表,quot;我真想永远品尝你的手艺,长久拥有这份幸福。quot; quot;嫁给我吧,我会让你永远拥有这份幸福。quot; quot;傻瓜!quot;罗丹笑骂。韩江林扑通一声跪在罗丹面前,罗丹慌得站起身,牵起韩江林的手,感动地说:quot;江林,不要这样,男人膝下有黄金,我懂得你的爱,但不能接受你的求婚,过去不能,现在更不能。quot; quot;为什么?quot; quot;爱和不爱都是没有理由的,既然你需要一个理由,那我给你一个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前,我如果和你结婚,你在白云就会失去兰家这个背景,影响你的政治前途;现在,我的身体成了这个样子,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quot; 韩江林搂着罗丹,把头埋进她温柔的怀里,说:quot;丹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只为我着想,不想一想你自己,想一想我们的爱?quot; 罗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韩江林的头发,说:quot;我认真思考过我们的爱,我愿意享受这份爱,甚至愿意为这份爱牺牲生命,但是,我不能以爱的名义,牺牲你的事业和前途。只要心中有爱,又何须那一张苍白的或者鲜红的纸来证明呢?quot; 面对这个至情爱人,侠义姐姐,韩江林泪流满面,不知如何说好。罗丹给了韩江林一个热烈的拥抱,说:quot;我的男子汉,起来吧,让我好好享受你赏赐的美味佳肴。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