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官员》 第一章 借用干部 1 那时候人们视线里的刘克服很平常,砂粒一般沉落于湖洼地。他从县城地势最低的地方向天上张望,感觉一定格外遥远。世事自有玄机,命运难以捉摸,没有人可以先知先觉,没有谁知道刘克服的低地生涯会跟一起意外有所牵扯。 意外是一起事故,发生于湖内乡山前村,涉及一个农家小男孩。小男孩小名阿福,时年六岁。事发那天下午,阿福跟几个年岁更小的孩子在村外山坡上玩耍,带着两条狗。他们去的那片山坡种有若干果树,是龙眼树,种下不几年,还没长高。时令不到,果实尚未长成,果树上挂的小果个个生涩,有如一粒粒青纽扣。小男孩发现了一件怪事:满杈青纽扣中竟有一粒大红果,圆润饱满,红艳艳亮闪闪,在风中招摇。小男孩很好奇,很兴奋,当即脱了鞋子,光着脚上树。那棵树不高,树干也不粗,小男孩踩着树干上的节眼疙瘩,一忽儿就上到树杈,他用双腿盘紧树干,探身,拿双手抓住树杈上的大红果往下揪,东西揪下来那一刻轰隆一声巨响,果子在他手中猛烈爆炸,巨大的声响吓得树下两条狗狂奔逃命,尖声惊吠,有如天塌地陷,时小男孩已经直挺挺从树上掉下来,血肉模糊。 事后判断,幸好小男孩当时用的是双手,头部前方被有效阻挡,爆炸冲击力略有消减,因此双掌炸烂了,满头满脸又是血又是肉,斑斑片片有如一个血葫芦,却没有致命伤,送医院涂了一脸药水,包了一头纱布有如伤兵,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但是他的两手没了。医生锯掉了小男孩两上肢各半截小臂,让他从此只剩两根肉棍子在两个袖筒里晃荡。小男孩手臂断处长出了两坨肉疙瘩,颜色发红,平滑柔软,怪异狰狞,让人触目惊心,不忍再看。 肇事的大红果原来不是果子,是俗称的“挂炮”。挂炮为此地一种民间非正式爆炸物品,类似于早年间抗日游击队手工制作,用于对付侵华日军的土造地雷。不同的是地雷埋于地下,以敌人为袭击目标,挂炮则悬于空间,以小野兽为对象。活动于这一带山林间的小野兽很多,它们大都身手敏捷,来去如风,个头较小,不易准确射杀或布网捕捉,格外让人垂涎三尺,因为其皮毛可以卖好价钱,且肉味鲜美。人们为捕杀这类小野兽想出了许多办法,挂炮为其中之一。把炸药装填进合适的小容器,安装极敏感的触发机关,做巧妙包装,涂以鲜艳颜色,弄得像个香喷喷的大果子,然后挂在树上,这就是挂炮。这种装置不为法律接受,却容易被小野兽接受,它们很轻易就被人忽悠了,它们上树觅食、休息,一看这玩意儿不错,拿嘴去咬,轰隆一炸,其小命及身上的肉和皮毛就另有归属。 这种挂炮除了迷惑小野兽,对小男孩也具有杀伤力。它眷顾的小男孩多在十岁以下,五岁以上,这个年龄段的乡间小男孩已经能够笨拙地抓着树木的枝杈,蹬着树干爬上一株小树。因为阅历不足,这些孩子还比较愚钝,不知道分辨真伪,容易为外包装的鲜艳颜色所迷惑,于是他们就惨遭暗算。 小男孩阿福穿上一件旧衬衫,家人把他的两个袖筒卷到肩膀下边,露出他断臂上触目惊心的两坨新肉,供过往者阅读。好端端一个男孩如此成为残人,日后如何生存立足?对小男孩本人和他的长辈来说,这是一个天大的事情。他们要讨一个说法,小男孩的巨额医疗费和今后沉重的生活负担应当有人负责,制造并放置肇事挂炮的那个人难逃其咎。但是这个人却拒不承担罪责。他说自己的挂炮炸野兽不炸人,如果小男孩乖乖的跟那两条狗在地上玩,不去爬树摘果,他那两手该在哪里还在哪里,怎么会飞到天上去?为什么别人家的小孩十个指头一根不少,偏偏就是这个阿福血肉模糊?只能怪小孩自己贼皮,还臭傻,怪不得别人。这就像小孩下河溺死,只好怪他自己贪玩,哪里能去找那条河索取赔偿? 明摆的强词夺理。这位事主不是正经农人,游手好闲,不事农活,却擅长掏鸟捉鱼。敢在树上挂炮,炸飞人家小孩的两手还不想出钱,真是十足赖皮。小男孩一对残手触目惊心,旁人看了尚且不忍,家人哪里能够接受!肇事事主却不管,他口气很大,说赔钱不必找他,到乡政府和县政府要去。 原来这事跟头头脑脑有些关系。县里有一位大领导要到湖内乡来,乡里头头交代该事主弄点野味以供招待,所以人家挂炮炸野兽是奉命行事,有如埋地雷炸鬼,哪个鬼踩中哪个鬼活该。 这道理哪里说得过去!阿福是个六岁小男孩,不是野兽。一些人要吃野味,就可以把一个小孩的双肢炸成一对肉筷子吗? 事情由此发端,越闹越大,直到把相隔极其遥远的刘克服也卷了进去。这是后话。在龙眼树上的大红果突然爆炸之际,刘克服一点也不知道该事件,甚至不知道“挂炮”是什么样的土制炸弹。那时他无声无息还待在县城湖洼地,是本县第二中学一位非常普通的青年物理教员。 那天下午刘克服在教室里上课,校办一个头头跑过来,在教室门外招手,把他叫出门去,告诉他:“校长找,有事。” 刘克服指着教室说:“上课呢。” 校办头头说布置两道题让学生自习,回头补补就行了。刘克服问什么事急成这样?下课再说吧。头头说可以拖还用得着这么请?快走,是大事! 这事能怎么办?刘克服把学生安排一下,收拾起教案往腋下一夹,抽身匆匆往办公楼走。校办头头在后边喊,让刘克服掉头,到礼堂那边。 “去教工活动室。” 刘克服挺纳闷。 他到了校礼堂,进教工活动室一看,心里有数了。这活动室里摆有一张球桌,时有一干人等聚在里边,包括本校校长,教务后勤各部门头头,还有几位陌生者。一伙人聚一块,围观球桌旁的两个人打乒乓球,一起很投入很努力地热烈鼓掌,使劲大叫好球。打球的俩人一个中年,一个年轻,年轻那个是本校的体育老师,擅长田径,球技一般,另一头挥拍的中年人看起来四十上下年纪,刘克服不认识,不知何方神仙。 校长一见刘克服到,喜出望外,连声叫唤:“来了!来了!” 打球的中年人把拍子一收,抬头看。校长赶紧介绍。刘克服这才知道此人不寻常,姓应,是本县县长。这天下午应县长驾临湖洼地,率数位随员下来视察。在办公楼听完汇报后,由校长陪着在校园四处查看,最后进了礼堂。本校礼堂设施相当陈旧,并没有多少看头,县长站在前厅看了两眼,转身要走,突然有一粒乒乓球咚咚响着,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一直滚到了县长的脚边上。原来有两位老师在礼堂前厅二楼的教工活动室打乒乓球,两位打的球都臭,一个球没扣准打飞了,越出大门,直扑楼梯口,滚到楼下县长的脚边。这球如此之巧,简直有如老天爷暗中为刘克服安排。当时县长一见有球自楼上来,不亦乐乎,问那上边怎么回事?执意上楼视察。随员里有好事者,一看活动室里乒乓球飞来飞去,即请示县长要不要打一场?校长一听,知道这位领导会几下,连忙摆手,让桌边人暂停,请县长亲自下场。恰逢该县长高兴,真就接过一只拍子挥了几下,一屋子的人脸色顿时有变:原来不是会几下,是厉害得很,球路刁钻,扣杀凶猛,板板凛冽,对手根本就挡不住。 那时有老师提起刘克服。说应县长这种球肯定是打遍全县无敌手。咱们学校里,恐怕只有小刘老师可以抵挡几板。 县长有感觉了,问:“那个人还行?” 大家说全校老师没有谁打得过他。 县长说:“叫他来。” 于是刘克服被传唤到场,没待喘气即披挂上阵。那县长拿眼睛审了他几眼,点点头问:“小伙子会几下?” 刘克服那时比较谦虚,他说自己打着玩的,不怎么样。 然后开动。刘克服一握拍子,县长就摇头,说了一句话:“左手啊。” 他的意思是左撇子。老师们都知道刘克服是左撇子,人家县长不认识刘克服,他不清楚。刘克服凭什么能在学校称高手?左撇子是一大理由。一般人跟左撇子打乒乓球挺别扭,总觉得对方反着来,不好适应。左撇子不一样,他们总跟右撇子打,知道怎么对付,格外占便宜。所以刘克服才有幸被隆重推荐给县长,当众抵挡他几下。那时候可没谁知道这几下挺要紧的。 两人开战。应县长果然高手,各位老师怕左撇子,他不怕,头几板就压着刘克服打,左右开弓,噼哩啪啦又抽又扣,打得刘克服左奔右窜,应接不暇。忽然县长大人把飞过来的小球用手接住,紧握在掌心,不打了。他指着对面刘克服说:“你搞啥?怎么看怎么别扭。” 场上人人吃惊,不明白县长说的什么。刘克服也一样,茫然失措。 “把胳膊抬起来。”县长下令。 刘克服抬起胳膊,把乒乓球拍高高举过头顶。县长摇头,说不对,不是这个,举那个,右胳膊。 刘克服把那胳膊抬到齐肩高。 “再抬。” 不行了,只能到那里,再也抬不上去。 无需本校师生告发,人家县长自己看出破绽了。刘克服左撇子只是表面现象,他的毛病却在右胳膊上,那条胳膊最高不能抬过肩膀,是所谓“瘸手”。左撇子从来不奇怪,世间多有,不说美国某位总统拿左手敬礼,大家身边街坊邻居小舅子从小写的汉字螃蟹似的满纸爬,那都一样,左撇子,人家左手有气力。刘克服这个左撇子与众不同之处不在左手,却在其右。所谓“瘸手”是本地土话,用法与“瘸腿”相通,指的是四肢部位的毛病。瘸腿是下肢残疾,瘸手则特指上肢。 县长问他:“那怎么回事?” 刘克服说没什么。 “不对劲吗?” 刘克服笑笑,还说没什么。 谁说没什么?一个人吃饭时用左手还是右手拿筷子,那多半是天生的,刘克服是个例外。他的右胳膊不利索,只能借助其他,这才成了左撇子。刘克服的瘸手隐蔽性很强,平时不易为人察觉,例如走路时胳膊腿配合协调,迈左腿时甩右胳膊,通常不会同手同脚如狗熊般笨拙。但是一旦进入运动状态,例如猛烈击球,其马“手”便暴露无疑。人在剧烈运动时相关肢体会本能地配合动作,以保持身体平衡,到了大家都要高抬右胳膊时,刘克服的瘸手抬不到位,就会变得很古怪,让旁人看了别扭。刘克服打乒乓球能在本校称雄,除了左撇子优势,右胳膊的不规则动作可能也略有作用,起码扰乱了对手的视线和心理。 这回他碰上高手了,人家一眼看穿其中的不对劲,喝令刘克服举起手来。这一举就让刘克服丧失了神秘感。但是应县长有所不知,刘克服的右胳膊是不好碰的。县长问他怎么回事时他说没什么,还笑了笑,那笑容其实很不好看。 这以后的球局就打得有些凶险了。刘克服不再专事抵挡,转而主动进攻。左撇子球路怪,加上右胳膊迷惑人,刘克服在球桌边跳来跳去,一拍一拍猛攻,专打县长的反手,火力强大,其状像是恨不得把对手一板打掉。场上旁观者都注意到刘克服的发狠,对手当然更其明了,这位姓应的县长是个高手,还是个老手,他因势利导,不像起初那么打了,他放,允许刘克服冲上来又扑又咬,自己左一拍右一拍逗,抓住机会才一板拍死,其过程有如猫逗老鼠。场上形势对比很快就明朗化了,刘克服不是县长的对手,人家是猫,他是老鼠,左撇子老鼠还是老鼠,毕竟成不了猫。问题是这老鼠不甘为鼠,身处劣势他还想赢,咬住不放,表现得超常顽强。人家扣他,他奋力反扣,人家吊他,他狂奔施救,发球一个一变,接球竭力要形成威胁,如此小鼠让大猫玩起来也有些吃力,于是这一场球就有了其他猫鼠游戏所无法具备的看点。 但是弄到后来县长有些不高兴了,因为刘克服面无表情,攻势尤猛,好像跟领导有些过不去似的。一局终了,最后一拍拍死刘克服,把拍子放在桌上,县长板着脸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刘克服没回答,校长抢着说:“叫刘克服。” “克什么?” “克服困难的克服。” 县长说名字有点怪。 球赛结束,县长对本校的视察也宣告全部完成。一行人出了活动室,县长跟大家握手,特别扭头看了看。 “那什么?”他问,“克服困难?” 场上人东张西望,没看到刘克服。 事后了解,人家刘克服当时还在屋里,于球桌边继续克服困难。所有人都送县长去了,活动室里只他一人,没有谁跟他战斗,他独自坐在一张条椅上,袖子捋得老高,一声不吭给自己做按摩,拿左手去捏右胳膊,上上下下。一场球激烈战罢,不是左撇子没劲,却是右胳膊酸痛。 这就是刘克服。手有瘸,还不自量。这个人脸上笑笑的,看起来挺厚道,骨子里很犟,不擅长察言观色,揣摸他人脸色。有眼色的人碰到这种场合该怎么办?老老实实陪县长玩。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很强大,有的人很卑微,强大的人是猫,卑微的人很遗憾就是个老鼠。一县之长手握生杀予夺重权,跟你一个年轻中学老师天差地别,这得搞清楚。既然人家是猫,你是老鼠,你认真扮演好老鼠角色,那就行了,老想反鼠为猫那怎么成。 一星期后,有两个人来到学校,指名要见刘克服。两位客人一男一女,男子四十来岁,头发却已显白,穿着比较普通,慈眉善目。女子很年轻,二十六七岁模样,衣着齐整,收拾得很光鲜,模样不错,但是神色严苛,眼光挑剔。 那天刘克服无课,校办头头到物理教研室找到人,把他领到校接待室让来宾会见。来宾中的中年男子告诉刘克服,他姓吴,年轻女子姓苏,他们来自县政府办公室,奉县领导之命,找刘克服了解一些情况。 他没说奉的是哪位领导之命。刘克服很清楚,这个县的头头脑脑他一个都不认识,只跟一位姓应的县长打过一场球。 “是打球的事吗?”他问。 女子接上话,说知道刘克服会打乒乓球。今天他们不是来跟刘克服谈打球,他们需要了解刘克服个人的一些情况。希望刘克服能实事求是,如实说明。 他们打听刘克服的来历。他们知道刘克服不是本县人,他们想知道他以往什么情况,怎么到的本县,刘克服说他家在市区,读完中学考上省城师院,毕业后到本县任教,已经三年多。 “毕业时怎么不回市区?”年轻女子问。 刘克服说做梦都想。但是回不了,市区学校想进的人多,没有关系不成。 年轻女子请刘克服介绍一下自己的家庭。她说,他们看过刘克服的档案,有些情况在档案里看得不太清楚,所以直接问他。刘克服说他的家庭确实比较不同,不说旁人通过档案看不清楚,自己解释起来也都费劲。刚才他说自己是市区人,其实也不全是。他祖上是“船民”,世代生活于船上,流动性很大,靠江河走船运货为生,一家老小全部家当都在水中,岸上没有立锥之地。到父亲一辈,因为河道淤积,河运衰弱,政府安排船民上岸定居,另谋生计,他这样一个出生在河上的小船民才得以离船,长成于市区江边的船民棚户区。他父亲除行船别无所长,上岸后以踩人力三轮为生,母亲挑小货担做小买卖。这母亲是他的继母,他生母早死了。继母跟父亲结婚时还带来两个孩子。他没跟父亲和继母一起生活,生母死后就寄养在外婆家,姓的是母亲的姓。他外婆在他上大学后去世。所以他的家庭成员比别人多,姓氏也杂,兄弟姐妹有的有血缘关系,有的没有,加起来要写一张纸,实际上他差不多只是孤身一人。 年轻女子点头,说原来是这样,挺复杂。 刘克服说这个他自己清楚,很复杂,像他这样的不多。 年轻女子很厉害,一听出刘克服语气不快,即追问:“你不喜欢提起这些?” 刘克服说不喜欢又怎么样?总有人问他这些事,早就习以为常。 “听说你有点脾气,打球不认人?” 刘克服说球场讲究公平竞赛,不讲究谁大谁小。通常他的脾气很好,不惹人。 “我们惹你了吗?” 刘克服说没有。 年轻女子说刘克服可以注意一下自己的情绪,县政府办不会无缘无故找他。他们是按照领导的要求来的,他们有责任把情况了解清楚,并无恶意。 刘克服不吭声了。年轻女子转口问乒乓球,了解刘克服是在哪里学的打球,不会是在河里摇来摇去的小船上吧? 刘克服说:“读小学时喜欢打球。曾经到市里的少体校训练过几天,后来走人回家,教练不要了。” “为什么?” 刘克服把右胳膊抬了抬,没多说。 女子点头:“胳膊不好,知道。什么原因呢?小时候受过伤?” 刘克服摇头,只说不是。 “那么是什么?” 刘克服说外婆告诉他,他这手是让鬼给弄瘸了。 她板着脸看刘克服,好一会儿,还是不放过,继续追问。 “胳膊不好对工作生活有影响吗?”她问。 刘克服说有一点,但是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要不要给两位表演一下?”他问。 年轻女子没吭气。刘克服抬胳膊,做举起状。她摆手制止。 “不要。”她说。 刘克服发笑,说没关系的,他这瘸手经常会引人注意,从小到大,不时要展示一下。已经习惯了。 年轻女子说:“你的情况我们听说一些了。” “感觉挺有趣是吗?”刘克服问。 女子盯着刘克服看,摇了摇头。 刘克服说:“谢谢。” 都没往深里再说。年轻女子又问其他事情。她说,他们知道刘克服是物理教员,乒乓球打得很好,还能写会画,是吗?刘克服说中学读书时他喜欢文科,高考前听老师劝告,改报理科,因为理科招生的名额多一些。现在他教物理,业余时间写写画画,也没干什么大事,编编校报,画画刊头而已。 “听说你能画漫画,画一个看看吧。”女子说。 她翻过自己的笔记本,把手中的圆珠笔递过来,要刘克服当场作画,就画在她笔记本的背面。刘克服没推辞,接过那支笔,刷刷刷几下,在那笔记本上勾勒了一个女子的头像,长脸,短发,弯眉,直鼻,尖下巴,线条简单却传神,与桌子对面的年轻女子有几分像。画中人的表情有些僵硬,眼睛里两个眼珠定定的,眼神专注,嘴唇紧抿,嘴角下弯,略带丑化。 那女子看了画,闭着嘴一声不吭,就跟画中那女子一样。她身边的中年人侧过头也看了看,即摇头,说这画得不像。 刘克服说当然,这是左手画的。 “刘老师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中年人指着年轻女子问刘克服。 刘克服说他不知道。 那女子摆摆手,没让中年人多说。 一个星期后,校长通知刘克服到县政府办公室报到。那边来征求意见,向学校提出借用刘克服,下周一前到位。 “借用?”刘克服大吃一惊,“干什么!” “反正不是上物理课。”校长说。 县里有要求,校长当然得同意,毕竟学校求上边的事多。最近学校请求县里帮助搞一个抽水机站,以防雨季校园低洼积水,县长很支持。所以刘克服还是去吧。把课务班务赶紧移交清楚,不要误了事。 当天下午,政府办打电话直接找到了刘克服。打电话的是老吴,吴志义,就是上次来校找刘克服谈话的中年人。他告诉刘克服,县里拟于国庆节举办系列节庆活动,其中一个重点项目是本县建设成就展览,他们让刘克服来参与筹办这个展览。现在离国庆节还有几个月,筹展准备半个月前就已开始,当时已经抽了一批人,刘克服属临时增加人员。 “机会难得。”老吴特别提醒,“不是都能碰到的。” 刘克服说不就是去办个展览吗? 老吴说领导有意从抽借人员中物色几个好的留下来。刘克服现在是中学青年教师,通常情况下他会在讲台上教一辈子物理,终老此生。现在他有了另外的机会,搞得好就可能成为另外的一种人。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刘克服说明白,谢谢了。 老吴交代刘克服记得带上他的乒乓球拍。 “这件事要感谢应县长,还有苏副主任。”他说。 苏副主任是谁呢?就是跟刘克服谈过话的年轻女子,刘克服曾即席为她作过画。那一次见面差不多就是一场面试,彼此没太愉快,因而印象尤深。事后刘克服曾特地找人打听,这才知道跟他谈话的两个人里,姓吴的中年男子归姓苏的年轻女子管辖。老吴是人秘科长,年轻女子叫苏心慧,当过县团委副书记,眼下是县政府办副主任。 这女子比刘克服大两岁,单身,未婚。 2 那时候朋友们很为刘克服担心,怕他到头来连个老婆都找不到,他在湖洼地时很不起眼。湖洼地是人们对县城南边靠近江流那块低地的俗称,刘克服所在的县第二中学建于湖洼地,他在学校里当物理教员,成天给学生讲什么“左手定律”、“右手定律”,一转身学生们就在后边指着他身上的相关部件挤眉弄眼,哧哧偷笑。曾经有几个人出头做好事,热心扶助困难户,给他介绍老婆,无一成功,原因多与其胳膊有涉,让人们为他倍觉担忧。那会儿他的朋友们都比他得意,出门时皮鞋擦得铮亮,屁股后边总跟着个把小妞。因此多有优越感,会对他略施同情。 有一位介绍人异想天开,着手把刘克服与大美拉扯成对。这件好事难度很大,因为这两人都比较特别,给他们配对不能像《金瓶梅》里的王媒婆那样只管拉皮条,必须注意一点手法。该介绍人安排刘克服去看人,说明对方叫李美英,家境不错,人也长得好。其他情况避而不谈,只说见个面,聊一聊就清楚了。刘克服已经相过数次亲,虽然一无所获,毕竟积累了一些经验,当时就感到怀疑,说听起来条件还行,不是闹着玩的吗?介绍人还说去了就知道。于是刘克服梳了头,洗了脸,收拾得很精神,郑重其事就去了。相亲地点在县公园小湖边,沿湖环绕着大片草地和石桌石凳,有利于开展此类活动。刘克服到地方一看,才知道介绍给他的是大美。大美是外号,县城里约定俗成,大家明白是谁,只不知道人家户口本上的大名叫李美英。介绍人提到这个名字时无需含糊其辞,因为该大名不说刘克服不清楚,旁人也多不知道。 大美见了刘克服就笑,说穿新衣服了。 刘克服也笑,说不是全新的,洗过几次了。 大美问谁给洗的? 刘克服说自己洗的,在学校水房。 大美问怎么洗呢?刘克服伸出两掌示意,表明自己用这十个指头洗衣服。他的右手指头在大美注视下止不住轻轻晃动。 当天除了他们两个,现场还另有一个妇人,三十出头,是大美的嫂子。刘克服和姑嫂俩相谈甚欢,相亲过程持续了近一小时,没发生什么事,出人意料地顺利。但是波澜起于事后:介绍人很负责地跑来打听究竟,问刘克服有没有感觉?刘克服笑笑,说有感觉。介绍人问哪方面有感觉?长相还是谈吐?刘克服说主要是胳膊有感觉。介绍人纳闷,问刘克服胳膊怎么感觉?刘克服笑笑,回了两个字:你滚。介绍人吃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刘克服还是笑笑,照样两个字:你滚。 原来刘克服的感觉大有问题,强笑之际,其无奈和气恼已难以自持。 这是因为大美。大美肤色白,五官端正,长得确实不差,家境也不错,其父母都在县实验小学当教员,她自己读过幼师,当过幼儿园老师。正常情况下,这姑娘不可能由嫂子陪同,与如此不起眼的刘克服在公园里相谈甚欢。问题是该女已经不太正常。她与刘克服相逢在秋季,那是一年里最平和最稳定的季节,过了这个时候,再过一个冬天,春暖花开,万物萌动,她就坏了。她会穿上一条醒目的绿色长裙,把自己收拾得像一根嫩葱,逃过家人的围追堵截,跑到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招摇。她会站在商业大厦的进门处,目光炯炯,一旦看住熙熙攘攘过客里某个年轻貌美男子,即意乱神迷。这种行径俗称“花痴”,属精神性疾病,通常与男女关系及婚姻问题上受到重大刺激有关。 据说花痴无药可治,婚后有可能自行痊愈,也可能每逢春天就发作一回,如同潜伏在植物树干里的年轮。这种姑娘谁敢拿来当老婆?现在看上去还好,可以在公园里跟你说话,同你探讨洗衣服,过两天她往地上一滚,闹癫痫似的,那还怎么过日子?谁不害怕?所以她困难很大,其父母只能退而求之。他们托人给女儿介绍对象,所托之人也是教育界人士,他想到了刘克服。却不料刘克服见也见了,谈也谈了,末了竟然是“你滚”,让介绍人和对方都很生气。他们说刘克服不自量,左撇子右瘸手,见人胳膊哆嗦指头晃,倒插门白送,他们还不想要呢。 原来人家对刘克服也有看法。介绍人本想成人之美,把两位拉在一起,因为彼此各有毛病,不好互相嫌弃。偏偏刘克服不领情,感觉自尊心受到莫大伤害,引得对方痛加抨击,好事遂成笑柄。后来旁人总开刘克服玩笑,问他胳膊还有感觉吗?生气了就哆嗦?衣服这么干净,是不是大美给洗的?要不要给“岳父”带个话?刘克服其实挺随和,朋友们开这种玩笑他不生气,他会笑一笑,说大美看起来很爱干净。 那时可没人知道笑柄居然还会长根抽芽,生有下文。 刘克服离开学校,被借到展览组后,一切顺利。展览组归政府办,工作地点在县政府机关大院里,县政府大院位于城北,高踞于山上,这山叫龙首山,相传因山形如龙头得名。这里地势与刘克服原处的湖洼地恰成对照。早先他从湖洼地看龙首山,感觉特别遥远特别难以企及,现在从这里俯瞰山下完全是另外的一种感觉。 刘克服在展览组颇得好评。左撇子写写画画,制作图片,不比组里使右手的同事逊色,这人的工作态度良好,从不计较多干少干,加上为人随和,因此很受欢迎。他还因为拥有秘密武器而格外被人看中,那就是一只乒乓球拍。他把该球拍放在随身小包里,一旦有人招呼,给他指指上边,他就放下手中的事情,从小包取出球拍,悄悄离开,直上县政府大楼的七楼。这是大楼的顶层,中部有一个大会议室,会议室边有几间偏房,其中最大的一间被辟为活动室,有单独的洗手间和沙发茶几,正中间摆一张标准乒乓球桌,是应县长打球的地方。 应县长叫应远,该县长擅长打乒乓球,几乎达到专业水准。县长日常事务虽多,毕竟也有若干闲暇,可以打打球。打乒乓球这种体育活动不像俯卧撑自己做就成,需要劳驾他人,应县长得给自己找球伴。球伴必须水平相当才好,县城里达到应县长要求的不多,也就三五个而已。老跟一个球伴对打,久了也会厌倦,县长喜欢轮着来,各取所长。刘克服成为应县长的球伴事出偶然,要不是该县长视察校园时一粒乒乓球意外从楼上滚下来,他哪有靠近这位县长的可能。事实上,把他借用到展览组,更多的还是为了陪县长打球,并非刘克服漫画如何出色,只他莫属。常跟县长打球的数位球手中,刘克服不是球技最高的一个,但是他很独特,左撇子,右瘸手,还不甘为鼠,在场上目无尊长,特别会拼,从不相让,如同跟县长第一次交手时那样。这人确实有些奇怪,他在政府办公楼七楼上一如既往,始终不改那一次的战斗风格,不管旁人觉得如何不妥,也不管县长是否当场拉下脸来。他说过球场上不认大小,只讲公平竞赛,这当然不错,但是并非仅此道理。人跟人是一样的吗?有的人是支配者,有的只属被支配。没有县长发话,刘克服哪里上得了龙首山,一旦让领导不高兴了,他还有资格待在这边继续“公平竞赛”吗? 刘克服被安排住进县政府大楼后边的九号楼二楼,九号楼是政府大院里的旧宿舍楼,二层,长条,建于三十年前,为集体宿舍,过渡房性质,住的均为机关年轻单身职工。楼很陈旧,土木结构,千疮百孔,接近危房标准,但是僧多粥少,楼里的床位还如钻石般宝贵。多少人垂涎三尺难于如愿,刘克服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让人大感意外。刘克服是借用人员,他在县二中的教工宿舍里跟另一位青年老师合用一个房间,严格说他没有资格住县机关宿舍,因为机关集体宿舍一向只提供给在编人员。但是机关管理科归县政府办公室管辖,办公室副主任苏心慧下了命令,让他们特殊处理,不用正式分配,采取临时安置方式让刘克服住进来。苏心慧说,展览组任务很重,晚上经常加班,还得考虑让领导随叫随到,住远了不行。于是刘克服享受了特殊优待。 人们明白苏心慧更多的是考虑应县长打球需要。刘克服一招鲜吃遍天,靠一只球拍就这么打进机关宿舍,染指稀缺资源,说来让人不服。但是大家很快就没意见了,因为此人一住进来,人们就大有感觉,还真是不错。 那时候住在九号楼上的年轻单身职工基本为男性。旧式楼房设施很差,只有房间,没有卫生间,住户方便得上公共厕所,机关公厕就在楼对面,没几步路。但是这几步让人很不方便,特别是在冬天的雨夜里,半夜间从被窝里爬起来,冒着寒风顶着雨丝从楼这边跑到公共厕所那头方便,难受得简直要人命。于是大家不断提意见,管理科想了很多办法,毕竟旧楼设施太差,不具备修建带冲水设备卫生间的条件,只能因陋就简,利用二楼楼梯口转角处的空间,钉几根木条,用一片油毛毡围起一个简易小便处,里边放农用尿桶一只,供大家夜间解决问题。如此技改科技含量很低,毕竟比以前方便,颇受欢迎。但是很快就有问题了:农用尿桶容量有限,大家都往里放水,不几天就满,得有人找来工具,用尿杓把尿水匀到另一只尿桶,挑往厕所倒掉。管理科强调谁的屁股谁擦,要求大家轮流值班,自行解决问题。这个办法不好,因为大家都年轻,自我约束能力略差,还懒,往里拉时毫不客气,赶上挑尿就这个躲那个闪,彼此谦让,都说工作太忙。于是常常尿桶满了没人理,一搁数日。这种情况下,还有特别恶劣的家伙半夜三更爬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裤裆里拉出家伙摸黑就往里添加,黄尿溢出,满地流淌,臭不可闻,环境恶劣之至。 刘克服搬进九号楼后情况改变了:这个人自行承包了公共小便所挑尿任务,时候一到背杓扛桶自己就上,不用旁人操心。大家从此安享方便,同时告别了小便所内外污水横流无处立足的烦恼,真是太好了。谁安排刘克服干这个?没有,纯属自愿。他说反正自己也要用,弄干净了大家方便,自己也方便。这话有道理,大家都明白,为什么只他去做?他开玩笑,说因为他是左撇子。 于是大家觉得这个刘克服不错。有人还考证,说雷锋可能也是个左撇子。 有一个人跟大家一样感觉不错。此人以前骂过刘克服,现在时过境迁,改变看法,决定予以接纳。这是谁呢?李老师,大美的父亲,刘克服的“岳父”。他让人给刘克服带话,说现在没问题了,他们愿意让大美跟刘克服接着谈。接获该喜讯,刘克服异常惊讶,说自己从来没那意思。李老师竟然有意见,说当初刘克服跟大美见过面,两人是谈过的。年轻人不能学陈世美,进了县政府,一阔脸就变。 原来“岳父”大人有意要把大美托付给刘克服。当初李老师没这么努力,可能因为看不上人家的瘸手,待发现该同志居然走上龙首山,搬入县政府九号楼,他改主意了。李老师这么做有点可笑,刘克服跟大美怎么回事大家清楚,公园见一面,谈谈洗衣服而已,并未确定终身。哪有可能这就算数,把个花痴赖给人家?作为父亲急盼患病之女终生有托,虽情有可原,确实也让人无法接受。 刘克服决定不予理睬。朋友们逗他,说老婆要岳父赶,脱裤子赶紧上。千万不能学陈世美,只顾自己快活,忘记给人民群众吃甜。刘克服知道是开玩笑,他不生气,只说他会交代,到时候让大美给大家发糖。 这话说坏了。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傍晚,刚下班那会,大美的父亲来到政府大院,进了展览组。展览组工作地点在大院西头的车库边,时有数位男女还在加班忙碌,其间没有人认识来者是谁。一听是找刘克服,有人指着对面大楼七楼说,小刘刚走,可能在上边。 于是“岳父”大人直奔顶楼。 那时候刘克服恰在顶楼活动室,里边还有县长应远,两人在乒乓球桌两边热身。时政府办科长吴志义拿一份急件请县长过目签字毕,刚要出门下楼,李老师就在此刻闯上楼梯。老吴心细,一看陌生人脸色有点问题,即把他拦在门边,问他干什么。李老师说不干什么,让他进去。老吴说不能进,领导在里边有事。李老师非进门不可,说要看看到底什么龟儿子领导。老吴发觉不对,把着门不放,要李老师到下边办公室说话,两人在门边吵吵嚷嚷,声响传到活动室里。刘克服赶紧跑过去看,李老师一见他露面,指着他破口大骂。吴志义知道不好,即喊人,要大家赶紧过来。 这一下动静大了,惊动了县长。当时先应急,人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李老师从顶楼门口扯走,拉到楼下吴志义的办公室。李老师在老吴的办公室里涕泪俱下,痛说自己闯门找人的原由。老吴听得大惊,发觉事情挺麻烦,分外棘手。 原来大美又发病了。时近夏末,早过了春暖花开之季,不是花痴发作的合适时段,怎么她病过再病?原来人家这回闹的不是花痴,是“病崽”。所谓病崽是本地土话,其标准说法叫“妊娠反应”,指的是妇女怀孕时的种种异常。 大美患有精神性疾病,属间歇性质,发病时异于常人,不发病时虽接近正常,毕竟也有点异样,其家人对她的反常举止早已习以为常,因此极易疏忽大意。到了忽然意识到有问题时已经来不及了:眼下她怀的孩子怕都四五个月了。 大美笑嘻嘻的,什么都不知道。这姑娘有病,她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不知道人家对她干了些啥。但是她的生理机能与其他女人无异,人家能生,她也不差。家人把她送到医院妇产科,她在那里还是笑嘻嘻的,问这个答那个,没有一句对得上。医生仔细检查,确认胎位胎音什么的均属良好。医生说花痴并非代代遗传,这小孩很可能完全正常。问题是能让大美把小孩生下来吗?世间未婚先孕的故事很多,所谓的野种无不有其来历,至少他们的母亲清楚,不管是否需要讳莫如深。大美不一样,她精神不正常,她知道孩子怎么来的?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李老师气愤难平。女儿说不清楚的事情得靠他解决,李老师需要帮助女儿给腹中外孙找一个父亲,揪出来承担责任。李老师一眼认准了刘克服。“岳父”大人早就拿陈世美做过警示,有把大美赖给刘克服的言论,当时只属说说而已,现在情况忽然变得很严重很紧急,他本能地要把刘克服紧紧揪住。有什么证据能帮助李老师揪住小女婿?有。他知道所谓“脱了裤子赶紧上”那些话,知道刘克服曾声称不会只顾自己快活,要让大美给大家发糖。 于是李老师大闹顶楼。这位李老师教体育,性子很暴,曾因体罚学生被教育局处分过。他不知道应县长在场,否则可能会闹腾得更大,以求更有影响,有所结果。 当天晚间,老吴把事件原由直接向县长做了汇报,这种事本不必弄到县长那里,但是已经惊动了自然就得报告。此前老吴也找过刘克服,刘克服坚称自己跟李美英绝无关系。老吴如实汇报了双方说法。县长听了即发布指示,谁说的都不算,只认事实。 怎么确定事实呢?经研究决定组织一次辨认。再怎么花痴也还懂得认人,找几个人跟小刘一起让李美英认一认,只要她认了其他人,或者一个也不认,刘克服的问题自然排除。如果里边光认出一个小刘,起码表明他不是毫无干系。这个办法相对比较公允,却不料刘克服不同意。他说自己不是罪犯,不能如此接受侮辱。老吴说这是应县长同意的办法,有意帮助排除嫌疑,怎么能不识好歹?刘克服还是不从。老吴说这就不对了,是不是心里不踏实,真的有问题? 话说到这个程度,刘克服还是死活不干,不免大家心生疑窦。老吴干脆快刀斩乱麻,让人把大美拉到展览组相认,时刘克服与诸位同事正在里边拼展板,一屋子的精壮小伙让大美目不暇接,满怀喜悦。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她认出了刘克服。 “没有新衣服。”她笑嘻嘻道。 刘克服说这里不穿新衣服,要工作。 大美说她要吃酸黄瓜。 刘克服说回去吧,家里有。 这些话能否表明刘克服与该痴有染?恐怕未必。他们曾经有过一次相亲约会,相谈甚欢,显然大美留有印象。刘克服不愿出场供大美辨认,可能也是害怕这个。大美认得刘克服,并不足以表明两人有奸,但是她从人群中不认别个,一眼就认出个小刘,确实也让刘克服不能完全摆脱干系。 隔日,老吴通知刘克服收拾东西,返回原单位,不再参加展览组工作。 “是应县长决定的。” 刘克服不做声。好一会儿他说,他跟大美没有关系。 “影响实在不好。”老吴说,“不宜再借用。” 刘克服说他不服。 毕竟不服不行。当天刘克服到展览组,把手头的事情移交清楚,然后卷铺盖走人。组里一位同事用自行车帮刘克服拉行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县机关大院。刘克服上龙首山住三个来月,认识了里边不少人,他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说自己这边事情完了,让他回学校去,以后来玩啊,等等。言谈基本正常,风度还算不错。也有人注意到他走路身子摇摆幅度比以往大,一脚高一脚低,脚上有点乱,上肢尤其不对劲,右臂总耷拉着,动作很别扭很吃力。显然这一回他的胳膊大有感觉。 刘克服回校重操旧业。铩羽而归,虽然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大家知道他心里挺别扭挺难受。学校重新给他排了课,留几天时间给他重温教材备课,刘克服哪都没去,书也不看,天天在宿舍里垂着蚊帐蒙头大睡,饿了胡乱弄点东西吃。有天上午同宿舍的青年老师讲课去了,他独自睡觉,有人进门掀他蚊帐,把他唤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啊。” 女声,竟是苏心慧,苏副主任。 展览组归苏心慧管,但是刘克服借到展览组后跟她接触并不多,因为她忙,比较严肃,彼此上下相隔,刘克服见了她总是自觉往后边靠。这女领导对刘克服却一直很不错,教他适应组里工作,帮他安排机关宿舍,尽管这跟打球有关系,是沾人家县长的便宜,毕竟也属关照刘克服。碰上刘克服时她总会问一句:“小刘还好吧?”语音带着关切,这时想起当初给她画的那张不太美丽的漫画,刘克服觉得不好意思了。刘克服意外碰上麻烦的这些日子,苏心慧恰不在县里。她在政府办还分管信息,省里开信息工作会议,会后组织到云南参观,前后两星期,远在天边。 现在她来了,突然出现在刘克服的床头边,那一刻显得极不真实。 “弄出一场热闹,然后就知道睡觉?” 虽带戏谑,却含同情。刘克服没撑住,轰然崩溃,当即痛哭失声。 他说冤枉。太不公平了。 苏心慧说这算什么?起来。 她让刘克服立刻起床,跟她走,回展览组去。国庆节马上就到,布展进入最后冲刺,人手正缺,刘克服还敢挺在床上!快走。 刘克服说回去做什么?让人这么开除,太屈辱了。从来没感到这么屈辱过。 苏心慧说:“只有你受过屈辱吗?” 她开导刘克服,说刘克服在机关这么几个月了,一定听说过她的情况。她读中学时成绩列年段前三名,做梦都想上大学,但是家庭困难,只能去读中专,早点出来工作。她在学校里年年全优,还自学大专课程,两个文凭一起拿到,毕业回来却没人要,拖了一年多才勉强进了县供销社属下的茶叶公司,被派到全县最边远的一个山区乡。她工作特别努力,在基层什么事都做,却什么都得不到,所有好处尽归别人。这种处境好受吗?很难受,感到特别屈辱。但是得忍耐,得撑住,最终才能走出阴影。 “我发觉你一向挺坚强,这回也撑不住了?”她问。 刘克服说这件事情实在太可笑,居然搞到这种程度,他没法接受。 “胳膊又抽了?”苏心慧问。 他说是的,无力,肿胀,一阵阵抽,非常痛苦。今天见到苏心慧才好过了一些。 苏心慧说:“你不是胳膊抽,你是脑子里有一根筋在抽。” 她问刘克服为什么会弄得这么可笑?既然没有意愿,为什么当初要跟李美英说东道西?旁人乱开玩笑,为什么不主动说明制止?刘克服说他不想伤害别人。论起来彼此都要克服,花痴比瘸手更卑微更无助。 苏心慧说就是这根筋。怜香惜玉,包括花痴? 刘克服说都是人啊。 苏心慧说这要吃苦头的。 苏心慧来看刘克服,是让他跟她回展览组去。刘克服答应了,但是也说自己很担忧,心里没底,应县长那边怎么办呢? “这个不用你管。”苏心慧说。 苏心慧独自前来,骑着一辆女式小跑车。办公室里车辆不多,县城也不大,没有下乡,她都是骑车来去。她把刘克服从学校当堂提走,就用她的小跑车。时刘克服的破自行车没气,用不上,苏心慧说小刘瘦巴巴没几斤重,她的车拉得走。于是两人共用一车。当然不能叫领导当苦力,刘克服自觉承担,他骑上车带苏心慧走。从湖洼地往龙首山行进多为上坡路,自己一人骑上去尚且吃力,何况加带一个。刘克服埋头苦干,气喘吁吁从下面往上拱。苏心慧问上得去吗?下车推着走算了。刘克服摇头说没问题,他有力气,能行。 他们一直拱到机关大门外,于大门边意外受阻,被迫下车。 有一群人乱哄哄挤在那里,声响杂沓。两人赶过去一看,是众人在围观一对上访者。上访者为乡下人,一个老女人,拉着一个小男孩。老女人衣冠不整,头发蓬乱,神情有些异样,她一手牵人,一手抹泪,哭嚎不止。有人在一旁议论,说老人“颠”了吗?怀疑老女人有病。所谓“颠”在本地土话里有神经失常之意。 苏心慧问:“小刘你怎么了?” 刘克服在发抖。他扶着自行车站在一旁,自行车在他手下嗦嗦晃动。听到苏心慧询问,他只用左手扶车,放开自己的右胳膊,车子立时不再抖动。 他说:“哎呀,可怜。” 他目不转睛看着老女人身边的小男孩。小男孩一言不发呆立于侧,垂着双臂,表情呆滞,却让人触目惊心:他的两只小臂光秃秃如两支小棍,在高高挽起的袖圈里晃荡,臂下无物,两手无存。 这一老一少被门卫拦在政府大院门外。老女人外表邋遢异常,语言却不含糊,清楚明了。她哭诉,说他们有冤,他们要找县长喊冤,让县长赔钱。 苏心慧急喊门卫:“快通知信访办来人。” 门卫说已经去叫了。 刘克服跟断手男孩阿福的第一次见面,就在这个对他而言分外特别的时候。 他回到了政府大院。时九号楼满楼年轻干部正痛苦不堪,因为楼梯口小便处的尿桶满溢,臭水泛滥,无人问津。 这时候大家格外想念左撇子。 3 那天他们坐大卡车下乡,去了湖内乡。苏心慧坐车头,刘克服和另几位工作人员坐在车斗里,守着一车的展板。他们一路小心,因为车上东西都是他们亲手做的,一块一块颜色鲜艳,画面精美,千娇百媚,但是质地脆弱,都是塑料板、泡沫和颜料胶结而成,易脱易碎,得特别关照。 那时候已经过了国庆,县里的庆祝活动圆满结束,他们的展览已经顺利完成,展览组大功告成,可以解散,各自回去吃饭。但是苏心慧有想法,她向应县长报告,说搞这么一个展览不容易,花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光在龙首山下摆几天太可惜了。可以考虑在全县各乡镇搞一次巡展,让更多人看看,充分展示。县领导们认为这个主意很好,于是刘克服等人还有事做。 那天是湖内乡赶集的日子,乡间展览得凑集市热闹,否则农人四散而去,只好赶一群鸭子来看。刘克服他们到了集上,乡干部们早已到位守候,大家在苏心慧指挥下赶紧动作,抬展板安展架,轻车熟路,一会儿完成。然后有一个小仪式,敲几声锣,放两挂炮,几位领导拿麦克风各讲几句,热烈祝贺巡展在湖内乡隆重举办,欢迎广大群众前来观看。等等。接下来各自去看,这就行了。 苏心慧在敲锣放炮那会找人,发现刘克服不见了。她吩咐赶紧把小刘找来。苏心慧找刘克服有事:由于路上颠簸,有一块展板受到损伤,解说词里掉了几个字,把一位县领导的名字弄得残缺不全,让人看了不好。这种事难免,自有办法补救,苏心慧找刘克服赶紧处理,用刻刀在泡沫板上临时刻几个小字粘上。刘克服右胳膊不得劲,干这种事却行,左撇子比谁都快,只是一眨眼人不见了。 其实他没跑远,就在展区旁边跟一个小孩说话。竟是断手男孩阿福,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不管有手没手,男孩多喜欢热闹,哪里人多往哪里凑,这阿福混在一群小孩中跑过来,让刘克服见着了,一下子非常在意。上一回在机关大院门口他记住了这小孩,当时没法多问,不知道孩子哪来的,出什么事了。不留神间在这里忽然碰上,刘克服立刻喊那孩子,把他叫到一边一根电线杆下。时展板已经安好,领导正在热烈祝贺,刘克服没任务,有空闲。 他说:“给我看你的手。” 小男孩哪有手呢。他把双臂伸出来。刘克服摸摸小男孩两支断臂前端的肉疙瘩,感觉到那层皮细细的,隔着一层软肉,里边是骨头。刘克服触电一般,只觉自己的指头忍不住晃动。 刘克服手上有一根香蕉,是当地乡里犒劳展览组的。他剥了香蕉皮,塞给男孩。男孩一边吃一边说话,告诉刘克服自己家在湖内乡顶坂村,今天一早随奶奶离家来赶集,走了七里地。男孩的两手是在山前村被一枚挂炮炸掉的,带他到县里上访的老女人是他奶奶。正询问间,男孩的奶奶手中抓一只空布袋,喊着男孩的名字从另一头转过来。老女人还是早先那副样子,衣着邋遢得像个“颠”,但是言谈清楚。她见到刘克服给小男孩香蕉吃,顿时眼睛一亮,说这位是领导?刘克服说不是,他来搞展览。老女人问是县里来的?刘克服说县政府办公室的。老女人突然把布袋一扔,往地上一跪,抓着刘克服的衣襟大叫冤枉。 刘克服愣住了。时恰好苏心慧找,一个同事跑过来叫他。老女人揪着刘克服,哪里肯放。同事一看不好,即跑去搬乡里干部。那些人赶过来,老女人这才松开手。 苏心慧知道情况了,她直摇头。 “你啊你啊,看看。”她说刘克服,“吃太饱了?” 刘克服说小男孩两手炸光了,还有他奶奶,可怜。 “别招惹你管不了的。”她说。 刘克服一声不响,赶紧做事。 中午大家回乡政府吃午饭。该乡食堂做的菜不错,米饭还用老式蒸笼蒸,一人一小瓦罐,盖子一掀香气扑鼻,跟电饭锅出来的味道大不一样。苏心慧拿过自己那罐米饭,用汤杓挖下一大块,要往对面刘克服的碗里放。 “我吃不了。”她说。 刘克服立刻把碗移开。说不必了,他够。苏心慧当即发笑,说小刘的心眼也这么小吗?说一句吃太饱了,这就有意见,不吃饭了?至于吗?她早就注意过,刘克服吃得快,饭量还大得很,这么一罐哪里够。 刘克服没再推辞,把碗移过去接了。 午饭后苏心慧把刘克服叫到院子里谈话。那里有几棵大树,树荫下摆有石桌石凳可供小坐。 “巡展就要结束了,有什么考虑呢?”她问刘克服。 刘克服说考虑很多,都说人往高处走,他也这么想,从湖洼地到龙首山,这就是往高处走。但是可能吗?他知道自己格外先天不足,性情也不对,想再多没用,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 “有这么悲观吗?” 刘克服说不是悲观,是很豁达。 他把右胳膊举起来,使劲力气举至肩膀,让苏心慧看。 “这什么意思?”苏心慧问。 刘克服说,早先苏心慧到学校找他了解情况时,询问过这胳膊。当时他说这胳膊是让鬼弄瘸的,他们都知道这是胡扯。现在他说实话,这是他父亲弄的。他一岁半那时,夏天里发大水,他们家的小船靠码头时让旁边的大船撞翻,一家人落水。他父亲水性很好,使劲拽住他,从河里把他扔到岸上,救下他一条命,也把他这条胳膊废了。当年船民生活很艰苦,小孩子断胳膊,找个土医生正一下骨,敷点青草药,这就听天由命。家人给他找的土医生水平很差,居然没把断骨两端对准,接歪了。后来发现不对,把已经长上的骨头折断再接,有如摆弄一根筷子。第二次还是没把骨头接好,这以后再没辙了,只好瘸手,凡事改用左手,当左撇子。这些事是家人告诉他的,当年太小,怎么断骨怎么接了再接,已经全无记忆。懂事后最刻骨铭心的是父亲对他胳膊的痛恨。他父亲好喝点酒,半斤劣质酒下肚会发酒疯,那时会骂他是瘸手,扫帚星,悔不当初。这什么意思呢?原来是父亲在想念前妻也就是他的亲生母亲。他母亲跟父亲感情很好,而继母性情很坏,会跟父亲吵闹厮打,父亲因而迁怒儿子,因为母亲的死亡与他间接有关:当年他们一家人都被那场洪水掀到河里去,他父亲一手拽住母亲,一手拽住他,哪里游得动,只能保一个。无奈中父亲先把母亲放了,把他扔到岸上,再回头找人,哪里还有个人影。他父亲至死没能原谅自己,也没能原谅他。 “我从小跟外婆一起生活,不愿跟父亲住。”刘克服说,“就是这个缘故。” 苏心慧点头:“是这样。” 刘克服说他很不愿意提起这些,实际上总在心里。最让他没法忘却的是母亲。他完全记不得母亲的模样,但是她一直就在心头。他这条命是母亲的命换来的,他要让母亲值得。从懂事起他就很努力,结果他成了他们船民街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 苏心慧说刘克服有潜质,来日方长。但是他必须能把握住自己,包括性情。这可能特别重要。他要比别人更经得住,想得开才行。人的命运不可能由自己掌握,但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总是有的,失去一个机会并不意味着再也没有机会。 刘克服听出了一点名堂,果然再谈下去就是实质性的:县里已经确定巡展后解散展览组,留了两个人,没有他。苏心慧说刘克服表现很突出,任务完成得很好,为人也很受好评,例如自觉维护九号楼小便所的卫生。但是毕竟名额有限。 刘克服说他明白,不止因为名额。 苏心慧说她争取过,这事的决定权不在她手里。 刘克服说他心里有数。已经让他回去过一次了,当时觉得特别冤枉,特别不公平。苏心慧把他找回来,实际上是帮他洗刷了臭名。但是他明白那件事情的影响还在,自己难有奢望。 “这么想得开?真话吗?”苏心慧问。 刘克服说是真话。 苏心慧不再讲这个事,转xx交代刘克服晚上加个班,就近日巡展情况写一份简报,明早离开湖内乡前交给她。 刘克服说:“还用我吗?” 苏心慧说:“就要你。” 刘克服借到展览组后,苏心慧让组里把主要文案交给他,从图片解说到序言、讲话稿,什么都写。刘克服画漫画又快又传神,文字却不是强项。苏心慧说机关里不必会画,却要会写。她迫使刘克服写各种东西,然后指点他一遍遍修改。刘克服颇有悟性,加上格外努力,起初一篇材料弄成后,也就几十个字属他原创,聊供沾沾自喜,几个月下来竟然大有长进,渐成展览组一支笔了。 现在这支笔还得最后派点用场。 午饭后刘克服到集上展览现场值班,看管展板,维持秩序。集市将散之际,乡里一位年轻干部骑个自行车跑过来,让刘克服立刻回乡政府,有重要事情。 什么事呢?打球。应县长来了。 这一天应县长也在湖内,他下村走访,跑了一个上午,在下边村里吃午饭,下午接着跑,路过乡政府时拐进来,恰被苏心慧撞见。苏心慧问县长跑累了吗?县长笑,说要喊累也是四个车轮,不会是他。苏心慧也笑,说县长讲大话了,她要试试。于是她吩咐喊人,把刘克服从集上召了回来。湖内乡政府食堂里有一张乒乓球桌,平时蒙一块塑料布当餐桌用,塑料布一掀就是球桌了。这种球桌免不了沾点油腻,有如用久的抹布,食堂的场地条件也不好,乡干部们提供的球拍更是一般,比鸡爪略好而已,却不料应县长来了兴致,欣然愿打,于是因陋就简。 他们各自挑了一块球拍,以往在政府大楼顶楼用自己的拍子,打起来顺手,这里只能随便。也许因为年轻,刘克服对拍子的适应性比县长更强一些,上场推挡几下,感觉就找到了。然后他开始抢攻,在苏心慧和乡里头头脑脑众多围观者热切目光中对县长狠下杀手,噼哩啪啦攻势凛冽。刘克服不知道围观者的热切目光是对准谁的吗?当然知道,但是他不管,一味发狠,这是他的一贯风格,那天发挥得淋漓尽致。 应县长生气了。他把球拍用力往桌上一丢,说这什么鬼拍子。于是赶紧换拍,苏心慧连同刘克服手中拍子一并收缴,让县长重新挑选。洗拍之后再打,情况还是一样,那天刘克服彻底豁出去了,左撇子右瘸手一起使,极尽其刁钻古怪之能事,竟然把县长当众击败。为他们交手史上少见。 从县二中教工活动室乒乓球桌首次相逢起,刘克服几乎没打赢过。他在场上一向勇于拼抢,但是技不如人。下意识里他也不可能不发怯,对方毕竟是县长,掌握生杀予夺大权,尤其是管着他,不过县长这一关,他哪里上得了龙首山?心有顾忌,一旦对阵难免胆气略逊。始终被压在对方强大气势之下,刘克服感到了自己的卑微,同时也越发不服。湖内乡食堂这一场球情况变了,他自知已经没戏,一时别无所求,彻底放松,自然格外敢往狠里下手。县长对球拍场地比较不适应外,可能确实也跑得比较累,如他那四个车轮,毕竟不再年轻,大话不得,于是就输了球。 他很生气。都说应县长打遍全县无敌手,居然当众输在这个左撇子手下,真是不爽。最后一个球他想扣死刘克服,急切之中不免出错,球让他打飞了。败局告结,他把球拍用力丢在桌上,掉头走出食堂,说一句“不打了,走”。手都不洗,上车就离开。乡里那几个头头边喊边追,忽啦啦一起跑出了食堂。 球赛中,苏心慧给刘克服使过几次眼神,刘克服只当没有看见。他清楚苏心慧要他别那么冲,但是刘克服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人跟人是不一样,上场打球却该平等。如果小的就得输,得让大的赢个高兴,这还比什么赛?公平吗?中饭后与苏心慧谈话,知道机会已过,那时他显得很豁达,说自己想得开,实际上那条胳膊早已胀透,无时无刻不在抽疼。一旦握住乒乓球拍,他什么都不看,只顾发狠。 应远走后,苏心慧一言不发,也掉头走了出去。 当晚住在湖内乡。乡里腾出一间大客房让刘克服他们过夜。展览组几个年轻人围在房间里打扑克,刘克服没有参加,写简报,完成苏心慧交代的任务。他说这是画个句号,回去该卷铺盖走人了。 这时挺无奈。 晚上十点来钟简报弄完,刘克服跑出门看了一眼,发觉前楼四楼楼梯转角那房间没亮灯,只好悻悻返回。湖内乡几间比较好的接待房都在前楼,苏心慧住那里。领导日理万机,夜里看来也不闲,这时候还没回来。本来她吩咐这份简报明早出发前给她就行,刘克服心里不快活,想早点脱手,当晚交出去。另外他也有所懊恼:下午打那场球时,他不管不顾,事后才忽然感到可能没打对。他意识到这个时间很特别,苏心慧叫他来跟县长打球可能有其他目的,除了让县长高兴,是不是还想再帮他小刘一把?有违领导好意了,想及早跟苏心慧解释一下,所以当晚他频频出门张望。十一点来钟,那房间亮起电灯。刘克服抓起手中几张纸就过去了。 上到前楼四楼,不觉刘克服一怔:房间窗子黑洞洞的,根本就没有灯。难道这一眨眼间苏心慧就熄灯休息了,身手如此敏捷?或者又出去了?也许人家根本没回来,是刘克服自己求见心切,看走眼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猛听有个声响从房间门缝传了出来:“唔唔唔”,低低的,轻轻的,像是捂着嘴在哭泣。 刘克服大惊,即举手打门:“苏副主任,苏副!” 没人回应。那个声响即刻消失。 刘克服举手还想再打,没落到门板又缩了回去。他在房间门外呆立片刻,静静抽身走开。却不是悄悄下楼梯溜走,是顺楼道走到尽头,从那里往楼下看。 楼那一侧挨着乡政府的停车场。有一辆轿车停在最外侧。 是应远县长的车。 刘克服不禁身子发抖。 县长今晚也在这里。下午他跟刘克服打完球,摔下拍子上车走人。显然他没有回县城,又到下边村里去。现在他回来了。 关于县长有这么一个故事:几年前,有一天县长让人打电话,通知县供销社主任到他办公室汇报工作。该主任非常害怕,因为应县长会较真,了解情况和数据不厌其细,很难对付,本县中层干部最怕让他叫去。慌张间,主任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主意,让手下一位统计员带一大袋材料跟他上,以备县长询问时紧急查找。那一天主任果然让县长盘问得大汗淋漓,统计员冲出来救驾,这是位年轻女子,有问有答,一五一十,说得远比上司清楚。县长便训斥该主任,说这姑娘怎么回事?你怎么敢带她来?存心给自己出丑吗?几天后县长下令把这个女统计员调过来,说这个人可以用。 这个女统计员就是苏心慧。她到了团县委,一年多后当了副书记,再一年多调政府办当了副主任,眼下是县机关最年轻的中层领导,据说很快就将接任主任。她怎么会有这般运气?样子长得好,能说会写,处事得体,协调能力很强,这个大家都公认。但是有能力的并非只她一个,人才到处都有,满街溜达,大家都能这么升吗?显然不是。没有领导的特别看中是不可能的。县领导里谁最欣赏她?当然就是亲自从供销社主任身边发现并把她挖走的县长应远了。 伴着苏心慧的迅速上升,风言风语就屡有传播,拿县长与她说事。刘克服进机关没几天,已经听过一些。其他的不辨真伪,她跟县长关系比较特殊,她的话对县长格外有影响力,在李老师闹腾大美后已经充分表现出来,刘克服感同身受。 此刻刘克服想起那些传闻,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无意中踏进了一个隐秘。这时能怎么办?最佳选择可能是赶紧过去把材料往门里一塞,抽身走人。 但是他身子发抖,胳膊发胀,一时反应失灵,这就耽误了。没等他从楼道尽头返身回来,那房间的门忽然悄悄打开,没亮灯,一个人影从黑洞洞的屋里走出来,只一眨眼间即转过墙角走上一旁的楼梯。借着楼下路灯余光,刘克服认出出门的正是县长应远。打过多少场球了,他对县长的身影能不熟悉?听脚步声他是上楼去了,楼上还有一间招待客房,今晚他一定是住在那里。他在开门前一定悄悄观察过,确认外边没人,敲门者已经走开。他哪里知道刘克服鬼使神差跑到走廊那头看停车场,因而滞留于现场。 但是另一个人就比较细心了。前一个人走开之后,再一个人影悄悄又从里边走出来,正是苏心慧。她站在门边扭头往周围看,立刻就发现走廊尽头,七八米外黑糊糊有一个人影,她顿时就僵在那里。 好一会儿,她走了过来。 “是谁?”她低声问,“小刘吗?” 刘克服说:“是我。” “你干什么?” 刘克服把手中的简报稿递了过去。苏心慧伸手接走。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刘克服说他什么都没看到。 刘克服低头走开,她从后边又把他叫住,让他等一会。刘克服站在走道上,她进了房间,很快就拿着个信封走出来,就在暗中递给了刘克服。 “里边灯坏了。”她说。 刘克服问给他的这是什么? 她说是她打的一份报告,应县长晚上已经批了。因政府办工作需要,同意继续借用刘克服。明天回县城,刘克服把这信封交给学校就可以了。 “还只能借用,其他的以后再说。”她说。 刘克服止不住身子发抖。好一会,他哑着嗓子说谢谢,他不想再待下去了。 “为什么?” 刘克服说不出话来。他抬眼看苏心慧,黑暗中,苏心慧端正的脸盘很模糊,只两个眼珠闪闪有光,紧紧盯着他。 她问:“你想清楚了吗?” 刘克服还是说不出话来,很惭愧。 她说:“你说过要让母亲值得。” 刘克服静静走下了楼梯。 第二天清晨,刘克服他们刚起床,县长应远已经收拾停当,饭也不吃,早早离开湖内乡。他有急事要赶回去,哪想却在大院门边遭遇了意外:一个蓬头垢脸的老女人带着一个断手男孩忽然冲出来,抱住他的腿大声喊冤。老女人不知哪儿听的消息,知道县长来了,天不亮就带着男孩到这里守株待兔,县长被她逮个正着。 那天恰县长心情不好。他挡了老女人一下,扭头对陪送他出门的乡领导生气道:“不知道有急事吗?”乡领导即发一声令,旁边四五个人一拥而上拖开那老女人,应县长一脸气恼匆匆离去。 老女人还想再追,她拼命挣扎。毕竟难敌众手,终被抬猪似的抬走。 半小时后老女人在乡政府大门外喝下半瓶农药。乡干部一发现即将她急送卫生院,已经无力回天。老女人于当天上午在乡卫生院不治身亡。 湖内事件因此酿成。 4 大美生了一个女婴。是个小不点,皱巴巴的小脸拳头般大小,身子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但是鼻子眼睛嘴巴样样不缺,哭声还特别响亮。大美把女婴用花布包好,紧紧抱在胸前,笑嘻嘻站在商业大厦门外供满街过客欣赏。 人们问:“大美,小孩她爸呢?” 大美说她要吃奶。 这孩子最终给生了出来,一来因为大美家人担心贸然引产可能导致她严重发病,甚至危及生命。二来他们也心存希望:大美说不清谁把她诱骗到哪个旮旯里,也许孩子说得清楚。谁的孩子像谁,到时候孩子就是证据,眼睛鼻子嘴巴都是模子,没准她也是个左撇子?这就可以联想了。 刘克服不担心,他说自己使左手别有缘故。 那时候刘克服在县政府办公室已经有了一张办公桌,供他写信息编简报。湖内乡巡展当晚,他告诉苏心慧自己不想再待下去了。隔天回到县城又改变了主意,于是正式办理手续,借用到县政府办公室工作,负责写信息和简报。刘克服的那间办公室原有三张办公桌,以两竖一横方式拼合,现在多一张,改成四张桌子两两相对,四人共用一个办公室。刘克服一如既往地非常努力,什么都做,颇受好评。 但是他这种人注定不会太顺畅。 有一天下午苏心慧到办公室,远远看到男男女女几个年轻干部挤在走廊上东张西望,耍猴一般嘻嘻哈哈,快活不已。苏心慧走过去查问究竟,没等旁人回答,办公室里“哇啊”一声,有小孩哭叫尖锐而起。 竟是大美的小不点,这孩子居然跑到了刘克服的手上。刘克服右胳膊没劲,他用左胳膊夹紧小不点的花包裹,用另一手给她喂水。他用的汤匙大,小孩不习惯,喂水中呛到了,又咳又哭,哭声异乎寻常地响亮,不像是这么个小不点可以弄出的声响。 苏心慧当即拉下脸。她说这是干什么?不知道这什么地方吗? 刘克服比谁都清楚,但是他没有办法。 大美发病了,又跑得不知去向。小不点在家里哭闹,李老师一怒之下,居然把孩子抱到县政府,扔在值班室里,指名交给刘克服。小不点在值班室的桌子上哭闹,值班门卫对付不了,捧到政府办交刘克服处置。刘克服正在赶一份简报,忽然得接收这么一小活人,一时懵了,说这是谁?怎么回事?门卫不管,说他得赶紧回去值班,人家指名交给刘克服,刘克服就先对付吧。小孩可能是饿了,快给她弄点吃的,让她小点声,这么哭闹影响多不好。旁边几间办公室的年轻干部听到响动,跑过来凑热闹,有人认出是大美的小不点。看到刘克服笨手笨脚弄那小孩,特别好玩,止不住大家哈哈,恰被苏心慧撞见。 她了解了情况,指着刘克服手上的汤匙问:“你这是干什么?” 刘克服说他抽屉里刚好有白糖,他给小孩调了杯糖水。 苏心慧把孩子接了过去,抱着轻轻拍了两下,人家有办法,小不点忽然就不哭了。 “你们都走。”她对外边围观的人说,“没正经事吗?” 大家一哄而散。 “小刘你接着喂。”她对刘克服说,“你觉得这孩子挺可怜?” 刘克服说大小是个人,怎么能随便扔呢。 “所以扔给你。”她说,“赶紧抱回宿舍养去。放在这里像什么话。” 刘克服一时无言。好一会儿,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苏心慧说他必须得知道怎么办。 她吩咐刘克服立刻打电话,把值班门卫叫到办公室来。几分钟后值班门卫赶到,苏心慧即痛加批评,说那个人真是没长脑子,怎么能接下这个小孩,还把她抱到政府办来?然后她叫了辆车,让门卫抱上孩子,她亲自领去了李老师家。 “你不要去。”她交代刘克服,“赶紧做你的事。” 她把小不点送了回去。 而后风平浪静,刘克服此番笑谈被传颂了几天,渐渐不再被人提起。走失的大美很快又被家人找了回来,之后又抱着她的小不点不时出没于商业大厦周围,李老师却再也没到政府大楼闹腾。刘克服悄悄打听,才知道领导已经把他的事情摆平了。那一天苏心慧不仅送回小不点,她还在人家那里现场办公,把教育局和学校的领导一起叫过去解决问题。她在那边劝导加责备,讲了不少硬话,批评李老师没有确凿证据,捕风捉影抓着刘克服,还影响机关办公秩序。所谓“不怕县官,只怕现管”,李老师可以不怕苏副主任,却不能不怕应苏副主任召唤而来,管得着他的教育局和学校的头头。他最终服了气,承认自己的行为欠考虑,做得不对。保证今后尊重事实,服从领导,绝不无理取闹。 苏心慧没跟刘克服提起这些,只讲了一句话:“今后管住你的胳膊。” 那一段时间她的脾气变得很不好,动不动批评人,对刘克服也不例外。她情绪不佳有原因,事关湖内事件。 那件事就出在他们鼻子底下,老女人于乡政府大门外服农药身亡之际,他们恰在该乡,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老女人死后,乡政府即安排专人紧急处置,协调了结。三天后其家人为老人举丧,事情已告平息。哪想几个月过去,忽然有举报信从市里批转下来,举报信称县、乡干部不理会村民诉求,草菅人命。市有关部门要求县里认真调查此事并迅速反馈。苏心慧心知不妙。 刘克服原本与此事无关,他曾两次见过断手男孩阿福和死去的老女人,小男孩的两只断臂让他胳膊发抖,颇动侧隐之心,但是他管不着这种事,他只是县政府办借用人员且不负责信访,无缘介入该案。把刘克服跟案件拉在一起的是另一个意外。 县里把湖内事件的调查处置交由县政府办牵头,苏心慧具体协调。苏心慧从各相关部门抽人搞了一个调查组,安排县信访办主任当组长。这位主任叫林渠,是处理类似问题的老手。调查组成员包括县监察局、县农办和县政府办公室干部,政府办抽的是老吴,吴志义,人秘科长,也是老手。上级要求迅速调查该案,县里动作很快,头天晚上开会,第二天上午从车队调个面包车,调查组就下去了。事前约定组员们于上午八点半在机关大院老榕树下会合,再一起动身。却不料组长林渠事多,他在信访办交代工作,迟了十五分钟才赶到集合地点,那时情况忽然有变:几分钟前县长应远坐着车从外边进来,一看树下聚着这么几个人,随口问:“干什么?”一听是调查组去湖内乡,他把手一摆,说不急,等会儿再下去,他有事交代。 如果林主任准时到来,调查组按时出发,事情就那么过去了。不凑巧林渠拖了十几分钟,让县长意外撞见调查组全体成员,这就把刘克服拖进了湖内事件里。 应县长决定把吴志义换下来,另有任务。必须马上找一个人顶替老吴去湖内,立刻出发。时办公室几个干事分别有事,仅刘克服一个在屋里抹桌子洗茶杯,做办公准备。找不到其他人,苏心慧临阵点兵:“小刘你去吧。就走。” 刘克服问:“做什么呢?” 苏心慧交代道:“一切听林主任的。” 刘克服就这样中了头彩,匆促上阵,随调查组前往湖内,卷进了断手男孩阿福及老女人的故事里。 湖内事件的爆发点为老女人服农药致死,起因却是小男孩阿福被挂炮炸掉双手,老女人无处求告。调查自然得追究起因。为什么挂炮没炸别的小孩,独独喜欢这个阿福?除孩子年幼无知外,有一个原因为他不是山前村人,不像本村小孩屡见那种土制爆炸品,知道树上的大红果会杀人,不能玩。阿福家住湖内乡顶坂村,为什么跑到二十多里外的山前村挨炸?因为他母亲在这里。阿福两岁那年,其父到邻村喝酒,夜归时不慎落水死亡。一年后母亲改嫁山前村,阿福给留在顶坂,跟奶奶生活。小孩没有随母,原因是他奶奶生有一男两女,他父亲是唯一男丁,阿福为一门独苗,奶奶舍不得,把他留下来抚养。后来阿福的两个姑姑相继嫁到外边,他爷爷早在他出生前就已过世,家中只剩他和奶奶祖孙俩相依为命。阿福之母改嫁后又生了一个男孩,出事那回,是其母到乡里赶集,把阿福从顶坂接到山前,让他跟那边的弟弟玩几天,不想阿福跑去上树,出了意外。 小男孩被炸掉双手之后,家人送其上医院,东求西借凑齐医药费,背上了沉重债务。他们找到安放挂炮的事主,要求赔偿。事主叫张全国,一向游手好闲,除炸鱼捉鸟外,还好赌,手中存不下几个钱。阿福出事后他拒不赔偿,一开口就让对方上法院去告。他说打官司要花钱,有钱尽管告去,即使法院判他输也没法执行,他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还口出大话,让阿福的家人找乡长和县长要赔偿,说他是奉命挂炮,因为县长要来乡里,乡长让他弄点野味招待。于是阿福的家人找到了乡政府。 原来张全国说的还真有其事。出事前有个集日,张全国弄两只山鹧鸪到集上卖,恰逢湖内副乡长陈海在集里转,却是特地来找他张全国的。陈知道他有办法,交代他弄几个稀罕野味,讲定大后天送来。早了不行,晚了不要,就大后天,县长应远那天到。结果时间一到张全国真的弄来了两个稀罕野味,一只花狸子,一只野地龙。他说有个小孩不懂事,上树揪炮伤了手,要不还能多弄几个,帮领导嘴巴新鲜。 乡里找张全国要野味,没让他炸小孩,乡里不找张全国要东西,他照样偷偷挂炮,所以小孩挨炸,怪不到乡里。但是毕竟陈海副乡长找他要过野味,事情一出,张全国一推,乡里不免有顾忌。阿福的奶奶找到乡里,陈海表态说,这事跟乡里没关系。事情出了,小孩残了,钱也花了,闹还有啥用?算了吧。家庭困难,多养两头猪,以后乡里想办法给点救济和补助就是了。 阿福的奶奶不服,开始到县里上访,几次三番,结果都一样,事情还是转回乡里处理。乡下人本就没门路,如此求告除了多花钱,能有什么效果?上访大半年一无所获,家人筋疲力尽,都主张算了,阿福的奶奶却依然执著。阿福年纪小,不知生活艰辛,老人家清楚,竭力要为断手孙儿谋日后的活路。一个几乎不识字的乡下老女人能怎么做呢?披头散发,上门哭嚎,见人下跪,拦路诉求,最后就喝了农药。所谓人命关天,人一死,事情就大了。 林渠带着刘克服他们走访了事件的各当事者,主要了解老女人怎么死的,挂炮事件连带着问问。死者家人对老人之死难以接受,归咎于乡政府。他们说老人家一直对孙儿放心不下,哪会轻易求死。那一天为什么会喝农药?就因为在乡里挨打受骂,一口气咽不下去才走的。谁打骂她了?陈副乡长,陈海等人。那天上午,老女人在乡政府门口拦截县长应远,被乡干部拉开。后来老人在地上滚,死活不起来,陈海骂她:“老癫泡”,勾起右手指头在她头上用力敲了一下。当时除乡干部外,现场还有目击者,顶坂村有个做豆腐的叫张富贵,那天早上送豆腐经过乡政府,目睹了全过程。 调查组找了张富贵,张表示情况属实。但是乡干部皆予否认。陈海拒不承认打人,也说没骂人。在场的乡干部有的说没看见,有的说没听到,有的说没注意。也有人另加注释,说乡干部跟老乡打交道,讲话从来带粗,张嘴“干你妈的”,老乡听了还过瘾。要是像开会念稿子,“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谁他妈听你的。这都习惯了。 调查组在湖内乡调查的第二天晚上,苏心慧从县里赶到。苏心慧很忙,但是对这事放心不下,一得空就赶了过来。她在湖内乡找林渠了解情况,也找乡里几个主要领导谈,最后还把刘克服叫到她的房间。很凑巧,这回还和那天一样,她住前楼四楼楼梯边第一间客房。 她说这一次让刘克服参与调查组是临时捉差,没办法,本来她没这意思。既然让刘克服来了,有些情况特别要跟刘克服说说。刘克服是新手,没接触过类似问题,对复杂性了解不够,有必要交一点底,否则她很不放心。 苏心慧给刘克服看了一张纸,是一张收条,写有代收县政府办副主任苏心慧所转人民币两千元整,对郑菊家人表示慰问。收条署名是阿福,为代签,盖有一个大大的手印。苏心慧说通常名词叫手印,其实这是用右脚大拇指指头按的。阿福手给炸没了,他无法签字,只有脚趾头能用。收条还有一个委托人签名,是张大洲,顶坂村村长。郑菊就是阿福的奶奶,死去的那个老女人。 苏心慧让刘克服注意收条的时间:不是现在,是数月之前,时郑菊刚死亡不久。 她说,这笔钱不是她的,是县长应远的。事实上,湖内乡事件是因县长自己而引起注意的。最初县长听到传闻,得知有一个老女人在湖内乡政府大门外喝农药自尽,县长查问办公室,得知该乡没有报告。县长异常生气,立刻打电话到湖内乡追查,问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侵害群众导致如此后果?这一问,才知道死者竟是那天清晨跑出来拦截他的老女人。县长大为震惊,要乡里立刻搞清情况。两天后乡里反馈,说老女人是因为孙儿受伤与事主发生纠纷,事主刁蛮让她气不过而喝了药。乡里已经与其家人妥善处置了此事。县长仍无法释怀,特地把苏心慧找了去,让她亲自到湖内送钱给死者家人,并请村里代为慰问。县长找她谈这事时非常懊恼,说那天要不是有事急着赶回县里,真应当停一会,听听老人说什么,帮她一把,也许她就不会死了。 “当时没有告状,上级也没有追查,县长完全是真心诚意。”苏心慧说。 刘克服说他知道了。他问苏心慧为什么跟他说这些情况? “你明白的。”她说。 刘克服一声不吭。 苏心慧指指门外。几个月前的那个晚间,湖内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半夜,他们俩曾经站在那片黑暗里,她问他看到什么了?刘克服说他什么都没看到。 “我知道你看到什么了。”她说。 她还知道刘克服可能听说过一些什么。事情不全是他看到的或者听到的那样,但是她不是要解释那个,她想告诉刘克服自己的一些情况。她说过她曾经很艰难很无助,为什么呢?家庭因素,还有自身性情。她是本地人,他们苏氏在本县是一个大族,她祖父解放前当过旧政权的官吏,解放初被镇压。她的父亲当过乡粮站职员,被控挪用公款判刑,后病死于劳改农场。祖父死亡许多年之后她才出生,父亲在她记忆里的印象也很淡,无论他们曾经做过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却一直被罩在他们留下的阴影里,就像身上盖着两个黑戳。总有人拿他们说事,对她指指点点,讲东道西,她自己也总是自觉卑微和屈辱,沉甸甸背着心理重负,付出的比别人多,得到的比别人少,对种种不公只能咬牙承受。 “这种滋味你最明白。” 刘克服说是的他知道。 苏心慧还讲到自身性情。本来她不至于吃太多苦头,当年曾经有人告诉她,有些事情可以是事,也完全可以不当个事。那人有权势,指着办公室后边的一张长沙发向她示意,说把门关上,半个钟头就够,没人会知道。以后她要什么,他给什么。她怎么能接受这个?当时站起身打开门就走掉了。这以后当然要什么没什么。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她不再为阴影所苦,为不公不平,一步步走来,终于有了今天。这是因为应县长。 “无论如何我牢记不忘。”她说。 刘克服表示理解。 苏心慧说,湖内这件事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本来已经了结了,忽然又闹腾起来,这是有问题的。她非常注意,不能让这件事伤害到应远县长。 “明白吗?” “不会的。”刘克服说,“你的意思我明白。” 离开湖内之前,林渠带调查组去山前村,找相关人士了解情况,同时看望断手男孩阿福。小孩在奶奶去世后被接到母亲和继父家里。这家人原本不富裕,又背上了为孩子治伤的沉重债务,生活尤其艰难。男孩的母亲叙说情况,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也不知道这孩子今后怎么办。但是孩子自己茫然不觉,他在院子里玩得很高兴,已经学会用两个光秃秃的手臂夹一根细树枝,把一条毛毛虫挤进围墙的缝隙里。临走前,组长林渠带头拿钱给孩子的母亲,大家有的两百,有的一百,纷纷表示同情和慰问。一行人里仅刘克服一毛不拔,因为身上恰没带。他掉头走出门去。 两天后调查组回到县城,隔日汇报。县长应远亲自听,政府办、监察局、农办等相关部门领导参加。调查组全体成员依例出席,由组长林渠汇报。刘克服坐在会议室后排位子,听得胳膊不住发抖。 汇报稿是林渠自己整理的,事前调查组成员讨论时各自发表过意见,然后就由组长定夺。林渠办理信访事务经验丰富,他知道怎么办。刘克服在组里很低调,因为苏心慧交代过,一切听林主任的。刘克服自知自己不过一个借用人员,当然谨遵上命。他在讨论时没多说,只讲过一点看法,认为反映问题应当尽量客观。 他没想到林渠那般厉害。汇报挂炮事件还基本客观,讲到死人就变了。林渠说调查组经过细致走访,认为郑菊自杀的原因主要两条,一是家庭纠纷,二是病患严重。郑菊老人爱孙心切,为了孙子的医药费,她跟自己的两个女儿,还有孩子的生母继父都吵过架。事发前一天,郑菊到山前村向孩子的生母和继父要钱无果,被赶出家门,双方都说了重话。老人骂自己的前儿媳,说你生的你不管,我死给你看,让你们管去。阿福的继父则骂她:“老疯癫”,对她刺激很大。第二天就出了事。老人确实也有病,除多种老年性疾病外,村民反映她曾经“失心”,也就是发过精神疾病。老人性急,固执,走极端,跟她的精神疾患有关系。 刘克服参加了整个调查过程,他知道死者郑菊跟家人确实都吵过架,阿福的医疗债务,主要承担者是其生母和继父,其两个姑姑和老人自己也都负担了部分。老人后来不听家人劝阻,坚持上访,还屡屡向他们要钱,纠纷更甚。自杀前一天,老人在赶集后确实去了山前,主要却不是要钱。她是听说县长在湖内,要阿福的母亲跟她一起去乡政府拦人告状。阿福的继父反对,认为白费功夫,而且还要花钱。双方因此口角,彼此说了重话。死者身体状况不好,性急固执,旁人以“癫”称之,这是事实,但是她头脑清楚,目标明确,言谈正常,绝非神经病。 林渠汇报的都有出处,他没有编造。但是他突出了事实的一些方面,模糊了另一些方面,描绘的图像便不再完整。被这位主任突出的是老人的家庭矛盾,模糊的则是与县、乡官员有关的内容。他说老人郑菊到乡政府上访,被乡干部劝离。乡干部不了解老人与家人口角的情况,没有深入疏导,因而未能及时阻止其自杀。 结论就是老人自杀主要由于个人原因。乡干部也应吸取教训,改进工作。 应远县长问:“调查组成员有什么补充的?” 没人回答。这就是说没有其他补充。 汇报之后询问有无补充是惯例,该说的由组长说,大家只是陪坐而已,场中人个个清楚。那天也怪,应县长询问过后无人发声,已经可以了,他显得格外慎重,竟然又来了一下,一一点名,还问各自有何补充。被县长点到名的都应一声“没有。”最后县长说还有一个谁?小刘,刘克服?在哪里? 刘克服站起来,说在这里,然后又坐回座位。以为这样就行了,县长却没放过。 “你说,有什么补充?” 刘克服没说话。 “有?说吧。” 刘克服脑子一热就张嘴了。一时结结巴巴。 “有,有一个张富贵。”他说。 他说了情况。张富贵是个卖豆腐的,为现场目击农民。张富贵听到副乡长陈海骂郑菊“老癫泡”,看到陈海握起右掌的指头在她脑袋上用力敲了一下,指挥乡干部把郑菊捉猪一般拖走。半小时后郑菊在乡政府围墙外喝了农药。 应县长厉声喝道:“林渠!这怎么回事?” 林渠说他了解过了。张富贵跟郑菊是同村人,五服之内的亲属,张这么讲可能别有目的。这只是他一个人的说法,与在场其他人的说法都不一样。 刘克服说:“在场的其他人都是参与拖走老人的乡干部。” 应县长用力一拍桌子站起来:“回去再查,给我搞清楚。” 县长拂袖而去,苏心慧立刻跟着追出门。会议室里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离开,居然个个不出一声,不一会儿走得只剩刘克服一人。刘克服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呆坐在会议室里一动不动,苏心慧忽然又走进门来:她的笔记本还丢在会议桌上。 她看着刘克服,却不说话。刘克服问:“刚才我不该说吗?” “我怎么交代的你?一切听林主任的!” 刘克服说林主任汇报有缺漏。他觉得今天应县长特别慎重特别认真,逐一点名,再三询问,指着要他说。既然这样,不如实反映哪里对得起县长,自己哪会心安。 苏心慧说刘克服怎么会这么不懂事! 刘克服不服:“我没讲半句假话。” 苏心慧说她真后悔。不该让刘克服去的。 “我知道你有毛病!”她说。 刘克服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末了他把自己的右胳膊举了起来,用尽全力,举到了齐肩膀高。 他说他发觉自己比那个阿福幸运多了,这胳膊还基本完整。小男孩只剩下两条断臂,夹着树枝在院子里玩,脸上居然还有笑容。当时他实在看不下去,立刻就把眼睛转开。这孩子失去两手,现在又失去奶奶,今后日子怎么过呢?那天在湖内集市上,老女人扑通一下跪到他面前,把他紧紧抓住,老脸上又是泥又是水,直到现在这张老脸还在他眼前晃个不停,他没法让自己不去想她。一个小孩残了,一条老命没了,两个人都很卑微,让他想起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他为老女人和小男孩做什么了?林渠他们凑了钱,他没有,铁公鸡一毛不拔,只好给点其他帮助。他不会忘记那天晚上苏心慧跟他谈的话,他认为事情挂不到应县长身上,但是确实跟陈海有关系,就这么一笔勾销,对小男孩和死者太不公平。 苏心慧说刘克服觉得自己是什么人?他能为男孩和死者讨到公平? 刘克服说他没为谁讨,是为自己。此刻他想明白了,他这么冒冒失失冲出来说话,因为县长点名,也因为自己忍不住要说,没治,不能怪人家领导。他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有体验,痛感人应当平等,社会应当公正。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但是不一样的人,不管是高官,平民,健康,残疾,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大家都是人,人应当是平等的。这是很简单很普通的道理,怎么总是很难做到?他人微言轻,自知做不了什么,但是一旦遇上,这胳膊无力,却会抽,一阵阵抽痛,那就很想要做点什么。 苏心慧不再说话。她拾起笔记本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刘克服在办公室加班,调查组已定第二天一早动身二下湖内乡,他翻看所有记录,略做准备。忽然吴志义走进门,在他办公桌上敲了敲,也没多说话,把右手举起来,用指头指了指天花板。 应县长招呼。刘克服赶紧收拾东西,跑步冲上顶楼活动室。应远已经在球桌前了,只穿背心和运动短裤,挥着拍子独自热身。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刘克服感觉异样。县长是不是利用打球之机,有话要跟他单独谈谈? 但是没有。看到他,应远下巴一抬,示意他准备。刘克服往桌边一站,那边的球就发过来了。 那场球打得很凶。刘克服使劲吃奶之力拼抢,始终打不上去,可能因为心里有事,加上县长在政府大楼这里特别得心应手,狠狠把刘克服压在下风。刘克服感觉到对方的强大气势,他竭尽全力,没办法招架住。 打了近一小时,县长把手一摆,让刘克服走人。什么都没说,如此结束。 第二天林渠带调查组再次前往湖内。还是那些人,还用那辆面包车,还在机关院内大榕树下集合,但是气氛大为不同,一路上车里静悄悄,没有人跟刘克服说话,一个个装聋作哑。 此行让刘克服大出意料:张富贵改口了,说他什么都没看到。阿福的其他亲属也一样,不再咬定乡干部打骂老人,只说他们并不在现场,都是听张富贵讲的。人已经死了,算了吧。林渠很认真,吩咐详细记录几个人的谈话,让他们各自按手印确认,还要调查组成员在记录上一一签字以示无误。 刘克服不愿签字,他说不能就这样。当事者突然反悔,情况不正常。 林渠把刘克服叫到一边规劝。林渠说他知道刘克服要面子,想搞出点东西,免得被认为多嘴多事。但是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固执己见,一意孤行是不行的。 刘克服说应当把事情搞清楚,应县长在会上一再强调。 林渠说刘克服没明白领导的意思。这件事不是要搞清楚,是要办清楚。什么叫办清楚?大家说法一致,这就清楚了。其他的不要去管。应县长在汇报会上,为什么指名调查组个个发言?那是表明他特别慎重,也要表明大家非常一致,绝无异议。县长这么大的领导,哪里会吹口哨请乌鸦多嘴?陈海一个副乡长算什么?没有谁非保他不可,问题是可能连带出现其他情况。假如陈海真的动过手,这陈海是为了谁?为应县长解围。现在出事了,都是陈海的问题,应县长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刘克服说这两回事,县长又没有打人。 林渠说别犯傻,没那么简单。不说领导那头,老百姓这头同样也有其他道理。刘克服不要以为自己是在为他们做好事,事实上他是在害人家。老乡们改口不外两个原因,或者是原先没说实话,或者原来说的是实话,经乡干部说服改了口。乡干部可能拿什么说服人家?光口水可不成,至少得有几颗糖,包括金钱补偿,还有承诺。把陈海或者谁谁捉去痛加处置,死者家人能够有什么利益?拿一笔钱对他们是不是会更好一些?刘克服是希望死者家人一无所得,还是让他们尝几个甜头,有可能减轻一点债务负担?为男孩安排一点未来? 刘克服说这样公平吗? 林渠说不必扯那么远。刘克服眼下应当考虑自己的身份和后果。他在调查组里不代表个人,是代表政府办。这件事的调查本来就是政府办苏心慧牵头抓的,政府办自己的人这样不配合,一味坚持个人意见,置所代表的单位于不顾,会让政府办,特别是苏心慧处境尴尬。都知道苏心慧这女领导一向对小刘不错,他这么做对人家算什么?恩将仇报,自家狗咬自家主人。刘克服拒绝和大家一起签字不会改变什么,当事人按手印承认的笔录依然有效,而刘克服自己将面临什么后果? 刘克服不觉低下头去。 林渠把笔硬塞过来,刘克服不接。林渠说真是搞不清楚吗?说到底还是借用人员,这么不懂事,不打算干下去了? 他把笔硬塞进刘克服手里。刘克服拿着笔,胳膊不住发抖,笔在他手中摆动,笔头在纸上哆嗦,嗒嗒有声,好一会儿,他什么字都写不出来。 林渠不高兴了:“你还搞不清楚?” 有人在旁边低声道:“林主任你弄错了。” 林渠说哎呀忘了,是左撇子。 于是改塞左手。刘克服在他逼迫下终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他的胳膊就像给打断了一般。 隔天调查组打道回府。刘克服进了办公室,发现房间的摆设忽然有变,办公桌少了一张,又回到两竖一横摆法,他的桌子不知去向。 老吴让刘克服去找行政科。办公桌原先是从那边要的,现在调整办公室,他们搬回去了。刘克服问这什么意思?让他走人吗?老吴说具体情况刘克服可以找苏副主任了解。如果愿意,也可以直接找一下应县长。 “苏副现在就在应县长那里。”他说,“去吧。” 刘克服发愣,一动不动。 “张富贵怎么样?忽然改口了?”吴志义问。 刘克服没有回答。 老吴说这在预料之中。 刘克服不觉苦笑。他说算了,就这样吧。 他走出办公室,掉头离去。 5 苏心慧进了湖洼地,到学校看望刘克服。两人在校长办公室见了面。苏心慧说:“小刘,脸色不太好。” 刘克服说他很好,能吃能睡。 苏心慧说上一次李老师闹腾,刘克服离开展览组,她从云南出差回来,特地到学校看过刘克服。当时刘克服情况很差,躺在床上不起来。这一次她挺担心,所以还要来看一看。她注意到刘克服虽脸色不好,却能坚持去给学生上课,看来是有进步。 刘克服说经过锻炼今非昔比,领导尽管放心。 “真的吗?” 刘克服说自己一会儿有课,苏副主任还有其他事情吗? 苏心慧盯着刘克服看,好一会儿不说一句话。刘克服也看她,末了低下头来。 “我没事。”他说,“谢谢你。” 苏心慧说:“很委屈是吗?” 刘克服说:“不是委屈,是不服。” 她说:“小刘你得撑住。” 她给学校带来一份政府办出具的工作鉴定函。对刘克服借用期间的表现肯定有加,称他工作努力,品行优良,建议学校予以表扬,认真培养。 刘克服说:“感觉挺滑稽。” “不要意气用事。你现在用得上这个,以后也用得上。看远一点。”她说。 她提到了乒乓球,说刘克服右手有毛病,就使左手,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她注意观察过,知道他能在别人撑不下去的时候把自己撑住。 刘克服说:“苏副主任这么看得起?” 苏心慧说不是看得起,是看得明白。她跟刘克服说过,她也有过非常痛苦非常屈辱的经历,陷于弱境,被漠视被打击排斥,感到老天很不公平。刘克服有些地方让她想起自己早先的情形。 “特别知道那种感觉啊。”她说。 刘克服说他心里很明白,苏心慧一直都在帮助他,包括她现在说这些都是在帮助他。他很感激,是真心话。他不是咬自家人的狗,他知道好歹。 “别管人家说什么,”她说,“要有信心,情况总会变化。” 刘克服说不必多安慰,他足够坚强。 别说当时刘克服想不到,苏心慧自己也不会料到竟然预言成真,事情突然意外逆转,来得异常迅猛,后果分外沉重。 只过了两个月,一个晚间,老吴带着一个陌生人,乘一辆轿车悄悄潜入湖洼地,把刘克服从县二中的宿舍里带走。他们上了车,行进五十公里去了市区,进了市宾馆,那里另有几位陌生人在等候他们。这些陌生人都来自省城相关部门,属于一个联合调查组,此刻不事声张地驻扎于市区。 他们告诉刘克服他们很快将动身下县。为什么要把刘克服请来,不等下县再找他?因为眼下人们还不清楚这个调查组,他们要在消息传出去之前先见一见他。 吴志义说:“小刘你尽管如实反映。” 反映什么呢?湖内事件及其调查。 原来事情闹大了。在县里形成调查结论上报市里,设法平息风波之后,湖内事件又被人举报到省里去了。举报者很知情,举报内容极为详尽。时本省因拆迁、征地、收费等事项发生了数起涉农死人案件,有的酿成群体性事件,引发广泛关注。湖内事件牵涉人命,涉嫌基层干部作风粗暴,还涉嫌隐瞒真相,一时备受重视,数位高层领导相继批示,调查组因而奉命前来。 刘克服成为事件中的一个人物。早在调查组到来之前,该同志著名的右胳膊在龙首山内外已广为人知,这个不识相的年轻人被一些好事者津津乐道。事实上,他在一场许多部门领导参与的汇报会上头脑一热,提及某一位张富贵,令县长怒不可遏,迫使调查人员重返湖内乡,直接导致该事件及相关调查为许多人所注意,否则断手男孩的故事可能已经波澜不惊地被画上了句号。举报信提到了刘克服的名字,导致他于猝不及防间十分荣幸地被调查人员请上了车。 他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包括自己最后在调查记录上签下的名字。 当晚那辆车把他送回县里。回到宿舍时他吃了一惊:有客人坐在他的桌子前,翻着他桌上的一本物理教科书,学习“左手定律”和“右手定律”。客人是苏心慧。 她知道刘克服到市里去了。她想了解情况怎么样。 刘克服说来的是省调查组。让他如实反映情况。他很意外。 “都说了?”苏心慧问。 “是。”刘克服回答。 苏心慧无言,许久。 “是老吴带他们来找我的。”刘克服说。 她说听到消息时已经迟了,否则她会早点赶来。有些事情以往她没跟刘克服提起,或者仅仅点到为止,现在她想跟刘克服透露一点内情。刘克服一定记得,湖内事件刚调查时,政府办确定派吴志义参加,临时被应县长撤换成刘克服。当时县长说另有任务,其实是对吴志义不放心。刘克服到机关时间不长,处于低层,上层的情况了解不多。本县领导层里,县长应远是二把手,上边还有县委书记方文章。两位领导因为一些原因关系比较紧张,时间已经很长了。应县长怀疑吴志义表面唯唯诺诺,暗中另有所为,在方书记那里嘀嘀咕咕,对他很提防。眼下看来情况确实如此,鼓捣湖内事件,老吴是一个主力,后边还有人,是对县长有意见的那些人。 “所以才越弄越大。”她说。 刘克服在机关时听过那些风言风语,知道县里主要领导间有所不睦。一些中层领导各有亲近。刘克服总以为上层的事情与他这种小家伙相距太远,不是他够得着的,如俗话称“小孩不管大人事”。湖内事件就是湖内事件,该什么就是什么,难道真可能如此诡异,七七八八还藏着一些特别的因素,让他这小孩一头卷进了大人的事情里? “有那么复杂吗?”他问。 苏心慧说想这种事要用脑子,不是胳膊。 刘克服一时语塞。 他问苏心慧事情会弄到什么程度?苏心慧说她不知道。难以料想。很担心。 两天后省里调查组来到县城。而后的发展令当事者个个瞠目结舌。 县政府办牵头组织的湖内乡事件调查结论被完全否认,新的调查认定陈海等乡干部对郑菊之死负有责任。陈海被撤职,由司法部门依法追究。县长应远受到了牵连,被处分,免去县长职务,调离本县,另行安排工作。信访办主任林渠因后来转得快,能改正错误,认真配合调查,最终以小处分了事,没有伤筋动骨。最倒楣的是苏心慧,她被撤职,调离政府办,回原单位县供销社工作。社里安排她到新开张的茶叶门市部,为门市部副主任兼售货员。苏心慧没有参与打骂群众,仅仅是牵头调查有错,为什么伤得如此彻底?因为她被指为以色谋位,与县长应远上床。有关她和县长的绯闻在机关里早已四处传播,此刻成为湖内一案的配套项目。案件审理后期,苏心慧被停职审查,有关方面试图从她这里突破,在确认应远对湖内事件应负的责任之外,再查实他生活作风问题。苏心慧泪流满面,一言不发,没有提供任何东西,最终难逃重处。 如果她松了口,自己当不至弄得这么凄惨,应远也不可能走得那般容易。 吴志义接替苏心慧成为政府办副主任。刘克服被调入县政府经济研究中心工作。该中心牌子挂在政府办旁边,人员合并使用,基本上是同一回事。刘克服成为湖内事件的一个喜剧人物,该案的审理上了报纸,他的名字也在报道中,被称赞为敢于顶住压力揭露真相,让伤害群众者受到严惩,是优秀年轻干部。关于他曾被迫在隐瞒事实的调查结论上签字之事自然只字不提。 刘克服骑着自己的破自行车又从湖洼地踏上龙首山。这一路百感交集。 县政府九号楼的年轻干部们特别高兴,因为小便所的卫生不再堪忧。大家还拿大美和她的小不点跟刘克服开玩笑,刘克服还同以往一样并不生气。 “我抱过那孩子。她的胳膊挺好。”他说。 他到供销社茶叶门市部买茶叶,该门市地处本县最繁华区域,在商业大厦的斜对面。那一天大美没有出来站岗,旧日的苏副主任却站在柜台后边。她给刘克服拿了茶叶,找了零,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小刘都好吧?” 刘克服说他已经回政府办了,还是原来的办公室和办公桌。 苏心慧说她知道。诸事多加小心。 刘克服说第一次跟苏心慧见面时,他为她画过一张画,表情画得很僵硬。那回他是故意的。进了展览组,听苏副主任之命弃画从文,此后很久没动过画笔。现在他很想再为她画一张画,设法弥补当初之过,可以吗? 苏心慧说行啊,把这柜台也画上,叫做“茶叶门市部苏副主任”。这很公平。 刘克服说他还是相信世间应当有公平,他这种人比别人更需要相信。他一直记着当初的一件事:苏心慧和吴志义到学校问他情况,他询问是否需要表演一下自己的右胳膊。当时苏心慧摆手制止,说不要。那一刻给他的感觉特别温暖。 苏心慧发笑,说有吗?漫画她记得,胳膊的事她早忘了。真是往事如烟。 刘克服说有的东西确实像烟一样见风就散,有的不是。他感觉到的那种温暖一直到现在都还在心里。 她还笑,说小刘夸张了。 “是真话。”刘克服说。 她说她清楚,小刘有个性,心肠却好,同情弱者,包括对痴的癫的残的。但是注意别犯傻,多用脑子。有一种人叫做“犯错误受处分的”,千万不要碰,会影响前途。 刘克服说他从来不傻。但是有些事他不听脑子的,只听胳膊。他的胳膊特别知道卑微、屈辱和好歹。 “一定要跟你说句话,”他说,“要有信心,情况总会变化。” 苏心慧说这是苏副主任语录呀,用于安慰小刘。才过多久,怎么轮自己受用了? 刘克服说他们让他再回龙首山。起初心里发酸,很犹豫,心想苏心慧不在,他还到那里干嘛?有什么意思?那叫做有趣吗?后来还是想起苏心慧在湖内乡前楼四楼过道上的一句话。当时苏副主任着意提醒:“你说过要让母亲值得。” 苏心慧点头,说她记得这件事。 “是深夜。”她说,“你在那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刘克服说当时他的胳膊在黑暗里发抖。他只看到苏心慧的眼睛在暗夜里灼灼闪光,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你看到他了。” “我只看到你。” 苏心慧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三个月后他们闪电式结婚。 刘克服只觉恍然如梦。 第二章 底层官员 1 苏心慧说:“吴志义就是这种人。” 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吴志义是刘克服的顶头上司。刘克服在办公室搞综合,编简报,写材料,这几块工作都由吴志义分管。吴副主任对刘克服很苛刻,刘克服写的东西在他那里很难过关,总是一改再改,有时候县领导催着要,吴志义还非要在稿子上画一画改一改,回头让刘克服加班重弄。他说干事都是这么干出来的。 不必苏心慧说,刘克服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在吴副主任这里永远干不出来,人家对他心存芥蒂。刘克服使左手写字,右胳膊小有毛病,平时没有“目色”也就是不会察言观色,关键时刻多嘴,毛病种种,不免令领导有看法。但是顶头上司最不满意的恐怕不在其本人特色鲜明,只在刘克服居然娶了苏心慧。 “湖内事件”发作,县长应远黯然去职,苏心慧作为应远手下红人,受牵连免职,背个坏名声,一贬贬到县供销社去卖茶叶。刘克服完全不同,不说是有功之臣,起码可称做出了重大贡献,所以才会得到赞赏,正式从学校调出来,从湖洼地上了龙首山,跟当初悻悻然被退回学校实属两样光景。这种时候,刘克服本应趁势而上,听命于吴志义,毫无疑问大有前途。却不料他一味“左手”,不像常人行事,感情冲动,不顾其他,偏要跑去跟苏心慧拉扯。苏心慧不权是从权力中心边缘化了,她还为领导所不容,受到严肃处理,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之际,刘克服明知利害,不计成本,喜欢就上,居然去跟她恋爱结婚,其行为在吴志义眼里无异于叛变投敌。吴志义当年做了不少小动作,积极打击苏副主任,这才取而代之,所以眼下刘克服的材料是不可能写好的,在吴副主任的笔下特别难过。这位顶头上司不仅在刘克服的稿纸上写写画画,百般挑剔,他还到处跟人摇头,找县里头头反映,说小刘不行,材料弄不下来。 这很严重。政府办公室的干部,写材料是基本功,被领导判为缺乏材料能力,在这里还怎么待? 苏心慧对刘克服说:“一定得走,跟吴志义不能共事。” 他们婚后第二年就有了儿子。添丁加口,一边工作,一边照料孩子,夫妇俩天天忙得气喘。苏心慧却说孩子她来照顾,不能误了刘克服,这个机会不容易。 当时县里正在进行乡镇班子调整,拟物色一批青年干部下乡镇任职,刘克服有心一求,为了摆脱吴志义,更为远大理想。他的所谓远大理想说来并不太大,很实际很具体,就是有个一官半职,得获任用,出露头角。刘克服平民出身,祖上数得再远,无论如何数不出一个摆得上台面的人物,因此不免格外有些愿望。但是机关里的青年干部谁没打算?无论祖上显赫还是低劣,个人都求出息,大家争先恐后。职位属稀缺资源,一向僧多粥少,右手优秀者尚且难谋,轮得到绝无背景,与常人有异,惹过些麻烦,娶了个不该娶的落败老婆,涉嫌叛变投敌,被现任顶头上司很不喜欢的左撇子吗?人们多不看好,不料刘克服却成了。 把他派下去是县委书记方文章决定的。决定过程很简单,就在县机关大院的大榕树下,五分钟时间解决了关键问题。 那天上午方文章准备下乡,他的驾驶员早早把车停到院里。走之前他在办公室看文件,然后关门走人。到了榕树下轿车旁,有人拦住他,喊他方书记,说有事要谈。 是苏心慧和刘克服,夫妻俩一并上阵。 方文章还管苏心慧叫“小苏”,他很惊奇,说稀罕啊,这有一两年没见了吧?小苏好像胖了?听说生了个儿子? 苏心慧说感谢领导。没有方书记关心,她哪里会有今天,哪敢想嫁个好老公,给自己生个好儿子。 方文章说:“听起来有些刺耳。看起来还很不服气!” 苏心慧说她不敢不服气。方书记别担心,她没想给县领导添麻烦,不要求落实政策,重新任用。以前那些事就好像一场梦,一觉醒来梦没有了,全忘了。她现在管一个门市部,抱一个胖儿子,自己很满足,离开之后从不踏进机关一步,免得触景生情不快乐。今天她是第一次走进这个大门,陪小刘专程来找方书记,给他送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呢?一张纸:《刘克服同志简况》。 “就这个?”方文章不解,“你们想干什么?” 刘克服接过话头,说他平时很少找领导汇报个人情况,让领导了解不够。不敢占用领导太多时间,就提交一张简况供领导参考。只写一页纸,很简单,想让领导有个印象。他要说明的是,自己在大学里读的是理科,到县政府办工作之前,是县二中的物理老师,当时曾经评有中级职称。 苏心慧插话,说她以前在机关,年轻无知,不会做工作,让方书记不太满意。回想起来心里还很不是滋味。但是她清楚,方书记对小刘感觉不一样,以往还是很满意的,一直都很关心,所以才能调进机关。她只怕领导对小刘跟她结婚有看法,所以特来请求方书记继续关心。如果方书记有要求,她准备明天就去办离婚,免得影响小刘。 方文章不禁发笑。他收起刘克服的简况,说:“行,同意,离吧。” 苏心慧说:“方书记一句话把人拆了,真的这么残忍吗?” 方文章说:“舍不得?看来小刘真的不错?” 苏心慧说:“方书记最会看干部,他这样的人很难得的。” 方文章打哈哈说:“既然这样就不要离啦。” 事情就此完成。 几天后县里研究干部,方文章点了名,让刘克服下去,派岭兜乡。岭兜是个穷乡,位于县城西北部山区,地点比较偏僻,离县城最远,交通不便,条件最差,让年轻人去锻炼锻炼。说起来,机关里比刘克服干的时间长,表现更突出的年轻干部有的是,为什么没用上,用了这个资历比较浅,还有些个性,让人有不同看法的刘克服?方书记有话,说要是干别的轮不到小刘,但是这个职位倒是很多人没有资格,人家小刘可以。让他去干什么?科技副乡长,有特定条件的。 那一年上级要求各乡镇都要配备一名科技副乡长,必须具备相应的学历、履历和职称,跟科技沾得上边才行。刘克服读理科,有职称,在中学里教过物理,知道“左手定律”、“右手定律”,比从机关里一路起来的年轻干部更符合条件。苏心慧有经验,她跟刘克服找方文章时不多说别的,就强调这个。方文章听进去了。方文章知道苏心慧对他非常不服,当初处理她,方文章一点都不手软。此后苏心慧从不找他,现在为了刘克服却能低头恳求,让方文章十分意外。方文章对刘克服本来就没有太多成见,加上苏心慧讲的话非常到位,于是就抬了一下胳膊。 一个大权在握者抬一次胳膊不是难事,这一抬把刘克服成就了。人在弱小的时候真是很容易被某一只胳膊成就,或者被一下子断送。 刘克服到了岭兜乡,成了基层领导。乡里事情很杂,在那种地方,科技不科技没有太大区别,刘克服什么都得干,别管有多少科技含量。岭兜乡是个穷地方,外来干部待不住,干几天就不安心,刘克服不一样,他很努力,小小副乡长做得津津有味,因为于他而言机会来之不易,特别值得珍惜。 乡干部们除了自己分管的一块工作,都需要挂点包村,刘克服到岭兜后,挂钩了一个很特殊的村子,为该乡有名的移民村,这个村让刘克服很有感觉。头一次上山去移民村时,看到陡峭山坡上高高低低几排旧房子,烂土路、臭水沟,满山乱石,树都不长,到处破败之状,刘克服即感叹,说真不是好地方。领路前去的村干部告诉他,移民村水硬,刮肠子,不能多喝,中午饭也不好弄。那人建议别待太久,看一看赶紧走,到山下村里再吃饭。刘克服说那不好,还是多待会儿。因此在那里吃了一顿午饭。 移民村黄姓为多,村民小组长叫黄大目,是个中年人,当过兵。乡里领导来了,别的人可以掉头走开,小组长不管不行。尽管看上去不太情愿,那天中午黄大目还是安排刘克服等人到自己家吃饭。刘克服交代不必另外张罗,大家一起吃就成,于是人家做了一锅芥菜咸饭。主人用一个旧搪瓷盆为刘克服装饭,饭盆这里破那里缺,比叫花子讨钱的家伙还不如。刘克服端盆握筷,头一口就哽住了:很咸,米硬,还有沙子。 他把那盆饭硬吃下去。黄大目看着他笑,问刘乡长还来不来?刘克服说还来。于是又盛了半盆。 黄大目说刘乡长是领导,贵人,有种啊。 那时候刘克服自嘲,说他也算“贵人”?他这种“贵人”只跟移民村般配。 在岭兜乡,移民村是最让乡干部头痛的一个地方。这个村有五十余户人家,近二百村民,不是行政村,是一个自然村,也称村民小组,移民村是通俗说法,在行政区划图上它有一个正式名称叫“幸福村”,这名字很少有人知道。从名字可知渊源,移民村不是土生土长于当地,是从外头移过来“幸福”的。该村村民原籍在数百公里外的邻近地区,三十多年前,他们老家修建一座中型水库,迁移两个乡镇数万居民,其中几十户人家被安排到岭兜。那时候强调移民做贡献,搬迁安置费很少,岭兜这边属山区,经济欠发展,难以给移民提供较好生活条件,只能给他们一个“幸福”美名,安置于山间一个集体耕山队旧址,把该耕山队的产业、设施划归移民村,包括数片山坡地,若干梯田和茶园,一排猪圈,还有三排营房式石砌平房。移民到来之后几乎是白手起家,生活非常艰难,与他们在老家的日子天差地别,难免满腹怨言。数十年里,移民村村民以刁蛮、好斗、难缠、不听话著称,让县乡村很费心。 要刘克服挂钩移民村是岭兜乡旧规,让新手多锻炼。初到时,移民村有人发现刘克服是左撇子,居然还注意到他的右胳膊小有毛病,举不高,乡下人谓之为“瘸手”。刘克服的胳膊毛病是幼年因伤所致,并无大碍,尤其是绝不影响工作,人家居然有看法,认为乡里看不起移民村,连个正手好胳膊的也不派来。言辞中对刘克服颇不敬,积怨之情可见。 有一次刘克服领县、乡水利部门几个干部到移民村检查农田排灌渠,恰遇大雨走不了,在村里暂避。午后雨稍息,一行人准备离开,恰村里人大呼小叫,说有放学的小孩溺水了。刘克服心知不好,带那几个人跑到村头,那里有一条小溪,溪流上有一座过水坝,坝下积水成潭。平日里过水坝上只一层浅水,水潭也只有半米多深,潭水平静。眼下不一样,小溪洪流滚滚,水流在过水坝和水潭里盘旋打转。出事的两个小孩都是二年级学生,年龄小,不懂事,几个大孩子冒险涉水过坝,他们在后边跟,脚步没走稳,摔倒了,被冲下水潭就没再出来。 刘克服跳下水潭捞人,村民和干部扑通扑通也跟着下水。捞了近一个小时,两个小孩都找到了,其中一个还是刘克服从潭边杂草中拽出来的。小孩眼睛翻白,四肢冰凉,腹胀如鼓,已经没气了。小孩的父母披头散发,在一旁捶胸顿足,抱着死小孩哭得山崩地裂,情状凄惨。时已黄昏,气温转凉,刘克服浑身水淋淋的,在一旁默不做声看,身子止不住发抖。 事后村民反应强烈,大翻老账,说早就跟乡里提过,小溪上该建一座桥,乡里从不当回事。来过大小多少个官,只知道放屁走人,全没用。移民村就是他妈的后娘养的,当年把他们从家乡骗出来,淹掉他们的村子,剥夺他们的产业,弄到这个鬼地方挨困受穷,多少年过去了,到现在还不管不顾。这是要干什么,官逼民反吗? 刘克服无言。以往的事情他管不着,现在的事他躲不开,因为他是挂钩乡领导。如黄大目形容,是“贵人”,有责任出手相助。 他想尽办法,千方百计从上边弄来一笔钱,帮助村民在小溪上游修了一座小桥,让村民的孩子上学放学不必再走那条过水坝。修桥铺路都算积德,村民却不为之热泪盈眶。他们说自己被亏欠的太多了,连他们的子子孙孙都亏欠在这里。但是从此他们对刘克服比较认可,认为这个“瘸手”倒比那些正手好胳膊有用。 刘克服很感慨,对苏心慧说自己初初起步,有个一官半职,私下里振奋不已,走路不免轻飘。到了岭兜乡,上山看移民,才感觉步子沉重。一个人有可能造就他人的生活,也可能予以毁坏。都因为权力。 那时候岭兜乡的书记姓李,叫李健,年纪比较大,已经接近五十。老李在岭兜前后干了八年,当过副书记、乡长,然后当书记。这人阅历丰富,性格直爽,跟刘克服比较投缘。他说自己到这个份上差不多了,没再指望升,能够从山沟里出去,到县城找个位子,待个三五年退居二线,那就十分知足。因为没有太多想法,这老李比较平和,为人办事力求公道,不计较得失亲疏,也不太看上下背景厚此薄彼。刘克服下乡后工作很努力,为人实在,比较低调,没有一些机关出身的年轻干部的毛病,让老李很看中。老李在岭兜时间长,情况非常熟悉,做农村工作有一套,他喜欢把刘克服带着到处走,告诉他此间各种情况,教他如何处理乡间棘手事项,笑称自己是在“教秀才”。乡里大小事情,他会拿出来问问刘克服什么见解,乡里上报的各种主要材料他都要求让小刘过目,“别让秀才闲着。”这个乡下上司跟政府办的吴副主任真是天壤有别,小刘在老李手下干得很累,份外事多了不少,但是他非常愉快。 他们共事了三年多,而后李健被调离,没能如愿进县机关,给安排回原籍西河镇,当人大主任去了。这么安排,说是因为年龄,实际另有缘故,与刘克服和移民村有牵扯,走得很不愉快。李健走后来了个新书记,却是林渠,林渠到任不久就给刘克服派了新任务:去“竹笋办”,派驻西河镇,追随前书记李健而往。 刘克服与林渠是老相识。当年湖内事件发生,林渠以县信访办主任身份带调查组下去调查,小刘是他的组员,两人那次共事,彼此印象不浅,林渠对刘克服的胳膊看法不佳,如今山不转水转,两人又碰在一块,林渠把刘克服支去“竹笋办”,原由不难理解。 “竹笋办”全称为“县西竹笋基地领导小组办公室”,为县属专门机构。本县西部山区盛产毛竹,县里将县西山区辟为竹笋生产基地,把毛竹及竹笋食品工业作为一大产业发展,特别设置了一个“竹笋办”扶植竹笋生产,协调收购加工各相关事务。竹笋办是临时机构,由县农业、经贸、外经等部门抽人组成,办公地点设在西河镇,西河镇是县西山区乡镇的老大,扼山区通往县城的交通要冲,为本县竹业企业的集中区,县里把相关机构设在西河,意在就近加强产业扶植与指导。按照本地情况,竹笋办特设一副主任职位,由县西四个乡镇各出一位副职人员,轮流坐庄,每年一换,主要任务是处理基地建设中牵涉乡民的纠纷和矛盾,包括处置相关群众上访。抽到竹笋办工作的乡干部还挂原单位职务,却须到西河坐守一年,不承担原单位工作。根据轮转方案,今年并不由岭兜乡抽人,但是却派了刘克服。 林渠说:“是县里定的。” 刘克服说:“我找县领导反映。” 刘克服不想去竹笋办,不是挑肥拣瘦,是有所不甘。林渠劝刘克服不要乱找,为什么忽然走了李书记,来了他林书记?大家都清楚,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刘克服一声不吭。 林渠与刘克服忆旧,称这一回到岭兜,发现小刘好像变了一个人,身子很瘦,还晒得很黑。他注意到岭兜乡政府食堂办得不好,天天烧冬瓜,是不是荤菜太少,刘克服在乡里没的吃,休息回家又舍不得,大鱼大肉让给老婆儿子,搞得自己营养不良。听说竹笋办伙食不错,顿顿有笋,油水很足,干嘛不去?他林渠想吃还没机会呢。 刘克服称自己不指望油水。没那么好的胃口。 林渠说知道刘克服舍不得离开。前任李书记跟刘克服不错,曾经建议把他提起来当副书记,下一届接乡长。问题是上面对李健有看法,李自己都没支撑住,走人了,刘克服暂时也不必多想,叫去哪去哪。这是上级定的,不关他林渠的事。 林渠毫无关系吗?不可能。林书记对刘克服很了解,知道小刘胳膊有毛病,毛病其实不在胳膊,在心里。刘克服表面随和,个性却强,跟谁不对路,谁就不好使唤。他在前任老李手里很好用,并不意味在后任老林手上也很好用。情况往往正相反。后任通常会否决前任的一些做法,以形成自己的权威,因而刘克服还是去吃竹笋好。 刘克服找到了县委书记方文章。他拿出一份文件,说按照原定轮转方案,今年是另一个乡镇抽人到竹笋办,岭兜应当在明年,为什么今年抽他了?方文章眼睛一瞪,立即反问,说小刘你是真不知道吗? 刘克服不吭声了。 方文章说,本来还有一个方案,是把刘克服先免掉,调离岭兜,另行考虑安排。他觉得这样不好,打击太大,没同意。 “毕竟你在那里还很努力。”方文章说。 刘克服强调自己确实很努力。他根基很浅,条件较差,当年因为方书记关心,才得以破格任用。岭兜工作不好做,他是竭尽全力。一心想对得起领导,也希望自己能够进步,走远一些。忽然这么变动,让他感觉很不是滋味。 方文章问:“你想走多远?” 刘克服说方书记让他走多远,他就能走多远。 方文章说:“这一次让你走到竹笋办。” 刘克服还争,说自己没做错什么。方文章说岭兜事情没办好,他很不满意。这个要李健负责,他没打算追究刘克服。但是刘克服要是自认为什么都对,那就错了。 话讲到这种程度,刘克服居然还不放弃。他跟方文章说他愿意明年去办竹笋,到时候他会全心全意,如果需要,他宁愿留在那里多干几年,只要今年别让他去。这样走让他很难接受,有些事他也放不下。 “什么事?” 他说他挂钩一个村,村民困难很多。他有些承诺需要兑现。 “是那个移民村?” 刘克服点头。 方文章大怒:“你还嫌惹的麻烦不够?就是不让你管那些事,赶紧给我走!” 刘克服无力回天。 他回到岭兜乡移交工作。说是离开一年,却也不知今后如何,该移交的还得移交清楚。一个小小副乡长毕竟没有掌控多少家当,想走的话,花半天时间把办公桌上的文件纸张清理一下,没用的材料扔进垃圾箱,点支火柴一烧,下午四处窜窜,晚上跟大家喝个大醉,隔天一早弄不醒,抬起来往车上一扔,就这么走人,绝对坏不了事。刘克服偏要磨磨蹭蹭,在乡里逛来逛去,一天又一天。乡里七所八站走一走,熟人同事家里坐一坐。大家都说竹笋办好啊,起码西河镇离县城近些,回家看老婆孩子方便。刘克服拱手,说好啊好啊,出山记得到竹笋办,一定有大家吃的。 要是他没在乡里磨磨蹭蹭,已经掉头办竹笋去,那就该是另一种命运了。 2 移民村闹起来了。 县委书记方文章匆匆赶到了岭兜乡。书记进乡政府那会儿,刘克服和林渠正在争执,彼此嗓门都很大。刘克服当时有气,也急,格外敢叫。他居然吓唬林渠,说赶紧把人放了,放迟了肯定闹出大事,有大麻烦,谁都承担不起。 林渠不听。 这时候院子里车喇叭响。有人喊:“方书记来了!” 会议室一屋子人一起拥出门去。 方文章大驾光临,这种时候突然到达绝对不是好事。他走上台阶,眼睛一扫,走廊上十几个人立刻都把眼睛移开,没有谁敢吱声。 “林渠你是死的吗!”他气恼道。 林渠讷讷,说事情很意外。 方文章黑着脸,轮流看站在走廊上的各位,一言不发。看到刘克服时他又喝了一句:“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刘克服说他在交接。 “进去。” 方文章手一摆进了会议室,大家尾随,鱼贯而入。 如《水浒》语言:“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此刻岭兜乡权力人物基本都在这个会议室里,唯一缺席者可以忽略不计,就是乡长池国平。这人不幸来不了,因伤躺在医院里,其伤不是太重,但是很难看,满头满脸的绷带。 池国平是被石块砸伤的。出事时他带着人乘一辆吉普车经过三岔口峡谷路段,突然上头哗啦啦响,砂石大作,蝗虫般从陡峭的石坡上倾泄而下。三岔口峡谷上方公路盘旋,堆积着大量修路用的碎石,有人抓住机会,瞄个正准,用铁铲把碎石从坡上往下铲,搞个满天飞石,空中窜坡壁滚,霰弹子儿般直扑坡下,车前车后落满,池国平一行乘坐的吉普车给打得噼啪响。池国平大怒,石雨一过即下车查看,却不料后边还有,飞石再次倾泄,打得他抱头痛叫。还好修路用的碎石颗粒比较适中,不能太大,否则池国平哪里还有一条命。 于是抓了人,两个。两人均年轻,并无准确的行凶证据,只知道是移民村的两个不良青年,当天在场,不是闹事挑头者,也是急先锋。派出所民警半夜进村实施抓捕行动,摸得很准,俩嫌犯都在家里睡觉,被警察堵在被窝里。手铐一上,带出房间,警车就在门口,行动速度很快,只有狗听出点问题,全村吠声一片。待村民发觉,人已经给抓走了。 事情却因此闹大。隔天移民村村民围聚三岔口峡谷地段,阻挠附近桥梁工地施工,要求乡里放人。一个多月前因山洪暴发,那一带大段溪岸被洪水冲垮,波及公路桥基,大桥因险情不能正常通行,施工队进场紧张施工,以求尽快修复。村民闹将起来,新旧恩怨一并搅,迁怒于施工队,竟把施工人员尽数驱逐,工程被迫停顿。乡书记林渠亲自召村民代表会谈,试图平息事态。村里来了五人,三个老头,两位半老老妇,均很木讷,一问三不知,不讲公然偷袭乡长不对,只讲村民不服。林渠百般劝导,忽而厉声,忽而婉转,使尽浑身解数,老人们眼睛半闭,全不当回事。事到此刻不能不向上报告,县委书记方文章闻迅亲自赶来,一开口就骂林渠是死的,可见事情不妙。 林渠在会议室向方文章汇报情况,说乡里领导正开会商量办法,布置大家分头行动。准备派人直接进村与村民沟通,教育说服,防止事态扩大。村民的过分要求不能接受,这么一闹就把人放了,以后乡里说话还有谁听?百姓哪里还管得住?征地啊开发啊,上面布置的工作还干得下去吗?抓的两个小子哪怕跟砸伤池国平无关,平时偷鸡摸狗,都会有点事。 林渠这些话除了是向方文章汇报,也是说给大家,特别是让刘克服听的。方文章到达之前,刘克服力主放人以平息事态,与会者中也有几个人附和,林渠难以接受。让派出所抓人是林渠同意的,那时他很生气,因为乡长是他派上去的,出师未捷,路还没走到就被打得抱头鼠窜,满地乱滚,抬下来时满脸是血,狼狈不堪。再不狠加整肃,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袭击林书记了?所以抓人。林渠是老手,那一天却没控制住情绪,他本该知道如此动手失之匆忙。 方文章说话了,别的人不问,单单揪住一个刘克服。可能因为刚才进门前,在院子里听到了刘克服的嗓门。他问:“刘克服又有意见了?” 刘克服说没有。 “真没有还是假没有?” 刘克服还说没有。他接受教训,绝不多嘴。 方文章说听起来还是有的。刘克服平时不太吭声,事到临头多嘴,全县出了名的。他的多嘴好像还解决过一些问题。他这人左撇子,改也难。今天还是要听一听。 于是刘克服再次发表意见,果然是左撇子改也难。 他说这种时候不能激化矛盾。他在岭兜乡当了三年副乡长,一来就挂钩移民村,了解这个村的特殊情况。三十多年前,因建设水库,该村村民从外地集体迁移本乡。当年以来,村民一直怨气深重,认为没安置好,受到不公正对待。这种怨气靠抓人能解决吗?只能越积越重。这一回村民铲石袭车,背后因素很多。伤了乡长不对,无论伤谁都是违法,违法必究,这个不错,但是证据得充分,程序得完整,时机也得注意。硬干能不能解决问题?可以,说到底村民还是怕官的,这个村也一样,抓两个人不行,还闹,那就更强硬一些,警察强制执法,往天上开几枪,再抓两个,村民可能真的怕了,不敢再闹,偃旗息鼓。但是这样一来积怨尤重,后患无穷。以往这个小村一直被漠视,百十个村民怨气冲天,并没有坏什么大事,是不是因此就可以一直继续漠视?恐怕不行了。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得考虑那条路还修不修,那些厂还办不办?所以他主张立刻放人,先平息事态,其他事以后再说。 方文章问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赞同林渠,还是刘克服?大家无一发言。 “那我说。” 方书记拍了板。没听刘克服的,按乡书记林渠的意见办。人抓得有些匆忙,反应过度了。但是已经抓了,还得让警察按照他们的规则,把情况弄清楚再说。 “告诉村民,政府是依法办事。”他说,“村民也要依法办事。” 方书记做重要指示,有若干原则,几项注意。场上各位乡干部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刷刷刷认真记录。光这么记录当然不解决问题,得有个人把他的重要指示传达给闹事村民。这个人走入事发现场,找个高处坐下,拿出笔记本朗诵一番,跟村民们一起学习方书记重要指示,村民们这就俯首帖耳,万事大吉了吗?哪有这么简单。不说这个人该怎么说服村民放弃对抗,竭诚合作,单他怎么走进村子就是大问题。峡谷上的碎石能伤池国平,碰到别个就改吃素了吗? 方文章问:“移民村现在谁挂?” 旁边一个女子怯生生道:“是我。” 这是王毅梅,年轻女性,到任不久的女副乡长,原在县防疫站搞技术工作。王毅梅穿得很整齐,一个人收拾得很清楚,此刻一脸发白,不是涂脂抹粉,是吓的。她脸颊上贴着块纱布,是伤员。池国平被袭时她也在场,没有汤受伤重,却吓坏了,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方文章摆摆手,知道该年轻女子指靠不了。林渠即表态,说他去,带几个人进村说服群众。方文章摇头,说可以啊,乡长伤了,把书记再填进去。接下来还让谁上?县委书记方文章亲自上阵挨石头吗? 他看着刘克服,刘克服却不说话。方文章问:“刘克服你怎么样?” 刘克服表示他不便出面,不是害怕,是没有资格。 方文章说:“你变得谦虚了嘛。” 刘克服称自己一直都很谦虚。让方书记教育过,不敢不谦虚。 方文章说:“听说你救过两个小孩,是不是就在移民村?” 刘克服说明情况不全是那样,事情发生在移民村,两年多前,但是他没救什么小孩,是从小水潭里捞出两具童尸。小孩放学回家,让大水冲下了过水坝。 方文章说有这两个小尸体就够了。村民估计不会朝他扔石头。 刘克服说不是他怕挨石头,他已经移交了工作,按领导要求去吃竹笋。移民村的事情发表点个人意见可以,代表乡里与村民沟通恐怕不合适。 方文章即刻表态,这个没问题。刘克服虽然给抽去临时机构工作,仍然还是岭兜乡副乡长。根据需要,允许刘克服去移民村。 “你当然也可以不干。”他说,“毕竟石头不长眼睛。” 刘克服默不做声。好一会儿,他说:“我去。” 方文章问刘克服打算带几个人上,刘克服说就他一人,这时候人多不一定好。 方文章不同意,让刘克服找两个人一块去,配合着做工作,有事也好互相商量。 一旁女副乡长王毅梅硬着头皮说,不然还是她去吧,是她挂钩的点。 林渠不赞成,说小王已经伤了,这情况太复杂。言下之意是小女子对付不了。方文章看了看王毅梅,点头说不错,没吓瘫。基层干部,这种事总得碰,起初不懂,碰一两回就知道怎么对付了。 他决定让女副乡长上,加上乡办的小朱,三人一组,由刘克服带上去。 刘克服说:“我要一只手提喇叭,电池要新的。” 方文章喝道:“林渠你听到没有?这个也要我替你安排吗?” 会议室里椅子声响成一片,大家开始动作,好一阵热闹。 半小时后刘克服一行三人动身,坐一辆吉普车前往事发现场,林渠跟他们同行。他不上山,但是需要就近指挥。方文章留在乡政府坐镇监督,观察各位乡领导在这种时候表现如何,是活的,还是已经死了。 吉普车行进途中,远远看到大畅岭,刘克服把车窗打开,隔着眼前山头向那边张望。林渠问他找什么,乱坟岗有啥好风景?刘克服说遥望大畅岭,满眼乱坟头,那种地方能找个啥?不找死人骷髅,当然就找鬼火,就像元霄节上街找花灯一样。林渠笑,说刘克服装什么蒜,这是白天,白天哪有鬼火。刘克服说明白了,恍然大悟。林渠哎呀一声,挺感叹。 “小刘你这是自找,砸破脑袋不能怪我。”他说。 刘克服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脑袋说砸了活该,谁让它多嘴。 林渠道:“你不要误会,让你去吃竹笋是县里定的,我还帮你说过话,你可以问他们。咱们也算是彼此了解,我跟小苏在一个办公室待过。” 刘克服说得了,讲那些干什么。 他们到了三岔口林业检查站,林渠留在这里控制情况,调度指挥,刘克服等人还得继续前进。此刻检查站这里成了前方大本营,除该站人员,另有几十号人员临时聚集于此,有乡、村干部,派出所民警,以及被闹事村民驱逐滞留在这里的施工队人员。检查站再往前就是与省道交会的进山道路路口,此刻进山道路已被道杆拦住,禁止车辆通行,进山车辆必须到前方二十公里处另一个道口,从那边绕大圈开行。此路禁行已经一个来月,因为洪灾水损和后来的修复施工,眼下又加上一重问题,就是前方峡谷的意外飞石。 “本来小车可以过。”当地人员说,“现在谁还敢走?” 从岔道口转进,几百米外就是进入峡谷的山口,两边石壁陡峭。公路线从峡谷底部顺地势上升,延伸近两公里,在山谷那头折转,沿坡而上,直到峡谷顶部,从谷顶再翻一个山头就到了移民村。这条山间道路正在整修扩建,沿路堆积着大量砂石,此刻村民踞于峡谷顶上,拿铁铲往底下峡谷路段铲石。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石雨威胁力相当大,池国平就是在峡谷底部被石块击伤的。 刘克服在峡谷口下了车,因为乘车往里走不好,可能会让上边的村人视为威胁,引发对抗。眼下还是走着去,让村民看到来的是谁,也许好些。 林渠让人拿来三顶红色安全帽,以助刘克服一行抵挡石子。刘克服让王毅梅他俩戴上,自己没要,把帽子扔回吉普。他也不带包,只提着一只喇叭上路。弄来的是一架半旧的手提喇叭,电池是新的。喇叭体积不大,音量不小,喊起话来半山传响,还有个按钮,喊话喊累了可以拨按钮,那时喇叭会自动放歌,可吸引注意。但是录在里边的歌只一条,是一部旧电影插曲。刘克服在峡谷入口处把喇叭打开,它哇一下大声唱开。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有些滑稽,唱的是济公,传说中一个比较另类的和尚。那天刘克服虽然不戴帽子,穿的也很一般,文化衫,短外裤,一双旧鞋,略显落魄。 他说这曲子好玩。 刘克服放了两遍乐曲,估计已经引起山上老乡注意。他开始喊话:“我是刘克服,刘副乡长。还有王毅梅副乡长。乡亲们,是我们。” 乡亲们有所回应。沙土、石块哗啦啦开始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他们发过话:被抓走的人放回来之前,谁都不要过来,多大的官都不要,他们不见。现在他们履行诺言,刘副王副,包括济公和尚,一律不予笑纳。与池国平有所不同的就是他们没往刘克服身上扔东西,他们扔的位子比较靠前,土块碎石也有往这边飞的,大多掉在前方,尘土飞起,更多的像是一种警告。 刘克服躲在路旁一块大石头后边,等尘土散开再站出去,没等走开又是砂石大作,三人再次退回石头边。 刘克服说这样不行,咱们人越多,对方越没有安全感。得改变。 他让王毅梅和乡办小朱待在大石头下边,不要动,他自己先过。如果他过去了,他们俩可以跟上。如果还有石头,过不去,就停下来,不要硬碰。能走就走,不能走则等。这样试试。 “你看怎么样?”他问王毅梅。 王毅梅说她不知道。 刘克服说那就听他的。他指定小朱负责照顾王毅梅,说王副是女的,这种事本不该她,走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接下来不要勉强,以安全为第一,别让老乡的石子砸到就是胜利。 于是依计而行。刘克服自己走了出去。石头哗啦哗啦又落了下来。刘克服没往后退,咬着牙上,一粒石子刷地扫过他的耳畔,弹在地上。 很险,没砸到。 他继续前进。碎石土尘渐渐稀落。 后边两个人跟随行动。他们动作比较迟缓,与刘克服渐拉渐远。走到峡谷中部,陡坡上喊声大作,大量碎石倾泄而下。刘克服把头低下来,不管不顾一直往前。他的左手有一只喇叭,右胳膊抬不高,存心抱头鼠窜,两边都够不着,只能放弃防护,欢迎来袭。那时喊不出声,他拨了扩音器的按钮,让喇叭不停高唱。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歌声里,石块沙土开始砸在他头上身上,乱枪扫射一般,只觉得这里一敲那里一砸,感觉火辣辣四起。还好,只一阵就没有了,场面上阵势吓人,大多飞石依然着意绕行,掉到了前边。 随后沙尽石息,前方一片寂静。 刘克服往右脸颊摸,那儿痛疼,给小石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水在缓缓渗出。 他估计这就差不多了。他敢这么冒险是有几分把握,知道移民村村民不至于拿他当池国平。三年里刘克服因各种事务频繁进出移民村,麻烦多格外跑得勤,村中五十多户人家他全部走遍,能叫出村中大多数成年男子的名字,也设法帮助村子解决了一些困难,村民对他抱有好感。农民其实最知道好歹,他们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扔石头。在闹哄哄一片乱局之后,此间需要一个人,村民们在等待这个人出来相帮。此人号称“贵人”,是个什么家伙呢?就是他刘克服。 村民们果然没再实施阻拦,让他一路鞋破帽破,一路走出峡谷。但是他们并不打算就此了事,他们有自己的打算。刘克服走上山坡,有数十位村民聚集于道旁,手里抓着扁担、铁锹、岸刀,如临大敌。他们把他拦下来,说刘副乡长非要上来就上来吧,他们保证不为难他,但是既然来了就要委屈他一下。他们请刘副乡长在村里住几天,有肉吃有酒喝。后边王副乡长就不必上来,他们请她回去报信,让警察尽快把两个村民放回来。警察不放人,刘副乡长就不必回去了。 这是打算把刘克服扣为人质了。刘克服问:“你们觉得这样行?” 他们说还能怎么办? 他们找来胶布给刘克服贴脸上的伤口,说不怪他们,是石头不长眼睛。刘克服说他清楚,村民要是真想往他身上扔石头,他哪里走得上来。 “但是碰上别个就可以扔吗?你们不怕?” 村民激愤,说他们怕个鸟!管他什么乡长什么警察,这里要命一条。 刘克服说村民不怕他怕。看见村民手中这些家伙,他浑身血都凉了,非常害怕。敢这么走上来,他不会为自己害怕,他是为大家害怕。 他向身边一位村民示意,把那人手中的岸刀抓了过来。所谓“岸刀”是土名,那是一种装有长柄的砍刀,类似于冷兵器时代关公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主要用于梯田农作时劈田岸杂草。刘克服指着岸刀锋利的刀刃说,这东西不伤人吗?砍一个死一个。大家手中的扁担铁锹也能伤人。眼下已经有一个乡长躺在医院的床上,两个村民坐在看守所的地上。大家还想弄出几条人命?让多少人进牢房?谁的命不是命?谁喜欢自家孩子坐班房?或者喜欢他们四处逃跑躲藏? 村民说谁喜欢啦?要不是欺人太甚! 刘克服说:“你们听我的。” 他说最近他的工作有些变动,本来可以不再管移民村的事,为什么还要顶着砂石土块爬上山来?因为他心里放不下,非常不安。他不想看到有人死伤在这里,再有人被警察带走。他知道村民对自己的处境十分不满,认为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他理解这种感受,很同情,很想帮助解决。以前他给村民办过一些事情,但是不成大事,不是不想,是没有能力。一个小小副乡长权力有限。现在情况不同了,他觉得有可能帮助办一件大事。大家不要为了一时情绪冲动,丧失了改变自己和后代命运的大好机会。 村民说什么狗屁机会。山要拿走,水不给喝,这还要人活吗? 移民村这回聚众闹事,闹至今日这般状态,直接原因是饮水问题,以及相关山地补偿等,相当复杂。移民村深居山间,村外有一条小溪,全村人畜饮水和洗洗刷刷都靠那条溪流,这条溪流曾经水量充沛,雨季时的大水曾把几个立脚未稳的涉水孩子冲下水塘,让当年新任副乡长刘克服等人从水里摸出了两具童尸。但是近来情况突然有变,小溪流水大大减少,有时近于干涸,几天不下雨,原先清澈的溪涧水就变成一股浑浊细流,直接影响了村民的生活。 是什么因素导致移民村水源恶化?因为开山。该小溪上游有一处石灰石矿山,附近有一座水泥厂。小溪水源被截取用于生产,污水又排入溪流,移民村因此受害。水泥厂和矿山正在扩建,需占用附近大片山地,其中一面山坡属移民村所有,位置比较重要,厂方志在必得,村民大有保留,双方一直谈不下来。这期间小溪水流一天天混浊,村民认为厂方使坏,愤愤不平,不时与厂方发生纠纷,并因此迁怒配合厂方修桥扩路的施工部门,连连生事。乡长池国平等人在协调厂方和村民关系时态度强硬,村民认为乡政府偏袒厂方,处置不公,大有意见。那天有人铲石袭车,主要是发泄不满,并没想伤人,也不知道里边是乡长,不料池国平怒气冲冲跳下车,挨了一头乱石。 刘克服不跟村民纠缠眼前是非,他讲远的。他说这么争来闹去什么时候到头?为什么非得守在这里喝脏水呢?移民村村民自迁到此地之后反映不止,认为安置地点不好,对大家很不公平。现在是不是已经变得喜欢了,认为公平了,打算世世代代留在这片山坡上? 村民很惊讶,说刘副乡长说的什么呀? 刘克服说大家不要因小失大,这么闹事不能解决问题。阻拦交通和施工,袭击车辆都是法律不允许的,闹大了对村民尤其不好。他觉得大家要为村子未来和后代考虑。他有一个办法,可以帮大家满足几十年没有实现的愿望,给大家一个高兴,还大家一个公平。 “刘乡长啥办法呢?” 刘克服的办法很惊人,他要让移民村民再移民一次,全村整体迁移,离开此地,根本、彻底解决问题。这是县里乡里决定的吗?不是。目前只是刘克服自己的主意,但是他觉得可行。只要村民停止扔石头,听他的,一起来一步步努力,有可能做到。 “刘副乡长想让我们到哪里去?” “给你们一个风水宝地。” 什么风水宝地呢?大畅岭,刘克服从乡里赶过来时,与林渠瞻仰过的那座乱坟山。 村民们面面相觑。 3 知道刘克服在移民村开口,拿整村搬迁大畅岭说动村民,方文章大怒。 “刘克服你有几个头!”他狠训。 刘克服认为只有这个办法可行。 那时移民村的风波已经平息。村民们接受刘克服的劝导,同意从山头撤离,不再铲石阻路,允许施工队返回工地,事件因此趋于缓解。当天下午,拘于派出所的两名村民先后被警察释放。这两人都不承认参与袭击池国平,警察手中没有确凿证据,同时考虑尽快平息事态,免得移民村再闹,在履行相关手续后,把人放了。 方文章离开岭兜乡回县城前,刘克服向他报告了与村民谈判的情况,重点谈及移民村整体搬迁。方文章气坏了。 “谁让你开这个口!” 刘克服承认没人让他开口,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他认为这个村需要一个根本解决办法,从这里入手才有望与村民说到一块。他强调自己并没有擅自代表县里、乡里承诺,他跟村民们讲得很清楚:一个副乡长无权表态决定这种大事,讲了也不算数。他只是个人觉得可行,应当办,许诺村民把自己的想法和群众的意见尽量反映给上级,认真促成这件事。因此他一下山就赶紧来找方书记汇报。 方文章怒不可遏。 “你给我先留在岭兜,哪怕亲爹死了,不许离开半步。”他下了死命令,“要是移民村为这个闹起来,你是第一个,拖出去枪毙。” 方文章是从基层起来的领导,当过多年乡镇书记,为人强硬,喜欢直言不讳,生气了张嘴就骂,决不刻意修辞。这一天刘克服让他大为恼火。火头上说的当然只是气话,哪怕移民村紧接着闹翻了天,方书记权力再大,把手下一个小干部拖出去当众枪毙,这还是做不到的。说到底,方书记对小刘不了解吗?是谁把刘克服派上去跟村民交涉?就是他自己。所以大家明白,刘克服一时还死不了。 刘克服很犟,这人的胳膊是出了名的,越到这种时候越异乎常人。方文章大步穿过乡政府楼前的院子,拉开车门打算上车离开,林渠一帮乡领导在后边追,赶着送书记走。刘克服居然伸他的胳膊拦方文章,左手抓住轿车的门框,不放领导上车。他说请求方书记再仔细考虑一下。移民村不过五十来户人家,搬这么一个小村对一个县不是天大的事情,对人家每个村民,倒是涉及千秋万代的天大之事。这事只要县里有个态度,责成乡里来做,想想办法并非不能做到,做成了是一项德政,一举解决村民和本地基层组织数十年折腾不休的一大困扰,也解决了当前修路办厂招商,发展经济诸多矛盾,为什么不做呢?方书记可以发话的! 方文章喝道:“走开!” 他甩了刘克服的手,上车离去。 方文章走后,林渠对刘克服说:“小刘怪你自己,找死。” 刘克服无言。 当时谁都替他捏了把汗。 隔天,县委办公室打来电话,正式传达县领导意见:刘克服暂留在岭兜,协助稳定村民情绪,处置移民村各相关事项。要求乡里和刘克服全力以赴,尽快拿出可行方案,化解矛盾,妥善解决遗留问题。再因处置不当发生群体性事件,造成恶劣影响,将严处责任人,从重追究。情况稳定后,刘克服须按原定安排,尽快前往竹笋办。 刘克服头上乌云笼罩。他给自己揽了件险事,稍有不慎局面失控,随时可能伤及自身,不被村民砸个头破血流,就遭方文章严惩,虽说不至于被拉出去枪决,下场好不到哪去。但是毕竟还留在岭兜,也算如愿。 他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搬迁,要朝这个方向研究方案。林渠说可以,很好,赶紧去办。他说的是反话。林渠有句名言叫“谁拉屎谁擦屁股”,他说现在这个大屁股到处是屎,别的人没资格擦,归刘克服自己收拾。他指定刘克服牵头,乡里由王毅梅副乡长协助,抽调几个干部一起组织一个工作小组,处理移民村事宜,包括目前稳定局面和提出今后解决办法。 “你们就搞这个,其他的不管。”林渠强调。 刘克服说还有连带问题。移民村这次闹起来,导火线是饮水和山地补偿。这些不处理,村民能稳定吗? 林渠强调:“说清楚了,这个不归你管。” 刘克服带着他的人着手开展工作。事情十分棘手。 被命名为“幸福村”的移民村二次搬迁计划,历史上已经提出多次,刘克服并不是始作俑者。几乎从当年移民迁居现有位置开始,村民们就提出要另迁他地,因为目前地点的条件实在太差。曾经有过几回,当时的县、乡领导出于同情,答应考虑移民村再次迁移,但是都因为牵扯的问题太多,难以解决,最终不了了之。近几年移民村屡屡闹事,多涉及建桥修路饮水等具体事项,搬迁已经不再为村民提起,不是因为条件有所好转,大家已经接受,是村民们觉得根本无法指望。刘克服到来后曾仔细了解来龙去脉,非常感叹,说只要早年主事的官员水平高一点,考虑周到一些,设身处地为人家想一想,哪会有这么多麻烦留给后人。刘克服认准重新搬迁安置是移民村诸多麻烦的最佳解决办法,事实上这也不是他自己得出的结论,凡对当地历史现实情况比较了解的基层干部看法相当一致。前任书记李健对刘克服说,不能老骂人家刁民,是咱们以前欠了人家,不说草菅人命,起码是随意行事,漠视百姓,不把草民的生存当回事,弄得现在左右不是,束手无策。 这位李健曾经带着刘克服在大畅岭上走过几个来回,说当年那些人要是把移民点定在这里,咱们现在该省心多少?刘克服当即突发奇想,说咱们现在来做不行吗?李健发笑,说可以,交给小刘了。 一句笑话,事情眼下真的就落在刘克服的身上。 三十多年前,决定在岭兜乡安置一批移民时,县、乡两级有关人员曾踏访过附近山川田野,提出了若干个安置方案,大畅岭曾经是比较看好的一个地点。所谓“大畅”本地方言里的意思与书面词意基本相当,指非常高兴,或称快乐。这座山岭何来快乐?因为满山乱坟,一地死人。乱坟死人很让人悲伤,怎么叫快乐呢?因为悲中有乐。人死了,埋了,免除尘世的烦恼,去了西天极乐世界,这就很快乐了,大畅特畅。本地先人对死亡的理解相当豁达。大畅岭位于岭兜乡西部山区,是本乡民间传说里的闹鬼重地。鬼火出没之处,神怪传奇自多,大畅岭却另有原因,这片山地还有一个旧名叫做“畅墟”,本地老人称早年间该山岭并不住鬼,是住人的,曾建有大片村落,还有一个墟集,很热闹。为什么后来村落集市消失一空,只留乱坟?因为鼠疫,大约在清中叶,本县曾鼠疫大流行,畅墟一带当时为重疫区,人都死光了,没死的也跑光了,只留下了满山乱坟头。地方史志载有这一疫史,称十室九空,景象惨烈。大畅岭的乱坟之间,确实存有村落房屋和街巷渠道废墟,足证先民曾定居于此。此后大畅岭一带格外荒僻,少有人迹,除交通不便外,跟疫病灭人传说留下的阴影和鬼话大有关联。 大畅岭与移民村现有的位置相距约四公里,位置明显要好。一是它靠近山外,地势较低,离乡集也比较近,翻两个山头就到了。二是有大片荒坡可供垦殖,山前有溪流,山后有水库,可以修筑水利设施引水。三十多年前为移民村选点,为什么不定在这里?据说是因为县里一位领导的懒惰。这人到岭兜乡踏勘看点,这种活得踏遍青山,坐不得车,只能靠脚。肩有选点重任,该领导本应尽量走遍每一个地点,认真勘察比选,从中择优,人家却嫌累。据说那一天天气很热,领导随乡村干部走了几个地点,热得难受,还脚酸,于是跑到山间耕山队坐下喝茶,那就不想走了,左看右看说这里不错嘛,这就是“幸福村”了,百十个移民,搬哪里都是搬。当时有人提到大畅岭,领导一听还得走路,晚间那边鬼火很多,当下就说算了,那种地方不要。 事到如今,在刘克服带着一组人着手重新谋划之际,两个地点的比较又有新的变化:移民村因为附近石灰矿区和水泥厂扩建,饮水都有困难。大畅岭这边则另有不同:本省新修一条连接内陆与沿海的大通道,公路线经过岭兜乡,就从大畅岭对面的山间穿过。此刻公路正在全线施工,计划于明年通车。到时候,只要在大畅岭下的溪流上建一座桥,就能与该新兴交通干道直接连通。 所以当移民村民把刘副乡长包围起来,手中举着锄头岸刀时,刘克服提起重新搬迁和大畅岭,情况顿时有变。问题是这类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果好办,实不必有劳刘克服卖力参与,数十年里历任领导早就亲自重视过了。因其困难,村民们虽觉不平,却也无奈,已经接受现状,不再抱有奢望。刘克服旧事重提,把百姓的胃口再次吊起来,这简直有如玩火。这事能办得成吗?办不成怎么办?还像往日那样天花乱坠一通,末了画个饼送过去,那会是什么结果?方文章的枪子和村民的石块,哪一个刘克服都别想躲掉。 刘克服对自己面临的局面很清楚,这种时候已经顾不了太多。刘克服让王毅梅注意一个人,说陆金华最近应该会来,到时候悄悄说一声。 王毅梅说她知道了。 “别跟他们提。”刘克服交代,“你知道就好。” 此刻刘克服的身份挺尴尬。他是岭兜的副乡长,却又确定抽去办竹笋,已经移交工作,村民闹事让他暂留下来,除了防备村民再闹,乡里的事已经不好多管。特别是乡书记林渠对他有些成见,比较提防,让他格外办不成事情。于是他只能靠王毅梅帮点忙。王毅梅很年轻,下来当副乡长接刘克服这一摊,上任之初恰碰上移民村闹事,她陪着池国平挨了一顿碎石头,打得面无血色,而后跟刘克服再次进峡谷,刘克服让人护着她,没让她去顶石头,她记住了。林渠指定她配合处理移民村事务,她诸事不懂,唯听刘克服的。 几天后有消息了。当天刘克服带着人到大畅岭看点,那边不通电话,王毅梅让乡里通讯员骑摩托车到岭下,再步行上山,给刘克服送了一张纸条。纸条里没其他内容,就说客人来了,晚上金兰酒家请客。 刘克服立刻招呼收兵,说回去,今天不做了。 金兰酒家在乡集上,有两层小楼,两间店面,设有雅座。该酒席的诸多设施摆到县城里也许只够大排档水准,在岭兜乡地面却是唯一,所以被笑称乡级五星酒馆。该酒馆经营各种炒菜和野味,乡里如有贵宾,一律于此设宴。 刘克服收到的只是王毅梅的私下通报,没有任何人邀请他入席陪客。他不管。当晚他去了金兰酒家,问明白了,乡里几位领导在楼上雅座里。刘克服直扑楼上,用他有名的右胳膊推开雅座之门,自行闯进去喝酒。 他做意外惊喜之状,说刚从外边路过,听说陆先生在这里,赶紧就跑上来了。 坐在主人位上的林渠不禁发愣,那时只好招呼,说刘副来得好巧,坐坐,跟陆先生喝两杯。坐在主宾位子上的客人却一声不吭。 这位客人就是陆先生陆金华,一位与本地大有渊源的外商。他不吭不声不是不认识刘副乡长,是因为两人打过交道,彼此很不愉快,早有过节。陆金华有四十来岁,穿西装,戴眼镜,小个子,大嗓门,气势不凡,声音宏亮。金兰酒家外停着送他光临岭兜的轿车,那车非常显眼,不在其新,在其车牌,挂的竟是本县公安牌照,为警车。足见此人不同凡响。 陆金华人在香港,妻儿移民加拿大,他的身份是商人,并非本地公职人员,与警察何干,凭什么坐着辆警务车来来去去?原来他别有一个头衔,是本县见义勇为基金会的副会长。本县的见义勇为基金会由公安机关管理,从社会募集善款,奖励各界敢于挺身而出,协助警察捉贼擒凶,不惜受伤致残甚至牺牲者。外商陆金华很有钱,他也懂公关,为该基金会捐献了一笔重金,被推为副会长。该头衔纯为荣誉性,并不享受公职待遇,但是颇显身份。这个人还为基金会捐献了一部工作用车,这车挂警牌,属公车,不能算他的。但是一旦他来,需要的话用一下,接接送送,也是常情。 陆先生很有头脑,特别知道此间门道,因为他的来历很特殊。这人虽为外商,却是本市人,家住市区,其父早年开过工厂,解放后被定为资本家,“文革”中全家上山下乡来到本县插队,就安置在岭兜乡,当时他还很小。他在岭兜待了六年,其间父亲病死,葬于乡下,后来一家返城,不久去香港投亲。多年之后他作为港商回到本县投资办厂,这时已经十分了得,在香港办有公司,广东等地开有工厂。陆先生对岭兜乡情有独钟,因为在这里待过,其父的墓地还在这里。岭兜乡有石灰石矿,原有一家国营水泥厂,曾经十分红火,后来因经营不善面临倒闭,县里把厂子和周边矿山拿去招商,以十分优惠的条件招来了这位陆金华。人家有办法,投入巨资改建工厂,扩大生产规模,同时扩建道路,供大型运输车辆出入。除现有厂子矿山,这位陆还准备在岭兜山区一带投建水电站,利用充足廉价电力办化肥厂、石材厂,搞出一个工业开发区。县里对该陆老板非常看重。 刘克服与这位陆老板原本碰不到一块,因为刘克服是科技副乡长,招商和工业事项并不归他。但是前任书记李健把刘克服推出来跟陆金华打交道,其间有些特殊缘故。 那时候市、县领导和相关部门千方百计要拉住这位外商,陆金华在岭兜办厂享受了县里所能提供的所有最优厚条件,里边有一条叫“零地价”,其需要的大片山坡地由县里无偿划给。这些地主要是山地荒坡,少有农田,建起工厂后有望产生产值和税收,长远看有效益,当时征用困难却很大。让农民交出山地依然需要补偿,外商不出这笔钱,政府就得背。政府不可能拿出很多的钱补偿农民,只能尽量给一点,农民得不到预期的补偿,不满意,只能说服劝导,必要时用点手段,这任务非乡干部莫属。 “咱们尽干这种屁事。”李健对刘克服说。 他很不情愿。他认为老板得顾,老乡也得顾,让农民太吃亏,乡干部日子也不好过。李健是乡书记,县里定的事情他得照办,不办不行。但是他可以想点办法,他的办法就是把刘克服推出去对付陆金华。 刘克服很不解,说自己不管招商,为什么要他去呢? “移民村是你挂的。所以你有份。” 刘克服说这种事让他怎么谈? 李健说刘克服认为该怎么谈,就那么谈。 刘克服询问了情况,非常不服,胳膊的毛病又上来了。他说按县里给的这个标准,村民哪里能够接受。即使别的村接受,移民村也肯定不行。 李健说是不行,所以要想办法。 刘克服着手处置。他建议县财政多给钱,提高补偿标准。他还用一个办法对付陆金华:尽管讲的是“零地价”,按本地惯例,厂家还是应当给一点青苗款,为自己占用地块上的庄稼和树木提供一点补偿。移民村被划走的那面山坡早先辟为茶园,该山坡土薄地瘦,茶树长不起来,一年收不了几个钱。刘克服认为现在长不好,不是说以后永远长不起来,地一拿走村民倒是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应当多给点钱,不要再损害他们的利益。 陆金华不接受。他和他的谈判代表没把刘克服放在眼里,这边谈不下来,他到县里发火,这时电话就来了。分管县长下令岭兜乡不得节外生枝,按照陆先生的条件办,还要负责说服村民接受。 李健问:“刘克服你服不服?” 刘克服不服。 李健说:“不服就接着做。做不下去再说。” 双方再谈,几经周折不能一致,终于惊动了方文章。本县最高领导亲自来到岭兜,答应给移民村略增补偿,同时也痛加训斥,给了李健一个期限,要他务必在期限内解决问题。此后李健做刘克服的工作,认为该努力的都努力了,经过几轮来去,县里和厂方都让了一步,比原先情况好些,恐怕只能到此为止,见好就收吧。 刘克服说不能再争取吗? 李健说他这个年纪,官已经当不上去了,所以他不太在乎,比较可以考虑为下边做点好事,不要留下太多遗憾。刘克服不一样,他年轻,还有望走远,来日方长。 刘克服好一阵无话。末了他说他去跟村民谈谈吧。 他去了一趟移民村,山前山后走了一圈,很沉重。中午还在村民小组长黄大目家搭伙吃饭。黄大目又给刘克服做了芥菜饭,这一次饭里没有沙子。主人用一个新碗给刘克服盛饭,不由令他想起当年这里破那里缺的搪瓷饭盆。 他跟主人提起那个饭盆,问黄大目是不是把它扔了?黄大目装傻,说记错了吧?哪有那个东西?刘乡长是领导,贵人,哪里能叫贵人用一个破饭盆? 刘克服苦笑。 “好个贵人。我能做什么?” 他劝说村民接受县里的方案,没有结果。李健也出面做工作,村民依然不服。事情僵持着,陆金华大为不满,放了重话,声称准备撤资走人。县里认为岭兜班子工作不力,特别是李健态度有问题,敷衍了事,没有下决心把外商的事情办好。为此果断换马,调走李健,派来了林渠。李健黯然离去时,让刘克服也要有思想准备。他说,有些事咱们做不下去,那么就得认了。果然他刚离开,就轮到刘克服去吃竹笋。要不是移民村村民铲石袭车,刘克服大胆揽事,岭兜这里哪里还见得着刘克服的影子。 有过以往这些故事,陆先生刘副乡长彼此间自然绝无好感。陆金华肯定没打算再跟刘副乡长打交道,刘克服却咬住不放,悄悄盯着人家,时候一到竟然不请自来,闯进了雅座。毕竟刘克服还是本乡副乡长,再怎么不想让他插手,到这种时候,林渠也不好当众赶人,只能吩咐多摆一张椅子,让刘副乡长跟陆先生喝两杯再走。 刘克服不是来喝酒的,当然他也不是来搅局的,他有话跟陆先生说。他告诉陆自己已经抽到县竹笋办工作,时间一年,目前除了移民村事务,乡里其他事情概不参与。因为还料理移民村的事情,涉及陆先生的项目,所以一听说陆先生在这里,他才赶过来。他想劝陆先生一句,陆先生在岭兜搞的几个项目都很好,但是现在不好做,尽管已经搞了半拉子,最好赶紧先停下来。为什么?开山办厂当然想要赚钱,陆先生这么搞别说赚钱,弄不好怕是血本无归。 一桌人无不大惊。招商引资如此之热,这种时候只能说好,哪敢说坏。陆金华在本县官员眼中属一大巨商,搅坏了项目,得罪了他,刘克服不怕死吗! 陆金华也非常惊讶,说刘副乡长这讲的什么话? 刘克服讲的就是移民村。陆先生在岭兜投资搞项目,需要县里乡里的重视支持,同样也需要当地百姓的配合协助。厂子办在哪里,就得跟当地百姓发生关系,就陆先生这些项目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与移民村的关系。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办好,自项目开工以来,厂子与村民纠纷不断,以致前些时候村民袭击乡长,阻塞交通,政府动用了警察,拘捕了村民。目前虽然事态平息,村民与厂方已经结冤。移民村民风特别剽悍,村民对以往搬迁耿耿于怀,认为处置不公,陆先生在岭兜生活过,一定有所了解。这一回陆先生的项目占用大片移民村的山坡,用的是“零地价”方式,县、乡给的补偿远低于村民的要求,村民个个愤愤不平,认为极不公道,追之既往,特别不服。这种心情哪怕一时压服,到底无法化解。他敢断言,随着陆先生项目的进展,当地村民情绪会日益激奋,这种情绪会通过各种途径和方式发泄,今后肯定麻烦丛生,今天道路不通,明天围墙倒塌,后天干脆就打起来。这厂子还怎么办?项目还怎么搞? 林渠吆喝,说刘副喝多了!别胡扯! 刘克服说人家陆先生清楚,这说的都是大实话。 陆金华说:“刘副乡长拿这种大实话吓唬我?” 刘克服说不是他吓唬陆先生,是他自己让移民村百姓吓唬住了,所以很为陆先生操心。有一句老话叫皇上不惹乞丐。陆先生能比得上皇上吗?移民村百姓却好比乞丐,这可以惹吗?陆先生可以不把刘副乡长当回事,能不把移民村当回事吗?一两百号人满腹怨气,天不怕地不怕,恰在当地卡住陆先生的脖子,陆先生过得去吗? 陆金华恼了,扭头问林渠:“林乡长,这是你们的意思?” 林渠当即声明刘克服跟乡里无关,也肯定不代表县里。 刘克服说:“是我自己的意思。” 林渠拉下脸:“刘副你别再多嘴,出去!” 刘克服即起身。看到一桌人个个脸色发白,他发笑,说不要紧张,他只是想让陆先生明白情况的严重性。他知道眼下让陆先生关门走人,县里乡里受不了,陆先生更受不了。已经投入的资金打水漂,这个不要紧,最为可惜的还在今后:岭兜这片山地有资源有财富,加上未来省内大通道开通,条件大为改善,一旦开发起来,肯定财源滚滚,陆先生有眼光,哪里舍得放弃。 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几张纸,放在一旁陆金华随员的面前,说陆先生可以看看这东西,这里提供了一个可以解决双方根本问题的办法。现在陆先生好好喝酒,回头另找机会磋商。 刘克服转身离去。 他留给陆金华的是一份移民村整体搬迁的初步设想。如果陆金华从未接触过这件事,相信从今天起他将分外关注,不会无动于衷。这位陆先生以及他的项目是刘克服心目中最重要的现实因素。刘克服跟移民村村民重提搬迁计划时说,这件事以前做不到,现在有可能了。凭什么如此认定?就凭这位陆老板,还有他的项目。陆先生的开发使昔日穷山恶水顿增价值,他的开发同时也剥夺了移民村民的一些本有权益。作为独具慧眼抢先到达的开发者,他有权享用本地官员提供的各种超额优惠,但是他也应当支付必要的成本,特别是为利益受损的百姓提供补偿。从长远看,他从其中得到的收益可能远大于支出。他是商人,商人应精于算计。 刘克服需要陆金华的这种算计。如今别说搬迁一个小村,搬一户农民都会生出许多事情,其中最不好办的就是钱。往年移民村数次议论搬迁,最后不了了之,关键都在耗资巨大,经费难以筹措。这一次同样,县里乡里让刘克服提方案,这方案的要害不在于往哪里搬往哪里迁,更在于钱怎么来。各级政府能为移民提供的补助有限,帮群众建房之外,还得考虑道路、桥梁之类公共设施的巨大投入,所以得多谋财源。以往无从去找善主,所以办不成。现在来了个陆先生,挨着村庄轰隆轰隆放炮,开山办厂,机会便随之而来。这个商人有能力,也应当提供必要的补偿和捐助。 事后王毅梅对刘克服抱怨,以后再不敢通风报信了。林渠追查谁把陆先生到来的消息透露给刘克服,她承认了,书记一顿臭骂,说她是猪脑,她整个人都傻了。 刘克服让她不要害怕,说最终林渠会感谢她的。 “刘副你好大胆,酒桌上那么说真吓死人。” 刘克服说所以给赶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很没用,现在他最盼望的就是手中能有权力。当年他在中学里当教员,有人说他到头来怕是老婆都找不到,那时满心盼望能有贵人相助,改变命运,那种处境的感觉很深刻。忽然现在有人喊他“贵人”了,让他感慨不已。他帮得了他们吗?号称一官半职,其实就是小小副乡长,成什么事?他觉得自己非常低微非常无力。 “只好铤而走险。”他说。 4 几个月后,移民村迁移方案眉目初露。 陆金华成了移民新村的一大资助人,出资修建移民村输电、自来水等公用设施。从大畅岭到岭兜乡集原先眼睛看得见,车辆不能通,只有羊肠小路相连,现在需要修建车辆可行的公路,一步到位修建为水泥路面,也由陆金华的公司承建。协议是在县里最终商定的,双方各有所获。移民新村解决了耗资巨大的几大公用设施,陆金华则免除了身边隐忧,厂区范围相应扩大。从长远看,修筑新村这条道路对陆金华自己也有好处,将来与省里新建的大通道联结,他的企业交通运输将更为便捷。 陆金华的参与使形势顿显明朗。移民搬迁的种种好处得到了认可,各相关部门渐渐达成共识。搬旧村建新村,资金是最大难题,其突破促成其他障碍一一破解,局面终于打开。如刘克服所说,搬一个小自然村对一个县不是天大的事情,但是这件事容易的话,谁还需要恭候刘克服如此“贵人”?所以大家都说小刘行啊。 刘克服却陷于担忧,他的胳膊常会突然发抖。 方文章书记再次光临岭兜乡。这一次与上回有别,他没再张嘴骂人,问林渠是不是死的。书记心情不错,他说走,快活一下。 他们上了大畅岭,踏满山乱坟寻访快活。 这一天方文章去看地形,亲自为移民新村定点。林渠等乡主要领导陪同前往,刘克服王毅梅奉命跟随。那天天气热,因大畅岭暂时只住鬼,不住人,没有人家,无处歇脚,林渠让办公室从杂货店买了一箱汽水,让通讯员扛着,跟领导上山。 路上方文章说,岭兜乡的方案上报县里后,他亲自主持开会研究,认为基本可行。如果只解决移民村历史遗留问题还不容易定,但是再加上扩大招商,发展工业这一个好处,那就应当下决心了。从农村建设项目里支持一点,再设法从省里市里各部门新村建设、灾害补助项目里争取一点经费,加上其他方面的资金,凑一凑吧。 林渠请求上边多给钱,他说岭兜乡除了石头,其他的不多。刘克服插嘴,断言这笔钱值得,这件事是注目长远,除了一举还清历史旧账,给困难移民一个新的幸福生活,也让岭兜有望成为招商和工业开发的一个亮点,在全市全省都可能叫响。 方文章道:“这么说小刘有功?” 刘克服说:“功劳是两位书记的。有问题绝对不敢怪罪别人,那一定是小刘。” 方文章大笑,说看来小刘不只会多嘴,还学会说话了。 那天在现场,刘克服继续“学说话”。他对方文章提起数十年前为移民村选点的故事,讲到传说某位县领导口渴,在耕山队落脚喝茶,之后不想走了,决定把移民点建在那里,留下了数十年的矛盾和纠纷。当时曾有人建议走到大畅岭看看,该领导一看天色已晚,听说那地方有鬼火,当即否决。 “过了几十年,今天县领导终于走到了大畅岭。”刘克服说。 方文章说他不会是第一个吧? 刘克服强调不同,为解决移民村的困难而来,方文章可能是第一个。 方文章说如此看来应当利用晚间,打上手电,就着鬼火到这里看坟。 他竟然认起真来。那时岭上众人一人一支汽水瓶,喝着解渴。方文章下令大家把手中的瓶子全部放回纸箱,让通讯员扛下山去。今天自方书记以下,县乡村大小官员一律不许喝水,不能像当年一样口渴误事。 “免得几十年后让小刘再有话说。” 大家只好口渴。林渠骂刘克服,说刘副不干好事,不学说话还好,一学就让领导和大家一起干吞口水。哪有这样巴结领导的。 刘克服自认该骂。一行人干吞口水,一起走到了小南坡。 大畅岭范围很大,不可能满山建房,必须为未来的新村划定一片建设区域。规划之际,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该岭的东北坡上,包括刘克服。东北坡位于大畅岭东北侧,这里坡势比较平缓,离水源较近,引水方便,旧有的一条小路也从坡下穿过。方文章在这个坡看了半天,却不说话。林渠汇报说对这个点看法比较一致。方文章就挖苦,问林书记是不是口渴了?不想走路?林渠发窘,说大书记不渴,小书记更不会渴。于是大家越过东北坡,踩着灌木草丛,绕过杂乱无章的乱坟走往另一方向。 方文章在杂草中看到半截条石,他踏上去踩了踩,问:“小刘,这是什么?” 刘克服说可能是早年人家的石柱,房子废弃倒塌时摔断了。这一带废墟不少。 “附近都走过吗?” 刘克服说大的坡他都看过了。 方文章找到了一条废水渠,在杂草丛中断断续续向前延伸,有的地方尚有渠道旧痕,有的已经塌平。顺着杂草中时隐时现的废渠,他们走到了小南坡。 这里位置在大畅岭东南面,它的南边还有一个大南坡,面积很大,坡形陡峭,不适于建村。小南坡这里坡度相对平缓,其他方面似乎很普通,同这里的其他荒坡并无不同。小南坡与东北坡相比距离稍远,但是比较向阳,视野会开阔一些。方文章站在坡上东张西望,点点头说:“往回走。” 林渠问:“方书记觉得这里好?” 方文章说要办这种事,光知道坡度面积公里不行,得懂点风土民情。多找几个人,好好商量一下,然后再定吧。 “风水好坏,这是有讲究的。”他说。 大畅岭下有一条溪流,水流充沛。从岭兜乡到大畅岭的公路眼下可以沿溪行进,无需过溪,当前并无问题,但是从长远谋划需要在溪流上建一座桥,因为未来大通道的路线在对岸山坡,有了桥才可以沟通,实现大畅岭的地理优势。由于建桥开支较大,经费落实不易,刘克服提出分两步走,先搞新村民居和这边道路,第二步再设法搞钱建桥。当前新村交通还用不到这座桥,等省里大通道建成还来得及。方文章当场予以否决。说要搞就搞好一点,要一鼓作气拿下来,起码得有个眉目。 “你们找过市交通局吗?”他问。 林渠说找过了。市交通局让打报告,说今年的盘子肯定列不上,以后再考虑。 方文章追问,这是谁答复的?乡里派谁去争取?县里部门配合了吗?林渠说县交通局局长亲自带乡里领导到市里,找的是市交通局一位副局长。乡里派去汇报的人是王毅梅副乡长。 “这是她傻还是你傻?”方文章劈头盖脑训斥,“事情这么大,你林书记倒躲起来了?为什么?” 林渠尴尬,笑了笑,说方书记清楚的。 “你也傻掉了?”方文章扭头问刘克服。 刘克服一样尴尬,他不说话。 方文章看着他们,好一会,下令道:“小刘负责,再找。” 方文章亲自带队踏勘后,刘克服认真落实,与县规划局技术人员在大畅岭和四周跑了几个来回,测量绘图比较,经过论证和协商,移民新村最后定点于小南坡。到了这种时候,百姓的看法自然复杂,分歧比较大。一些村民问刘克服为什么要这里,而不是那里?刘克服说这个点看来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尤其是风水。 “方书记亲自给看的,大贵人高瞻远瞩。”他开玩笑,“全县还有比他更大的风水先生吗?” 村民最后被说服,县乡两级遂拍板定案。 按照方文章要求,刘克服接着考虑办那座桥。市交通局已经表态今年摆不进盘子,方文章却指定刘克服再去争取,刘克服无可推托。刘克服有前科,胆敢不请自到闯酒宴,找外商理论,为新村筹钱修路安自来水,为什么碰上这座桥就不敢了,如林渠般畏首畏尾?这里边有难言之隐,涉及一些阵年恩怨:市交通局局长不是别个,就是应远,本县的前任县长,林渠和刘克服的老上级。当年应远在任时与方文章不和,后来背个处分灰溜溜调离本县,降级去市交通局当副局长。几年后时过境迁,他东山再起成了局长。虽不像县长是一方长官,却也掌控一线,重权在握。移民新村建桥的事情,他的意见非常顶用。但是林渠刘克服都不好去见他,因为当年应远受灾,他俩都有牵扯,尽管已经过去,毕竟心存疙瘩。刘克服更有一重心病:他妻子苏心慧早先最为该县长看重,颇受议论。方文章很清楚这些情况,当年因为应远,他处理过苏心慧,现在他不管刘克服有多尴尬,就指定他去找应远。因为应远可能不认小刘,却一定还认小苏。 刘克服拖了好一段时间,没有立即去落实方文章命令。有一天他去了大畅岭,时新村道路施工已经开始,小南坡在清理坡面,区域内各坟头无论有主无主一律迁出。刘克服从山岭上往下看,岭下溪水流淌。那几天上游下雨,山洪汇流,溪水大涨,流速湍急,轰隆轰隆水声浩荡。他在那一刻下了决心。 他没有事先联系,担心应远一口回绝。那天下午他离开乡里回县城,在家里住了一晚,隔天一早即前往市里。苏心慧问他去市里干什么?他只说移民村有点事,没多讲,刻意隐瞒。到市里后径往交通局,却扑了个空:应远不在局里,到市政府开会去了。刘克服悻悻离开,下午再去,碰着了,应远在办公室,但是人家正忙,开局务会,刘克服不敢打扰,在应远的办公室外足足守了一下午。晚六点半,下班时间过了半小时,里边的会议才算打住,应局长爱开长会,与当县长时如出一辙。散场后应远出门,一眼看到刘克服,顿时显得惊讶。 “小刘?” 刘克服说有一件事找应局长汇报,在这里已经等了一天。现在很晚了,不敢多耽误领导宝贵时间,应局长能给他几分钟吗?或者他明天再来? 应远盯着他看,好一会儿说:“进来。” 他们在应远的办公室谈了半个多小时。几年没打照面,应远对他的情况却很清楚:调政府办,然后去了岭兜。办竹笋,却还留在乡里。如果没有特别渊源,领导哪可能如此关心芝麻大一个小刘。应远也知道移民村和那座桥,他说这座桥今年摆不上。 刘克服给了一份报告,恳请应局长帮助。刘克服说移民村村民跟他讲过,当年应县长曾两次到过该村,对村民的情况很了解,也很关心。 应远纠正,说自己去了不止两次。那两回是带着乡、村干部去了,还有两次没带人,是前往水泥厂途中顺道过去看的。这个村当年跟水泥厂之间摩擦很多,根子很长,牵连到几十年前的移民安置,早先那些人没负好责,没把事情办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应远讲话一板一眼,威严矜持,乒乓球落地一般啪嗒有声,不像方文章带情绪,喜怒形于色。方文章骂以前那些人拉屎不擦屁股,同样的事到应远嘴里就文气多了。 刘克服提到了移民村拟迁址大畅岭。应远记得那地方到处乱坟岗,还有不少废墟,很偏僻。刘克服说省里的大通道正在修建,恰从岭对面山岗经过。明年大通道通车后,岭兜以至全县的车辆上这条通道,走大畅岭最便捷,届时新村就是交通要冲了。但是还缺一座桥,越过岭下溪流的桥。 应远还是那句话,今年的项目都排满了。 刘克服说这座桥在岭兜有如天大,到市里一摆只算一座小桥,应局长关心支持一下,应该可以办成的。村民们至今非常怀念应县长,应局长再帮他们一把,一村百姓一定会感激不尽。 应远说几年不见,小刘变得很会说话。看来基层真能锻炼人。 刘克服说吃一堑长一智,他自知毛病很多。县里乡里把任务交给他,硬着头皮来找应局长,还望应局长多帮助。 应远问:“谁让你来的?方文章?” 刘克服承认:“是他。” 应远说:“这个人我清楚。” 他让刘克服回去报告方,说已经找过了。应局长表态:今年已经排满,明年排得也差不多了。各县报来的项目要求很多,有的已经排到后年。岭兜这个再研究吧。 刘克服还想再讲,应远摆手说很晚了,这事不说,走吧。刘克服只得起身。 “小苏怎么样?”应远突然问了一句。 刘克服说她很好。 “他们不该那么对她。”应远说,“你跟她说,早晚有一天会改变的。” 刘克服没有应声。 “需要的话,让她给我打电话。”他说,“不必这样消失掉。” 刘克服脸色发白。走出应远办公室时,他夹在腋下的公文包啪啦掉在地上,他弯下腰,伸出右手捡那小包,几次都抓不起来。他的胳膊在不停发抖,止都没法止住。 赶回县城,苏心慧发现他不大对头。她问刘克服怎么了,要办的事情不太顺?刘克服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当晚刘克服住在家里,一上床倒头便睡,说自己累了。其实他根本没有睡着,听着身边妻子儿子细细的鼻息,睁着眼睛一直捱到天亮。 凌晨时苏心慧起来给儿子把尿,她看了刘克服一眼,发现他睁着眼睛。 “小刘,你心里有事。”她说。 刘克服不承认。苏心慧说:“你骗不了我。” 她追问。刘克服最终坦白,把去见应远的情况说了。 “干嘛要去?” 刘克服说没有其他办法。 “怎么不先跟我说?” 刘克服说他不愿意提起。 苏心慧不再说话。两人躺在床上,一声不吭直至天亮。 早饭后,苏心慧送儿子去幼儿园,然后就得到店里上班,刘克服也得赶回岭兜。出门前苏心慧跟刘克服说了几句话,她说她不需要改变什么,机关里这个那个事情她早就受够了。她讲过,有这么一个家,有丈夫和儿子,已经心满意足。 “你觉得那座桥对你非常重要吗?”她问。 刘克服说如果不是,他不会去找应远。 “给村民讨个公平,话是这么说,其实也是给自己。”他说。 苏心慧不再问了。刘克服走后,她给应远打了电话。 一个月后应远带着局里几大要角来到岭兜,林渠刘克服一起陪他去了大畅岭。应远看了选定的桥址,在乡里开了会,以现场办公的方式,把事情敲定下来。 “这是特事特办。”他说。 那天县里来了许多人,县长、分管副县长、交通局长,相关人物无一缺席。方文章没有出场。县长替他向应局长告罪,说方书记出差不在县里,他交代了,晚上县政府宴请,由县长代罚三杯,表示不能亲迎应局长的歉意。 应远说,告诉方书记不必客气。 应远还视察了小南坡上的新村工地。正在这里兴建的民居及其配套设施不在交通局管辖范围,但是老县长有兴趣。他在到处叮咚作响的工地上站了好久,东张西望,有如上一回方文章在荒坡上那个样子。 离开之前,他把林渠和刘克服叫到一边,问了他们几句。 “新村地址为什么定在那里?”他问。 林渠说比选了几个地点,这个地方比较开阔,也向阳。 “方案是谁提出来的?” 刘克服说是他。 “论证过吗?” 刘克服说县里规划和建设部门都派专人论证过。林渠补充,说县委方文章书记亲自看过点,最后也是他拍的板。 “你们告诉他,建议他再斟酌一下,可以更理想一点。” “这都已经动工了。” 应远一口不松:“现在还来得及。” 刘克服问:“应局长觉得小南坡有什么问题?” 应远说他知道方文章怎么考虑的。但是不能光那么想。 “告诉他,这地方不好,他看风水不行。”他说。 也不多说,点到为止。 应远走后,刘克服问林渠这怎么办?应县长好像不是说着玩的。林渠说两个风水先生看的不一样,哪一个更灵?咱们不知道,只看哪个先生大。一个县里书记一位市里局长,局长原先还是咱们县长,两位风水先生级别相当,但是业务范围有不同,一个管片一个管线。咱们当然是归谁管听谁的。 也巧,两天后方文章来到岭兜。林渠把应远的建议报告了方文章。方听后发笑,说老应是一个屁闷久了,不放不痛快。什么风水不风水,他是清楚咱们怎么考虑,心里酸溜溜有些醋,说两句鬼话吓咱们背气。老应心眼多,就这德行,不管它。 方文章对刘克服予以表扬,说把桥弄下来了,不错。当初他为什么要刘克服找应远?这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应远这把锁挺生涩,哪怕他方文章出面也不一定顶用,小刘可以。刘克服这把钥匙有灵性,七捅八捅,到底是捅开了。 “其他还有什么问题没有?”他问刘克服。 刘克服有一个个人问题比较迫切,希望得到解决。这大半年他奉方文章之命处理移民村事项,身份比较尴尬。说是刘副乡长,实已不参与乡里工作,抽到竹笋办搞中心,人又没有到位。移民新村建设搬迁有无数具体事项要处理协调,牵涉到市、县、乡、村以及各相关部门,名不正言不顺,办事格外困难。 方文章说:“这里的事情有点眉目了,那边竹笋也得有人管。收拾收拾去吧。” 刘克服不吭声。好一会,他说能不能另派个人,他留下来把这里的事情办清楚。 方文章问:“林渠,你什么意见?” 林渠说小刘这一段干得不错。今后怎么办请方书记决定,他完全拥护。 “他走了让谁管这一摊?王毅梅?管得起来吗?或者你林书记亲自抓?移民村的二杆子再闹起来,让我方书记亲自为你擦屁股?”方文章问。 林渠说小刘是留是走他不能多嘴,只怕多嘴错了挨书记骂。他知道书记是批评也是勉励,他表个态,让他林渠干什么,他保证干好,绝对不敢让方书记为他擦屁股。 林渠没有明确表态,实际上态度很明白,方文章当然心里有数。他即予评述,说林渠是老手了,农村工作和领导工作经验都很丰富,小刘还年轻,这几个方面都远比不上。但是移民村这件事恐怕还得小刘,别人不行。为什么?别的人四肢健全,腿脚灵便,却缺乏体验。人家小刘胳膊有毛病,对村民的痛楚格外有感觉,所以特别努力。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就这胳膊特别有用。 “毛病就是举不高,没力气,得多支持一些。”他说。 竹笋办就此不提。几天后县里文件下达,任命刘克服为岭兜乡党委副书记。 刘克服脸色发白,胳膊发抖,情不自禁。 5 一年后,移民新村基本落成,乡里于大畅岭新村前隆重举办庆典,市、县相关领导欣然前来,大批媒体记者、来宾云集,岭兜乡一时盛况空前。 有一位副市长驾临现场,这人叫纪全洲,原籍本县的合水镇,人高马大,眼光敏锐。方文章把当天出席庆典的岭兜乡班子人员介绍给他,有意点了刘克服一下。 “这小刘是左手,具体办事是他。”方文章说,“左手建设幸福村。” 纪副市长盯了一眼刘克服,眼光锋利有如锥子。 他什么话都没说。 移民新村延续旧称,还叫“幸福村”。与以前龟缩于山间的旧移民村相比,实有天壤之别。新村顺坡而起,层层向上,规划有序,错落有致。新村各民居都是小楼,有的三层,有的两层加一阁楼,均砖混结构,形态多样,但是屋顶基本统一,都修筑双边翘起的古式飞檐。本地民居并无这种结构,规划设计者听取了移民们的意见,把他们迁居前祖地的房屋风格用到了这里,因此格外别致,竟成亮点,让人感觉特别新鲜。除民居之外,新村的整齐,道路的宽阔,公用设施的齐备和周边绿化的用心也无一不是亮点,但是让人印象更为深刻的还不在于这些。 这时候沟通本省山海区域的大通道已经建成通车。开着车在路上一跑,人们忽然明白方文章当初所谓的“风水好”说的到底是个什么:原来与神鬼无关,与方位有涉。小南坡位置除了向阳,更向着路,在那条新建的大通道上行驶,十数里外有一座大山阻挡视线,满山乱石,绕过山坡顿时豁然开朗,远远就见到了崭新鲜亮整齐别致的幸福新村矗立于山腰,阳光照耀下,大畅岭上的新民居像一串珍珠般闪闪发光,极其耀眼。随着公路的蜿蜒,这座新村时而现形,时而隐没,几次三番在人们的视野里闪耀,越走越近,越看越漂亮,成为与山川相衬的一道明丽风景。 当初小南坡上杂草丛生,荒坡废墟间乱坟座座。方文章站在乱坟头上向远处眺望,在大多数人还懵懵懂懂之际,他已经看到了日后的效果。接着就是刘克服,他在小南坡跑上跑下,猜谜一般,不解方文章的风水何由,后来放眼望去,再跑到远处放眼过来,终于搞明白了。他赞扬领导高瞻远瞩,他自己也不差,完全领会了其中奥秘。 但是他胳膊打抖,不为升职及事成激动,是为心头的另样担忧:前县长应远也看风水,人家说法有别。 这天应远也来了,应邀参加新村落成庆典。应局长与方书记在众人面前亲切握手,谈笑风生,似乎彼此间从未有过不快。时大畅岭下的桥梁正在紧张施工,方文章再三感谢应远为民造福,说这座桥太重要了,应局长不仅给移民村,也给全县人民带来了幸福。应远干巴巴回了一句,说方书记幸福就好。 庆典后参观新村,应远把刘克服叫到一边,指着侧后山坡对刘克服说:“你把村区位置稍微挪了一点,对吗?” 刘克服承认。他说应局长记性真好。当初规划新村的时候,村区比较靠南,挨着大南坡那一侧。应局长来视察后他设法调整,往北靠一点,离大南坡远一些。 “为什么?” 刘克服说应局长视察时建议另选更理想位子,乡里向方书记报告过。因为已经动工,再改变有很多实际困难,最终没能落实应局长的意见。事后他有些不放心,仔细琢磨,觉得还是应当稍做变动,就挪了一点。景观多少受点影响,却无大碍。 应远点头,说小刘已经变得很成熟。 “显然你意识到了。”他突然问,“不害怕吗?” 刘克服咬牙,说他觉得没大问题,只是以防万一。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的。” 应远指着山岭,说这地方叫什么?大畅岭,很舒畅很快乐的地名。实际上这本是一处乱坟岗,死人之所。不要光记着快乐,忘记了死亡。一个人当了官,手中握有一定权力,能够号令各方,给予夺取,一边谋事,一边也为自己牟取名利,可能感觉很快乐。但是还得提防,也许死亡就藏在他的快乐里。现在敲锣打鼓,为民造福,论功行赏,大家很舒畅很陶醉,一旦刮风下雨,祸及百姓,追究责任,那时候哭都来不及了。 “你不要死在这里,还有你们幸福的方书记。”应远警告道。 话说得如此之重,刘克服整个儿呆了。 “这些话只跟你说。你放在心里,千万要小心留意。” 当天的庆典非常成功,与幸福新村一样亮丽出彩。事后媒体广泛报道,图文并茂的版面和电视画面令相关者分外快乐。 刘克服成为岭兜乡乡长。论功行赏,优秀干部终得认可。从乡镇副职到正职,级别上小有进步,手中权力则不可同日而语,有的基层官员终其一生也走不完这一步,刘克服只用了短短数年。 他心里却少有快意,笼罩着一团阴影。 隔年春天阴雨绵绵,刘克服坐立不安,动不动跑到大畅岭上东张西望。已经不再如当年那样,张望来日的幸福新村如何令人豁然开朗,现在是小心留意,谨防种种迹象。一旦有事抽不开身,刘乡长会命王毅梅亲自上山查看,对外声称是跟踪了解新村民居和公用设施的建筑质量,有问题及时处理,确保村民利益。实际上刘克服另有关注,只做不说。王毅梅一如既往,对刘乡长言听计从,同时守口如瓶。 事实证明,如方文章所笑,应远心眼多,一个屁闷久了,不放不痛快,心里酸溜溜有些醋,说两句鬼话吓人背气。绵绵春雨落尽,经历刮风下雨,幸福新村依旧傲然亮丽于大畅岭,安全无恙。夏季里来过两次台风,其中一次正面袭击本市,刘克服在台风来袭前后一周时间里天天顶风冒雨上大畅岭查看,让一村移民备觉感激。最终他放了心,知道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中秋节前夕,刘克服到市里参加乡镇规划工作会议,会期两天。头天傍晚,刘克服注意到天气预报称本市北部山区明起有大雨,该年第一股强冷空气南下,与暖湿气流在本省中部交汇,形成大量降雨。刘克服即打电话到乡里询问情况,恰王毅梅在乡政府里。王毅梅说岭兜已经下雨了,还刮风,雨不大,风比较大,气温降得很快。 “县里有什么布置?”刘克服问。 王毅梅说县政府办打了电话,通知将有大雨,要求各乡镇注意防灾。乡里已经将县里的通知传达给各村了。 “林书记在吗?” 林渠不在乡里,回县城去了,隔天是星期日,休假时间。王毅梅说,林渠交代陈副书记负责。陈副是岭兜人,家在乡集,假日并不走远,可以就近关照。林渠自己要星期一才能回乡里。王毅梅也准备当晚回县城去,她母亲生病住院了。 “乡里有什么情况?” 王毅梅说没有特殊情况。今天下午县公路局有人来,她陪同去大畅岭看公路路面维护。她还特地抽空到新村看了看,那里都好。有村民提到村后侧山顶上倒了几棵树,可能是被牛群蹭倒的。昨天还歪着,今天全倒了。村民想在雨停之后把树砍了拖回来,因此跟她说一声,解释这不是乱砍滥伐,是树自己倒的。 刘克服“嗡”地一下,只觉得脑袋肿胀起来。他愣了片刻,即交代王毅梅克服一下困难,暂时不要回县城,就在乡里守着以防万一。他这里会不开了,马上赶回乡里,他要直接到大畅岭去。 “这,这有事?” 刘克服说应当不会有事。但是他不放心。 他打电话叫司机,连夜返回。这个会明天还开一天,他担心请假不准反而麻烦,只能私自逃会。他坐的是乡里的北京吉普,路过县城时,驾驶员问他要不要回家看一下。他说不要,快走。前往岭兜途中,天开始下雨,车行渐渐困难,到了乡集已经大雨如注。驾驶员开着吉普往乡政府走,他发话不进乡里,直接到大畅岭。时间已过午夜,驾驶员面露难色,说下大雨,天又这么晚,车况不好,怕有危险。刘克服让他开慢点,一定要赶到山上。 走进新村时已近凌晨,雨水渐小,村庄灰蒙蒙罩在雨中,村西北角一座楼房孤另另还亮着电灯,那是黄大目的家。刘克服让司机把车开到那幢楼前,主人打着伞跑出来,把他接进门厅。里边几个人围着桌子泡茶,彻夜守候乡长驾到,其中有王毅梅,乡办公室主任和一个年轻乡干部,还有村长。 刘克服说现在雨水小些了,不要浪费时间,一起去看看。 他们穿上备好的雨衣和雨鞋,各拿一只手电筒,挤进了那辆吉普车。前座两人,后座挤了五个,冒雨上山。吉普车顺村后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开行了近两公里,这就无路可走了,大家下车,徒步行进。 他们前往村民报称倒树的地方。那里接近山包顶部,左侧就是大南坡,新村在其右侧下方,隔得相当远。没有路,坡也陡,夜间行进非常困难,他们打着手电,揪着山坡上的树木枝条缓缓爬行,一个个又是水又是泥,皆无人样。走到坡上时,雨停了,东边天际开始蒙蒙发亮。 树倒在地上,没有全倒,是半倒,主根还扎在土里,零零散散,有大有小,一共四棵,都是枫树。倒树的近侧还有几株小树,不同程度都向一边倾斜。这种倾斜方式肯定与牛无关,原因只在水分。刘克服带众人一路走来,这一带草木茂盛,植被良好,此刻山坡上草木间到处淌水,脚步踩出的都是水声。除了雨水,流经山包的一条灌渠也在淌水,大量山水从渠道溢出,不停地向山坡下倾泄。 众人面面相觑。刘克服说大家看看,这什么情况? 村长说渠道前方可能阻塞了。雨太大,山上下来的泥水石头多。 黄大目说夏天台风那次渠道也堵过。山坡上树多草茂,现在都让水浸透了。这山坡是土坡,可能有裂缝。土松了,加上风大,裂缝边的树就倒了。 王毅梅说现在雨停了,不要紧吧? 刘克服说天气预报还有大雨。万一出事就麻烦了,赶紧想办法。 他们匆匆掉头。 赶回新村时天色已亮,雨再次降临,哗啦哗啦,越下越大,风也一阵阵紧刮。刘克服吩咐王毅梅打电话到乡里,让乡水利所通知上游小水库停止往灌渠放水,这边立刻找人清理渠道阻塞,制止灌渠漫溢。刘克服还让乡里紧急组织力量,把能叫到的乡干部全部叫出,赶紧弄几辆运货的大车上来。村里这边通知每家每户做好转移准备。 黄大目迟疑,说要吗?就是山包那头垮下来,离这边村子也还远。 刘克服说应局长警告过,不敢大意。通知大家做好准备,并不是一定要转移,情况还好就不动,不行就走。有备无患,这一关过去,以后咱们就放心了。 这一关终究没有过去。 那天大雨不止。上午十点来钟,山包上方情况越发不稳。刘克服觉得不能再拖延了,下令安排村民撤离。时有十数位乡村干部和几辆大小车辆赶到,大家进入村民家里,一户一户劝说。大部分村民愿意配合,带上细软,打着雨伞,扶老携幼,锁紧房门上了乡里的大车。也有一些村民不愿离开,认为不必大惊小怪,夏天刮台风那回风雨更大,大南坡塌了一片,这里什么事都没有。政府心意他们领了,这么刮风下雨,他们哪都不去,窝在自己家里最好。真的天崩地裂就算了,命中该死死了算,他们自己认账,保证不找政府麻烦。 这时警察也上来了,刘克服下令对不走的村民实施强制动员,动员不听就不再客气,强迫转移。请不动拉,拉不走拖,拖不了抬,一家一户清理,无论如何,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全部清个干净。 后来乡村干部、警察与幸福村部分村民在雨中拉扯。这边唤那边骂,这个拖那个跑,弄得个个淌水,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装满一车,赶紧开走,另一车再装。经过仔细清理,村中渐趋平静,只雨声依旧哗哗不绝。 刘克服下令最后检查一遍,然后全部撤离。这时有人报告:村边上一户人家门已经锁了,但是屋里似有动静。刘克服心知不好。这户人家他知道,一对老夫妻,守着一个傻孙子,儿子死了,媳妇跑了,这是移民村的困难户。 刘克服带人赶过去。屋门紧闭,里边静悄悄全无声息。 “打门!喊话。”刘克服下令。 大家喊话,里边没有回应,一丝动静都没有。这时王毅梅跑了过来,说刘乡长快走,山上好像有动静。刘克服朝村后看,雨雾迷茫,没看到什么特殊景象。 他说:“爬进去,弄开门。” 身边几个人搭了人梯,让乡办公室年轻干部小朱从窗子爬进屋子。小朱一进门就喊:“人在里边!”一眨眼间门开了,大家拥了进去。 那时顾不着说什么了,刘克服喝道:“快,弄出去!” 先抓那傻孙子,这人傻,个儿不小,已经十六七岁,一身的力气。一见来者不善,他哇哇乱叫,张牙舞爪,连推带踢。大家一拥而上,有的按头有的扭臂,一起把他制服,七手八脚拽出门去。然后老头子也被拖开,最后剩下的瘦小老婆子没有抵抗,她坐在地上发呆,一言不发,刘克服身边的小朱要去拉她,被刘克服拦住,刘克服说老人认识他,让他来。他蹲下身,示意老人让他背。到了这一刻老人不能不听话,她伸出两支干枯手臂搭在刘克服肩上。刘克服背起老人,快步出门。 没能走脱,那一瞬间该来的终于到来。山坡上爆起巨大声响,山崩地裂,土崩瓦解,房间猛烈摇晃,轰然倒塌。 是泥石流。泥水裹着山石草木从山包上倾泄而下,半边山坡塌毁,沟壑顿时不见,大树连根拔起,横冲直撞的泥石流扑进了移民新村。大地摇晃房屋倒塌那会,未曾给当场卷走的那些人全吓呆了,然后一哄而散,各自逃命。 王毅梅摔倒在地,她爬了起来,却没逃开,只是呆坐在泥水废墟里。她吓坏了,竟至放声大哭。 “你们快过来!”她边哭边叫,“快来!” 不是走不动了要人帮忙,她是喊人救命。时刘克服等人尽在废墟之下。 大家惊魂初定,匆匆围拢过来。这时候才发觉真是万幸,泥石巨流仅仅扫荡了新村的边缘地带,没把村子整个儿席卷。如果正面袭来,村子顷刻不存,奔跑于村中的十几个人将无一幸免。 大家搬石块,抬树干,泥里水里开始挖人。十几分钟后刘克服被从破砖烂瓦里掏出来,浑身稀烂,却还有气。他背上的老人和身后的小朱未能幸存,尽被砸死。 事后分析,他这条命非常侥幸,是老人替他死,让他捡回了一条命。房屋倒塌时,有一支柱子扫过来,打在老人身上,把老人当场打死。如果她没在刘克服的背上,这支柱子直击刘克服,他绝无生还可能。老人的瘦弱身躯减弱了砸向刘克服的一次重击,也阻挡了四处飞来的断砖碎石,这就把他救了。他身后的小朱无遮无拦,不幸身亡。小朱是上级从优秀大学毕业生里挑选出来,派到基层工作的“选调生”,素质很好,到基层后工作很努力,远大前途刚刚开始,就毁在大畅岭上。 灾祸中除这两人,还有两位躲藏起来未经发现的老年村民丧生。幸福新村共有六户民居倒塌,四户严重受损。损毁房屋均位于村庄边缘,靠近大南坡一侧。 6 方文章带着县委数位领导赶到医院看望伤员,时刘克服已被从上到下包扎起来,躺在床上有如伤兵。他的左小腿骨折,从头到脚多处严重擦伤,但是身体各器官基本完好,均无大碍。 方文章称赞刘克服不畏牺牲,抢险及时,嘱咐他不要多想,好好养伤。当众劝慰有加,重重表扬,方书记罕见地慷慨。 刘克服说,领导的关心让他非常激动。 一行人离开之前,刘克服忽然问方书记有没有时间,有些事他想单独谈谈。方文章看看他,点头,让其他人员全部离开病房。 刘克服说他的伤不重,但是心理负担非常沉重。方书记刚才的表扬让他止不住胳膊发抖。他明白方书记为什么那么说,所以急于汇报思想。 “你果然聪明。”方文章立时拉下脸来,“说吧。” 刘克服强调了两个事实:这一次他在市里开会,没有任何人要求他离会回来,他是自行逃会,主动返回乡里组织救灾的。在发现情况紧急时,也是他主动安排村民撤离并入室救人的。 “你想论功讨赏?”方文章问。 不是。刘克服提这些,是怕上级追究处理。刘克服请求方书记念及他的表现,不要过重处置。他没更多的要求,只求让他留在岭兜,哪怕降级使用,他都没有意见,只要别让他离开。 “有这么害怕吗?”方文章逼问。 刘克服说这几天他心乱如麻,感觉极其沉重,几乎意气消沉,万念俱灰。灾难让他痛苦之极,教训永生不忘。请求方书记给他一次机会,可以改过弥补。他一定百般认真,做好灾后重建。他会到省市各部门争取救灾资金,想各种办法,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重修移民新村。这一次他会立足减灾防灾,彻底杜绝隐患,绝不存留任何侥幸心理,不惜投入重金筑坝修坡,改水防渗,不让新村再遭泥石流损害。 方文章追问刘克服的过往。刘克服是能掐会算,知道新村可能遭灾,所以赶回来,还是早有意识,心存疑虑,放心不下?他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新村存在隐患,又是什么因素让他一声不响? “你给我老实说,”他厉声道,“不许遮掩狡辩。” 刘克服说确实不是他会算,是早有担忧。刚开工那会儿他就害怕上了,当时应远提出异议,说小南坡风水不好,他心里立刻感觉不安。他知道应县长是地质大学出来的,毕业后在地质队干过,后来才从政当官。当初做新村规划时,县里相关部门对小南坡的地质情况并没有提出异议,所以他不在意,应远指出后他才感到紧张,他没找县里技术人员,自己悄悄跑到市里,请一位已经退休的老专家到现场查看,力求更能客观判断。专家认为小南坡这边地质情况看来还属稳定,注意一点,应当没大问题。但是边缘一线,靠大南坡那头要特别注意。大南坡那种地形显然是历史上的泥石流造成的,这一块区域不太稳定,自然环境,加上人为因素,可能还会诱发滑坡灾害。 “专家也说,万全之计,还是改到东北坡安全。我觉得那地方不好,方案也已不可能改变,因此只把规划中的新村区域往里边挪了一点。” “你怎么觉得那里不好?” 刘克服说东北坡比较背阴,而且公路上看不见,不如小南坡抢眼。 “这就不顾安全了?” 刘克服承认,他是心存侥幸,认为不至于出事。 “单单这个吗?” 刘克服说当然不止。他有私心,想尽量办得光鲜漂亮,让人看看。 方文章说现在看到什么了?多少财产损失?还有四条人命。三个村民,一个年轻干部,就毁于刘克服要让人看看? 刘克服眼泪掉了下来。他说他自知有错,别人出这种错还有说的,他最不应该。他原本微弱,难得领导关心重用,有机会掌握一点权力,很同情身陷弱境的移民村百姓,自认为是他们等待的人,在为他们谋福利,还他们以公平,也为自己要公平。哪想到自己伤他们更甚,以致搭上了村民的人命。此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总在问自己是在给予,还是伤害?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 “非常痛悔,自知责任难逃。”他说,“希望上级念我成长艰难和一贯表现,还能给个改正的机会。” 方文章咬牙切齿,说想得美啊。大畅岭上的幸福村名声在外,远近可见,却让一场大雨毁掉了五分之一。这为什么?当初是怎么决策的?大小官员都是吃屁的吗?县里该怎么面对公众面对上级?这一裤子烂屎比得上泥石流,谁能擦清楚? “小刘你不是有错,你是有罪,该死!死有余辜!” 刘克服哭泣,说他明白。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按方书记意思办的。 方文章骂道:“所以更该死。” 他拂袖而去。 两个月后,刘克服拄着拐杖回到了岭兜。 林渠被免职。大畅岭发生泥石流灾害前,他置县里防灾通知于不顾,没有返回任所,反在县城酒楼里喝酒,当天他的一个亲戚给儿子娶媳妇请客,林书记欣然参与。事后无话可说,撤。 与此同时刘克服的名字上了报纸。报称风雨无情人有情,危难之际见真金,刘克服心系人民群众,不顾个人安危,指挥抢险救灾,有效地减小了特大天灾给群众造成的生命财产损失。刘自己入室救人,被倒塌的房屋活埋,周身是伤,险些遇难,堪称基层干部的优秀楷模。 他接任岭兜乡党委书记。 第三章 仕途升迁 1 那天晚上,旅港同乡会在香港中环一座大楼设宴招待刘克服一行,出面的是会长,姓王。副会长陆金华说好也要过来送行,却晚了半个小时才到,其时大家已经开吃。入席后陆金华也没消停,一边说话一边动筷子,隔一会儿就要接一个电话。鱼翅还没上,他就告辞离开。 “下回我请,赔罪。”他说,“今天不好意思。” 陆金华跟刘克服是老熟人了,从当年在岭兜乡因为移民村开始打交道,一晃已经四五年过去,彼此间有过一些事情,说来确实有缘。饭桌上一听陆金华要走,刘克服就把筷子一放,站起身送行。陆金华拦他,说刘克服今天是客,他陆金华算主,今天不凑巧碰上一些麻烦事,不能好好坐下来陪刘克服喝酒,很过意不去。这个时候告辞先走已经很失礼,哪里可以让客人送主人。 刘克服笑:“陆老板客气啥呢。” 他执意送陆金华出包厢,经走廊去坐电梯。通常送客送到电梯就可以了,刘克服格外客气一点,陪着进电梯,一起下楼。 这时电梯空,除他们俩,没有第三者。陆金华问了句话:“刘书记还好?” 刘克服说:“还行。都好。” 陆金华笑了笑,表示自己又叫错了,应该叫刘局长才对,叫习惯了总改不过来。 刘克服说:“没关系,反正是我。” “刘局长还有话要说吗?” 刘克服告诉他此刻无事,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请陆老板支持。眼下陪着坐坐电梯,表示感谢,同时惜别。 “我们明天下午离开香港。”他说,“就在县里恭候陆老板。” 陆金华道:“再说吧。” 他手机又响了,他却不接电话,让铃响个不停。当着刘克服的面,他把手伸进西装上衣内袋,从里边抓出一个信封,随手塞进刘克服的上衣衣兜。 刘克服一愣,几秒钟后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往外掏。对方反应更快,当场把他的手抓住了。 “我知道。”他点头,“刘局长是左手。” 刘克服说:“我吃饭使这个。” 陆金华让刘克服少使点劲。右手可以拿,左手也一样。小意思。 “这个不行,不好意思。”刘克服说。 “别人的可以,陆老板的不行?”陆金华问。 “不是那个意思。” “如今见外了,不比以前?” 不禁刘克服笑,当即松手,不再往回掏。 “陆老板记性这么好。”他说,“只能谢了,回头我让他们给陆老板开张条,就加到捐款里。” 陆金华让刘克服别太麻烦。捐款他已经认了两万,到时候通过同乡会一起交,由他们开票留据,不用刘克服操心。他跟同乡会都说好了,捐两万,一分钱都不会往上加。刘克服不要给他节外生枝,免得大家脸面不好。 “这点小意思给刘局长买件衣服。”他说。 他看着刘克服身上的西装,脸上似笑非笑。刘克服注意到他的眼神,即拉拉自己的上衣衣襟,隆重推介:“这个跟陆老板不好比。但是陆老板肯定也有所不知,我这是国产名牌。” 他穿了件双排扣的西装,是雅格尔,几年前的产品。 陆金华指着刘克服的脚,问他皮鞋也是名牌吗?刘克服把脚抬起来,佯做观察状。这还看什么?普通皮鞋,模样尚新,却只属物美价廉一类,他心里明白。煞有介事自我欣赏几眼,他对陆金华摇头,承认自己的行头一向由老婆打点,衣服的牌子大体知道,鞋子一时还搞不清楚。 “刘局长明天下午走,上午可以去商场转转,就清楚了。”陆金华说。 刘克服称自己只怕没有机会。香港是购物天堂,什么名牌都有,可惜顾不上多借鉴。其他的不是问题,主要是时间。他们这回事多,明天上午还得见人。 “时间有问题,钱不是问题,这个我知道。”陆金华开玩笑,“刘局长钱多,黄裱纸成千上万。” 电梯上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顺着人家的话开玩笑。刘克服告诉陆金华黄裱纸不算值钱,贵气的要数纸钱。所谓“贵气”是刘克服和陆老板都懂的地方土话,指有价值。刘克服说,他们那里的纸钱比黄裱纸贵气,数额大,每张印着十几个零,不上亿也上千万。如今属鬼银行最容易开,阎罗王最好糊弄。 “陆老板清楚,鬼银行不是我开的。”他说,“我管外经局,不是民政局。” “反正都是你们。”陆金华不听解释,“不要黄金圈,要黄裱纸。” 刘克服建议继续探讨,也许可以找到一个办法。黄金圈大家都喜欢,陆老板要,县里当然也不会不想要。 电梯停行,已经到了底层。电梯门一开,外边站着几个人,有几个是等电梯上楼的,有两个是等人的,一见陆金华就迎了过来,原来是他的随员,在此静候老板。 刘克服跟陆金华握了手,干这种活得使右手,刘克服早已训练有素,不会搞错。 “县里领导特别盼望陆老板光临。”分手时刘克服再次强调。 陆老板还是那句话:“再说吧。” 送走陆金华,回到包厢之前,刘克服悄悄进了趟洗手间,把自己独自关起来,掏口袋清点信封。信封里装的是钱,港币。刘克服用右手捏钞票,左手点数,匆匆点过,不多不少,刚好四万。他只数一遍,确定无误,不再点第二回,对自己左手的几个指头充分信任。这四万港币放在一个信封里,被陆老板塞在刘克服的国产名牌西服上衣外侧左兜,清点后,刘克服把它移了个位置,对折起来,藏进左边内袋,这个内袋有保险装置,钉有一个纽扣,把纽扣扣好,小偷不易摸走。明天刘克服还在香港待半天,上午才离港归返。从香港到深圳,然后去深圳机场搭中国民航的班机回去,到家之前需要经历若干公共场所,可能与境内外若干小偷邂逅相逢。四万元如今虽然不算巨款,也值若干件名牌西装,普通皮鞋至少可以买一打。不能大意,送给小偷怪可惜的。 后来他总觉得陆金华这一迭钞票十分怪异。这笔钱显然是特意安排的,不多不少刚好四万,没涨出一个零头,也不少一个子儿,但是陆金华给钱的情况挺特别,如果刘克服没有起身送客,没有格外客气送进电梯,而且电梯里刚好没有其他人,这些钞票都不太可能塞进刘克服的西服口袋里。也许陆老板这笔钱是为另外一件什么事什么人准备的,忽然间心血来潮就塞进刘克服的口袋里?所以只好说这是天意,老天爷要给你送钱,哪怕你跑到香港,钱还会进你的口袋,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此刻刘克服在县外经局当局长,到香港是为招商会做准备的。本市五月十八日有一个招商大会,称“5?18经贸洽商会”,由市里统一举行,各县区共同参与。该招商活动已经办了十数年,早先定在四月,叫“四一八”,与“是要发”音韵相谐,很吉祥很美妙。但是后来有好事之徒挑毛病,认为该谐音不好,有“死要发”之嫌。死要发其实并不坏,活着能发财,死了还要发财,人生有这么美好的事情,谁不高兴?问题是人都怕死,提到死总让许多人感觉晦气,哪怕能发财。市领导出于对客商生命的热爱,也听从了许多人的意见,决定把时间推迟一个月,移到五月十八号,取“吾要发”之谐,为大家提供发财的机会,同时免去了死亡的顾虑,于是皆大欢喜。渐渐的“吾要发”成了本市招商的一大品牌,每年这个日子前后,各县区摩拳擦掌,竞相努力,力争大有成效,多谈成些项目,同时把其他县区比下去。 刘克服的外经局全称为对外经济贸易局,做外经贸具体工作,招商是他的主要业务。刘克服到香港的任务是尽可能多邀请些客商参加5?18招商活动,特别是要请到一些大牌客商。同时尽量多组织项目,吸引客商兴趣,力争签约。刘克服的外经局并不只在五月十八日干活,其他时候睡觉,他们一年到头都在接触外商洽谈项目,办招商会只在推进项目,集中签约,同时也做集中展示。由于招商会是全市统一,各县区你争我赶,县里头头都怕落于人后,自然特别重视。这回到港做招商准备,县里派有分管副县长齐成亲自率队,刘克服等相关官员只是随员。领导事多,所谓百忙,齐成到港后开了一个见面会,拜访了几个头面人物,因事匆匆离港返回,剩下的任务交刘克服落实。刘克服一行在香港整整待了十天,该找的人一一找过,该谈的事大多谈完,拉住了若干港商,敲定了一些项目,然后打道回府。 陆金华是刘克服此行的一个重点。这位老板近几年摊子越铺越大,除了早先在岭兜的那家水泥厂,还办了一家水电厂和石材厂,占了大片山地,厂区规模很大。这人不只在本县投资,在市区也办了企业,实力日渐雄厚。陆金华是重点外商,本市本县搞经贸活动,他这样的人自然应当是座上宾,主方一定要请,他也自当欣然光临。所以齐副县长到港第二天,就带着刘克服等人跑到香港北角,专程到陆的公司总部登门拜访、相邀。陆金华却含糊其辞,不明确答复是否应邀参会。待到送行吃饭时,刘克服再三邀请,他还不明确表态。为什么会这样?刘克服心里有数。 此刻陆老板正与县里洽谈一个项目,拟在县城附近建一片厂房,形成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现代运动健身器材生产基地,生产的新型运动健身器材具有高科技含量,将尽数出口外销。县里对他这个项目很重视,全力支持,打算把城北一片山地给他,他却看中城西区域,提出要一块俗称“苍蝇巷”的地块。双方没有谈拢。 本县旧日有民谣,称“北门金,南门银,东门牛屎,西门苍蝇”,说的是县城各个角落的特点和地位,其中西部最差。这一带地势较高,位居城乡边缘,与乡村农田相接,早先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街巷,巷两边是平房,后边是田原,周围遍布大粪坑和猪圈,苍蝇最多,所以有“苍蝇巷”之芳名。改革开放之初,县城城区扩展,苍蝇巷被列入改造,确定划为乡镇企业区,当年费了很大力气,填了粪坑,迁了猪圈,修路拉电,办起了一些小作坊小工厂,曾经热烈一时,若干年后又陷衰败,因为规划不当和其他多种因素没能发展起来。如今苍蝇巷一带基础设施残缺破旧,企业多不景气,到处污水横流,依旧满眼苍蝇。港商陆老板偏偏喜欢苍蝇,要把他的现代运动健身器械基地建在这里,认为昔日苍蝇巷有望发展起来,可以变成一个黄金圈。 陆老板慧眼独具,别人只看到满天害虫,他却看到满地贵重。让他在苍蝇巷投资办厂,创造出一个黄金圈有何不好?城西一带眼下非常破败,小工厂小作坊倒的倒散的散,只剩几家手工业小纸制品厂还在开工,生产销售的主要产品是黄裱纸,以及城乡居民出殡上坟的各类用品,包括纸钱。这里有一种纸钱模仿美元样式,币面面额巨大,数以亿计,发行者号称“冥国银行”,俨然已成阎罗王的金融寡头,实际没有几个GDP。让陆老板在苍蝇巷化腐朽为神奇,把供奉鬼魂的黄裱纸烧成本县人民的黄金圈,看起来好处很多,为什么不呢?县里却再三说服,婉言相劝,多方面进行比较,说明旧民谣有道理,城北地点最好,真正的黄金地,建议陆老板按照原先安排,把厂子办到城北去。这里边有个原因:陆老板之前,县里已经答应把苍蝇巷给另一客商开发改造。陆老板不幸晚踩一步,人家已经占了先机。 陆老板非常执著,无论怎么解释,主意不改,只要那堆苍蝇,其他地方免谈。这就跟年轻人找老婆一般,情人眼里出西施,看中谁只要谁,拿谁换都不行,老爹老娘谁讲都不听。事情谈不妥,老板有意见,县里请他回来出席5·18招商会议,他不哼不哈。旅港同乡会为刘克服一行送别,他迟到早退,说是碰到麻烦事,其实事出有因,旨在表达不满。 他却给刘克服送了钱,表明意见归意见,交情归交情。四万港币不是巨款,也不算太少,刘克服一个小局长,不能盼望太多。刘克服一行往港联络招商之前,恰县里久旱无雨,山区一带旱情相当严重,旅港同乡会组织赈灾募捐,慰问灾农,陆老板也认了捐,出两万聊表心意。相比而言,显然陆老板对刘局长比灾农心意更足一些。这笔钱除了陆老板刘局长你知我知,只有电梯稍微看到一点。以当时情况分析,不至于暗藏杀机,本款基本安全。 刘克服回到县里,隔天就找领导汇报。不巧副县长齐成到省里开会,要求刘克服直接找县委书记方文章报告。方书记是老大,说一不二,脾气不小,不好对付,小局长个个都怕,此刻事到临头,不上也得上,刘克服硬着头皮去找,果然出师不利。方文章一听陆金华没有请下来,张嘴就批。 “这点事也办不了,你们去干什么?香港很好玩?” 刘克服强调一行人谁都没玩,除了坐车就是办事。 “办成这样还嘴硬?” 刘克服不吭声了。 方文章也对陆老板不满,说陆金华喜欢苍蝇,总要讲点道理。如果可以办,哪怕已经卖给别家了,县里也会想办法把地赎回来,转给他陆老板投资办厂,打造黄金圈。问题是不可以,这事没法办。 刘克服说:“我看他很固执。如果不给,可能会走人。” “你这个外经局长怎么当的?”方文章批,“他要走人,撤你,你们一块走。” 刘克服请示:“能不能让我跟林渠他们商量商量?” 方文章眼睛一瞪:“你嫌自己麻烦少,还是嫌林渠麻烦少?” 刘克服不再说话。 方文章要求刘克服不放松,继续做工作。首先必须保证陆金华回来参加招商会,接着还要把陆金华这个项目争取下来,不能放过。 还没说完,他办公桌上的座机响铃。方文章抓起话筒,片刻间神情语音完全变了,不再像训斥刘克服那样满嘴喷火。 “是我。领导啊,有什么交代?”他问对方。 刘克服站直,这时挺为难。方书记还没发话,他不能离开。但是站在这里听领导打电话似乎也不合适。 “那个地方啊,”方文章对着电话笑,“老名叫苍蝇巷,一地破烂。” 他突然意识到屋里还有个人,于是抬手,指着刘克服,再指指门口。刘克服明白了,领导这是让他出去,人家有要事跟电话说,谢绝旁听。刘克服赶紧走出书记办公室,把门小心掩上。 他没离开,站在走廊外等候。除了因为书记没有发话,不好擅自逃遁,他心里也有些好奇,在屋里听了领导只言片语,知道书记突然接到的这个电话似乎跟苍蝇巷有关,以方文章的口气推想,来电话的人职位显然比县委书记更高。这是个谁?怎么也关心起苍蝇巷了?刘克服不禁猜想。 方文章这个电话足打了二十分钟。刘克服守在外头没有离开,期间有几个人过来探头探脑,都是刘克服一类县直机关中层官员。他们问刘克服方书记在吗?刘克服告诉他们书记在里边打电话,想见领导请排队,按先来后到为原则,请排于刘克服之后。那几个人比较计较,不甘排名在后,均掉头离开。 然后方文章打开房门,喊了一声:“小刘!” 看到刘克服还在,没有变成苍蝇上天翱翔,他表示满意。 “你还有点脑子。”他说,“事情没完。” 他对刘克服发布指令,口气完全变了。 “你找林渠商量一下陆老板这个事。”他说,“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 刘克服大觉意外:“方书记有什么具体要求?” 不做明确指示,就是让刘克服先商量,深入探讨,然后酌情研定。 于是刘克服找林渠。当时林渠恰在苍蝇巷办公,让刘克服过去见面。刘克服坐上局里的普桑,立刻赶去。 此刻林渠在县民政局当局长,与刘克服为县直机关同僚。当年岭兜移民村发生泥石流灾害后,林渠受处分被撤了书记,事过将近一年才被重新启用,安排到民政局去。民政局掌握着不少人的财物资源,在机关比较热门,显然林渠还是很得方文章看重。相比之下,刘克服从乡书记调来外经局就显得差了,不如林渠。民政局有实权,自有一幢办公大楼,地点在县城新华大街上,里外装修都很好,林大局长不在自己的办公室坐着,跑到苍蝇巷那种破地方办公去了,为什么呢?有些特殊原因。 原来苍蝇巷有大片地盘是林渠的,准确说是归县民政局管辖。早年间苍蝇巷被辟为乡镇企业区时,当时的民政局长有远见,在这里插上一脚,占一块地盘,建了两家工厂,分别生产纸质和木质用品。生产木质用品的叫民政木制品厂,说法比较文雅,实际就是棺材铺,根据需要为各种死者打造棺材。后来因为殡葬改革推行火葬,棺材需求锐减,木制品厂不再做棺材,改做骨灰盒,以及相关丧葬用品,以满足各类死者需要。民政局下属另一家企业生产纸质用品,叫民政纸箱厂,是一家福利性质企业,主要安排本县残疾人员就业。因纸箱包装行业竞争厉害,残疾人企业比不过健全人,该厂后来转产,虽然还叫民政纸箱厂,却不再生产纸箱,改产花圈、黄裱纸等纸品,同时大量印制纸钱。类似产品的竞争也很激烈,该厂依靠政策扶持,勉强维持。近些年,苍蝇巷一带小作坊小企业多因产品销路困难停产,民政这两家厂子始终坚持生产,他们的员工工资很低,产品也有销路,因为人总是要死的,人死了都要治丧,用得着骨灰盒黄裱纸以及花圈纸钱种种。 眼下民政部门的这两家厂子突然成为问题,尤其是民政纸箱厂。在陆老板提出打造黄金圈之前,早有一位客商独具慧眼,与县里草签意向,选址在这里投资,拟改造苍蝇巷,建造大片标准厂房,开发一片工业加工园区,林渠辖下民政纸箱厂划在人家的园区范围内。旧城旧企业改造如今常见,改造中企业员工安置有些通行办法,苍蝇巷这里原有老企业基本倒光了,破产倒闭企业员工安置多是拿出一笔钱买断工龄,政府提供帮助,工人自谋出路,争取再就业。这一办法对民政纸箱厂却不好用,因为这里不比其他,集中了百来个残疾人。 他们不接受主管部门提出的买断工龄方案,宁愿领取微薄工资,坚持上班印制纸钱,不愿失去工作。因为他们身有残疾,再就业格外困难。残疾人维护自身利益的态度很坚决,效果很强烈,瞎子聋子哑巴驼背断手断脚聚在一起,情况有别于常人。 所以林大局长焦头烂额,蹲到苍蝇巷办公去了。“吾要发”在即,招商洽谈会要开了,县里计划于招商会期间跟投资商就改造苍蝇巷为工业开发园区正式签约,这就需要林渠做通所属企业残疾员工工作,把事情谈妥。林渠是老手,曾经当过信访局长,也在乡镇当过书记,很会软硬兼施,良民刁民都能对付,但是这回非常棘手,因为对方无论良刁,都是残疾人,人家认准一条,软硬不吃。 刘克服赶到苍蝇巷时,林渠正在纸制品厂的办公楼里找残疾员工谈话。刘克服到了工厂门外,这才明白为什么林渠要劳驾他亲自前来参观访问,自己不愿离开苍蝇巷半步。原来林大局长根本就出不来:工厂门被一辆载货小卡车堵死了,林渠的轿车被堵在厂内停车场里。 刘克服下了车,带着部下小陈步行穿过大门,进了福利厂。 进大门之前,他给妻子苏心慧打了个电话,苏心慧在单位里。 “我在苍蝇巷,这边恐怕麻烦。”他告诉苏心慧,“中午可能回不去了。” “知道了。我去学校接儿子。”苏心慧问,“怎么会跑到那边玩去?” 刘克服说:“不好玩,回头讲吧。” 这时刚好走到大门口,经过堵门的货车边。刘克服抬眼一看,货车驾驶员坐在车里抽烟,也拿眼睛盯着他。驾驶员理光头,长脸,长着一对招风耳,手中夹着一支烟,烟雾从他脸上飘过,他的一双眼睛在烟雾中灼灼发亮,眼神挺特别。 忽然那驾驶员把手一甩,手上的香烟从车窗飞出来,直打刘克服的脑袋。刘克服匆忙一闪,烟头从他耳畔掠过,打在一旁小陈身上。 小陈忍不住叫唤:“你干什么?” 那人不含糊,立刻回敬:“我干你妈!” 刘克服抓住小陈的肩膀,把他往前一推:“快走。” 此时此地不适合理论,刘克服迅速干预,扼杀可能恶性发展的言语冲撞,把自己和随员带离现场。 他们进了纸箱厂办公楼,不待上楼与林渠接洽,刘克服的手机响了。 “刘局长在苍蝇巷吗?” 是姚育玲,姚经理。刘克服不禁惊讶,这人真是顺风耳,消息真灵。刘局长一行二人刚刚光临苍蝇巷,不待办事,人家的电话就赶来了。 “姚经理有事吧?”刘克服问。 “陆老板交代我打一个电话,”姚育玲说,“谢谢刘局长。” 刘克服说:“谢什么,早呢。” “老板说要先谢,谢在前边。” 不由刘克服想起香港中环那座大楼的电梯,陆金华不吭一声一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事情办成了,老板还会再谢。”姚育玲补充了一句。 刘克服不禁哈哈,说自己运气真好。 刘克服跟陆老板之间曾经有过一笔老账,也是四万元,发生于境内,为人民币。 那时候刘克服还在岭兜乡任职,当乡书记,手下管着近百员乡干部,为全乡四万多民众提供服务。乡级官员位居国家权力结构的底层,乡镇主官工作量很大,很忙,刘克服却乐此不疲,做得津津有味。 一天晚间,副乡长王毅梅告诉刘克服,有村民偷偷举报,“对象”回家了,今晚可能住在村里。刘克服精神一振,说那行,找。 当晚他们行动。乡政府开出两辆吉普,还有一辆面包车,拉了十几个人往山里去,其中有乡干部,也有村干部。山里道路差,加上下小雨,路滑,得注意安全,车开得很慢,速度简直有如牛车。走了三个多小时,将近午夜才到了地点。 那是一个小自然村,位于山坡上,进村有一条土路,可供拖拉机来去,乡里的吉普车底盘高,四轮驱动,也能爬上去。但是刘克服不让车走,说这种时候开车进村,动静太大,“对象”耳朵不会闲着,让人家听到了,咱们还见得着吗?于是乡干部村干部们一律下车行走,从山脚往上坡上爬。那一段山路相当陡,路两旁有大片竹林,天下雨,地上滑,黑天暗地,大家穿着雨衣,打着手电,踩着泥水,走得非常艰难。进村之前,刘克服把人员分成两拨,一拨跟着他守在村外,一拨由王毅梅带领,绕小路到村后,那里有一条山路通向大山。王毅梅这一组人的任务是把住村庄的后通道口,他们得绕远路,不能从村里经过,免得造成惊动,前功尽弃,所以先走一步。刘克服带着他那组人以逸待劳,静悄悄一声不响,在村外竹林边坐了将近半小时,算一算时间差不多了,才动身进村。 那时已过午夜,小村庄非常安静,狗都睡熟了。顺山坡修建的农舍一间间全是黑的,只有村头亮着一盏路灯。 他们进了村,由村干部领着,直趋“对象”的家。村里的狗开始汪汪,山庄雨夜不再宁静。小村不大,狗没叫够,刘克服一行已经叩门了。 却没想到扑了个空。“对象”不在,其家人从梦中醒来,面对雨夜三更突然造访的乡领导村干部,眼神茫然,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是常事。乡干部听到的消息来自各种渠道,其中有一些可能准确,有一些则是讹传。有一些起初可能是准确的,但是后来发生了变化,例如今晚,有村民报称“对象”回家,可能不会错,报信者真的看到人家回来了,问题是人家后来又走了,没在家过夜,也没让旁人看到,所以乡领导村干部们只好白费工夫,扑个空。乡村工作,这类情况不足为奇,不能因为信息可能不准确,可能做无用功就不作为,待在宿舍里睡觉,因为大家就是干这种活的,事情摆在那里,不做不行。 扑空了能怎么办?只能跟“对象”家人讲点大道理,然后安排撤退。刘克服吩咐把山下的几辆车叫进村,通知王毅梅他们放弃,到村里会合,准备下山。不料这时电话来了,是王毅梅。 “刘书记!人在这里!” “谁?” “就是她!在这里!” 十几分钟后“对象”随同王副乡长一行下山,与刘书记等人相逢于自己的家中。 这“对象”是谁?姚育玲,日后的姚经理。当时她挺着个肚子,身子已经显得笨重,腹中婴儿至少有四个月。姚育玲才二十八岁,身条瘦长,皮肤细白,模样很俏,不比一般乡下女子。这人已经育有一对双胞胎儿子,肚子又怀了一胎,属“计生对象”。拥有如此身孕,难得她身手非凡,一听村中狗叫,料想可能有事,被子一掀,衣服一披,爬起来就走,也不用手电,摸黑顺小路上山,打算一跑了之。没料到刘克服细心,早在山后布下伏兵,让她一头扑进王毅梅手里。 这时刘克服才感叹,不止为“对象”的身手,也为其家人的表现。刚才姚的丈夫坐在床上,一问三不知,让刘克服感觉自己确实搞错了,人家老婆根本没有回来。哪会想到几分钟前他们夫妻还一起躺在被窝里。 姚育玲一回家就生气,骂她自己的丈夫。 “不知道给领导泡杯茶?”她说。 她丈夫说茶有,没开水。姚育玲要去烧开水,刘克服劝她算了。 “赶快换件衣服走吧。”他说,“天快亮了,别耽误时间。” 姚育玲说:“我在家给领导泡茶。其他地方不去。” 刘克服让她看大家的鞋子:“不去好意思吗?” 当晚到来的十几个人,从乡书记刘克服到村干部,人人都是一双泥鞋。王毅梅最狼狈,她眼睛不好,在路上摔过跤,衣服裤子上全是泥,脸上还给石块划伤了。 姚育玲不听,当众抹起眼泪。刘克服让她丈夫劝劝,她丈夫倒好说话,指着老婆说哭啥呢,领导这么辛苦,算了吧。姚育玲冲自己丈夫骂:“你最没用!” 王毅梅劝说:“半夜三更,还下雨,刘书记带这么多人亲自来请,够大面子了。” 姚育玲还是不走:“你们要绑我吗?” 刘克服说如今上级有规定,计生要抓,不准乱来。姚育玲读过高中,当过小学校代课老师,不比其他人懂道理,该比其他人懂利害。今天这么多乡领导村干部一起来了,大家见上面了,说明有办法也有决心,总归要完成任务。不去肯定是过不去的。 “我就是不去呢?” 刘克服说姚育玲的情况大家清楚,她自己更清楚。这样不行,对大家不公平,对她丈夫不公平,对她自己也不见得好。 她不说话。 劝告了一个多小时,最终说通,姚育玲坐上面包车,与刘克服一行一起离开村庄。 她在卫生院里做了人流。 两星期后,事情闹大了。 那天刘克服不在乡里,在县城参加乡镇书记乡长会议,他在会场上接到了乡办公室打来的一个告急电话:几分钟前,岭兜水泥厂开出一辆大卡车,载了一整车的人,离开厂区开上公路,朝乡集这边奔来。车上人主要是厂区保安队,都穿制服。还有一些外来民工,都穿工作服,戴安全帽。其中有些人身上藏了家伙,都是棍棒。 消息是乡办主任的侄儿提供的,那人在水泥厂当杂工,这几天临时充当卧底。刘克服要求乡办密切注意水泥厂动态,有情况及时报告,乡办主任布置了几条眼线,包括他自己的侄儿。这年轻人比较机灵,发现了情况,偷偷打了电话。 刘克服不觉手心出汗。 “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吗?”他问。 办公室主任道:“说是要讨账,不能让人欺负了。” “讨什么账?” 厂里有人声称被欺负了。前些时候岭兜水泥厂有一个司机出车到乡上,与他人的车碰撞受伤。对方在乡政府里有人,警察审理不公,偏袒对方,厂里员工非常不服。 “这是借口。”刘克服说。 刘克服断定这一车人来者不善。这时候能怎么办?当时有一个副书记在乡里。刘克服打电话,命他马上安排与水泥厂联系,搞清情况,同时要他本人立刻赶到林业检查站那里,如果水泥厂那车人到,让检查站把他们拦下来,了解他们要干什么,劝告他们回去。有事可以商量,不得聚众胡闹。乡里这边也要做好准备。 “要不要告诉派出所?”副书记问。 “要的,让他们提防。” 副书记按刘克服布置给水泥厂方面打了电话。对方装傻,称厂里没有派车,也没有员工集体出厂活动。副书记心知有诈,不敢拖延,骑个摩托车立刻赶到林业检查站,时间刚巧,没等喝一口水,那车人到了。果然很不一般,成排的安全帽,样式很特别,看上去就像钢盔,人员中有的穿制服,有的穿工作服,每人还有一副墨镜,一个口罩,威风凛凛,看起来很不寻常。车被拦下来后,问他们上哪里,车上人不讲什么受欺负讨账,只说去赶集,兜风,逛商场买东西。逛商场干嘛这种穿戴?人家不说,反问哪条规定禁止戴钢盔赶集兜风?副书记无话,看着那一卡车人往集里去。 他立刻把情报告诉了乡派出所,还给刘克服挂了电话。 “所里眼下没几个警察,怕是对付不了这么一卡车。”他说。 刘克服急了:“让警察小心,掌握局势,不要失控,不能硬干。” “我知道。”副书记猜测,“一车家伙会不会就是兜一兜,发发威?” “不管干什么,不得不防。”刘克服说。 刘克服在会场上坐立不安。两分钟后,他跑到外头,直接往乡办公室挂了电话,下达一个紧急命令,让值班人员立刻通知乡政府院里的全体干部职工,关门闭窗,全部撤离办公室,集中到乡政府外边广场上,以防万一。 事后证明这一条很及时。乡干部刚集中到外边,那一车人到了。卡车到乡集后哪里都没靠,不去赶集,也没上派出所,开足马力直奔乡政府,一直开进乡政府大院,停在办公楼边。而后车上人一窝蜂跳下来,四散开去,发一声喊,办公楼上下顿时乒乒乓乓响成一片。只一会儿工夫,警察闻讯赶到,那些人已经全部回到卡车上,卡车开出乡政府大门,扬长而去。 此时乡政府里已经一片狼藉,大楼下边两层所有办公室门窗全部被从外部敲毁,碎玻璃片遍地都是。一些办公室靠窗摆了沙发茶几,肇事者敲破窗玻璃,把他们的棍棒从破窗伸进来,将茶几上的茶壶茶杯捅到地上,开水瓶也没放过。但是肇事者只从外部扫荡,并不破门入室。各办公室内部设施及文书档案均未损毁。 由于刘克服事前打电话紧急交代过,警察和乡干部均按兵不动,不做激烈反应,没有阻止肇事者进入,也没有拦截其离开,双方未曾发生直接肢体冲突。除了一地破碎,人员均无损伤。 当天中午,县里会议结束,刘克服马上找县委书记方文章汇报。乡里出了这种事,不报告当然不行。这时方文章已经听到了一点风声。 “怎么搞的!”他很不高兴,“到底是什么缘故?” 刘克服说情况正在调查,所传闹事原因是车祸处置不当,偏袒一方,欺负水泥厂驾驶员,可以肯定不是这回事,如果只是那个,不该闹到乡政府。以他推测,事情起因不会是别的,就是姚育玲流产。那天晚上动员姚育玲去做手术后,他已经估计对方会有反应,也做了防备安排。但是没估计到他们敢搞得这么大。 方文章看着刘克服,眼神很吃惊:“你小刘名堂大了。” 确实有些名堂。原来姚育玲很复杂,不是一个山庄小村的普通计生“对象”。那天晚间跟她躺在一个被窝里的山庄农夫是她的合法丈夫,除了这个男子,她还是所谓“陆老板的人”,为外商陆金华的特别雇员。 陆金华到本县投资办的第一个厂子在岭兜乡,是早年他一家落难下乡之地。岭兜有石灰石矿,有一家县办水泥厂,因经营不善面临破产,被陆金华买走,投了大笔钱做技术改造,扩大生产,起死回生。当年企业刚起步,需要料理的事多,陆老板经常出没于岭兜乡间。有一天黄昏,他的车开进水泥厂厂区,厂区道路迎面走来一群女工,是刚从工地下来的,个个蓬头垢面,头上身上白花花全是灰。有一个年轻女工独自走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土,蓬蓬蓬拍起一团灰土雾,女工整个人罩在灰土尘里。陆金华见了,叫声停,轿车停在那女工的身旁。 陆老板把车门打开,问了一句:“哪个班的?” 女工回答,她在三工组二班。 陆金华也不多说,让女工上他的车。女工吃了一惊,告诉陆老板她刚下工,身上一身灰呢。陆金华却不计较,还叫人家上车。 “就看你这一身灰。”他说。 年轻女工乖乖上了车。陆老板把她拉到厂区自己的房间,让她洗澡,给她吃饭,还吃香蕉,当晚上床把她办了。 这女工就是姚育玲。姚育玲是岭兜当地人,读过中学,毕业后回乡务农,嫁到邻村,丈夫是她中学同学,在村里当会计,她婚后当过一年多小学代课老师。后来其夫因为账目有问题被免了职,她本人也因为生了一对双胞胎,养孩子累人,没办法再代课,只能辞了,回家照顾孩子。陆金华的水泥厂扩产招工时,姚育玲让丈夫去应聘打工,赚几个工资,免得没钱给两个儿子买奶粉。她这丈夫却不是能吃苦的,到厂里一看,发觉这里的活又累又脏,还很拘束,真不是人干的。家有两亩地可种,为什么要来做这个?于是掉头走开。姚育玲很生气,把孩子丢给婆婆管,自己跑来应聘,被录用到生产线上。几个月之后,居然又被陆老板录用到了床铺上。 陆老板人届中年,有钱,吃得好,营养足,正是生猛一族。这个老板好色,人比较花,除了喜欢钱,就是喜欢女人。陆老板一家原居香港,后来投资移民加拿大,搬到大洋彼岸去了,那以后陆老板说港商也是,说加拿大商也算,他太太带着儿女常年居住于多伦多,他自己经常于太平洋上空飞来飞去,毕竟远水不解近渴,必须就近挖掘,解决口渴。陆老板的公司总部设在香港,他在广东有企业,在本县投资办厂,在市区他老家也办有厂子。他在自己办厂的各个地方分别挖井,以供解渴。这就是说,他在不同地方各自录用了类似姚育玲这样的年轻女人,供其非法使用。陆老板虽出身资本世家,早年经历却比较坎坷,曾经落难篙芒,起于草根,所以颇具杂食性,在录用女人方面并不特别挑剔特别苛刻。他身边的女人很多样,太太留过洋,眼下带着孩子还在留洋,太太之外的其他女人中有大学生,有歌厅小姐,也有刚从水田里洗脚上岸,身上能拍出几两灰土的操作女工姚育玲。陆老板眼睛很毒,那么多蓬头垢面的女工中,他不要别个,一眼看中了姚育玲,当时姚育玲跟前边灰头土脸一群女工看不出有什么本质区别,谁能想到后来她穿上职业套装,烫出一头卷发,吃得好睡得多加上不做粗活,忽然就变得细皮嫩肉,唇红齿白,姿色可人。坐在办公室打电话,哪里还有半点乡下婆操作工的影子,完全变了一个人。 陆老板录用姚育玲的故事在本乡广为人知,早已成为街谈巷议的公共话题。陆老板并不在意,带着姚育玲四处走,出入各公开场合,周旋于县乡官员之间,从不感觉尴尬。对外商的个人私生活事项,眼下各级官员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宜多管。假设陆金华只是一个普通男子,即使掌握有他与有夫之妇通奸的确凿证据,女方及其家人不告,司法部门也还不好发话,何况这家伙不普通,港商兼加商,有钱人,在本地投资办厂,为各级领导所看重。 但是姚育玲不一样,无论她变成什么人,跟陆老板有何瓜葛,她还是她,户籍在岭兜乡,是本乡某村民法律承认的妻子,刘克服必须加以关注的“对象”。 一个多月前,有一天乡领导开会,研究计划生育工作。分管副乡长王毅梅报告说,乡计生办接到电话举报,姚育玲已经有两个男孩,现在又怀上了。姚育玲的丈夫做过绝育手术,几年里他们没再有孩子,明摆的手术没问题,术后并未复通。眼下肚子鼓了,肯定跟丈夫无关,是野种。姚育玲在岭兜名声大了,她可以生野种,其他夫妻正经自家种还不能生吗?全乡百姓特别是育龄妇女都在看乡里怎么处理。 乡领导们面面相觑。 “情况准吗?”刘克服问。 王毅梅说,她让人悄悄查过,可能是真的。 “大家说说,怎么办?”刘克服问。 在场乡领导个个摇头,都说这他妈的,陆老板搞的吧?这事咱们能管吗? “不管可以吗?”刘克服反问。 刘克服让乡计生部门抓紧了解,把情况搞准,然后再考虑措施。由于可能牵涉到陆老板,比较敏感,不要太声张,悄悄来。计生部门按照刘克服意见,多方了解,得知姚育玲不久前曾到县医院妇产科看过医生,他们赶到县医院,掌握了确切情况,姚育玲果然怀了孩子。计生人员给姚育玲打了电话,约她谈谈。姚育玲说自己住在厂里,让计生人员到厂里找她。第二天那些人专程前往水泥厂,姚育玲却没有露面,从此手机不通,音信全无,销声匿迹了。 刘克服断定她不会跑远,最大可能还是藏在水泥厂里。水泥厂是外资企业,没有企业老板同意,乡里不好进厂找人。但是姚育玲不可能寸步不离只待在厂里,她毕竟是本地人,山沟里还有一处旧农宅,住着她的合法丈夫,以及两个孩子。尽管傍上老板有了新欢,女人毕竟还是女人,她可以不在乎原配,却不会不记挂自己的儿子。 事情让刘克服料准了。姚育玲偷偷跑回家看孩子,让自己的合法丈夫顺便温暖一回,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让刘克服找着请走,计划生育了。那一段时间陆金华老板远在加拿大,鞭长莫及,一时够不着。刘克服估计待到陆老板够得着时,一定有气要发,刘克服做了不少准备,除了准备跟陆老板讲理,还特别关照注意水泥厂动态。他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方文章听了刘克服汇报,有些难以置信。 “你干什么?自己带队上山?”他问。 刘克服承认。那天晚上天下小雨,半夜三更,他带着乡村十几个干部上山找“对象”,说服了姚育玲。别的对象不需要乡书记亲自找,这个人不一样。都知道她是陆老板的人,乡书记不敢去,谁还敢去? “你没想过后果?” 都考虑了。刘克服知道陆老板肯定恼火不已,但是不能因此就放任姚育玲。那样的话乡里还怎么去做计生?对别的“对象”太不公平了。 “蠢话!”方文章立刻训斥,“没这么简单!” 他批刘克服脑子发热,行事太急,走了极端。这种事本来可以用其他办法解决,不只是硬碰硬一条路。陆金华毕竟不是一般人,闹成这样怎么收拾?乡政府玻璃全让人砸了,这还像话,得怎么回敬?开一车武警上去,封厂抓人?由刘克服带队去够不够,是不是要他方书记亲自带队? 刘克服不服:“陆老板太不讲理了!” 方文章眼睛一瞪:“嘴硬!是你没用!” 方文章风格硬朗,情况一问,立刻着手处置。当着刘克服的面,他直接给陆金华打了电话,居然把刘克服的话直接搬了过去。 “陆老板你讲不讲理?”他问对方。 陆金华声称自己在广州,不知道方书记要讲什么理。方文章冷笑。 “陆老板可以不在现场,不可以不讲理。”他说。 他告诉陆金华事情很严重,无论有多少气要讨什么账,冲击乡镇政府机关都是不能允许的。陆老板应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并不是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件事需要严肃处理,首先看陆老板讲不讲理。主张讲理的话,他派一个人去跟陆老板讲。要是不打算讲理,陆老板尽管把这个人赶出门,大家走着瞧。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跟陆老板是老交情,陆老板知道他。左手,牛筋,不怕死,陆老板可以跟他试试。 不等陆金华回话,方文章把手机关了。 “去找他。”他对刘克服下令,“给我搞清楚。” 方文章这个电话很要紧。陆金华财大气粗,在本地投资办厂,饱受追捧,已经有些忘乎所以,胆大妄为。刘克服一个小小乡书记惹他,他敢强力回敬,是料定上边领导眼热他的钱和项目,不至于因为乡政府的几块玻璃跟他翻脸。刘克服去跟他讲理,他不会太当回事。县委书记就不一样了,方文章直接打电话,态度强硬,陆老板不能不掂量掂量,不敢太逞意气,毕竟商人要赚钱,还得拜土地爷。 两天后刘克服带人去广州,找到了陆金华。他给陆金华带了份见面礼,是一盒录像带:陆老板手下到乡政府肇事时,乡干部已经全部撤出,却有乡广播站一个年轻人奉刘书记之命,冒着危险藏在楼下仓库里,拿一架家用录像机从窗洞里拍下了那一车人肇事的全部过程。刘克服请陆老板欣赏录像带里的场面,他还提供事后拍下的照片,满地狼藉,触目惊心。 “你拿这想干啥?”陆金华问,“当证据告我?” 刘克服说:“老话说,解铃还要系铃人。” “哪个先找事?”陆金华说:“姚育玲就是你去抓的。” 果然不错。什么车祸处理欺负人不服气全是借口,让陆金华气不过的就是“他的人”姚育玲,可能还包括被流掉的孩子。 刘克服告诉陆金华,没有谁抓人,也没有谁被抓。那天晚间乡领导村干部完全按照政策,经过耐心说服,姚育玲听从了劝告。姚的丈夫也支持妻子去做计划生育。 “不知道她是谁的人吗?”陆金华大骂:“那小子哪里还能做种?他拿我的钱,什么都不是。” “现在我们只认陆老板是姚育玲的雇主。”刘克服说,“人家是她合法丈夫。” 陆金华一时语塞。 当年在岭兜,刘克服跟这位陆老板因为水泥厂项目和后来的移民村搬迁,几番狭路相逢,合作中不乏相争,彼此秉性特点非常了解。陆金华钱多气盛,却知道刘克服跟人不一样,左撇子,吃软不吃硬,刘克服后边还有方文章,陆金华再横,此刻也不敢不讲理,他能如方文章电话里推荐的那样,干脆把刘克服赶出门去,大家走着瞧吗?哪里可以。这个时候继续僵持或者听任事态发展,对双方都不好,所以还得讲理。 那天讲完理,刘克服告辞。陆金华问了一句话:“刘书记你到底是为什么?” 他耿耿于怀的还是那件事,“他的人”被刘克服动员去流产。 刘克服告诉他,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这件事关系全乡计生能不能搞下去,也关系对其他人是否公平。 陆金华问刘克服是装假,还是真不明白。如今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有钱,一种人没有钱。没有钱就不公平,有钱才公平,所以钱就是公平。当官的不一定有钱,却有势,势也是钱,没钱没势不公平,有钱有势就是公平。 刘克服不认:“那不是道理,两回事。” 为什么是两回事?以刘克服的见解,这个世界除了钱和势,应当还有另外一些需求,例如公平。类似需求不应当被漠视和侵害。 陆老板说:“刘书记这么聪明的人,跟我装傻?” 刘克服称自己没装傻。 “你没搞明白。”陆老板摇头,“这个都搞不明白,还当什么书记?” 刘克服回答:“陆老板知道,我是左手。” 事情终究得到解决,陆老板赔偿了乡政府的损失,宣布开除几个为首肇事人员。这个纯属姿态,被开除的几个人另由陆老板安排到他的另一家工厂,位于市区,得到了离山进城的褒奖。当时恰逢国庆节将临,为表示诚意,陆老板派他公司的副总经理专程到岭兜接洽,又从厂区开出一车人,依旧钢盔制服整齐划一,轰轰烈烈直奔乡政府。这回不带棍棒,他们敲锣打鼓到岭兜乡,给乡政府干部职工抬去一头宰好净毛的大猪以示慰问,还送了一面锦旗,锦旗上写有几个大字:“外资企业的贴心人。” 那场面真是有点搞笑。 两个月后,刘克服被免去乡书记职务,调任县外经局局长。 刘克服感到非常突然,极其意外。外经局长跟乡书记是同级,却不是一回事。乡书记有如一方诸侯,脚下一块区域,手中有些权力。外经局长只顶一个幕僚,没有处置权,管不了什么事。乡书记干得好有望上升,外经局长就难存奢望。 这时他才意识到,陆金华在广州不是随口讥讽。“这个都搞不明白,还当什么书记?”人家早料定刘克服干不长,也许人家还亲自出马讨账,促成了刘书记的消失,刘局长的问世?陆老板不是一般人物,不需要戴顶钢盔式安全帽,拿根木棍去敲哪家的玻璃,他有实力采用其他方式施加各种影响。欠账要还,姚育玲这笔账人家终究是要讨的。 刘克服去找了方文章。方文章问:“你不服吗?” 刘克服承认非常不服。他还想在基层干,他一直很努力,也认真吸取移民村搬迁的教训,工作特别用心,不敢图名要利,乡里乡外,大家有目共睹。 “所以才得到重用,当了局长。”方文章问,“这么说可以服气吗?” 刘克服不吭声。 方文章警告,刘克服可以不服,不许消极。有时候有些事是不得已而为,这个不必多讲,碰上了就必须经得住。 “学学你老婆小苏。”他说。 刘克服不明白方文章怎么突然把他妻子苏心慧拿来说事。只过一周,方文章就给出了答案:县里研定,苏心慧被任命为县供销社副主任。 苏心慧曾经是县里最年轻的中层干部,当年把她一撤到底的就是方文章,现在方文章又把她重新起用,并树为其夫刘克服学习的最佳楷模。 苏心慧在医院里听到了自己的任职消息,没表现出特别惊喜。她对刘克服说:“留心这个瓶子,到底前赶紧喊护士。” 讲的是病床上打点滴的瓶子。他们的儿子感冒发烧,在县医院儿科病房住院挂瓶。苏心慧在病房里陪了儿子一整天,晚间刘克服去医院替她,让她回家吃饭休息。此前几分钟,刘克服刚接到一个电话,得知了苏心慧被提拔的消息。 这时来了一个女子,却是数月前那个深山雨夜的“对象”,姚育玲。 她奉陆金华之命,以公司特派人员身份,代表陆老板专程前来,对离开岭兜到外经局履新的刘克服表示慰问,也探望刘局长生病住院的儿子。 走之前,她往苏心慧的书包里塞了厚厚的一个信封。信封里有钱,人民币四万。 苏心慧给刘克服看了那些钱。她心情不错,不是因为钱,以及复职升官,是因为儿子挂瓶一夜之后,烧已经退尽,情况向好。她跟刘克服开玩笑,从后背推他,再把他揪过来,以示摇撼。 “咱们小刘是什么?”她笑,“摇钱树嘛。” 刘克服没心思开玩笑,他看着那钱。 “按陆老板的看法,这个世界无所谓公平,有的话就是这个。”他说。 把一个乡书记挤走,拿四万元加以慰问,这就是公平了? 现在刘局长陆老板又有机会继续切磋,做一点权钱交易,为了打造黄金圈。这件事相当棘手。 大半年前,有一天上班,刘克服步行从家里到县政府大楼,在大门处被一群人挡了,止步不前。县政府大门前人群聚集不是什么新鲜事,多半是群众集体上访,当下时有发生,县里负责处理群众上访的部门是信访局,刘克服的外经局管不着,所以碰上政府大门外的上访人群,刘克服一向绕着走,穿边门入大院进办公室,该干嘛干嘛。那天比较特别,他停了脚,在大门外上访群众旁边站了会儿,东张西望。 这一批人比较特殊,四五十个,一式残疾人,十来架轮椅,七八支拐棍,哑巴打着手语,瞎子戴着墨镜,驮背歪着脑袋,个个与众不同。残疾人做事比健全人认真,哪怕上访,人家一丝不苟,全部穿戴整齐,脸上身上收拾得很干净,像是国庆长假期间集体游园一般。这些人有统一服装,是工作服,工作服后边都印着单位名称,为本县民政纸箱厂。 不像通常群体上访队伍那么嘈杂,这群人没有什么声音,可能因为其中有不少聋哑人。他们也没阻拦政府大楼门前的交通,人家很规矩,聚在大门一侧,留下另一侧,容院内政府机关部门的车辆照常通行,避免妨碍人员车辆进出。但是县政府大院的往来还是受到影响,可能因为特别没声特别规矩,这一群上访者格外受注意,有不少过往无关者停下来驻足围观,包括刘克服。 林渠也在现场,指挥民政局和纸箱厂头头一帮人,配合县信访局人员劝说上访群众离开。他看见了刘克服。 “小刘别躲着一边,过来过来,用得着你刘局长。”林渠说。 这些年里,他们俩各自有些起落,相处中有过一些情况,那都过去了,眼下都是一局之长,自当求同存异,和谐互助。这天在县政府门外见面,林渠招呼刘克服帮忙,却是开玩笑,民政纸箱厂残疾员工上访,聚集于县政府大门,这种事外经局哪里有资格插手。 林渠是主管局领导,属下群众上访却不着急。他在一旁指挥,让手下人去跟上访人员接触,自己并不往前靠。他当过信访局长,办这种事是老手。 “咱们好手好脚,有时候也还想到哪里去喊一喊。”他对刘克服说,“人家哑巴有话要说,让他们在那边站一会儿,没什么了不起。” 刘克服问他民政纸箱厂怎么了,他告诉刘克服有客商要改造苍蝇巷,建工业加工区,厂要关了,房要拆了,一地破烂要变成标准厂房,这些残疾员工都得买断工龄,自谋生计,他们不愿意。 “别看短胳膊缺腿,人家宁愿干活,不愿领救济。”林渠说。 刘克服问:“不能给个厂房,让人家继续生产吗?” 林渠问刘克服标准厂房可以拿来干什么,糊黄裱纸印纸钱?只怕照明费都付不起。民政纸箱厂早就入不敷出,没有效益,靠财政补助政策扶持勉强生存,不说工厂撑不住,主管局也撑不住。市场经济了,不可能再这么办工厂,那么多国营企业,多少下岗工人,时候到了,大家都得走,有什么办法。 “残疾人再就业可没那么容易。”刘克服摇头。 “所以不能光民政局吃不消,得全社会来献爱心,特别是你小刘局长。” 刘克服不解:“林局长这话奇怪了,我怎么还有资格特别?” 林渠笑,指着对面上访人群,让刘克服注意看。 “左手边,第三个,女的,看到没有?”他说。 刘克服细瞧,那人果然有些眼熟,再一看,不觉大吃一惊。 是大美,李美英。早年间本县城一位年轻美女,因恋爱挫折患精神失常,俗称花痴。刘克服当年跟她有些瓜葛。多少年过去了,这个大美身形依旧,模样大变,肤色显黑,脸色憔悴,只是表情依然天真。她上身也穿工作服,下身却是条绿裤子,把自己收拾得有如半根绿葱,摇摇摆摆树于县政府大门口。在这种地方猛一重见故人,刘克服很觉突然。 刘克服跟大美的故事是当年县机关一大笑谈,尽人皆知,林渠很清楚,所以今天拿来跟他开玩笑。林渠说纸箱厂不改造没事,人家吱呀吱呀,老水车一般照常运转。一改造就来事了,需要安置残疾员工。这些人全部摊给民政局一家,民政局哪里吃得消。必须依靠全社会各单位都来献爱心,大家分一分,各家抱走一个,这就没问题了。外经局抱哪一个?就大美吧,刘局长的老相识,叫什么?初恋情人? 刘克服不跟他开玩笑,追问道:“她怎么也在纸箱厂?” 林渠说那个厂也收一些智障及轻度精神病患者。不发病的时候,大美这种人应当比其他员工好用,胳膊腿齐全。 “她孩子怎么样了?” 林渠摇头。大局长没管那么多。 这时刘克服手机响,局里有人找。他匆匆走开。 刘克服记住了站在县政府大门外的那一群残疾上访人员,特别是其中脸色憔悴,表情天真的大美。这位病女眼下有一份赖以糊口的工作,现在面临威胁。她不太可能得到太多补偿,一旦失去工作,她得到的补偿也许能帮助她维持几年,山穷水尽之后,她和她的孩子将如何度日? 这件事却不是刘克服管得着够得了的,直到外商陆金华突然出来插手,刘克服才意外地有了机会。 陆老板决意化苍蝇巷为黄金圈,与其录用姚育玲上床一样,属第三者插足行为。县有关方面与拟在该地块开发标准厂房的客商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民政纸箱厂员工上访,要求安置等事项尚未摆平,恐怕早就签下协议,正式开工。苍蝇巷的破厂房分属县经贸局和民政局辖下单位,其招商改造事项以往都由两个主管局与相关客商洽谈,由分管县领导掌握,外经局并未介入,所以早些时候刘克服在香港与陆金华见面,陆老板抱怨县里要黄裱纸不要黄金圈,刘克服一再强调印制纸钱的鬼银行不是他开的,他管外经局,不是民政局。他没想到这次香港之行后不久,他就随同陆老板一起成为第三者,与鬼银行勾搭上了,其原由是方书记发了话,让刘克服去找林渠,参与协调苍蝇巷地块的开发。刘克服只是服从命令配合陆老板介入这件事吗?也不尽然,这里边还涉及一个信封计四万元的港币,以及站在县政府门口残疾员工人群里的大美。刘克服从香港回县后,向方文章报告情况时,主动请示能否让他与民政局林渠商量商量,他是情不自禁,已经有些主动充当第三者的迹象。也许如林渠所笑,刘克服真能帮上点忙,或者叫做献一点爱心,为他所谓的“初恋情人”,以及跟大美站在一起的那些人略做表示? 这件事不容易,首先林渠就不赞成。外商陆金华想要苍蝇巷,这件事在本县不是新闻,林渠早就知道。刘克服找他商量,他态度很明确,不主张变,因为跟现有客商已经基本谈妥,虽然没有正式签约,毕竟双方都有口头承诺,不好翻脸不认。 刘克服认为不见得不能变,毕竟还没有最终谈定,如果能找从其他客商那里谈到更好条件,有所变动也是合理的。 “咱们可以设法把你这些残疾人安排得好一些。”刘克服说。 林渠笑,表扬刘克服果然是旧情难忘,愿意出来对大美们表现爱心。他也劝小刘局长不要太天真,任何商人都一样,对他们来说,赚大钱比献爱心重要。残疾人终究指靠不了哪一个,还会是他民政局来摆平。民政纸箱厂这些员工这会儿闹得厉害,最终还是可以摆平的。人家心里不平,得允许人家闹。政府大门站了,工厂大门堵了,不要紧,随他们去。闹够了怎么办?还是得听政府的。说到底都一样,那么多下岗工人,哪个不想要工作?最后该下就下,还不是都摆平了? “这种事我干多了。”他说。 他也表态,最终听领导的,如果领导决定换给陆金华,他也服从。 “陆老板也找过我,咱俩跟他都熟。如今陆老板比当初在岭兜办厂更了得,通天入地,财大气粗,本事见长。”林渠说,“但是我看他在苍蝇巷不一定弄得过去。” 刘克服说:“他想试一试。” 刘克服跟林渠谈过后,把陆老板的姚经理请到外经局,给她提了一个特别条件,让她去跟陆老板商量。刘克服提出,根据本地实际情况,如果陆老板确实有意开发改造苍蝇巷,需要满足的特别条件就是为纸箱厂的残疾人安排工作。承诺这一条,肯定有助于县里下决心把苍蝇巷交给陆老板。没有这一点,就不好推翻旧有安排。 “有了黄金圈,没了残疾人的活路,这不公平,说不过去。有这一条就不一样,我可以帮你们想办法。”刘克服说。 姚育玲反对:“不可能。陆老板不会接受。” 她的理由是不应当加码。县里给陆老板开的条件,不应当比给对方开的苛刻。 刘克服强调情况不一样:“苍蝇巷已经给别人了,你们想拿过来,当然要有足够理由,提供更有利条件。” 姚育玲说:“对方跟我们陆老板可以比吗?他们投资过什么?对咱们县有什么贡献?比陆老板跟刘局长的交情更深吗?” 这个姚育玲真是变了一个人。当年她是个“对象”时,半夜三更深山竹林慌不择路,一头撞到王毅梅的手上,被带到刘克服眼前,眼泪很多,话却不多。如今不一样,一句对一句,都能讲到要害,真所谓巾帼不让须眉。此时姚育玲已经跟她的农夫原配离婚,搬出岭兜来到县城,成为陆金华全天候雇员,为陆老板提供全方位服务。陆金华成立了一家新公司,负责筹建拟议中的运动健身器材基地,她被任命为副总经理,陆氏在县城打造黄金圈,她负责联络协调,陆金华在太平洋两岸来来去去,时而香港时而广东时而本市本县,真容难得一现,姚育玲是他常驻本地的全权代表。 姚经理不能接受刘克服提出的条件,因为谁都知道残疾人的事不好办。她的理由就是县里答应把苍蝇巷给别家盖厂房时,并没有要求安排残疾人就业,现在怎么能给他们提这个要求?刘克服则一再坚持主张,陆金华想从别人手里拿走地块,条件应当比别人更好。刘克服询问姚育玲,她的运动健身器材基地是不是也为残疾人制造轮椅,那东西算不算运动器材?姚育玲问刘克服什么意思,难道纸箱厂员工今天坐着轮椅印纸钱,明天就可以坐着轮椅去造轮椅?刘克服说他认为残疾人的钱要赚,他们的生计也应当管。姚育玲说政府管政府事,企业管企业事,陆老板打造黄金圈,愿意帮领导埋点单,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刘克服说:“如果这样,我帮不上什么忙了。” “刘局长不能这样。”姚育玲说,“我们陆老板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了?” “话怎么说的?”刘克服问。 姚育玲告诉刘克服,苍蝇巷这件事,本来县里已经回绝,不打算给陆老板。为什么忽然又有些变化,答应再商量?因为陆老板找了人。陆老板认识上边很多大人物,他有办法。但是上边归上边,下边归下边,具体协商还是要刘局长帮忙。刘局长跟陆老板是老交情,刘局长用心多帮忙,陆老板会感激,上边领导也会高兴,大家都好。哪怕刘局长不能帮忙,也请千万不要添麻烦。 不由刘克服想起自己在方文章办公室时,书记接到的那个电话。 他笑一笑,摆手送客。 “我知道你们有办法,尽管去找。”他说,“这件事最好别让我办,让我办就是这个主张。你去跟陆老板说。” 她回去后马上给陆金华打电话,而后给刘克服回了话,陆金华拒绝。 “老板说了,刘局长不能这样。” 刘克服说,大家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他是什么样的人陆老板很清楚。 “请你告诉陆老板,建议他再权衡一下。安排一些残疾人,换来一个黄金圈,还能有个好名声,我觉得很值。” 姚育玲说:“刘局长这是哄小孩吗?” “那就当我没说。”刘克服笑道,“事情不成,交情还在。还请姚经理转告陆老板,5·18招商会,县里非常盼望他能回来参加。” 姚育玲说:“刘局长这么不给面子,陆老板来干什么。” “来谈嘛,不找我这种小局长,可以找大领导直接谈。”刘克服说。 就到这里,双方作罢。彼此都清楚,这种事没有几个回合哪里谈得下来。 几天之后,有一个晚间,刘克服在外边接待客人,饭还没吃完,老婆来了电话。 “还在吃吗?”苏心慧开玩笑,“外头的东西好吃?” 刘克服也开玩笑,夸奖今天这桌菜好吃,家里吃不到的。 “快吃光了,”他说,“还剩几口。” 苏心慧让他尽管慢慢吃,吃足了再回家,别吃亏了。 “家里有事吗?”刘克服问。 “来客了。没关系,等你吃。” “哪来的?” “回家再说吧。” 刘克服擦嘴,匆匆告辞。回家一见,是两位年轻女子,打扮得很入时,坐在厅里跟苏心慧聊天,谈得很客气。这两个都是陌生人,刘克服从未谋面,其中为主的一位给了刘克服一张名片,原来姓王,是公关经理,供职于东盛建工集团,她们公司隶属于一家有名的上市公司,总部在省城。 王经理说,她们专程从省城赶到这里找刘克服,有些话在办公室不好多说,所以用晚间上门到家里坐坐。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她们主要是来送一份请柬。她们知道后天省里开外经工作会,刘局长将与县长一起参会,她们老总打算在会议期间请县里领导吃个饭,让她们专程赶下来送请柬,以便县长和局长预做安排。她们已经去找过县长了,领导满口答应,到时候请刘克服一定赏光,陪县长到场。她们老总还请了省里一位老领导一起跟大家聚一聚。 刘克服问:“你们准备谈什么项目吗?” 不是准备,是已经谈了。拟于苍蝇巷开发标准厂房的客商就是她们公司。两位来客知道忽然冒出个外商想争这个地段,外经局长刘克服在处理这件事。所以老总想跟刘局长认识一下,谈一谈情况。 刘克服点头,表示明白了。他告诉两位来客,很高兴能陪同县领导去结识她们老总。她们了解的情况没错,他奉领导之命处理外商相关事项,这位外商是本县的老朋友,投资办厂多年,各级领导都很看重。那块地还没正式签约,不妨碍多做探讨。据他所知,外商对那个地块不是一般的兴趣,提出的条件也更符合县里的需要。 刘克服含糊其辞,哪想到这两人居然尽知内情。王经理知道刘局长提出需要给民政纸箱厂的残疾员工安排就业,外商并不接受。 刘克服不动声色:“我想他最终会接受。” 他告诉两位客人,以往他不了解苍蝇巷开发事务,这一段才有些接触,感觉到情况确实比较特殊。开发改造是好事,给哪一家应当看谁的条件更解决问题。他们外经局只处理外商这件事,牵涉其他客商就不好多嘴。以他个人想法,如果王经理的公司确实想要那块地,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加上这一条?谁能解决这些残疾人问题,谁肯定有优势。 她们答应把刘局长的建议转告老总,而后告辞。 “等着省里见。”王经理再次相邀。 刘克服满口答应。 “一定要来啊。”她又强调,“肯定让刘局长非常惊喜。” “谢谢。”刘克服说,“已经让王经理说得很惊喜了,特别期待。” 送走客人,苏心慧抓着刘克服的胳膊摇了摇:“怎么惊喜?这回咱们这棵摇钱树能摇出多少?” 刘克服也笑:“不会有四万美元吧?” 苏心慧让刘克服小心。她跟两位女子聊了半个多小时,感觉不太一般。听起来这家公司背景相当复杂,跟省、市上层打交道很多。 刘克服告诉她,陆金华也一样,结交了不少大人物,否则不可能柳暗花明,让方文章改变原议,为他开了个口。刚走的这两个女子当然也不一般,林渠曾经说过,陆金华财大气粗,本事见长,但是在苍蝇巷不一定弄得过去。显然人家跟陆老板可以一比。如今很多商家都弄这个,电话号码簿里都有各级领导。你找这个我找那个,彼此相争,往往要看背后谁大谁小。这些事最后总是大领导说了算,咱们小局长搞不明白,也管不着,试着能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第二天刘克服找方文章汇报情况,也报告了两位女士的到访。 方文章说:“现在知道了吧?什么苍蝇巷黄金圈,一团一团全是麻烦。电话一个个来,哪个都躲不过,你说我怎么定?” 刘克服建议盯住残疾人安排这一条,谁答应就给谁,这比较好说。 “傻。”方文章即批,“有你那么简单吗?” 只隔一天,刘克服接到了方文章的电话指令。 “明天你跟林渠一起,去纸箱厂跟职工代表谈。”他说,“要尽快谈出结果。” 刘克服很吃惊,因为通常外经局只负协调之职,与具体企业员工谈判事项是主管局的事情,怎么会让他也去介入呢? “你们介入可以减少环节,现在要快刀斩乱麻。”方文章解释,“不能再拖,拖下去只怕更复杂了。” “可是这件事很难快。”刘克服表达顾虑,“那些残疾人很执著,要求很强烈。” 方表态:“不要紧,你们可以承诺。” 刘克服大惊:“方书记意思是同意安排就业?” 方文章明确表态,是这个意思。他要求说得艺术点,由县里提供政策支持,要投资商共同努力,安排纸箱厂残疾员工再就业。 “具体的你跟林渠商量。”方文章说,“我已经交代他了。” 方文章让刘克服安排副局长随县长去省里开会,东盛建工集团那边由他们去抵挡,让他们惊喜去。刘克服自己跟纸箱厂职工代表谈好之后,也要赶到省城去一趟,到那边机场接人,陆金华将于大后天由加拿大赶到本县。 刘克服清楚了,方文章已经做出最后决定,也已经跟陆金华敲定了要点。方文章为什么决定跟陆金华合作?他又是怎么说服陆金华接受条件的?刘克服不得而知,他也不必了解太具体,知道结果是什么,这就够了。 刘克服去了苍蝇巷,与林渠再次会合于纸箱厂。情况突然生变,林渠很有感慨,他开了句笑话:“这他妈就像押宝。小刘局长会押宝吧?” 刘克服不太在行,但是知道押宝是赌博行为。林渠即加以注解,指押宝必须做出选择,不押这一边,就押那一边,其结果有两种,或输或赢。宝押对了通吃,押错了就要吃亏,严重的话可能血本无归。怎么会联想起押宝呢?眼下有双方相持,双方都有来头,各有后台,给了这个就得罪了那个,给谁不给谁那是赌啊。 刘克服问:“林大局长估计输赢如何?” 林渠嘿嘿一笑:“那是大人的事情,咱们是小孩。大人张嘴,小孩跑腿。” 刘克服称自己不管谁输谁赢,感觉结果不错。林大局长知道,他不是天生左手,他的右胳膊早年受伤,后来不得劲,抬不高,所以不得不倚仗左手。如果不是有幸考上大学得到一份工作,没准他会去申请一张残疾证书,成为民政纸箱厂员工,在这里听任林大局长宰割。因此以己度人,希望苍蝇巷变成黄金圈,老板好,领导好,局长好,其他人也好。大家都好才算公平。 他们在纸箱厂谈得很顺利,残疾人职工代表得知自己有望重新安排工作,一时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刘克服强调他是外经局长,以前跟苍蝇巷改造没有牵扯,今天领导让他跟林局长一起来见大家,表态承诺,说明情况有新的变化,领导为妥善安置残疾员工做了最大努力,不惜改变已有安排,付出很多代价。 双方谈定了几条原则意见,商定形成纪要正式确认。 刘克服离开纸箱厂前心血来潮,想去看看生产现场。以往只知道这里大量生产黄裱纸,同时开了一家阎罗王的银行,为地下众生印制纸钱,票面额巨大,数以亿计,却不知道这家“金融机构”如何运行,今天有时间,想参观一下。 林渠让纸箱厂厂长带刘局长去车间转一转。林大局长开玩笑,说小刘局长当年招工差点给招进这家厂子,所以有兴趣,可以让他去亲身体验一下印纸钱劳动。刘克服自嘲,承认是这个道理。万一宝没押对,血本无归下了岗,还得申请到这里再就业。 他们进了车间,车间在一个破旧的大工棚里,有数架老式印刷机咔嚓咔嚓在工棚里运行,声响震耳欲聋。车间里弥漫着油漆和灰尘的呛人气味,光线不好,摆在各个角落的旧式大风扇咕嘟咕嘟慢吞吞吹着风,左右摇晃。 让刘克服感到惊讶的除了这里设施的简陋,还有这里仍在生产。穿着员工制服的残疾人员面临捉摸不定的前景,一边要去县政府上访,表达诉求,一边也没忘记坐在工作台上,或者忙碌于机台通道之间,用他们尚且健全的肢体进行简单的操作,为了一点微薄的薪水。 他在一架机台前看到了大美,不禁止步。大美耳朵没坏,她听到动静,抬眼看了一下,对刘克服笑了一笑。 “厂长来了?”她说。 原来没认出刘克服,人家只认得刘克服身边的厂长。 没待刘克服跟大美打招呼,他的胸脯就被撞了一下,一个男子从一旁挤过来,肩膀往刘克服当胸一顶,把刘克服顶到一旁。 厂长大喝:“大勇!干什么!” 那男子不吭声,头也不回,挤过去走到大美身边,抱起机台上一纸箱产品,转身走往车间过道,那儿停着一辆运货小卡车。 “他妈的楞,二百五。”厂长骂,“回头收拾他。” 刘克服感觉到胸脯疼痛。这家伙力气挺大,这一肩膀不是一般推顶,是有意使了劲。刘克服抬手揉胸口,问厂长这男子是哑巴吗?厂长告称不是,是好人。这里所谓“好人”指非残疾。厂里也不全是残疾人,有些工种残疾人比较困难,得用好人。这男子叫大勇,姓周,进这个厂有些特殊缘故,他是县民政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成年后由民政局送去学驾驶,安排到纸箱厂开车,已经干了十几年。 刘克服想起来了。是这个人,前些时候他第一次到纸箱厂找林渠,恰逢该厂职工闹事,这人用卡车堵着大门,不让林渠的轿车出去。刘克服带着局里小陈从大门口经过时,这人把一支还在抽的香烟从车窗里朝他丢过来,他闪开了,香烟打在小陈身上。 这个大勇看上去有三十五六岁,中等个,胡子拉碴,表情冷淡。他在机台间穿行,把装着制成品的纸箱往卡车上搬,不停地走动。这个人是大美的丈夫。厂长告诉刘克服,纸箱厂里有不少对残疾夫妇,他们这一对算起来最完整,大勇是好人,大美虽然脑子有毛病,身体没问题,看起来也像好人。 刘克服问,“他们有个女孩?” 是的。上小学呢。 刘克服离开纸箱厂回办公室去了。 两天后,他去省城把陆金华接回县里。 经过两天谈判,双方达成合作意向。谈判由分管副县长亲自掌握,林渠刘克服等相关部门人员参与,对方由陆老板为首,出动了陆氏企业几员大将,包括姚经理。双方谈出结果后,县领导专题开会研究,最终拍板,决定立刻草签意向,一个月后,于5·18招商会上正式签约,并举行动工仪式。 苍蝇巷归属敲定,黄金圈遥遥在望。 五月十八日,吾要发,签约仪式如期于全市招商大会上举行,当天下午,民政纸箱厂的员工们穿着他们的厂服,借助轮椅、拐棒或称义腿、墨镜以及各种手势,聚集在他们的旧工厂前,参加了拆毁旧厂房建设黄金圈的开工典礼,亲身参与并感受彼此生活的一次重大变化。刘克服在人群中看到了大美,她又穿了条绿裤子,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脸上笑着,很天真,表现出由衷的喜悦。 刘克服没有看到大勇。 仪式基本顺利,未受意外干扰,没有谁再把卡车堵在哪一个道口处。但是仪式最后出了一个小差错,当时主持人宣布请领导和贵宾为开工剪彩,礼仪小姐牵出一条红绸,剪彩嘉宾一起上前几步,从小姐手捧的托盘里取剪操作,礼炮轰然响起,打出满天彩纸。也许因为安装比较粗糙,加上礼炮太响,震动过大,挂在彩台上的一个红色喜庆大灯笼突然从挂钩上脱落,于半空中掉落下来。那天彩台上一共挂了四个大灯笼,分别粘有“开工庆典”四个字,不幸脱落的是“庆”字灯笼,该灯笼位置居中偏右,恰悬在当天特邀前来主剪的本市副市长与外商陆金华两人间的上空,还好两位当时都往前走两步去剪红绸,否则必有一位被掉落的灯笼当头击中。该灯笼虽大,重量很轻,砸人脑袋不至于造成重大伤害,但是如果真砸了其中一位,那还了得。 事后林渠挨了方文章一顿狠训。因为开工典礼是民政局帮助外商筹划组织的,差点搞出恐怖主义事件,他有责任。刘克服没有挨骂。在成功参与协调,完成此项引进外资工作后,他的外经局已经退居幕后,不再有资格直接处理事情。由于对启动黄金圈所做的重要贡献,刘克服也得到了一朵胸花,以嘉宾身份应邀参加当天的动工仪式,亲历了“庆”字灯笼从半空中落下的刺激场面,忍不住要为自己不必挨骂而雀跃。 当晚刘克服出席了县里的招待酒会,作为外经局长,这个场面免不了有他。位置当然比较靠后,坐不上主桌,比当年被他在深更雨夜开导过的“对象”姚育玲不如。今天姚育玲经理作为陆老板派驻本县的代表,俨然已成座上要客,周旋于她的老板与市、县大领导们之间,为开工圆满热烈庆祝,衷心感谢。 刘克服依例去主桌敬了酒。外商陆金华表现很热情,拉着刘克服向坐在一旁的副市长介绍,说这位刘局长跟他是老交情,提供了不少帮助。刘局长官衔不高,工资也低,不多拿钱,不少办事,这种人最好,领导应该重用,不然就不公平。 刘克服也开玩笑,称这屋子里物美价廉的很多,他还列不上等次。陆老板比较稀罕,不只钱多,还知道公平,特别难得。 姚育玲找刘克服碰杯,表示感谢。刘克服问她听说过本地一句土话吗,叫做“皇帝不惹乞丐”。姚育玲点头。 “有的人惹一惹耍一耍不要紧,比如我。有的可不能惹,比如那些残疾人。”他说,“哪怕是皇帝,惹了耍了不该的也有麻烦,这个意思知道吧?” 姚育玲问:“是谁给谁耍了?” 刘克服提到开工庆典的“庆”字灯笼,看来它让人耍了,所以从天上掉下来。虽然没砸到大领导,也不算好兆头。今天大家很高兴,姚经理到处敬酒,笑得像一朵花似的,姚经理应当一直这样笑,不要再哭得像个泪人儿一样。 刘克服借着酒,真真假假开玩笑,却不料一语成谶。 时过一年,姚育玲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有如他们初见那回,在深山沟她的家里。 他们把不该惹不该耍的人惹了耍了。 出事那天上午,刘克服在办公室里接到了林渠的电话,林渠在路上,正在赶往苍蝇巷工地。 “小刘局长快过来。”林渠说,“着火了。” “打119!” “什么屁119,就咱们俩!” 这件事确实没法请消防队出火警,只靠他们俩。当天出什么事了呢?民政纸箱厂几十个残疾人聚集到苍蝇巷工地闹事,把陆老板的代表姚育玲等两人扣于临时工房。残疾人闹工地涉及一年多前安置就业的承诺,姚育玲声称该承诺是政府做的,应当由政府来解释,于是牵扯到当初出面跟纸箱厂员工代表谈的林渠和刘克服。 “闹事员工要求咱们两个局长过去。”林渠说,“跟她一起谈。” 刘克服断然拒绝:“林局长你自己管吧,我不去。” “小刘!事闹大了你也跑不了!”林渠叫道。 “早跟林大局长说过了。闹大活该。”刘克服回答。 他把电话一丢,回头立刻叫车,登车离去。 几分钟后手机铃响,是方文章书记的电话。书记去市里开会,不在县城。 “跟我说,现在躲在哪里?”书记口气极凶。 刘克服报告,他在车上,已经走到半路,大约五分钟后到达苍蝇巷工地。 方文章缓下气来:“为什么林渠说你不去?” 刘克服说:“是我故意顶他。” 方文章批评,不许刘克服闹意气。他要刘克服和林渠立刻控制住局势,必须确保外商人员人身安全,防止事态恶性发展。 “李副书记马上赶到现场指挥,你们向他汇报。”方文章交代。 刘克服到了工地,围墙外聚了大批人员,有工作人员,有看热闹的,人群边停着几辆警车,警察已经赶过来维持秩序。围墙外有一处简易库房,林渠和几位手下干部待在库房里,应急处理事务。工地围墙的铁门已经给锁上了,有两个残疾人坐着轮椅守在铁门里边。姚育玲等人被扣在工地指挥部,指挥部的位置在围墙内临时工房里。 林渠见了刘克服就讥讽:“小刘局长到底没有跑掉。” 刘克服回敬说,他是来看热闹,学习林大局长怎么收拾手下残疾员工。 一会儿工夫,李副书记赶到了。李副兼县委政法委书记,他坐镇现场,警力迅速集中过来,苍蝇巷现场顿时显得紧张。 “你们两个熟悉情况,说,现在怎么办?”他问林渠和刘克服。 两个局长观点非常一致,主张稳妥处置。根据了解,工地里大约有二三十个残疾人,两个坐轮椅的把住铁门,其他的都在工棚那边,若干残疾人手中持有拐杖,其余未见携有武器,除轮椅外,基本属手无寸铁。以现有情况,派几个人翻墙而入,或者破铁门进场,制服敢抵抗者,冲入工房解救出被扣人员,行动起来不困难,很容易,几乎没有危险。但是不能干,因为里边是残疾人,走极端怕有严重后果。 “得有人进去跟他们谈。”刘克服说,“我和林局长,至少进去一个。” 林渠表态,纸箱厂是民政所属单位,该厂员工闹事,他身为局长,此刻义不容辞。有个情况他需要向领导报告一下:这些员工目前对他意见很大,有较深的成见。这个节骨眼上,进去让人家揍一顿是小事,只怕不容易说服。 李副书记问刘克服:“是这个情况吧?” 刘克服说:“应该是。” “你去怎么样?” “领导定。”刘克服说。 于是决定,刘克服进去。比较起来,刘克服积怨略少,可能更有利于做工作。 林渠拍刘克服的肩膀表示歉意,说不是他算计小刘局长,此时此刻,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刘克服笑笑,说得了,来的时候他就明白,他是左手,就这个命。 “林大局长让我跟他们怎么说?”他问林渠,“咱俩当初说的就顶一个屁?” 林渠道:“你别问我。” 刘克服朝大铁门走去,心里格外感叹。 此地开工典礼已经过一年了,典礼那天从半空中突然下坠的“庆”字大红灯笼可能已经烂在某个垃圾堆里,它留下的预兆却还在这里悄然酝酿。 这一年里有一些意外的发展。 当年这里隆重开工,之后短短一周时间,苍蝇巷的所有旧建筑就被尽数扫荡。处理旧厂房破作坊,以及若干售卖黄裱纸之类丧葬用品的杂货店,对现有机械设备来说,几乎有如扫掉一地落叶。拆除阶段没有出现意外,进展很快。而后场地得到平整,搭建起临时工房,砌起了施工围墙,安装了铁门,工房油漆一新,围墙也用白灰刷得一片亮堂,宣示黄金圈就此打造。 但是工地随即进入停工期,一个月又一个月,陆老板按兵不动,直到临时工房表面的油漆因风吹日晒剥落殆尽,围墙也因风雨侵蚀垮掉数段,再行修补起来。黄金圈在人们热切目光里依旧一块苍蝇,根本没有黄金起来。 这种情况奇怪吗?眼下也属常见。投资商拿下一个地块,迅速拆平圈起,做出立刻上马盖厂房的样子,这很有必要,否则方方面面都不好交代。实际上这只是做个姿态,并非真干,真干没那么简单,有些事项还需要报批,有些关系还要理顺,工程设计环节很多,多有变动,总得有个过程。所以黄金圈开工一年,拆平的土地上遍地杂草,在阳光雨露的慷慨照料下尽情疯长,传说中的厂房和黄金连个影子都不见,这个并不奇怪,别的地方别的项目也一样,不是陆老板的创意发明。 如此过去了差不多一年。这段时间里陆老板并没有闲着,他活动频繁,在太平洋上空飞来飞去,带着他的人时而出现在省城,时而出现在市区,也在县里屡屡露面。终于有一天大事告定,他的施工队伍迅速开进苍蝇巷,工地机械一片轰鸣。 这时情况已经大变。拟议中的运动健身器械生产基地忽然消失了,苍蝇巷这里将盖起数座高楼,为商住楼,楼面为商业区域,其上为住宅。项目完成之后,旧日的苍蝇巷将形成一个人气旺盛的新商圈,这才是真正的黄金圈。 陆老板果然有眼光。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明白其所谓的运动健身器械基地纯属虚晃一枪,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陆老板不编造一个影子基地,当时就没法插足苍蝇巷,因为该地块原规划为工业区域。等到成功得手,影子基地就得丢进垃圾箱,因为相比起来在苍蝇巷搞房地产开发更能圈钱。把一片原定盖工厂的区域变成搞房地产,涉及改变土地用途,牵涉到规划调整,绝非容易,一般客商办不下来,陆老板上下活动,多方运作,动用了他的强大关系,居然就做成了。待到黄金圈正式开工打造,手续已经一应俱全。 刘克服是外经局长,有责任跟踪外商投资项目进展,陆老板拿下苍蝇巷后按兵不动,他心知其中必有缘故,经过一番云山雾罩,终于真相大白,刘克服这才搞明白陆老板所谓黄金圈的内涵是什么。陆金华手眼通天,左右逢源,有本事化腐朽为神奇,刘克服管不着,却很怕出麻烦。别的事他不怕,只怕纸箱厂残疾员工的善后安排因之生变。这件事原本归民政局长林渠考虑,与刘克服无关,只因为涉及外商投资,刘克服跟林渠一起对人家做了承诺,所以就有了牵连。 然后刘克服的担心变成了现实。陆老板的项目计划变更之后,纸箱厂员工安置成为问题。外商以房地产开发与工业开发情况不同为由,建议重新商议,县里指定主管局民政局与陆老板的代表具体商谈,双方经过几轮谈判形成新的安置办法,报县里研究后正式确定。新办法回到了当初民政局与拟建标准厂房的东盛建工商议的方案,由开发商出一笔钱,政府主管部门具体操作,以买断工龄方式解决该厂员工的安置问题,补偿标准则比当初略有提高。 刘克服没有参加这一轮商谈,因为人员安置是主管局的事情,他无权过问。出于个人的担心,他给林渠提过意见,问林大局长如何解释以前的承诺?怎么摆得平?林渠称自己当局长也不愿背包袱,最希望别人替他把残疾员工安排清楚。但是外商有困难,领导决定了,只好自己收拾。想点办法,总能办下来。 “这样公平吗?”刘克服问。 “你小刘又来了。”林渠说,“什么叫公平?这个世界有那种东西吗?” 刘克服说:“没有了,让陆老板和林大局长联手谋害了。” 林渠是老手,他办法很多。那一段时间他动员手下全部力量,采取分别包干,个别说服,分而化之的策略,根据不同情况,对需要安置对象逐一排队,一个对象一个对策,千方百计,说服动员,与他们讲清情况变化,提出新的安置办法,请大家体谅政府困难,服从大局需要,先接受安排。林渠开了口子,允许残疾对象提出各自要求,能解决的马上解决,一时解决不了的,以后还会逐步想办法解决,民政部门保证今后加强关心扶助。为了帮助解决困难,林渠要求陆金华提供一笔特别经费,对接受条件服从安排的员工,于规定安置数额之外,用一次性困难补助为名,增发补偿,以资鼓励。数管齐下,难题被他突破。 此刻与当初情况已经有所不同,纸箱厂早被拆平,员工四散,各自回家,不再集中上班。人散了就不容易再聚,大家每月领取主管局下发的生活费,数额尚可,不比他们工作时低多少,可容维持基本生活,一些身体情况较好的员工还自己另找一份临时工作,补充收入,所以一年里他们很平静,没再聚集闹事。情况一朝生变,大家手足失措,由于林渠等人思想工作及时细致深入,加上办手续即有一笔现钱,大部分员工在不满、不服之后,最终认定胳膊扭不过大腿,身有残疾,以后还得依靠民政部门帮助,现在还是听从吧,于是勉强接受,纷纷签字拿钱。 但是总还有一些人死活不愿放弃。眼看日益无望,他们铤而走险,这一天突然聚集到苍蝇巷工地,封锁大门,把恰在现场监督施工的姚育玲等人扣在工房,一时沸沸扬扬,全县惊动。林渠和刘克服首当其冲,这个时候无可逃遁。 根据领导安排,刘克服上。他硬着头皮从围墙外简易库房走向工地围墙大铁门,满心忐忑。前方藏着杀机,里边那些人如果不是急红了眼,不会这么激烈行事。由于以往那些故事,没法指望他们对他客气,此刻除了几句空话,没有谁授权他给他们什么,他能指望他们听他的吗? 他进大门时没有受到阻拦。两位把守铁门的轮椅员工打开门锁,放他入场。刘克服走向临时工房时,他的手机响了。 竟是陆老板。他在香港,姚育玲向他告了急,他也知道刘克服正要去跟对方谈判。他在电话里大骂,说这他妈的什么投资环境?无法无天,这么弄谁还敢去扔钱?他的人要是掉一根毫毛,他要闹到天上去,到时候看吧。 “陆老板骂谁呢?”刘克服问。 “不骂你,你够朋友。我骂林渠那帮子,钱没少拿,事不多干。”他叫道。 刘克服告诉陆金华,他现在到处打电话只会添乱。别叫了,事后再联系。 “我的人刘局长要顾啊。”陆老板还不放心,“咱们有交情的。” 刘克服冷笑:“知道陆老板心里疼。你的人我顾,我的人谁管?” “谁是你的人?” “除了你的,剩下算给谁?都给我。” 他把电话关了。 刘克服进入临时工房,姚育玲一见到他,顿时放声大哭。 这是她的工地办公室。此刻办公室里聚了七八个人,外边场地上还有十几个人,都是原民政纸箱厂员工。与当年聚集闹事情形已有不同,这些人不再着整齐工作服,有几个穿着,其他的尽着便服,团体气氛大为减弱,激烈氛围却要浓烈十倍。 他们居然把姚育玲绑在靠背椅上。当天在场的陆氏人员有两个,一个姚育玲,还有一个五十来岁戴眼镜男子,是陆金华聘请的工程管理人员,这人没给绑,缩在工房角落里。姚育玲因为跟残疾人员吵架,还想夺路逃出工房,被他们临时拽了一段电线,捆绑于她自己的办公桌边。如今的姚经理可不是当初山沟里那个“对象”,作为陆老板的人,到处都是座上宾,见的人物都有身份,她哪里受得了这个,一见刘克服就涕泪泗流,大声号啕。 她立刻挨了一拐棍,是一个瘸子打的,没直接打人,打在绑人的椅背上。两件木质器具撞击,“砰”地一响,颇惊心动魄。瘸子穿纸箱厂工作服,立在办公桌一侧,举着他的拐杖,随时准备猛烈痛击。 刘克服喊:“别动手,有话好说。” 他被门边一个男子抓住了肩膀。男子手劲很大,刘克服只觉肩膀发麻,这时有人喝:“大勇放开。” 抓他肩膀的果然是大勇,大美的丈夫,“好人”。吆喝大勇放手的是残疾人,坐轮椅,是个四十来岁男子,这人应当是领头的。 刘克服被放开了。他把姚育玲先丢一旁,没理会她的叫唤,忙着先示沟通,这就是发烟。他带了烟,他自己不抽烟,这个时候却得用上。他给现场人员发烟,有人接了,有人拒绝,有人犹豫,不知接还是不接。 大勇拒绝接烟。 刘克服告诉他们,民政局林渠局长有事没法到,所以他一个人赶过来跟大家谈。这屋子有原民政纸箱厂的员工,有他,政府局长,还有两位是外商企业的代表,三方面人员都在,各自的情况和要求可以交流沟通。但是把人绑起来不行,不是谈话沟通的合适方式。如果大家想解决问题,应当先把人放开。 那些人都喊不行。他们说这女的最坏,不能放过她。姚育玲又大哭,吐口水,撒泼,骂拐子打人,绑人,犯法,警察要抓去关的。刘克服即喝,让姚不要乱叫。 “这是女人。”他对坐轮椅的头头说,“再怎么样,不能这样对待女人。” 他提出两个处置方式,让那些人考虑。一个是把姚育玲放了,让她和她的工程管理人员离开工地。他们两个都只是外商雇用人员,不是老板,不可以发话决定事情,只能把大家的意见向老板反映,大家有什么意见他们已经很清楚了,回去马上就会报告,这就够了,把他们留在这里没什么意义。放他们走,余下的问题由他来谈,他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跟大家一起离开。这个方案如果不能接受,还有意见要直接跟外商这两个人反映,非有他们在场不可,那么也行,留下来一块谈,没什么不可以,但是不能绑人,赶紧放开。 “是她自己讨绑的!”那些人嚷,“这女的最不讲理!” 姚育玲叫:“你们才不讲理!” 刘克服让姚育玲不要再叫,双方最好都听他的。他认为双方可能互相有些误会,残疾人一方可能误以为姚育玲仗着有钱有势,还仗着胳膊好腿好,坐轮椅支拐棍的跑不过,所以不听他们反映意见,见面就跑。姚育玲一方不知道对方只是要反映意见,害怕受到伤害,所以想一跑了之。现在他在这里,代表政府主持公道,大家都可以放心。残疾人可以放了姚经理,姚经理不会再想跑,也不会再计较。刚才她说让警察抓拐子关,那是气话,不是有意侮辱残疾人。现在放了她,互相都不要再计较了。 “咱们就这样说好?”刘克服问。 那些人不吭声。刘克服问大家是不是还准备反映意见,谈正经事?姚育玲适时配合,再次放声大哭,其状凄惨无比。 刘克服的劝说终于奏效,那些人解开绳子,放了姚育玲。刘克服指着缩在工房角落的中年男子,让他找一条湿毛巾,帮姚经理擦擦脸。大勇拿了从姚育玲身上解下的电线,眼冒寒光看着刘克服,似乎反要绑他。坐轮椅的那个头头再次把大勇喊住。 “大家跟领导说。”那人指挥。 他们把姚育玲丢在一边,团团围住刘克服,大着嗓子对他喊叫,怒气冲冲,满腹不平,抱怨政府主管部门让他们走投无路。他们的要求其实很低,没让政府为他们做什么,只求保住原有的一份工作,维持自己一条活路。去年领导答应了,写了纪要,签了字,为什么说了不算,一转眼就变卦了?政府可以这样耍老百姓吗?可以这样耍残疾人吗?按照现在的安置办法,他们只有几年日子能过,待给的钱花光了,他们怎么办?他们的工厂变成大楼,别的人有房住有钱拿,他们和家人却要去当乞丐,去喝西北风,这样做公平吗? 刘克服一声不吭,听他们说。其中几个人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挥着拳头拐杖,恨不得痛打刘克服一般。刘克服没有躲闪,让他们嚷,最终他们没有动手。刘克服注意到大勇阴着脸抱着胳膊在一旁看,什么都没说。 坐轮椅的头头招呼大家:“行了,让领导讲。” 刘克服表了态,他一定会把大家的意见向领导报告,一定会帮大家说话。 这话他们不听,他们要刘克服表态,按照上回商量的,还那么办。 刘克服告诉他们,上次那个办法是他提出来的,他认为应当那样才公平,当时领导也是支持的。后来发生了变化,是因为一些特殊的情况。大家不满意,有要求,他保证帮大家反映上去,为大家争取。解决问题需要一个过程,要一些时间。 他们认为这是哄人,让刘克服马上打电话。谁能解决得了,让谁来。如果要书记县长才能解决,那么就让书记县长来。他们在这里等,哪怕等个十年八年。 刘克服劝大家离开,另找地方商谈。他说,哪怕书记县长赶到这里,他们个人也没法表态。这种事都得研究商量,才能拍板决定。他可以保证领导会注意他们的意见,会根据新的情况和他们的要求,尽快研究商量。希望大家能听他的,先离开这里,哪怕一起到民政局,到信访局去谈,不能封锁工地,扣押人员,扩大事态。大家的要求是合理的,表达要求也要合理,事情才好解决。如果闹出大事,可能反倒不利,对大家更不好。 大勇说:“快饿死了还怕你吓唬?” 刘克服平静道:“我不吓唬谁,我是为大家好。” 从上午十点到过午,刘克服和姚育玲一直被困在工房里。进入工地之前已经约好,警察和其他干部只在外边保持控制,除非发生意外,不要硬来。刘克服在工地里边谈判期间,外头隔一会儿打一个电话进来,刘克服始终一句话:“正在谈,没事。” 苏心慧听到消息,急了。她赶到苍蝇巷,那时已是下午一点。 “小刘我在外头等你。”她打电话,“你千万冷静,别蛮撞。” 刘克服让她回家管儿子,他在里边很好,没事。 她细心,听出刘克服嗓音嘶哑,忙问要不要往里送水。刘克服说工房这里有矿泉水,够用,只是忙着说话,顾不着喝。 “都还没吃吗?”她问。 刘克服说:“顾不着。” 她责备,说刘克服自己不吃可以,得让人家吃啊。 于是叫来了二十几份快餐。 居然是这些快餐解决了问题。县供销社苏副主任主动请缨,在现场帮民政局林局长具体安排,为自己丈夫和其他人叫吃的,菜要好,必须有鱼有肉,都要新鲜。时已过午,不能送冷饭,要加热后再送,还要加一份排骨热汤。快餐送进工地后,闹事人员开始动摇。吃完饭他们商量一下,有的说话,有的打手语,最后统一意见,认为一时半会不可能有结果,拖久了大家身体吃不消,既然已经表达了大家的意思,领导也有诚意,答应考虑,还给送了热饭,那就走着瞧吧。今天可以暂停,不行以后再闹。 坐轮椅的头头对刘克服说:“我们听你的。我们认你,还会找你。” 刘克服把自己的右胳膊举起来让他们看,他的胳膊没法举高。他告诉他们,他没去申请证书,但是肢体也不完全健全,跟在场残疾人比起来当然算轻的,但是因为这个,他比较理解他们的心情,希望他们能得到公平对待。他一定会为他们想办法,上边领导也一定会帮助他们。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当晚方文章赶回县城,刘克服、林渠和李副书记等人一起去了他的办公室。书记表扬小刘,批评老林,命令妥善处理后事。 刘克服建议县领导尽量考虑残疾人的要求,否则哪怕黄金圈成了,也不太平。 方文章下令:“林渠,你是主管局长,你给我考虑清楚。” 不到一周,出了大事。 那天是星期六,儿子想去公园划船,苏心慧拉上刘克服,一家人一起去。本县县城只有一个公园,在城南低洼地带,有大片水面,可以划船,离刘克服家住的地方不远,他们一家子走着过去,儿子一手拉爸爸,一手拉妈妈,很兴奋。小县城可让孩子和家长一起玩的地方不多,这公园算最好去处。当天公园湖面上都是船,不时船头船尾相撞,拥挤不堪,却让小孩格外快活。中午在外头吃饭,玩够了,下午四点左右,一家人步行返回。 接近他们住的小区时,一辆小卡车突然从身后窜出,朝他们直冲过来。当时刘克服顾着跟儿子说话,没在意后头,苏心慧比较敏感发觉了异常,猝不及防瞬间,她用力把儿子和丈夫推向路边,自己被小卡车一头撞飞。 开车的是大勇。他把路边的另一个行人也一同撞飞。 事后他在监狱里承认自己是故意撞人,他要撞的不是苏心慧,是刘克服。他知道当年大美和刘克服相过亲,知道他岳父为大美的孩子跟刘克服闹过,那些事县城里谁都听说过。他和大美是在纸箱厂认识的,以后成家,没再生孩子,他们女儿的亲生父亲是谁,至今无人知晓,包括大美自己。他并不认为刘克服就是那个家伙,但是讨厌刘克服在他们一家人面前晃来晃去,神气活现。他认为刘克服使坏,欺骗他们,纸箱厂关门,他们夫妻俩一起失业,一家人没有活路,刘克服是一大罪人。 但是那一天他打定主意真正要撞的也不是刘克服,是林渠。此前一天是十五日,星期五,民政纸箱厂职工发生活补助的日子。他去厂里留守处领自己和大美的补助金,没领到。出纳告诉他,民政局扣了他们的钱,让他去谈话,谈完了才叫发。扣下钱的原因是他们闹工地,把姚育玲绑在椅子上,这笔账要算一算,谈过话看态度后再考虑发不发钱。大勇去民政局,跟一个科长吵了一架,几乎开打,没领到钱,被保安拖出门去。这人大怒,认为又被骗了,闹工地那天答应他们要帮助解决问题,人哄走就不管了,还要扣他们的活命钱,往绝路上逼。盛怒之下,他把帮人运货的小卡车开出来,去局长家楼下等着,准备跟林渠理论,不行就撞死他。左等右等不见,找管门的打听,才知道局长到省里开会去了。大勇悻悻然离开,开车往回走,恰好看到刘克服一家从路上走过,那时脑子一热,一踩油门就冲了上去。 苏心慧倒在血泊里,刘克服头上的天空顿时坍毁。 刘克服被任命为县委办主任,不久提任县常委。 他没感觉到喜悦。苏心慧丧生之后,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感觉喜悦。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愿意什么都不要,只要妻子还能给他打电话,问他外边的饭是不是比家里好吃;他宁愿把所有一切都交出去,只要还能让她抓着肩膀摇撼,管他叫咱们家的摇钱树。苏心慧出殡那天,他嘴里已经没有声音,眼中已经没有泪水,整个儿全是软的,外经局两个年轻人一边一个撑着把他架进殡仪馆。仪式没完,他就昏倒在现场。 然后他得到提拔。方文章告诉他:“你明白的,有点破格。” 他无言以对。 这次履新于他无疑非常意外。以级别而言并无破格,以身份看却较出奇。如果他还在乡里当书记,这次上升不会让人觉得太特别,一个县直部门局长,尤其不掌管强力实权大局的局长,这么上通常很难。刘克服出自下层,上层资源匮乏,加上他本人是所谓的“左手”,与人有别,虽然有心进步,却不擅长表现炒作,不会结交运作,不容易让上级注意。能获提升,进入县里的决策层,确实很意外。 因此他更为妻子的早逝痛切。上级肯定不会因为其妻惨遭横祸,深表同情,就把他提拔了。但是苏心慧这件事足够强烈,无疑为他引来了领导更多的注意。一个原本无声无息的小局长因此忽然变得令人瞩目了,他在工作中的表现,包括他不惧危险,独自进入工房与闹事残疾人谈判,承担起困难职责,自己险遭灭顶,妻子不幸罹难的事迹为上级所注意,这便成就了他的意外。 履新之后,刘克服让自己沉陷事务。每天一早到办公室,至深夜回家。县委办主任是一县管家,事无巨细都要参与,各种文件都要处理,是一个适宜在忙碌中转移痛楚的位子。要没有那么多琐细事务,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熬过那一段时日。 只过半年,有一天市里开办公室主任会议,他离县两天。会议结束,打点行装准备上车返县时,有两个人在宾馆客房把他拦住,请他留下来,跟他们去一个地方,有事要他配合调查。他感觉非常惊讶。 两人中有一位他认识,是本市纪委副书记,另一位他不认识,经介绍来自省纪委。 刘克服问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反问:“你不知道吗?” 明白了,不必多说。刘克服要求打一个电话,老婆去世了,孩子放在岳母那里,得跟他们说一声。 他们没让他打电话,但是答应帮助转告。 刘克服卷进了黄金圈腐败案里。 这个案子是从省上传染下来的。省国土厅一位手握大权的副厅长因介入一宗违规批地事项,收受大额贿赂案发,被查处。调查之中,副厅长不知案发具体方向,交代出大量其他案情,其中包括收受外商陆金华二十万元,帮助其改变土地用途事项。这一情况立刻引起重视,被立案调查。 陆金华所开发的苍蝇巷地块是动用了许多上层关系,从其他客商手中夺得的,对方不免反弹强烈。人家也不是一般企业,也有自己强大的关系网络,他们通过各个途径散发出对这一开发项目的质疑。苍蝇巷土地用途改变后,省有关部门屡接举报,称这起投资案存有政商勾结黑幕。根据现行政策,工业用地费用较低,商业和住宅用地费要高出数倍,外商陆金华以工业用地的价格拿下土地,设法改变土地用途,拿去搞商住楼,做房地产开发,无形中获得巨大利益。这些举报引起了相关部门的警觉,副厅长贿赂案成了一个导火线,黄金图案随之轰然爆发。 陆金华是外商,他很敏感,国土厅副厅长一出事,他感觉风声不对,三十六计走为上,立刻远遁到加拿大。办案人员根据涉案副厅长的交代,从陆金华派的送款亲信入手追查,突破了案件。这个送款亲信就是姚育玲。姚育玲入案后交代了黄金圈运作过程中的各种情况,仅她参与并了解的部分,已经涉及众多,刘克服也在其中。 刘克服收受了陆金华两笔钱,一笔为四万人民币,是他从乡镇书记调县里任外经局局长时收的,由姚育玲亲自送到医院。另一笔是四万港币,为黄金圈运作之初,陆金华在香港亲手交给刘克服的。姚育玲没有目睹这笔钱交接,但是听陆金华提起过。陆金华告诉她,刘克服这回不帮忙不行,他拿钱了。 这两笔钱让刘克服在指定地点待了两天,两天后他被允许离开,即返回县里。 他怎么能够如此轻易脱身?因为早就做了安排。 这两笔钱在收受之后,都在第一时间里上交,但是没人知道,因为采取的是匿名上交方式,通过中国人民邮政的汇款单,把钱直接寄给了县纪委。 办案人员难以置信,立刻派人到县里取证,果然从县纪委的相关记录里找到了这两笔钱,与刘克服交代的数额和时间相符。两笔都是人民币,一笔完整四万,一笔竟有零头,一直到元角分。刘克服解释,当时担心通过邮政汇外币可能比较复杂,就按当天公布的汇率,把港币折算为人民币。计到元角分,小数点之后的数据就不考虑了。 “我上过大学,”他自嘲,“读理科,数学是基础。如今本行忘得差不多,换算一下汇率也还够用,不出大错。” 据办案人员了解,县纪委当时曾试图追查来历,认为有可能是案件线索。他们一直追到省城寄发汇单的邮局,却没查出究竟,受理汇款的邮政工作人员勉强记得汇款者是位女性,其他一概不知。 现在对上号了。刘克服承认,汇款是由其妻苏心慧去办的,为避免被找出来加以表彰,她跑到省城去处理。相关单据也由她妥为收存以备查。 “是不是觉得这两笔钱不安全,所以不敢拿?”办案人员询问。 刘克服承认。两笔钱表面看都足够安全,属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类型,除了送钱的拿钱的,没有第三者在场。这种钱万一出问题,你说有我说没有,坚决咬死不松口,不找到准确证据,办案人员很难认定。但是苏心慧还是认为不安全,四万港币是在电梯上给的,电梯上可能安有探头。四万人民币是在病房给的,县医院经费比较困难,病房不可能安探头,但是谁能担保姚育玲手上包里没有针孔,或者录音机? “如果钱是安全的,你们就不会退了?”办案人员追问。 按照刘克服已故妻子的观点,这样的钱尚且不安全,其他的就更不用说。类似款项没有一个是安全的,所以都不能要。 “你老婆这么高明?” 刘克服不否认。当年他的职务是外经局长,一个小领导身边有这么一位老婆很重要,可以平稳过日,基本不出大事。老婆总跟他炫耀,说一个外经局长,一个供销社副主任,一对夫妻都是中层干部,在一个县里也不算多,可很风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们俩负担不重,拿的工资管一家生活,顾儿子上学,还能有所节余。就大家都关心的仕途而言,以他们的基础和水平,干到中层已算幸运,不错了,想再升不容易,可以梦想,不必太用心,拿钱送礼铺路买官,恐怕只能有去无回,亏本经营,不合算的,何必呢。所以他们没必要去贪。 办案人员有疑问。既然不想贪钱,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跑到省城通过邮局匿名上交赃款,为什么不能直接退还本人,或者直接拿到纪委上交?刘克服说,他在外经局长位上,不只接触陆金华一个外商,不只受理这两笔横财。凡是可以直接退还本人的,他都直接退了,不好直接退的才这样处理。陆金华的钱为什么不好直接退?因为情况比较特殊。四万人民币是他从乡里刚调外经局时拿的,此前因陆的员工砸毁乡政府大楼玻璃,他跟陆有过一场冲突,陆送钱表示和解。考虑到陆是今后外经局必须特别联络的重点客商,直接把钱退回去,彼此可能翻脸,所以曲线处理。四万港币则牵涉到其他人,陆运作黄金圈用钱铺路,拿四万给他小小局长,其他有权的会给更多。他不好直接退还,公开上交则必须说明情况,可能牵扯他人。无论退还或者公开上交,都可能遭遇猜忌和打击。以自保考虑,不事声张上交更安全,别人怎么办他管不着,自己不拿就是了。 “我知道这种思想境界不高。”他说,“可能不对,也没办法。” 他告诉办案人员,除了这两笔钱,他妻子还帮他往县纪委另寄过两笔钱,数额小一点。涉及另外客商,不是陆金华,情况也一样,不便直接退还,也不便公开上交,所以那般处理。所有汇款的单据都在,可以提供佐证。 经查实,刘克服没有说谎,得以全身解脱。 他回到县里,县机关已经闹开了地震。几个月后地震渐渐平息,余波落尽之际,到处面目全非。 陆金华的黄金圈案砸倒了从上到下十几个官员。涉案除省里的副厅长外,还有本市一位副市长,若干部门官员。本县两位副县长落马,包括齐成,他们收受陆金华钱物,利用职权为其提供帮助,如今尽成阶下囚。县里有多位中层官员涉案,其中有林渠,陆老板请林局长帮助摆平纸箱厂员工,重赏十万,把他弄进了监狱。 方文章被宣布免职,调离,暂未安排工作,继续接受调查。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县里发生腐败要案,他负领导责任。查案中除了一些违规事项,并没有掌握他本人收受港商钱物的准确证据,因为他从不跟陆金华的下属打交道,有事都要陆金华直接找,陆金华案发后一直躲在境外,方文章牵涉多深眼下无法认定。 他在调离时跟刘克服发了句感慨:“阴沟里翻船,真是没法说。” 刘克服听得出方文章语音里的懊恼。方文章是老资格领导,在本县干了近十年书记,早都炉火纯青,只待机会一到,往上一升,荣耀离任,却不料弄成这样。早先林渠有句名言:“这就像押宝。”说的是苍蝇巷相争双方都有来头,背后都有人,给一方就得罪另一方,该选项有风险。方文章选择陆老板,其中重要原因,当是其时陆背后的人更为强势。结果却变了。 但是也不能尽怪押宝。刘克服同样有幸让陆金华拖进了苍蝇巷,牺牲了老婆,卷进了案子,最终并没有与林渠等各位领导一起,被套死在黄金圈里。可见情势弄人,各自也还小有空间,可容表现。 方文章走后,刘克服安排人员整理了书记办公室,换上新办公桌,摆上新沙发,重新粉刷墙壁,连窗帘都换上新的,把方文章留下的痕迹仔细清除一空。刘克服亲自检查整理,他是县委办主任,大管家,这是他的业务。检查后,刘克服吩咐管理科买来几架顶天立地的大书柜,靠墙一溜排好,做成了一堵书柜墙。 管理科长不解:“要这么多书柜做什么?” “只怕还不够。”刘克服说。 几天后,新任县委书记到达本县。带新任书记前来本县宣布任职的是纪全洲,当年岭兜移民新村落成时,刘克服见过他,当时他是副市长,如今还兼了市委副书记。调来本县担任书记的不是别个,就是应远,本县老县长,刘克服及其亡妻的老上司。 所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应远和方文章当年在本县搭档,一个书记一个县长,两人个性抵触,彼此不和。后来因为湖内乡事件,应远背个处分,黯然调离,去了市交通局。数年过去了,在黄金圈案发,方文章下台,县机关遍地狼藉,倒了一批大小官员之际,他因为熟悉本县情况,被派回来收拾摊子,重整旗鼓。 新书记到任之后,与班子成员一一个别谈话,也找了刘克服。应书记表扬小刘头脑清醒,身陷泥塘却未没顶。他对新办公室的布置也比较满意,特别是那堵书柜墙。 刘克服说:“我记得当年应县长办公室有一面书柜。” 应远无语。 他们都知道,当年那面书柜墙是苏心慧监制的。眼下她已经不在人世。 刘克服向新任书记提出一个要求,他不想再当办公室主任,想去干点别的,特别希望能分工去管民政。 应书记很惊讶:“为什么?” 刘克服怆然:“替小苏还点愿吧。” 应远再次无语。 几个月后县班子做了调整,根据应远建议,市委把刘克服调为常务副县长。 刘克服把林渠的继任者,新任民政局长找来,着手过问相关后事,即其所谓的替苏心慧还愿。他过问的就是民政纸箱厂的遗留问题。 此刻苍蝇巷已经再也见不到旧日福利工厂的一丝踪迹,该厂旧日员工各自散去,另谋生路,曾经让领导们非常棘手的残疾员工已经偃旗息鼓,不再聚众而闹。事情的转机与苏心慧死亡相关:苏心慧车祸身亡后,肇事者大勇对其撞死二位无辜者的事实供认不讳,被法院判处死刑。民政局长林渠在说服纸箱厂闹事员工时,以苏心慧死亡大勇伏法为例,强调闹事对抗没有好结果,最终还得听政府的。经林渠软硬兼施,劝告动员,大多数纸箱厂员工终于接受安置方案。之后大家死心了,除个别人零星上访,再未沸沸扬扬。 但是还有遗留问题。纸箱厂员工李美英的丈夫周大勇驱车伤人,林渠把她剔出来搁置一旁,以“今后研究处理”为名,不做安置,生活费也予停发,以示惩戒。另有十一二位残疾员工非常固执,死活不愿签字领钱走人,与大美一起成为遗留问题。直到林渠自己丢官入狱,事情还没了结,留在监牢之外听候处理。 刘克服让民政局提出一个遗留问题处理方案,要点是安排就业。刘克服强调说,企事业单位承担残疾人就业或者支付相关资金,上级有过明文规定,以往执行不力,应当改变。纸箱厂属民政局,主管局应当带头。他的意见,就安排大美李美英到局里就业,能干什么干什么,让她有钱拿,生活有保障。 局长大惊,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刘克服让他不要紧张,没那么可怕。他知道局长怕什么,大美一个人好办,这十一二个人的遗留问题也好解决,怕只怕这些人一解决,其他已经签过字领过钱的反悔了,一起找过来,要求重新安置。会不会这样呢?很可能。但是不要紧,他来帮助想办法,总是可以解决的。本来就是打算这么做,现在为什么不能做?做了才算公平。 局长道:“这个大美,这个。” 刘克服要他照办。这个大美谁都知道,她丈夫大勇开车撞死两个人,其中一个叫苏心慧,县供销社副主任,他刘副县长的妻子。大勇自己也完了。发生的都是不该发生的,此刻无论怎么都无法弥补。 “你们安排大美吧。”他说,“也算告慰三位死者。” 他还说,这一两年里围绕这件事发生了很多事情,死的死关的关跑的跑走的走,回顾起来让他感慨无尽。他妻子不幸去世时,他感觉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今天自己到了这个位子,由他来了结这件事,终于明白一条: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有原因的,这个世界不只存在着财富和权势,依然还有一种需求叫做公平。 那时苍蝇巷工地已经恢复施工。黄金圈案发后,此间工程一度停顿,留下一片烂尾楼。陆金华手下姚经理涉案很深,最终却全身而出,因为她不是法人,把知道的说完就了事了。陆金华惧于追究,一直躲在外头不回来,耐心等待风声过去。陆老板毕竟是商人,躲在外头也没闲着,经过反复权衡,多轮讨价还价,他忍痛割舍,把项目盘给了另一位客商,黄金圈易主后迅速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