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校同学》 第01节 1 蔡波赶到迎宾山庄时看了一眼手表:午夜两点零五分。迎宾山庄悄没声息,这种时候别说人,鬼都跑去睡了。 但是最靠水边的两幢别墅还有灯,楼上楼下一片通明。 这一片别墅区位于湖边。湖呈月牙形,名字就叫“月湖”。月湖四周绿树环绕,绿树旁射灯耀眼。灯光投在湖面上,湖水轻摇,闪着寒光。除湖畔两幢别墅外,其他小楼座座黑暗,窗子里边没一盏灯光,只有楼角壁灯与别墅间的路灯相接,连成一线照亮空无一人的林荫道。 蔡波吩咐:“轻点声。” 轿车悄悄滑向亮灯的别墅。 林文祺在房间里等候。两人握手时,蔡波感觉到他的手心很潮,动作有点抖。他脸色也不对,瘦削狭长的脸面白中带青,堆着层层焦虑。 “林部委身体不舒服?” 林文祺说身体没事。 “那,那是?” 林文祺指着门。蔡波会意,即走过去把门关上。 林文祺说这里出了件事情。 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情,是失窃。丢东西的不是林文祺,是小吴,他们组里的一个年轻人,住在旁边另一幢别墅二楼南侧的房间。丢的是一只旅行袋,是一只安有特殊密码锁的皮质高级旅行袋,除它外没丢其他东西。旅行袋失窃的时间还不确定,入住时肯定还在,小吴一进门就把它放进靠门边的壁柜里。下午全组去市里开会,小吴也去了,东西估计是在下午到晚间这段时间无人在场的空档里不见的。晚十一点半,小吴洗过澡准备上床睡觉,临睡前打开壁柜检查,这才发觉旅行袋不翼而飞。年轻人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没找到东西,当时连裤子衣服都顾不得穿,只着背心裤衩跑到这边楼来,向林文祺紧急报告。时林文祺已经睡下,听到情况后赶紧起身处置。他没让小吴声张,只吩咐立刻叫来几个人,安排他们找个理由,连夜检查两幢别墅的所有房间。没有发现那只旅行袋,确认遗失。 “旅行袋里有什么?”蔡波问。 林文祺说:“有些东西。” 不做具体说明,显然有所不便。如果这只旅行袋里装的只是小吴的几条裤衩,哪里需要连夜把蔡波叫到这里。失窃的显然是要害物品,其要害程度肯定更甚于财物。这种时候,哪怕丢的是满满一袋的钱,也不必他急到这般地步。 蔡波看见林文祺前额上的几条皱纹深深陷进发青的脸皮里,两鬓的斑白头发在不住颤动,颤得极其扎眼,触目惊心。 “我马上处理。”蔡波即安慰他,“林部委别急。” 哪想他立时发作。 “不急?”他喝道,“你们这里怎么搞的!” 蔡波赔笑,说放心,他会安排,立刻把事情搞清楚。 “也许是什么意外,”他说,“没那么严重。” 林文祺好一会儿不说话。末了发话道,今天晚上他不会睡觉,就在这里等待蔡波的消息。如果能有眉目,那么大家都好。要是真出了问题,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这边必须立刻向省里报告。 “你也报告,给市里。”他说。 蔡波说现在先不说那个。事情交给他,他来处理,保证以最快的速度。 “我办事,您放心。”蔡波说,“林部委尽管先睡一会儿。” 林文祺又恼了,脸一沉说:“睡什么睡,不知道事比天大吗!” 蔡波匆匆离开。 他上了停在楼下大门口的轿车,轿车驶向月湖的另一侧,那边有一幢三层楼房,是迎宾山庄的综合楼,山庄的服务总台设在一楼,二楼是总经理及各部门办公场所,三楼是会场和活动室。综合楼再往前就是迎宾山庄的大门,大门外的公路上,有大卡车在路灯下驶过,轰隆轰隆的行驶声响在静夜里特别刺耳。 迎宾山庄总经理康良才领着几个部下站在综合楼门口。他们也是刚刚到达,蔡波的车一停,他们围了过来。 “区长,蔡区长!”康良才报告,“人都到了!” 蔡波是道林区长,迎宾山庄归道林区所辖。近半小时前蔡波接到林文祺告急电话,从家里往这边奔时,已经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一件意外,需要动用一些人紧急参与处置。当时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唯恐弄得到处惊动反而不好,他没有召唤其他各路豪杰,只给康良才先打个电话,让他与单位几个头头赶到迎宾山庄待命。哪里出事先找哪方土地,这是通常规则。今晚有事,林文祺不找别个,首先揪住蔡波,因为除了区委书记,蔡波是这一方的最大土地,此刻找区委书记有些不宜,当然揪住蔡波。蔡波照此办理,一把先揪住迎宾山庄小土地康良才,与林文祺如出一辙。接到蔡波电话后,康良才心知不好,不敢怠慢,匆匆起床叫人,迅速赶到。待蔡波从林文祺那里出来,宾馆几个头头已全数到齐。 这时蔡波听到了哭声。是个女子的哭声,细细的,很顽强,很压抑,很哀怨,断断续续,起起落落,从楼上某个角落挤出来,飘散出去,盘旋回荡在迎宾山庄静谧安详的园林湖水建筑间。 “呜呜,呜呜……” 蔡波问:“是小江吗?” 一位值班副总回答说:“是江科长,江主任。在二楼客房。” “闹到这个时候?” 副总说现在好些了。开始时吓人极了,不是哭,是喊,大声笑,咯咯咯,还唱歌,一支接一支,开演唱会似的。 “你们这些人好像很优秀,”蔡波生气道,“就不会想点办法?” 副总发窘,说实在是没有办法。小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后的防盗链穿紧,外边根本开不进去。所以只好听任她胡闹。还好这边离别墅远,声音传不到那里。 蔡波顾不得跟康良才他们说事,先爬上楼梯。哭声传自楼梯旁的一个房间,果然是房门紧闭。蔡波用力打门。不打还好,这么一打,里边“哇”地一下,哭得更其来劲。哭中还喊。 “走开!滚!” 蔡波说:“小江,是我。” “我不管!” “我是蔡波!” 里边一下子安静了。 “不许闹,听到没有?”蔡波说,“再闹处分你。” 里边人“哇”一声又哭了起来,声量却明显低落。 蔡波把手一招,吩咐康良才安排人守在门口,里边不闹算了,再闹的话就敲门,吓唬,就说蔡区长在这里呢。 “这么折腾,让客人听到像什么话。”蔡波说。 然后才办正事。蔡波让所有人回避,原地待命,他把康良才叫进总经理办公室,关起门紧急商谈。 二十分钟后,他在总经理室给林文祺的房间挂电话。铃声刚起,林文祺立接。果然如其所言,当晚他彻夜不眠,守在电话机前等候消息。 蔡波告诉林文祺,情况比较复杂,可能真是出了一件意外。 林文祺不管其他,单刀直入只问一件事:“旅行袋现在在哪里?” 蔡波说目前还不能确定。怀疑它可能走远了,在哈尔滨。 “开玩笑!” 蔡波笑,说哪敢开玩笑。林部委急,他蔡波更着急。眼下别说哈尔滨,既使是在莫斯科,他都恨不得立刻插了翅膀赶过去。 “到底怎么搞的?” 蔡波解释情况。他说,刚才与迎宾山庄管理人员紧急分析中,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丢失东西的房间是调整过的。上午林部委一行入住时,小吴原安排在一楼朝北房间。客人入住前服务员曾报告,发现二楼朝南房间的马桶有些漏水,对冲洗略有影响,不太严重。值班经理担心给客人造成不便,一边安排人检查马桶,更换配件,一边先把客人安顿在一楼客房。中午维修员报告说二楼马桶已经修好,恰客人吃完午饭回到房间,值班经理安排服务员帮着搬东西,把客人调上楼去。二楼朝南房间比下面的宽敞明亮,条件更好。客人到来前,区里曾再三交代要提供最优服务,所以他们千方百计想服务好,包括提供最好的房间。不料可能就在这个环节上有所疏忽,搬房间时漏了那个旅行袋,没拿到楼上。当天下午服务员整理楼下房间时发现了旅行袋,把它拎出来放在服务台里,因为曾有过交代,客人情况比较特殊,未经许可不得进入房间,当时客人外出到市里开会,不在房间里,服务员就没把旅行袋往楼上放。黄昏时服务员发现旅行袋不见了,以为是客人返回时看到了,自行拎走,当时没有在意。直到这个时候追查,才想起来。 林文祺又急了:“旅行袋呢?到底在谁手里?” 可能确实是飞到哈尔滨去了。这里边出了个意外,完全是巧合:迎宾山庄营销部主任到哈尔滨参加一个业务会议,花圃师傅听说了,请该主任带一点东西给他女儿,该女在哈尔滨工业大学读书。因为恰逢星期天,花圃师傅轮休没到山庄,他托客房服务员小贾把一袋东西带到山庄交主任。小贾给主任打了电话,说东西在她这边。恰主任手头有事要处理,就让小贾先放着,他走之前再过来取。由于时间很紧,走得匆忙,主任急于上机场,离开前让送行的车拐过来,一看服务台里的旅行袋,误以为就这东西,拎了走人,也没跟小贾打个招呼。于是阴差阳错。 “现在他们正在跟哈尔滨联系核实。”蔡波说,“目前联系不上。飞机因为气候原因起飞晚了,眼下旅行袋和人可能都还在天上。” “是这样吗?” 蔡波说可能很大。他们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人,搞清楚,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旅行袋弄回来。因为事情凑巧得离奇,这旅行袋一个筋斗没有十万八千里,也飞得够远的,估计最快也得两、三天时间才可望把东西弄回来。 “怎么会那么久!” 蔡波赔笑,说林部委发话吧,他坚决执行。这里与哈尔滨不是每天都有航班,这个问题也没关系,只要需要,倾本区所有,包一架飞机飞回来他都愿意,问题是办手续也得花时间。 “我尽量想办法。”他说,“林部委放心,东西回来之前,我保证盯住。您大领导重任在肩,不休息好怎么行呢,赶紧先睡吧。” 林文祺沉吟。好一会儿,他说:“有新情况立刻告诉我,不管什么时间。” 蔡波说没问题,事情交给他。 放下电话,蔡波喘了口气,眼睛盯住办公桌对面的康良才。康总经理在发抖,脸色一片死白,有如刚才发现丢失物品的林文祺。 蔡波发怒道:“你给我咬住!” “是是是是。” 哪里咬得住,语音哆嗦,这时候已经说不成话了。 十五分钟后,一辆接一辆车接踵而至,静悄悄进入迎宾山庄。 是警察。刑侦技侦人员一起赶到,领头的是区公安分局局长王平东。深更半夜紧急召唤,十万火急,匆促赶到,有的干警倦困满脸,哈欠不绝,似乎还没睡醒。有的还嘟着个嘴略表不满:怎么回事?星期天刚过,星期一的太阳还在海里,这种时候把人喊来,夜半见鬼啊? 蔡波指着自己的脸让大家仔细看,认出来了吗?这是个什么鬼啊? 于是都醒了。不是鬼,是蔡区长亲自坐镇。 迎宾山庄三楼活动室被迅速布置为办案指挥部。蔡波简要说明了情况,要求连夜行动,不动声色,要用最快的速度办案,拿出最好的结果。 “限定四十八小时,两天时间。”他说,“底线给你们了。” 王平东很忧虑,说这案子看起来挺麻烦。他们尽量努力。 蔡波摇头,说不是尽量努力,是一定要办下来。现在必须立军令状。情况非常严重,责任比天还大。这件事办不好,王平东不要当局长了,他也一样,区长不要当了,肯定得另请高明,谁也免不了。 “咱们两顶帽子不想要,算起来还是小事。”他说,“哪怕弄出一场地震,火山海啸,硬着头皮我也行。但是我就是我吗?孤家寡人,当朝一个?没那么简单。从此没脸见领导了,连自己都对不起。怎么办?迎宾山庄这里有一个月湖,王平东咱们带头往里跳吗?” 王平东说区长讲得这么重,他知道情况非同一般,绝对会全力以赴。蔡波还是那句话,他不要王平东全力以赴,只要王平东完成任务。 “整个过程还要严格保密。除了现场办案的这些人知道,一律不再扩散。任何人走漏一丝消息,严查,狠处。” 王平东说是不是得给区委丁书记报告一下? 蔡波说不必了。丁书记上午的飞机,一早就得动身。等回来后,这边事情也办清楚了,那时再报告不会有问题。 王平东说他可能得给市公安局领导说一说。 “上边的事情你不必考虑,该怎么办我来。”蔡波说,“这两天你们纹丝不露,不得有任何走漏。案办清楚之后,我负责向你们市局解释。” “这里怎么展开呢?” 蔡波说这就看局长和干警们的水平了。不要让里边沸沸扬扬,不要让客人察觉异常。该侦察的要侦察,该取证的要取证,包括失窃房间的内外探查,必须做得一无痕迹,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惊动。 “大家辛苦两天,搞个漂亮。”蔡波说,“到时候为大家请大功,摆酒。” 王平东摘下他的大盖帽,叹气说蔡区长的酒不好喝。还没动手,他这身虎皮已经湿了一大半。 王平东着装整齐,这么晚紧急行动,没忘了穿警服,他所谓虎皮指的就这打扮。这人身子胖,格外会出汗,此刻已经汗津津一头。 然后开始行动。 这么晚了,蔡波召集这么多人如临大敌一起上,干什么呢?紧急任务,就是找回那只旅行袋。这就奇怪了。十几分钟前蔡波亲自给林文祺打电话,言之凿凿,报称旅行袋有了,可能正飞往哈尔滨去,怎么一回头又叫来一堆警察?躲在迎宾山庄里紧急办案?原来他是虚晃一枪。康良才总经理干嘛要发抖?因为他害怕,蔡波虚晃的这一枪一旦造成麻烦,到时候他难逃干系。 蔡波说明的迎宾山庄情况属实,却没讲真话。迎宾山庄确有一营销部主任于当天下午去机场,搭乘晚间航班前往哈尔滨,宾馆花圃师傅的女儿果然就读于哈尔滨工业大学,女孩的父亲花圃师傅确实于当天请人把一只旅行袋拎到迎宾山庄,委托该主任带给自己的女儿。但是这件事各环节一切正常,并无意外枝节发生,除了时间上的巧合,与一只失窃的旅行袋没有一点关系。蔡波在询问情况时听到了这么一个坐着飞机前往哈尔滨的旅行袋,他突发奇想,决定将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合成为一个离奇故事。这么编排出于无奈,纯属需要。 他说:“康良才你厉害啊,放贼进来烧个火炉,请蔡区长坐上去烤。” 此刻有一只旅行袋失踪于迎宾山庄别墅楼,蔡波已下令王平东率警察赶来破案。丢失的旅行袋无疑非常重要,所以才会让林文祺那般着急。确定重要东西失窃后,除赶紧着手破案外,林文祺和蔡波都有一项责任,就是必须立刻向各自上级报告。一个人家里丢了东西,哪怕丢的是金山银山,他可能选择向警察报案,也可能选择不报告,就像报载某位腐败官员家中意外遭贼一般。公务活动中的重要物品丢失有所不同,当事者必得报告,否则就是灾难性后果。不该丢的东西丢了,已经是一大失职,丢了还隐瞒不报,那就更其严重,失职加上渎职,足以让当事者吃不了兜着走。旅行袋失窃案的当事者是小吴,他的直接领导是林文祺,他们没有其他选择,必须立刻报告。一旦报告则必然惊动上级,引发一连串后果,可能会产生连锁影响。 但是如果是另一种情况,如果这只旅行袋不是失窃,只是因某个意外被错拿,哪怕它眨眼间被错拿到哈尔滨那么远的地方,只要确切得知,有望迅速找回,那就是另一种性质,可以不必匆忙报告,引发无谓震动,只需督促赶紧把东西找回来就行了。蔡波的哈尔滨故事就出于这种考虑,它提供了一个暂不惊动上级的有效理由,可以因此把事件的影响先控制在一个有限的范围里,争取一段悄悄处置案件的时间。这段时间不可能太长,但是只要在还能允许的时间里设法破案,找到旅行袋,完璧归赵,到时候所谓的哈尔滨故事就变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谁也不会去太多计较。 问题是还有另一种可能:万一未能如愿,想尽所有办法,旅行袋到底没有找到,上级终于惊动,蔡区长怎么解释他的故事?他还可推托,说他们分析了手头掌握的情况和迹象,怀疑旅行袋可能去了哈尔滨。也不是最终认定,毕竟任何可能都不能轻易排除。他们并没有只存侥幸,在抓紧往哈尔滨追查的同时,他们也迅速调离力量办案侦察,齐头并进以防万一。 这样的解释也许说得过去,也许不行。不管行还是不行,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有什么说法,这样一来,未及时上报旅行袋失窃的责任尽在蔡波,显然这有风险。他有必要冒这个风险吗?物品失窃在他辖下地盘,赶紧报告,他可能得为本区治安状况做检讨,要受批评,却也不可能太重。毕竟东西不是他丢的,更不是他偷的,直接责任不多。但是如果自作主张,揽下责任,拖延报告,案子办成则罢,办不成的话,他面临的追究可能会严重得多。其中厉害他很清楚。像他自己形容:火炉在熊熊燃烧。 康良才说:“蔡区长咱们怎么办?” 蔡波看着楼下倒映在月湖上的灯光,最终下了决心。 “坐火炉。”他说,“烤火。” “会,会不会……” 蔡波说了句笑话:“烤火就烤火吧。我不上火炉,谁上火炉。” 于是旅行袋奔哈尔滨而去。 事实上,现在不止是蔡波需要一个说法,林文祺也同样需要。旅行袋飞到天上的说法,无论蔡波编织得如何煞有介事,天衣无缝,听起来还是显得过于离奇,像是某个关于煮熟的鸭子在天上飞的相声段子。这故事显然含有破绽,不甚合理:如果旅行袋是那般重要,小吴从楼下搬到楼上时,不可能不死死盯住,哪里会把它遗漏在某个壁柜里?林文祺没发现这一离奇故事里的破绽吗?也许真没发现,也可能他非常清楚,但是不予戳穿,因为他也需要一个说法。他跟蔡波此刻是一致的,东西最好在还能允许的时间里找到并完好无损,这样的话就可以不惊动上级,避免出现复杂局面。 现在就看王平东和他的干警了。 蔡波严令不得走漏消息,这并不意味着必须把消息彻底封锁。布置完各急迫事项,他立刻关上门,在迎宾山庄给赵荣昌打了电话,单独汇报,在第一时间率先把消息走漏出去。这时已近凌晨,绝对不是打电话的合适时候。但是蔡波没有犹豫,直接打到赵荣昌的家里。赵荣昌是在床上接的电话。 “是我,市长。”蔡波说,“这件急事要赶紧向你报告。” 赵荣昌一声不吭,听蔡波把事情说完。 “我知道了。”他说。 蔡波说他很痛心。自己人没把自己事做好,简直该死。他深知事情轻重,绝不愧对赵市长信任,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尽快解决问题。 “市长有什么指示?”他问。 赵荣昌把电话挂了。 第02节 2 举报信提到了一个唐美芳。信中说唐美芳是个三陪女,暗娼,与道林区长蔡波结识于歌厅,后长期供蔡波嫖宿。今年三月十九日晚,唐美芳于道林区东升酒楼卖淫,被警察捕获。唐美芳在派出所当众给蔡波打电话,隔天就被蔡波弄了出去。该三陪女自恃后有靠山,十分张扬,衣着华丽,口出狂言,说蔡老板那个东西很大,别人弄不下来,只有她搞得定。 叶家福仔细琢磨。真的有这个唐美芳吗?她什么样的?广福牛肉店酒桌上那个黄毛?或者是道山路边那个他妈的? 有一次省里来了客人,叶家福去广福牛肉店陪客吃晚餐。广福牛内店不像宾馆里总是千篇一律那一套,其小吃颇有名,店址在城南,店面不大,很兴旺,牛肉面做得好,牛肉丸牛草肚什么的也都极具特色,且物美价廉。广福最拿手的品种叫做“五号菜”,菜名比较含蓄,直率点介绍那就是牛鞭,即雄性牛的那条生殖器。将该物品一根根剥皮刮净,一段一段快刀切好,下点药,慢火细炖,直至香气扑鼻,让小姐端上桌请君品尝,这就五号菜。为什么管它叫五号,不是四号或者六号?这个不清楚,说法很多,真假莫辨,反正吃了就是。本地有说法叫吃什么补什么,牛鞭这东西号称壮阳,很上火,叶家福对付不了,但是陪客需要,偶尔也得指指点点,请客人壮阳。 那天很凑巧,蔡波也在广福,恰在叶家福他们隔壁包厢。叶家福席间出门上洗手间时,被蔡波从后边拍了一巴掌,于是握手,彼此幸会于牛肉店。叶家福问蔡波陪什么客人?蔡波说今天不陪客,到这里拆迁。叶家福一听这话奇怪,跟着他到隔壁包厢看了一眼,这拆迁什么啊,分明是在选美。包厢酒桌边围坐多人,有七、八个年轻女郎,打扮得花枝招展,茑声燕语,个个惊艳,桌边竟还放着一堆的安全帽。原来这些女郎都是他们区文化单位搞的本区“十佳歌手”选拔赛获奖者,当天下午众美到该区高速公路连接线工地搞慰问演出,唱各种流行歌与工人兄弟们共同分享。公路连接线项目属本市重点工程,眼下正在大规模折迁,工地实际上就是拆迁现场,到处残墙断壁。蔡波对众美下现场支援重点工程建设很满意,当晚于广福牛肉店亲切接见,痛加犒劳,各赏牛肉面一碗。蔡区长很兴奋,拉着叶家福,一一指点,介绍他的十佳歌手,原来来历很杂,有该区文化馆干部,本地幼儿园老师,也有自天南海北跑来本地谋生的歌厅歌手,其中两个人染了头发,金黄耀眼,加上浓妆艳抹,衣着暴露,举止张扬,看上去很可疑,不像正经女孩。所以一提到唐美芳,叶家福立刻就想起了广福牛肉店。 道山路口是另一回。有天晚上叶家福在家里看电视,蔡波打来电话,说省里来了个谁谁,找了赵市长,赵很高兴,拟当晚要亲自接待,不料黄昏突然有事,抽不开身,打电话吩咐蔡波代为安排。赵市长交代了一句话,让蔡把叶家福叫上。于是蔡急找叶家福,还派了辆车过来接人,省去叶家福临时叫车的麻烦。叶家福放下电话赶紧穿衣服找鞋子,刚收拾清楚,车已经到了,是蔡波的车,挂的是道林区的二号车牌。叶家福坐上车往迎宾山庄赶,在道山路口被红绿灯拦了下来。道山路口是市区交通瓶颈,车辆来去特别繁忙,车行慢如蜗牛。他们被堵在路口,通行绿灯还没亮,路旁突然窜出个年轻女子,扑过来蓬蓬敲打轿车的外壳,喊叫:“是我,是我!”没等叶家福和驾驶员回过神,那女子已经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上轿车。这人衣着入时,年轻,留长发,圆脸大眼,有几分姿色,上车时非常兴奋,即刻发哆,说眼睛长哪去了?没看到人家在路边招手吗?边说话边歪过来,往叶家福身上蹭。前边驾驶座上还有人,如此公然缠绵成何体统?不由叶家福发一声喝:“干什么?” 女子呆住了,定睛一看发觉不对。 “那个……在哪呢?” 叶家福说:“你是谁?” 那女子竟恼了:“问我?你自己是谁?” 叶家福即吩咐驾驶员:“走,送公安局。” 女子推开门跳下车,回身骂了一句:“哪来的王八蛋。” 不由叶家福骂他妈的。事后他追查蔡波,问这女子怎么回事?蔡区长用这辆车这块车牌跟她一起搞过什么?让人家异常亲切?蔡波发笑,说这么有趣的事叶家福碰得着,他怎么就碰不上?如今疯疯颠颠的女孩电影电视里到处有,街上也多,但是突然想抓住一个也不是出手就擒的啊。 这女子也许就是唐美芳。她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举报信没有提供更多的线索,因为这不是原信,只是一份摘录件。眼下许多查办件都是这么样:举报者把信寄到某上级部门或领导手中,引起注意,领导批示了,指定相关部门着手办理。类似举报都有多种可能,一种属实,被举报者确有问题,经调查了解后被立案,直到依法依纪处置。另一种是不实,经调查排除嫌疑。还有一种可能是举报内容一时难以查实,只能留待今后备查。情况多样,所以上级部门对举报信得分别处置,牵涉官员级别高的,事情重大的,通常由上级直接调查,级别低的,事情比较一般的,通常转交下级相关部门办理,转办方式也是视情况而定,有时把信件直接转下来,有时则不转原信,只将信中提到的问题摘要转下,要求下级据此了解,并将办理情况限期反馈。 涉及到蔡波和唐美芳的这封信是摘要件,期限很短,限定一个月内反馈。拿到叶家福手中时,离期限只余十天。蔡波是道林区长,为本市一方诸侯,重要基层领导,对这类官员的情况进行了解,事前得报市主要领导知晓,需要费点时间。类似事项通常由管党纪的纪委和管干部的组织部办理,这封信转到了市长赵荣昌那里后,赵批示让纪委牵头,同时特指组织部和政法委协同办理,叶家福因此得以参与。叶家福是市政法委的副书记,他那个部门主要职责与公检法等部门相关,与官员男女关系的调查关联度较小,但是赵荣昌指令他们参与,可能因为所举唐美芳曾因卖淫被警察拘扣,后被蔡波弄出去。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政法委方便。 这天是星期一,上午三个部门的头头碰了头。纪委是个副书记,姓于,组织部派了一位姓程的副部长,还有叶家福。彼此开玩笑,说是三巨头搞一个暗娼。叶家福有些不解,说奇怪了,杀鸡用牛刀?程副部长摇头,意味深长,说叶副是装糊涂还是真不懂?关键时刻,高度重视,极为慎重,就是这个意思。 叶家福拍前额,说现在懂了,明白。 眼下是什么关键时刻?组织部最清楚,其他人也都明白。这一次,批示他们调查暗娼唐美芳的,为什么是市长赵荣昌,不是其他领导?因为目前赵荣昌是本市最高首长。本市市委陈书记已在近半年前经省人大选举通过,荣升省人民政府副省长,由于继任者尚未确定,陈副省长目前还兼本市书记,日常工作则由二把手即市长赵荣昌全面主持。一般认为赵市长可望于近期接任书记,市一级领导层也会相应调整,一些领导或调或转,若干中层官员则有望升任市领导,其中一大热门人选就是蔡波。这期间有一个必经程序就是组织考核,目前程序已经启动,上级考核组已经到达本市。昨天下午,市里占用星期天召开了一个领导干部大会,考核组组长林文祺宣布考核工作开始进行,会上还做了干部测评和推荐,叶家福他们三人都参加了会议。 所以赵荣昌高度重视,极为慎重,不惜牛刀杀鸡,拿三巨头对一个暗娼。关键时刻,对他对蔡波,这都是非常需要的。 三巨头商量了具体办法。这种事,高度重视也罢,极为慎重也罢,在具体工作部门这里,办法就是那么些,以前怎么应对,现在还一样。不同的只是以往每单位各派一个科长,一起了解一下情况,写一份材料,大家圈阅审定,然后上报,这就行了。眼下不可以,必须三巨头亲自来办,以对应领导的高度重视和极为慎重。具体怎么办呢?举报信提供了线索,今年三月十九日晚,唐美芳于道林区东升酒楼卖淫被警察捕获,后被蔡波弄出去。这好办,问一问警察就清楚了。警察谁管得着?政法委。所以只需劳驾叶副书记,悄悄问清楚,写一份调查报告,附几份有效旁证材料,有疑点则建议提交责任部门深入调查,没发现问题则予以表明。到时候三巨头研究一下,意见统一,往上报就行了。 叶家福说这种事一向是纪委和组织管的,市长批示也是让纪委牵头。政法委配合可以,为主操办恐怕不合适。两巨头认为无妨,说凡事看具体情况,这件事大家一起办,纪委于副书记牵头,政法委叶副书记具体办,不违背领导批示,就这样吧。 “一份举报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说。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叶家福点头应允:“那也行。” 两巨头很高兴,公文包一提准备走人。叶家福阻拦,说恐怕这样不够,咱们商量商量,是不是还得跟蔡波本人接触一下? “跟他说?” “让他做个说明。怎么样?” 他们面面相觑:“有必要吗?” 通常情况下,类似信访件应组织专人了解,据了解情况写出反馈材料,经主管领导审阅后上报,这就可以了。有一些信访件反映的情况比较模糊,难以确切取证,或者有些特殊情况,需要的时候可以要求当事者本人对该事项做出说明,作为反馈材料的附件上报。 程副部长沉吟,说这种信访件咱们都处理过很多,最终可能是什么结果,彼此心里有数。咱们说明得了情况,就不一定接触本人了,不要弄出复杂问题。 叶家福坚持,说他觉得还是应当两边办,这边认真了解,那边与蔡波接触,让他自己做出一个说明。这种事情很难说一下就能查实,蔡波的个人说明也可能不说实情。这不要紧。本人说明与咱们了解的相符,这好。不符就留下线索。本人说实话最好,要是不说实话,留下文字依据,今后发现问题也可一并清算。 纪委于副书记发表意见,说让本人做出说明当然也可以,不过咱们得考虑眼下的特殊情况,得斟酌一下。 叶家福说明白,现在很特殊。咱们办的这个人,过两天可能就不是蔡区长,没准是蔡领导蔡副市长了。这个咱们不必管,这里就事论事。 程副部长开了句玩笑,说老叶要不是这个脾气,可能也该是叶副市长了,不一定非蔡副市长不可。 “你们不是那个那个?”他问。 叶家福说不错,蔡波跟他,还有赵荣昌市长都是同学,省委党校八培的。蔡波跟他还在学员楼同一间宿舍住了两年。这是另一回事,同学归同学,事情归事情。现在是什么情况?关键时刻,领导重视,众目睽睽,哪里可以循私。这件事得特别认真特别慎重来办。他觉得赵市长批示让政法委参与,可能也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个程度,于、程两位没意见了,他们探讨了操作细节。如果要蔡波提供情况说明,必须找他谈一次话,告知事项,提出要求和期限。约谈这类事项比较敏感,面子得拉下来,还得讲究谈话方法与策略,怎么谈怎么提要求都需要技巧。应当谁来办这种事?蔡波是道林区长,重要基层领导干部,一般情况下,应是上级也就是市领导与之约谈为宜。如果有领导授权,党纪和干部管理部门,也就是纪委和组织部领导也可以出面约谈。这是常规。于程两位却有主张,认为目前这种情况下,还是叶家福出面为好。 不是他们推托,也不是他们担心蔡波会不会转眼成了蔡副市长,他们提出的主要理由是敏感。眼下这种时候,外边特别会传话,无论是传“蔡波给纪委叫去了”或者“蔡波让组织部叫去了”都不好,叶家福这里没有这个问题。类似约谈本不属政法委职责,但是在赵市长批示中明确要求政法委参与信访件调查,在三家共商之后,叶家福代表调查小组与蔡波约谈,职责上并无不妥,且有避免敏感之好处。确保社会稳定是政法委一大任务,区长对本区社会稳定负有责任,眼下道林区全力以赴抓绕城高速公路的折迁征地工作,这是全市重点项目,工作中确实存在一些热点问题,值得重视,叶家福找蔡波研究工作以维护社会稳定,很正常的,不会引发太多联想和议论。 叶家福感叹,说人真是不能太老实,自作自受。看看,你们两家的事情,末了都归给了政法委,有这么不讲理的吗? 两巨头一起发笑,他们说弄到底也就是一个暗娼加一碟小菜,叶副拿左手就能对付,绰绰有余,到时候他们跟着签个名,那就行了。 这当然是开玩笑,所谓“高度重视,极为慎重”玩笑不得,大家商量得很认真,叶家福具体操作,更得三倍认真。 他直接给道林区公安分局的局长打了电话。那位王平东一听是市政法委领导亲自找他,心情很激动,因为叶家福通常不会越过市公安局这个层级,直接找分局长说事。所以王平东嘴上激动,心里实不免忐忑,他连说领导关心啊,谢谢。有什么交代?请领导尽管说。 叶家福说没什么交代,请王局长到他办公室来一下。 王平东说没问题。领导什么时候有空啊? 叶家福说现在有空,来吧。 王平东在电话那头哎呀哎呀叫了起来,说叶书记亲自打来电话,本该立刻前去报到。不凑巧他现在在现场,这里发生了一起案件,他奉领导之命亲自督办。此刻正在与刑侦技侦人员一起商量破案细节,一时还走不开。待安排好了之后,他立刻过来。 叶家福说可以,他这边的事情也比较急,有限期的,不能拖。那边的事情完了后,赶紧过来,事前先打电话联系一下。 “你在哪呢?”叶家福随口问,“远不远?” 王平东说不远,就在迎宾山庄。 “迎宾山庄?”叶家福有些不解,“什么大的案子?” 王平东在那边口吃起来:“没没没什么。” 叶家福不问了。说:“你抓紧点。” “是是是。”这边交代了,叶家福回头给蔡波也打了电话。他往道林区蔡的办公室挂了电话,没人接,又挂蔡的手机,手机铃响了十几声,一直到传出提示“你所挂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蔡波没有反应。 叶家福骂了一句,说这小菜烧成老菜了。 他把电话先放下来,处理手边其他事情。叶家福的直接领导,本市政法委书记前些时候在下乡途中不幸遭遇车祸,所乘轿车被一辆卡车撞下公路路坡,司机丧生,他本人差点死于医院。虽抢救过来,却因伤重,目前仍在医院康复治疗,无法视事。单位里的日常工作由叶家福负责。按照常规,政法委书记必须是市委常委,叶家福自知够不上,他这番负责只属临时,替领导守几天摊子而已。守摊子也不容易,负责还得负责,不能出差错,叶家福诸事认真。他这种单位事情少不了,特别是要应对各种风波,处置突发事件,相比起来,什么唐美芳醋美芳确实还都只能算是小菜一碟。 几分钟后,有电话打来,是蔡波。 蔡波说:“老叶找我啊?” 叶家福说:“你干什么?不接电话?” 蔡波说他在开会。 “开啥?酒会?” 蔡波大笑,说还好叶家福管政法委,他要是调到中纪委去了,小蔡老蔡们还有活路吗?穿着衣服查嘴巴,脱了裤子查xx巴,老叶管得也太多了是吧?酒会不开行吗?哪个领导来了不喝两杯? 叶家福说牢骚满腹,像是喝多了?蔡波说昨晚真是喝了不少,不过他还能对付,没有问题。知道老叶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他绝不是为了喝酒,所以一看到来电显示,他立马就跑出会场挂电话。 叶家福跟他说了事情,很含蓄,只讲领导有交代,让他找蔡波谈一件事,比较急,能不能请蔡波开完酒会就来一下? 蔡波问:“什么事这么神神道道?拆迁户又要闹了?” 叶家福说知道蔡波那里重点项目搞得猛,拆迁进度快,领导多次表扬。这些事眼下不归他管,找蔡波另有事项。 蔡波说恐怕得另找时间了。别看他现在说话这么清楚,昨天晚上这场酒的酒劲真是还没过去。这种时候跑去见老叶,不是自己找死吗?叶副书记这么优秀的领导,一不小心就升上去了,绝对不能给他留下不良印象。 叶家福说:“算了吧,你清楚我不是小蔡,绝无野心。” 蔡波发笑,说人人都像老叶这么优秀,只知道干活,不伸手讨要,早就天下无事,世界太平了。 叶家福说:“这个不错,你好好学习。” 蔡波大笑,保证虚心学习。他说自己人学习起来特别亲切。 叶家福说:“什么叫自己人?还有别的人?拉帮结派吗?” 蔡波说拉帮结派怎么可以?悄悄来就好,别大声说。 叶家福说:“行了,不开玩笑。” 他们商定,蔡波把事情忙完后即刻与叶家福联系。蔡波感叹,说自己不是不听老叶招呼了,是确实走不开。关键时刻,绝对不敢出岔子。 “你老叶经常教导,女不能乱抱,酒不能多喝,真是金玉良言。一个女人抱错了,一辈子倒楣,一场酒喝得大醉,起码三天难受。哎呀哎呀。” 叶家福说酒话少讲,继续开会去吧。会场在哪?九霄云外玉皇宫? 蔡波说老叶就是多疑,别以为只有叶副书记在工作,其他人都在玩。自昨天半夜起,他漏夜加班,于迎宾山庄开会开到这个时辰,早饭只喝了一杯豆浆。这里多的是酒,但是会开不好,哪个家伙敢喝? 叶家福有感觉了。原来蔡波也在迎宾山庄。 那时顾不着多想:有人敲门,办公室主任拿来一份需要会签的文稿。叶家福把唐美芳先放一边,提笔对付那些文字。 然后来了一个电话,竟是赵荣昌。 “家福,他们找你了吧?”赵市长问。 领导口气平淡,平淡中透着亲切。叶家福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他立刻汇报,说找过了,纪委、组织、政法三家已经碰过头,按照赵市长的批示,仔细研究怎么开展怎么进行。具体事他这里做,已经开始着手。 赵荣昌说情况他们给他汇报过了。叶家福办事缜密,他觉得这么安排好。打电话也就是交代一下,情况比较特别,加上这两天他还得到省里开会,所以尽量要快。 叶家福说他明白。期限很紧,搞清楚之后得形成文字,文稿还得经领导审定,然后上报。时间不多,他一定特别抓紧。 赵荣昌挂了电话。叶家福没再耽搁,立刻吩咐办公室主任叫车。 “我去迎宾山庄。”他说。 区长蔡波和公安分局王平东局长都在那里,一个声称在开酒会,一个说是办案,均不能抽身。抽不出身不要紧,叶副书记可以打上门去。 迎宾山庄在城北,依山傍水,占了个好地方,是道林区拆巨资盖的一家新宾馆,占地不小,客房却不多,着意建得空旷开阔,仿效国宾馆的格局,以园林别墅为主体,目前堪称本市最好的接待单位。迎宾山庄环境空气客房设施俱佳,缺点是离市区较远,有近十公里,没车去不了,有车也得开一段时间。 叶家福匆匆动身。不上十公里之距,说远也不算远,轿车轰隆一响,也就十几分钟路程。没多久到了,叶家福立刻察觉有异:山庄的自动门紧闭,不锈钢栅栏一动不动拦住宽阔的门面,没像平时那样自动打开。 驾驶员按下车窗,对门卫喊了一句:“没看到车牌吗?” 叶家福这辆车挂的是警务车牌,相关机关门卫都知道是政法委的车,除了迅速放行,多半还得举手敬礼。今天怪了。自动门始终紧闭。 然后有个人匆匆从门里边跑了过来。是这里的保卫科长。 他不认识叶家福。驾驶员告诉他这是市政法委的叶副书记,他看看车牌,似乎相信了,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是叶书记来了。 “你这里怎么回事?”叶家福问。 保卫科长说是领导的指示,所有车辆未经批准一律不得出入。 “里边在干什么?” 科长说是在开会。 “你们蔡区长在吗?” 科长说是的,蔡区长在里边。还有其他重要客人,是省里来的考核组。 “考核组住这里?怎么会呢?” 科长说考核组确实住在里边。怎么会住这里他不清楚。因为领导有交代,所有车辆出入都要先报告,他不敢擅自作主。对不起叶书记,容他先打个电话。 这时叶家福的手机响了。接电话时他想会不会巧了,是蔡波给他打来电话?一听却不是,来电话的是个女子,声音很陌生。 “叶书记吗?” “我是叶家福。” 女子说她要向叶书记讲一句悄悄话。她知道叶书记是好人,名声特别好,从不搞腐化。但是她要提醒叶书记,千万不要帮助腐化分子为所欲为,坏了自己的名声。 “你是谁?” 她说她叫“反腐化”。 “你说谁腐化?” “蔡波啊。” “他怎么了?” 女子说蔡波到处沾花惹草。 “他沾谁了?” 女子说有一个女的叫江英,特别骚。 不由叶家福突发奇想,他张嘴问了一句:“你是唐美芳?” 女子说她姓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姓唐。叶书记不要追得那么紧,一听电话就想抓人。她是捉不到的,她没有犯罪前科,现在用的是公用电话,反腐化又不犯法。她打这个电话就是想提醒一下叶书记。她知道叶书记虽然不腐化,但是跟蔡波关系很特殊。他们俩,还有市长赵荣昌是一伙的,当年是同学,如今是同伙,表面上很平常,实际上不一般,人称“铁三角”。要是“铁三角”纵容腐化分子搞腐化,会叫满市里的人骂死,不要以为大家都是瞎子和傻瓜。 话说到这种份上很不敬很他妈的了。叶家福忍着不吭声,想听听这女子还说什么,不料她啪啦一下把电话挂了。 这时保卫科长还在打电话,向他的上司报告有一位叶家福副书记正在门外,让不让进去?叶家福没等他问出结果,手一招让驾驶员倒车,转头离开了迎宾山庄。 第03节 3 上午市里来了一部中巴车,送考核组成员离开迎宾山庄前往市政府大院,在那里与市领导和老干部个别谈话,履行他们的工作日程。离开山庄之前,林文祺特地给蔡波挂了电话。 “哈尔滨那边情况怎么样?”他追查,“旅行袋找到没有?” 蔡波说正在加紧追,暂时还没有追到。他一直紧盯不放。 “康总经理在我这里,让他跟您汇报。” 蔡波把电话交给康良才。康良才紧张得几乎抓不住电话。这时只好咬定哈尔滨。康良才说他们已经跟出差哈尔滨的营销部主任联系上了,但是迟了一点。这个人下机场后没有先到宾馆,他让出租车拐个弯,去了哈工大,把旅行袋直接交给了花圃师傅的女儿。山庄这边已经命他赶紧回头,与那女孩联系,再到学校去把旅行袋要回来。眼下那女孩联系不上,可能是上课去了,手机没开。 “我们一定,一定抓紧。” 林文祺生气道:“搞什么名堂!” 他关了电话。 蔡波在一旁看着。他重重表扬,说今天才发现康良才很有骗才。接下来林部委的追查,指定康良才继续负责说明。话要讲大声,事要说得圆,不把客人弄得心花怒放,也得把他们尽量稳住。 康良才一脸哭丧,说他很紧张,担心搞砸了,蔡区长饶了他吧。蔡波说不能饶。谎话说起来恶心,谁创造的佳绩还是该谁披红挂彩。东西找回来则罢,找不回来怎么办?康总经理率全体员工哭吧。他蔡区长莅临指导,一起哭。 “就这样烤火。”他说。 他屡屡提到烤火,说的其实是“考核”。他说烤火是好事,很温暖,但是万一出事就坏了,千方百计,不能给烧焦。 当天上午区里有一个表彰大会,下午有一个中心组学习会。因本区区委女书记丁秀珍参加省里一个团组出访,上午出发,当天区里两件事情都归蔡波主办,他通知把会议改期,另择良辰,自己寸步不离,守在迎宾山庄督促破案。破案的技术细节归警察考虑,他只管一条:全力以赴。他说这里丢了一只旅行袋,它怎么丢的?谁把它拿走的?怎么拿走的?为什么要拿走它?现在它在哪里,怎么把它弄回来?所有一切,限期两天,全部搞清了结。 王平东局长带着道林区公安分局里的几大破案高手分析情况,排查案情,确定侦察方向。他们先确定案件的发案时间。这个时间自然不是所谓营销部主任离开迎宾山庄前往机场的时间,而是东西失窃的可能时段。根据考核组提到的情况,午饭后小吴从楼上搬到二楼房间,东西失窃应当在其之后。当天下午两点半,考核组离开迎宾山庄去市里开领导干部大会,四点返回,集中在林部委那边处理工作,直到晚六点吃饭。晚饭后考核组全体人员均离开房间,到综合楼那边活动,至十一点半返回,然后发现旅行袋不见了。从下午至晚上整个时段里,可以排除午饭后和晚饭后两个时间段,因为这时楼下服务台里有人值班,服务员坚称自始至终没有离开。下午两点半至晚六点最值得注意,这一时段服务员依然在楼里,但是她们依例做卫生,楼上楼下,走廊公卫出出进进,这时候一疏忽,不速之客就可能闯进来。 那么作案者为什么要拿走这个旅行袋?其动机为何?通常窃物者意在图财,不排除本案作案者图财的可能:认为旅行袋里可能有大量现金,于是拎走。但是这种人通常会在极其有限的作案时间里尽可能地翻箱倒柜,搜索财物。本案没有,除了旅行袋失窃,那房间里没有其他异常。作案者不为图财,难道就为这只旅行袋?考核组使用的旅行袋不可能有太多钱财,却可能装有一些机密,作案者是想窃取国家机密吗?可能性不大,这只旅行袋里难存重要国家机密情报,考核组的机密属另一种性质。某某反映某某如何,某某又是如何解释,会有人对这种隐密感兴趣。问题是值得为此而偷窃吗?加上考核组初到本地,刚刚开始工作,此刻怎么能偷到那些? 蔡波说还有一种可能是特意给咱们送大礼,热烈欢迎省考核组隆重光临。起一炉火熊熊燃烧,专门烤肉。他知道现在有人很愿意干这种事。 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作案者只在特定时段出入迎宾山庄的这些人当中,这些人只要有心作案,拿那只旅行袋不需要太多的技巧和设备。警察不事声张地检查了失窃房间的门锁,发现它很一般,有如民居卧室门上的碰锁,寻常小贼用一根细钢丝就可以弄开。别墅楼下大门装的防盗锁水准高出几个档次,可惜也是摆设,因为服务台总是有人,大门除半夜外从来不关。 那么会是谁用钥匙或者细钢丝弄开了小吴的房门?可以排除考核组本身,他们有可能疏忽,却知道轻重,自己人不太可能这么搞自己。楼房服务小姐具有最方便的行窃条件,事发后立刻被列为重点讯问追查对象,很快便一一排除嫌疑。那都是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富有办案经验的老警察一眼就能看出她们有没有说谎。当天迎宾山庄里还有三类人员活动,一是为数不多的散客,二是山庄其他工作人员,三是山庄后山工地的施工人员。散客不多,因为考核组入住,蔡波高度重视,事前指令迎宾山庄不再接待其他散客,客人只出不进,因此当天留在迎宾山庄里只余十来客人,经核实未发现可疑者。山庄其他工作人员也一样,从总经理康良才以下,凡当班者一律列入考核,都干过什么呢?手脚干净吗?一一细审,均未发现疑点。 于是目标集中于后山工地的施工人员。迎宾山庄后山前些时候扩建园林设施,包括铺路、修亭,植树,挖塘等项目,考核组入住前工程已近收尾,当天还有一支施工队在干活,用翻斗车把土头等建筑垃圾拉出山庄,其运输路线从别墅区旁经过。该工程属外包,施工队人员来路较杂,承包商和管理人员是本地人,工人主要为外来人员。晚饭前施工队收工走人,眼下人员散在市区各个角落。 王平东当即征调警力四散追去。 蔡波说是不是还有漏洞?还有谁没有看住?翻斗车看到了,大卡车有没有看到?粗皮的看到了,细皮的有没有?查仔细点。 王平东大有感触,说蔡区长提醒得对。如今男的贼,女的更贼。 蔡波说所以应当多关心女同志。 结果还真查出了名堂。他们发现了一辆车,不是卡车,是轿车:迎宾山庄环境不错,有山有水,一向为开放单位,除相关者出出进进,不时也有无关人等涉足,到里边探头探脑,欣赏欣赏。在发现旅行袋失窃实施封锁之前,迎宾山庄门卫并不阻止外人出入,除特征明显的流浪汉、乞丐和精神病患者外,只要穿戴整齐,手脚齐全,出入山庄不受限制。迎宾山庄离市区有点距离,人们很难走着过来,特意前来者多半坐车,车辆出入比人更方便,特别是好车,门卫一见就开自动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事发当天下午有数辆外车进入山庄,其中有一辆白色轿车,开车的是一个青年女子,车上还有另一个人,也是年轻姑娘,两人穿得很漂亮,把车停在月湖边,人坐在草地上,摆出各种姿式拍照。有个女清洁工清楚地记着她们,当时清洁工背着清洁袋走过,被其中一个女子叫住,打听哪有洗手间?清洁工给她们指了指综合办公楼。 综合楼在远处,近处这边也有房子,就是别墅楼群。 于是紧急追查这辆白色轿车。迎宾山庄门口有监控探头,警察到保安室调录相资料,这才发觉那探头早就成了摆设,坏两个月了,没有及时维修,也没有及时报告。 蔡波说:“这笔账一起列入对康总经理的表彰范围。” 康良才脸色越发哭丧。 迎宾山庄三公里外有一处公路收费站,从市区沿省道开往沿海的车辆均通过该收费站,包括前来迎宾山庄的那些车。公路收费部门的录相监控系统很规范,资料完整,警察通过交通管理部门迅速调阅资料。当天下午相关时段里经过该收费站的白色轿车不少,驾驶员为女性的也很多,两个女的同处一车就比较少了。警察最后圈出十几辆车,均二女,白色,或从市区来,或往市区去。其中有四辆车最值得注意:分别于下午三点来钟从市区过来,于五点来钟返回市区。其间隔时间,恰好可容二位女子把车开进迎宾山庄,在草地上摆几个“啪司”,留下玉照,或者干脆什么都没照,纯粹做个样子。然后从从容容找个洗手间,顺便干点什么,再沿途返回。 这几辆车的车牌此刻尽在掌握之中。王平东下令紧急追查,列为重点。 有一位年轻警察主张查另外几辆未曾返回市区的轿车。他提出质疑:“拿了东西她们不会远走高飞吗?为什么一定要回头?” 王平东即予表扬,说小伙子不错,有见解。不过这个时候需要直觉。以他的直觉,查这几辆车不会错,那两个女的准在里边。 蔡波点头称赞,说王平东局长不光办案经验丰富,对女同志还很有研究。本案已经有一个营销科长远走高飞跑到哈尔滨去了,别再让女同志跑太远。 此刻蔡区长比较兴奋了,不再那么毫不留情地对康良才痛加口头表彰。他吩咐康良才安排一箱啤酒犒劳诸位警官。他说迎宾山庄这里什么都有,前些时候接待一位部级领导,大师傅做了鱼翅,还有木瓜哈士蟆什么的,领导赞不绝口。他已经交代备料,待破案之后让全体警官一起尝尝,享受部级待遇。但是破案之前只给大家提供快餐,叫做管饱不管好,免得大家吃太多了跑不动,办案劲头不足。现在看来快餐不够,已经发现了两位女同志,可以喝啤酒。 说到女同志就想起了另一个人。蔡波问:“江英现在怎么样?”身边有人回答:“她已经起来了。” “叫她来。” 不一会儿江英到了。江英就是江科长,任职于区政府办接待科,还兼着市政府办副主任,三十二、三岁年纪,模样标致,身材挺拔,穿着整整齐齐,举动到位得体,号称道林区一张名片,出入各接待场合非常抢眼。昨天半夜在综合楼二楼客房里,有一位江科长关起门又哭又唱,闹个不停,那就是这张名片。此刻她摇身一变,浑身上下又收拾得利索清爽,面带微笑,很阳光很亲切。 她说:“蔡区长有什么交代?” 蔡波说:“给咱们干警敬杯啤酒,没问题吧?” 江英二话不说就去找杯子。蔡波笑了,交代说别给她倒酒,他就是开开玩笑。看到小江已经完全恢复,他很高兴。眼下不只女贼厉害,女科长女主任也特别能战斗,关键时刻冲锋陷阵,一声令下,毫不犹豫,以一当百,特别解决问题。这种女干部值得大家好好学习。如今有些男性领导,平日里争这要那,拉帮结派,关键时刻手脚发抖,派不上用场,哪比得上人家这种女将。康良才总经理身为男性,应率部好好学习。 康良才连称是是。也巧,学习机会立马到来:林文祺从餐厅里打来电话。考核组完成上午日程,回到迎宾山庄用餐并午休,林部委马上追查进展。 电话是蔡波接的。蔡波提高声调报告说,大有进展,有眉目了,有了!具体情况请康总经理直接向林部委汇报。 康良才汇报什么?当然不是发现某一辆白色轿车里的两个青年女子。他说营销部主任已经跟哈工大的女孩联系上了。女孩说奇怪了,寄来的旅行袋打不开,有密码锁,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来没见过这个旅行袋,家里哪去弄的?营销科长告诉她可能搞错了,让她保管好,别乱动,他亲自去取。 “现在他赶过去了。有新情况我会立刻向您报告。”康对林文祺说。 林文祺说他不想要什么报告,只要旅行袋。 放下电话后,蔡波即表扬,说看来让康良才当迎宾山庄总经理确实屈才了。康总应当去编电视连续剧,编过一集再一集。这一集现在编完了,接下来怎么编?假如旅行袋没有找到,那就得设法编一起车祸,让它掉到哈尔滨的松花江里,是这样吗? 康良才一张脸又哭丧起来。他说现在一听林部委电话,眼前就是一片空白。电话里还好说,要是人家下令他去当面汇报,当场就得吓死。 蔡波即把脸一扳:“现在知道不能出错了吧?” 他让康良才不必太紧张。林部委追查这只旅行袋的下落,这很正常。这是一种督办方式,目的在于催促尽快把旅行袋找回来。人家那么大的领导,那么有经验,哪里会上蹩脚编剧的当。别以为他真信了什么哈尔滨鬼话,人家只是不戳穿而已。 他没往深里说。他知道此刻对方确有难言之隐。 这一次省考核组来到本市,林文祺是领队。考核组由省委组织部、省纪委等方面的干部组成,原定由省组一位副部长带。动身之前,该副部长有紧急任务去了北京,考核组让林文祺带下来。所谓的“林部委”是一种非正式称谓,不是正式职务。林文祺是省组的资深处长,去年被任命为部务会成员,处长也还兼着。这时称他林处长叫小了,称部长又不妥,人们便以“部委”称之,表明尊重。林文祺带队来本市考核,住到了道林区的迎宾山庄,这有些特别。以往考核组下来通常住市宾馆,地点在市中心,处理工作比较方便。这一次安排到道林区,主要原因是市宾馆主楼刚装修完毕,气味很重,不好住人。赵荣昌市长对这次考核非常重视,考核组到来之前,他亲自到市宾馆检查接待安排,发觉房间里气味重得熏人,他说不行,满屋子甲荃,不能危害人家的健康。于是临时调整,确定在道林区的迎宾山庄,距离远了点,环境却大胜于市中心,空气里都是负氧离子,质量绝对一流。赵荣昌决定这么安排,除考虑空气外,也还另有些特殊用意,林文祺心里非常清楚,所以事先沟通时他有些犹豫,曾提出空气差一点没关系,还是按常规住市宾馆吧。结果市里做了两个方案,两边都留下房间。考核组到达当天先去了市宾馆,大家一抽鼻子,真是气味袭人,甲荃很多,实在有害身体,于是就到了道林区的迎宾山庄。相比起来这儿条件有些太好了,住别墅,看风景,如蔡波称“享受部级待遇”,林部委作为领队不免忐忑,觉得太奢侈,怕影响不好。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他们还是住下。如果工作开展顺利,几天后大家打道回府,过去就过去了,不会有谁提出什么问题。 但是不能有麻烦。一旦上边领导注意到林文祺居然带考核组住到那个地方,在那里出了事,看法可就很不好了。 所以旅行袋的遗失让林部委格外着急,不仅因为里边的东西,也因为外部的因素,他肯定希望它能完好无损地被悄悄找回来。 这里边还有一个情况:发现旅行袋失窃是在当晚午夜,小吴跑哪去了?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这个问题同样不好多说,让林文祺很为难。当晚考核组全体成员哪都没去,都在迎宾山庄,但是都没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家干什么呢?与道林区东道主欢聚。这个项目在考核议程之外,属即兴增补。考核组住进迎宾山庄,东道主自当有所表示,当晚道林区委书记丁秀明,区长蔡波一起特意前来探望,与考核组共进了晚餐。林文祺一向谨慎,交代只吃便饭,不摆宴席,东道主称绝无问题。起初饭菜也还正常,标准远超于便饭,却也不算太过分,开了两瓶红酒,大家象征性碰碰而已,不来真的,林文祺尚能接受。后头却不行了,区委书记丁秀明因第二天要出国,当晚被市里一位领导叫去商量工作,提前告罪走了,蔡波接手主持餐桌,继续共进晚餐,情况即刻生变:他手下女将江英带着几个女孩跳出来,以一当百,奋勇无比,跟场上所有人拿大杯子喝酒,气氛一下子就给调动上去。这一上去就下不来了。林文祺带的这一组人本次负责考核两个市级班子,本市是第二站也是最后一站,大家辛苦工作愈半个多月,都比较累,加上那天是星期天,本是假日,初来乍到,刚开过领导干部大会,紧张工作就要开始,大家也需要略事放松,不禁就放开来喝,直喝到半夜方休。林文祺当时觉得不好,那种情况下又不想太让大家扫兴,就自己先离开现场,暂避于外,跑到外边广场呼吸新鲜空气。蔡波紧随其后,放下酒杯起身离开,陪他到外边广场抽烟,聊天。领导一走,里边的人自由了,喝得更为畅快。结果江科长大醉,在餐厅里唱歌,喊叫,惊天动地。气氛极好,宾主个个极为尽兴,感觉格外亲近。 林文祺和蔡波在场外,什么都听在耳朵里。林文祺摇头,说就闹这一回,下不为例。蔡波说放心。大家难得放松,高兴就好。迎宾山庄这里有个好处,就是离市区远,荒郊野岭,独此一家,不管怎么闹,外头都不会知道。 他们俩在广场上站了足有两个小时,两小时里该说的全都说到了。林文祺从事干部工作多年,蔡波是一方政府主官,两个人因工作曾有接触,彼此认识,但是不太熟悉。这晚一聊,熟悉多了。关键时刻,拉近距离很重要,不可能一下子变成所谓的“自己人”,互相之间倍觉亲切也就够了,当晚这场欢聚对蔡波意义重大,有如冬天里燃起一堆篝火,凑近烤之格外温暖。如果林文祺没有率队进驻迎宾山庄,蔡波有这种接近的可能吗?没有。这就是为什么赵荣昌如此安排,林文祺曾有所犹豫的原因。林文祺是领队,他心里清楚,此番考核牵涉到市长赵荣昌能否接任书记,也牵涉若干干部的提任。本市推荐的考核人选很多,蔡波是赵荣昌力推的一个,他的情况有些特殊。 蔡波目前是道林区区长,第二把手。通常情况下提升干部,首选应当是区委书记,怎么会是这个区长?原因在于他目前在该区实际主事,是老资格的区长,该区女书记丁秀明任职则刚刚半年,还不到可以提升的年限。丁秀明本来只是道林区委副书记、常务副区长,归蔡波领导。半年多前老书记离任,市里推荐接任人选是蔡波,省里从培养女干部考虑,安排了丁秀明。当时外界就风传上级对蔡波另有考虑,可能会直接成为副市长人选,这一次果然被排进了重点考核的对象之中。如此安排多少有些超常,格外需要多做点沟通和努力,赵荣昌通过过问宾馆安排,就是不露形迹地给了蔡波一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以东道主方式接近林文祺。但是林文祺有所不便,考核组与当事人接触过密,有影响客观公正之嫌。好在考核组住到迎宾山庄确实有些具体原因,是市里安排的,原因不在考核组,而且确如蔡波所说,这里荒郊野岭,鬼都不见一个,不必顾忌太多。 那天晚上天气很好,明月当空,清风习习,迎宾山庄月湖四周彩灯闪亮,湖中波光粼粼,邻近山岭草木葱郁,很安静很宜人。美景之中两人相对,东拉西扯,随性攀谈,亲切交流,景象如在画中。侧后厅堂欢声笑语阵阵传来,间有女士兴奋地尖声叫唤,呼喊“救命啊”,其情其景何等美妙温罄。 哪想乐极生悲,两边欢聚刚完,蔡波回到家里刚往床上一躺,那边转眼发现坏事,少了一只旅行袋,这时候林文祺找谁为好?自然首先揪住蔡波。蔡波只能匆匆起身,趁夜再回山庄。这事如果形成麻烦,一旦需要对它的失窃进行调查,林文祺必须如实报告相关的全部情况,包括当晚考核组的活动。这就很尴尬了:你们喝酒了?把人家的女接待科长喝得大呼小叫,滚在地上发酒疯?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去的?酗酒协会换届庆典吗? 所以难怪林文祺对哈尔滨如此关切。 蔡波说现在说什么全都多余,只要那个旅行袋。 康良才说这旅行袋真有那么要紧吗?里边能装些啥? 蔡波说很多人的命运在里边装着呢,包括康总经理。 下午三点,警察从市区传来消息:已经锁定了一辆轿车的车主。很可能是昨天下午出现在迎宾山庄的那辆车。 蔡波说很好,越来越接近了。市长赵荣昌给蔡波打来一个电话。 “情况怎么样?”他问。 蔡波报称有了较大进展,可能接近目标了。 赵荣昌交代不要掉以轻心,问题和困难要多考虑一些。 “要不要我给他们说一声?”赵荣昌问。 蔡波知道他的意思,蔡波能够动用的只是区里的力量,主要是区公安分局的力量。一个区的力量毕竟有限,需要不需要让市里的力量介入呢?蔡波提出目前还不必,区里来做就可以了,免得沸沸扬扬。 “老叶打电话找我,我没跟他讲。”蔡波说,“哪怕是自己人,多插手也坏。” 赵荣昌说叶家福找蔡波是另外有些事情。 他的话还是不紧不慢,口气平谈:“你那边工作做好。” 蔡波说明白。市长放心。 放下电话后,蔡波立刻招手,把王平东等人叫到身边。 “赶紧商量。别高兴早了。” 他说现在快弄住那两个女同志了。很好。但是他开始感到担心,这是直觉。事情好像太顺当了一点,会有这么愉快吗?如果不是那两个人?或者是那两个人,她们却没有作案,接下来该怎么办?咱们怎么把旅行袋扔进松花江,再把它从水里打捞上来?这不是编电视连续剧,是来真的。搞砸了后果严重,咱们谁都经受不起。 时间不多,只剩一天左右。赵荣昌在电话没说什么,但是这个电话本身就很明白:他非常关注。这件事非同小可。 蔡波与众人继续分析情况。他问了一句话,了解附近还有什么动态,是否发生什么可疑事项?有人汇报了几条,其中提到了上午企图闯进迎宾山庄的一辆车,挂的是警务车牌,自称是市政法委的领导。但是当保安科长打电话请示是否准予进入时,车子忽然掉头走开了。 蔡波愣了一下。 “这说的是谁?”他问,“叶家福?” 那人说对,是叫这个名字。 蔡波摇头,恨恨道:“好一堆聪明蛋啊,怎么就不知道说一声!” 第04节 4 叶家福没有闲着。蔡波王平东躲在迎宾山庄,事情就办不了了吗?没那回事。 他让政治处通知,把区公安分局的政委叫到市政法委来。这位政委正在区里参加一个会议,他不敢怠慢,立刻离会赶了过来。 叶家福在自己办公室里见了他,分局政委叫张成,年纪比较轻,人显得很干练,叶家福到区里检查时,听他汇报过工作。叶家福给他开了个单子,让他立刻组织人员查阅该局办案记录,今年三月中、下旬,该分局是否于道林区东升酒楼查获一个涉嫌卖淫的案子。要求提供其查办和处理过程,以及各相关情况。 “这事你知道就好,抓紧办。”叶家福说。 叶家福告诉张成,本来已经通知王平东来谈这事,知道他正在办一起大案,一时抽不开,所以又叫张来,由张直接处理。情况可以与王平东沟通,其他人就不多说。 “明白吗?” “明白。”张点头。 他立刻回去办理。这人办事效率不低,下午下班前他给叶家福打来电话,询问叶书记有时间吗?叶家福说现在有事,晚上来吧。 当晚八点半,张成在约定时间准时赶到。进了叶家福的办公室,里边已经坐了三个人,除了叶家福,还有纪委的于副书记和组织部的程副部长。 叶家福说:“你说吧,这两位领导一起听。” 张成带来了一个大公文包。里边装有各相关材料。他报告说,今年三月中、下旬,该分局在开展打击黄赌毒专项治理活动中,曾有数起治安案件涉及东升酒楼,比较大的有两起:三月十一日,该酒楼发生一起酗酒斗殴,两伙年轻人因口角生事,在酒楼走廊打斗,有人报110,分局干警赶到,制止斗殴,拘留了五个人,均伤得不重,醉得不轻。三月十九日,有举报称有人在该酒楼五楼夜总会里售卖毒品。分局出动干警打击,现场拘捕十余个男女,搜得少量摇头丸,未发现大宗毒品。拘捕的男女涉嫌卖淫,在笔录取证之后,分别按规定做了相应处理。 他提供了一份清单,三月十九日当晚于东升酒楼被拘的人员中,包括男女在内,无一姓唐。其中女性人员七名,名字中均没有一个“美”字。 这几个人都有照片,几个卖淫女子都涂脂抹粉,披头散发,面容困倦。看上去年纪都轻,其中两个略有姿色,表情满不在乎。 叶家福他们三人逐一看过照片。叶家福拿起一张照片看看,递给程副部长,隔会儿又探过头去要照片,翻过来再看。 程很吃惊道:“叶副书记认识她?”叶家福说这人有些眼熟。 程说:“要轮到别个,一眼熟可就坏了。” 于副书记说这个不怕,叶副书记大家了解,绝对干净。 被叶家福注意的这卖淫女长着张圆脸,有几分妖媚,左脸颊上有一粒黑痣。这个人不是唐美芳,她叫刘苹,四川人,曾因卖淫被处劳教。 叶家福摇头,说也可能是检查劳教工作时见过。 张成办事很细心,除了东升酒楼这些记载,他还主动扩大范围,把那段时间里该区专项治理的情况做了梳理,提供了几份名单。在治安处理人员名单里有三个唐姓人员,但是都不叫“美芳”,三人中两个为男性,一个女性,该女涉嫌以经营美发店为名从事色情活动,容留妇女卖淫。但是她显然不是举报信谈及的唐美芳:这人已经四十二岁,本地人,为美发店老板娘,是拉皮条的,不是三陪女。 叶家福询问十九日东升酒楼被拘者的情况。张成提供一张单子,列得很清楚,哪个人,按照哪条规定,给予什么处理。从单子上看,没有哪个人处置异常。 “是不是所有人都列进名单里?”叶家福追问,“无一遗漏?” 张成出具一份材料。今年三月十九日相关行动由该分局负责治安的副局长负责,他写了一份旁证,说明当晚行动情况,提到的拘扣人员与记载无误。就是这么几个。 “有没有人为其中哪个说情,把人带走?” 张成说询问过当晚参与行动的几位警察,该案情况正常,没有叶家福说的情况。 “跟你们王平东局长沟通过吗?” 张成与王平东通过电话。王局长那边忙,交代由他负责,按照叶书记要求办好。 “你提供的这些情况都准确吗?”叶家福追问。 张成说保证准确。 “特别是这个:当晚所有涉案人都在名单里,没有任何外边的人插手带走,确切无误吗?” 叶家福像是询问,声调平和,但是压强巨大。张成咬紧牙关,说他亲自了解过了,是这个情况,确切无误。 叶家福看着身边另两位:“两位领导还需要了解什么吗?” 一起听汇报的于、程两位都说不必了。 叶家福让张成回去,把汇报的情况写一份材料,并提供相关附件,要求下午之前送达。张成起身离去。 “三巨头”交换意见。根据张成的汇报,举报信关于暗娼唐美芳于今年三月十九日因卖淫被警察拘留,后被蔡波弄走的说法可以排除。这里边当然可能另有缘故,例如暗娼经常会用假名,她们往往像换服装一样频频变换名字,所以很难说唐美芳肯定不在被警察带走的人里,但是既然没有在警察的记录里找到证据,就无法认定举报信提到的事项属实。这里涉及的警察办案记载会不会有欠缺?某些记录会不会已经被人提前处理掉,所以查不到证据?这只能存疑,猜测不能成为判断的依据。 当初研究办案时,程副部长曾说,这种信访件处理过很多了,最终可能是什么结果,彼此心里有数。情况确实如此,大家心里有数,张成的汇报并不让他们感觉意外。许多举报件查来查去都是这么个结果,其中有不少举报者没有掌握确切情况,只是道听途说,也有一些被举报者能够及时而细致地抹除痕迹,像犯罪老手拿一条手绢抹过门把,让人无法提取指纹。当然也还有一些举报件反映不实,甚至纯属诬告。 蔡波被人诬告了吗?叶家福才不相信。没找到唐美芳,并不是说就没有一个醋美芳。要是什么美芳都没有,广福牛肉店两个染黄头发的女孩是干啥的?还有道山路口突然钻进轿车里直往他身上蹭的是什么他妈的?但是桥归桥路归路,那些人是那些人,唐美芳是唐美芳,这封举报件查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唐美芳潜于水下,无从捉摸,只好后会有期。 叶家福说他来负责写一份材料,然后按程序办吧。 另两位都表示同意。纪委于副书记说看来目前只能到此为止。 “既然没有发现问题,”组织部程副部长提出,“还有必要让蔡波写说明吗?” 叶家福认为还有必要。举报信里关于今年三月十九日的事情算是有了排除依据,但是还有另一些内容没有说法。例如说蔡波与唐美芳长期嫖宿,举报信没有提供线索,目前无从查起,只好让蔡波自己来说。 “他哪里会承认这种事。” 叶家福说不承认也是个说法。 于副书记说他也觉得不太有把握,蔡波情况比较特殊,涉及到这么敏感的事项,要不要先跟赵市长请示一下? 叶家福还是坚持,他认为该信访件这么办才算完整。赵市长批示让他们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们只管这个,其他事情不归他们管。蔡区长会不会是蔡副市长之类问题,留给上级去考虑,他们不必太操心。 于副书记开了句玩笑:“看来老叶是不弄他一下不痛快。” 叶家福说不错,就是要弄他一下。以前想弄没有机会,这一次拿到领导批示,有权处置,当然得抓住机会弄他。眼下大家平起平坐,还能弄一弄,过两天人家升上去,那就有心无力,够不着了,还怎么弄?只好干瞪眼。 “所以得弄,”他说,“不弄不知道厉害。” 三人正商量着,电话铃响了。却是蔡波。 “老叶在办公室加班?”他问。 叶家福说:“真是说鬼鬼到,刚在说蔡区长,怎么电话就来了?” 蔡波问叶家福是谁在背后连夜表扬蔡区长了?是不是说了很多好话? 叶家福说:“没有好话,都是坏话。” 蔡波笑,说人怎么会变得这么美好?自己人搞自己人! 叶家福说:“我这里有几个领导在旁听,蔡区长别急着拉帮结派。” 蔡波让叶家福代他向各位领导问好。现在他在车上,正在赶往机关大院。上午叶副书记打电话找他,他直到现在才从百忙中抽开身子,专程来听各位领导表扬。 放下电话后叶家福问:“咱们一块跟他谈吧?” 两位都摇头,说还是按原先商定的办,委托叶副书记约谈。于是相继离去。 十几分钟后蔡波进了叶家福的办公室。 他说不好意思,本来没打算这么快连夜上门,他那边事情实在抽不开。但是后来车一叫还是赶过来,为什么?刚刚听说叶家福上午专程到迎宾山庄视察,被几个不懂事的小东西挡在门外,真不像话!所以自己赶紧出动,以示诚意。 “你老兄怎么没先打个电话?”蔡波说,“走了也不说一声?” 叶家福说他觉得有所不便。蔡区长躲在迎宾山庄里叫不出来,还如临大敌,自动门紧闭。这是在干什么呢?问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考核组住在里边。蔡区长是不是想把人家省里的考核组私有化了? 蔡波感叹,说还是叶家福超脱,轮上别个,三千里外就在打听考核组住什么地方?怎么才能混进去烤火?叶家福居然走到迎宾山庄大门,还不知道谁在里边。考核组接待安排是市里的事,他道林区哪里左右得了。考核好玩吗?那真是烤火。旁人只知道考核之后有官做,冬天里的篝火烤起来很温暖。咱们自己才明白那不好玩。本来他当区长的不用多操心,考核组爱住哪住哪,爱干嘛干嘛,不管出什么事,天塌下来先砸死人家丁书记,轮不到蔡区长。哪想人家女人有福气,关键时刻一飞了之,出国考察去了,丢下他一个在此烤火,担惊受怕。 叶家福说蔡波言不由衷,嘴上担惊受怕,心里美开了花。机会难得啊。 蔡波大笑,说小鬼好骗,老叶难哄。实话说,机会确实不错,这堆篝火很温暖。但是太温暖也不行,弄不好从头到脚全给烤焦。 叶家福说难道已经烤焦了?蔡波发笑,让叶家福不要套他的话,他那里一切正常,非常稳定。 那天蔡波穿一件新夹克,黑色,做工精致,面料很好。他让叶家福看他的衣服,问叶家福感觉怎么样?叶家福说衣服不错。蔡波说这种夹克可以两用,平时能穿,上主席台也可以。如今正规场合都要求“着正装”,那就是西装,清一色全那东西也乏味,穿夹克反而突出,这里头加件衬衫,打条领带,跟正装也差不多。 “我管它叫‘伪正装’,”他笑道,“这挺好。” 叶家福说那边还在烤火,这边已经着手考虑怎么“着正装”,突出出来,登台亮相,连衣服都准备好了。 蔡波大笑,说行了,借老同学这句吉言。但愿事成。 他把夹克脱下来,挂在沙发边的衣架上。叶家福的外套也挂在那里。 “怎么样?有事快说。”蔡波说。 叶家福说也没什么大事。 “唐美芳向你问好。”他问,“还记得她吧?” 蔡波发愣,说哪个?唐美芳?八培二班那个美芳?人家好像不姓唐。 叶家福说:“别扯远,不是那个。” “那什么?省文明办那个什么什么芳?” “不是不是。” 叶家福跟蔡波兜圈子,打听究竟。测试结果,蔡波不认识什么唐美芳。 “看起来不是这个名字。”叶家福摇头道,“不叫唐美芳。” “这个人怎么了?” 叶家福说得问蔡区长自己,他不清楚。 蔡波说这不就怪了? 叶家福说想跟蔡区长提个建议,女同志应当关心,关心还宜有度,不好太深入。 蔡波发笑,说叶副书记的建议很好。他也经常这么教育全区干部。 “你那个江英最好换掉。”叶家福说,“跟你建议过几次了。” 蔡波说老叶怎么总跟一个小女子过不去?江英很泼辣,关键时刻能冲敢上,搞接待最合适,给领导的印象特别好。叶家福反感她什么?长得太好,还是工作太努力,场面上太从容,酒桌上太会劝酒? “蔡区长评价这么高。”叶家福说,“她是自己人?” 蔡波说什么叫自己人?不是自己家里的人,是自己看准了,信任的,指哪打哪,能够同甘共苦,披荆斩棘,甚至两肋插刀的人。如今当领导哪里可以没有自己人? “她离婚了?” 蔡波说他有耳闻,与丈夫感情不和。女同志工作很投入,对丈夫、家庭可能关照得不够。很遗憾。这是私事,旁人不好管,领导也不宜过问。 “跟你没关系吗?” 这话说有些过,蔡波立时不高兴了。 “老叶你搞什么鬼?”他问,“查我跟接待科长的男女关系?” 叶家福发笑,说蔡波紧张什么?老叶对小蔡不了解吗?这种事不怕明的,只怕暗的。他知道江英对蔡区长言听计从,鞍前马后效劳,处处跟随,近乎崇拜,向日葵一般。场面上配合默契,好得就像一对子。这都是假象,越这么好越没有事。但是久了也有问题,人家离了婚,外界有议论,对蔡波不利。把她从身边调开,给她一个好的安排才是上策。 “今天我不查江英,只查唐美芳。” 叶家福把需要蔡波做的说明告诉了他。叶家福不提三月十九日晚那件事,因为警察已经提供了排除依据。叶家福只让蔡波说明自己是否认识一个叫“唐美芳”的女子,与之有何关系。要求做一个书面说明,以便反馈上级信访查报件。 蔡波立刻把脸板了起来。 “荒唐。”他说,“老叶你这样不对。” 叶家福问他为什么?蔡波说,他当区长,这种事还能不知道?上边转来个信访件,领导重视批办,组织相关部门人员查实核对,没发现问题,写个材料上报反馈,这就完了。捕风捉影的事情,哪里需要当事人做说明? “真是捕风捉影吗?” “当然。” 蔡波没把话说下去:他的手机响了。他接电话。 “我是蔡区长。你说。” 叶家福不动声色,看蔡波接电话。已经很晚了,这时候的电话一定有急事。蔡波接电话的脸色很不好,嘴里“唔唔唔”应着,越应越显得不耐烦。末了他打断来电者的话,问了一句:“到底是不是那两个照相的?” 答复显然是肯定的。 “她们到迎宾山庄光是照相?” 那边长长地又说了一通。 “她们说什么你们都信?”蔡波说,“一看长得好就软了?这还破什么案!” 他把电话关了,一看叶家福盯过来的目光,他笑了一笑。 “老叶我得走了。”他说,“烤火呢。” 叶家福说烤什么火?迎宾山庄烧着了?区长当警察,亲自破案? 蔡波说:“你别管那么多。” 叶家福说他当然要管。 蔡波说叶家福糊涂了。不该管的事,他管得了吗?现在不要操心迎宾山庄,管一管今年三月十九号晚上就行了。唐美芳卖淫被拘,打了电话,蔡波下令放人。有这回事没有?全都胡说八道。 不由叶家福大吃一惊。 “谁告诉你这个!” “你不是要个说明吗?”蔡波说,“给你。” 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取出一张纸,当场递给叶家福。 是《关于本人与唐美芳关系的情况说明》。他居然早就写好且放在包里了!说明文字不长,区区百来字,大意为根据上级要求,他对有关唐美芳的情况作如下说明:他从未认识一个叫唐美芳的女子,从未与该唐美芳有过任何交往。 原来他是装的。刚才叶家福七兜八兜,跟他打听唐美芳,他做惊讶状,好像不知道这怎么回事。其实他心里明白,一清二楚。 叶家福着实吃惊。他说:“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告诉你?” 用得着谁告诉吗?举报信此刻就在蔡波的公文包里。叶家福手上,由省里转下来,赵荣昌批示了解的信访件只是摘要,人家蔡波手中那份还是完整的复印件。 “难道还是从省里来?”叶家福大惊,“又是哪个自己人漏给你的?” 蔡波说干什么?查老底?不是私自泄密,不是拉帮结派,跟自己人别的人都没关系。如今印刷复制技术发达,同一份举报信可以复制成无数份,满世界发。唐美芳这个信发得更猖狂,除了往上边寄,还给被举报者也就是蔡波直接寄了一份。 蔡波给叶家福看了那举报信。果然是直接寄蔡本人,信封收件人地址姓名是用打字纸贴上去的。 “知道你老叶不像话,有好事才想起自己人。”蔡波说,“接到你的电话我就猜出来了,可能是这个。所以事先做好准备。” 叶家福一时无言。 “你老叶还不相信吧?”蔡波说,“实话说,不止这个,还有下文。” 他说这个唐美芳确实不是空气,她有来历的。唐美芳哪方妖精,怎么作怪,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她用什么手段拉领导干部下水呢?一只白斩鸡。这些事现在不多说,也不能写在这张纸上。举报信的办理到此为止很完整了,不必节外生枝,其他趣闻改天西游。现在没时间,他得马上赶回去。 蔡波站起身,完事走人。他走到沙发边从衣架上取衣服,叶家福刚想叫他,桌上的电话铃叮呤响了,他伸手拿起了电话听筒。 “这么晚了,一定是大好事,”蔡波打趣,“没赶上烤火,也赶上桃花运。” 真是桃花运,有女人来电话,陌生女人,还是那一个,“反腐化”。 她说叶书记赶紧管一管。蔡波把自己和那个江英关在一座楼里,搞得没日没夜。 叶家福问:“你知道他们关在哪里?” 女子说她猜可能是在迎宾山庄。那地方遮人耳目。 叶家福再一次突发奇想,当即告知该女,蔡区长现在恰在他这里。 “你要不要直接问问他?”他问。 女子啪啦挂断了电话。 蔡波在一旁听出不对,追问道:“谁的电话?” 叶家福把电话一放,说不知道。蔡区长的向日葵真多。“哎呀,你啊,”叶家福忽然喊了一句,“搞错了!” 是搞错了,蔡波没取他自己那件崭新的黑夹克,即他所谓的“伪正装”,竟然取走挂在一旁的叶家福的旧上衣,穿在自己的身上。 蔡波说:“别嚷,还给你。” 他伸手掏口袋,把叶家福装在衣袋里的皮夹子、硬币、工资条以及其他零碎全部掏出来,丢在茶几上。 “干什么!你给我脱下来!”叶家福叫。 蔡波笑,让叶家福别紧张。他说很久没穿过老叶的衣服了,这件看起来不错,感觉很温暖,而且充分发扬艰苦奋斗的良好作风。家里的类似服装都让老婆拿去民政局捐献灾区了,叶家福这件刚好可以意思一下。借用几天,穿去烤火,不怕烤焦。等烤火圆满成功,终于上台,需要“着正装”时,他再找叶家福换回去。 他们俩身材差不多,彼此衣服互相合身。蔡波就那么把叶家福的旧上衣穿走,把自己的“伪正装”留给了叶副书记。 他说这感觉很温暖。只有所谓“自己人”才会这么干。 第05节 5 蔡波问王平东现在怎么办?买一只旅行袋,装几条内裤,送去烤火? 第二夜又是彻夜未眠,案情一波三折。 蔡波在叶家福那里时曾接到一个电话,讲到了照相和女子,那不是好消息:当天下午,办案干警从公路收费站的录相资料里找到线索,排查出数辆轿车,然后锁定了其中的一辆。蔡波曾非常高兴,认为接近目标,直到后来接到赵荣昌电话,才忽有直觉,感到事情可能不会那么顺当。这一回他的直觉很准:果然没那么愉快。警察找到那辆车,找到了车主,也找到了跟车主一起去了迎宾山庄的人,两位当事者均妙龄女子,她们对当天下午的行踪供认不讳:到迎宾山庄照相,然后返回。两人的说法一致。警察从她们的数码相机里看到那些照片,拍照水平一般,但是时间地点还有照片里的人都对,没有作假伪装的迹象。 除了照相之外没干过些什么吗?没有。她们说,曾经打算去上个卫生间,问过清洁工,清洁工指了一座楼,一看那么远,算了,不去。后来到路上加油站的洗手间解决问题,路边公厕卫生很差,气味极臭。 她们不承认进过别墅,也不知道什么旅行袋。没有证据证明她们说谎。 警察对这两个女子很客气,因为来历不一般。两人都算有头有脸,开的是崭新的奥迪,好车。车主是一个年轻女老板,在市区商业街经营一家精品店,卖的是高档化妆品。另一位是女医生,在市第一医院皮肤科工作。两人是老交情,当天女医生休假,恰女老板想出去散散心,便相约出游。为什么到迎宾山庄?因为听说那里风景不错,有山有湖,树木花草都好,适宜留影照相。两女均很光彩,对骚首弄姿大有喜好。 警察迅速调查两人的背景。医生情况比较单纯,父亲也在医院,母亲在防疫站,没有太复杂的社会交往。女老板色彩比较丰富一点,是外地人,在本地开店已有数年时间,有证据表明精品店背后另有老板,是别人出钱让她开店,后边的那个人比较模糊,知道是个有钱人,搞房地产,开一辆宝马车,却从不在女老板身边公开出头露面。这就是说该女老板可能属“侧室”,或者是被“包”,不在婚姻法的许可与保护范围之内。但是此刻警察尚不需要调查这一问题。从掌握的情况上看,两女子的经济条件都很好,勿需为生活偷窃钱财。她们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发现特殊政治背景,没有表露出介入政治事务的特别兴趣。考核组的一只旅行袋对她们显然毫无用处。 蔡波说不能放过。查一下女老板后边的那个人。 但是他有直觉,这条曾抱以很大希望的线索可能落空。 近半夜时分,柳暗花明,另一条早显疲态的线索突然活跃起来。 旅行袋失窃当天,有一群民工在迎宾山庄后山工地劳作。民工多为外来工,工作辛劳,工资不高。民工们在本市多租住城乡结合部的农民民居,离迎宾山庄不太远。案发之后,警察逐一排查情况,接触了每一个相关民工。民工们在迎宾山庄工地主要工种是装运土头,多为集体活动,也有几个民工由工头安排,用手推车拉运少量砖料水泥,这些人的流动性比较大。警察将排查重点放在后边这些人身上,但是逐一了解,没发现其中曾有人出入别墅。这条线索渐被放弃。有位干警办案细心,整理笔录时注意到其中有一个民工说法与他人略有出入,决定再找来问一问,把事情搞清楚,结果手机联系不上,人也找不着,仔细一追,才发现该民工已经不知去向。干警立刻核对资料,发觉这人用的是一张假身份证。 于是怀疑陡起。经过做同居一室的该民工老乡的工作,警察弄清了民工的真实姓名,连夜与其原籍地公安部门联系,发现这是一个盗窃惯犯,曾被判刑,刑满释放后继续犯罪,案发前闻风逃跑,在当地已被列入追逃名单。这人用一张伪造身份证藏匿到本市,投奔同乡,混迹于打工人员之中。在迎宾山庄事发后,警察追踪而至,该嫌犯在警察面前很镇定,应对合宜,未露马脚。警察一走,他收拾东西就跑,同屋老乡问他哪去?他说家里来电话,老母住院,怕要不行了,赶紧回去看看。 这人肯定不是回老家,经查其母健康于家,并不在医院里。嫌犯关闭手机中断与外界联系,显然别有原因。 嫌犯的同乡知道事情大了,不敢不说实话。据他交代,嫌犯离开时的行李是一只大蛇皮袋,里边装着什么不清楚。他说要去坐火车,出门打的走的。 民工所说的“蛇皮袋”即通常所称的塑料编织袋。以民工形容的体积看,该蛇皮袋足以藏下一只水缸,兜进个把旅行袋绰绰有余。 蔡波摇头,说这他妈的太明显。这种案子连蔡区长都会破,哪里用得着警察。看起来很难说,越明显往往越不是。 但是不能放弃,警察开追,调集力量多方追踪,还用上了相关技术侦察手段。 这天黎明时分,嫌犯终于冒头,给同屋老乡打来了一个电话。嫌犯报称自己走得很急,忘了一笔钱,不多,也就百来块,放在枕头下边席子里。他委托老乡把这钱先收起来,回头再给他。同乡答应了。 “那边有啥事吗?” 同乡说屁事没有。 于是电话挂了。 当然没个屁事。时警察就在屋子里呢。 嫌犯真会跑。电话来自深圳。 王平东报告蔡波,说警察早就等着,现已直奔机场,赶头班飞机。 蔡波说好。现在还怎么办?见什么扑什么。 这时候蔡区长有些坐立不安了。 整个夜间,在追踪嫌犯的过程中,蔡区长也在不断遭受追踪。有电话接连打来,短信隔会儿一条,隔会儿一条,让蔡区长的手机很吃不消。 他说搞死人了!当个小区长,不敢关手机,只好听任骚扰,欢迎来搞。 这种时候不能关手机,这是规矩。除了正在督办破案,还有职责之由。区长管辖一方,对本区各重大事项负责,眼下书记不在,更是负有全责。如果他在自己家里睡觉,手机但关无妨,因为电话找得到。深更半夜不呆在自家床上,跑到迎宾山庄烤火,打哈欠,那就有劳手机。如果关起来,一旦有事,例如辖区某工厂夜班突然起火,有若干工人被焚,发生重大安全事故,找领导不在家,打手机没有开,无处追踪,事后肯定麻烦。 但是堂堂区长,如此饱经骚扰,明摆也不对。蔡波那晚上接到一个一个电话,他是只看一眼就按键拒听。来的短信也一样,看一眼就删。没多理睬,其中一个原因是身边人来来去去,一会儿王平东,一会儿康良才,还有江英跑上跑下,为领导倒水沏茶。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他事不宜。 黎明时分骚扰电话再次到来。熬夜熬到这个时段,任谁都难免疲倦,反应迟缓,蔡波也不例外。当时王平东正跟他谈事,讲嫌犯远去广州,江英正在屋里洗茶杯,手机铃响了。蔡波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即打开接听。手机里突然爆出一个尖利声响:不是鬼叫,是位女子的声响。该女屡挂未及,情绪冲动,一旦话通就失控了,“哇”一下放声号淘。屋里几个人一起聆听哭嚎,个个惊讶,蔡波啪一下把手机关上。 “该死!”他非常生气。 电话那头的骚扰者非常执着,竟然立刻再上。只停了几秒钟,铃声又尖利响起,蔡波伸手打算按掉拒听,忽然又缩了回去。 却不是某女,是林文祺。 蔡波很惊讶:“林部委这么早就起床了?” 林文祺说他睡不着。起来给蔡波挂个电话。 “那旅行袋究竟怎么样了?”他问。 这时康良才不在身边,只好蔡区长自己对付。蔡波告诉林文祺,他已经从迎宾山庄康总经理处得到报告,该馆去哈尔滨的营销部主任已经拿到误提的旅行袋。宾馆领导已经要求该主任马上定票,以最快的速度把东西送回来。 林文祺说他已经让人了解过了。中午有一班民航从哈尔滨飞本省,算上飞行以及从机场到本市的时间,正常情况下,今晚八点之前可以赶到。他们也了解到目前不是旺季,航班未曾客满,起飞之前都还有票。所以请蔡波督促康总经理,今晚八点之前,务必把那只旅行袋送到迎宾山庄来,他要亲自验收。 蔡波说林部委放心。此刻他比任何人都要着急。不能等晚八点,必须提前,时间抓紧一点,晚七时半前应当可以赶到。他会给康良才下死命令,除非是航班的原因,否则晚七点半之前务必送达,一旦延误必痛加处置。 放下电话后他跟王平东开了句玩笑:“怎么办?飞机会掉下来吗?” 王平东说他的人已经前往机场,中午前就能到达广州。另外几条线索也没放弃,包括化妆精品店女老板的姘夫,都在追踪之中。他们已经竭尽全力。 蔡波还是那句话:他不要竭尽全力,只要那旅行袋。 他的手机铃声再起。他看了一眼显示屏,把电话按掉。 “我得去处理一下。”他说,“那边像是快死人了。” 他说他很快就回来,回来之前王局长坐镇,有情况赶紧打电话。 他快步出门。江英从后边扑过来,把他紧紧拽住。 “蔡区长!康总去安排早餐了,总得先喝杯豆浆!” 蔡波说现在不喝那个,准备跳月湖喝水去。告诉康良才不必急着张罗吃的,好好准备一只旅行袋,放几条内裤,时候到了送去烤火。 江英说蔡区长这样不行。 蔡波指着她说:“看看,这小江不错,叶副书记怎么就没发现呢?” 他乘车离去。 两小时后他回到迎宾山庄,神色暗淡。看来是去处理的事情不顺。 案件也未曾突破。 第06节 6 星期二上午十点,叶家福走进了赵荣昌的办公室。 叶家福把他连夜赶出来的信访反馈件送赵荣昌审阅。反馈件认定未发现信访件反映的问题,附有公安部门提供的旁证和蔡波个人的说明。“三巨头”已分别签字。 赵荣昌看了材料,没多说,提笔签了“已阅”。看得出他很满意。 市长赵荣昌比叶家福大几岁,个头偏矮,却从容不迫,气度不凡。赵荣昌话不多,自有独特语言,单看他的办公室就让人感觉丰富。他的办公室非常整洁,巨大的办公桌台面上,除了两部电话机,一个翻转台历和一个精致笔筒,没有其他零碎,不像叶家福那张桌子上面什么都有,到处摊。赵荣昌办公室最特别之处还在那墙,除门窗这一面,其他三面全是书柜,巨大的书柜顶天立地,从地板直到天花板,里边摆满了书,却同他的桌面一样整洁,纹丝不乱。 叶家福问:“市长还有交代吗?” 赵荣昌指着沙发说:“你坐会。” 他把手中的笔收起来,跟叶家福聊了几句,聊的却是考核,用蔡波的说法叫“烤火”。赵荣昌说叶家福口碑不错,考核中的推荐票不少,但是资历相对浅一些,尽管实际上也独当一面,毕竟是在市直部门,很难像蔡波一类县、区基层主要领导一样为人注意。恐怕这一次机会不成熟,还得有耐心。 叶家福说他明白赵市长的意思,请领导尽管放心。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性格上有缺陷,进取心不足,比较被动,而且时常过于较真,会得罪人。没有赵市长的关心,他走不到今天的地步,所以很感谢领导,也很满足,不会有更多想法。 赵荣昌说现在到处都是会争会抢会钻的,缺的倒是实实在在的人。叶家福这种人很难得的,他跟蔡波讲过多次,蔡波要是多几分叶家福的秉性,那就好多了。 “蔡波的长处是能够冲锋陷阵。所谓一将难求,今后我们要开拓局面,特别需要这种将才。” 叶家福知道赵荣昌有所指。赵荣昌是四年多前由省里下来当市长的,此前是省政府副秘书长。赵荣昌言谈很沉稳,处事很坚决,包括用人。当年他来时,叶家福是市司法局副调研员,蔡波在区里当副书记,赵荣昌认为二人可用,不避旧日同学之嫌,着力使他俩各升一级,推上重要位子。当时赵其实已经在为未来谋划。眼下他有望接任书记,全面主政,颇有些想法。他认为本市近年发展滞后,局面有待开拓,需要大胆起用一批将才。蔡波是他力推的人员之一。 这里是不是有个“自己人”缘故?赵荣昌水平远比蔡波为高,他从不这么讲。但是他讲“团队精神”,说推动工作需要核心团队,团队要同心同德,听指挥,能战斗。他强调用干部需要了解干部,强调忠实与可靠,他说蔡波和叶家福秉性不同,却都有这种特质,足以倚重。特别对蔡波,他曾屡次表扬,说以前道林区工作特别难做,拆迁、征地、建设,没有一件办得清楚,蔡波一当区长,敢冲能打,局面彻底改变。虽然上边还有书记,人们有目共睹,一致公认,这几年区里局面的重大改观,基本还是靠他。赵荣昌也提到蔡波推进工作不能不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因此有些人不想让他上,总想弄倒他,告状不断并不奇怪。 “其中有的不是对他,是对我。认为我不该用他。”赵荣昌对叶家福说,“领导层里也有不同意见,你应当了解一些。” 叶家福点头,说他明白。 他明白赵荣昌不是随意提及,是在把情况以及自己的态度告诉他。领导层里的一些事情相当微妙,不会总是完全一致,人事问题涉及权力安排力量消长,常成为分歧的焦点。赵荣昌点到为止,没有多说,意思很清楚:当前特殊时期,情况复杂多样,举报信要认真查核,却不能授人以柄,影响蔡波的任用,影响赵荣昌的整体布局。 “蔡波当然也有他的问题,不能轻易放过,还得提醒。”赵荣昌也补了一句。 叶家福还是那句话:“明白。” 赵家昌笑了笑,问叶家福明白什么?叶家福说明白赵市长一番苦心。实话说,拿到赵市长的批示,他觉得拿到一支尚方宝剑,决心抓住机会弄蔡波一下。他对蔡波很了解,不担心其他,只担心女人。小菜这方面不太检点,外边时有议论。他觉得赵市长可能也担心这个,所以一方面要重用,一方面也让他触动一下蔡波。最后他写的这份反馈材料排除了蔡波的嫌疑,材料出自了解到的情况,他知道必须这么写,但是心里还有疑虑。就在查办举报件时,有个女人接二连三打电话给他,骂蔡腐化。还提到“铁三角”,说蔡波跟他与赵市长是一伙的。因此他格外警觉。 话没再说下去:有人敲门求见市长。 却是组织部的程副部长。叶家福一看赵荣昌有事,起身要走,赵摆手让他坐下。 程报告赵荣昌,说已经安排好了,提早一点,晚上五点半,在迎宾山庄。 “好的。”赵荣昌交代,“抓紧时间,吃完饭直接上路。” 他告诉叶家福,省里明天开会,今晚他得连夜赶到省城。会议要开两天,走之前,他特地安排到迎宾山庄接待省考核组林文祺等人。小范围共进工作晚餐。关键时期比较敏感,表达一下主人的问候,帮助做一点什么,必要的礼节还是要的。 程退了出去。赵的秘书小霍立刻推门进来请示,说市委田副书记来了。叶家福一看赵荣昌忙,起身告辞。赵荣昌没再留,跟他握了握手。 “你那个词挺有意思,”他笑了笑,“铁三角。” 叶家福说外边可能有人在做文章,胡说八道。 赵荣昌却不在乎,说没关系,咱们自己清楚,不管他。 “我知道,关键时刻,你这个角最坚硬。”他笑道。 他跟叶家福握手,他的手劲很大。 叶家福回到办公室时吃了一惊:有人等他,却是道林区公安分局的政委张成。 张成请求单独报告。叶家福让他进办公室,把门关上。 “你说。” 他讲了情况:昨晚在这里,当着纪委组织部两位领导的面,他不敢多说。回家后彻夜不眠,上午下了决心,再次跑来。昨晚叶家福曾再三追问他提供的旁证材料是否完整,特别是今年三月十九日晚东升酒楼涉案人员是不是都在名单里,有没有谁被外边的人插手带走。当时他咬紧牙关,说自己亲自了解过了,确切无误。他没说实话。这起案子他没有参与,情况并不清楚。这一次在了解案情过程中,分局治安股长曾偷偷跟他说,当时放过一个人,是王局长通知的,说是有领导打了电话。 唐美芳再次浮出水面。 叶家福对道林区公安分局的情况有所了解,知道王平东、张成两个人常有些磕碰,市局曾考虑把他们调开。张成反映这个问题,不排除带有两人矛盾的因素,但是更直接的原因可能还在于叶家福的再三追问,让他极感压力,担心万一事情受到严查,水落石出,他会受牵连,有隐瞒情况之嫌。他选择了单独报告的方式,情况不至于扩散,也避免了自己的麻烦。 此刻查无唐美芳的反馈材料已报赵荣昌审阅,张成让事情又起波澜。怎么办呢?叶家福让他回去进一步了解清楚,搞准确,然后再说。 “注意方法,直接报告,谁都不讲。”他交代。 张成回去后很快打来一个电话,说有关干警出去办案,可能下午才能回来。叶家福说等吧。悄悄的,不要搞得沸沸扬扬。 直到下午快下班前,新情况来了,却不是张成,是王平东直接找上门来。 他说赶紧来见一下领导。昨天叶副书记打电话招呼,案子缠着不能及时走开,真是不好意思。后来张成给他打电话,他特地指示,让张成组织力量,按叶副书记要求尽速办好。张成办理的结果也都告诉他了。今天下午市局有重要会议,命令各局长不得请假,他来开会,得以暂时从案子中脱身。局里会议开完了,他特地到这里说明一下情况,问一问叶副书记还有什么交代。 这个王平东年纪不大,处事相当老到。从他的话里,叶家福感觉到他只知张成前边的汇报,后边的单独报告显然并不知晓。情况还不明朗,不是追问的合适时候,叶家福没查他去年是否放走过一个唐美芳,是否蔡波打过电话。两人随意聊了几句,礼节性交谈,没什么实质内容。差不多该道别之际,有电话找叶家福,又是那个女人,“反腐化”。 “他们还在迎宾山庄里乱搞!你要管一管!”女人怒气冲冲道。 王平东站起身,比个手势示意告辞,让叶家福尽管接电话。叶家福突然有了感觉,可能因为女人在电话里提到迎宾山庄,让他联想起王平东在那里办的案子。他没让王平东走,指一下沙发请他先坐,还有事。 “我知道只有你会管他,他也最怕你。你们是一伙的。”电话里的女人说。 叶家福问:“一伙搞腐化吗?” 女人说她知道叶家福不搞腐化。但是他要是纵容蔡波搞,比自己搞还可恶。 这女人头脑逻辑好像有些问题。 叶家福问:“你是他什么人呢?自己人,一伙的,还是别的人?” 女人告诉叶家福别管她是谁,别老是想把她捉拿到案。 “我跟你说了,他们在迎宾山庄搞鬼,说是烤火。两个人光溜溜烤火,呸。还骗人,以为别个都是傻瓜。” “他骗你什么了?” “说是丢了个旅行袋。”女人说,“那是他管的吗?” “那就是我管的?” “你不管谁管。” 女人把电话挂了。来去突然,一如前几次。 叶家福放下电话,王平东正看着他。 “叶副书记,我这边没事了吧?”王平东问。 叶家福看着他,好一会儿。 “东西找到了没有?”他突然问。 “啥?啥?” “一个旅行袋是吗?” 王平东瞠目结舌。叶家福观察他的表情,知道击中要害了。 “给我说说情况。”他不慌不忙,看着王平东。 王平东不说话。 “不好说?还是不想说?” “这,这……” 叶家福笑了笑:“实在不能说就算了。你走。” 王平东哪里好走。他支支吾吾好一阵子,终于狠下决心,把情况告诉了叶家福。 他说不是自己有意隐瞒,是蔡区长严令不说,他不好违背。这种事情按规定确实是要汇报的,他本来也提出要向上报告,现在既然上级政法委领导已经知道了这个案子,要求了解,事关重大,再不汇报,他的责任就大了。 他讲了发案和破案经过,提到破案中追踪的几条线索和各自进展。白色奥迪车女车主那条线,已经查到了她身后的男子,的确是一个房地产商,公司总部设在省城,为省内实力雄厚的知名企业。本人很有身份,是省政协委员。房地产商已有家室,这边是金屋藏娇。他很谨慎,从不在本地出头露面,也不在本地搞房地产开发,可能是防备婚外秘情为外界所知。以此推断,这人不太可能介入在本地作案制造轰动。这条线索已经基本放弃。深圳那边正在抓紧跟踪嫌犯,该嫌犯凌晨与同乡通过电话后,误以为没事,已经开了手机。办案人员得到了当地警方的协助,采用技术侦察手段确定了嫌犯的藏身处。马上将实施捉捕。 “现在就看这条线。”王平东忧心忡忡,“要是落空就没救了。” 叶家福问:“这是个什么旅行袋?里边到底有些什么?” 王平东说,根据服务员回忆,可能是个黑色的旅行袋,皮质,有密码锁和拉杆,很高级。什么牌子不知道。记忆不是很清晰。 “找失主问一问不就清楚了?” 王平东苦笑,说哪敢接触。这案子办得特别费劲,干警们上省城,跑深圳,满世界追一只旅行袋,但是谁都不知道旅行袋长得是圆是扁,更不知道旅行袋里装着什么。明明旅行袋已经丢了,却不能说,表面上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一边编故事,一边破案。 “蔡波没向市领导报告?” 王平东说他不清楚。蔡波讲了,上边由他负责,其他人不要管。 “蔡区长说,旅行袋一旦丢失,机密外泄,影响难以估量。考核组要承担责任,当地领导也跑不了,他不敢指望提拔重用,其他人也会受影响,个人没有也就算了,要是连累了赵市长,那就坏了。不把东西尽速找回来,后果实在承受不起。” 叶家福摇头,说真是晕了。这种事是可以赌一把的吗? 王平东说现在他心理压力很重,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叶副书记有什么指示呢? 叶家福说目前上级没有授权他来处置,这事情他管不了,无权发布指示。但是他得告诉王平东一句:这样不行,不要弄得不可收拾。 王平东的手机铃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对叶家福报告:“是深圳。” “接。” 深圳方面消息:嫌犯已捕获。经初步审讯,嫌犯供认不讳,提供了数起入室盗窃案作案经过,总案值相当大。但是嫌犯不承认于迎宾山庄作案。他的蛇皮袋里有钱包、手机等作案窃得的赃物,没有旅行袋,也没有发现机密物品。 追踪再次落空。 王平东急得不行,说他得走了,立刻回迎宾山庄去做应急处置。 叶家福问:“你们还有什么办法?” 王平东说他不知道。 “蔡波知道?” 王平东说蔡区长说过,最后一个办法就是跳到月湖里去。 叶家福摇头,说这是自找。 他问王平东知道这旅行袋怎么会丢的吗?王平东说难道叶副书记掌握到线索了?叶家福说线索谈不上,无助破案,但是他感觉事情与一种人有关。 “那是谁?” “女人。” 王平东苦笑,说蔡区长也这么讲,注意细皮的女同志。但是女同志这么多,到底是哪一个?到哪儿找去? 王平东匆匆离开。叶家福立刻拿电话,挂赵荣昌办公室。电话铃响了几声,没人接。他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五点二十五分。他想起来了,上午在赵荣昌那里,曾听说他晚上赶省城开会,行前安排到迎宾山庄与林文祺吃饭,时间是五点半。估计现在他在那里。 叶家福吩咐办公室叫车,他出门有事。几分钟后轿车停到楼下,他又吩咐待命,暂不动作。他坐在办公室里静静等候,什么都没干,就是拿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秒钟一圈圈走过。一直看到晚间七点十五分,估计差不多,他拿起电话机找赵荣昌,挂的是领导的手机。 赵荣昌已经在路上了,正在前往省城。 “家福怎么啦?”他问。 叶家福说糟糕,本来想问问市长有时间吗,想去汇报一件事。他把市长要去省城开会的安排给忘了。 “你说吧。” 叶家福说上午他找赵市长汇报过那件事,唐美芳已被排除。哪想下午忽然又冒出一些迹象。蔡波那边还有一些新情况。他想找赵市长报告一下。 这些情况显然不便在手机上多讲。赵荣昌没太在意,说他后天就回来了。有什么事情,叶家福能处理就先处理,处理不了的,等他回来再说吧。 叶家福要的就是这句话。 “好的,好的。”他说,“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后他即刻动身,下楼上车,奔迎宾山庄而去。 现在他可以弄蔡波一下了。赵荣昌允许他能处理的先处理,他去弄一下不缺理由。除了唐美芳,现在他手头又掌握了一只旅行袋,这旅行袋非同寻常。他分析了情况,觉得旅行袋失窃及办案情况,蔡波有可能瞒着赵荣昌,也可能报告过。无论哪种情况,这案子叶家福都不好管:要是赵荣昌已经知道,他没指示,叶家福怎么能多管闲事?如果他还不知情,知道后也不一定让叶家福插手。企图介入这么特殊的一件事情,不先向赵荣昌报告也是不合适的。怎么办呢?叶家福的办法就是等赵荣昌上路之后才挂电话,语焉不详,含糊其辞,讨一个口头指令,这才方便行事。 他在路上给蔡波挂了个电话,说自己马上到了,请蔡区长通知迎宾山庄门卫放人。 “你来干什么?”蔡波挺吃惊,“有事?” 叶家福说他去看江英在不在,还找一个唐美芳。 蔡波顿时发作:“搞什么鬼!纠缠不休!不是早跟你说清楚了!” 叶家福发笑,说蔡区长明明有话没说,怎么一碰就炸,这么沉不住气? 蔡波在电话那边忽然无语。隔会儿便笑出声来。 “行,欢迎叶副书记连夜检查指导。” 这一次很顺利,门卫没有阻拦,叶家福车到,自动门应声开启。 江英果然在,并不回避。女接待科长非常尽责地站在迎宾山庄综合楼下门厅前恭候叶副书记,面带微笑,举止得体。叶家福车到,她过去打开车门,把他迎下车。 “蔡区长在里边等您。” 她领叶家福走进楼下会见室,蔡波就坐在里边。有人端过两杯热茶。蔡波把手一摆,其他人全部退出,门关了起来。 蔡波说赵市长刚走。今晚市长与林部委共进工作晚餐,小范围的,出场的就是市委组织部正副两位部长,丁书记不在,他作为东道主道林区领导参加了。考核组其他成员按照正常安排,在宴会厅吃自助餐,只有林部委和干部处另一处长两位领导与赵荣昌在小餐厅共进晚餐。说是工作晚餐,也不能马虎,得比照宴会办,精心安排还要不露形迹,给领导谈工作创作良好氛围,挺累的啊。 叶家福说领导们发布重要指示了吗? 蔡波说不需要指示,赵市长到这里一坐,天地就安稳多了。林部委脸上的重大皱纹顿时化开,有了笑容。领导们用餐气氛很融洽,谈了不少事情,意见很一致,胃口都很好,大家很高兴,市长还夸奖安排得不错。但是不夸奖还好,越夸奖越发让人坐立不安。赵市长前脚一走,后脚赶紧办事。烤火事大,烤焦不得啊。 叶家福说知道蔡区长这几天忙着烤火,他就是特地要来凑热闹,添几根柴。 “还追那个唐美芳?” 叶家福说蔡波自己提到过一只白斩鸡。 “我知道你老叶,不弄到底不罢休,”蔡波说,“不必太好奇,我来告诉你唐美芳是怎么生出来的。” 所谓暗娼唐美芳居然是蔡波自己生出来的。他拿什么生呢?嘴巴。有一回市水利局局长到道林区检查工作,区里宴请,蔡波出场。大家喝了点酒,比较兴奋,席间有人打开手机,读一条新收到的段子,段子很黄,讲的是“鸡”,也就是暗娼。时酒桌刚好上一盘白斩鸡,大家觉得好玩,蔡波即席编造四句顺口溜助兴:“警察来扫黄,抓住唐美芳,白斩叫做鸡,脱光是暗娼。”大家叫好,随后即在区里广泛传播并迅速变形,从蔡区长讲了一个暗娼唐美芳,到蔡区长认识一个唐美芳,再到蔡区长有一个暗娼叫唐美芳。举报信的素材显然就是从中提取。其实唐美芳这个名字是蔡波随口胡诌的,当时桌上有一盆糖醋鱼,因此该暗娼就姓唐了,美芳那个名是瞎叫,要的只是顺口,押韵。如此而已。 叶家福不信,说没这么简单吧?蔡波咬定就是这么简单。 “有些事不查则已,真想查是查得清楚的。”叶家福说,“任何做手脚都会留下痕迹,不可能纹丝不露。” 他具体引伸,说如果有人把一个暗娼嫌疑从警察手里弄走,他要处理的不止是记录,还有若干目击者和当事人。稍微下点功夫,总有一个环节会让他暴露出来。 蔡波笑道:“查吧,辛苦忙活,你老叶最后弄到的还是这个:一只白斩鸡。” 叶家福说他已经有线索了。 蔡波说他手中线索更多。 叶家福的手机响铃。他看了一眼显示屏,却是张成,来得最是时候。 他接了电话。张成问叶副书记在哪里?他想赶紧汇报一下。叶家福说他在外边,有事,汇报另找时间。情况可以在电话里简单先说一下。 张成简单说了情况:今年三月十九日夜,确实有一个东升酒楼涉案人员被放走。是王局长亲自下的命令,称有领导打了电话。被放走的这个人经常混迹色情场所,曾数次为警方查获,但未得处置。据说来头很大,做的是药品代理生意,为市里某位领导的小舅子。 “男的?” “男性,知道绰号叫大头庆,大约三十五、六岁。” 这哪是什么他妈的唐美芳。 叶家福把电话关了。 蔡波看着叶家福。他说老叶这么隆重光临,不会只是来找一只白斩鸡吧?有什么交代?还想弄什么? 叶家福说知道蔡区长不好弄,所以格外想弄。昨天下午有人给他看几张照片,其中有个女子叫做刘苹,四川人,脸颊上有一颗黑痣,他觉得眼熟。他怎么会跟一个欢场女子眼熟呢?会不会是在电视上见过?道林区电视新闻里经常看到蔡区长的镜头,旁边晃来晃去的女子很多而且醒目,让他忍不住就要关注。最近有一个女人不时打电话骚扰他,不是对老叶有意,是对小蔡钟情。所以对这个唐美芳得紧抓不放。 蔡波摇头:“堂堂叶副书记,怎么变成捉奸志愿者了?” 叶家福说有的人不弄不行。 蔡波恼火道:“你老叶真的这么想弄我?” 叶家福说真是想弄。特别是现在,不抓住机会,以后怕是够不着了。没打算弄残,但是要弄痛,这才能长点记性,知道日后碰到什么唐美芳醋美芳离得远点。全天下没人可以这么弄蔡区长,只有他叶家福,因为是自己人。 蔡波说:“原来你还知道拉帮结派。” 叶家福说他不拉帮结派。他也有顺口溜,编得不好,不像小菜那只白斩鸡会押韵,但是有道理,叫做“感情有亲疏,做事按规矩。” 他的手机铃又响了。蔡波挖苦,说叶副书记电话不断,果然人比鸡忙。 叶家福接了电话,却是王平东。王平东说他看见政法委的车,知道叶副书记正在跟蔡区长谈话。他不好闯进去,赶紧挂电话请求叶副书记给他留点余地。旅行袋的事情,还是容他跟蔡区长亲自解释为好,叶副书记千万别把他说出去。 叶家福说可以,他不谈这个。 “你还不走吧?”叶家福问。 王平东说案子陷进泥塘,期限眼看已到,他哪里能走,就呆在迎宾山庄。 叶家福交代:“一会儿我给你电话。” 叶家福起身告辞,说他还有事,不打搅蔡区长了。蔡波跟他握手,忽然有些感慨,说其实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老叶。除了想穿穿老叶的衣服,此刻他还特别想坐下来,跟老叶促膝谈心。可惜现在急的不是温暖。破事缠身,时间紧迫,还得想办法啊。 叶家福说忙去吧。 “这里好像丢了件东西?”他随口发问,语气轻松。 蔡波不禁浑身为之一震:“谁说的?” “这么紧张?” “你哪里听的?” 叶家福盯着蔡波,看到他脸上渐渐变色。 “你去问唐美芳吧。”叶家福说。 “老叶!别卖关子!” 叶家福不慌不忙。他说人到了这种时候应当想开一点,不要那么放不下。起起落落自有玄机,不要为它昏了头脑。书上有一句话,叫做“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有些事冒出来,查来查去诸多不顺,看上去是意外,想来不奇怪,还是有其根源,至少有所警示,表明不讲规矩不行。其实眼下上去上不去有什么关系呢?来日方长,只要不坏在唐美芳醋美芳身上。 “说什么呀!”蔡波叫道。 叶家福说彼此有感情,所以才讲这些,是肺腑之言。 他起身出门。蔡波僵在屋里,看着叶家福离去。 叶家福上了车,吩咐司机把车开上环湖车道,在迎宾山庄里绕了一大圈。末了指着一幢灯火通明的别墅说:“停那儿。” 他在车上给王平东挂了电话,要王平东现在立刻过来,到考核组林部委这里。 “干,干什么?” 叶家福厉声道:“过来!” 几分钟后王平东赶到别墅,叶家福坐在林文祺的房间里,两人正在交谈,脸色都非常凝重。 叶家福给林文祺介绍王平东。说:“破案进展情况请王局长给您介绍。” 林文祺怒道:“蔡波呢?让他来!” 叶家福说:“蔡区长一会就到。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 他说他是市政法委副书记,书记车祸住院,他主持工作。因职责缘故,他从一开始就介入本案,具体指挥。发现旅行袋可能失窃后,他担心造成不利影响,在要求公安部门抓紧破案的同时,他决定封锁消息,没有报告赵市长和其他市领导,不与林部委明说,自己也不跟林部委见面,只在后边安排破案。迎宾山庄确实有一个人去了哈尔滨,确实也怀疑可能拿错了一只旅行袋,这个成了他拖延时间的理由。眼下已经清楚了,哈尔滨那只旅行袋不是,这边破案也没有突破,他考虑责任重大,不能再拖了,所以从幕后走到前台,向林部委说明清楚,请求领导批评,然后他将立刻向上级报告。 林文祺怒不可遏:“你好大的胆子!” 叶家福说他自知错误严重,现在首要的是破案,今后愿意接受任何处理。 第07节 7 旅行袋失窃引发了上级的高度关注。这确实是一起严重事件,这只旅行袋里装着满满一袋重要材料,多为原始谈话记录稿,均为手写笔录,没有任何备份。 林文祺所率这支考核组此次负责考核本省北部两市的班子,本市是第二站,前一站的考核任务已经完成。失窃的旅行袋装的是前一站考核中形成的第一手资料,其遗失的后果极其严重。失窃消息报告之后,省里主管部门和公安机关领导在第一时间赶到本市,市里几大部门相关人员汇集迎宾山庄。此刻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全部注意力只在破案。大家清楚,一旦造成严重后果,相关责任者难逃严惩。 在省、市部门介入之前,道林公安分局已经投入大量力量办案,却未能突破,本案因此显得极其诡异。在案情惊动上级之后,破案依然艰难,各路高手联手寻求突破,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集中全力搜查,却一筹莫展。 旅行袋竟出人意料地悄然复出,有如当初它意外消失时那般诡异。 它被发现于迎宾山庄外围一个垃圾桶里,藏身于拉里拉杂的烂菜叶废塑料袋之中。此前这个垃圾桶已经被办案干警数次搜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物品。这天清晨环卫清洁工清理该垃圾桶,却意外地看到了这一只旅行袋。清洁工立刻报告,因为数日前警察曾特地召集他们开会,谈及有关案子需要,让他们及时报告异常情况,还特地指明注意一只旅行袋。 旅行袋立刻被送进迎宾山庄。经当事人确认,果然就是失窃的旅行袋。警方技术人员仔细检查该袋,确认未遭损坏,没有装填爆炸物,袋上各保险装置及密码锁均正常,没有任何撬动痕迹,也没有任何可疑指纹。失主输入密码,打开袋子,里边所有物品无一缺损。几个最重要的资料袋封口印鉴全部完好,并无他人动过。 警方判定,旅行袋失窃后未被打开,机密未曾外泄。从各种迹象上分析,窃贼不是打不开它,是动都没想去动。他一声不吭地偷了东西,把它藏在一个隐密的旮旯里,在制造出足够动静之后,一声不吭再把它扔出来。原封不动,照单奉还,纯粹尽义务,无偿服务,未向失主索取任何保管费用。如此义贼,大约只好到天方夜谭里去找。 这情形太奇怪了。 有一种可能,就是小偷弄到这个旅行袋纯属意外,他觉得东西比较特别,不是寻常物品,也许奇货可居,所以没有贸然乱动,而是以一种虚心的态度认真琢磨,研究怎么把它弄开,将里头的东西变现,兑换成需要的货币。然后他发觉动静忽然闹大了,不免为之紧张。最后风声大作,他意识到这东西不好玩,弄不好会惹火烧身,让他彻底完蛋。于是赶紧脱手,原物送回,让警察不必再死命追索,容他喘息藏身。奉还窃物虽不算投案自首,一旦破败也可争取减罪。 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作案是有意的。这个贼不是通常小偷,他对财物没有兴趣,他的目的不在袋中物品。他想干什么呢?偷着玩?展示身手?有特殊物品收藏癖?显然都不是。他的目的很可能就是利用这个特殊旅行袋制造动静,在达到目的后就果断中止,显然有人需要这个动静,肯定也有人会因为这个动静付出代价。 只有抓到这个贼才能搞清究竟。旅行袋失而复得,袋中机密完好,未曾泄露,事件的严重程度骤然降低,警方却没有因此放弃追踪,依然全力搜索,力图找出那个人,破解谜团。但是有的案子好破,这个案子却不容易,相关线索相继落空,案件渐渐被挂起来,归于存疑待查。 叶家福感叹道:“奇怪的不止这个贼。” 陌生女人的电话不再打来,这人也属奇怪,她怎么知道有一只旅行袋丢了?她跟蔡波到底怎么回事?蔡波本人又是怎么搞的?关于唐美芳的举报信又有何来历?所有的问题应当都有答案,只是眼下它还不为人所知。也许有一天它将露其峥嵘?也可能将变成永远的谜团。叶家福只好走着瞧。 他没有伤筋动骨。他用揽下责任的方式迫使案子摊开,在蔡波陷得更深之前制止了他,也让蔡波得以解脱,促成了事情的解决。幸好事件最终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相关人员包括叶家福到底有惊无险。但是事情毕竟还是事情,其直接后果一如蔡波所担心:上级原有的考虑受到影响,决定本市班子暂不调整,书记依然由陈副省长兼任,赵荣昌还是市长,没有接掌大政。蔡波也一样,留在原地踏步不前。 所谓“伪正装”一时半会派不上用场了,蔡波说衣服送给叶家福,互相送温暖才叫自己人。 叶家福不要,他还是那句话:不讲规矩不行,拉帮结派做不得。 蔡波感慨:“千方百计,终究还是烤焦了。怎么会弄成这样?” 叶家福说:“去问唐美芳吧。” 第08节 8 蔡波刚下飞机,电话铃响了。 他还在登机桥里。一看手机的来电显示,是叶家福。 “老叶啊,”他接了电话,“有好事?” 叶家福不说好事,他问蔡波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开手机? “开了嘛。”蔡波故作不解,“不开怎么说话?” “装什么傻!”叶家福说,“追你半个多钟头了。” “那还少。”蔡波笑,“追得快乐吧?” 叶家福问蔡波去哪里快乐了?蔡波说自己在北京快乐,跟客商谈项目。刚才不开手机是因为发扬公德,听从航空小姐忠告。飞机上使用手机可能危害航空安全。 “不说那个。赶紧想办法回来。”叶家福道。 “到底什么好事?” 叶家福说前埔出事了。群体事件。乱子大了,聚了近千村民。 蔡波愣了片刻,叫道:“怎么是你来说呢?” 叶家福说他刚刚赶到现场。这里已经乱成一团。 “我们区那些人都死了?”蔡波追问,“丁秀明在哪里?” 叶家福说估计他们还没追上蔡波的手机,让他的电话先挤进来了。事出得很急,很大,此刻区委书记丁秀明连人带车被渔网罩在村边动弹不得。 蔡波说这他妈的!他马上赶过去。 叶家福即刻生疑:“你到底在哪里?” 蔡波这才跟叶家福说了实话。他确实是去了北京,牺牲双休日忙碌工作。但是目前已经离开,事情办完了,他刚下飞机,是在省城机场。 “昨天飞去,今天飞来。”他说,“像鸟一样。” “自己一个去谈项目?”叶家福追问。 蔡波说有时候人多不一定成事。 “怎么他们都不知道你去北京?” 蔡波说如今哪里都一样,饭桶成堆。出事时见不着,一开饭都在。 “我算一个,道林区第一把手是丁书记,第一饭桶是蔡区长。”他自嘲。 叶家福这个电话开了头,之后果然就没消停,一个又一个电话追过来了。区委办、区政府办、政法委、公安分局,还有丁秀明。 “蔡区长在哪?”她问。 蔡波说他上高速了,正在往区里赶。 显然丁秀明已经知道蔡波的行踪。事发之后她一定让人找过蔡波,因为蔡波飞于空中,联系不上。此刻她在电话里没有多问,只让蔡波抓紧,到了后赶紧给她挂电话。 “情况怎么样?”蔡波问。 “很糟。到了再说。” 她把电话挂了。 蔡波往回赶路,一会儿接一下电话,接得心里十分窝火。来的都不是好消息,最不好的却不在消息,在于电话。消息是通过一个又一个电话找到他的,这就是说出事此刻他远离现场。这情形说来丧气,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时,身边波澜不惊,什么事都没有。等他静悄悄找架飞机一坐,轰隆一声飞上天去,事情不早不晚,不失时机就闹了出来,人们满世界找他,就让满世界知道他不在现场。古人说“欲盖弥彰”,那是小意思。运气好的话,不需要拿什么去盖,已经满天弥彰了。 蔡波仔细琢磨,决定给赵荣昌挂个电话。此时此刻,赵荣昌一定掌握了全部关键信息,包括前埔的突然生事,还有蔡波的不在现场。赵荣昌是市长,眼下还是本市事实上的最高首长,蔡波的上级主官。按通常规矩,蔡波离开所任辖区,有必要跟区委书记丁秀明讲清楚,一般还得向市长赵荣昌报告一声,因为彼此关系比较特殊。但是他谁都没讲,只跟区政府办主任说自己要走两天,如此了事。蔡波有意挑选双休日这个特别时段,于周六动身,周日返回,这是因为不属上班时间,节假日里,各级官员开展合法私秘活动,自由度相对高一点,比较说得过去。他还着意加了一重保险:赵荣昌于周四到省城参加省里会议,下周一才会回市里。领导不在,下级官员可以放松一点,没有大事急事,不一定非得拿电话远距离骚扰。蔡波考虑得很周到,理由很充分,时机选得很好,可惜白费功夫。没事都好,一旦出了事,任何理由无一管用。 蔡波挂通了赵荣昌的电话。 “市长,我是蔡波。” 赵荣昌很平静,只一个字:“嗯。” “市长开会吗?” 还是那个字:“嗯。” 蔡波报告说,他正在高速公路上,往市区赶。前埔出了些事情,市长可能已经听说了。他会尽快处置妥当。 赵荣昌问:“怎么搞的?” 蔡波解释,前埔位于城乡结合部,属道林区几个农村乡镇里有数的富庶之地,历史上民风骠悍,村民争强好胜出了名的。但是那地方读书人也多,有不少人出来工作,市里区里,大大小小,前埔籍干部不少,因此前埔乡民道道多,会理论,通常却不乱闹。这一次忽然折腾得这么大有些奇怪。 赵荣昌还是那个字:“嗯。” 蔡波说他在前埔当过镇长,干过书记,到区里工作后也还挂钩。去年下半年区班子调整,分工也调,前埔目前不归他,已经改由书记丁秀明亲自挂钩。公下母上。 “什么?” 蔡波赶紧检讨,说自己漏嘴了,该自打嘴巴。市长问得对,这种话不该说。 赵荣昌知道蔡波去北京,问他是什么事?蔡波说他去见一个外商,接洽项目,目前刚刚着手,稍有眉目他会详细报告。他刚下飞机,本来打算在省城逗留一天,找省财政厅要笔钱。还打算跟赵市长联系,上家里看看。但是在机场接到叶家福打来的告急电话,知道事情严重,不能拖延,立马上车往回赶。 赵荣昌说他知道,叶家福在现场。 “市长有什么指示?”蔡波问。 赵荣昌下令:“赶紧处理清楚。” “我知道。” “路上注意安全。” 这句话比较温暖。 蔡波赶路,让司机快点。半道上手机“嘀”地一响,有短信。 是李国哲。短信就四个字:“感觉如何?” 蔡波给李国哲回了四个字:“果然好鸟。” 短信是从北京来的,这两天蔡波跑到北京,就是与这位李国哲相关。蔡波口口声声说自己去见外商,接洽项目,说的都不错,李国哲确属外商,两人谈的确为项目,但是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外资项目,不是蔡区长的职务行为,与道林区招商引资绝无关系,只跟蔡波个人有关。所以他单独来去,用的是双休日,搞得那般神秘。 李国哲是蔡波的大学同学,上海人,两人当年在校时交情不浅,毕业后也一直保持联系。他们在学校修的是经济学,毕业后蔡波回乡从政,李国哲则去了美国,读完博士,入籍成了美国公民。李国哲供职于一家跨国大公司,历十数年努力,已进入公司上层。其公司总部驻于美国,近年大力拓展在中国的业务,李国哲被派到北京,任驻中国的总代表。李国哲到北京后,蔡波曾专程去看望他,邀他前来考察,合作搞项目。李国哲爽快答应,不久就带着他的人隆重光临,参加道林区的一个大型招商活动。那一次双方并没有签下什么项目,但是李国哲跨国大公司总代表的身份很具捧场效果,给蔡区长挣足了面子。蔡波陪同老同学考察走动之际,李国哲忽然问蔡波是否有点感觉,这么能干的一个人,呆在这么小的一个地方,成天忙碌这么一些杂乱的事情,不会感到意思不大吗? 蔡波发笑,问李同学不会是想把总代表让给蔡同学吧? 李国哲却不开玩笑,他说不妨考虑一下其他选择。 当时也就是说说而已。几个月后两人通了次电话,那天恰蔡波心情不太好,在电话里跟李国哲发牢骚,说这些日子尽碰些破事鸟事。李国哲打听究竟,得知蔡波不幸遇到一些麻烦,本来机遇垂青,仕途看好,已经被省里列为考核人选,有很大可能升任副市长,考核中却出了意外,自己未能如愿,上级也有意见,因此十分憋气。 “眼下公不公母不母,真是很没意思。”蔡波说。 李国哲问:“为什么不考虑其他选择?” “李同学有选择提供给蔡同学吗?” 居然有。李国哲旗下有一家子公司,是所谓“猎头”公司,从事人力资源服务,主要方向是为在中国发展业务的外资公司,特别是跨国大公司提供人才服务。这家子公司已经运行两年,总部设在北京,业务发展很快。李国哲正拟于近期重组该公司领导层,打算物色一些通晓中国国内情况和人事规则,有丰富阅历和经验的人加入,他觉得蔡波非常合适。 蔡波发笑,说就这么定了,重操旧业。蔡同学别的不说,起码叫阅人无数。 蔡波履历相当丰富,当区长前在乡镇干过,下乡镇之前曾从事过人事工作,是市人事局调配科的小头目。人事局调配科管的就是人头,业务范围包括人才评估、引进、配置,调动等等,与眼下“猎头”有些相通。所以蔡波说李同学是邀他重操旧业。所谓阅人无数不算自吹,地方负责官员总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看人用人确属基础业务。但是所谓“就这么定了”,当然只当笑话来讲。 前些时候,李国哲给蔡波发来一份传真,邀蔡波到京参加该公司筹划的一个高端论坛活动,然后又打来一个电话,敦促蔡波一定抽空来一趟北京,有事商谈。 “你会看到另外的世界。”他说,“比你那个要大得多。” 蔡波问:“大一点又能怎么样?” “像那句话:天高任鸟飞。” 不由蔡波发笑,问李国哲那张纸上飞的是个什么鸟?李国哲不明白蔡波讲的是什么。蔡波说李国哲从电话线给他传来一只洋鸟,他不认识,左看右看没看明白,所以顺便打听。李国哲也笑,明白了,即加以解释。他说给蔡波的传真函件上印有他们公司的徽标,那不是一般的鸟,是鹞子,一种猛禽,能抓蛇和田鼠。美国空军配有一种垂直起降战斗机,叫做“鹞式战斗机”,就是以该鸟命名。 “果然不是好鸟。”蔡波打趣。 蔡波安排了时间,利用双休日悄然前往北京。来去匆匆,花的时间不多,内容却很丰富。在北京见识了高端论坛,满堂精英晃来晃去,白皮黄皮黑皮,听说过没听说过的,什么人都有。李国哲专程让他去看了那家子公司,在海淀区繁华地段一座新大楼里,占了整整一层楼面,装修豪华,设施良好,员工素质很高,公司运作理念很新颖。蔡波当个区长,去过欧洲,到过美国,眼界不算狭窄,那天还是很长见识。 李国哲是来真的,打算聘蔡波加盟这家公司,先为副执行主管,等情况熟悉,业绩明显,时机成熟,会让他接任行政主管。李国哲开出的条件相当优厚,薪金很高,还有一套房子归蔡波使用。李国哲备有一张协议书,有关条款列得清清楚楚。 “往这里一签,就下海了?”蔡波问。 李国哲认为蔡波应当下决心。蔡波干这个有前景,有意思。 “有点像卖身契啊。”蔡波开了句玩笑。 李国哲说这不是玩笑。蔡波还想提什么条件,可以协商。 蔡波说感觉自己捧住一个大馅饼,香气诱人,很有挑战性。这块馅饼肯定不是免费的,吃起来估计挺费劲。他倒不是怕下力气,或者牙口不好,主要是突然转行,改换门庭,这得想清楚。虽然下海经商不是下海投敌,如今常见,一旦蔡区长要变成蔡副总,就像木匠要去补鞋,毕竟也是人生一大转折。 李国哲问蔡波是不是舍不得一顶小官帽?蔡波说当然舍不得。蔡区长管着二十几万人口,一大块地盘,很有成就感的。 “你不是觉得有点累了?”李国哲问。 蔡波承认不错,感觉有点累,所以李国哲这块馅饼很有诱惑力。如今在基层当个小官确实不容易。事不能不做,话不能胡讲,眼不能乱看,钱和女人尤其要小心,动不动有人告有人查,写报告写检查写说明练得一手好书法。好不容易碰到机会,有戏了,一阵风过来,烟消云散,只好郁闷。 “还要被人家女的压在上边。”他自嘲。 李国哲打趣说那叫“女上位”,国外三级性爱片里流行这种姿式,女在上,男在下。蔡区长真有艳福。蔡波说自己确实艳福不浅,各种男女关系都有,当官也得碰上。“女上位”让猴子看了都笑,人家猴子不知道三级片,从来都是公的上,母的下,一窝窝生小猴,哪里像人。眼下他感觉自己不如猴子。 蔡波最终没跟李国哲签协议,只说回去尽快考虑,虚晃一枪,匆匆返回,“卷卖身契而逃”。他在北京跟李国哲说的那些有真有假,彼此心里都有数。李国哲拉蔡波下海,时机选得很准,蔡波却不会这么轻易跳水,对他来说待遇优厚并不就是一切。所以接李国哲短信询问感觉如何,蔡波回复“果然好鸟”,只属一笑。 下飞机后拼命赶路,车到前埔镇时已过中午,蔡波没顾上吃饭,直接赶往出事地点。事发地为前埔大社,村外满地狼籍,是一片折迁工地,工地边有一个旧粮库,工地指挥部设在这里,此刻它成了应急指挥本部,里边闹哄哄的,正有大批警察、施工人员、区镇干部和上级官员聚集在一起。叶家福就在这里。 他问蔡波:“怎么搞到这个时候?” 蔡波说已经一路超速,过两天罚单来了,请叶副书记帮助核销吧。 叶家福说这里的事赶紧先办。 “丁秀明怎么样了?” 叶家福说没动。还在渔网里,一上午了。 渔网在路前方四百米外,爬到旧粮库楼顶的平台上,远远可以看到。那边有几棵树,树下黑乎乎停着两团东西,是两部轿车,两车都被渔网紧紧罩住,动弹不得。前埔这里有大片水塘,淡水养殖是一大产业,这里不缺渔网。时候一到,此间渔夫扔出几张大网,居然捕住了两条大铁鱼,里边还裹着他们的区委女书记。 丁秀明给蔡波的电话就是在渔网里打的。她在轿车里出不来。渔网即妨碍开车,也妨碍开门,这些村民撒网捕车,除了不让它动,也是有意不让车上人下来。还好如今有人发明了手机这种东西,让丁书记可以在渔网里紧急调度,号令指挥。初被罩住时她非常恼火,下令区公安分局局长王平东紧急赶赴现场,调动警力解围。王平东一边赶往前埔,一边电话报告市公安局,市局立刻转报市政法委。叶家福正在政法委会议室主持一个碰头会,一听情况把会先停了,立刻上车直奔前埔。他给王平东挂了电话,下令做好一切应急准备,但是不许仓促行事。等他到了后再说。 事后证明,亏得叶家福及时控制情况,如果稍晚一步,让王平东那些警察冲进去抢人,事情可能会闹得不可收拾。那一天村民们是有备而聚,他们除了准备渔网,准备了近千人,还准备了一批危险物品:事情一闹开,公路边哗啦哗啦一下子摆出几十个液化气钢瓶,高高低低排成一片,巍巍然有如竖起一片燃烧弹,景象骇人。 此地位于城郊,村民比较富庶,以往薪火主要靠拾柴打草,后来薪柴不足,农户渐渐改买蜂窝煤烧,近几年又多改烧瓶装液化气,村中设有一家液化气公司的供应点。此刻该供应点的气瓶被村民尽数征用,组成了村头路口的气瓶方阵。 闹事者说,如果警察冲过来强行动手,他们就放气,点火,把事情闹大。闹事者威胁的成份可能大于实际决心,一旦事发,不一定真敢下手。但是万一情绪激化场面失控酿出大事,其严重后果将无可挽回。 因此叶家福严令不动。他给丁秀明挂电话,让她稳住,不急,现场他来掌握。叶家福是市政法委副书记,书记前些时候因车祸重伤,叶家福奉命管事,主持工作,说话有份量。当时情况下,丁秀明也得听。但是叶家福只能控制现场冲突,村民提出的相关具体问题还得由区里官员解决,丁秀明在渔网里动弹不得,只能打电话发号施令,让区、镇各相关领导想办法进村做工作,尽快平息事态。 叶家福问:“蔡区长在哪里?” 他找蔡波。他知道这里的事蔡波比丁秀明有办法。这种时候,与其匆促行事,不如等一个合适的人到达。叶家福让区、镇干部设法与村民沟通,百般劝导,在没有取得进展情况下,始终引而不发,直到蔡波到达。 “现在看蔡区长的本事。”他对蔡波说。 他们一起爬上旧粮库天台去看渔网,丁秀明一行已经在那里困在一个上午。 “不能再拖下去。”叶家福告诉蔡波,“你得赶紧把她弄出来。” 蔡波点头,说情况都清楚了,他来办。 “去找两副担架,”他吩咐手下干部,“马上抬过来。” 这一天前埔闹事,起因在于正在着手建设的本市绕城高速公路,该路为本市重点建设项目,路线经过前埔,需要拆迁沿线一批民居,赔偿标准未能令村民满意,双方产生矛盾。当天大闹的直接原因是区里组织了一次强制执法行动,要强行拆除路边的几幢违章建筑,执行中出了意外,形成闹事的导火线。当天区里的强制执法师出有名,拆的只是违章建筑,并未强行拆及其他动迁民居,说来在理,事前的筹划也很周密,时机选在清晨,行动带突击性,操作时不惜牛刀杀鸡,把区、镇、村几十个干部压到现场,调有十几名警察维持秩序,动用两部大型挖掘机,还有警车消防车等一批辅助车辆,加上一组记者现场拍摄采访,浩浩荡荡,阵势强大,带压倒性气势,这种行动通常总能奏效。动手之初也还顺利,两部大“钩机”也就是挖掘机一起往前拱,一左一右,三下五除二,眨眼间推倒一座两层机砖房,然后两部机车调转,往一旁另一座三层楼房开,准备继续作业,一旁忽然有人喊叫,说别动,上边有人。 真的有个人出现在房顶上,是个老年男子,个头矮小,手中抓着一支烟,蹲在房顶平台一动不动。 那天道林区常务副区长廖斌在现场指挥强制执法行动,廖斌用一支手提扩音器喊话,让楼顶上的老年男子下来,不要妨碍执法。老汉装聋作哑,充耳不闻。屡劝无果,围观者忽啦啦聚拢过来,人群中开始有人起哄,拖延下去情况可能生变,廖斌着急,下命令:“冲。”于是警报突然拉响,挖掘机轰隆轰隆直冲上去。 这是要连楼带人一窝端吗?别说一个常务副区长,再大的官也没这个胆,毕竟人命关天,不是一堆砖。廖斌这是按照当年孙子兵法之教导实施恐吓,试图“不战而屈人之兵”,挖掘机只能逼近,不能真干。人多怕死,最后关头通常都是当事者放弃对峙,或举手服输,或瘫在现场。如果碰上特别硬的,不吃这一套,挖掘机会在最后一刻停下不动,这时只好让警察上,以妨碍执法处置,把当事者强行带离现场。 房顶上的老汉不属最硬的那种,他给吓住了。挖掘机逼进时他爬起来往后退,可能是急了,加上腿脚不便,房顶也不平坦,老汉在上边绊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下,这一摔很厉害,居然从顶上滚下来,从三楼顶屋角处摔落于地。 那一瞬间大家都呆了,然后一拥而上。有人救人,有人喊救护车,也有人起哄,场面顿时失控。廖斌一看不妙,下令拆除队后撤,先救人。但是那些车已经走不开了,被聚拥而上的村民团团围住,警察都控制不了。廖斌当机立断,让警察护送人员先撤出来。于是大家丢盔弃甲而逃。一个挖掘机司机动作稍慢,未能及时撤离,下车时挨了一记重击,有人朝他扔砖块,他被一截破砖砸中后脑,当即仆倒于地,血流满面。 十几分钟后丁秀明赶到了现场,随行的有区委办主任。两辆轿车从村口驶入,穿过围观人群,试图前往出事地点,但是半道上突然遭遇渔网,被兜捕于途,进退不得。女书记困在渔网中,直到蔡波很不及时地赶到。 这时情况很严峻。旧粮库这边该来的都来了,市、区、镇干部汇集,还有大批警察和应急车辆装备,但是不能贸然行动,因为对面有近千村民,又是渔网又是液化气瓶,情绪激昂,稍有不慎将伤及无辜,也会危及陷在人群中的丁秀明等人。人群中还陷有一死一伤两个特殊人物,死者就是从屋顶掉下来的老汉,他从三楼坠地,不算太高,不巧屋旁空地什么东西都有,老汉掉到一辆手堆车上,脑袋被推车把手猛砸了一下,顿时红白俱出,不幸当场死亡。村民因此迁怒挖掘机司机。司机奉命推房,做的是威吓动作,并不真干,但是老汉一死,他难逃干系,挨了人家雨点般砖头石块,被打倒于地,事后村民把一死一伤两个人丢在工地上,禁止他人搬开。蔡波到达之前,区医院的救护车已经赶到,但是进不了村,医生获准进入现场查看,证实老汉已经死亡,同时为伤员做了简单处理。此人伤得不轻,但是一时还死不了。一些年轻村民情绪冲动,把死伤者作为人质,禁止救护车拉走,要求政府拿出个说法。 蔡波说得先处理这个伤员,再死一个就更麻烦了。 很快,他要的东西到了。几个白大褂拉着担架从救护车那边跑过来,都是急救中心的人。蔡波说这些人不行,换几个。 他找人:“江英呢?在哪里?刚才还在这里不是?” 叶家福不满,说干嘛呢?这又是接待谁?怎么就记得这个江英? “老叶不懂,江英是这里人。关键时刻,有的人可用,有的不行。”蔡波说。 江英是区政府办副主任兼接待科长,接待科长的职能范围不是上阵处理突发事件,是接待,包括上阵喝酒。由于该业务主要特点是围绕领导转,通常领导在哪里,她在哪里,这个地方没有酒桌没有卡拉OK,有的是渔网,还有液化气瓶,居然也没少了她。只一眨眼功夫她冒将出来。 “蔡区长,我在这里。” 蔡波又挑了四个人,是指挥本部这边维持秩序的两员年轻女警察和两位女干部。他临时征用区医院急救中心医生的白大褂,指定江英之外的四位女士分别穿上。一时之间找不到合身服装,只能委屈众美女长长短短,换男服上场。此刻前去突破的人不能多,尤其不用警察和大汉,要白大褂,还有女士。 “前埔人好胜,男的上可能挨打,女的比较好用。” 叶家福怀疑,说不见得吧,丁秀明是男的吗? 蔡波说:“领导例外,不论公母。” 蔡波带着江英和四个女将,抬着担架走进人群,即有村民喊叫:“蔡区长来了。江主任来了。” 蔡波也喊,说乡亲们让开。别拦着蔡区长和江主任。这几个都是医生,女的。快让她们过去救人,不要跟女医生过不去。 村民把他们包围起来。有人喊:“蔡区长说说怎么办?” 蔡波说他是区长,他知道怎么办,说话算话。他刚从省城赶到,会留在这里跟大家商量。现在别挡道,赶紧让医生去处理,没准老汉还有救,没死的也别让死了。 江英在一边喊:“我是江英,大家看看,是我!咱们听蔡区长的。” 村民终于让开了一条道。 两个受难者还躺在废墟的两侧,一死一伤。老汉已经硬了,哪里还有救。伤员哎呀哎呀叫唤,求人救命。蔡波即刻下令抬人,死的伤的一起抬走。请老汉的亲属一起上救护车,到医院去。 “江英带出去。”他下令。 江英叫唤:“区长你怎么办?” “不要你管。”蔡波喝道,“快走!” 死伤人员被迅速抬走。村民见是江英领头,终予放行。叶家福在场外指挥,十几名区镇干部,还有几个着便衣的警察分散跟随,进现场协助蔡波。村民没再拦阻。 蔡波留在现场,被村民团团围住。村民向他抱怨,述及征地如何,拆迁怎样,七嘴八舌,怨言重重。蔡波说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 他给自己找了地方,竟是那堆液化气瓶阵。他把立在路边的一个液化气钢瓶放倒,权当凳子,自己坐在上边。招呼村民们也坐。身边一些人脸色当即变了。谁都知道这玩艺儿里边有东西,放出来很危险,液化气钢瓶必须竖立,横躺极不安全。蔡波贵为区长,他不知道吗? 蔡波居然还有不知道的。他坐在液化气钢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打开,分发给身边村民。是一包中华烟。蔡波偶尔抽烟,但是无瘾,身上一般不带,这包烟是进村前从其他人手上临时征用应急的。他还征用了一只打火机。嘴上一支烟,手里一个火,众目睽睽之下,啪啦打着。 一时间鸦雀无声。 “不要怕。”蔡波说,“我知道这什么。” 村民说蔡区长这样不行。蔡波说他清楚什么行什么不行。他和村民一样,不想把自己和村子都炸成碎片。 “所以咱们得讲道理。”他说。 耐心劝说半小时,村民们终于听从。他们搬开了气瓶,站在一旁看着区镇干部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拉掉罩在两部车上的渔网。丁秀明一行得以脱身,局面终得控制。 当晚市长赵荣昌从省里赶回来,连夜视察了前埔工地。时工地尚未恢复正常,一地狼籍,但是已经显得空旷平静,再没有白天的火爆景观。 赵荣昌到医院里看了伤员,同时探望区委书记丁秀明。丁秀明被困在车里近五个小时,又饿又累,束手无策,气上加急,终致昏倒于车中。解脱后她给送进医院,赵荣昌到时她还在输液,医生报告说,已经没有大碍。 赵荣昌表扬丁秀明,说一个女干部危难时刻敢往里冲,很好。 叶家福也得到他的夸奖。赵荣昌称赞叶家福掌握得好,今天这件事如果闹大,牵动的不是一个乡镇,影响了重点项目建设将贻害全局。 叶家福说:“关键时刻还是蔡波解决问题。” 赵荣昌说:“只有他不能表扬。” 此刻已经不存在路上注意安全问题,赵市长不再温暖,当面批评蔡波,不动声色,却言辞犀利。他说近来道林区屡出麻烦,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人遇到一点波折就经不起,该负的责任担不起来,还能怎么指望? 蔡波辩解,说区里有分工,前埔这一块归丁秀明。 “我唯你是问。”赵荣昌斩钉载铁。 蔡波嘿嘿,说这有些难为他了。 “你知道理由。”赵荣昌厉声道,“再这样下去,不要也罢。” 蔡波没再吱声,低头听训。 赵荣昌走后,叶家福又留了会儿。蔡波对叶家福发牢骚,说赵市长最近心情不好,需要发点脾气,不管多冤,只好先认下来。不服不行。 “也怪你。”叶家福说,“跑那么远总该先说一声。” 蔡波自认运气出问题了,白蹄子,一出门就生事。 “前埔搞不好还会大闹,小心为要。”叶家福叮嘱。 蔡波冷笑,说他不管。干得好无赏,干坏了包赔,感觉很没意思。 “真不管吗?” 蔡波叹气,说不管行吗?发发牢骚而已。自己人彼此了解,他蔡波毛病虽多,为人尚可,起码知道好歹。 他跟叶家福提起一部电影,说曾经有一位国内名导演或称大腕拍了一部大片,该片上映后被人“恶搞”了,名导演很生气,发表过一句名言,被人们广泛传播。叶家福听说过该名言吗? 叶家福说他不看电影,不留心那些。 蔡波说这句话很有趣,可充座右铭,叫做:“鸟不能这样无耻。” 叶家福挺诧异,问这是什么话?电影拍的啥?难道是鸟类生活?蔡波不禁取笑,说叶家福真是孤陋寡闻,媒体里网络上沸沸扬扬那么著名的一件事,居然一点都不关心?该电影是古装片,与鸟无关,拍的尽是人,人类生活。 “怎么又说鸟呢?” 蔡波说这是一种借用。纯为比喻。 第09节 9 起初叶家福没太留心那具女尸,他看到了相关专报件,里边有几条案情信息,女尸不太起眼,列在倒数第二条,报称山重水库发现浮尸一具,死者为年轻女性,由两名到水库钓鱼的游客意外发现,时女尸被杂草缠绕,浮于水库岸边水中。接游客报案后,当地派出所干警赶赴现场,水库管理部门安排渔工下水打捞,女尸已捞出并经法医检查。目前案件按规定程序办理。 凡本市境内非正常死亡者,按规定都会在被发现后不久报送到叶家福这里。类似女尸有可能涉及一起恶性刑事案件,也可能只是一个痴呆流浪人员的意外溺水,跟报送这里的其他案情信息相比,类似事件不算醒目。 那天是星期六,叶家福决定利用假日回一趟老家。老家在北部深山里,离市区近百公里,叶家福平时难得一归。除了路远,也因为那里已经没有他的直系亲人。叶家福的父母均已亡故,他有两个妹妹都嫁到外村,不在老家,家里的旧房子还在,无人居住的旧屋坏得快,虽曾几度修缮,还是破旧不堪。明知破房子已经毫无用处,叶家福却总没下决心把它处理掉,因为毕竟是父母的遗存,自己的老窝。前些时候老岳父捎话,说旧屋厅堂漏雨比较厉害,让叶家福有空回去一趟。叶家福知道老人找他恐怕不止因为老屋,一定另外有事。他已经有大半年没回去了,便决定抽空回一趟家。 上午出发前,他让司机先送他到办公室去,因为昨天下午他在外边开会,没进单位,所以今早去看看有无急办的事项和材料,这是习惯。他在办公室浏览了几份新送达的文件,包括那份发现溺水女尸的专报件。值班员向他报告,昨晚以来本市各地未报有大事发生。叶家福点头,特地问了道林区:“前埔有什么动静?”值班员报称目前平稳,没有新的情况。几天前闹事的几个主要人物都跑了,目前没有消息。 “叶副一再交代,”值班员说,“我们不敢松懈,一直很注意。” 叶家福说好。 他决定动身。让值班员有事打手机报告。 叶家福的老家叫坑垅村,从市区到那边距离不算太远,费时却多,因为路况很差。市区到县城是省道,通行方便,从县城到乡集路面不宽,盘山而上,却已经铺上柏油路面,走起来也还容易。从乡里再往村里走只有山间土路,长十五公里,前山段七公里情况相对好点,过了途中一个村庄,通往坑垅村的后山段八公里山路非常难走,道路陡峭,处处险峻,路面狭窄,只有一个车道,通行的主要交通工具是牛车,天气好的时候勉强可容机动车行驶,偶有对面来车,需要借助山崖边开凿的避行宽道才能交会。那天叶家福一早出发,中午一点才到,原因是在后山段土路受阻,有一处路面涵洞毁坏,坑坎起落,小车底盘低过不去,叶家福和司机两人靠车中专备小铲挖路边土石填坑,好不容易把车子弄了过去。 进了岳父家,老人对叶家福说:“就是商量这条路。” 准确表述,老人应为叶家福的“前岳父”或“原岳父”。不这么说不清楚,有如眼下地方上搞大活动,请一些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于主席台就座,主持人介绍时,要称“前市长”或“原市长”,以示与现职官员的区别。老人是叶家福首任妻子的父亲,两家人是邻居、远亲,老人曾长时间担任本村村长,当年慧眼独具看中了叶家福,资助他上中学上大学,对叶家福的家人多方关照。叶家福大学毕业后在乡里当干部,娶了村长的女儿,成了人家的女婿,却不料隔年叶妻死于车祸,老人才不幸成了“前岳父”。目前,老家山村帮助照料叶家老屋,与叶家福最有关系的就是这位老人。老人已上七十,在乡间也算高寿,他干了近四十年村主任,俗称村长,两年前卸任,现任村长是他的亲侄儿,叶家福前妻的堂弟,管叶家福叫姐夫。 岳父告诉叶家福,发现老屋漏雨后,他已经请人上房补瓦“抓漏”,眼下没什么问题。捎话让叶家福回家一趟,是想与叶家福商量修路。今天叶家福回家,亲身走走,清楚路况如何,这条路不修实在不行了。坑垅村是穷地方,修路很难,现有这条土路是他当村长任上,争取上边支持修成的,都二十几年了,已经破败得跟快倒的老屋一样,早得重修。他老了,没力气了,只能指望年轻人。侄儿刚当村长,需要为村里做点大事才能服众,村民最强烈的愿望就是修这条路。修路要花大钱,要有上边支持,这就得靠叶家福。坑垅村子弟不会读书,出去做官的人很少,目前叶家福是当得最大的一个。老辈人回忆说,本村有史以来出过的大官,除了民国初年一个“司令”,再就是叶家福。那“司令”其实就是个土匪,官是自封的,末了还让人家剿灭,根本不能与叶家福相比。所以全村五六百号村民,老老小小都在指望他。 叶家福表态说:“这条路确实该修。” 他答应帮助想办法,却无法一口应允,因为知道其难。事实上,岳父跟他提起这件事已经不止一次,以往他也曾多方努力过,却一直未能成事。他这样的部门官员让乡亲们听起来不小,实际上跟当年本村出过的那个“司令”有点像,头衔大却不掌握资源,加上他轻易不愿求人的性情,办点事格外不容易。他知道村民对他满怀期待,也有人骂他没用,当官不为乡人办事,因此成了他的一个心病。 岳父知道叶家福有难处,以往并不多说,怕叶家福为难。这一次请叶家福回家谈这件事,是确实没有其他办法。明年夏天村里热闹,路一定要在热闹之前修起来,不然交代不了。所以只能找叶家福想办法。 “村里热闹什么?”叶家福问。 岳父说是大善公周年。 叶家福不问了。 当天下午叶家福去看自家老屋,之后到几户比较近的亲戚家走走。岳父让自己的侄儿也就是现任村长陪叶家福,自己另有事情。 “庙里修围墙,我得在那里看着。”他说,“你不方便就不必过去。” 叶家福的岳父当了四十年村长,卸任后给自己找了件事做,居然是当庙公。本村有一座小庙,非佛非道,供奉的是大善公。大善公是此间历史人物,生前多行善举,死后为民间尊崇,成为当地民间信仰,本地村社间存有若干供奉他的庙宇,坑垅村这座是其中之一。叶家福的岳父讲修路时提起明年夏天本村“热闹”,为的是大善公周年,什么意思呢?明年农历六月初十是这位古人逝世纪念日,相传恰值六百五十周年,逢五逢十为大年,六百五十周年不比平常,建有其庙的村社都要隆重祭祀,村人管这叫做“热闹”,有如节庆。为了给这位古人做“周年”,村里修膳庙宇,修补破损的围墙,作为现任庙公,叶家福的岳父要去监督泥水师傅干活,他很负责任。类似公益活动于叶家福不太方便,因为身份有别,即不好参与,也不好说三道四。本届庙公为前任村长,兼为叶家福的前岳父,他很体谅。 陪同前姐夫叶家福看老屋,探亲戚的现任村长说,他大伯当庙公就像早先当村长,很认真很负责。老人说自己老了,办不了什么事,就修庙积德吧。 “哪来的钱?”叶家福问。 他说七凑八凑。 叶家福悄悄掏钱,把身上带的全部留下来,嘱咐走后再转交老人。不能说是捐助修庙,只能说帮助村里搞基本建设。他还留了句话,说修路的事他会尽量想办法。晚饭后叶家福匆匆离开,连夜返回。后山段山路白天尚且难行,晚间下山更不好走,叶家福却不敢过夜久留,因为坑垅村这里不通手机,万一市里有事,哪里找一个叶家福?他心里总有些事放心不下。 当晚,艰难驶过后山路段,看到手机显示有信号,他给单位值班室挂了电话。按照他的要求,目前政法委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无论节假。值班员向他报告,今天本市发生数起车祸,累计二死五伤。除此之外没有大事。 “前埔镇没有动静?” “特地问了道林区,目前很平稳。” 叶家福直接给蔡波挂了个电话。电话那边声响很杂。 “蔡区长干什么?”他问,“鸟都进窝了,你还在喝?” 这时是晚间九点半,晚饭嫌晚,宵夜尚早。 蔡波打了一个饱嗝,是故意打给叶家福听的。他说现在是人进窝了,鸟还在快乐。叶家福是不是准备前来共同举杯,与鸟同乐? 叶家福追问:“与哪些母鸟同乐?” 蔡波说:“你怎么光想着那个?” 蔡波电话里的声响小了。一会儿,他说他走出房间了,跟叶副书记聊聊。叶家福没再兜圈子,直截了当,问前埔真是那么平稳吗?蔡波立马回答,说平稳个屁,不是蔡区长运筹帷幄,及时处置,这会恐怕液化气瓶都抬到市政府门口去了。 “你在酒桌上帷幄?” 蔡波说没那么好,此刻只是以茶代酒。今天他在前埔这里弄了一整天,任务是卸除引信。那一天闹事不是死了个老人吗?哪怕把人家摔成植物人,只要有气,终归还好,死了人就不一样,属恶性事件,处理不妥,肯定是滋事的导火索,爆炸的引信。先得把这件事处理清楚,折迁才好继续。这几天他想尽办法安抚死者亲属,明着来暗里做,有关事项一一解决,到现在基本摆平。眼下他在前埔大社村部里,从下午到晚间,与死者直系亲属,亲族长辈直接洽谈。晚上村里用大锅熬一锅鸭粥,大家共进晚餐,一人一大饭盆。 “这叫做吃剩饭,帮女干部擦屁股,蔡区长很荣幸。”他说,“办完这件事,我琢磨是不是也该到医院住院去。” 叶家福问蔡波住院做什么?蔡波说拟做变性手术,从此也当母鸟。 他在影射丁秀明,显然耿耿于怀。叶家福让他不要满腹牢骚,剩饭该吃就吃,事情该干得干,人各有命。他叶家福走一趟老家,过夜都不行,一路颠簸往回赶,为什么?自知不敢贻误。道林区有丁书记蔡区长,他叶家福隔了好几层,不必这么操心是不是?他还是一遍一遍地问,因为赵市长很关注,蔡区长有交情,彼此都知道利害。 蔡波笑,口气顿时亲切起来。他说感谢老叶,放心,这种牢骚只咱们俩私密,保证不供市长生气,决不影响大局。 “哪怕明天走人,今天的事情也还知道要做。”他说。 叶家福立刻生疑,追问蔡波明天打算走去哪里?蔡波说这可以打算吗?当然是上边怎么安排,咱们怎么走人。哪可能一拍翅膀飞掉,像鸟一样。叶家福说蔡波不会明天就走人了吧?他想找蔡波问些事。蔡波顿时警觉,说叶老兄无事不登三宝殿,难道又有人状告蔡区长男女作风?叶家福不禁发笑,说这回不找区长办案取证,纯为私事。 “准备娶老婆了?” 叶家福说还早,那件事不劳蔡区长操心。找蔡波是因为老家谋划修路,虽只是乡间小路一条,与蔡区长从事的绕城高速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让他很有心理负担,因为乡亲们认真期待,他又不太懂行,想虚心咨询,向蔡区长讨教。 “老叶懂得以权谋私了,”蔡波大笑:“多准备点咨询费。蔡区长要价很高。” 两人约定明天上午九时,在叶家福的办公室见面。 “知道你这个人。”蔡波说,“除了办公室无处可去。” 结束通话前,叶家福特地招呼一句,说村里人杂,注意别多说。蔡波让叶家福放心,蔡区长水平高,很得领导看中,这个时候知道只谈公事,母事不讲。 他显然还不能释怀。叶家福清楚他为什么不痛快。 前埔村民因折迁闹事,蔡波赶到现场处置,化解了爆炸性局面,却反遭赵荣昌斥责,这是因为事件本不该如此。前埔镇处于城乡结合部,是道林区一个事件多发地带,这地方的麻烦一般人弄不下来,蔡波可以,因为他熟悉情况,曾经在那里当过镇长、书记,升到区里后也一直挂钩前埔,在那里有影响力。去年下半年道林区调整领导分工,蔡波提出前埔是要害部位,举足轻重,建议区委书记丁秀明亲自掌握。丁秀明初任书记,有心表现以建立威信,很轻易就答应接手。她毕竟比较嫩,求胜心切,决策过急,一不留神就让前埔闹得几乎不可收拾。在旁人看来,蔡波把前埔推给丁秀明,村民闹事之际远去北京不在现场,即便不是有意看丁秀明笑话,至少存有个人意气。这么说对蔡波不算太冤枉。 叶家福很清楚蔡波的意气从哪里来:他的资历和能力都在丁秀明之上,也比丁秀明年长。去年道林区原书记调离时,他是区长,原定他接,却让副书记丁秀明后来居上,其中原因是省里考虑培养年轻女干部,也因为赵荣昌力主把他直接提为副市长,这个安排当然强于在区里当一把手。哪想后来省里考核时发生了意外情况,蔡波未能上去,留在区里,屈居丁秀明之下,因此才有那么些牢骚。好在这人尚知轻重,“女上位”、公的母的之类怪话只在私下里说说,该干什么不敢不做,例如吃剩饭,“替女干部擦屁股”,负责收拾丁秀明留下的前埔一摊。 这一摊牵动很大。前埔这里正在修建绕城高速公路,绕城高速是本市当年最大的基础设施项目,它将与分别经过市境北部与南部的两条高速公路线连接,在市区四周形成一个高速路环,可望有效改善交通状况,拉动市区及相邻各县经济发展。这条路由赵荣昌市长亲任总指挥,它的立项到筹资兴建,都在赵荣昌手上促成,是本届市政府,也是赵荣昌本人的一大标志性建树。绕城高速有近十公里路段位于道林区境内,经过前埔镇的路段约有两公里,从规划线路开始,这两公里地面就麻烦丛生,因为涉及动迁的房屋比较多,还因为前埔镇与周边相比情况格外复杂。这里富庶,处城乡之间,读书人和外出当干部者多,关系网和信息渠道十分发达,人比较胆大。用区镇干部的话说,叫做“前埔的头特别难剃”。 此刻,未来高速线路经过的前埔一带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建筑奇观,大片旧有民居之间,雨后春笋般长出大批新式简易民房,形态各式各样。有些于屋顶上长出阁楼,一层再迭一层,层层向上,有如磨盘上长出宝塔。有的则在楼房外围加盖一圈平房,把原有房屋包起来,看上去就像一张靠背椅放进了大澡盆。还有的屋子更离奇,外边没有空地,干脆就在自家大门里庭院中起屋,圆圆一柱炮楼从天井升起,满满当当,挤得庭院几乎放不下一张凳子。各种简易建筑奇形怪状,有一点非常相象:都是用最便宜的材料,最简单的施工,最单薄的配置,最难看的模样和最快的速度建成,多是薄机砖砌几堵墙,烂木头支一层盖,四周胡乱抹一层灰泥,留下大大的窗洞和门洞,这就大功告成。类似建筑过于草率简易,有如纸糊,一个小孩在墙根撒一泡尿,下一把力气,很难一举推倒,却已足够制造出一场地震。 这种房子可以让人住吗?没有哪位好汉敢到这里找死。类似房屋不供主人居住或出租之用,只备拉条皮尺丈量,然后拆除。如此见缝插针一哄而上的奇怪建筑表现出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其立意却非常现实:绕城高速公路要经过这里,动迁民居可获补偿。按照规定,未经批准没有合法手续自行抢建的建筑,包括各种违章搭盖不在获补之列,前埔这里人却有其看法,认为值得一试,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顾搭盖,起初还是偷偷上,末了就明着来,大家互相攀比,唯恐自己没跟上要吃亏,于是就在非常短的时间里迅速造就了高高低低的一片建筑奇观。这种局面让施工部门和地方领导非常头痛,违规抢建不能允许,涉及面一大,处理起来特别棘手。那段时间区委书记丁秀明派出大批人员挨家挨户做工作,试图加以制止,却收效不大。为了显示决心,她决定组织一次强制执法行动,选一处违章建筑密集的地块下手,强行拆除。事前区里反复宣传告诫,大造舆论,然后才组织强大力量付诸行动,却不料因为一个老汉的意外摔死,酿成群体性事件,公路施工部署被打乱,工程被迫停顿,影响严重。 所以赵荣昌非常恼火。他不计过程,只看结果,唯蔡波是问。赵荣昌的道理很简单:绕城高速为他高度重视,与之相关的事项不容推扯。蔡波身为区长,又是同学,一向为赵荣昌看重,于公于私,都不能拿这种事来闹意气。蔡波挨了骂,有点牢骚,但是赶紧吃剩饭,接手处置前埔事项,也属应该。如叶家福规劝,道林区前埔镇与市政法委叶副书记之间隔了好几个层次,他还那般牵挂,回一趟老家,过夜都不敢,一路颠簸往回赶,唯恐贻误。蔡区长负有直接责任,更该知道利害。 叶家福于午夜回到市区,当夜平安无事。隔日上午,他提前于八点半到达单位,准备接见蔡区长,打听老家修路事项。不料刚进办公室,没到约定的时间,蔡波的电话来了,语音急促。 “今天去不了了。”蔡波说,“出了点事。” 叶家福立刻想起前埔。 “昨晚一锅鸭粥,饱嗝打得那么快乐,没解决问题?”他问。 蔡波说不是那个。前埔没问题,是家里有些情况。私事。另找个时间谈吧。叶家福那条路不急吧? 叶家福一听不是前埔闹事就放心了。 “怎么搞的?”他问,“声音不对啊。听上去挺紧张?” 蔡波不说究竟,只讲另找时间谈。那时恰有人敲办公室门,叶家福没再多问,让蔡波尽管忙去,星期天办私事无可厚非。他老家的路没那么急,哪怕是给小庙修堵墙也得花些时间,别说有关老人死去都快六百五十年了。 叶家福把电话放了。敲门进屋的是常志文,她在门边向叶家福敬礼。 叶家福还了礼:“怎么跑这里来了?” 常志文表情挺沉重。 “有件事。电话里讲不方便。”她说。 她到叶家福的办公室,讲的是另一个人的事情:“林琳出事了。” 叶家福没反应,不知道她说的林琳是什么人。常志文解释说,林琳是林庆国的侄女,林玮的堂妹。叶家福啊了一声,想起来了。 “她怎么样?” 几天前这个林琳与丈夫施雄杰恶吵一架,翻了脸,一摔门离家出走,数日不归。施雄杰以为林琳跑到林庆国那边去了,负气不管。昨天上午林庆国妻子打电话到施家找林琳,施雄杰一听妻子不在林家,这才着慌,开始四处寻找。当天下午,因寻找无果,施雄杰到公安局报了案。警方核对情况,注意到失踪人员的一些特征与他们发现的一具无主女尸相像,于是安排施雄杰去认尸,确认就是林琳。 “是淹死的,在山重水库发现。”常志文说。 叶家福立刻拍了一下脑门。他从桌上文件夹里找出那份呈报件,山重水库发现女尸的信息果然列在该报件第三条上。居然是这个林琳! 常志文已经了解了相关案情:办案民警在水库边一处草坡上找到死者的小包和一双高跟鞋,包里只有纸巾日霜等女性私人用品,没有证件信函等文书物品。有一只小钱包,留有两千多元钱。现场的高跟鞋放置整齐,周边并无搏斗迹象,钱物无损。办案人员倾向于排除他杀,认为极可能是自杀。 叶家福摇头,说糟糕,林部长怎么会碰上这个。 “他掉了眼泪,话都说不出来。”常志文说,“家乱成一团。” 因为当年的关照,叶家福对林庆国一直抱感激之情。他对林家的情况有些了解,知道死去的这位林琳虽是林庆国的侄女,关系却不同于一般叔侄。林庆国生长于市郊农村,早年家贫,为了供他读书,一家人竭尽全力。林庆国后来当了干部,渐渐上升,他的同胞弟弟则一直留在家里种地,未能出头,因为家庭困难,供不起其他孩子上学。林庆国对这个弟弟一直负疚。弟弟婚后生有三个孩子,林庆国把其中一个女孩接到家中抚养,读书培养,这就是林琳。这位侄女从小在林庆国身边长大,如同他的女儿,连名字也是林庆国给改的,与他亲生的林玮取一个偏旁,视同姐妹。这孩子一朝出事,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 常志文告诉叶家福,林家定于明天出殡。叶家福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常志文有些惊讶,问叶家福是不是已经听到消息了?叶家福摆手,说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他想到的是蔡波。今天上午蔡波为什么不能如约前来,电话里的声音为什么感觉异样,叶家福明白了。蔡波是林庆国的女婿,林玮的丈夫,死者林琳的堂姐夫。家里出了这种事,难怪此刻顾不上其他。 常志文说她上午要到林家,看看能不能帮点什么忙,问叶家福是不是一起走?叶家福让常志文自己去,他这里还有些事情,弄完了,他会另找时间去看望老人。 常志文没再多说,起身告辞,走之前又敬了礼。叶家福也举手还礼。 她即评价:“叶副书记的动作不准确。” 叶家福笑笑,说他就是比个样子,不常用,过得去就是了。以后常志文也用不着这么礼貌周到。 “领导没意见?” “同意。” 她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叶家福知道她其实不太高兴。她一定是希望叶家福跟她一起上林庆国的家,但是叶家福还很犹豫,没打算那么亲切。 常志文人长得端正,礼也敬得端正。她在市交警支队工作,原为空军女军官,转业来当交警。她对叶家福举手敬礼略有些调侃意味,不全是出于下级对上级的尊敬。交警属政法系统,叶家福跟她却没有直接的工作关系,两人交往属男女关系范畴,处于比较特殊的起步阶段。常志文离异,前夫为市医院的外科医生,两人生有一个女儿,因丈夫发生外遇,感情破裂而分手,女儿随母。叶家福的婚史比常志文还要丰富,两度结婚,两任妻子一是老乡,一为同学,都未能偕老,相继亡故。拥有如此传奇性伤亡记录,叶家福很有压力,如刻薄者所评,碰上叶家福,老婆这种耐用消费品也成了易损件。叶家福无子女,年纪不算大,略有前景,于再婚市场依然比较抢手,丧偶后还是不断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却无一能成,主要原因就在于叶家福自己心存障碍。常志文是叶副书记的新任备选女友,这个人没像她的很多前任一样,不待见面就遭叶家福拒绝,因为他俩的相识与林庆国有关:常志文的母亲已经退休,原在市卫生局工作,与林庆国的妻子是同事,两人挺投缘。常母操心女儿,托林庆国的妻子帮助介绍合适对象,林妻想起叶家福,就在他们俩之间牵了线。林庆国对叶家福有知遇之恩,林妻热心帮助,叶家福自然得加倍认真对待,不好即行推却,因此他跟常志文见了面,有了一点来往。叶家福很小心,从不在办公室之外地方与常志文单独相处,唯恐引发外界注意,飞短流长,将她作为叶副书记的备选“易损件”津津乐道,供大家共同消遣。 叶家福的损妻故事在市直机关传播甚广,常志文当然清楚。她跟叶家福开玩笑,说自己的名字像男子,很刚强,穿警服,有枪,无所畏惧,最耐磨损。显然她不在乎。这个人比较主动,来见叶家福时收拾得非常清楚,警服穿得特别精神,礼敬得格外端正,不像叶家福随手一举,潦潦草草。显然她有心,不似叶家福还犹豫不定。 她推门出去那一刻,叶家福把她喊住了。 没改变主意,不是要两人一起走。叶家福记起了一件事,随口向她打听。常志文跟叶家福说过,工作之余,一心照料女儿的生活学习,她基本不到外头交际应酬,也不打牌K歌,主要的个人业余活动就是在家独自看碟。她一定知道些影视事项。 叶家福问常志文是否听说过那句话?“鸟不能这样无耻”?据说跟某一部著名古装电影有关。常志文一听就笑,说谁讲的?叶副书记上当了。 她加以解释,叶家福这才明白被蔡波糊弄了。这件事媒体网络上曾沸沸扬扬,一部电影大片被人“恶搞”,导演的气话也给“恶搞”成为名句。人家那句话没讲鸟,只讲人,也不是“不能这样无耻”,人家原话是说“人不能无耻到这样的地步。” 叶家福不禁自嘲,说原来蔡鸟人讲的不是鸟,是人。 常志文离开。 他们在第二天上午又见了一次面,在殡仪馆。 林家举丧,死者林琳是林庆国的侄女,生前为银行职员,怀疑为自杀,属非正常死亡,具体原因待查。死者因故离家出走,被发现并为家人认领时已死亡数日,如此情况下匆匆举丧,不便过于张扬,前来殡仪馆参与丧事的只是她的家人及若干亲朋好友。叶家福和常志文都去了,常志文与林家有私人交谊,她来帮忙,换上便服,在殡仪馆外给前来吊唁死者的客人分发纸花。叶家福几乎不认识死者,知道这个人,曾经见过,但是从未有过交谈,他决定出场是因为林庆国。当年的林部长眼下已经退休,不再参与掌握许多人的命运,不再为谋权者那般需要,这种时候关顾的人不会太多,叶家福觉得自己不能不去。 他跟林庆国握手,请老领导节哀。林庆国摇头哽咽,无言。叶家福感到他的手冰凉冰凉。意外遭受如此重击,在身边长大视如已出的侄女突然死亡,他心里无疑痛苦之至。叶家福有过痛失亲人的经历,感同身受。 蔡波在亲属群里,他很悲痛。他说事情太突然,家人难以接受。他不想让自家这件事惊动叶家福,所以电话里不说。没想到叶家福还是听到了消息,于百忙中专程前来。老叶够意思,感谢。 叶家福跟死者亲属一一握手,表示慰问。这种场合,握手主要具象征意义,彼此碰一碰,尽到意思。不料有一只手掌与众不同,它把叶家福的手一捏,紧抓不放。 叶家福仔细看,人很面生。 “我是施雄杰。”对方说,“林琳的丈夫。” 叶家福啊了一声:“是你。节哀。” 他轻轻往回抽手掌,对方竟还死抓着不放,不由叶家福又看了他一眼。 施雄杰中等个儿,比叶家福矮一个头,大约三十四、五年纪,方脸,长相清秀。叶家福不认识这人,只听说过,好像是市劳动局的一个什么科长。 “我有事情要向叶副书记汇报。”他低声说。 叶家福也低声问:“什么事?” 施雄杰说林琳死得不明不白,他要一个说法。 “咱们回头谈吧。”叶家福说。 他往回抽手,对方竟然还不松开。站在一旁的蔡波不动声色一抓,掐紧施雄杰的手腕用力一拽,压低嗓门喝了一句:“你有完没完!” 叶家福得以脱手。走开前他又看了施雄杰一眼,施雄杰也睁着眼睛看他,一张脸涨红,身子在发抖。 这人真是不清楚。此刻治丧,不是要什么说法的合适时候。这种时候不想顺利完丧,节外生枝出来搅局的,再怎么也不该是死者的丈夫,丧事的主角。死者生前因为与他吵架而出走,然后死亡,论理的话,该是林家人找他,甚至是警察找他要一个说法,哪里能够轮到他出来讨要。叶家福专程前来,好意慰问,这个人不知领情还要揪着不放,简直就是没长脑子。 被蔡波拽开后,他还有话。 “她给你打过电话。”他对叶家福说。 “谁?”叶家福不解。 他坚持,还是那句话:“她给你打过电话。” 第10节 10 电话是凌晨三点到的。蔡波突然惊醒,一时迷糊,没听出是谁。 “哪位?小姐?”他问,“干什么呢?” “怎么能听不出来呢。”对方抱怨,“我是江英!” 蔡波这才完全清醒过来。他说江英怎么啦?骚扰领导不看时间? 江英说事情很急,蔡区长交代过的,不敢耽误。 蔡波已经从床上爬起来了。他用肩膀夹着电话,一边开始穿衣服。 “说吧,别紧张,蔡区长欢迎骚扰。” 江英报告前埔大社有情况。午夜过后村里动静异常。十几分钟前,有四辆大巴车趁夜色从外边驶进村子,停在村中祠堂前的晒场上。有人发现情况,偷偷给江英打了电话。江英心里很不踏实,决定漏夜骚扰,立刻报告领导。 蔡波问:“知道打算干什么吗?” 江英说不清楚。报信的只看到一些迹象,不知根由。 蔡波表扬,说江英不错,多几个这种女干部,蔡区长别睡觉了,但是高枕无忧。 “你给小王打电话,让他马上出车,到我这里。”他交代。 “我一起去吧?” 蔡波让江英继续睡觉,留心电话就行。 放下电话,蔡波跑去关上房间门,开始紧急调度。蔡波的妻子和女儿在主卧休息,他自己睡小卧室,夜深人静,任何声响都是惊动,关房门照样吵人,此刻却顾不得太多,只能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做半夜鸡叫。 蔡波先找刘长庚,刘是前埔镇书记,前埔有事自当首选。不料刘长庚手机关机,住宅电话无人接听,估计是睡前把线拔了。蔡波骂,说家伙这么油条。接着继续打,不找刘长庚,找谢建南。谢建南是镇长,排老二,这人比刘长庚大两岁,油条更老,关键时候却还找得到人,电话一挂就通。 “睡得正香是吗?”蔡波问他,“人在哪?” 谢建南嘿嘿,说天还没亮,区长就查岗啊?他表现很好,坚守岗位,在镇上。 蔡波立刻批评:“坚守个屁。又聋又哑。” 谢建南在电话里叫唤,说领导怎么啦?他的耳朵嘴巴都挺好使的。 蔡波让谢建南立刻打电话,设法了解前埔大社此刻的动态,赶紧搞清楚情况,聋了哑了是小事,别弄出大事。谢建南不敢怠慢,遵命行事。几分钟后他回了电话,这时没了嘿嘿,口气急切。 “果真有动静。”他说,“可能要出远门。” “上哪?” “好像是到省里。” “知道多少人?” “四部大巴,怕有近两百号人。” “动身了?” “快了。”谢建南说,“村中正在敲锣。” “好了,让他们敲去。”蔡波说,“谢镇长盖好被子,接着睡。” 谢建南叫起来,说蔡区长别敲,他知道大事不好,已经通知镇办挨个打门喊人。当晚在镇政府院里过夜的大大小小有二十几个干部,包括一个组委,两个副镇长,除留一人值班管电话,其他人全部叫上,立刻下村,他亲自带队。 蔡波评价:“虽然有点聋哑,反应看来还行。” 他下令,让谢建南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大社。不要拖泥带水,别怕天黑地暗,别怕路上坑洼,不管有什么阻碍和危险,记住一条:拼命往前,务必及时赶到,有效劝阻。如果没赶上趟,只扑到上访村民的大巴尾气,或者劳而无功,劝不下来,那么不去也罢,不如让谢镇长及大大小小各位镇领导坚守岗位,继续睡觉。 放下电话之后,蔡波抓着手机,悄悄开门出来。主卧那边,林玮和女儿没有动静,这个钟点正是好睡时刻,远方有锣声敲响,近侧有电话不断,母女俩似乎没给吵醒。蔡波到门边穿了鞋,匆匆出门下楼,他的轿车已经停在楼下。 二十分钟后蔡波赶到他的临时应急处置本部。不在前埔镇,不在区政府,却在位于市郊的迎宾山庄。夜色正浓,他的轿车驶进山庄大门,山庄总经理康良才已经站在宾馆综合楼一楼大堂外恭候,那里灯火明亮。 “宋主任他们快到了。” 区委办主任等人应蔡波召唤,离开温暖的被窝,正在赶往此地。另有一批负责官员奉命直接去前埔,帮助镇里应急。 “康总不要紧张。”蔡波对康良才说,“这次是别人有麻烦,你没有。” 康良才说他们一定提供最好的服务。 蔡波说他只希望到此夜游一番,无需其他服务。 十几分钟后谢建南的电话到了,他很兴奋。 “到了!赶上了!” 他在前埔大社。按照蔡波的命令,他带着二十几个镇干部匆匆忙忙,以最快的速度拼命赶去,进村时村民尚未动身,大家欣然相逢于车下。此刻村祠堂外稀稀拉拉聚有二三十位村民,为先行人员,围在晒场边一盏路灯下抽烟,准备上车,更多的村民还在后头,正打着哈欠,套着衣袖,亮着手电筒陆续出门。事情问明白了:他们确实要去上访,目标是省城,准备到省政府,上访诉求有若干条,关键是要求绕城高速动迁,必须按照实际拆迁面积全额补偿,政府所称的违章搭盖也不能不管。村民定的动身时间是三点半,半夜走人,是因为省城路远,需要早点动身,赶在上班高峰前后到达,可望扩大影响。另外也避免白天行动动静太大,镇里听到风声前来阻拦。他们搞得很隐密,悄悄租了车,约好时间,准时敲锣。但是毕竟村民不同于干部,时间观念相对淡薄,半夜三更这么折腾,训练有素的军队可以胜任,土农民却不容易达标,大家拖拖拉拉,没能按预定时间动身,这才让谢建南他们赶上了趟。 “镇干部正在分头劝说,”谢建南报告说,“现在人是拖住了。” 蔡波说:“拖住管什么?劝他们回家,抓紧时间还能睡个好觉。” 谢建南说看起来够呛,不是哄小孩上床啊。 蔡波告诉谢建南,按他的安排,区委刘副书记带着一队人马正在赶往前埔,估计还得一些时间。毕竟是半夜三更,村民不容易,领导也不容易,所以此刻谢建南只能靠自己。谢建南必须劝阻村民上访,同时也必须注意方法,避免冲突,防止任何意外。老百姓土话说,这块糕要它热乎,同时还得结冻。能办到吗?就看谢建南本事。 “别问我怎么办。”蔡波说,“我要看你怎么办。” 谢建南在电话那边叫:“区长让我死啊!” 蔡波说:“那就该死。” 放下电话,忽拉忽拉,几辆车相衔而入,来到夜幕中的迎宾山庄。区委办、政府办、公安交通信访等职能部门官员匆匆赶到。蔡波让大家做好准备,待命。 “谢建南顶用的话,咱们就没事干了。”他说,“大家一起欣赏夜景,也算这趟夜游有值。” 办公室主任悄悄请示,问是不是给丁书记报告一下?蔡波不吭声,好一会儿。 “不急。情况明朗了再说。”他终于表态,“咱们主张保护妇女儿童睡眠。” 十几分钟后电话再至,刘副书记等人已经赶到前埔,与谢建南等镇干部会合,现场局面得到有效控制。区镇干部劝说开始产生效果,村民们情绪逐渐稳定,情况向好。 蔡波说:“告诉谢建南,蔡区长让他麻利点。又聋又哑加上不麻利,要他干啥?” 其实他很满意。放下电话他说了两个字:“不错。” 不料情况突变。几分钟后谢建南打来电话,气急败坏。他说该死,出事了。 现场没有出事,晒场上的村民正在三三两两陆续回家。他们或者接受干部劝告,或者认为眼下总归走不了,黑天暗地耗在那里,不如回家睡觉。谢建南等人都以为大功告成。这时来了辆轿车,却是市政法委的叶家福副书记带着两个人闻讯赶到。叶副书记心细,让谢建南再认真查一查,不要只看到亮的,忘了暗的。谢建南立刻警觉,让手下干部深入了解一下情况,这才意外得知当晚村民租用的是五部大巴,其中四部停在大社这边,另有一部去大社东头的小社接人,那是一个自然村,距大社三百米,另有一个村道出口。谢建南傻了眼,急命手下干部跑步过去察看,发现该大巴带了一车村民,已经驶离村子。 蔡波得知了坏消息,却没再批评。 “别慌,有蔡区长呢。”他说,“你先把身边事情收拾清楚,替我谢谢叶副。” 蔡波的第二手准备终于派上了用场。迎宾山庄顿时动弹不止,马达轰隆轰隆,声响惊扰夜空。 出山庄往市区走,三公里外有一处公路收费站,这是个关键部位。前埔位于城南,从城南前往省城有两条路可走,最便捷的是走省道,经过这个收费站,往前行驶十公里再上高速。另外一条路得绕一个大圈。蔡波推测,一旦现场未能及时劝阻,上访村民会走这边这条道路,所以预先赶到迎宾山庄应急。知道一车村民已经上路,他立刻把相关人员派了出去。 他没有估计错。十几分钟后,交通警察配合区信访办干部在收费站口拦下了满载上访村民的大巴车。警察引导司机把车开进山庄,司机不敢不从。一车人被安顿到迎宾山庄餐厅,餐厅提供了馒头和豆浆,均热气腾腾。 信访办主任说,这一顿早餐是免费招待。蔡区长交代,村民们半夜出门,紧紧张张,别说生火做饭,有的人可能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因此特意提供一点热食,大家尽管吃,吃饱了再谈。 蔡波没有出面,只在几十米外的综合楼上遥控。他给谢建南打了电话。此刻前埔大社晒谷场那边事态已经平息,警察指挥四辆大巴空车驶离村子,村民多已散去,当前已无再次聚拢、出发的可能。蔡波指令留一些人处理后续事项,要谢建南自己立刻赶到迎宾山庄这里。 “蔡区长把你那些村民请下来吃早餐了,现在移交,还给你。”他说,“怎么领回去,谢镇长看着办吧。” 这时已是天亮。丁秀明给蔡波打来电话。 “前埔到底怎么啦?”她问,口气不太好。 蔡波告诉她没事了。半夜三更,他能处理就处理掉。没必要惊动书记休息。 “总得说一声啊,”她语带埋怨,“赵市长打电话问,我一点都不知道。” “这么快就传到他那里了?”蔡波挺吃惊,“他不在呀。” 赵荣昌是从下边县里挂的电话。他不在市区,陪陈副省长下乡。陈副省长原在本市任书记,到省里工作已大半年,目前市委书记未免,主要工作却在省里,这边由市长赵荣昌全面负责。陈副省长回来视事,赵市长自当陪伴,他们一起下乡,于检查工作之余,深入探讨本市各大事项。当晚两位领导住在下边县里。蔡波没在第一时间把前埔动态向赵荣昌报告,因其在外,又是半夜三更。这都是表面上的理由,更深原因是蔡波希望在惊动他之前,情况已经得到控制。这与纯粹的坏消息让人感觉不同。 “市长交代了,陈副省长明天上午视察后离开,他明天中午回来,让我们明天下午到他办公室去。”丁秀明说。 蔡波感叹说,还好拦住了四个车,请下了一车人。要是没留神把村民欢送走了,与大领导欢聚于省政府大门口,妨碍了大事,恐怕等不到明天,今天咱们就走人吧。 第二天下午,蔡波按通知要求,于上班时分赶到市政府大楼。丁秀明早到了几分钟,已经坐在赵荣昌办公室对门的候见室里。 “市长在里边谈话,”她对蔡波说,“让咱们等一会儿。” 两人在接待室枯坐了一个多小时。找赵荣昌的人真多,隔一会儿就有人把头伸进门瞧瞧,有市直部门负责官员,也有下边县区来的。看看一时还排不上,有的人先走了,也有的如丁秀明和蔡波一样留下来,在候见室排队坚守。 叶家福也来了。他一看轮不上,掉头要走,蔡波把他喊住。 “叶副你急什么?”他问。 叶家福说他自己不急,替蔡区长急。 蔡波起身,拉着叶家福走到走廊尽头说话,谈谈昨晚的情况。蔡波说昨天幸好叶家福赶到,帮助救急补窟窿,否则今天见赵市长只好如丧考妣。但是他不免纳闷,当时叶家福动作怎么会那么快,知道了消息,还赶到了现场?叶家福说蔡波夜半动员,又是车辆又是警察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他这个政法委副书记要是没听到一点风声,岂不失职?对前埔不敢马虎。 “你呢?怎么镇里没发现情况,区长做梦倒梦出来了?”叶家福追问。 蔡波说他当领导的成功经验不是做梦,是交女朋友。广交女朋友,深交女朋友,关键时刻女朋友很管用。 “注意,我盯着呢。”叶家福警告。 蔡波说他就是要刺激一下叶家福。老婆死那么久了,一个常志文还弄不定,领导干部搞男女关系,不可以这么无能。 叶家福不跟蔡波开这种玩笑,如其所言“替蔡区长急”,他有事要跟蔡波说。 “你那个同门找你没有?”他问蔡波。 蔡波愣了一下,明白了。 “施雄杰?”他问叶家福,“这家伙骚扰你?” 叶家福说,施雄杰给他打了几个电话求见。叶家福询问是公事还是私事?施说是自己家里的事情。叶家福说家里的事找他干什么?如果是两口子之间的矛盾,林琳已经死了,还说什么?如果是对死者死因有疑问,应当直接跟办案民警谈,他们肯定会认真对待。不必七拐八弯,该找谁找谁吧。 “还不罢休。”叶家福问蔡波,“你家这施怎么回事?两口子闹得很厉害吗?” 蔡波说,据他所知差不多过不下去了,在闹离婚。现在人都死了,还离个屁。 “说他老婆给我打过电话。”叶家福说,“我跟你家小姨子从没打过交道。” “打过交道又怎么?关他鸟事。” 蔡波让叶家福别理施雄杰,家伙心术不正。叶家福询问说,他印象里,这个施雄杰当年与郭启东案有牵连,是不是这样?蔡波点头,说当时差一点给逮起来。早知道应当拥护警察把他铐走,提前了结,也许就没有如今的飞来横祸,不会有人跳水自杀,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遭受骚扰。该家伙真不是个好鸟。 叶家福问:“你是个好鸟?” 蔡波反嘲:“你肯定是。” 叶家福说他不是鸟,是人。蔡波即批评,说没有幽默感不可以的。这样子还怎么找女朋友搞男女关系? 郑荣昌的秘书跑出来喊人,要蔡波去见市长。两人匆匆握手告辞。 “说话注意点。”叶家福特地交代了一句。 蔡波说他清楚。赵市长最近气不太顺,前埔村民差点闹到省城,别指望他亲切问候。可能要挨一训,有思想准备了。 赵荣昌却没有当头训斥。他对两位下属口气平和。 “有件事跟你们商量一下。”他说。 是关于绕城高速建设。这一次陈副省长来,赵荣昌汇报了这个项目的一些问题,领导很重视,全力支持解决,也传达了省委主要领导的意见,提了要求。根据当前情况,赵荣昌考虑有必要加强这个重点项目,加大力度,加快进度,迅速取得成效。道林区前埔地段的折迁必须尽快解决,他提一个时间跟两位负责官员商量:务必于七一之前,也就是今年上半年内完成,可以吗? 丁秀明看看蔡波,蔡波也看看她,他们都没吭声。 “蔡波,你怎么看?”赵荣昌点名。 蔡波说:“请丁书记谈吧。” “别推。”赵荣昌还是盯住他不放,“要你说。” 蔡波表态:“如果丁书记同意,这一块我来负责处理。” “有把握吗?” 蔡波说事情是人干的。 赵荣昌问丁秀明意见。丁秀明说听市长的,一切服从市里的大局。 赵荣昌决定:确定上半年完成,道林区务必负起责任。具体怎么做,书记、区长两人自己去商量,事情要办好,问题不能出。 “不允许这样闹腾不休,今天网车,明天上访,总是没个解决,影响不好还干扰全局。”赵荣昌警告蔡波道,“说清楚了,前埔再出乱子,首先问责你蔡区长。” 蔡波嘿嘿,说如果圆满完成任务,请首先表彰丁书记。 “当然是这样。”赵荣昌不动声色,“有很多理由。” 后来叶家福打电话询问谈的情况,蔡波引用赵荣昌语录,感叹大领导总是有理。叶家福让蔡波不要不服,亲者该严,疏者宜宽,此时此刻,蔡区长做好是应该的,出错是不允许的。他叶家福也一样,自觉认了。 “看起来不服不行。”蔡波说。 “果然很不服吗?”叶家福问。 “有一点。”蔡波说,“感觉很没意思。” “你该问问自己想要什么。”叶家福说。 “怎么突然问得这么严肃?”蔡波不解。 原来叶家福有来头,是奉领导之命前来追问。蔡波和丁秀明走后,赵荣昌让秘书打电话要叶家福去汇报工作,汇报中问及昨天村民上访事件的处置过程。赵荣昌对蔡波最近状况不满意,要叶家福提醒蔡波,让蔡波搞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现在我把话带到了。”叶家福说。 蔡波有几秒钟说不出话,然后嘿嘿道:“我可能要一只田鼠。” 叶家福很吃惊,说什么田?老鼠? 蔡波解释,要的就是田野里忙碌打洞的那种老鼠,公的可以,母的也行。人通常不吃田鼠,但是蛇吃,好像鹞子之类的鸟也吃。怎么会突然说起鸟和老鼠?就那么回事。他理解,赵市长给他留面子,当着丁秀明的面不批评,也不把他单独留下来训斥,只通过老同学叶家福带话追问,意味很深长。上一次省里考核组来,那件事没办好。这些日子前埔起风波,影响很大。别说赵市长不高兴,他自己都很不满意。人家领导就是水平高,洞察秋毫,着重点拨。他明白了,得搞清楚到底想要什么。 “约个时间,你找他谈谈为好。”叶家福建议。 “当然。”蔡波还开玩笑,“报告市长,我要一只田鼠。” 叶家福说别瞎扯。要老鼠不必找市长,找他就行。他老家田野里多得是。 “你老家那条路有进展吗?”蔡波问。 叶家福感叹,说要一条路比要只老鼠难。他已经找了市交通局长,对方答应帮忙,老家那边的报告也已经递上去了。但是交通部门只能补一点,资金缺口很大,时间上也有问题,今年盘子很紧,考虑明年安排,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你还赶什么时间?”蔡波问,“娶老婆看好日子了?” 叶家福说当地有个老人叫大善公,过世六百五十周年,明年六月初十隆重纪念。叶副书记跟该老人私下有些交情,不便公然参与民间信仰活动,帮助修条路却是不好推却,所以明知自己能力有限,没有蔡区长的本事,还是应承下来。 蔡波发笑,说如果叶副书记批准,他准备假公济私,偷偷挪用高速公路拆迁专款,为叶副书记排忧解难。 叶家福表态:“这个不必。” 叶家福跟蔡波讲了另一件事:施雄杰又给他打电话了。 “你不要理他。”蔡波说。 “我告诉他了,自家私事,先找你们家蔡区长商量吧。”叶家福说。 蔡波说他愿意替叶副书记接待上访。该同志类似蝙蝠,属兽类,不是好鸟。 几天后蔡波于迎宾山庄大宴宾客,请人吃晚饭。客人非常特殊,形形色色,有前埔大社的村两委成员,村民小组组长,村老年协会会长,各大姓宗亲会要角,村庙管理会成员,几位前埔籍企业老板,以及市直部门几位前埔籍重要官员。前埔镇长谢建南等人出场作陪。蔡波开玩笑,说这是前埔大佬酒会。 他解释请客缘由,说赵市长已经发话,折迁要加快,乱子不许出,其他人不问,重点追究蔡区长。蔡区长需要大家支持,今晚先表示一点心意。 谢建南帮腔,说蔡区长特供好酒,给大家上茅台。 那天蔡波不惜血本,上最好的酒,让大家放开了喝,干杯,努力营造氛围。酒至半酣,他讲了一个笑话,说有个老板被小姐电话骚扰,老板没想起对方是哪位。小姐说老板怎么能听不出来呢?昨晚才一起干过,干完转身就忘?她可不放过他。老板知道不妙,来勒索了,赶紧问对方是谁?有何要求?小姐一听还是没想起来,即抱怨昨晚干了再干,接着还要干,都白干了。老板不禁喜出望外,说这下明白了,是桌上的,不是床上的那位。 这时候服务小姐进来,凑到蔡波身边说:“蔡区长外边有人找。” 蔡波问是谁?小姐说不知道,只说有要紧事。蔡波只得放下杯子起身。 “你们继续,别停,”他说,“就是那句话:干了再干。” 谢建南呼应,说蔡区长放心,大家听区长的。干了再干,不能白干。回去做好工作,帮拆房子不添乱。 包厢外站着位男子,腋下夹着个黑色小包,阴沉着脸,却是施雄杰。蔡波一见他也把脸拉了下来:“干什么找到这里?” 施雄杰没吭声,打开小包取出一张纸,把它递给蔡波。 “复印的。”他说,“不是原件。” 蔡波问:“什么好东西?” 施雄杰说看看就知道了。 蔡波接过来,看都不看,当场撕成两半,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有事就说,”蔡波道,“不必这么麻烦。” 施雄杰说这是林琳写的。也算遗嘱。 “你们家的稳私,自己捂好。”蔡波说。 施雄杰说里边提到蔡波了。 “分财产吗?” “她骂你该死。” “你最该死。” 施雄杰说他不想把事情做绝,要蔡波不要逼他。蔡波说这是谁在逼谁?他们之间本已没有任何关系。 施雄杰拍了拍他带的包:“这里有关系。” “我知道那都是些啥。”蔡波说,“你找叶家福,打算交给他?” 施雄杰说他给叶家福打过电话,但是还没说透,叶家福以为这只是别人家里的一件私事。如果提起叶家福曾经接到的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提到一只曾经失窃的旅行袋,叶家福立刻就会见他。 蔡波点头:“没让你当密探真是屈才了。” 施雄杰说他手中这些东西交出去,还是不交出去,看情况吧。他要什么蔡波很清楚,并不是做不到。 蔡波说,今晚他在里边请客喝酒。他刚在酒桌上讲了一个笑话,涉及到女人和勒索。他不怕勒索,因为早有准备。施雄杰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他做当场演示。 他拿出手机,挂了李国哲的电话。 李国哲在首都机场,正在办理登机手续。两小时后的航班回美国,公司总部的例行会议。蔡波当着施雄杰的面,在电话里跟李国哲探讨“猎头”和副执行主管问题。从北京回来后,他们已经通过数次电话,探讨了其中各相关细节,但是直到此刻,蔡波还没有最后下决心,所谓的“卖身契”尚未出手。 “你还想等多久?”李国哲问,“阿波罗再次登月?” 蔡波说用不着那么久。跟阿波罗飞船没法比,人家飞得远,李国哲的鹞子虽然也跟星条旗有牵扯,肯定飞不上月亮。 李国哲说机会一向都有时限,错过了就没有了。不要再犹豫,赶紧下决心。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眼下舍不得的东西真的很有意思吗? “我已经下决心了。”蔡波说,“我要一只田鼠。” 他告诉李国哲,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他自己已经打定主意,但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处理手头一些事情,这才方便脱身。李国哲说如果这样,可以先把协议签下来。他那边有那边的情况,大公司运作有自己的规则,他们常用一句话,叫做“YESORNO?”是或者不是?这是需要明确的,不能含糊。 蔡波发笑,说李先生这么看中卖身契?不就一张纸吗?李国哲说字一签就是承诺,承诺了就得守信。这是第一条规则。 蔡波说:“咱们这里通行习惯有些不同,说了不太算,签了也常变。但是各自心里还是有个谱的。” 他告诉李国哲最近他这里挺麻烦。家里死了一个人,外边闹哄哄聚了近千人。此刻他在宾馆里请客,包厢里边挤满两桌,聚众说笑干杯不为酒,只为修路铺桥,准备夹生饭重煮,拆人家半个村子。这件事归他管,干得好不算功劳,干不好要追究责任。包厢里边难缠,包厢外边更甚,站着一个人,腋下夹着黑包,手里捏张白纸,目光灼灼,咬牙切齿,拿一个不幸去世的女人实施勒索。老话说三十六计走为上,此时此刻,蔡区长摇身一变,变成只鹞子远走高飞,四处捕食野兔田鼠,公的母的通吃,最是时候。房子该谁谁去拆吧,不必本人费心。谁想死就死吧,想勒索哪里还够得着。 李国哲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咱们另找机会再谈。” 蔡波收起电话,回头看看,施雄杰已经不见了。 第11节 11 去年年底,省里组织政法工作检查,从省直和各地抽人参加。叶家福给抽到了,分在山区一组,跑本省西部两市,检查项目之一是监狱状况,该项目属政法工作范围。有一天上午,检查组到了位居深山间的一座省属重点监狱,受到了例行的欢迎。类似场合领队比较忙,敬礼还礼,握手寒暄,言说指导,承担许多任务,叶家福是普通组员,没太多事,心情比较放松,眼睛可以东张西望。这一放松张望让他意外吃了一惊,惊讶对象是停车场边的一辆轿车。 这车很普通,广州本田,早几年的车型。一眼看去,叶家福觉得这车眼熟,很奇怪似乎还感觉亲切,不由他仔细看了一眼车牌,这才发觉真是很亲切:该车居然跟叶家福是同一个出处,来自他曾经供职的单位,彼此“很自己”。叶家福早年在市司法局工作,当时本局车辆不足,叶家福奉局长之命打一报告,请市政府予以支持购车为盼。局长领着叶家福找了分管法制工作的副市长郭启东,郭副市长大笔一挥,做重要批示,请财政局予以重点考虑。几个月后这辆广本开进了局里的车库。叶家福调政法委工作之前,有幸时常使用过该车。 这车怎么会跑几百公里,从本省北部拱到西南,停在此地监狱的停车场,供叶副书记意外亲切?不由叶家福当时好奇。他悄悄走过去拍拍车门,一个驾驶员从车上跳下来,连叫叶书记好。这是个老司机,他认得叶家福。 原来是市司法局林副局长到这里来了。来的不止这个林,还有市外经局、国土局两位重要官员一起驾到,他们的车就停在一边。三位官员当然不是到此地检查工作,他们有些事。什么事呢?驾驶员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叶家福没有多问,转身走开。 半个小时后,有人给他打手机了,是那位林副局长。林知道自己的车以及驾驶员跟叶副书记在监狱停车场邂逅了,这就有必要及时稍事沟通,做点解释,因为司法局属政法系统,叶家福够得着的。林告诉叶家福自己是到省城开会,恰市里其他部门两位领导也有事到省城,他们想到监狱这边走走,他就带着过来了。 “也没什么事,”他打哈哈,“看看老郭。” 叶家福说他一样,也没什么事。省里搞检查,他给抽到了,凑巧。 林副局长很亲切,称他们几人已经离开了,在监狱外边找一家小饭馆吃饭,随便点两个菜,午餐后准备立刻上路往回赶。这么巧碰上了,叶副书记要不要热情会见一下,过来聚一聚?叶家福表示感谢,说身不由已,检查组组长不发话,组员不敢到处乱跑。回去有空再一起热情吧。 就此了结。叶家福心里有数,知道这些人怎么回事。此刻已近年关,适宜于开展访贫问苦,亲切慰问困难群众活动。林副等三位负责官员大老远跑到监狱,与慰问弱势群体无关。他们是来看老郭的,他们带的慰问品肯定不会是一桶花生油,一点年货加三五百元红包,起码得是几条好烟。老郭就是郭启东,当年这位郭副市长曾指令财政局重点考虑给司法局买车,此刻他批来的这一部车带着相关官员和慰问品跋山涉水而至,跟他隆重相会于监狱。省属监狱归省司法厅管辖,市司法局的林副局长与此间管理部门工作联系较多,方便安排进出监狱,带人“看看老郭”。郭副市长已属旧日,眼下他是阶下囚,因受贿罪判刑十五年,正在这里服刑。 郭启东一案当初曾轰动一时,是那一年本省最大一宗地方官员腐败案,郭启东自己成为当年本省落马的最高级别官员。这位前副市长中等个儿,人很瘦,体重百十斤而已,看上去份量很一般,那时可不得了,位高权重,说起话掷地有声。他的犯案入狱很奇特,起于市区的一起交通事故:某洗脚店老板与朋友在家居小区附近酒楼饮酒,深夜步行回家,于自家楼外道路上被车辆撞翻,当场身亡,肇事车逃逸。事发后因缺乏线索,肇事者没找到,成为悬案。过了大半年,忽有知情者举报,说死者并非意外车祸身亡,是被蓄意谋杀,主谋为市区一黑社会团伙老大。举报信散发很广,直到公安部去。当时恰全国出重拳治黑,此案引起重视,在上级领导督促下,地方相关部门根据举报线索侦察,终于破案,居然举报属实。策划杀人者是市区餐饮娱乐业一个老板,叫郭金城,经营有数家酒楼和夜总会,为行内要角,知名企业家,市政协委员,与死者因生意和地盘纠纷,积怨深重,导致授意杀人。郭金城胆子很大,为所欲为,手下有一批马仔,已具黑社会团伙雏形。由于其社会关系盘根错节,保护伞众多,办案中重重阻碍,特别困难。最终案子办结,郭金城被判死刑,市、区两级有十数位官员琅当入狱,其中最高级别的就是副市长郭启东。郭启东与郭金城是老乡,拐弯抹脚沾点亲。郭金城起步后迅速扩张膨胀,得益于郭启东的多方关照。郭启东也让郭金城为自己办了不少私事,同时笑纳了累计总值近百万的钱物,最终把自己纳进了监牢。 叶家福对郭启东案相当了解,该副市长发案时,他已因市长赵荣昌力推,调市政法委重用,参与督办过该案。案子初起时,他没想到最终会牵扯郭启东那么大的官员。当时赵荣昌曾经把叶家福叫去了解情况,问到了郭启东。时赵荣昌任市长刚满一年,对市情和身边干部还在深入了解中,通常情况下,一个市长不会向下属询问对副市长有何看法,赵荣昌与叶家福是老同学,彼此了解,知道可靠,所以才能深谈。 叶家福告诉赵荣昌,郭启东是上级,自己是下属,有些工作接触,从无个人交往。他本人观察,郭启东很不一般。这位领导土生土长,一级级上来,经历和人脉都特别丰富。他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上边的联系面广,下边也会拉人,关键时刻敢帮人办事,替人说话,手下用了一批干部,有所谓“地方实力派”之称。 赵荣昌评论说,咱们有些官员很会经营自己一块地盘。问题是你经营它干什么?这个最重要。如今做事不能没有团队,团队的主流应当是做事,做正确的事。如果不是这样,大家结个帮伙营私舞弊,为所欲为,最终只会自取毁灭。 后来,蔡波私下里跟叶家福交换信息,提到赵荣昌也找他问过郭启东的情况。蔡波与之谈得很直率,提到郭启东生性好事,爱抓权,喜插手,介入很多事情,外界对他的负面议论不少。但是他上下通畅,基础扎实,根深叶茂,不易触动。 “我劝他别太管这个郭。”蔡波说,“从避免今后麻烦考虑,容忍可能更有利。” 叶家福问:“他什么态度?” 蔡波说,赵荣昌称有些决心确实不容易下,但是该下的时候他不会犹豫。一个人主政一方,不能只想权宜,要从长远考虑,搞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他可以告诉蔡波他想要什么。有一句话叫雁过留声,有一天他离开这里,除了希望是上行,还希望人们会说他干了些事,而且形象清明。 “人家不是小鸟,是大鸟,鲲鹏展翅九万里,高瞻远行。”蔡波开玩笑,“像你叶老兄,啄木鸟似的,一天到晚只盯着谁谁有没有男女关系。” 叶家福感叹,说赵市长讲的不错。这是他愿意跟随的缘故。 当时他们都不知道赵荣昌正在下决心。此后相关的涉黑案迅速发展,内情渐渐显露,发现有一批官员从郭金城处得到好处,为之提供保护,涉嫌职务犯罪。卷入案件的官员名单越拉越长,涉及到工商、税务、文化、卫生、城管、公安诸多部门重要人物。郭启东发觉不妙,动用了他多年编织成就的关系网,耗费大量社会资源和钱财,不惜血本,千方百计阻挠案子深入。案子一度陷入僵局,市里几位主要领导之间产生意见分歧,一些人主张及早刹车,担心搞大了,牵连干部太多,于地方政务很不利。赵荣昌却非常坚决,力主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赵荣昌是市长,第二把手,下市前长期任职于省委机关,在省领导那里有影响力,说话格外有分量。他的坚决态度推动了破案,郭启东在劫难逃。 郭启东事发一刻颇具戏剧性:他是在市长办公会现场给带走的,会场上只有赵荣昌知道即将发生什么。那天政府办提交给市长们研究的议题很多,上会时赵荣昌临时做了调整,把原安排在后边讨论的几个内容提到前头先议,政府办工作人员给弄个措手不及,汇报、分发材料和列席顺序全都乱了套。当时赵荣昌不说缘故,事后人们才明白那几个议题都属郭启东分管,赵市长是让郭副市长理完那些事,“站好最后一班岗”。叶家福列席了那次会议,因为议题中有一个“突发事件应急预案”,与他的部门相关,本通知他于上午十一点到会,临时又通知提前于九点。会议中间,叶家福看到赵荣昌的秘书走进来递了张纸条,赵荣昌即宣布休会十分钟,让大家出去上洗手间。郭启东应声而起,打算出去,让赵荣昌喊住了。 “郭副市长,慢点。”他说。 郭启东坐下来。赵荣昌把手一摆,秘书跑过来递给他一只塑料袋。赵荣昌把袋子放到郭启东面前:“你拿去吧。” 里边是两条烟,三五牌。郭启东烟瘾很大,习惯抽外烟。但是赵荣昌从不抽烟,他和郭启东之间绝无烟谊,从未有过哪怕是扔支香烟一同吞云吐雾的记录。 “市长这是怎么啦?”那一刻郭启东非常意外。 赵荣昌说,人世间的事情不会无缘无故,有果必有因。人走到关口的时候,停下来抽支烟,扪心自问,有助于做出正确的选择。 郭启东立刻就明白了。 “我要打个电话。”他说。 “你跟他们说吧。”赵荣昌道,“恐怕不必了。” 那时前来带郭启东的办案人员已经站在门外。他们没让郭启东打电话。如赵荣昌所暗示,已经没有必要了。当天上午,同一个时段里,郭启东的妻子、他的弟弟和小舅子也被分别带走,与他一起前往办案地点接受同案调查。 这一起案件祸及郭启东以下十几位官员,其间半数人犯案有地理学因素,跟郭启东和郭金城出自同一个地方,同为老乡。他们都是哪里人呢?不是别地儿,就是道林区前埔镇。前埔这地方真是好风水,藏龙卧虎,历来有能人。近年间这里出了不少老板,搞建筑的、卖液化气的、经营餐饮娱乐并黑社会的,都有,同时大大小小也出了不少官员,分布于本市各行业各部门,其中一些佼佼者已经手握重权,最显耀的就是郭启东。郭启东很重乡情,一向敢于大胆提携同乡,机关里有人讥讽,说他手下有一支“前埔军团”。郭案发作,该军团与其领军人物一起遭遇重创,但是并没有顿时烟消云散。时过数年,叶家福意外地于数百公里之外,在郭启东服刑的监狱停车场上亲切会见了自己的当年用车,这不是个例。叶家福早就听说,郭启东服刑后,有事没事,过年过节,常有亲朋故旧跋山涉水前去探视,悄然来去者中多有前埔籍或与该地关联很多的现职官员。 当年那起涉黑凶案发作,郭启东等多位官员牵连落马之际,也有一些人逃过了劫数。施雄杰为其中之一。案发前一年,施雄杰与几位亲友合伙,在市区一个新建楼盘买了两间店面,手中资金不足,去找了郭金城,拿了人家六万元。施雄杰时为市劳动局辖下就业服务中心的主任科员,职别不高,手中不掌握权力,与郭金城所从事的餐饮娱乐业关系不大,他能结交这位老板并最终入案也有地理学因素:他是重庆人,却又是前埔的女婿,其妻林琳的伯父兼养父林庆国是前埔人。林庆国当过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家里还另有一个前埔女婿蔡波在道林区任要职,这都成了施雄杰的资源,让他得以跟郭金城拉拉扯扯,为自己谋取利益。林庆国是公认的正派干部,来路不对的钱从来不沾,哪想身边出了这么个施雄杰。施雄杰案发时不承认自己拿了钱,后来又辨称自己曾口头说明,只是向郭金城借款。其妻哭哭涕涕,恳求林庆国出面搭救,林庆国已经退休,是蔡波来收拾局面。经多方努力,施雄杰给放过了,那笔钱没有定为贿金,因为未发现他与郭金城间存在权钱交易的职务行为。有刻薄者评论说,如今头上无长,不只放屁不响,收钱都没名堂。施雄杰还没长得足够大,尚无资格。这种人一旦有权,可以来点权钱交易职务行为,收的钞票才理直气壮,有资格计为贿金,那时五六万哪里打得住?施案终以涉案款项上缴没收,予以行政处分了结。 施雄杰却说:“那件事是他们搞我。” 施雄杰坐在叶家福办公室的沙发上。这一天他没再电话求见,直接上门来了。叶家福正在主持综治办会议,即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办公室的会议,施雄杰说他等,有重要事情一定要跟叶副书记面谈。两小时后会议结束,两人开谈,其间叶家福问及当年的案子,施雄杰一口咬定,是人家搞他。 “有人怕前埔帮势力大,就搞。”他说,“赵市长听信那些人了。” 叶家福说这是胡扯。施雄杰来自重庆,算什么前埔帮?前埔籍的优秀干部很多,林庆国林副部长怎么样?有口皆碑,谁会去搞他?蔡波跟施雄杰不一样吗?都娶林家女儿,当前埔女婿,人家从来不去掺和那个。不论籍贯哪里,都是有好的也有坏的。 施雄杰说没那么简单,前埔为什么闹事?有关系的。 叶家福对这个话题有兴趣。他让施雄杰讲具体点,那地方最近不太平安,聚众抗拆,夜行上访,难道不只想多要几个拆迁补偿?背后还都有些什么因素? 施雄杰却不讲具体。他闪烁其辞,天上地下,拉出更大一张网,说当年要是不这么搞人,现在也不会这样。想当书记的为什么没当上?想提拔的为什么没提上去?很多事情都是有关联的。 “你指谁呢?赵市长?还有蔡波?”叶家福问。 施雄杰点点头。 “你还是讲具体点。猜测臆想不行,得有根据。” 施雄杰说这些事大家都知道,都那么说。 叶家福问施雄杰,几次三番打电话求见,今天跑到这里干等几个小时,不会就打算提供一点道听途说,有关前埔的过去与现在?也许施雄杰在他那个圈子里混来混去,不只听说过什么,自己还参与了一些什么?现在想明白了,打算如实报告,协助市里做好工作,帮助稳定局面,促进重点项目建设? 施雄杰说:“叶副你不要套我,那不是我的事。” “那么你找我干什么?” 施雄杰说自己家里刚刚办过丧事,他老婆不能白死。 “什么叫白死?她不是自杀?或者有隐情?” 施雄杰说林琳突然死亡有原因。 “据说你们俩闹离婚,那天你们大吵一驾,你老婆离家出走,是这样吗?” 施雄杰说他们是在闹离婚。叶副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对你们的隐私没兴趣。反映问题除外。”叶家福说。 施雄杰说他要反映问题。他们两口子闹离婚,跟另外的人有关系。 “谁呢?” “你。” 不由叶家福立刻笑出声来。没等他再发问,施雄杰又补上一句,说叶家福不能推得一干二净。他妻子确实给叶家福打过电话。 “跟你说多少次了?我在林家见过你妻子,但是从没讲过一句话。”叶家福说。 “你们在电话里讲到了一只旅行袋。” 叶家福当即变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施雄杰冷笑,说现在叶副清楚了,他没有乱讲。他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他还知道一些叶家福不清楚的事情,涉及到其他人。如果他认为有必要,他会告诉叶家福。他也可能永远不跟任何人说,这要看情况。他在这里提前挑明:不要想搞他,不要威胁他的人生安全,不要指望杀人灭口,他已经准备了多种防范手段,鱼死网破。要是不怕闹得轰轰烈烈,满天下都知道,那就来吧。 叶家福立刻喝斥:“什么屁话!” 施雄杰说他不是讲叶家福。他知道叶家福跟别个不同,是好人,所以才找来的。 然后施雄杰起身走人,不再多说一句。 叶家福好半天什么都做不了。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仔细回想刚才与施雄杰交谈的全部过程,忆及林家出殡那天施雄杰的反常举动,以及后来一而再再而三的电话骚扰,感觉非常沉重。 当天下午,叶家福上班后把单位里的事匆匆处理完,叫了车直奔道林区。上路后他才给蔡波打手机,说他一会儿就到区政府,有事找。蔡波问什么事这么急?叶老家的破路不通了?叶家福说那边早就不能开车,得抬着车走了。 “我在前埔,劳驾叶副书记到这里来行吗?”蔡波问。 叶家福说行,到前埔见面。 叶家福赶到前埔镇政府,这才发觉上套了。这里正热闹,开大会呢。蔡波召集全镇大小干部及辖下各村两委和各方面头头脑脑集中学习、动员,百十号人坐了满满一个会场,搞了一整天,当天下午结束。蔡波故意不在电话里讲明,等叶家福到场才拉在一旁说说来龙去脉,然后即请上主席台,热烈鼓掌,请叶副书记做重要讲话。 叶家福没有推辞,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既然来了,当然要说。他说自己这是配合蔡区长,跟大家一起共同努力,维护社会安定稳定,确保重点工程建设。 那些日子里,蔡波受命负责,全权处理前埔镇事务。这人情况熟悉,有自己的一套。他组织大批区、镇干部下村,走访调查,过细了解,掌握动态,控制局势,自己坐镇指挥,开大会造声势引导舆论,功夫做足,其实都算铺垫。他的关键措施是果断换马,从人下手,解决问题。他说老农民有句话,叫“牵牛牵鼻子”。蔡区长读过大学,文化程度比较高,有资格改造农谚,叫做:“拿人拿帽子。” 这时前埔镇班子已经调整,镇书记刘长庚被免职,调区人民防空办公室,不安排领导职务,先只任主任科员,处理很重。前埔大社近日屡起风波,需要有人来承担责任,此刻非刘莫属。刘长庚有一件事给抓住了:那一天村民夜半上访,蔡波接消息后急找刘长庚,到处找不着,家里电话插头拔了,手机不开。事后调查,当晚刘长庚与某企业老板在市区一家酒楼“谈项目”,喝酒至下半夜一点,而后大家又去洗脚,直至天亮。参加当晚“谈项目”的还有镇里一位副书记,一位副镇长,刘长庚让大家把手机关了,免得找来找去扫兴。这两位镇级官员因此也受处分,一起就地免职。 谢建南接任镇书记,以示对有效处理群体事件的褒奖。蔡波骂过他又聋又哑,但是该骂要骂,该升就升。那天晚上跟谢建南一起下村的镇领导还有一个组委,两位副镇长,三人全部升职,一位老资格的确定给正科待遇,一位年轻的升副书记,另一位定为常务副镇长。新任镇长人选谁都没料想到,竟是区政府办副主任兼接待科长江英。江英也是前埔籍干部,按照通常规则,不宜在本镇担任主官。 前埔班子调整是蔡波力促完成的。原书记刘长庚与蔡波关系很好,早年两人共过事,这一次处理他,蔡波没有手软。江英任职有籍贯障碍,蔡波坚持要求破例。他说那晚村民上访得到及时处置亏得江英,别个又聋又哑,江英耳聪目明。这人可靠,在前埔当地有影响力,此时此地最好用。经过蔡波努力,市委组织部同意破例。 叶家福到达前埔时,恰逢镇班子刷新亮相。蔡波在大会上宣布决定,讲了话。他把市长赵荣昌给的时限加了码,说市长要求今年上半年完成前埔拆迁,丁书记和他已经立了军令状。现在他给谢建南、江英另一个时限,必须尽量提前,至少提前一个月完成。具体怎么做他不管,他知道两位有办法。镇干部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什么情况不知道?什么招不会用?有责任心就没有问题。从今以后,这里的事情交给谢建南和江英,他准备回家睡觉。大家说好了,时限超过一天,蔡区长在辞职之前会先走一步,把大家全部撤光。 会开完了,蔡波拉着叶家福,问有什么事?叶家福好一会不吭声。 “让蔡区长睡几天好觉,大事要紧。”末了叶家福说,“一条破路先不麻烦。” 蔡波发笑,说他还不知道叶老兄?肯定不是修什么破路。 叶家福上车,说以后再谈。蔡波道:“把电话给我。” “谁?” “你那个老家伙。你说他几岁了?六百五十?” 蔡波知道叶家福轻易不开口,开口表明实在没有办法了。他说自己这些天忙于收拾前埔,对老同学的老家关心不够,怕老同学有意见,有必要赶紧弥补。叶老家在县里,不在道林区蔡区长的地盘,够不着,很遗憾的。早先如果考核没出问题,蔡区长当上市领导,那就管得到了,帮助修条小路真不是大事。现在只能另想办法。他认识一个企业家,实力雄厚,搞旅游项目,眼光不错,点子也多,可以试试。给个电话,让他们直接跟叶老家那边的人联系吧。 叶家福留了电话,说谢谢了。 “试试而已,不一定能成。”蔡波说。 回到办公室,叶家福打电话找常志文,问她晚上有空吗?能不能出来一下?常志文喜出望外,可能是因为叶家福很少主动打电话约她。 “去哪呢?”她问,“还是办公室吗?” 不由叶家福有些尴尬。与准女朋友在办公室约会,这算什么呀?可是以叶家福的性情,目前只能这样。叶家福告诉常志文,晚上单位还有事,所以请她也到这来。 当晚常志文来了,叶家福给她搬椅子倒茶,客气有加。常志文说叶副总是一本正经,今天这么客气,感觉挺异样。叶家福感叹,说常志文真是聪颖过人。 他跟常志文商量个事,想请她帮忙,找一点林琳的录音资料。因为一些情况,他想听听这个人讲话是什么声调,她已经死亡,只能试着找一点过往记录。林琳不是公众人物,如果留有什么录音录相资料,只可能在私下场合,例如家庭聚会,朋友聚会,同学聚会等等。时下不少家庭有DV机,有的人喜欢玩那个,大小事情都拿DV拍,这就有可能录下她的一些即席讲话真声。请常志文帮助做这件事有些不得已,因为目前这件事只能私下里进行,交公安部门出面不合适,他自己去找也会引人猜疑。常志文与林家熟,经常走动,也许可以设法从林家或相关人那里拿到。这件事必须不为林家人有感觉,施雄杰和蔡波两家都不要惊动,这样会好些。具体为什么要这东西,现在他还不便说,他能跟常志文确定的是,肯定不是那个电影,“鸟不能这样无耻”,不是恶搞,是正经事。 常志文看着叶家福,没吭声。表情不是太明显,心里肯定有些失望,不像下午接电话时那般高兴。 “想来想去,你比较容易。”叶家福说,“说来你也是警察,虽然不是刑警。” 常志文问:“叶副书记这是给警察交办任务吗?” 叶家福说这问题不好回答。如果是纯粹的公事,应当通过正规途径下达任务。但是这也不是他个人的私事,不是让常志文当他的私家侦探。 “不能透露点原因?” 叶家福看出她挺犹豫。常志文与林家走得近,这件事可能让她觉得不好,不明不白。叶家福找她来之前,也曾再三踌蹰。 “你感到为难?”叶家福问。 常志文说,她感觉有些偷偷摸摸的。为什么呢? 叶家福当即决定放弃,另想办法。 “实话说,也不是非要什么录音录相不可。”他改了口,“找你来就是商量商量,能办不能办都不要紧,今晚谈过这些不外传就可以了。明白吧?” 常志文不说话了。 两天后,常志文给叶家福打了电话,说有事找。她的口气很平稳,不带感情色彩,叶家福一听,心里有些感觉了。 当晚还在叶家福的办公室见面。常志文背着一个小包,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碟片盒,递给了叶家福。 “碟里有林琳。”她说。 叶家福接过碟片盒,拿在手里轻轻拍了两下。他看着常志文,什么都没问。常志文也什么都不说,不讲为什么改主意了,也不讲东西是怎么弄到的。两人互相看着,谁都不说话,一时挺尴尬。 “叶副还有交代吗?”末了常志文开了口。 叶家福摇摇头。 常志文敬礼,转身出去。叶家福起身送她去电梯间。走廊上很安静,一间间办公室都关着门,只有值班室亮着灯光。 在电梯间门外等电梯时,常志文说,她来过这里好多次,今天叶副书记是第一次送她出门坐电梯,挺特别的。有一句话以前总是想问,但是总没说。在这里忍不住问一下:叶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己是怎么认为的? 电梯到了。叶家福再次破例,跟常志文一起进电梯,把她送到楼下。电梯下行时他们都一声不吭,出电梯时叶家福说了一句话:“我这个人很无趣。” “因为是领导,还是因为……那些不幸?”常志文问。 叶家福说他一向无趣。与党和国家无关,与两位前妻过世无关,与个性有关。 常志文说,刚才走进叶家福的办公室时,她问自己干了什么呢?这怪怪的算什么事呀?她也想问问叶家福,除了让她做这种事,就没有其他要说的吗?进办公室后一见叶家福,马上改主意,不想问了。 “为什么?”叶家福问。 她说,看到叶家福没想说话,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骑着自己的摩托车走了。 叶家福一声不吭。他知道这个人再也不会来了。 回到办公室后他立刻开电脑,看常志文送来的碟片。这是去年林庆国的母亲做九十大寿时,家族聚会的记录,一门老小三十余人,边吃边唱,热闹之至。林琳在聚会时唱了歌,唱歌前还讲了几句吉利话,健康长寿,长命百岁,等等,连同她的笑声都录在碟片里,保存完好。 叶家福反复听那几句话。感觉似曾相识,又难以确定。叶家福贵为副书记,熟悉政法工作,却不擅长辨别声音,他与声音的这位主人并不熟悉,从未有过当面交谈,一朝需要辨别,真是很没把握。录相画面里的林琳很光彩,长得比她堂姐林玮漂亮,举手投足风韵独具,说话有点哆,与叶家福记忆里的那个声音感觉不同。 那个声音已经消失半年多了。那一回省考核组来本市考核班子,住在道林区迎宾山庄。当天半夜发现装有重要考核资料的旅行袋被窃,蔡波赶到迎宾山庄督促破案,有一个陌生女人给叶家福打过几个电话,说蔡波与其他女人乱搞,提到迎宾山庄丢了一只旅行袋,这陌生女人难道就是林琳?后来这个人销声匿迹,再没发过声,同那只失而复得的旅行袋一起成为叶家福心中的谜团。 现在施雄杰冒出来为叶家福解迷,却让叶家福备觉沉重,因为以当时电话情况看,该女不像是旅行袋故事的操作者,却有如被丈夫抛弃的怨妇,与蔡波关联异常。叶家福赶到前埔,有心问问蔡波,末了先放下,没有开口。此时此刻,权衡轻重,还得以蔡波正在处理的前埔大事为要。 如蔡波所评,施雄杰真不是个好鸟,他锲而不舍,追赶过来。 他给叶家福打了个电话,说自己用挂号方式,给叶家福寄了一份材料,这份材料有助于叶家福了解林琳的死因。除了这个,他手中还有更猛的东西。目前他不想把这些公诸于台面,希望只在内部处理,所以他才找叶家福。他清楚叶家福与赵荣昌、蔡波之间的关系。他也不会上蔡波的当。 “他骗你什么?”叶家福问。 施雄杰说,蔡波自称准备下海去北京,不怕施雄杰拿他。他知道蔡波是装的,一心想要的眼看到手了,哪里舍得松开。大家走着瞧吧。 “再说一遍:我有准备的,你们杀人也不能灭口。” 叶家福当即斥责:“什么混账话!” “不是说你,是他们。” 隔天上午,叶家福看到了那封信。施雄杰再次表现得极富想象力,也极为吝啬。他寄来的竟是其亡妻林琳亲笔所书《年度工作小结》的复印件,列有其当年工作若干优点,若干不足。除此之外还另有一张复印纸,做了特殊处理:原件的上部分和下部分被分别遮起来,只复印了中间的几行手写文字,没头没脑,文法不甚通畅,但是叶家福立刻看出了名堂。 “……他大骂,说旅行袋的事他只跟我说过,肯定是我告诉他的。我很生气,说我在电话里还讲他跟江英搞腐化。他骂我猪脑,蠢死了,说从此断绝一切关系。” 叶家福当即比对,复印件上的笔迹与《年度工作小结》的笔迹非常一致,发现它们的相同点无须专业水准。这段没头没脑的文字显然涉及旅行袋失而复得那件事。当初那个凌晨,有一女人给蔡波挂电话,痛哭失声,迫使蔡波匆匆离开迎宾山庄前去处置。如此看来该女应当就是林琳。其后过程大概是她追究蔡波行踪,蔡波提及迎宾山庄丢失旅行袋,她认为是搪塞,给叶家福打电话骂蔡和江英乱搞,提及此袋,被叶家福注意到了。末了蔡波逼问消息如何泄露,两人大吵一架,“从此断绝一切关系”。 林琳自杀可能也是这一事件的后续效应。问题是林琳并不是蔡波的妻子,只是他妻子的堂妹,如此行事哪里叫做正常?何谓断绝一切关系?此前究竟是什么关系?堂姐夫与堂小姨子,或者还有其他?曾经有人举报蔡波与一位叫唐美芳的暗娼“长期嫖宿”,叶家福曾奉命参与核实,查无唐姓暗娼。也许该女非娼亦不姓唐,只是与“堂”音相谐? 叶家福考虑再三,认定还是得先跟蔡波谈一谈。他给蔡波打了电话,恰蔡波也要找他,一听是叶家福就打哈哈,问是不是叶老家六百五十岁的老头有消息了? 叶家福说人家不止那个年纪,是过世六百五十年。修路的进展他已经知道了,老家那个村长,还有乡里的书记都给他挂了电话。他们不知道蔡区长介绍去的老板是不是说真的。乡里请老板喝的都是好酒,据说老板一个人喝了一瓶半,老板手下的男女个个厉害,喝了还要。再那么搞几次,只怕路没修成,乡亲们都只剩一条短裤了。 蔡波大笑,说如此穷酸?还好这回是人家老板决定请客。 原来叶家福老家那条路已经初显眉目。蔡波介绍去的老板是做旅游的,经一番考察,认为那一带山清水秀,距离适中,有所前景,可以开发休闲游览,为附近几座城市逐渐富裕起来的市民提供假日去处。老板很精明,提出他来投资修路,条件是无偿给他若干沿途地块。因为交通不便,目前那一带地价极低,一旦路通,旅游开发项目跟进,可望价值飚升,如能实现,于当地也大有好处。这位老板是来真的,而且动作很快,拟于明日请县、乡负责官员到市里进一步商谈,明晚请客。老板提出,蔡波叶家福是双方牵线人,希望能一并到场。 叶家福说这还能不去?正好跟蔡波另有要事。 “又查女朋友吗?”蔡波开玩笑。 叶家福说查的就是这个。 蔡波说他忍痛割爱,把江英从身边调走,派到前埔任职。这一段日子,谢江两人埋头苦干,局面改观。所以领导干部应该交女朋友,叶家福跟常志文一直没感觉吗? 叶家福有一阵说不出话。末了他说女朋友得什么时候才有感觉?彼此分手,“觉得很没意思”的时候?或者“断绝一切关系”,最后死亡的时候? 蔡波很敏感,立刻追问:“你说什么?” “明晚见吧。”叶家福道。 第二天晚上的酒宴气氛很好。请客的老板叫李辉,很年轻,省城人,有外资背景,口气不小。叶家福老家来了一位常务副县长,还有乡书记和乡长,与李老板谈得很投入。叶家福和蔡波为“重要嘉宾”,于席间指导、推动双方频频举杯。蔡波自嘲,说这么两位重要领导一起拉皮条,这条路可以修上天了。 喝酒时他问叶家福找他还有什么事?叶家福说回头再谈。蔡波明知叶家福的事情怕是不宜下酒,却还调侃,说得悄悄来是吗?像找女朋友?叶家福不动声色,从口袋里掏出“断绝一切关系”那张纸,放在蔡波的面前。蔡波当众阅读,神情自若。 “我说过,这家伙不是好鸟。”他评论。 “这只鸟想要什么?”叶家福问。 蔡波说,鸟类的共同愿望是飞翔,都希望飞得高一些,更高一些。这只鸟也一样,不满足于当鸟主任,千方百计想当鸟局长。鸟类有些鸟想法无可厚非,但是不依靠自己的两个翅膀,企图靠拉屎放屁往天上升,可以吗?这只鸟德行太次,曾有偷窃记录,从不自省,却不知足,居然一门心思还要鸟局长,为达目的,不顾羞耻,死缠烂搅,什么手段都敢用,包括捣鸟粪,勒索。别管他。 “不管他就没事了?” 蔡波知道叶家福担心禽流感,那是高致病性,扑杀无数还四处漫延,而且会感染人。人感染了禽流感多半要死,很严重。但是他认为有办法对付。这只鸟也清楚,闹禽流感他自己也得死,什么都得不到,所以指望“内部处理”。不要管他。 叶家福说问题不在这只鸟,在鸟粪。到底怎么回事? 蔡波说有一只鸟可能飞错地方,钻到另一只鸟的窝里,给逮住几根鸟毛了。鸟类的感情生活跟人类一样,有时挺复杂,一言难尽。钻错窝逮住毛后患无穷,得汲取教训。好在几窝鸟说到底同归一个林,一个大鸟窝里的私事,没有招惹别个。 叶家福说有人被招惹了。老家乡下有句俗话叫“鸟屎滴着”,鸟屎滴到鼻头为倒楣。这滴鸟屎不偏不倚刚巧滴到了某个人的鼻头上。这个人不能不管。 蔡波说这个人他知道,很无趣很没意思。为什么要去管那滴鸟屎?与其去抓别家鸟屎,不如去摸自家配偶,是不是? 叶家福说不是。不知道不清楚是一回事,知道了清楚了就不能不管。这他妈的像什么话?太不像话。 蔡波说确实不像话,该鸟自己也很惭愧。只是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难道比照禽流感模式,不分公母一律扑杀?这种措施只能对付笼里的鸡,对付天上的鸟恐怕不行,打鸟得用猎枪。现在提倡保护野生动物,爱护鸟类,怎么好动用猎枪?再说也不好打。除了“鸟屎滴着”,他也听说过一句土话,叫“鹞子闪枪”。鹞子是一种猛禽,很机灵,据说特别会躲枪子,打它不太容易。 叶家福说听说有只鹞子准备远走高飞捉田鼠去。如果是那样,他认为可以允许,可能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一种也算合适的解决。 蔡波说恐怕还得看看。鸟类跟人类一样,有时搞不清自己想要什么。明知不可能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不能一边光彩夺目当凤凰,一边做斑鸠花花草草偷别个鸟窝下蛋。可是事到临头还是搞不清楚,这个那个都想。嘴里远走高飞,心里难免舍不得。 叶家福说恐怕不行,准备拍翅膀动身吧,在鸟粪扒开之前。 蔡波说如果还是舍不得,怎么办呢? 叶家福说那就动用猎枪。 蔡波指着一桌酒客笑问叶家福舍得吗?要不要这条路?叶家福好一会不说话。 末了叶家福给蔡波讲了个故事,提到他乡下老家小庙供奉的“大善公”。他说这个人相传已经过世六百五十年,典籍里找不到他名号的出处,查无当年从皇帝到县令各级领导的正式批文,“大善公”应当是乡民自己叫起来并流传至今的。这个人凭什么享受小庙供奉待遇?据说生前为大家做了不少好事,而且死后还做,他有亲身体验。他高中毕业那年,母亲跋山涉水,步行前来市区这边的广元寺求签,问儿子前途。求了签,母亲当场掉泪,因为下下,认定高考不中。广元寺是本市最有名的寺庙,香火最旺,这一签类似于死刑判决,没救了。母亲回家后哭哭涕涕,村长也就是他后来的岳父知道了,安慰她说,大庙虽灵,管得太多,难免有看不到的。本村大善公就在门口,人家了解自家情况,问问他吧。于是去小庙再求一签,竟是高中,母亲就此安下心来。他考上大学后才知道这件事,从此对小庙供的那位老人别有感情。烧香求签均为迷信,基本道理却是可以感受的。 “这说的什么意思?”叶家福说,“想要一条路,还想做个好人。” 蔡波即嘲讽,说做人要做好人,从小听幼儿园老师讲过。都这么大的领导干部了,怎么还是好人好事的水平?不能表达得更复杂更深刻一点吗?比如说,做鸟须做好鸟。什么叫好鸟?鸟好主要不在鸟毛,也别管它拉的什么鸟屎,关键是飞得怎么样,能不能领飞,会把鸟群带到哪里,给鸟群食物与温暖,还是饥饿与寒冷。 叶家福说:“这是鸟的道理。人有人的道理。” 蔡波问叶家福人的道理是不是很简单,很无趣和很没意思?扒鸟屎,取猎枪,鸟飞了,路没了,房子也拆不掉了。这样的结果好吗? 叶家福不认同:“少一只鸟,地球就不转了?” “既然这样就算了。”蔡波道,“鹞子退出。” “这样就行了?”叶家福问,“鸟可以这样无耻吗?” 他俩边吃边聊,一边夹菜喝汤,一边私下交谈,很知心很和谐。旁边人听了只言片语,颇不明白,问蔡区长叶副书记讲什么鹞子?鸟类? 蔡波说应该爱护鸟类,鸟类是人类的朋友。 第12节 12 赵荣昌问:“你能确定?” 叶家福说可以,他掌握了一些情况。蔡波与林琳关系失常有个过程,双方感情上都陷得很深。蔡妻林玮有所察觉,与蔡关系冷淡,分居,与堂妹一家也不再来往。为了保全面子,林家对外还显得一切如常。施雄杰本来就与妻子感情不好,后来闹到要离婚,原因之一是施品性低劣,一再利用其妻这个把柄为自己谋取利益。旅行袋那件事闹腾之后,蔡波迁怒女方,终结彼此关系,女方内外交困,感情投入太多,不能自拔,最终自杀。施企图以其掌握的一些隐情向蔡波索要补偿。蔡波不睬,矛盾激化,施便寻求从外部施压,逼蔡就犯。情况大体就是这个样子。 “你跟蔡波谈得怎么样?”赵荣昌问。 叶家福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张纸递给赵荣昌。是一份复印件,纸张左上方印有鹞子徽标。这是一份协议,蔡波已经签了字。 “他说感觉羞愧,现在不好意思见赵市长。他保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尽快完成前埔的拆迁,然后再来向您检查,正式提交辞职报告。” 赵荣昌问叶家福,这种情况下,蔡波有可能把前埔这些事妥善办好吗?叶家福认为可以,这个人男女关系不检,但是还有羞耻感。 “他走了以后,这些事就能销声匿迹?” 叶家福承认不行。蔡波突然出局,人们会感觉意外,必定追问为什么,内情很快会为人所知。但是毕竟人已经走了,自谋出路去了。 “人们就不会接着追问吗?” 叶家福默不做声。 赵荣昌告诉叶家福,蔡波如此身份,他的事情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要联系全市大局来考虑处置。省里目前又在开始着手研究本市班子,上一次已经出过考核不顺的波折,这个时候不能再出大问题。但是看来问题还是来了。如果这里发现了一个脓疱,主动挤出脓头和任其溃烂,哪个办法才是正面影响? 叶家福还是一声不吭。末了他说,还是放蔡波一码吧。这个鸟人可能不只是钻错窝,是干错行了。他聪明能干,他的错跟当年郭启东之流还是有本质区别。念他也曾努力做过一些事情,包括现在,也念同学一场,赶走就是了,不要让他走得太难看。 赵荣昌让叶家福再去找蔡波,把他的话原原本本传达过去,包括挤脓包。赵荣昌说,想走可以走,该怎么处置照样坚决处置。当年郭启东出事时,他跟蔡波讲过,该下决心的时候他不会犹豫。他曾告诉蔡波自己想要什么。做事,清明,雁过留声。 叶家福如实传达。蔡波感叹,说赵市长准备大义灭亲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要学诸葛亮斩马谡,到时候掉几颗眼泪? 叶家福骂:“你活该。” 一个月过去,前埔拆迁地段的民房被蔡波全数拆光。在历经风波之后,此次拆迁过程出人意料地波澜不惊。与当初丁秀明集中浩大力量统一行动不同,蔡波搞的是分头治理。他指令谢建南、江英等人率镇、村干部在前埔日夜忙碌,逐一梳理,一户户搞清情况,一户户确定对策,搬兵搬将搬菩萨,一户户做工作。蔡波说乡镇干部干久了都有办法,手中有数不清的招数,只要他们愿意干,放手交给他们,什么东西弄不下来?果然如其所言。谢建南江英从蔡波手中争取到一笔钱,推行一个土造奖励办法,在原有补偿基础上加码,以特批新宅基地和额外给特殊补助金的方式,重赏主动拆迁者,并立即兑现。一些村民觉得可以接受,开始自拆房屋,其他村民也都清楚终究得拆,唯恐落后了利益受损,纷纷仿效,于是如当初哗啦啦争先恐后违章搭盖之状,大家争相拆房。末了规划地段大多拆平,只剩十来幢孤房稀稀疏疏坚持于大片废墟之中。这时蔡波才直接露面,以“区长现场办公”为名,带区里相关部门要员到前埔听取户主和拆建方意见,劝说协调,敲定具体方案,用了一天时间,最后扫平废墟。 蔡波“现场办公”那天下午,赵荣昌让叶家福陪他前往视察。赵荣昌要求不惊动区、镇干部和群众,事先不打招呼,也不用他的车,尽量不引起注意。叶家福的车是警务牌,在这种场合出现也比较惹眼,他调了自己老单位司法局的车,用的就是让他感觉很亲切的旧日广本。他用这辆车送市长和自己到了前埔大社,停在路边,恰是当初摆出大片液化气罐的地点。他们没有下车,没有惊动任何人,呆在车里观看前边废墟景象,在排布着临时帐篷、折迭桌椅、施工车辆之处,戴着黄色安全帽的人员和村民混杂在一起。可以看到一个人员汇聚中心区,蔡波被淹在里头。 赵荣昌问叶家福:“拆迁完成之后,这里就不存在问题了吗?” 叶家福说不容乐观。前埔地理人文环境特殊,历来多事。这里边掺有以往因素,包括郭启东郭金城案留下的阴影。一到时机就可能生事。绕城高速建设中还有大量事务与当地相关,不能掉以轻心。 “丁秀明办不成的,蔡波办得成,只因为蔡波更能干吗?” 叶家福说也不全是。蔡波在这里基础比较好,一个原因是他的岳父林庆国是前埔人,他是前埔人的女婿。这一带农村地方宗族观念很强。 赵荣昌说,蔡波这个人毛病不少,为什么他以往一直很看重?主要原因其实还不在蔡波能干。这一段时间他有意逼迫蔡波,压任务而不给好脸色。前些日子他还特意要叶家福带话,让蔡波知道他已经痛下决心挤脓头,蔡波不仅知道自己没指望,还预知自己将走得非常难看,可能会身败名裂,落魄而走。这个人却没有因此撒手不干,他在那些黄帽子里。 “有句古话叫一将难求。”他说。 他们离开了现场。 半个月后省里文件下达,本市班子调整终于尘埃落定。赵荣昌被任命为市委书记,省里一位厅长下派本市任代理市长。相应的还有其他一些人事变动。经赵荣昌力荐,蔡波被确定为市长助理。 有一个人得到了好处,这就是施雄杰。此人不是好鸟,没有如愿以偿当成副局长,但是得到一个劳动局副调研员的职位,上升一级。 鸟粪未曾扒开,暗藏如初。它能一直隐匿于阴暗之所,直至化为尘土吗? 第13节 13 蔡波跟郭启明约好下午四点见面,地点在靶场。起初郭启明提出请蔡波到他公司大楼里喝茶,如果蔡助理忙,他本人也可以上门去市政府拜见。蔡波说郭老板不必客气,还是就近商量为好。于是就把见面地点定在了靶场。郭启明开了句玩笑,问蔡助理上靶场准备带什么枪?驳壳还是左轮?蔡波告诉他已经安排好了,开一辆坦克,备几箱穿甲弹,一见郭老板就追着打,这样行不行?郭启明不同意,说蔡助理这么狠?下手太重了吧?蔡波答应下手轻点,但是管不管用呢?郭老板说恐怕得看一看。两人说得火药味十足,本次靶场约会的味道似乎挺呛人。 靶场在城西南小山坳里,离市中心有十公里之距,位居道林区管辖区域的边缘。该靶场本属军事设施,是军分区所属的射击场,场边建有围墙、铁丝网、枪械仓库和警卫部队营房。凡枪械存放及射击训练场所,选址通常远离人类聚居点和人员活动密集区,以防误伤,当年建场时,那一带非常僻静,附近高高低低,有几座土石山,山上植被稀疏,牛都不愿光临,人迹更是稀少。如今军方枪械库早已迁址,靶场只存一个地名,已在去年移交地方。此刻旧日靶场上停着各种机车,不是坦克或装甲车,均为工程机械。靶场外围的仓库营房等设施也都划归民用。 当天下午郭启明先到靶场,算起来他是主方,自当先到一步。蔡波准四点到达,同行者另有两位,均为市政府重点办干部,一并坐蔡波的广本轿车前来。所谓开一辆坦克当然是笑话,蔡波是市长助理,他这种身份的人眼下暂无指挥坦克的资质。但是蔡波也不全是开玩笑,他跟郭老板的约会没啥愉快。到达之后,郭启明陪他去了工地,几个地方转转,一行人回到靶场,在旧日营房里喝茶,此刻该营房由郭启明手下的施工队租用。蔡波即当众表示不满。 “郭老板哪块骨头扭住了?腰椎还是股骨头?”他问,“要不要按摩一下?” 郭启明称自己就是个包工头,此刻周身骨头完好,动作灵便。 “那怎么会推不动?”蔡波追问。 这时电水壶噗噗有声,一壶水刚开。郭启明不管蔡波追问,只顾倒水沏茶。他的动作有些特别,倒水前要捋捋袖子,还提了提裤子。这就显出与众不同:他后腰右侧的衣服显出一个凸块,被藏系于皮带侧腰部的一个硬物微微顶起,随着他沏茶的身体动作,衣服上的凸块起伏不定,时隐时现,直腰时看不出来,侧身时非常明显,不动声色,不怀好意。 蔡波当即发问:“郭老板插根什么?驳壳还是左轮?” 郭启明声明不是手枪,是手机。 “块头可不小。” 郭启明自称喜欢大家伙。 这像是活见鬼。有的人喜欢把手机放上衣口袋,当然也有人喜欢别在皮带套里。但是通常放在前部,没见谁别在后腰。 蔡波注意郭启明的后腰不是随意而为,这有典故。郭启明是本地一家建筑工程公司的老板,他的企业虽属民企,规模却大,专营土石方,承揽本市许多大中建设项目的土建工程,眼下在这里包下了市区绕城高速公路的道林区地段土建项目。这位郭老板不是一般人物,他有个长兄就是郭启东,当年的本市副市长,他本人曾经从警,当过市区一派出所的副所长,后来才下海经商,发财致富。其兄犯案受审时,他本人也曾牵连入案,当时有一则关于他的故事在本市广泛流传,说的是几位办案人员把郭老板约到某会议室谈话,准备宣布决定,把他带到指定地点配合办案。郭老板心里明白,表现镇定,进屋后把衣襟一提,众目睽睽下把裤腰皮带上插的东西往侧边稍微推,然后才坐到沙发上。办案人员当即拿眼神互相看看,其中一人悄悄跑出门去,打电话请示,报告说郭启明身上可能携有武器,无法断定真伪,只见外衣遮盖之下,后腰那边鼓起一块。指挥行动的领导出于保护办案人员人身安全考虑,决定暂停,另找机会。于是命令几人脱身撤离,放郭启明走人。隔天清晨,郭启明晨起跑步,穿着休闲运动服装,无携有武器迹象。密切关注动向的办案人员这才一拥而出,把他弄上车带走。 案过之后有人跟郭启明开玩笑,问他当初被办案人员约谈时,后腰插的是个什么?驳壳还是左轮?郭启明不做正面回答,只说自己当派出所长时使的是五四式手枪,他习惯玩那个。郭启明的习惯至今保持于后腰,那里鼓起的一块免不了令人连想,退避三舍。蔡波却要去碰他一碰,不计风险。 茶沏好了,郭启明把一杯茶放在蔡波面前,看着蔡波笑笑。 “蔡助理什么时候请喝酒?”他问,“快了?” 蔡波摇头,问郭启明真的喜欢喝他的酒吗?郭启明称当然不喜欢,因为蔡领导太厉害。眼下还是蔡助理,就成天开着坦克追着他的屁股打,要是一下子荣升蔡副市长,这还让不让人活? “郭老板讲的是实话。”蔡波点头,“所以就磨蹭,钩机都变蜗牛?” 郭启明笑,说这是两回事,不能绞在一块。做领导就是想上,做企业就是要赚,大家各有打算。他不开玩笑,今天赶紧当面申请,蔡助理当上副市长以后,一定先给留一顿饭的时间,不要转脸把包工头忘了。让领导请酒是开玩笑的,当然应当由包工头请领导喝,表示祝贺。彼此老相识,不是一天两天的关系。 蔡波也笑,说看起来这回有戏。为了给郭老板留下这顿饭的时间,怎么也得蔡副市长一下,不当哪里对得起郭老板。 郭启明哈哈,声称太好了,他现在就打电话订桌,免得到时候排不上。蔡波也哈哈,表示不急,成了再说,这种事变数很大。郭启明认为变不变还不都在上头吗?别的事他不清楚,上头的事他很知道,折腾了几个回合,现在已经定了,蔡副市长,别的不用多说。蔡波调侃郭老板像是到省里列席常委会了。郭启明承认尚无资格,不过他有些渠道,消息特别灵通,知道本市市委书记赵荣昌一再坚持,上边按赵书记意见办,事情就这么定了。蔡波说那行,这顿饭也按郭老板意见办,就这么定了。 玩笑开毕,还谈正事。蔡波催施工进度,指责郭启明这边工地冷冷清清,没几辆车,没几个人,几乎没有进度,简直就是在磨洋工。郭启明则辩解,说蔡助理已经多次过问,政府的意图他很清楚,但是企业有企业的困难,事情主要还在甲方。蔡波冷笑,说他不管谁是甲方谁是乙方,只盯住郭老板一个。 “施工队是你的,这一段土建是你包的。”他说。 “我包的土建不错。”郭启明回答,“土窝里的大鸟蛋谁包了?” 郭启明所谓的鸟蛋不是鸵鸟火鸡一类巨禽产品,是深深浅浅,埋藏于土层之下的大石头。这一带属丘陵,施工沿线有数座矮山丘,山丘表面看都是土质,黄土层下却藏有大量卵石,有的硕大无比有如楼房。郭启明说的甲方是负责承建绕城高速项目的市路桥公司,郭启明从该公司中标揽下这一路段的土方工程,轰轰烈烈搞了场开工典礼,投入施工不久又以土层下发现大量巨石,增加许多工程量为由,向甲方提出交涉,要求提高工程价格。双方尚未谈妥,所以他这段工程停停打打,进度不佳。 蔡波不理会郭启明的理由。郭老板跟甲方如何纠缠是他们双方的事情,他不干涉。现在他只要进度,谁包了工程,谁就得按原定要求完成进度,只能提前,不能落后,有问题可以边干边谈,不能延误工期,否则唯谁是问。郭启明不服,还是讲大鸟蛋,问蔡波那些石头怎么算?蔡波不快。 “郭老板装傻吗?”他说,“要我告诉你?” 郭启明嘿嘿,说包工头嘛,没装傻,是真傻。不像领导厉害,天上地下无一不知。 于是蔡波给郭启明讲了个故事,说的是古时候意大利的威尼斯有个奸商,把一笔巨款借给一个商业对头,让对方签一个协议,承诺如果不能按时还钱,用借款人身上的一磅肉抵债。后来借债者的商船出事,未能如期还债,奸商把人家告上法庭,什么都不要,就要割人家的肉。末了法官当庭宣判,允许奸商从对方胸脯上割一磅肉,但是不允许让对方流血,因为双方协议只涉及人肉而没提到人血。 “你的土方就好比这肉,石头就好比这血,能分得开吗?”蔡波说,“这片山坡下边有黄土也有石头,你包了工程当然你都得管,谁同意你只管黄土,不管石头?” 郭启明让领导不要编故事套他,他听不懂。蔡波说这个故事不是现编,它取自古时候英国莎士比亚一出戏,叫《威尼斯商人》。郭启明继续装傻,称自己依然搞不明白,蔡领导又是意大利又是英国借古时候老外说事,指哪个是奸商?甲方还是乙方?他跟甲方是看着黄土签的协议,现在这么多石方也当土方算给他,到底谁奸?难道是他?蔡波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郭启明或者甲方乙方都不是,蔡助理是?郭启明说他不敢那么讲,他知道蔡助理眼下满心着急,他还知道蔡助理为什么如此着急。他要建议一句:这时候逼乙方上,倒不如逼甲方让,事情好办,皆大欢喜。 “让郭老板得利,这就行了?”蔡波问。 郭启明说他得的是小利,哪能跟蔡助理比。蔡波说眼下他满心着急,确实不错。没什么个人原因,不图为自己谋取利益,只因为道林区这块路段他管,绕城高速是本市重点工程,市委书记赵荣昌亲自抓,上下紧盯,他必须做好。 “你说我还谋什么?”他问。 郭启明笑称全市人民都知道。蔡助理数着日子要升,就剩下眼前最后一跳,这个时候特别需要政绩。蔡助理高升他没意见,包工头自愿为领导当石头,垫一垫脚,协助跳跃。但是也不能让他太吃亏。砍头的事情有人做,亏本的生意没人干。 “什么跳不跳,都是外边瞎扯,没影的事。”蔡波不承认。 他不跟郭启明多纠缠,表态说甲方那边他可以帮助协调,但是工程进度必须先上。他给郭启明五天时间,五天之内,务必集中施工机械,把可以调动的力量全派上去,整个路段全面推进,五天时间,期限不苛刻,足够蔡老板运作。他要求不高:工地办开工典礼那回,郭老板上了一队钩机,现在不要更多,还要那么一队就可以了。 所谓“钩机”是土话,指的就是土建施工用的挖掘机。蔡波要郭启明调集施工机械和力量上,郭启明当即拒绝。他说开工典礼要场面图热闹,不少钩机是租来的,现金交易,一次付清,就像打工仔找小姐打洞,舍下老本,快活一回。真搞工程不一样了,甲方乙方,不算个明白怎么做?还是那句话,砍头可以,赔钱不行。 “真不行吗?” “确实不行。” 蔡波把茶杯一放,招呼两个随员:“郭老板说不通,咱们走。” 郭启明发笑:“蔡助理这是打算要人命了?” 蔡波指着门外给了郭启明几句硬话。五天之后,如果郭启明还是磨蹭,他会想办法安排一支施工队伍和机械进驻靶场,郭老板收拾好这里的茶壶茶杯,准备移交走人。后续事项甲方会跟郭老板具体交涉,高兴的话双方尽可上法庭解决。他知道郭老板交道很广,朋友很多,手眼通天,办法多得是,那就来吧。 “蔡助理要当市长的。”郭启明当即抗议,“不可以这样不讲理。” 蔡波回答:“咱们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郭启明问蔡波不留点商量余地吗?蔡波说自己绝不松口。郭启明说,时下搞工程的都知道,先把工程拿下来,发生情况再商量,这是行内通行规则,他这么做,别人也一样。这条路上几个施工单位,情况差不多,蔡助理不会不清楚吧? 蔡波说:“知道。这里边郭老板最出头。” “蔡助理这是要杀鸡教猴?” 蔡波说这里没有鸡也没有猴,只有他和郭老板。他把话说清楚了,听不听由郭老板自己决定。郭启明冷笑,说他明白,蔡波是打定主意逼他吃大亏,让别人看,给自己垫脚,还有谁像蔡助理这么不讲理的。 蔡波发狠道:“今天就是不跟你讲理。” “蔡助理这样踩我,就能跳上去?” 蔡波说他不考虑那么多。郭老板认识好多比他大的官,尽管去找。工地这件事是书记市长让他管的,找谁都没用,只能按他说的做。 郭启明回应:“蔡助理这么不讲理,包工头也只好不敬了。” “那行,咱们走着瞧。” 蔡波不再多讲,起身离开。临走前,他指着郭启明腰间,提议郭老板把藏在皮带上的大家伙拿出来,给在座诸位见识一下。郭启明推辞,说他的手机虽大,档次不高,不好见人。当年他做警察时使过手枪,如今把手机别在腰间,那只是习惯,给自己壮胆,没想吓唬谁。蔡波点头,说蔡老板曾经吓住几个办案人员,在本市很传奇。这回轮到蔡助理了,猛一看郭老板衣服下边鼓起一块,真是很风险,吓个不轻,所以很好奇。要是郭老板只想吓人,不现真容,决心死藏着,那就算了,蔡助理不会强他所难,揪着不放。今天就不看了,留个悬念,以后再说,总有郭老板露相的一天。 郭启明即哈哈,说他佩服,蔡助理有胆气。 他当众掀衣襟,把别在腰间的所谓大家伙拿出来搁在茶桌上,出露真容。如他所言是一支手机,块头真是不小,足有巴掌大。 “领导放心。”他说,“我当过警察,懂法律,守法公民不能私藏枪械。” 蔡波不再说话,起身出门。郭启明把一行人送到停车场。 有一个手机铃声响于郭启明的腰间,他取手机,动作有如掏出手枪。 “叶副你好。”他接电话,“我是郭启明。” 蔡波的步子一顿。他听出这是谁了。 这个电话很节约时间,不到一分钟。郭启明向对方告罪,说自己此刻刚好有事,送老娘出门,不能多讲话,回头再打电话过去向领导请示。对方一定生疑了,追问郭老板哪来的老娘?郭启明哈哈,说叶副书记记性真好,他的亲生母亲确实早已过世,眼下说的不是那个。老话讲有奶便是娘,如今包工头到哪里找老娘要奶吃?当然是找管事的领导。这领导是谁?叶副再熟不过,不信可以直接问。说话间郭启明把手机递给蔡波,请蔡波跟对方说。 “蔡老板瞎扯什么?”蔡波明知故问,“谁的电话?” “政法委,叶家福。” 蔡波略略停顿,终于还是接过电话。 “是老叶?”他说,“我是蔡波。” “蔡助理啊。”叶家福闷声说。 “都好吗?” “还行。” 两人都不再吱声,好一会儿,蔡波一声不吭,把手机递还给郭启明。郭启明朝话筒喂了几声,电话已经断了。他装模作样甩手机,像是要把它丢到靶场围墙外一般。嘴上骂说又他妈掉线了,别看新式武器块头大,这手机是母的,见官就怕。蔡波忽然着恼,他让郭老板赶紧把母的扔了,下回插支公家伙来。 “我说过了,给郭老板五天。”他发狠道,“是公是母到时候看。” 话没说完,坏事了。靶场边有几级石阶,高低不太规则,蔡波踩着石阶往下,顾了跟郭启明发狠,没顾着脚下,不留神间一脚踏空,哎呀一声差点当场仆倒。好在随行的一位年轻干事当时恰在一旁,手疾眼快将他一把拉住。没有跌跤,却葳了右脚,情况还挺严重,当下那只脚就没法用了,别说走路,点地就痛。 郭启明大惊小怪,哎呀哎呀,叫得就像他自己受了伤。他问要不要叫救护车,或者打110?喊医生?蔡波一边丝丝抽气,一边喝止。 “嚷什么!没事。” 第14节 所谓没事那是假的。从石阶到停车场一段路很短,他已经走不动了,只好由两位随员一边一个驾着,他自己勾起右脚,用左脚在地上一跳一跳过去,狼狈不已。 “郭老板你在偷笑?”上车前他忽然扭头,问身后的郭启明。 郭启明当场噗哧出声。他说不好意思,忍不住。蔡助理这个样子好玩。 “笑吧,是意外惊喜。”蔡波自己也笑。 “这个兆头可不好,风险啊。”郭启明做惊惶状,“正是往上跳的时候,下边怎么会一脚踩空?伤成这样还怎么跳?” 蔡波说:“不信你乌鸦嘴。” 郭启明朝自己嘴巴打了一下。 蔡波关上车门,最后留了一句:“记住我的话。” 轿车驶离。郭启明掉头走开,靶场约会以意外惊喜收场,无果而终。 蔡波没回办公室,轿车把他从靶场直送市医院,入院时他的右脚背已经肿得有如发面。医生紧急处置,冷敷,打封闭,把他推到X光室拍片,这才发觉伤得不轻,一脚踩得不对,居然伤了骨头,趾骨骨裂。 医生建议:“最好是住院,卧床治疗。” 蔡波不禁发笑,说这行吗?扭了脚就往医院躺,他不要紧,消息传出去,外边把嘴笑歪的,只怕几十个上百人。到时候都找医院治歪嘴,病床够用吗? 所以蔡助理决定做出表率,轻伤不住医院。当时做了处理,拿了药,还那样让人搀着,一跳一跳离去。轿车把他送回家中,下车时他没忘交代,让两位干部密切注意。 “盯着那个包工头,有情况随时报告。” 此后数日僵持,工地上一片沉寂,郭启明始终按兵不动。蔡波急切难耐,但是他咬紧牙关,没有再到靶场,也不打电话再行催促,只是密切注意,并着手准备应急措施。第四天是星期六,郭启明突然组织行动,往靶场调动大批机械,轰隆轰隆马达轰鸣。一天后工地施工全面启动。 蔡波松了口气,感觉踏实了。此刻对他来说踏实非常重要,没有谁可以从沼泽里起跳,一个人试图一跃而起,他的脚下必须踏实。 这时郭启明给蔡波打来电话,慰问伤情。他告诉蔡波本市地面上能弄到的闲置钩机都让他弄到工地去了,路段上的机械比开工典礼那天还多。如果蔡助理愿意,可以再来视察,他为蔡助理准备担架,不让领导再一只脚跳着走。这回保证满意,从此让蔡助理不必生气,也不必着急。他还提醒蔡波记住他们的约定,他已经预定了酒桌。这一桌酒成本很高,以现有地段发现的大鸟蛋推算,恐怕他要少赚几万十几万。但是他认准了,紧跟蔡助理,一定有奶吃,所以不惜血本,坚决服从,为领导做一点贡献。 蔡波即纠正:“是为重点工程,或者说全市人民。” 郭启明说他管不了那么多,这笔亏本买卖不赖全市人民,不赖市委赵书记,只赖蔡助理一个。蔡波问这话怎么讲?郭启明笑,说那天蔡助理伤了脚是自己不小心,不是郭老板暗中使坏,但是毕竟是在靶场找他时伤的,所以心里过不去。他已经打听过,知道蔡助理伤得不轻,脚趾头的骨头踩裂了,医生要求住院,蔡助理不干。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蔡助理一天都没耽误,不住院,也不在家养伤,拄支拐杖,一跳一跳,坚持上班做领导,让他很感动,决定听从指示,把工程搞上去,协助蔡助理起跳。 “还是为我?” 郭启明称自己使劲往蔡助理身上赖不缺理由。他是有些渠道的,他知道眼下蔡助理心里急个啥,他也知道蔡助理为什么那么不讲理,狠劲整治他。他比别人多知道些事情,只好认了。但是免不了他还要替蔡助理着急,早不到晚不到,要紧时候要紧人物要来,麻烦忽然跟着来,脚扭伤了,伤得最不是时候。事到临头该怎么办呢? 蔡波问:“郭老板这是在着急,还是在偷笑?” 郭启明笑:“主要还是着急。” “那好,谢谢。”蔡波说,“事到临头怎么办,可以等着看。” “好像不必等太久,这几天就到,是吧?” “有那么快吗?” 郭启明大笑:“我肯定是真傻,蔡助理那是装的。” 这人果然消息特别灵通。蔡波此刻正在一个关口上。 前段时间,因为林琳那件事几乎发作,蔡波自知完了,已经痛下决心投奔李国哲当鹞子去吃田鼠,却不料赵荣昌大而化之,峰回路转,让蔡波渡过一劫。起初他当然很觉庆幸,一段时间后危机影响消退,进步之念再起,心情不免开始波动。市长助理这个职位比较尴尬,属过渡性安排,说是市领导其实不是,说不是又顶着那名干着那活,这就有了许多的不如意。前些时候市委书记赵荣昌与市长商量,决定让蔡波具体负责协调绕城高速公路建设,蔡波知道领导有意让他凸显出来,一心也想做出个样子,可惜市长助理身份不够,权力和权威都小,推进工作特别费劲。工地上如郭启明那样的甲方乙方纠纷不少,影响施工进度,蔡波抓出头鸟,态度强硬得近乎不讲理,不惜得罪郭老板,冒着骑虎难下的风险,逼着郭启明上,虽然最终有效,却也做得格外吃力。如果他以副市长身份来协调,情况自当不同。因此特别盼望再有一跳,为之难免急切。 对蔡波而言,眼前这一跳不太容易,挺风险。所谓人比人气死人,有的人一辈子顺遂,到了什么时候需要什么,天下就给他掉下来什么。蔡波其人有特点,该他奋力一跳之际,天上掉下来凑热闹的事情一件跟着一件,没有一件不藏着风险。 那一天叶家福给蔡波打来一个电话,以公事公办方式通报了一个案件。 “施雄杰被人砍了。”他说。 “谁?” “施雄杰。你们家那只鸟。” 蔡波不禁脱口:“好哇。” “什么?” 蔡波冷笑,说这个施雄杰迟早有这一天。情况怎么样?难道死了? “希望他死吗?” 蔡波说这家伙死有余辜。情况到底怎么样? 叶家福说此刻施雄杰在医院,没死。是今天凌晨发的案,案情正在调查中。施雄杰是市劳动局的副调研员,现职处级官员,遭人谋害,不是一般小案。他认为应当及时跟蔡波通个气,因为蔡波身为市长助理,施雄杰又是他的亲属。 “现在不是了。”蔡波纠正,“我们跟这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这么说也太绝对了。”叶家福不同意。 蔡波再次强调自己与施雄杰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说以前还算亲属,发生那些事后,彼此间已经什么都不是了,特别是现在,尤其不是。别的人怎么认为他不管,叶家福应当清楚这个。 叶家福问:“怕被连累吗?” 蔡波冷笑,说自己一脚踩空,成了“助理”,有待努力一跳。眼下这种时候很小心,谨防暗算,最不想跟施雄杰这种人渣牵扯。 叶家福说:“反正公事公办,跟你说了。” 蔡波突然发笑,问叶家福现在放心了没有?叶家福反问蔡波自己该放心什么?蔡波说叶家福以通报情况为由打电话,是不是意在亲自摸底?试探一下,听一听蔡波闻讯后的反映,判断蔡波是否早已知情,或者不仅知情,还介入很深?施雄杰被砍,叶家福一定起疑心了,怀疑与蔡波同志有关联。需要亲自试探,是这样吗? “不全是。”叶家福说。 “你不应该。”蔡波不含糊,立时表达不快,“别的人可以,你怎么能这样?彼此老同学,不了解吗?已经没有信任感了?” 叶家福答道:“这个问蔡助理自己。” 他把电话挂了。 蔡波禁不住开骂:“叶家福真是他妈的。” 他思忖了好一会儿,拿起电话,找到了江英。 “听说施雄杰被砍吗?”他问江英。 江英也刚听说。 “你帮我了解一下情况。”蔡波交代,“悄悄来。这种事找别人我不放心。” 江英说交给她没问题。 蔡波对江英比较信任。江英是前埔人,眼下又在前埔镇当镇长,施雄杰以往喜欢拉扯以女婿的身份卷入利害,掺合是非,鼓捣这个鼓捣那个。他的事情让江英从前埔内线了解,可能比办案警察还要深入。 第二天江英就报来初步情况:施雄杰不是被人砍了,是挨了一顿痛打,然后被挑了脚筋。出事当晚施在城东一家小酒馆跟人喝酒,直喝到凌晨,于半醉中骑自行车回家,在城东体育馆附近一个偏僻角落遭到袭击。事后施雄杰人事不省,又是酒又是血躺在路旁一棵树下,直到凌晨环卫工人扫街时才发现。环卫工人叫了110,送医院后发现生命无碍,但是周身有伤,最严重的伤在脚上,其左脚脚筋被案犯拿尖刀挑断,据说做得非常专业,有如屠夫卸猪蹄。施雄杰被伤害刚刚发案,已经有不少议论,居然没有一个认为是意外误伤。有人提到这是老手作案,估计有黑社会背景。还有人说施雄杰心很野,有仇家,案子一定是仇家花钱找黑社会干的。警察已经着手调查。 “他现在在哪里?” 江英说施雄杰住院,在市医院。 放下电话,蔡波骂了一句粗话:“混账狗爪,凑什么热闹。” 骂的当然不是自己右脚脚趾上的骨裂,是施雄杰被挑断的左脚脚筋。此时此刻,施雄杰的脚筋这般出彩,对蔡波而言别具风险,因为他正面临着关键一跳。 几天后,蔡波期待中的,郭老板探知并替他“着急”的大事终于到来:省委主要领导带着一位副秘书长、一位省纪委副书记和省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光临本市。 来的省委书记姓曾,曾书记及省上数名重要部门官员下来有一项例行公务:参加本市市委常委的民主生活会。按照规定,类似生活会每年定期召开,省里相关部门要派员与会,省领导则根据具体情况安排到会。省委书记前来参加本市民主生活会,近年来是第一次,对本市负责官员可称大事,与蔡波关联却不大,因为他还隔得远,市长助理不算市级领导。但是大领导下到基层,通常不是坐一坐就走,一般都会抽空视察、调研,了解一些他想了解或者地方想让他了解的情况,这就与蔡波有了关联。这一关联为什么有望联到蔡波这里,而不是其他哪位官员?因为有一位赵荣昌,现在他是赵书记,本市的第一把手。 曾书记参加市里会议的那天上午,蔡波接到赵荣昌的一个电话。赵荣昌告诉他曾书记安排下午调研,日程很满。领导想看看本市的高新工业园区建设,目前没有视察绕城高速施工现场的安排,但是他还是想说服曾书记上工地看看。有去的话,就看蔡波重点抓的部分。 “你注意点,不要措手不及。”赵荣昌说,“有问题吗?” 蔡波保证没有问题,特别感谢领导关心。前些时候赵书记特地交代,知道赵书记打算利用省委曾书记下来的时机,请领导到工地看看,他知道赵书记用心良苦,感到非常温暖,也知道责任重大。这一段时间工地上全力以赴,情况改观比较明显。 “我知道。”赵荣昌交代说,“要是去不了,我再考虑。” 蔡波感觉格外温暖。 当天下午,蔡波领着几位随员早早来到工地,一行人在施工现场来回查看,按照预定方案检查每一个相关细节,确保无误。下午五点出头,太阳西垂,天色开始显暗,蔡波等待多时的电话终于到来。 市委办公室主任通知:“曾书记同意去看工地,大约二十分钟后到。” 蔡波放下电话就喊:“快!快!快!” 几秒钟内现场所有人都动作起来。 第15节 他们守在通往施工现场的临时便道道口等候。领导的车队到达时,蔡波等人簇拥而上,热烈欢迎。周边施工机械轰鸣,穿梭来去,烘托得气氛更其热烈。 赵荣昌却面露惊讶,连问这是怎么搞的? 他问蔡波。让他惊讶的是蔡波的动作:一脚点地,一脚跳跃,居然一歪一扭,以如此怪异的动作前来迎接省、市主要领导。 赵荣昌不知道蔡波伤得这么厉害。那几天他们没见过面,蔡波跟以往一样,不时给他打电话报告工作进展,未显异常,所以赵荣昌没多留意,一看蔡波那般跳着走不觉吃惊。脚伤之后,蔡波的行动都倚仗一支拐杖,当天下午他在工地来来去去,也靠那拐杖支撑一边。但是迎接领导时他把拐杖丢开,以免过于夸张,这就得用伤脚踮地,靠完好的左脚奋力跳跃前进,找领导握手。如此庄重场合,该动作格外滑稽。 省领导当即询问:“这是谁?” 赵荣昌介绍:“刚才谈的就是他,蔡波。” 大领导点头:“市长助理。” 他问蔡波脚怎么回事?蔡波报告是前几天在工地边扭了一下,不碍事。领导指着赵荣昌说,你这个赵书记介绍了半天,没说他这么走路。赵荣昌承认自己掌握情况不及时,所以把蔡波叫到了现场。蔡波说明本人没有及时报告,是自己的错。 那天很凑巧,简直是天作之合。省里领导原本没打算视察工地,更没打算见识此间一个小小助理做跳跃表演。领导的兴趣在本市新建的高新科技园区,那里有几个重要项目落户,均为外资项目,其产品具有世界先进水准,在本省及全国都备受瞩目。赵荣昌陪同领导行动,他亲自掌握时间,试图让视察过程紧凑一些,争取在预定安排之外,还能有机会让领导看点别的。不料大领导兴味盎然,与相关企业家和管理人员座谈,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没有起身的意思,每个视察点均超时,赵荣昌一点办法都没有,知道只能放弃其他备选项目。却没想到前往最后一个企业视察时发生了意外:领导忽然要求停车,车队止于中途。 原来工业园区主大道正在搞绿化,有工人在道旁植树,栽的不是一般小树苗,是用大卡车装运过来,靠吊车吊卸移植于此的成树。领导下车,询问植的什么树种,树龄能有几年?从哪里移来?采用什么保护措施?成活率能有多少?领导早年是学林业的,曾在林业部门工作多年,种树是他本行,此刻虽然视察的是高新工业,毕竟未能忘本。于是就发现了问题:这些树老家不远,取自本市山区一带,挖出之后,却未于最佳移栽时段运抵园区,主要原因是运输,受制于本市目前的交通状况。 领导即批评:“赵荣昌,你们这是种树,还是砍柴?” 赵荣昌抓住时机,适时检讨,承认此间问题不少,不仅在种树,更在于发展。这个高新科技园区虽然条件相当不错,眼下引进项目却非常吃力,很重要原因就是周边交通滞后,种树变成砍柴,办企业也难成活。所以近几年市里狠抓交通建设,力图突破瓶颈。当前有几条线路在全面施工,市区近侧最大项目就是绕城高速,修这条路从立项开始就克服重重困难,曾书记曾屡次过问支持,帮助解决许多问题,目前全面开工,进度喜人,明年十月前可望竣工。届时这块高新工业园区将有一条连接线直通高速网,交通情况将彻底改观。 “曾书记可以去看看工地。”赵荣昌提议,“促进一下要害部位。” 领导来兴致了,当即决定前去。于是最后一个企业不再安排座谈,只是走马观花,边看边说,然后车队离开工业园区,快速前往工地。 领导在工地上呆了半个多小时,看得很详细,也很挑剔,期间问了许多事项,包括不少数据和细节。蔡波跳着脚紧随身后,问什么答什么,居然没给问倒。 “看来你这个助理很熟悉情况。”当着蔡波的面,领导对赵荣昌表扬。 赵荣昌直截了当,立时置蔡波于风险之中。他告诉省领导,这位蔡波是争议人物,并非现今才有争议,是为时已久,他最了解。当年在省委党校培训班时,他当班长,蔡波是他班里的学员,彼此同学两年,第一个学期他就主持召集班委会议,给蔡波一个处分,撤去其副组长职务,为什么?该同志个性很突出,毛病很明显。但是这个人也有非常突出,为许多人所不具备的优点,特别是有冲劲,能碰硬,敢想敢为。这个人近些年专干急难险重之活,哪块硬骨头啃不下来,总是派他上。例如搞这条绕城高速,市里条件尚差,征地拆迁,施工投建,处处艰难,别人望而生畏,蔡波指哪打哪,件件拿下,十分难得。眼下很多地方都是混事的多,守成的更多,格外需要用一些这种类型的干部,有助于推动工作和事业。 “所以我再三推荐。”赵荣昌说。 大领导看着蔡波,没有吭声。赵荣昌点到为止,不再多讲。 蔡波明白,今天这短暂的半个来小时既属天赐,也是赵荣昌千方百计为他争取到的,对他非常重要。他在工地上一跳一跳,屁颠屁颠,追随于大领导及其重要随员近侧,动作十足可笑,如郭启明所嘲,事到临头,这脚伤得真不是时候。但是谁说祸不是福?也许正是这样,印象才格外强烈。 黄昏时送走视察领导,安排好收尾事项,蔡波乘车离开工地返回。上车后他把拐杖一放,门一关,没待轿车驶离,即哈哈哈一阵,在车里独自大笑。 这时的感觉真是不错。 车进市区,到了蔡波所居小区,停在楼下。这里有电梯,不劳蔡助理的拐杖逐层敲打台阶,或者继续勉为其难做跳跃运动。进电梯上八楼,打开家门时,一个独自坐在厅中沙发上,模样端庄的女子站立起来招呼道:“蔡助理”。 “常志文?”蔡波不禁奇怪,“小林呢?” 蔡波的妻子林玮端着一杯茶从厨房走了出来。 常志文着便装,没穿警服。以往她本人并不常到蔡波家来,所以客厅里一见,让蔡波挺意外。常志文和蔡妻林玮显然有些私房话要说,蔡波没必要多管。他打过招呼,把拐杖往门边一放,踮起脚就往书房里跳,客人一眼看见,当即笑出声来。 “蔡助理这是怎么啦!” 恰逢蔡波情绪好,不予计较。但是既然有问,就不能只顾自己跳走。蔡波停下来跟常志文讲了几句话,没解释自己的脚,说的是老同学叶家福。 “叶副书记这些日子怪怪的,气色很差,口气也不顺。”蔡波问常志文,“你跟他到底怎么了?” 常志文顿失笑容,不说话了。 林玮打岔:“蔡波别问这个。” 蔡波明白了,她们俩也许正谈此事,常志文大概有些伤心。 他没管妻子打岔,即补充发言,追打常志文。他说叶家福这个家伙有问题,最死板,不知道怎么谈恋爱处女朋友。但是世界上肯定没几个人会像他那样对女人好,特别是对老婆好。叶家福是难得的好人,他蔡波也自认不如,人家不幸死了两个老婆,所以心里有障碍,这些年不管谁给他介绍女士,都不要,迄今为止,唯一能够交往的就是常志文。他们俩应当有缘,如果常志文有眼光,叶家福会是她重组家庭的最佳人选。但是看来常志文不这么认为,她有点性子,人比较俏,不太看得上人家。是不是已经打定主意,抛开这片叶,另择一条枝? 常志文即抗议:“事情不是这样。” 蔡波称自己知道事情是怎么样。听说又有人给常志文介绍对象了?这一个比叶家福地位更高,是不是?市人大的柳副主任?老婆癌症,死了不到半年,这也太快了吧?这个柳虽然地位高,年纪却大,头上不剩几根毛,梳得比谁都亮。听说人还比较花,口碑可不太好。说句不敬的话,如果跟他,常志文得准备与其他女子共享。常志文不要贪图虚名,选择错误,毁了自己的生活。 常志文无言,当即掉泪,掩脸哭泣。林玮急忙推蔡波。 “你怎么乱说人家!”她嚷,“这事不怪小常!” 蔡波收嘴不打,跳着脚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几分钟后林玮把门推开,客厅里已经没人,常志文走了。 “我是故意的。”蔡波对林玮解释,“要刺她一下。” 林玮说人家没什么错,是叶家福没把人家当回事,只知道通知人家到办公室去谈话,没意思透了。蔡波说他了解叶家福,这家伙跟常志文最合适,这两人要是失之交臂,太可惜了。 “你还能管得着?”妻子说。 蔡波说可以试试。他感觉这个常志文对叶家福很重要,叶家福对他蔡波也很重要。 蔡波很明白,他对林玮说叶家福和常志文应当有缘,其实心知未必,叶家福那种脾性不太有亲和力,很难得女士喜爱。他俩在接触一段时间之后,眼下已经不再来往,蔡波知道问题肯定出在叶家福身上。但是他偏偏要说常志文。 “近来叶家福跟我没好脸色,一口一个‘蔡助理’,根本不像自己人,这种时候最他妈的。”蔡波骂娘,“再什么厉害家伙,我怕过谁?偏偏就是这个叶家福最让我过不去,有谁比他更风险?我还牵挂他找老婆?为什么?” 几天后,蔡波到市医院去,在门诊大楼外的停车场上与叶家福意外相逢。时叶家福正躬身上车,准备离去,蔡波主动打招呼,把他喊住。 “老叶干什么?看病?” 叶家福反问:“蔡助理呢?哪里病了?” 蔡波晃晃手中拐杖,告称自己眼下是本院常客,定期找医生看右边的脚趾头。他说近来每次相逢,叶副书记的一张脸总是板着,黑得像京戏《铡美案》里的包龙图,从来没有一丝笑容,口气也特别严重,此刻也是如此。有必要吗?这样下去,别人不见得会怎么样,叶副书记自己不生病才怪。 叶家福冷笑,让蔡助理不要太管别个,多操心自己就行。不是已经骨裂了吗?还这么急着跳来跳去,让脚趾头裂了再裂? 蔡波不禁发笑,说不怪叶副书记取笑,陪领导跳来跳去,那是不得已。不幸负伤,只好出洋相,没法装好汉。不说老叶和广大观众有意见,自我感觉也很不好。有什么办法?事到临头,该跳得跳。 “你不觉得风险很大吗?”叶家福说,“只有领导看你跳,其他人就不看了?你知道有时候不跳没事,一跳就是另一个样子。” “哪个我都不怕,”蔡波指着叶家福,“只怕你。” 叶家福指着右侧医院住院大楼,让蔡波去看一下施雄杰,施就在本院住院,以蔡施两人间原有的关系,蔡波似乎应当露一露面。蔡波冷笑,还那句话,他跟这家伙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叶家福说人家不这么认为。此刻施雄杰一再提及自己遭到蓄意谋害,是因为他掌握了一些人的内情。他知道有些人腐化坠落,行为不端,倚仗权势,为所欲为,图谋向上爬,等等。 “你觉得他这是说谁?”叶家福问蔡波。 “说我。”蔡波顿时着恼,“你不知道这个人渣吗!” 叶家福告诉蔡波,以他直觉,施雄杰这事跟蔡波有关。蔡波问叶家福凭什么无端怀疑?叶家福说他不认为蔡波会去伤害施雄杰。但是因为他们间的一些特殊情况,施雄杰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可能包含他和蔡波恩怨的因素。此时此刻施雄杰被伤,不能排除另有背景,很可能意在蔡波,暗藏风险。 “叶副书记这是在提醒,还是在试探?”蔡波问。 叶家福说:“都是。” “行,谢谢。” 几分钟后蔡波进了施雄杰的病房。施雄杰躺在病床上,护士正给他输液。他头上缠着绷带,两只眼睛从绷带中露出来,目光灼灼,看着蔡波。 蔡波没跟施雄杰说话,站在一旁沉着脸静观。护士给施雄杰扎了静脉,用胶布粘好细管,把输液卡子打开,起身走出了病房。施雄杰忽然开口,对蔡波说了句话。 “死的人不能白死,打的人不能白打。”他说。 蔡波答复:“看来伤得还轻。” “我不会放过的。” 蔡波说:“现在好好养伤,以后再说吧。” “知道你为什么会来。”施雄杰不屑。 蔡波说道理很简单,不劳施雄杰猜想。施雄杰跟他早已不存在任何关系,所以他没想在这里露面。有人提醒他,外界并不这么认为的,让人产生疑问反而不利。眼下这个时候,看来有些希望,不想招人议论,所以来了。也没什么要说,好自为之吧。 临走前,蔡波举起他的拐杖,把施雄杰脚部的被子轻轻拨开,看人家被挑断脚筋的下肢。该下肢伤处变得非常臃肿,处于纱布的层层包裹之中。 蔡波告诉施雄杰,前些日子他也意外伤了脚,所以拿拐杖。他的伤与他人无关,是自己不小心葳的,伤的是右脚,趾骨骨裂,相当严重,不拄拐杖只能跳来跳去。这些都与施雄杰有别。他们还有一点不同,就是脚筋断了无法复原,今后施雄杰恐怕得永远一晃一晃,像摆渡那样走路。骨裂则有望痊愈,不影响日后行走。 施雄杰冒出一句话:“你还想跳吗?” “不行?” “会摔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