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点》 引子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源自一种缘分、一个契机、一份直觉、一介诡异,一如鬼魅的橄榄情结。就好比那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到黄埔军校报到的平通川,听到接待处的人惊奇地说:“真怪了,从未听说过的‘平’姓,今天居然来了仨!”平通川就感觉到了冥冥中来自天外的一份诡异而又亢奋的魅惑。 行李一甩到床上,平通川就跑去寻到了平茗。俩人又一起觅着了平雄罡。彼此一报家门,才知道平氏的三个源头他们彼此各占了一个。也就是说,老大平茗的族谱源自战国时期韩国君韩哀侯之少子诺,老二平雄罡的族谱源自战国时齐国相晏平仲的后代,老三平通川的族谱源自元太宗英文皇帝窝阔台长子定宗简平皇帝贵由之后人。这叫他们很兴奋也很蹊跷,相互间就有了一份热烈的情愫需要大张旗鼓地诉说。倾诉着、畅谈着彼此祖宗族人的逸闻趣事,他们也就感觉到了更多的亲昵温馨的美好滋味。再加上都是过五关斩六将般的投奔了革命军,走进了黄埔军校,这种共同的志向,叫三人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老大平茗建议:“咱们就在这棵枝繁叶茂的金合欢树下,拜个铁血把兄弟吧,你们说如何?”于是,他们歃血为盟。 以后,每逢吃过晚饭,三个平姓人就会不约而同地来到那棵葳蕤茂盛的树下,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心底里始终涌动着一团团好似树梢顶端花儿般的绒绒柔情。 有一日,平茗神神秘秘地说:“告诉你,我的家父为我订婚要娶的女子不是我所爱的,所以我可是逃婚分子,和我私奔出来的太太就在这里的一所小学校教书呢。有空儿去家看看,她可是个美丽又坚强的新女性。”看他眼睛里闪烁着的异彩,平通川乐了,笑道:“好呀好呀,我们这个休息日就去拜见嫂夫人,怎么样?像这样敢作敢为的美丽女子,我们就该给予一份真挚的敬重。我倡议,将来咱们仨的后代,生男将平姓传男,生女将女子的姓氏流传下去。怎么样?”平雄罡笑说:“平家香火本身就不旺,让你这样一作为,肯定更寡淡了,好吗?”他望着大哥平茗。平茗正沉浸在爱情滋养的亢奋中,哪有不同意之说,于是,仨人又击掌为誓。 后来,抗日战争炮声隆隆,热血沸腾的平通川随部队北上作战,加入了共产党,又南征北战十年,最后终于在重庆驻扎下来,成了一名副师级领导干部。 但平通川绝没想到,单传九代的香火,有一天居然在他这儿断了——单传儿子平源居然始终养不出自己的儿子来。过往岁月,局势跌宕、军阀战乱、日军侵占、国共混战等等内忧外患,人丁衰落,能活下一条人命来,就算是烧高香了,单传也算不错。可独子婚后一直也不见捷报,就叫人有点郁闷。 要说儿媳妇还是平通川选定的呢。那日,他突然接到原籍河北安国奉伯村一封函调信,说家乡土改,老宅子是否还需保留?两鬓斑白的平通川这才想到,该带唯一的儿子平源回去认认老祖宗啦。于是,他们一行人过了贵妃桥,看了关汉卿墓,拜了药王庙,走进了一座杂草丛生的摇摇欲坠的土坯墙院里。平源第一次从江南水乡来到冀中平原,自然一见到院落里的一棵硕大的结满了红艳艳石榴的树木就惊叹,叫嚷道:“天啊,这是什么东西?” 一段土坯墙坍塌的缺口那儿,正好有个漂亮女子在摘伸过墙头的石榴,一听这边声响,又看到一英俊男子,身着笔挺帅气的大尉军官服,正是当下“最可爱的人”呢,怎好冷落人家呢?何况他那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正好凝视着她。她的脸刷地落满了红晕,却落落大方地答道:“这是你家的石榴树呀!这种红透开了口的石榴最甜。”纯纯正正的北京普通话,立刻让这个美丽女子永驻在平源的心扉。 平通川一打听,才知道这个女子原来就是邻家女人的妹子肖素,从北京总参回家来探亲。 于是,一桩姻缘就成了。 肖素也就随平源去了重庆。第一胎,生下个早产儿,赶上大跃进,人人都在干革命,没经验又忙于革命的肖素自然也不能落后,一忙一累,儿子居然得了肺病,夭折。之后,她成了用她自己的话说——平氏家族的生育机器,不幸的是赶上了生活困难,又逃不脱“文革”,总是不是流产就是夭折。我不多要儿女,只要一个,居然成了奢望。 生活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就越彰显得金贵,就越要追踪觅到。 重庆“文革”很火爆,平通川不仅被打成了“叛徒”、“国民党特务”,而且常常被戴高帽游街遭遇唾沫,有一次居然被打折了右腿。他在迷茫屈辱中直感到自己的命数到矣。他想,自家的香火还是要有的。他暗暗地早早地为那个必将来临的女孩起了姓名——肖芃,然后爬上自家小阁楼上了吊。 那时候,肖素根本没有一点点怀孕的迹象呢,而且从内心深处她也不想再要孩子了,这就很奇怪。平源告诉她:“老爸预感你会再生一女,所以按照平氏三兄弟的誓言,起了这名,希望她像一棵小草一样葳蕤茂盛。这样,也不失平氏男子对你的敬重。”肖素很感动,更蹊跷,就拭目以待。果真,不久查出怀孕了,九个月后,真生了一个又黑又瘦、嘴小眼小,甚至全身上上下下器官都要小一号的女婴。细算下来,肖素先后怀胎九个,如今总算满足了意愿,心里一松劲,她的身体也就柔弱弱、病恹恹的了。但她万分感慨老爷子的直感力,渴望这种超强直觉能力能够代代遗传。 肖芃六岁那年,随了军代表的父亲来到了太行山脉,过了五年爬山上树的日子。之后,又随父亲到了通海市。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再加上父亲的教导和磨砺,她果真有了一种特殊本领:瞧一眼,就能直感到别人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东西。也就是说,第六感超强。有时比如个性啦、命运啦什么的,还能预测出个八九不离十。这就很奇,也就在一帮子小孩中间充当了娃娃头。当然,还因为她在军校组织的少儿向阳院或夏令营等等这些培养革命接班人的大熔炉里,沉稳机智,练就了一手好枪法。一次打靶,训练步枪科目。她对旁边的小女生说:“我能击中那只麻雀。”小女生一看,侧前方树枝上果真有一只小憩的麻雀,约有三十米远,六米高。“砰”的一声,枪响鸟落。身着军装的教官奔过来,照着卧地射击的肖芃的脚丫子上狠狠踢了一脚,说:“谁叫你开枪了!居然还敢打鸟!鸟,是叫你来毙的吗?”肖芃却得意极了,直朝大家做鬼脸。 后来,高考那年,她的高考档案在她报考的综合大学数学系的提档档案里就是寻找不到,校方虽然目测了她,也满意她满分的数学成绩,但是,出了这种差错,即便是第一名的好成绩,也是枉然的。等到她的高考档案终于从另一所未报的学校退回到高招办时,录取工作仅仅剩下了一家正在扩招的警官大学尚未录取完毕。已离休的父母气愤地要来吉普车找到高招办评理。一查档案,恰巧肖芃的成绩、年龄、身高、体重、视力,甚至肖芃的思想品德、家庭背景都合格,工作失误的高招办工作人员,就力荐警官大学,对肖芃的父母亲说:“就叫她上这所大学吧,将来做一名律师或警察,也是很不错的。”这在当时也算很时髦、很新颖、很神秘的职业,似乎很有发展前景,平源当下替女儿予以应允。 谁都没有想到,回程的路上,吉普车上大石桥的陡坡时,恰巧遇一辆迎面驶来的公交车,那车突然刹车失灵,吉普车就被一下子撞到了桥下。肖芃的父母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蓦然失去了两位至亲至爱的人,又是为了自己的学业缘故才出事故的,叫十六岁的肖芃泣不成声,心痛至极。于是,肖芃不得不接受父母遗愿,走进警官大学,专攻法律专业。 枪战,第一次 女学士肖芃二十岁生日那一天,接到了刑警大队的报到证。 看到“刑警大队”几个字,她仿佛即刻幻化为鹰隼,又疑似成了魑魅,怎么可能呢?要知道她是恢复高考制度以来第三届警官大学的毕业生,天之骄子啊。被强行分配到刑警大队,实在让她有所不甘、有所不愿、有所愤懑。好在市局段局长找她谈了话,约定先去试验半年时间,她也就不得不去报到了。 刑警大队和市局大院不在一个地方,相距了三公里。她七拐八拐,终于在一条犄角旮旯的小里弄深处找到了写有公安局刑警大队牌子的过街楼门。 这是一个土质民院,地是土质的,平房也是土坯的。走近一看,原来是刷上去的土黄色墙漆,但也仅是砖质的,还有三五棵榆树和槐树,挺立在并排的两栋平房门前。虽是盛夏傍晚,但依然毒烈的阳光不客气地斜射在地上,散落的几片黄叶,正由一个中年男人用竹扫把划拉着、扫拢着。 男人很精瘦,高高的个头,浓浓的剑眉,给人一种很精壮的感觉。肖芃凑上前去,正想询问一下大队长在哪间屋子,男人正好将大大的竹扫把横扫到了肖芃的脚上,因为地面上先洒过了一些水,所以肖芃的鞋、脚及腿上,一下子沾满了湿土点子。肖芃有点生气,正想横眉冷对、厉声怒斥时,她的双眸却和他的一双细长灰眼相遇。那双细长眼真奇怪呢,焦距的落点并不在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透视出的是什么?绝不仅仅是一份歉意,是什么?不就是满含冷冷的敌意吗?疑虑,立即抵消了肖芃的愤怒。肖芃猛地想到,其实她正是这帮男人抵制和讨厌的对象吧!想想,在盛夏酷热里,一个漂亮女孩,一个穿着性感的无袖连衣裙的年轻知性女孩,站在土院子里,让他们这些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像往常一样肆无忌惮地赤裸脊背、踢踏拖鞋?就是平常的高门大嗓、粗陋俚语也得收敛几分呀。刹那间,她理解了来自这个中年男人的冷遇。肖芃故意挑衅地挑眉询问:喂,说,你的大队长在哪里?或许这个男人只是个清洁工呢?但他竟然懂了,伸出右手一指,指向肖芃的身后,人却继续沉默着,一言不发。 肖芃扭头看看,瞧见一扇开启的房门,就回过身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就在肖芃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眼睛的余光扫到,这个精瘦的汉子也是一个急转身,一双灰色的细眼里射出的锐光,从肖芃的身上一扫而过,定位在了肖芃的脑后,一定是紧盯着肖芃的后脑勺吧?嗬嗬,有这么瞧人的吗?真是的,这个清洁工实在太没有礼貌了,也太没有素质了,也许他就是个有眼无珠郎?但是,那目光还是与众不同的,很犀利的感觉,深沉、抑郁。肖芃捉摸不定地想,是不是以后自己都得经常这样来研究人啦?刑警嘛,不就是琢磨人的吗?和人斗,其乐无穷啊!这句话,激励了无数的人大步地走进了警界。刑警,就是要和犯罪嫌疑人斗智斗勇的行当呀。肖芃想,学会研读人的心理,是必修的课程。至少,这个男人,不会是一名清洁工吧?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会有那种眼神吗?甚至让你过目不忘,阴郁又落寞,孤冷又深奥。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双长长的细眼而已,看过古画中的仕女形象吗?他的细眼就是那种总是在琢磨人似的模样,眼角微微上挑着,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肖芃低头边琢磨着边走着,突然袭击似的,蓦地一回头,以为定会逮着那个凝视的眼神,却不料身后早已没有人了。好蹊跷的人,肖芃的心里不禁有点怪怪的。那个长着细长眼的中年汉子呢?不是刚刚还在打扫院落吗?一转眼,人影不见了,倒是健步如飞呢,看来刑警都要有点轻功才是啊。肖芃断定:那个清洁工,一定是个技高一筹的老刑警!肖芃加快步伐,走到那唯一开着的房门前。她甚至还感觉得到她的脊背上尚有那一抹被探究、被琢磨的光斑呢,眼前却呈现一个让肖芃不得不惊讶的事实,站在大队长办公室门前的那个正用毛巾擦手的中年男人,不正是刚才扫地的那个人吗?是的,就是他。他依然没有丝毫的笑意,冷眼接纳了肖芃的报到。询问肖芃有什么要求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但是,这一眼,绝对没有落在肖芃的脸上,更没有和她的双眼对望,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眼光绝对定位在了肖芃的后脑勺上!似乎肖芃这女孩的后脑勺上有着一桩疑难杂症般的案件一样。 那一天,大队长平炜一句话、一个词、一个字都没对肖芃说,只是唤了一个什么人来就把她的接待住宿、安排工作任务完成了。 三个月过去了,肖芃依然一无所获,自然很憋闷。所干的工作只是一份内勤,说白了不过是一个“大管家婆”,干的多数都是杂七杂八的活计,简直气煞人也。 这天深夜,肖芃当班值守,一个信息传来:西郊民房内,发现疑似持枪歹徒若干!持枪?这在20世纪80年代初的警界,十分诡异啊,更是刺激和不同寻常。一份心理学家的研究报告说,警察在任职的头三年内耳闻目睹的丑陋现象和感受,比普通人一生中见到和感受的还要多。看来真的不假,肖芃很亢奋。 大队长平炜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有力的喊声:“所有值班的,跟我走;我说肖芃,你——留守。”紧接着,一阵呼呼啦啦、轻轻重重的鼓点响起、渐逝、落定,整个土院子一下子寂静如子夜,恐怕一根银针落地也能听到。 夜,越来越深,一切如死了一般的孤寂。平大队长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有点不服气被留守的肖芃开始胆战心惊了,几乎是从始至终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讲机,遐想万千:或许他们已经交火?或许犯罪分子是调虎离山,目的其实是想偷袭警队?再就是,有人故意谎报警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了,整个世界似乎都停止了呼吸。肖芃焦躁、紧张、恐惧又无奈。等待,等待,再等待,依然杳无音信。肖芃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最消耗人的精力、体力和耐心的,就是等待。情况不明地等待。在警界,出警后留守的内勤就是临时指挥部成员,兼顾继续接处警任务,所以作为新手的肖芃此时此刻成了唯一担负这样重大责任的人,难免焦急又心颤。 突然,一阵“丁零零”的声音,吓得肖芃魂都没了。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又似乎瞬间,她才猛然醒悟过来,是值班电话铃声。她慌忙跑过去一把抓起,喂,喂?哦,您好!这里是刑警大队,请问您找谁? 电话那边,传过来一个非常甜美又柔弱的女音,您好,请问平炜在吗? 肖芃说,出现场啦。 那边就笑了,真的吗?不会是不接我的电话吧? 肖芃感觉奇怪,随口说,是吗?那怎么可能?平大队长为什么不接您的电话呀?你们有什么过节吗? 那边女生有点尴尬了,说那……他真的不在? 肖芃笑了一下,说真的,他真的出现场了。 那边女生沉吟片刻,才又说好吧,等他回来后,请转告他,我打过电话啦,叫他回个电话啊,我姓郝。说完,不等肖芃再言语,电话“咔”的一声断了。 肖芃心想,这个女生一定是个心肠很硬、很冷的女孩子。有心理专家研究说,凡是把电话果断挂掉的第一个人,一般都是冷漠人。只有那些善良又柔弱的人总是等到对方挂断了电话之后,才会轻轻地放下手上电话的。所以肖芃挂上电话后,不禁嘀咕一声,这人,神经有病吧?为什么不信任人呢?真是的。 为什么还没警情报来?临走时,肖芃硬塞给平大队一个对讲机。肖芃是刑警内勤,任务就是要搞好刑警工作的后勤保障,尽管三个月前肖芃毕业分配进警队时,从未见他们使用过这个对讲机,但她总是十分注意保养,随时进行充电和维护。现在,终于到了最关键时刻,为什么不使用呢?她想拿起总台上的对讲机呼叫一下,又一想,或许是他们在静穆的包围圈氛围里不宜使用,怕暴露目标?肖芃不敢冒这个大险。枪案,可不是儿戏,万万不可大意行事的。 可三个小时过去了,依然音信杳无。肖芃思索再三,当机立断,给值班局长汇报了警情,请求增援。值班局长马上上报一把手段局长。精干的段局长立即吹响了集结号。当段局长率领防暴警察和肖芃快要赶至现场时,西方的夜空中,突现一片红光,激荡起了一阵又一阵炽烈的枪声,是冲锋枪的猛烈又密集的“哒哒哒”声响,偶尔,也掺杂一两声小手枪的“砰砰”声音。十辆警车载着近百名防暴警察飞抵现场,英勇参战,不到十五分钟,硝烟弥漫的战场偃旗息鼓了。到底是特警,到底是防暴警,一出手,仿佛进入了战争年代,个个如同要去冲锋炸碉堡一般,迅速解决了战斗。 看到一群俨然领导的队伍走过来,平大队马上精神抖擞地跑过来,一双细长眼凝聚出的锐光,照亮了泛着红晕的脸庞。只见他一个立正,标准的敬礼,说:“报告局长,枪案终结。共有三个不明身份者,两死一伤;缴获子弹五百发,‘五四’式手枪两支,冲锋枪一支,猎枪两支;我方受伤一人。此外,我已安排刑警在突审受伤的罪犯。”口齿流利,目光炯炯,全然不见了往日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居然没有说那句口头禅——我说。 平炜身边的王子乐副大队长继续补充,说我们刚刚摸清了情况,才形成一个包围圈,正悄悄围剿呢,一个家伙出来方便,可能发现有异情,率先开枪射击,屋内那俩人,也一起扫射起来,我们被迫还击。幸好你们及时赶到,否则凭借我们的“五四”式或“六四”式手枪和每人十发的子弹,绝对打不过他们的冲锋枪。 段局长指示:“马上查清这伙亡命徒的底细。” 然后,段局长一把拽过平大队,厉声低语道:“又犯个人英雄主义了啊!小心我再停你的职!”但他一副惺惺相惜的怜爱之情,溢于言表。 肖芃发现,平大队在答“是”的同时,一双奕奕有神的眼睛扫过肖芃,竟是满眼的赞许!肖芃不禁一震。嗬,这可是第一次!三个多月来,平炜还是第一次如此正视肖芃呢,虽说只有这么一眼,尽管仅仅只有这么一刹那,但是肖芃的心还是一惊一动,颇为得意,简直不敢相信平大队的眸子不再落定在自己的后脑勺上。 呵呵……肖芃乐了,故意凑上前去,对正在兴高采烈给领导们介绍枪战细节的平炜说,平大队为什么不找个机会给我下达警情命令?让我也好上报给值班局长。平大队的脸竟然更红了,横了肖芃一眼,朝肖芃猛地往下挥了一下右手,意为:闭嘴!看来,平大队很怕领导们听见。然后,他迅速离开了肖芃。 肖芃那个气呀,转身也走了,心里愤愤不平: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不是我和局长来得及时,有你好瞧的!现在却又开始朝我摆谱了,真是一个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家伙!一个不知道与人为善的领导!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地追随了这样一个不通情理的家伙……她心潮澎湃着,脚步追随着局长一行人,上到二楼,查看起枪击现场。 这是一个都市村庄的二层小楼,楼梯在楼外盘旋。进屋后,内外两间。外间房,除了圆桌子、破沙发,就是一张单人床。里间屋,只有一张大床,十分简陋、寒酸。因为激战,更显得凌乱、肮脏,似乎所有的地方都留下了血迹一样,到处都是血腥般的红斑点,一片一片的。说实在的,这种激战连当时影视警匪片里,也是很少有的。 激动中的平大队满面春风,目光烁烁,随着各级领导点评着现场。肖芃理解又诧异:平时黑脸寡言的平大队,还是眼前的这个红光满面、神采飞扬、妙语连珠的男人吗?她不能置信地摇了摇头,还真没有见过如此英气的他呢! 二楼外间房内,狭小又凌乱。满地满墙的鲜血和满屋的血腥气,令人作呕,令人窒息。这么超强烈的腥味,这么近距离的血红,让肖芃一阵又一阵地眩晕和惶恐。她连忙找到了一块尚且白净的墙面,倚靠上去,大口喘息。肖芃知道,如果她这时候出意外,比如当场晕倒之类的,众男警定会笑话她十天十夜的。 当初刚刚步入警队,肖芃感受到的就是天天“寄人篱下”的滋味。她极不情愿天天与这帮刑警小伙子在一起的,但无奈情况下,特别是段局长亲自找她沟通了一次后,确定了半年时间做实习,感觉不行就同意她离开的前提下,她就想:既然如此,我就算要走也要让你们这些男人,在我离开后都念及我的好处,最起码也得眷恋我的勤恳,啥时想起本小姐来,都会竖起大拇指的。这也是肖芃一生追求的目标,无论在人生哪个阶段都要比同代人更出色。建功立业,也许太狂妄了,但是,活着就得活出个精彩来才是。她一向是个不服输的女孩。她天天起早贪黑地干这干那,好似全世界就她一个人在忙里忙外一样,宛若一个大家庭的总管。要知道,在这帮工作起来没头没尾、没日没夜的男人堆里,要求什么军事化管理,要求什么干净整洁,不付出许许多多的时间和精力,不可能使刑警大队的内外警务上有起色的。肖芃就要在中午吃饭前,开始张罗着收拾勤务。“起床,起床!吃饭了,吃饭了!”“砰砰”的敲门声,常常在每一间房门前震响。因为刑警常常在夜间出现场、审罪犯、抓疑犯,所以他们的作息时间就非常与众不同。公安部门,尤其是刑警们,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只要破了大案就行,其他的,再怎样邋遢肮脏,都是无伤大雅的;只要攻破了案件,抓获了犯罪嫌疑人,洁净的工作环境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只有这个讨人厌的肖芃,才会干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情——整洁内务,以此来彰显自我存在的价值吧?渐渐地,刑警小伙子们个个很厌烦她,私下里说:你以为你是谁?教导员的位置轮不到你来做,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们随着你走?本来还很惹人怜的女孩子,就缘于琐碎和嚣张才讨人嫌。将来谁娶了这样的婆娘,肯定会让婆家人过上不是人的生活。甚至,有那么几个原本对肖芃还有点意思的刑警小伙子,也都纷纷退却了。一个女孩子,不该管的,就不能去管,处处出风头,就显得十分不可爱了嘛!肖芃根本不理睬这一茬,反正已经被逼来了,半年时间的见习期,肖芃必须有点成就感,所以她就是不允许他们的办公桌面上,有尘土和烟灰;土院的地面上,有纸屑和烟头;床位上,有皱巴的床单和未叠的被子。不满意唠叨和琐碎,好呀,“您来当这个内勤吧,咱们换换?”肖芃面对不满的话头,总是头一仰,脖一梗,眼睛朝天,气势得相当可以。刑警小伙子们的那个恼啊,甚至背后、当面,也开始叫她“臭管家婆”。 第一次听到这个呼叫声,是在土厕所里。 土厕内中间是半截墙遮挡的,彼此如厕的声响,一点不带阻隔的。所以那天下午,热辣辣的太阳照得那个土制的厕所,散发出浓烈的沼气和臭气味道,还有许许多多长尾巴的蛆虫,在土地上摇摆着、蜷曲着、前进着。一阵喧哗声响传了过来,肖芃只好屏住呼吸,想快点解决完走人。对于这个土厕所,她已经想了好几种办法,一直想办法改变。就这时候,她听到了那边刑警小伙子们的讥笑声、恼怒声,甚至还有谩骂声。什么什么这帮家伙居然叫我“臭管家婆”?真把肖芃气晕了。她立马走出来,双手叉腰,站在男厕所的门口,静候着。一个刑警小伙高声讥笑着,背对着她走出来,恰好撞了个正着,一转身,看到了怒目相向的肖芃,他正在刻薄的数落声,立刻停止、消失,尴尬地、紧张地愣在那里了。后面出来的人见此架势,个个噤言,傻了吧唧的一下子站了一圈,怔着。肖芃眨巴了几下黑亮的眼睛,挑战的气焰十分浓烈,双手依然叉着腰,沉默不语。俨然此时哪个胆敢张开嘴说一句话,等待他的一定是海啸般的怒吼。见势如此不妙,一帮刑警小伙子不知道是谁大叫一声“快跑”,马上一个个都灰溜溜地四处逃窜,似鸟兽般“扑哧”一声散了,无影无踪。本来想大干一场的肖芃,没有了对手,更是徒添烦恼,英雄总得有用武之地呀。可是,这帮可恶的家伙各个都不和她交手,叫她的气焰,越发不得彻底地发泄出来。 一个好处,大家开始听从她的指挥了,当然,仅仅有限于警务管理上。 这一点上,肖芃特别感谢平大队,因为如果哪个小伙子与肖芃的严管相别扭,他必定是训斥那些懒惰的小伙子。渐渐地大家也理解了肖芃,不再觉得肖芃是特别好事之人了。毕竟,人心都是向善的,也都乐意自己的生活场所、工作环境整洁、优美和有序,何况肖芃已为他们洗了许多肮脏的衣物、被单、被子了啊!刑警大队没洗衣机,全靠她一个人,或蹲或站在水池旁,一个劲地搓呀揉的,洗出来,晒干,叠好,放置在他们每个人的床头上。功夫不负有心人,将心比心,肖芃自然落得了大家的好评。两个多月后,因了一起特大刑事案件的告破,段局长来刑警大队慰问,走了一圈后,盛赞道:“刑警大队里有无漂亮的知性女警,就是不一道劲啊!”肖芃不禁有点小小的得意,当然,她会隐藏起这份得意的。毕竟,她觉得她所干的这些活儿,都是体力上的,任谁都能干,也都能够干好。她的职责,不是当一个大妈级的好管家婆,而是要将知识、文化和睿智以及超前意识、时尚理念灌输到这里,才不失为一个当代女大学生的责任。 所以,说什么也不能服输的。女警关键时刻,一样飒爽英姿。面对血迹斑斑的枪战现场,肖芃咬紧牙关,故作轻松姿态,左手扶着墙,右手就在墙上弹起了一首凯旋曲。奇怪的是,这面墙的声音空落落的,十分异常。她正在发怔,尚未想明白怎么回事,只见平大队早已一个箭步冲上来,两手在她身后的墙体上一按,再往两边一推,一个细长的小门呈现在了众人面前,原来是一个诡异的壁室,一个隐蔽的暗道机关。 平大队双手持枪,凌厉地高声断喝道:“里面的,举起手来。我说了,缴枪——不杀!” 喊声刚落,一个苍白颤抖的嗓音,虚虚缈缈地传出来:“别……别开枪,我……我马上就……就出来。”却依然不见人影。 平大队扣动了扳机,“砰砰”两声,震得房屋晃几晃,然后,他继续声色俱厉地怒吼着:“枪!我说你——先把枪扔出来!快!” 只听“咣当”一声,一支冲锋枪甩了出来。 大家全都吓了一跳,仔细一瞧,居然还是上了膛的呢! 平大队并未去捡那支冲锋枪,而是继续保持射击的姿势,咆哮道:“出来!否则——我——开枪了!” 里面立刻惨叫起来:“别,别……”一个中年胖子煞白、抽搐的脸露了出来,双手高举着,侧身蹭出小门。那颤悠悠的胖身子,被窄窄的细门撞住的时候,胖子还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踉跄。 只见平大队好似双眼喷火,几乎是恶狠狠地凶巴巴地饿狼似的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地擒住了他,给他戴上了手铐。然后,平大队探头往壁室里看了看,再回过身子来,俯身用右手捡起那支冲锋枪,连同这个胖子一起塞给了围拢过来的防暴警。 整个过程,不足一分钟。 经现场再次勘查,夹层暗道里尚有一整箱冲锋枪的子弹。 所有清点现场的刑警和领导,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平大队倒是淡然、坦然依旧,好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肖芃骤然发现平大队真的是太睿智、太冷静、太勇猛了。过后,肖芃经常想起平大队擒犯时的眼神,炯炯黑亮,凶悍无比。肖芃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那目光,或许,这正是一个刑警勇猛与正义的体现。 经查证这是一个流窜作案的犯罪团伙。在另外一座城市,持枪抢劫银行未遂,枪杀了一名保安和一名职员后逃窜至此。原本想在本市休整一下,重打鼓,另开张,大干上一场的,却不料,还未出手就全军覆没。接着,又查实他们的手枪和冲锋枪,盗自于西北某军区的地下军械库,那里有一个“文革”时期修筑的地下防空洞。四通八达的洞内,有一段防空洞口被人堵截,所以,后期修建军械库的人并不清楚,不知道还有这一段,还有这一个洞口。而罪犯——当年的一帮造反派小将,清楚万分。于是,他们窃了枪支,窜到内地…… 段局长很满意又很兴奋,当即将他刚刚领到的最新款的“七七”式小手枪奖励给了平大队,并开始为所有参战人员请功:刑警大队荣立集体一等功,副大队长王子乐、另外三名刑警和肖芃分别荣立二、三等功。平大队却推掉了给予他的功勋章。他说:“我的一大堆了,就留给年轻人吧。” 显然,平大队十分满足,因了那把小小的“七七”式手枪。小手枪的确漂亮,每个刑警小伙子都一一拿在手中把玩许久许久,依依不舍的样子,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肖芃也荣立一次三等功。平大队认为,要奖励她及时汇报警情没有贻误战机,并第一个发现诡异壁室夹层而未造成重大损失。但感觉上,肖芃不以为这是她该得的。不管怎样,第一次感受到了付出后得到收获的喜悦,和战斗过程中的那种惊心动魄的魅力,肖芃开始喜欢刑警的工作和生活了。那段时间,肖芃的心灵深处,总是觉得沉甸甸的、满当当的,过去在学校时的忧郁、寂寞和孤傲,几乎都没了似的。一帮男刑警,天天神采奕奕地评论着,或者感慨着,仿佛土院子的上空,也荡漾着欢乐的气氛。 最可气又好笑的是,平大队在一个值班的夜里,一改严肃面孔,缠着肖芃,讨好似的问这个对讲机及其台座是怎样使用的。 肖芃这才恍然明白,敢情无所不知的刑警大队长,竟然是不属于现代人的。那个关键时刻,他不是没有时间和机会使用这个对讲机,而是他根本就不会操作。之前,他一定对这个现代化的通信工具不屑一顾。肖芃嘲讽说,呵呵,敢情您就是个外行呀。想不到平大队居然羞涩了,辩解说,原来一直以为在和平的岁月里,根本不需要使用这种现代化通信设备的。 肖芃认为这个平大队太没有现代知识和超前意识了,不是个好帅才吧?他天天沉浸在侦查破案之中,丢弃了一种现代知识的学习,丢弃了掌控现代化工作的技能,只是实践着农耕时代的百姓思维,怎能跟得上时代的进步? 肖芃有点可怜他,刚刚产生的好感又渐渐消失。新形势下的他,如果继续思维僵化、头脑简单、停滞不前的话,用现代的科学方法和技术来侦破案件的愿望,只能是空谈。她郁闷地质疑:他还能胜任今后越来越精的高科技侦查任务吗?能带好上百名刑警吗?她决心开化他,先从电脑知识开始。首先要为大队内勤工作申请购置一台微机。 肖芃装出一副感激他将功勋章推让给自己的神态,对平大队发出邀请:“平大队,今晚值班就不说了。明天晚上,我请你和王大队吃饭吧,好好感谢一下你们对我的帮助,可否赏光?”在轻松友好的氛围里,平大队一定不会有恼怒和逆反心理的。 平大队犹豫不决,说:“你嫂子后天要出差,专门告诉我说,明晚必须回家去的。” 肖芃一听,乐不自禁,笑嘻嘻地说:“那不正好?我终于有机会拜见嫂夫人了。” 平大队也一笑,说:“好吧,我说我们就小聚一次吧,让大家都高兴一下。”肖芃注意到,即使在这种温馨的氛围里,平大队的双眼也不肯正视肖芃。那闪烁的视线,仍旧扫射般地飞过肖芃的脸,定位在肖芃的后脑勺。 但是,他们的友谊,露出了天使的小翅膀。 肖芃忍不住笑道:“平大队,您知道吗?我爸爸也姓平。我们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人呢。”说完,她心里“咯噔”一下,脸迅速红透了。 平炜很诧异,问:“我说肖芃,你怎么姓肖?” 肖芃告诉了他关于“平氏物语”的精髓。没想到,平炜居然兴冲冲地问:“我说肖芃,你爷爷是否上过黄埔军校?” 肖芃疑惑道:“是呀,第十七期的,我爷爷叫平通川。” 平炜激动了,马上伸出大手,紧紧地握住了肖芃的小手,说:“我说肖芃哪,你爷爷是老三,我爷爷是老大平茗。” 瞬间,一股他乡遇故知的情愫让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许久许久,彼此眸子里都有一种叫做湿润的东西在闪烁。 原来,平炜的爷爷平茗后来一直在国民党部队里转战南北,官至军级,在南京总统府任职。解放南京的时候,平茗唯一的儿子在大学秘密参加了共产党,自然和父亲成了持不同政见者。面对动荡的局势,平茗就把儿子叫回了家,锁在了房间里,杜绝一切自由和信息往来,自己也焦躁不安地等候自己的去向命令。有一天,平茗匆匆忙忙赶回家要接夫人儿子去台湾,却发现儿子居然跳窗逃跑了。之后,留在内地的平炜的父亲进了通海市一所部队指挥学院里教学,“文革”时候被打成“国民党的潜伏特务”,受尽了迫害和批斗,后来终于抑郁成疾,死在了牛棚里。平炜的母亲是在后来平反昭雪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因过于激动,而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据说,老二平雄罡也去了台湾。平炜说:“我听说过,那老二娶过三房太太。原配不生育,休了;二房只生个女儿,逃往台湾的时候,弃了;在台湾又娶的太太,不育。”谁也不知道,那个留在了大陆的平雄罡的二房太太和女儿现在何方。据说那二房太太也姓平,只是平太太的女儿即便有了后代,也不一定会随了妈妈的平姓吧?今生今世能否再相见,真是不可预测的事情。去了台湾的两家平姓人,因为政治见解总是相悖,也不大来往,尤其是现在爷爷辈人都已去世,更无从联络了。 俩人有点感慨人的命运无常。好在因了前辈们歃血结盟的关系,肖芃觉得和平炜的内心深处,似乎都融化开了一大截子的冰山,总感觉心尖上有了份默契和沟通。尤其是肖芃,总有股想和他说说心里话的欲望。平炜也开始对她笑了,虽然他的眼神光彩并不定位在她的脸庞上,更不定位在她的眼睛里。 以至于肖芃在追讨平大队的旧“五四”式手枪时,也不够心狠手硬,放任自流了他的苦苦哀求:“我说肖芃,让我再‘玩儿’两天吧,成不哥儿们?你不知道,我家那俩双胞胎小子多喜欢枪,个个都说将来要像我一样当刑警,而且要比我响当当得多!过去,我常带他们去打靶呢。小子们那个枪法呀,真叫个准、快、狠,天生就是刑警料!我都自愧不如呢!不过,俩小子对我是又敬又怕又爱的。我说肖芃你放心吧,等我带他们去过一次靶场后,马上将那把枪上交给你!” 按照警界规矩,内勤有权按照规章制度掌管武装器械。作为一队之长,枪支出库的审批权都把握在手呢,当然更应照章行事。但是,人之常情嘛,也不得不予以关照吧。肖芃有点心软,心里暗笑:原来,他也会低三下四求人的嘛!于是,爽快说道:“那好吧,看在你还会说软话的份儿上,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收枪啊!” 于是,他们彼此都一脸的灿烂。那支小手枪更是铮亮铮亮的,放射出异彩来。宴请,自然也就彻底敲定啦。 妖冶的妙龄女郎 通海就是通海,一改革开放,它就率先燃起了全国性的商战硝烟,如火如荼地弥漫了这个最积极迎战的时尚城市。尽管它拥有几千年灿烂文化和悠久历史,但是文化的底蕴也开阔了老市民的商务视野,使得四面八方的商家会聚于此,并给这个交通枢纽城市以辉煌的商机。短短几年工夫,这个城市常住人口从不到五百万上升到八百万,而流动人口更是急剧上升六百多万,几乎是一半对一半,社会安定和社会风气成了警察满城忙的正常又超额的“业务”。毋庸置疑,城市的繁荣也意味着原有警力的严重不足,更意味着社会污垢和社会文明兼收并行。 比如,肖芃要请客吃饭,靠她一个月不足千元的薪水,一顿高档的宴席根本是买不起单的。肖芃思前想后,电告诺森大厦的老总——一个喜好“敷衍”有前途女警的中年男人,预订了晚宴席位。要说他们的相识,完全是酒桌上朋友的朋友关系渐渐熟络起来的。他们在交谈沟通中发现两人有一个共同的嗜好——读书,于是就有了交情。肖芃并非是个生活在真空里的女警,当然知道不用明说,这一切也会给她免单的。老总的此举,完全符合“奸商”的感情投资之逻辑,肖芃何乐而不为?所谓“吃了原告吃被告,案件该是啥样还啥样”的顺口溜,就是那时候流行起来的。肖芃的原则是拒绝吃当事人的宴席,可这并非意味着要拒绝友情呀。她不拒绝所谓朋友的免单吃请,或许这也叫预支吧。不管怎么说,众所周知,法律的尺度,在一定原则和程度上是有伸缩性的,因此,关键时刻,只要她在交往中把握好该有的原则和尺度就行。毕竟,这座高楼大厦,已经成了通海的一道美丽风景线,也是人们附庸风雅的高档场所,倘若谁说:我今天在诺森大厦吃了一顿饭,或住了一晚,别人立即会另眼相看。因为,已经急功近利的城市人,需要这种实力的象征,身份的证明。 夜色绚丽时刻,在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的“郁金香”大包房里,肖芃异常兴奋地请来了刑警大队的主要领导以及他们的家属,仿佛“郁金香”奢侈豪华氛围里张扬的就是她的情愫。 席间,刑警大队长平炜的夫人——大学副教授霍芫带来了硕士研究生郝嫣然。肖芃想,姓郝?会是枪战那晚来电话的那个女子吗?听声音还真像。肖芃想起转告平炜那通电话的时候,平炜一张黝黑严肃的脸庞上一点点表情都没有,连感谢一下肖芃之类的话都没有,真是奇怪。 不过,这个女孩子真叫美啊!二八年岁似的妙龄少女,高挑丰满的身段儿,棕红色的飘飘长发,娇嫩泛红的脸庞,温软又可人的话语,让男人女人个个目不暇接地或凝视,或瞟视,彼此都有点失态。肖芃终于明白何为沉鱼落雁了,重要的是,她那丰满的胸部,像两只跳跃的小兔似的,要冲破护栏直冲你而来呢!肖芃真是不得不感慨上帝的偏爱。 瞧一瞧王子乐副大队长一双僵直的眼睛,就明白一个妖冶又知性的女人会有怎样的异性世界了。呵呵,肖芃的感喟也就不为过了。 一番交谈之后,肖芃这才知道这个女孩竟然比她还要大两岁。真是女怕入错行呀!肖芃感觉自己已经老气横秋了,身板却是平平的,而人家那里,早已是姹紫嫣红。肖芃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份妒忌,居然来自这个女硕士,而不是霍芫这个大学教授,平炜的清秀妻子。匪夷所思。 肖芃关注到只有平大队一人没有额外地注意那个美女,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难道他是色盲?要说他俩不可能不认识的,有那个漂亮女孩的电话为证。但是,为什么他们见面了居然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平炜始终不看她,对她的话也根本不予理睬,俨然旁边就没有这个女孩子存在一样。然而,郝嫣然却是频频朝向他,微笑,微笑,再微笑。他依然视而不见。 肖芃嫉妒死了,本来嘛,微笑是她的特权、她的标志,现在,居然不得不让给了这个女硕士。不让也不行啊,人家才叫笑得滋润、笑得鲜美、笑得微妙,宛若蒙娜丽莎那神秘的一丝微笑。 肖芃诡异地想到:这个女孩子一定爱上了平炜,很狂野式的,根本不在乎他人的感受,完全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她居然一点点也不避讳霍芫,也许,霍芫有这份自信,相信丈夫是个坐怀不乱的男人。 唉!那个郝嫣然真叫美呀!瞧,她那修长的胳膊上细小嫩黄的汗毛,柔软无比;饱满润泽的肤色,晶莹剔透。真乃白皙透明呀!她到底是何等尤物啊!平炜竟然可以视而不见。肖芃感到蹊跷极了。 “钻石王老五”牌的王子乐副大队长,几乎是当机立断地展开了蝶恋花似的翅膀。但是,郝嫣然似乎无意于他。肖芃心想:看来我的这场宴请,将造成王大队的单相思了。 霍芫介绍说:“这是我们警官大学法学院院长郝昊的满族格格——法学女研究生郝嫣然,正在申请英国留学,准备读博士学位。她在法学上已很有自己的见地了哦,后生实在可畏啊!” 肖芃发现,此时此刻的平大队,嘴角上出现了一道下弯的弧线。她大为惊诧,心里更加疑惑重重。 郝嫣然只是微笑,几乎听不到她说话。按理,她该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尤其是在异性目光炯炯盯视下。当然她偶尔会迅速瞟一眼王大队,再朝向寡言少语的平大队,微笑、微笑、再微笑。居然可以一丁点也不回避他人的关注,好一个另类的女硕士。仅仅说她在笑眼相看平炜,根本有点不贴切,她简直就是在用那双透彻的双眸诉说着一段婉转悱恻的爱情故事啊!肖芃疑惑地想:难道这个很妖冶的妙龄女郎真的迷恋上了这个侦探英雄? 轮到肖芃敬酒。只见她双手捧着酒杯,对平大队笑道:“第一杯,敬您。感谢您对我的栽培!”平炜二话不说,干了。“第二杯,敬您。居然让我获得了三等功,尤其重要的是,您让我觉得干刑警工作很有趣!”平炜居然二话不说,又干了。“第三杯,敬您。黄埔军校第十七期平氏三兄弟老大的长孙大哥,我们从此可是一家人了啊。今后,还望大哥多多关照我哦!”平炜豪爽地把第三杯酒又下了肚! 肖芃看到了霍芫的惊诧,还有郝嫣然的兴奋。尤其是郝嫣然,几乎立刻站起身来,莺歌燕舞般地高声大叫:“哇噻!什么?前辈都姓平?都是黄埔军校第十七期的?平家老二平雄罡就是我外公呀!哈哈,太不可思议,太巧了吧?平炜,我就说嘛,我怎会对你平炜有感觉呢?哈哈,原来我们爷爷辈就是拜把子兄弟了……喔!敬杯酒,不,得三杯!哈哈……”说着,她跑到平炜身边,拽着他的衣袖要他的杯子。 一下子,平炜和肖芃都傻了,太戏剧性了,平氏三兄弟的后代居然在此相聚。平炜似乎解释般地对肖芃说:“我说肖芃,要知道她母亲平肇棣,也是警察,二级英模呢,可惜已去世了!没想到,她居然也是平氏三兄弟的后代!”笑吟吟的模样,叫肖芃立刻觉得这俩人之间一定有故事。 郝嫣然早已双手端着酒杯,湿润的眼眶里闪着灼人的光焰,嘴里说着:“我说平炜,喝吧,第一杯!”大伙儿都笑起来,因为“我说”什么什么那是平炜的口头禅。气氛空前热烈,平炜也勉为其难,样子显得有点局促、有点迟疑、有点无奈。他接过酒杯,端到嘴边却又停住,咽了咽什么,喉头处明显有什么东西滚过了,才眯上眼睛将那杯中酒抿了一下,看看杯中酒水,迟疑停顿一下,才一饮而尽……等他喝下去郝嫣然的三杯敬酒,郝嫣然已然亢奋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一样,闪烁着迷人的深情,像口香糖一样黏在平炜身边。 作为小妹,肖芃也慌忙敬了郝嫣然三杯酒。 郝嫣然很豪气也很有酒量,全部一饮而尽。酒水一下肚,人更加面若桃花,妙语连珠地迷煞人啦,似乎整个宴席上只有她一个人存在一样,滔滔不绝地说着笑着,甚至带着错落有致的形体动作。 最后,仨人拉上霍芫一起,又碰了一个满杯酒,每个人都豪爽地将杯中酒喝得干干净净。宴席的气氛热烈到了空前,如同水开了锅似的一个劲地溢出浓浓雾气,每个人似乎都在雾里看花啦。 各奔东西时,霍芫叫住肖芃,问:“刚才,你说,你们马上要添置一台电脑了?”肖芃敏感地笑了,这可是她刚刚敬酒之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威逼加利诱后,平大队难得地点头、首肯的事情啊。 本来,平炜是不赞成购置电脑的,他觉得办案经费还异常紧张呢,哪有闲钱干这“勾当”?肖芃忍住不快,也不计较这个“勾当”词汇,只是一个劲地串通着王大队一起介绍着电脑的快捷、准确、超前、方便,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让别的部门以为我们刑警大队就是个高科技、精技能、全方位的办案单位。将来连上互联网,我们可以马上知晓天下任何事。再将来,如果有了公安网,我们可以全国范围内通缉、追逃犯罪嫌疑人了。”说得肖芃自己都觉得势在必行。平炜果真动心了,他干掉一杯酒后,声音洪亮地说:“好,我说就依了你们,明天我去游说段局长!” 刑警大队其实也没有什么小金库之类的,追逃、出差的费用基本上都是实报实销,市局后勤部又总是卡得很紧。但是,平大队在段局长面前,是很有面子的,所以,只要让平大队点头了,这个事情基本上也算水到渠成。现代化办公,实在是太需要这种电脑辅助了,尤其是肖芃的刑警内勤工作,有那么多的东西需要存档、归类、上报,包括一些协查通报、文件、简报,等等。所以,她一晚上宴请的主攻目的就是:电脑一台,上她的办公桌! 现在,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 这些,竟然都被霍芫听了去,肖芃不禁有些难为情。 或许,霍芫并非要挑剔肖芃的不妥。果真,她并不是数落肖芃的,而是说:“我有一篇三四万字的法律论文草稿,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否帮我打印出来?” 肖芃当然很高兴,一口答应了她,并从她手里接过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有厚厚的一摞信纸。拿出来看了一眼,肖芃很崇拜地说道:“您放心,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质量给您打印出来。” 霍芫兴奋、羞涩地连声道谢,说:“本来,我打算在出差的这半个月里找时间誊抄呢!现在可好了,要麻烦你啦。” 肖芃说:“哪里哪里,呵呵,知道吗?这叫做——我正想睡觉呢,您就给了我一个枕头。霍老师,您真了不起,写出来这么长的专业论文。” 霍芫也得意地回答道:“快一年的时间,才写了这么多。不过,我这篇论文,郝嫣然的父亲——我们学院法学专家郝院长也十分欣赏,赞不绝口的。” 肖芃立刻关注到平大队不屑的眼神,她很奇怪:平大队是瞧不上这篇论文,还是讨厌那个郝院长呢? 回到宿舍,肖芃感觉好笑,凭什么一见平炜就热情、亲切,一见人家美丽的女孩子郝嫣然就没有欣赏?还将人家的靓丽定位成了妖冶,不就是一种漂亮吗?也许她的那种靓丽就是一种轻浮。不过说不出为什么,对郝嫣然,肖芃从心理上就感觉很有距离,也许就是她的妖娆偶尔显得有些妖冶。所谓妖冶,在肖芃看来,妖,就是妖蛊,以妖媚的姿态迷惑人,正所谓“貌嫽妙以妖蛊兮,红颜晔其扬华”也;冶,就是冶夷,那种妖媚的样子如同《淮南子·修务训》里说的“冶由笑,目流眺”。 想想酒宴最后,那个郝嫣然向着平炜的微笑,绝对的诚挚又纯情,那双笑意眺眺的眼睛完全可以佐证,多么澄净、明亮、闪烁呀!分明就是一份爱呀!但是,当她瞟向王大队的时候,眯起来的眼神里就多出了一份顾盼的妩媚。电闪雷鸣里,有哪个男人不被击中呢?相信被俘虏的男人绝对是心甘情愿地在她的光辉照耀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夜深了,肖芃依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味着一晚上的滋味。 她觉得,还是有点嫉妒霍芫。说不上为什么嫉妒,但就是不爽。更嫉妒郝嫣然,为什么呢?她明白,因为这个女孩实在太漂亮了,妖娆又优雅,美丽又睿智,的确属于那种可以让男人不得不为这样的女人发动战争,不得不为这样的女人争权夺利地彼此决斗,哪怕失去生命。比如那个古代的海伦,比如那个越国的西施。霍芫倒是属于那种气质高雅、举止文静的知识分子形象,清秀宜人。 肖芃还想,平大队和霍芫老师之间一定有着一种隔阂,是什么呢?难道感情不很融洽?霍芫看来和她的郝院长关系不错,甚至这样来溜须拍马他的漂亮宝贝千金。只是有一点,难道她没有察觉、没有发现,那个妙龄女郎恐怕已经爱上了自己的丈夫? 会不会这个郝嫣然,就是警官大学传说的那个给平大队写情书的疯狂单相思女生呢?平炜曾到警官大学做过侦破刑案的报告,当时身为学院图书馆学生管理员的肖芃躲到图书馆看书去了,据说,经他的手侦破了许多著名的凶杀或恶性大要案。传说中的他是个足智多谋、沉默寡言、威震四方的侦查英雄。那天的报告会,就让他特别出彩。之后,警官大学里就有一个女生,开始了追星似的狂热。后来,听说他还真回过一封信,说他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妻子是大学教授,还有两个双胞胎儿子。这也未必就能打消狂热女子的爱心呢。活在当下的新一代女大学生,个个都是极力标榜自我个性的“天之骄子”。要说也是,在这个世界上,哪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是以道德来约束的?如果诚挚的爱情也走进了传统,还叫做真爱吗?女大学生当然要肆意张扬自我个性的。 肖芃理解却不苟同这种理念。 后来,肖芃就毕业了,一段爱情故事是否尚有后续,也就并不知晓了。 当然,还有一点,肖芃很内疚,那就是:今夜,王子乐副大队一定会彻夜不眠啦。面对如此妖冶的美女,恐怕任何英雄也难过这一关吧?肖芃有点自嘲,拧亮台灯,伸手拿过一面圆镜子,瞧着镜中女子说:你——不漂亮,但还算是个耐看又文静的女孩子,魅力还是有的嘛,学校里那些男生不是私下里都说你是个特别喜欢微笑的书卷气浓厚的气质女孩吗?人称蛋白质女孩也不算太差喽。 肖芃想起父母突然遭遇车祸双双去世后,她不得不遂了他们的心愿,上了警官大学。大一那一年,她几乎没有笑过。她忘记了世上还有“笑”这种表情。直到有一天,在食堂吃午饭,一个男生在她面前端着菜碗和饭碗,不小心仰面朝天跌落在地,她也随着大伙儿笑起来,男生也不“哎哟”喊疼啦,立刻一翻身跳到她的跟前,惊诧说:“天啊,原来你会笑?!”肖芃一愣,接着才明白,生活中怎么可以没有笑呢?从那以后,肖芃开始对着镜子学习微笑,练习微笑,她想叫自己的微笑变成最好看的!她发现,笑时,嘴千万不要张得太大,要使脸上的两个酒窝儿显得笑意盎然;再让下唇盖住上面的牙尖,并总使自己的下唇正中窝处,恰恰可以放下一个食指,这样的笑,微微地,很甜蜜、很清纯、很淑女;当然,还要切忌微笑得时间太长,笑的次数也要适当;最重要的,是要微笑得温柔、细腻,让一双眼如弯弯的月牙。 直到大二后半学期,肖芃才从痛失父母的哀怨和对数学家的憧憬里走出来,做起了律师梦。但现实是,在这个没有战争的年代里,她又不得不好似要冲锋陷阵般闯入一个硝烟依然弥漫的刑事案件战场上,那时的肖芃难过地以为:我的用武之地就确定在一帮刑警天地里了吗?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肖芃记得她最灿烂的活力四射的青春年华,在最应该展示的年代里,都流逝在封闭的读书学习和擒拿格斗的训练之中了。也许冥冥中,本来只是她用来强身健体、自我保护的擒拿格斗训练,此时就显得很有预见性了,她的体能素质坚韧强硬得让一帮刑警小伙子都羡慕佩服。要说大学时代,最让她欣慰的一件事,就是她担任了学校图书馆的学生管理员,可以天天躲在图书世界里博览群书,真叫一个爽歪歪。所以肖芃懵懂地知道了,这个世界是阳光明媚和阴云暴雨交加的。大二暑假,按照公安部要求,凡警校大学生都要在寒暑假去户籍所在地公安机关基层实习,肖芃就曾在一个分局刑警队待过,十分艰难地度过了两个月时间。之后,她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进警队了。因为在那次实习期间,她靠分析、判断、推理,再到调查、审讯、落实,将一个以过失伤害致人死亡案提交给她预审的刑事案件,历时三天,查证了凶手是个有预谋、有策划、有准备的故意杀人犯,那一刀就捅死了一个人的匕首,从购置、藏匿、随身携带、出手使用,都包含了一份主动的积极的谋划和实施。刚接手此案的时候,肖芃告诉刑警们她的主张和怀疑,得到的却是一片不信任的讥笑声。她很气恼,也很羞愤,但她依然坚持以故意杀人罪将案件报呈了检察院批捕科。一周后,检察机关就以故意杀人罪逮捕了那个杀人犯。再一个月后,法院一审判处了他死刑,立即执行。那个杀人犯并未再上诉。这时候,她才被那些男刑警另眼相看,在她面前的大嗓吼叫、野蛮霸道和粗俗傲慢才有所收敛。 肖芃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走星移,继续思索着自己到底哪一点能和刑警挂上钩。这个问题从她走进刑警大队后,就一直盘桓在她的脑海里。也许她天生具有的细致的洞察力、敏感的第六感和执著的倔犟劲,有那么一点儿相通之处吧。 刚刚走进警队的时候,平炜整天板着脸,严肃沉闷有余,幽默热情不足。刑警大队的小伙子们很敬畏他,又绝对服从他。而他好似整日食宿在队里,坚持每天抽空打扫土院,无论头一天晚上工作到多晚。渐渐地,只要院子里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刑警大队的年轻小伙子们必定个个收敛放肆说笑;只要一个威严、低沉、浑厚的嗓音响起,整个土院里几乎每个房间都被充斥得满当当的,让人无处逃遁……那时的肖芃也是天天沉默寡言的,不得不在一群大喊大叫、忙忙碌碌的男人堆里当“保姆”,觉得日子不仅孤寂而且无望,唯一的乐趣就是夜晚一个人的时候,可以鄙视一下这一天,那个平炜大队长又怎样叫他的黑脸添上了一层灰,叫他的粗俗更锦上添了一朵花。特别是他那句口头禅——我说,“我说”,嗬,难道这个世界只让你一个人说话? 当宣布肖芃来做内勤时,她简直不敢相信:堂堂正正的本科女大学生,竟然要给他们打杂?为什么不是大要案组里的女侦查员?她愤愤不平,眼睛里面全是火焰,厉声宣告:“最好别让我干这等事,我——肖芃不是来伺候人的。告诉你们,别叫我来做这么重要的活儿,我——在这儿,肯定是干不长的!”当下,肖芃就下定了决心:半年后,马上离开这里,不行的话,就辞职,去考研究生。不就是要逼人上梁山吗?怕什么,这个世界上,谁都拥有自由的,不是吗?只要你有胆量、有技能、有资本,你就可以独闯天下,你就可以开辟一片天。或许,绝地,才能重生! 让肖芃想不到的是,听到肖芃“较真儿”的话语,平大队居然毫无反应,只是微微地顿了顿话头,一道始终定位在肖芃脑后的视线,仅仅飘了飘,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但更显得空空洞洞的,并没有将视线移到肖芃的脸上细致地考究一番,就又开始了他在全体刑警大会上的“训话”。训话的内容也和肖芃叫嚣的话语根本不着边。真叫绝,似乎言外之意就是随便你闹去,冷漠不睬你,你又能如何?肖芃的直觉就是这句“较真儿”的话,说了,等于没说,就仿佛连肖芃这个人,也是不存在似的。一个女孩子,能白天黑夜地在男子汉堆里厮混吗?就是小瞧你了,又能怎么样我们?革命有分工,都要尽其所能,干些力所能及的胜任的工作才对嘛!气嘟嘟傻呆呆的肖芃仿佛闯入了平炜的心脏里面,将平炜的心理分析了个透透的。哼!整个就是一种蔑视和鄙夷的心理状态嘛。就好像堂吉诃德手持刀剑,面对巨大的风车一样,即使再抓狂不止,也只能让人感觉到她的滑稽、可笑。肖芃倍感屈辱和愤怒。她想,你以为你是谁?如此不把他人的意愿放眼里,根本就是瞧不起文化人、瞧不起女人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哼,瞧你个大队长平炜,和女人说话时,一双灰色细长眼的光线,都只是“胆敢”定位在女人的后脑勺上,不就是为了与女人拉开距离?不就是骨子里都瞧不起女人? 他对她的这种冷漠和沉默,使肖芃暗下决心:总有一天,你会刮目相看我的。女孩嘛,虚荣心谁没有,辛辛苦苦所干的事都是如此琐碎和“无价值”,该表扬的地方,总也得不到欣赏,自然就被打击了积极性,尤其是大队长总是视而不见,肖芃就很郁闷。以至于后来刑警小伙子们都开始替她打抱不平了,她装出依然故我的姿态勤劳着,俨然她真是不在乎平大队的态度。真的不在乎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肖芃偷偷一笑,甚至觉得好像一开始她就特别在意平炜的态度,就好像她所干的这些辛辛苦苦的事情,其实都只是为他一个人做的似的。 可他一声表扬都没有,肖芃一想起来就很郁闷和气结。愤愤不平时,她就想,怎么沦落到家庭妇女的角色了?淡然静默时,又觉得自己的工作还是很有价值和意义的,至少能让这些他人眼睛里的侦探英雄似的男人文明了许多。她故意张罗着给两个大龄的刑警小伙子当起了红娘,要知道他俩已经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了,在人人皆知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行的社会里,再赶上总是没有时间相伴人家女郎,不是优秀、善良、宽容的女性,谁会理睬这帮男刑警啊!由此,她也就和刑警小伙子们打成了一片,彼此开起玩笑话来,也是十分诙谐有趣的。有时,甚至特别过分,肖芃也不再恼怒。她知道,他们都不是恶意的。只有平炜的沉默,总是让肖芃茫然,始终琢磨不透,搞不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对她持怎样的态度。 肖芃夜夜躺在床上和想象中的平炜争辩,当然这也完全是她一个人的臆想:女人怎么了?没有女人,小伙子干活就是沉闷啊,心也是不安的。何况这个世界也照样有女中豪杰啊!给我一个机会,或许我就是一个穆桂英呢!当然,我肖芃尽管不是一线女刑警,但我也不是没有出过恶性案件的现场呀,我怯过吗?如果没有我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刑警相伴左右,有些涉及女犯比如搜身之类的活儿,你们谁干得了呢?呵呵,就算你们想干也能干,但法律上、程序上还不准许你们胡来呢。 肖芃最讨厌自以为是的大男子主义的男人了,所以,刚刚入队的时候,她几乎是经常性的,在工作岗位上,下意识地与这帮男子汉明里暗里地作对,尤其是平大队。一看到平大队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肖芃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总是想要招惹他。招惹不上,也不能叫他好过。比如,肖芃以为平大队的指示有误的时候,从不和他争辩,而是我行我素,好像她才是这里的一把手。常常气得平炜铁青着脸,站在屋门口,一声不响;她知道,也感觉得到,就是因了那句“我是干不长久的”话,因了肖芃总是敢与之对着干,更因为肖芃是个文弱小女人,他始终流露出的都是那种来自内心深处的不屑和厌烦;刑警小伙子们也看出了他们之间的默默“对立”。肖芃装着不在乎,也没什么好去太在意的,反正每当肖芃被委屈或被鄙睨时,她总是边抹眼泪边安慰自己:反正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反正我就要远离这班粗野人了……她的心里就会舒坦好多,也会愉悦很多。 说真的,像平大队似的清教徒和苦行僧,就不该有女人的。真奇怪,那位知性、美丽的女教授,怎么就愿意嫁给他这样一个如此不通人情世故和粗俗不堪的刑警呢? 到底怎么粗俗不堪了?肖芃觉得一个小事件就可窥豹一斑:案件分析会上,他,一个刑警大队的大队长,十分钟训话,说“我说你们他妈的”——在肖芃一个女人在场的情况下,竟然使用了十三次“他妈的”国粹!肖芃不说他是流氓队长,已经是高看他一眼了。肖芃心里当然要暗暗地为他高知型的夫人不值和遗憾啦。在他的思维里,哪里有什么知识、文明和高雅?恐怕什么叫做情感、爱情和亲情都不知道吧?或许,战友情还是有的。听说,他从小生活在一个部队指挥学院里,还曾是野战部队特种兵营的营长,自身武艺精强不说,还特别精明睿智,就连野战军盛传得满口秽语的霸气,也让他掌握住了其精髓,只是太叫肖芃过于唾弃和厌烦了。倒是那帮刑警小伙子全都吃他这一套,以为这就是男人的典范吧,哼!真是一丘之貉。 今夜,星光灿烂,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叫肖芃失眠。 肖芃看看手表,已是凌晨三点了。她慌忙跑了一趟土厕,寒风瑟瑟,繁星似锦。她又一路小跑回来,快速地钻进被窝里,拧灭台灯,闭上眼,定定神,既像下决心,又像刚觉醒:将来,我绝对不找像平大队这样的刑警来做我的丈夫。 太平间里的夭折 第二天一大早,肖芃高调地吆喝着平大队实现诺言。很快,平炜就从局里带着现金回到了刑警队。接着,整整半个上午的奔波、挑选、购置,终于在午饭前,一台品牌电脑,外带一台精致的打印机和一张小巧的电脑桌,放在了内勤办公室内。一时间,刑警大队的小伙子围挤在肖芃的小小内勤室里,充满兴奋、好奇,尽情欣赏起来。毕竟,这是公安局里的第一台电脑。 午饭时,平炜想起双胞胎儿子还没有饭吃呢,就“惩罚”肖芃给他两个九岁的双胞胎儿子送盒饭。 肖芃正急切地想坐在电脑前驰骋呢,就叫道:“平大队,今天是周末,小孩子不上学了,您也该将小孩子送姥姥家呀!”她知道平炜的父母都去世了,可哪个民警的孩子不都是靠长辈的辛劳才带大养大的? 王子乐副大队一捅肖芃,说:“平大队哪有那福气?嫂子的父母也过世了,一独女。” 肖芃立刻噤声,慌忙站起身,嘴上答应着“我这就去我这就去”,急忙到食堂简单扒了两口饭,又盛了两饭盒的米和菜,骑上车子就走。 一路上她都在想,不去怎么行呢?去还是必须得去的,谁叫你是女警?谁叫你是内勤?谁叫你是下级呢?警队里的潜规则就是:一切行动听指挥,无论公事还是私事。好在她一直也想瞧一瞧平大队的家呢。她按照地址很快找到了,但是,平炜的家门却从内反锁着。用钥匙怎么也打不开门,敲了半天,里面也毫无动静。肖芃觉得两个小男孩不可能外出的,但她也不能来硬的啊,她只好走到街头,打公用电话。 平大队一听,竟然慌作了一团,说:“我……我说,等我回去。”肖芃一惊,心想会出事吗?不可能吧? 平炜赶到了,手里拿着一根铁丝。铁丝在平大队手里颤抖着,根本插不进锁孔。肖芃帮忙插进去了,却不会那种开锁的精湛技术,门依然打不开。平炜脸色苍白,早已乱了阵脚,推走肖芃,自己再来,铁丝依然不显灵。 肖芃急忙跨上自行车奔回刑警大队,拿来开锁的专用工具。她没有告诉别人,因为她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情形,不该大张旗鼓行事的,这点,肖芃很清楚。 平炜夺过开锁工具,对准铁锁很快就钻开了门。让人不能置信的悲惨景象,使肖芃的两条腿迅速瘫软下去,而平大队更是恐怖地大叫一声,訇然倒下…… 肖芃眼睁睁地直视前方:小客厅里,几乎遍地鲜血,分不清谁是谁,反正兄弟俩躺倒在了一起。一个满脸恐怖,双眼圆睁,一只手捂着左胸部,血迹斑斑;另一个右太阳穴处,还在往外渗淌着鲜血,已经面目全非……泪眼模糊中,肖芃好似看见男孩手里握着一支漆黑锃亮的小手枪,黑黝黝的枪口正朝着肖芃…… 她跪在了地上,感觉身体软得根本支撑不起来自己的身体。 但是,她得冷静,她得坚强。她先爬过去,摸摸两个男孩子的鼻息,确定已经死亡。再回过头来,爬到了平炜的身旁,发现他居然也没有了呼吸!肖芃吓得手脚哆嗦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办了。怎么办?怎么办?她索性放声大哭大叫起来:“救人哪……快来……人呀!” 其实,这个公安局家属大院的楼栋里,大多是双职工家庭,中午在家的人很少。不然,怎么就没有人来救命呢?突然,肖芃明白了。她立刻把平炜前扑倒伏的身体扭转过来,让他面朝上,毫不迟疑地对着平炜全是鲜血的嘴巴,开始了人工呼吸。虽说她的双手好像一点点力气都使不上,但是她依然坚持做着按压、抬起的动作,嘴巴对着嘴巴地做着深呼吸的抢救动作。在学校时,倒是学过一点紧急救助知识,但肖芃毕竟也是第一次实施人工呼吸,也不知道是不是规范,是否做得正确,有救无救,她一心渴望能让这个男人快快醒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肖芃已经筋疲力尽了,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平炜才猛然吐出了一口气!是他自己吐出来的,肖芃想,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就想背起他赶快送医院。但是,他身子虽很瘦,但个头大,肖芃根本搬不动。尤其是昏倒在地的平大队被肖芃救过来后,满是血的脸庞,因疼痛而扭曲,显得特别狰狞。肖芃咬紧牙关,朝脸上伸手一抹,听到他一声疼痛的叫唤,再看到他全身一痉挛,头也躲到了一边去,她才知道他的鼻子骨折了!她鼓足劲想再次背起他来,平炜却使劲甩开了她的手,挣扎着爬着贴近了儿子。 他哽咽着、呼叫着两个儿子的名字,但是他们不可能再听到父亲的叫喊了。平炜趴在两个儿子间,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在血流成河的尸体旁,沉默着、痴迷着、凝视着,就像一尊横卧着的雕塑一般。肖芃感觉他的脊背是紧紧地、僵直地挺立着的,却没从眼睛里掉下一滴泪水。 肖芃慌忙跑到街口打电话。很快,技侦人员赶到了,救护车也来了。 医生要拉走平炜,但是他就是不肯走。医生只好简单救治、包扎了一下他的鼻梁,就立在一旁等候着。 技侦人员要现场拍照了,请他让出最佳角度的位置,但是,他一动不动。 肖芃走上前去,在他的耳畔悄声说道:“平大队,要坚强,给我们一个榜样!” 平炜抬起头,一双迷茫、呆滞的眼睛,发散余光似的傻傻愣愣地散落在肖芃的后脑勺上…… 现场勘查完毕,残酷的结论是:平炜将“七七”式手枪违反枪支管理规定,放进了家中上锁的床头柜内。调皮的孩子们一早就知道老爸崭新的小手枪放在何处,于是他们偷走了床头柜的钥匙,趁着父母不在家之际,拿出手枪,并在想象的枪战中,一个被击中,另一个在恐惧慌乱中,举枪自杀。 哥哥,让我玩一玩嘛。就一下,就让我玩一下嘛。 不行。 为什么?钥匙,还是我从爸爸钥匙串上解下来的呢,你怎么就忘记了?没有我,你能拿到爸爸的小手枪吗? 那好吧,给你。但是爸爸要是怪罪,我可不要挨打的,我都说是你干的啦。 你真坏,一点责任都不敢承担,还是哥哥呢。我不要你给我当哥哥啦。 呵呵,好啦好啦,小手枪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咱们玩什么?你说。 不知道?那就玩……《敌后武工队》吧。 这个故事,是平炜偶然回家被缠住讲故事的时候的经典节目。因为在平炜年少的时候,这是他唯一读过的文学作品。 那好吧,我是李向阳。你是叛徒。 不,你才是叛徒呢! 别抢、别抢嘛!看枪!叛徒! 叛徒!我代表人民宣判你的死刑。咔嚓,咔嚓,子弹上膛了!砰!砰!我代表人民宣判你的——死刑! 砰!砰—— 双胞胎也知道这不是一把玩具手枪,但他们不知道或者疏忽了那里面是有真家伙——子弹的啊! 哥哥!哥……哥…… 可是,哥哥已经满胸鲜血地倒在了地上。 看到叫不应哥哥的胸部“突突”地一个劲地直往外冒出一股又一股的鲜血来,这个只比哥哥晚出生一分钟的弟弟真正地恐惧了。他知道,假如爸爸妈妈看到这样的情景,肯定不会原谅他的,肯定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怎么办呀? 或许弟弟根本没有思考,就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因为哥哥胸部的剧烈疼痛,作为双胞胎的他,也一样感到了剧烈的难受吧?也许他要和哥哥生在一起、死在一起,有难同当啊! 这,也许就是当时的情景再现。 同卵双子的容貌、个头和性格,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活泼可爱,聪明敏捷,现在却……他们仅仅只有九岁呀!正值花骨朵的年龄,就这样去了!这是平氏家族的长孙啊!肖芃悲恸欲绝。 在老刑警的神神叨叨中,肖芃知道了那年那月那日,平炜爸爸的冤死案件平反昭雪后,妈妈竟激动得脑溢血去世了。军校落实政策,内招一批小兵的时候,平炜顺理成章地被送进了特种兵部队里。在部队服役多年后,平炜小时候的伙伴们纷纷要求他回家探亲,和朋友们大聚会。 于是,他和未来的妻子霍芫,在火车上相识了。 那天,回家探亲的平炜身着军装,英俊潇洒;霍芫一身白色泡泡纱连衣裙,刚刚参加完全国法律学术交流会返回,清秀可人。车厢里拥挤不堪,他们不约而同地从不同的车厢来到了或者说被堵塞在了两车厢的交界处。 平炜看到,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故意不停地挤压着、围拢着一个白衣姑娘。姑娘就不停地往后收缩、退却,眼看就要再次紧贴身体了,平炜一个箭步上前,整个身躯挡在了两人之间,或者准确地说,是他粗壮的右臂横在了那个流氓面前。平炜要比那个流氓高出半个头,又一身的正气,再横扫流氓一眼,甚至故意将他的右臂再挤压、挪动几下,就给白衣姑娘留出了相当大的自由活动的空间。流氓本不甘心,看看平炜,再瞧瞧霍芫,咽了几下口水,心不甘情不愿地畏畏缩缩地挤出了人群。 霍芫感激再三,甚至要求平炜留下他的家庭地址。 第三天傍晚,一个清秀的女子,敲响了平炜家的大门。 半个月后,平炜要回部队的时候,一对男女的恋情已经如火如荼。 半年后,霍芫走进了军营,他们结婚了。接着,两地分居生活开始。 一年后,一对可爱、机灵的双胞胎儿子降生。 第三年后,平炜转业回家,进了刑警大队,开始了一城两处的分居生活。 今年满九岁的儿子,可以说是霍芫一个人拉扯大的。想不到,她出差才走,两个儿子就遭灭顶大劫,怎一个“惨”字了得? 听说家里出事了,出差在外的霍芫第一时间赶回了家。可是家已经被刑警清扫过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弥漫着一种腥乎乎、冷冰冰的味道。 平炜坐在沙发里,有些木呆呆的,鼻子上还包扎着白纱布。 霍芫尖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大宝二宝呢?!” 平炜沉默着,拽着她下了楼,坐上车,一直进到医院后边的一间平房门口,一个漆黑、冰寒的世界在霍芫眼前洞开。 一直以为儿子生病住院的霍芫,当即明白了一切。她不可能相信,昨天早晨还在她面前活蹦乱跳的双胞胎,现在居然躺在了这里。 冰柜尚未拉出来,霍芫已经晕倒,顺着平炜的身躯滑了下去,瘫软在地板上。但在她的潜意识里,一定还在挣扎、还在抗争,因为那两具已经冰凉冰凉的小尸体,还在等待着妈妈的关爱、妈妈的呼唤、妈妈的亲吻呢。她很快又苏醒过来,欲哭无泪。她掀开白布单,轻轻地、静静地凝视着她的大儿子,眷恋地用一双抖动的手,将大儿子大睁着的圆眼轻抚着、柔摸着,于是,一双平炜怎么抚弄也不能让它们闭上的惊恐的大眼睛合拢上了,居然就在妈妈的爱抚下闭上了。霍芫强撑着,又来到冰冷的小儿子面前,泪水止不住地汹涌而出,可怜的孩子呀,怎么就已经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呢?唯一可见的就是那张大嘴巴,还硬张着。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双妈妈的温暖之手抚摸着、归拢着,娇儿的硬嘴和下腭渐渐有了热气吗?居然肯顺从了她的爱抚,直到一双硬硬的嘴唇能够唇齿相依了。终于,再也没有力量支撑的霍芫再次歪倒在了太平间的水泥地上,深度昏厥。 可是,霍芫眼角的泪水,依然如泉涌般一个劲地冒出来,肖芃蹲在地上,给她擦了又擦,竟然根本阻挡不住两条小溪般流淌的泪水。她居然没一声呼叫,也没一点点声响,却叫人肝肠欲断,叫人感到她心灵深处潜入骨髓的那份疼痛、那份凄惨、那份绝望。肖芃想,奔涌不止的泪水能完全宣泄和释放出她的悲恸欲绝吗? 霍芫再次苏醒过来,已是三天后了,平炜发现她实际上已经精神失常了。医院病床上,她总是傻傻的,瞪着一双曾经美丽的眼睛,看看这里,望望那里,嘴巴还夸张地大张着,流着口水。一天到晚,不知道吃饭,不知道睡觉,更不知道上厕所。平炜来了,她会紧紧追随着,他去哪里,她也到哪里。平炜不得不走了,她就傻呆呆地坐在床上,不明所以地木呆着。 唯有一点,就是不能让她看见十岁左右的男孩子。每当看见那么大的小男孩,她就会像个疯子一样冲上去,死死地抱住人家,任凭人家的孩子又哭又叫,又踢又打,任谁劝也不听,谁拦也不行,就是不肯撒手。若男孩子的妈妈或者爸爸前来相救,她就会撕咬、踢踹人家,还会声嘶力竭地恶骂。她力大无比,就连几个男医生都不能近身,完全处于癫狂状态。 当然,医生也害怕太强硬地撕扯会使她伤到男孩子。大家束手无策。 据说,霍芫保护起怀抱里的男孩子不被他人抢走的疯狂,简直如同一只深山里、沙漠上、草原里出没的野兽。只有在平炜赶到后,她才松开双手,抱住平炜的腰部,撕心裂肺地痛哭。可怜可悲的模样,令每个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心酸,而她就乖顺得如同一个婴儿。 但是,平炜需要疯狂地工作啊,否则他又该如何度过这么折磨人的时间呢?尤其是夜晚的漫长,怎么挨过去呢? 平炜不能接她回家,但是医院也不是久留之地。夫妻俩常常就这样相拥着哭泣,一个在心底里,一个在眼睛里。 肖芃和郝嫣然常常赶到医院来照顾霍芫。不过,肖芃遇见几次霍芫追打郝嫣然的场景。一次,肖芃一进病房门,就撞上霍芫正揪着郝嫣然瀑布般的黑发使劲地往墙上磕,郝嫣然木呆着并不挣脱。肖芃冲上前掰开霍芫坚硬的手指,叫道:“嫂子!平大队来了,你看,后边呢。”趁着霍芫回头看的机会,郝嫣然逃离了霍芫的撕扯。 郝嫣然笑笑,淡漠地对肖芃笑笑,说霍芫老师憎恨郝院长,我不过就是一个罪恶的替代品。 肖芃蹊跷又确定,两家人恩怨太深。她对郝嫣然说,知道你是想帮助平大队,但以后这里你还是不要再来了,千万别再节外生枝了。 郝嫣然的泪水哗哗地淌了下来,点了点头,走了。 终于有一天,霍芫一个人游荡上了街头,她远远地见到院长郝昊就在马路对面悠闲地走着,她就大呼小叫般地狂奔了过去……横飞着穿越马路的结果,自然是和一辆飞驰的小轿车相撞在一起,“咣当”一声,一下子她就真的飞了起来…… 据围观的目击者说,被她叫成什么“好”院长的男人赶过来看了看,就趁乱偷偷地开溜了。 悲惨凄凉的场面,使赶到现场的交警小伙子个个都僵硬着脸庞。一时间,平炜妻儿如此悲惨的结局轰动了全城,街头巷尾人人热议。 飞来的一个又一个横祸,平炜竟然没一滴眼泪。刚刚送走了双胞胎儿子,又要面对妻子零碎的尸体,他居然一直无泪。他只是在曾经眷恋过的那个太平间里,又待了一天一夜。谁也不知道他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反正,一天一夜的时间里,他不准许任何人进去,也不肯吃饭睡觉。肖芃和刑警小伙子们也只能守候在太平间的门口,静候着他的召唤。 平炜就这样没有任何声响的,在那个黑魆魆、阴森森的太平间里,再次度过了又一个二十四小时。然后,他一脸静默地走了出来。疑似眼睛正常,不见红肿,难道还是没有一滴眼泪?肖芃震撼极了。 本来,因为枪支事件,他一直处于被撤职、做检查的状态,小手枪也被收缴。但是他依然坚守在岗位上,什么事情都去做。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够减轻他的苦痛和凄凉。那些个日子,真是内外交加的悲哀和郁闷啊,连肖芃也觉得,低潮期显得实在太漫长了。他这个当事人却无泪,只是更加沉默、寡言、阴郁了。 大家都很同情和怜悯他,但是,他明显表现出“我不需要同情和怜悯”,那想要和人拼命的架势,好像别人倘若如此悲悯他,别人就是欠了他八辈子债似的,血债就要血来还。 有人给了他一个“铁队”的绰号,很快“誉满”全城。 剽窃思维和成果 王子乐被宣布为代理大队长,他毫不掩饰他的兴奋和愉悦,整天好似乐开了花,谁的玩笑都开,谁的麻烦都找,幽默不幽默、诙谐不诙谐、讨厌不讨厌的,令人感觉他有点小人得志似的。想一想也是,一个工农兵大学生,才三十六岁,貌似代理副县级了,能不得意扬扬吗?要知道多少基层派出所或者刑警中队的民警干上一辈子,恐怕最后连个副科级待遇也捞不到啊。 平炜,却不见特别消沉。天天继续坚守在警队里,打扫卫生,帮厨房师傅做饭,甚至为年轻刑警出谋划策、指点迷津。刑警实在忙不过来时,他也会出现场、上案件。刑警队小伙子们仍旧敬重和喜爱他,但背地里也开始称他“铁队”。 社会上更是开始叫他“铁队”。 有些不明就里的百姓,甚至直截了当地来到警队,大呼小叫地要找“铁队”。 有一天,肖芃在一本国家级的法学权威杂志上,读到一篇署名“郝昊”的学术论文,新颖的论点、论据甚至内容文字,居然都和霍芫交给肖芃打印的草稿论文一模一样。肖芃相信女教授的手写稿才是原创,那个郝昊院长一定是剽窃!显然,郝院长就是一个卑鄙无耻的男人!就是一个道貌岸然所谓的学术带头人! 肖芃将论文杂志和霍芫的原稿摆到了平大队的面前,他看了这个,再看那个,然后,沉默。良久,看到肖芃一声不吭还站在那里候着呢,才淡然一笑,说:“我说,论点对他人尚有指导益处,就行啦!” 肖芃惊讶地望着这个曾经让她厌烦又怜惜、无奈又佩服的男人,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夫妻是否有过相濡以沫、如胶似漆的情感了。本来她还很内疚、很悔恨的,因为枪的事故,她总觉得也有一份责任。可是,现在肖芃真的开始瞧不起这个让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男人了。肖芃觉得女教授霍芫嫁给了这样一个男人,是她一生的悲哀,他才是一切悲剧和“罪恶”行径的根源呢。 肖芃在深夜里,为霍芫愤怒,为霍芫不值。平大队简直就是个没有了思维的白痴,干吗不据理力争?为了逝去的爱人,也要奋力抗争的啊!他却独自一个人萎缩在襁褓里,放任并牺牲了爱人的一切利益。这种鸟人,也只配被龌龊人剽窃思维和成果吧。肖芃第一次对平炜产生了一种唾弃轻视的念头。她愤愤低吼:“什么铁队,简直就是浑球!霍芫跟他一辈子,倒了八辈子霉!” 以后,平炜细长的灰眼,也不再在肖芃的后脑勺上定位,甚至也不再在她的眼前经常晃动。肖芃才不要去思索这类人的言行举止呢,不值! 其间,郝嫣然来过大队几次,表面上似乎都是来找王大队的,实际上,肖芃看出来了,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平炜很绝,根本不见她。就算郝嫣然进了他的办公室,他也会很快走出来,躲到男厕所里,就是不肯出来,除非确信她走掉了。 只有傻乎乎的王大队,经常是满面春风、得意扬扬的,好像郝嫣然就是他的女朋友一样。特别是最近,这个代理大队长,常常离开大队,半夜三更才回来。近段因为警力不足,刑警大队所有人都是天天吃住在大队里的。代理大队长却常常夜晚外出。肖芃私下猜测:郝嫣然会和王大队好上吗?居然让他乐不思蜀,全然不顾一个大队人马的工作、生活和案件。 好在大家很听命平炜的“指示”,侦查破案工作也没有再出任何意外与差错。 紫色乳房的秘密 日子很快过去了,春去夏来。 一个阴雨绵绵的上午,一个女孩闯入刑警大队。她气喘吁吁的,有点羞涩,说:“我被人非法拘禁三天三夜,好不容易刚逃了出来。” 肖芃对她说:“请去派出所或者分局刑警队报案吧。” 女孩有点惊诧,说:“你们……不就是刑警大队吗?” 肖芃告诉她部门分工的区别,并告知她,这样的案子应该由派出所或分局刑警队来负责,他们这里只接手特大的凶杀和恶性案件。 女孩起先是迷惑、茫然,继而一下子变得激动、悲愤和恼怒了,全无了一点点羞涩,不仅展示给肖芃看她胳膊上和脚脖上的淤血与伤痕,竟然还当着刑警小伙子们的面,一把撕开了她的衣服,裸露出一个女孩子不应该在公共场合全然裸露的地方。让肖芃震惊并怜悯的是:娇小洁白的Rx房上,居然有数十个烂紫、淤青的烟头熏烫的痕迹,实在触目惊心! 女孩歇斯底里地喊叫:“我是郝昊的学生,我就是……就是要到你们……你们这里告他,他不仅剥夺……剥夺了我的自由,还强xx……强暴……侮辱了我。我……我知道……霍芫的秘密,叫你们的大队长平炜来,我只要……见他。” 突然听到平炜的名字从女孩嘴里呼叫出来,真吓了肖芃一大跳。难道平炜也有点什么? 她的哭闹,很快引来了众刑警,也招来了平大队。女孩泪眼婆娑地直盯着平大队,只剩下抽泣了,似乎是想强忍住悲愤和哭泣。 阴沉着脸的平大队将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叫上肖芃,共同在他的办公室里密谈。 女孩冷静地开始了述说—— 我叫杨惠,今年大三了,在警官大学读书,是郝昊的学生。过去,我感觉到郝院长对我特别照顾,我以为他怜悯我是从贫困农家出来的女大学生,才会对我这么好。有时候我实在太困难了,他就会硬塞给我点钱,说是让我补充营养。我发自内心地感激他。最近一段时间,尤其是霍芫老师去世后,他待我更好了。那天,他说叫我去帮他誊抄同学们的考试分数,我一点疑虑都没有就去了。路上,他说,他这段时间一直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为了给女儿留出空间学习,因为她要考英国博士了。我随他到了都市村庄一家有二层楼的小院。在一楼,黑黑的狭小的走道尽头,就是郝院长租的房。我很可怜他,一个警官大学的院长,居然住这种房子!看来,一个男人真是不能没有女人呀。当时,我决心要好好对待我的这个恩师,哪怕仅仅是给他当个保姆呢。 我很高兴地进了他的房间。一进屋,他一个转身,就死死地抱住了我。吓了我一大跳,但是,我没有反抗。因为我愿意和他好。他很疯狂,一下子横抱起来我的身体,把我往大床上一丢,猛扑上来,狠狠地挤压住我。然后,开始撕扯我的连衣裙,亲我的嘴唇,摸我的Rx房,甚至……一开始,我没有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反抗。但是,后来我很痛很痛,我才恍然大悟了。他什么都没有说,要和我做那种事吗?那怎么行呢?我是农家孩子不假,但是我也是有尊严的女大学生呀。我开始阻止他,我不要现在就和他突破那道界限。我的抗争,居然惹恼了他。郝院长瞬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凶煞恶毒至极。他跳起来,一把拽过来一块毛巾,硬塞进了我的嘴里,然后把我的双手和双脚绑在了床沿的木框上。他根本不管赤裸裸的我是否哭泣,是否乐意,他只顾自己发泄、发泄。我还是个姑娘啊,之前,我从来没有和别的男孩子拉过一次手,更不用说干这事了。我大哭,可是我发不出声音来;我乱踹,可是我被这个禽兽捆住了,一动也动不得。我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答呀。呜呜……呜呜……那时候,我真是恨死我自己了,我怎么会对这个衣冠禽兽的人有了一些情感呢?呜呜……呜呜……他的精力真的太旺盛了,一夜强暴了我好多次,我昏过去又醒过来。直到第二天中午,他醒过来。他一拿掉我嘴里的毛巾,我就大喊:我要告你。他一下子将我的嘴巴又堵上了,说,胆敢告我?借你个胆子吧!霍芫比你有本事吧?她老公还是刑警大队长呢,更比你有能力吧?哈哈!哈哈哈!他们都奈何不了我,就凭你?还想整倒我?没门!我这才知道,原来霍芫也曾经被凌辱过!然后,那个禽兽就走了。到深夜,他才回来。告诉我说,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同学老师都知道我家里人出事了,我请假回老家了,要十天后才能回来。他游说我,说只要我像霍芫一样老老实实跟定他,他会好好待我的,会给我一个城市里的家,会留我在学院工作,前提是跟定他五年,更不准告发他。我坚决摇头,不肯答应他。他用烟头熏我的Rx房,我还不答应。他用燃烧着的烟头深深地烫我的Rx房,痛得我呀,但是我就是不答应!他又强暴我,又烫熏我的Rx房,一直到第二天天亮。 昨夜,他再回来,我变乖了,我说我可以不告他了,但是他得答应我,和我结婚。没想到这个坏家伙狂笑起来,说我连霍芫都不给予婚姻的承诺,凭什么给你?本来,我只是想借机逃离他,又不想让他感觉出来我的伎俩。却不料,他居然是一个如此恶毒的无赖。我改嘴说那我被你搞成这样了,将来也嫁不出去了,怎么办?他说,正好供我享用呀!呜呜……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崇拜的偶像,竟然就是个这样的禽兽。我真是昏了头、瞎了眼呀!呜呜……后来,我说你别再绑我了,反正我也是你的人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知道我也告不倒你的。我跟你算了,五年就五年吧,只要你帮我留校工作。所以,今天早晨,他去上课的时候,解开了绑我在床上的手脚,让我能够在床头处歪坐着,可以略微活动活动。但他并不放心我会真的不告他,也不准我离开房间,把我的双手和床腿反绑在了一起。之前,我一直都是在床上拉屎撒尿的,搞得一屋子的恶臭。他一回来,就是恶骂和揭床单,走的时候,他把那些脏东西都带走。就这样,我被他赤裸裸地限制在那个不足十八平方米的空间里,整整三天三夜的时间。 肖芃问她:“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女孩抹了一把泪水,说:“他一走,我琢磨如何把绳子解开。我先是想翻动床,可它纹丝不动;我用床腿的棱子上下磨呀磨,至少三个多小时呀,我居然成功了。我立刻从嘴里拽出破毛巾,解掉腿上的绳子,穿上已经被撕破的连衣裙,拉开房门就想跑。可是,我拉不开门,才发现原来禽兽锁了门。我跑到窗口,打开玻璃窗,但是,那些个铁条护栏挡住了我的头,我知道头过不去,我的身子也就出不去。我在屋子里找工具,倒是有把菜刀帮了我的忙。我把菜刀先斜着放进两根铁条之间,然后我用力往下压、压、压!直到铁条弯曲了,我再用手往两边拉铁条,我再次伸头一试,成功了!我穿过铁栅栏窗户,沿着细长窄道,一路小跑,四处询问,终于找到了你们刑警大队。我知道,要想告倒他,得找到平炜大队长。那个禽兽能量太大,不能轻举妄动的,否则,肯定前功尽弃。所以我根本没有声张,那个出租房人家也未必知道呢。禽兽今天下午有课,但我不敢保证他中午会不会回去一趟。” 一听这话,平大队立即站起来,愤怒地说:“我们送你去报案!”然后,他走出来,铁青着脸开上车,和肖芃一起,将女大学生送到了邙河分局的刑警队。 一路上,平炜一声不吭,只是黑着脸。到了刑警队,平大队找到队长,详细介绍了有关情况,要求:一定要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并且提醒说快去女孩被拘禁、被强xx的现场,提取有关物证、人证;还提醒说郝昊身为法学院院长,社会上有很多错综复杂的上层关系和司法部门的学术关系,一切都要从速从快。 从分局回大队的路上,肖芃小心翼翼地注意到平大队的眼圈是红色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整个身体散发出一股冷得出奇的、似乎是从腐朽躯体里才能散出的冰寒之气。而此时正值六月的酷暑天。 肖芃很想关心地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啦,但是不敢,觉得平大队肯定不会理睬她的。肖芃决定还是别说话了。 他们一路沉默。 快到大队的时候,平炜冷冰冰地说话了:“我说肖芃,别做话唠子。” 肖芃慌忙点头,却不料,一串泪水落下来。 据女孩控诉,平大队的娇妻霍芫早已和郝昊有染。平大队说不定一直以为他俩之间是两情相悦呢,虽说痛苦万分,但为了两个活泼可爱的双胞胎儿子,一直啥也不说,忍辱负重地要将婚姻进行到底。却不料,今日才知道,娇妻是被强xx后才不得不与恶魔好上的。一个法学女教授,怎么就这样屈服于一个恶魔了呢?肖芃实在不能理解。霍芫并非是个软弱的女人呀!这也难怪当初,霍芫殴打郝嫣然啦,恐怕还不准平炜触碰自己的身体吧?因为自觉身体和心灵早已是遍体鳞伤而不堪入目了吧?可说不定平炜还以为霍芫是为了保持她爱情的纯洁性,不准自己的丈夫与她亲热呢。要不然,夫妻俩怎么可能总是冷冷冰冰、客客气气的,明显是缺乏一份沟通的。 也许,他俩之间太缺乏沟通了。也许,恶魔有什么把柄握在手里,使霍芫不得不始终就范。简直难以想象,一个刑警大队长多年来该是忍受了怎样的孤独、凄凉和屈辱,死寂般地保持着沉默的滋味。这是需要怎样的一种精神来支撑的啊!难怪平大队天天都要吃住在大队里了。 肖芃更加怜悯平炜。 不久,肖芃听说郝昊被刑拘。 残存意识里的狰狞 人,不能得意忘形,否则,噩梦就会降临。 肖芃觉得这是放诸四海皆准的真理。 那天,是个三伏天的凌晨,树影婆娑。一个突发性的大案,就在这样酷暑的凌晨里发生了,事情过后,肖芃猜测推理,案件的经过是这样的: 凌晨三时,外出归队的王子乐代理大队长,终于将路遇的酒后打架斗殴的互不相识的双方,交给了派出所的同行,心头才一阵轻松,一天的忙碌和困倦齐刷刷地向他袭来。他骑车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歪歪斜斜地在空旷的大道上扭起麻花。 想一想郝嫣然的美丽和妖娆,他禁不住心花怒放。尤其是今日,她可怜兮兮地求情,希望王子乐为她可恶的父亲辟出一条轻判的道路来。这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啊。不过,郝嫣然竟然不再冷漠、不再嘲讽他,还让他亲吻了她,甚至还……呵呵,多么叫人甜蜜呀!现在,嘴巴里好像还有她的芳香味道呢。 一个女人光有漂亮脸蛋是不行的。脸蛋漂亮,只会叫男人回眸;有了智慧,才会叫男人留下来,守其一辈子的。王子乐下定决心:今生今世都要守候在郝嫣然身旁,相亲相爱生活着,再有一对儿女,嘿嘿。一丝笑意挂在了王大队的嘴角。他身上穿的崭新双绉真丝短衫,雪白雪白的,就是美女郝嫣然送的。实在太惬意了,久攻未破的堡垒,今日终于土崩瓦解了,他能不兴奋吗?尽管似乎带了点俗气和哀求。但是他想,换是他,他绝不会像平大队似的处理这起案件,更不会领那个女孩到分局说情说事!根本不理睬报案的小女人不就行了——反正这样的案件又不归刑警大队办理,也不会得罪郝嫣然了。当然,最好给那个女孩子讲清楚刑警大队为什么不能受理她的案件,告诉她该去哪里报案便罢了嘛。 王大队可不傻,更是个精明强干的侦查员,他怎么可能感觉不出郝嫣然和平炜之间那点叫人迷惑的问题呢?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嘛,只要没有确定婚姻,谁都有权利追求心中的偶像。他也自信:郝嫣然早晚会感动并接纳他的。她,就是他的,这是毫无疑问的,毋庸置疑的。所以王子乐大队长始终如一、毫无旁骛地坚守在妖冶的女硕士左右。 今夜,终于一切如愿以偿啦,嘿嘿。归队之前,王子乐曾经往队里打过一个电话,乐呵呵地告诉了肖芃一席话,最后还说:“晚上,我要多陪陪郝嫣然,晚点回去,有事情就打她家里的这个电话。”说完,将电话号码再三地重复了几遍,直到肖芃故意乐着说:“好了,好了,都记下了。” 然后,她俏皮地笑问:“王大队,看来快该请我吃喜糖了吧?” 王子乐很陶醉地笑嘻嘻地说:“快了,快了,哼!毛丫头,就知道吃!” 肖芃能感觉出来王大队声音里传出来的一种发自内心的甜蜜和快乐,那是一种让王子乐感受到了一个男人的彻底快感后的满足、疲倦和得意吧。不然,侦查员出身的刑警代理大队长王子乐怎么可能这样彻底地放松了一份该有的警觉呢? 夜很深了,乘凉的人们早已回家睡觉了,就连路灯下大战“楚汉”的棋友们也作鸟兽散。盛夏的夜晚,闷热难熬,而此时却有了些微的细风,与往回赶的王子乐做伴,当然还有那件装载着一份情意、凉爽、潇洒和甜蜜的绸衫,伴随着他的影子随风飘动。王大队几日来的焦躁和渴求,全部因了今晚的释放而兴奋极了,他肯定没了往日的警惕性。 当他拐进狭窄的大队部所在的小胡同时,觉得有个影子一晃。他回回头,不觉好笑,看来,人们说的警察都好疑神疑鬼的不假。到大队的门口了,只有值班室里露出橘红色的灯光。兄弟们,我王子乐胜利凯旋了!王大队的虚脱与困乏,刹那间就被亢奋、喜悦和甜蜜所替代。 就在他低头锁车时,一个黑影猛扑过来,带着一道寒光。 机警的他,下意识地往下一蹲,躲过。 站起身来的同时,王大队大骂:“是谁?开什么玩笑!” 只见寒光又一闪,他迅速地再次避开时,看清楚了,是匕首。 王大队心头一抖,迅速拔出手枪,大喝一声:“谁?你是谁?不准动!再动我就开枪了!” 那个黑影根本不理会他的警告,再次踅身,猛砍过来。 王大队毫不迟疑地用双手举起了手枪,先朝天空扣动了一下扳机,继而迅速指向正前方再次扣动扳机,一下、两下……王子乐满脸鲜血慢慢倒下去的同时,他残存的意识里,一定永恒地留下了一张狰狞而陌生的年轻人的脸,以及他不久前说过的那个噩梦中怎么用冲锋枪扫射也打不死的模模糊糊的一张人脸。 这一切均发生在瞬间。王大队倒下后,黑影迅速抢过王大队手中的小手枪——居然又是那把“七七”式的小手枪,弯腰抓起他的自行车车把,跨上去就溜。刑警大队的小伙子们和平大队也已从平房里奔了出来…… 那夜,真是一个警察们的不眠之夜啊。 肖芃他们大队只有两辆面包车、三辆偏三轮摩托车;大多数民警家里都还尚未安装宅电。平炜和肖芃让刑警小伙子们开着五部机动车,在通海市区的大街小巷里,巡查、追捕疑犯,并且叫他们一直拉响着警报器,呜……嘀……凡是听到警笛鸣叫的警察,几乎全从家里或者单位或者任何所待的地方跑出来,自觉自愿地上了围追堵截的岗,根本没有什么领导的指挥和命令,大家只是凭借对警察职责所要遵循的职业道德和奉献精神,一传十、十传百地形成了一座城市的钢铁长城。 东方泛起鱼肚白了,逃至十里之外一个居民胡同死角里的持枪罪犯,终于被同仇敌忾的警察们围堵住,根本没有浪费一枪一弹,将他擒获。 代理大队长王子乐,这个荣立多次战功、还未结婚的年轻刑警,在他三十七岁之年,这样逝去了,永远也不能和刑警们说话聊天、出生入死了。甚至,也没有享受过女人的滋味吧,就永远离去了。甚至,根本没有机会体味做父亲的快乐吧,就这样远去了。想到此,平大队心如刀割,细眼一瞪:“我说,说!你为什么要杀那个警察?” “我说,说……为什么?”他的声音一向很洪亮,如今还夹杂上了一份迷惑、威严和憎恶。 凶犯紧闭着嘴唇,一声不吭。 平大队恼了,三下五除二,将那家伙来了个五花大绑,固定在特制的铁质转椅上,之后,他亲自动起来。先是朝着顺时针方向,一个又一个地助力推动,把铁质转椅飞速地旋转起来。那把椅子开始转呀转,一圈又一圈,好似那个家伙已然和转椅融合成了一个整体,并且这个整体还在飞速地掠过人们的视线。过去,肖芃总是反对如此审讯犯罪嫌疑人,毕竟,这显得很不人道。人们法律意识都增强了,也不可能再有谁来搞些刑讯逼供。于是,原本是一个副大队长的战友赠与的铁质转椅,就被如是征用了。每当遇见久攻不下的重特大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就会让他们享受一下这种待遇。这也慢慢成了刑警大队不成文的规矩,隶属高度机密,天机不可泄露范畴的“国家机密”。刑警小伙子们严守着这份绝密,因为原则上这种绝密,是不会让检察院发现的。毕竟,对警队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啊。有时候,快速逼迫犯罪嫌疑人交代其同伙,就可以挽救很多无辜的人。 哪个地方没有点潜规则呢?今日,肖芃就很赞成如是对待这个歹徒——一个胆敢刀杀刑警抢劫枪支的家伙。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以为他是英雄呢!必须立刻搞清楚:到底是谁指使他杀刑警的?有无同伙?为什么?要明白,时间就是生命啊。 渐渐地,转椅的速度慢了一点,可以看见歹徒惨白的脸色了,只见一个年轻的刑警小伙子,冲上前去,抓住铁椅的扶手,使劲地来了一个倒转,然后,平大队也跟上去,助了刑警小伙子一臂之力,于是,那个转椅再次逆时针方向快速旋转起来,而且随着助力的添加,越来越快的转椅,再次飞速地旋转起来,伴随着的就是歹徒杀猪般的吼叫:“啊……啊……受……不……了,快点……停下……快停下,我……啥都……交代,啥……都说……清楚……啊……” 平大队等到转椅稍微慢下来一点之后,按住转椅,让它彻底不再转动。然后,他从正面盯住歹徒的眼睛,厉声道:“我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歹徒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丑陋狰狞极了,肯定其肠胃也如刀绞一般,极为不爽,简直就要挺不住了的模样,杀猪一样的号叫声,因了一双双阴郁又凶猛的眼神瞪视或凝视而戛然停止下来。 歹徒颤抖地结巴道:“我……我就是想去……去抢银行,需要一把枪。我一直琢磨着,想搞到一把枪。昨夜,恰好在围观打架斗殴的人群里,我发现那个男人腰间别着一把小手枪,我就一直跟踪……我知道他真的是一名警察,但是,我想,我尾随他,到他最大意、最没有警觉的地方再下手,应该能得手的。只是我还以为我下手的地方是个市民居住区——他的家门口呢,哪里知道,居然是你们刑警大队的门口,也该着我……死透!” “我说我冲向你时,为啥不开枪?说!” “不是我……他妈的不开枪,而是这把枪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子弹,一发都没有!那个警察也朝我……开枪来着,扣了三枪扳机呢!可倒下的却是他。” 平大队和刑警们都惊诧万分:“王大队的枪里没有子弹?他的子弹呢?” 肖芃看见平大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刑警们同时注意到那把小手枪,就是平炜的“七七”式小手枪,也就是使平大队两个双胞胎男孩丧命的那把!本来,它该躺在保险柜里的,怎会跑到了王大队的手里呢? 为什么会这样?肖芃趁着夜幕,一个人走入平大队的办公室,质问道:“是不是你将子弹去掉的?枪,怎么会到了他的手里?” 泪水,迅速涌进平大队的眼眶内,他默默地看着肖芃,欲语还休。 肖芃诧异极了——眼泪,居然是眼泪,他也有泪腺的啊,稀罕。但她依然执著地瞪着他:“为什么?子弹哪去了?” 他低下头,泪珠滚落。 肖芃很愤懑,虽说这时候见到了他的泪水,但是,一个优秀刑警的生命没了呀!眼泪,能挽救回来一条刑警的生命吗?她气愤地大喊道:“你——不说清楚,我就——告诉段局长去!”说完,肖芃转身准备冲出门去。 平炜从后面一把拉住肖芃的胳膊,豆大的泪珠继续飞流洒落。默默地,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肖芃见他这么伤感,甚至比儿子、夫人故去还悲哀,她的心也变得有点柔软起来。就站住,等待解释。 平炜定了许久神,才终于说:“我说肖芃,这是意外事故。我绝不会让王大队的血白流的。求你闭嘴,别吭!”说着,平炜情不自禁地拉了拉肖芃的胳膊,晃了几晃,犹如淘气的男孩子做了坏事,乞求家长的同情、宽恕和谅解,希望不再追究责任,不再给予严厉的处罚。 肖芃彻底心软了。她决心等市局调查组进驻刑警大队的时候,再问清楚。 谁动了小手枪里的子弹 原来,平炜为了擦枪,请求王大队将他的小手枪从保险柜里取出来,其实,那时刑警的枪,都是自己保管并随身携带的。因为受到了处分,所以平大队的枪便被收缴,锁进了保险柜。肖芃和王大队一个是保管员,一个是审批领导,各拿一把保险柜的钥匙,只有他俩都在场,并同时开启的时候,才可以把枪取出来的。但是,一天晚上,王子乐走进内勤办公室,对正在开办公桌抽屉小锁的肖芃说:“肖芃,去给我打壶开水来。”肖芃停下手里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已经到了嘴边的戗头话硬给咽了回去。她想:记住,内勤,就是保障领导日常工作和生活的保姆,不要胡思乱想,更不得顶撞领导。她又想将打开了的小锁再上锁,却不料那边王子乐低喝一声:“叫你去,就快去,磨蹭什么呢?快去!”平炜也走进来,对着肖芃一笑,说:“我说肖芃,快去吧,我给你看门!”肖芃只好留下钥匙串,拎起水瓶跑出去。说到天边去,肖芃也想不到王子乐会和平炜合谋骗取了她的保险柜钥匙,尤其是王大队,居然是以行政长官的身份来骗取。他和平炜谈妥的条件,就是平炜擦完枪后,把那小手枪借给王大队欣赏把玩一天时间。 平大队擦枪时,见到子弹十分伤心,就一个一个地将枪内留存的五发子弹退出,保存在他的身上了。现在他说:“我说肖芃,我没有故意不给王大队子弹,我专门告诉了王大队,在另一个资料保险柜里,还放有未开启的整整一盒子的子弹呢!我希望这五发子弹,成为我永久的悔恨纪念。我说肖芃,我绝对没想到王大队竟然一直使用这把枪长达一个月之久。” 这么长的时间里,王大队竟然没有意识到枪支里没了子弹?肖芃问:“你去看过那盒子弹没有?是不是未开启过?” 平大队眼睛一亮,拽着肖芃一起来到资料保险柜前,肖芃紧张得双手直颤抖着,竟然打不开资料保险柜了……平大队一把夺过去,打开。 子弹盒已经被撕开,少了五发“七七”式子弹!可见王大队的手枪里,是装了子弹的!这也不能全怪王大队,那时单位一把手谁还没有一点点特权啊,所以一般情况下,每个刑警头头儿,想要取出、送回手枪或者子弹,都是可以任意取出或任意拿回的,他们拥有这份特权和自由。倘若代理大队长王子乐要求肖芃打开保险柜让他拿走枪支,肖芃能不让拿吗?毕竟刑警大队时刻都需要办案使用呢。 是谁盗窃了本不该由王大队佩戴枪支弹夹里的子弹?又是谁谋杀了王大队的身躯?扼杀了他的智慧?肖芃和平炜面面相觑。 市局调查组进驻了刑警大队。 每一个刑警都被审查了一遍。 平炜和肖芃达成了一份“攻守同盟”说辞,一起隐瞒了子弹盒里缺失子弹实际数目的事实。平炜将他手头上的五发子弹放回了子弹盒里,于是,也就只剩下了原来小手枪里的五发子弹下落不明了。说起来,那时候的公安机关里,枪的管理要严于子弹的管理。而枪支和子弹时常会留在持枪人手里自行保管。但此时此刻,平炜和肖芃认为,保护王子乐的荣誉和平炜的事业是最重要的。 肖芃对调查组负责人说,那天晚上有一起命案线索来了,王子乐要用这支小手枪,我就和他一起开了保险柜,让他拿走了小手枪。后来,王大队来过一个电话,说去了郝嫣然家里,结果到了深夜就出事了。说到这里的时候,肖芃心里真的一亮,会不会郝嫣然跟此事有关? 后来,调查组找来郝嫣然询问了一番,但无果。 于是人人有点自危。这支刑警队伍,还能让人完全信任吗?王大队周围的亲朋好友,还能让人彻底相信吗?大家心里都在嘀咕着,在心灵深处审视起了他人,但他们寻觅不到症结。 王大队意外身亡,平大队再立新功,段局长再次宣布平炜为刑警大队的大队长。恢复了职务,本是该值得庆贺的,但刑警们谁也没有了那份喜悦,好像都失去了快乐或悲哀的器官。 大家彼此之间疑虑又恐慌,更茫然。 人人都在想:是谁卸下了王大队的子弹? 人人都在思:是谁?故意的还是玩笑性的?酿成了如此大祸居然还不挺身而出承认错误?就这样坑害了他人,自己继续充当这种缩头乌龟吗? 人人也都在恐惧:今后,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那个战友,完全可靠吗?我的生命,被他人掌控着,行吗? 肖芃觉得应该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了,否则,谁知道下一个……她认真思索了一夜,奋笔疾书,草就了一项枪支管理的新颖、严格的规章制度。制度要求:全局所有枪支弹药都必须统一集中保管;各单位必备本单位的枪支弹药保险柜,枪支、弹药分离保管;枪支弹药保险柜的开启人员升至三人;超过二十四小时取用枪支使用审批人权限升至县处级领导,并且必须履行纸质的审批手续;枪支、子弹的存放,也必须分离放置;每季度全局大检查一次;每个月组织一次擦枪活动;等等。 第二天,她将拟好的规章制度拿给平大队审阅后上报了段局长,很快得到了局党委的认可,并在全局范围内加以落实和推广。 意乱情迷 火葬场,王子乐的追悼仪式。 肖芃看见郝嫣然也一身黑衣地走来了,还落下了眼泪,惹人注目。肖芃突然有了一种猜测推理,恐怕王大队的疏忽大意,真就缘于此吧?谁知道呢?反正逝者已然逝去,谁又真正知晓他们俩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呢?一切都还在没有明朗化的情况下,当事人之一飘然而去,一切也就成为永久的秘密。肖芃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从和郝嫣然第一次见面的那时候起,就不喜欢她。总感觉彼此不是一路人,总感觉她的身上有股静谧、淡然下的狂野、妖冶、另类。只是那种本能的非传统,都被她很好地隐藏了起来而已。全然没有平氏家族子弟身上彼此都拥有的一份朴实、善良的品质,也就彼此没了那股亲密的味道。肖芃关注到,多数刑警也看见,郝嫣然一直在追赶着平炜的影子。 追悼会结束了,平炜竟然还是和郝嫣然一起离开了刑警们的视野。太奇怪了,平炜为啥跟着郝嫣然走了?他们在一起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肖芃绝对是一种下意识悄悄地尾随了他们,莫名其妙的、傻里傻气的、懵懵懂懂的,行走了快一个小时了,依然稀里糊涂的。只是感觉冥冥中的失意、郁闷,搅得她心痛难忍。 肖芃看着他们转过繁华市中心,在那条鲜花盛开的、横贯城市东西的大道上,一直向前行走着,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去何处,好像还很有方向性的。郝嫣然显然很亢奋,前后雀跃着走在平炜左右。肖芃突然一惊,默默幻想,或许他们拥有一个秘密住处吧? 一想到此,肖芃的心就如刀绞,灵魂郁闷得出窍了似的。要说,他们也真是一对绝配啊,男帅女靓喔。男的,沉默寡言却铁血铮铮;女的,眸波灵动,沉鱼落雁,尤其是细腻白皙中泛红的青春肤色,简直叫人妒忌得发狂。还有什么好抗争的呢?肖芃很有些气馁,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争不过这个绝代佳人的。 直到跟随着他们走近了一家名叫“海之韵”的粤菜大酒店。肖芃才恍然大悟,自己使用了跟踪术,自己是在嫉妒。或许就是惯性,使肖芃继续追随着他们,眼看着他们一起走进了“海之韵”粤菜大酒店。 肖芃嫉妒极了,脑海里的意向,说明帅男靓女之间是亲密无间情侣关系的,但是,他们又绝对没有勾肩搭背或者手拉手走进饭店,而是一前一后,好像彼此并非很甜蜜、很快乐的样子。 肖芃不清醒了,十分情绪化,记忆上的模糊叫她还从来没有这样执著地跟踪过自己的同事呢,尤其还是她的顶头上司,一个绝顶聪明的刑警头头儿。蹊跷的是,平大队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肖芃的跟踪。以他的警觉和经验,应该早就发现了她的踪迹了呀。可是,他竟然没有发现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说明他俩的确吃的是一顿温柔甜蜜饭。 肖芃有些心不甘地在饭店门口徘徊着。怎么办?继续跟踪,然后让平大队从此开始鄙视她肖芃呢,还是快速走开?眼见他们走入多时了,肖芃依然犹豫不决、迟疑不定。是否该跟进去?万一被撞上,该多么的尴尬啊。但是,肖芃又不想就此罢休。怎么办?怎么办? 终于,肖芃下定决心,一不做二不休,编好了邂逅的理由之后,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海之韵”粤菜大酒店,非常富丽堂皇。整个厅堂,金光闪闪的,很是酷。大酒店共有两层,外旋转的楼梯和大玻璃门一样,都是闪着熠熠金彩,光可鉴人。厅堂的正中,坐落着一个硕大的圆圆的景德镇蓝色瓷花瓶,釉光也是烁烁的。花瓶里插满了牡丹、香水百合、鹤望兰、康乃馨、富贵竹等等鲜艳的花朵和绿叶,一阵又一阵的浓郁花香飘过来,香艳逼人。路过花瓶的时候,肖芃猛然发现,原来花瓶里的那些鲜花,其实都是假的。阵阵的香气,却来自香水,或者空气清新剂。这可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啊。 因为到吃饭时间还早,饭店里并没有什么人,甚至服务员们,此时此刻,也全无踪影。大餐厅里,一张张铺着漂亮的蓝格格餐布的餐桌前,也没有他们的影子。 楼上呢?肖芃想,还是先在一楼的包间里找找吧。她从一楼开始查询。她也不知道要查询他们什么,只是想证实一下,他们是否有亲密关系。肖芃潜意识里,也尚不清晰,只想寻找到他们。她感觉是在偷偷摸摸地走路、行事,也必须这样悄悄地在每个包房门前都停一停呀,不然,怎么能悄悄地找到他们呢?她一直走到倒数第一间时,才有所收获,里面有人的说话声响。她蹑手蹑脚地走近些、再近些,然后将耳朵贴靠在了房门上。 肖芃听到了平炜和郝嫣然的声音,似乎彼此的声音都很诚挚,又很沉重,接着,就是这样的对话,简直让肖芃大跌眼镜: 不管怎么说,我们爷爷辈就是歃血结盟的亲兄弟吧?我妈妈还是你们警界的二级英模呢,不看僧面瞧佛面,你也该帮帮我,对吧?如果你不帮我把我爸爸救出来,我就死给你看,绝对不活了。 我说我恐怕帮不上你的忙。现在,他的案件,是在分局刑警队呢。 你是业务上级,打个招呼,说说情,总是可以的吧? 我说,你和你爸爸有那么多高层社会关系,干吗一定要让我帮? 因为办案刑警,是你的铁哥儿们。说到天边去,最后还得由他们来办此案。我爸爸冤不冤枉在其次,但你的哥儿们也实在太固执、太倔犟了,根本不…… 哎,我说——你怎么不说说你爸也太嚣张、太无耻? 别提他的具体事。我告诉你,我只是就人论事。你帮——还是不帮吧?我可告诉你,只要我不想放过你,你就脱不了干系的!别忘了那晚的好事! 我说郝嫣然你想干吗?我会怕你吗?告诉你——只是那……那……也好吧,我去说说试试。 真的?那我——敬酒!应该三杯。第一杯,为救我爸的计划成功,也为我爸和你妻的所谓爱情,是他们叫我们相识又相知的,来——干……杯;第二杯,为王子乐死的启示,为我的爱情,为我们和好——干……杯;第三杯,为还活着的人儿,去他们想去的地方,干他们想干的事情,干…… 这是一对恋人呀!一对旧日的情人!他俩之间真的会有爱情?还是仅仅有份与众不同的亲密关系?一个是霍芫的丈夫,一个是郝昊的亲生女,而霍芫和郝昊又有奸情!他俩人之间会龌龊吗?会有亲密关系吗? 肖芃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平炜追逐着、追逐着,终于拥抱住了,就马上俯下身去,亲吻着红光满面的郝嫣然。一个女孩脸上,如果泛出那样的异彩来,应该只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情感上、性爱上都得到了充分的满足。或许他们早已上过床了呢?这一对和另一对,都在一张相似的、柔软的、舒适的大床上,彼此尖叫着、翻滚着、纠缠着——怎么会?怎么会?做梦的吧?突然降临的,或者就是意料中的龌龊,让肖芃猛地感觉到了一种噩梦般的恐怖,如此猝然降至,并迅速地追逐着她,如同花蝴蝶一般,一个劲地在眼前飞舞、飞舞、飞舞……她感觉嗓子眼干燥,疑似有什么东西执著地想要从肠胃里冒涌出来。 剖析恋情 “女士,您是……是来吃饭的吗?” 突然响起的女声,如同炸雷。肖芃被唬了一跳,脸色煞白,几乎昏厥过去。定睛一看,原来是粤菜大酒店的女服务员。 肖芃赶快摆手,示意别说话。然后,拿出警官证,边推着女服务员远离了门口,边悄悄地说:“我在执行任务。” 等到了厅堂,肖芃又问道:“这两个人,常来这里吃饭,是吧?” 女服务员或许是第一次和刑警打交道,很兴奋,竟然红了脸,说:“我不知道,我才来这里上班,我可以去问问别的人。那女的,好像和老板熟得很,刚才她一到,老板赶快让送过去了两个小菜和一瓶白酒。” 肖芃说:“不必问别人了,但还需保密哦,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在调查他们的!也不要告诉你的老板,知道吗?” 年轻的女服务员一个劲地点头。 肖芃悻悻地走了。她明白了两个事实:一个是郝昊和霍芫有染,这两个家庭成员皆知的;另一个是平炜和郝嫣然,或者说至少郝嫣然对平炜有一份旧情。冷傲的靓女,仅仅是单相思吧,这是过去平炜的表现给了人们这样一种感觉。事实上,远不是这么回事吧?不然,郝嫣然怎么敢说出那样的话——“我可告诉你,只要我不想放过你,你就脱不了干系的!别忘了那晚的好事!”言外之意,耐人寻味。这简直就是一种威胁嘛!为什么平炜害怕并软了下来呢?显然说明平炜那晚的“好事”是一个把柄在郝嫣然的手里握着!什么呢?恐怕会是一份私情吧?也就是说,平炜和郝嫣然过去曾经有过至少一次的亲密接触吧?因了某种缘故,平炜坚决果断地退出了,但郝嫣然不乐意,就是不肯放手,死死地缠住了他。平炜后悔莫及,逃遁不得,近也不行。干吗呀?平时装出那样一副铁面无私、毫不动情的模样来,真乃虚伪、卑鄙!难怪平大队一直食宿在大队,敢情是为了回避妻子,独享这份情爱;难怪平大队一直不肯在众人面前正眼相瞧郝家美女,敢情是美女与铁血男儿早已有了私情。好复杂又好龌龊的乱七八糟的亲密关系啊!平炜怎么会和郝昊的女儿好上呢?为了夺妻之恨?干吗伤害人家的丫头啊?有本事和郝昊单挑呀!也有可能是郝嫣然主动送上门的,平炜正愁有怨恨无处宣泄呢,你送上门来的又可报仇雪恨的东西,能轻易放过吗?是个男子汉,都很难削去这种“绿帽子”的耻辱吧。报复和伤害与那个男人有关的一切人和事,恐怕就是剜去自己心头之恨的有效手段吧?可怜的王大队,稀里糊涂成了冤鬼,至死也没弄明白郝嫣然的情感到底走向了何方!这个美女,真不简单,如此敢作敢为,哦天哪,他们的关系也太肮脏、太杂乱了。倘若这帮男男女女彼此真有那种奸情,场面该有多么龌龊、多么凌乱! 一想到此,花蝴蝶再次乱飞在肖芃的眼前。已经走出酒店一段距离的肖芃,立刻感觉肠胃都搅动起来,她急忙蹲在路旁一棵硕大的法国梧桐树前,呕吐了起来,仿佛不将心、肝、肺全部吐出来,不会善罢甘休似的,吸引了很多来来往往路人的目光。直至吐出来的都是绿色的口水了,肖芃才感觉心灵深处的龌龊感淡了、没了。甚至,心底里,竟然开始升起一点点为平大队捏了一把汗的情愫。 肖芃惊诧,难不成爱上了平炜?为何心如刀绞般的疼痛?生理反应过于强烈了吧?肖芃“呸呸”几声,安慰自己说,才不爱这种男人呢。 仔细思考,肖芃又觉得不会这么简单吧?平大队好像没认可这份恋情啊,因为刚才未听到他认可的言辞。比如,也跟着郝嫣然说一声:好,干了这第二杯。况且,平大队会做这样的事情吗?送出娇妻,收获美女?他是这种道貌岸然、卑鄙无耻的男人吗?除非只是为了报复那个郝院长的夺妻之恨。真如此,平大队也够龌龊的啦!这样做,你对得起你黄埔军校毕业的将军般的爷爷吗?人性的光辉,理应在刑警体内更升华的,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 也许,平炜作为一名刑警大队长,首先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就有一套男人的思维方式和行动准则。一个正常男人遭遇屈辱,会采取什么手腕使对方败落,让自己身心放松并获得最大利益?令自我心态开始趋于坦然、淡然、平衡? 他们彼此之间,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爱恨情仇关系? 肖芃想啊想,想得头直发疼,也没想清楚、想明白。 相亲和退卷 肖芃总想,蓦然跟踪追击,看见了这一幕,不该感到这么忧郁的,我又不爱他。但是,心头却很是惆怅,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 肖芃开始了相亲。 过去,也常常有人来介绍,甚至带着男人到她的办公室来,假装是来办事情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肖芃看看人家如何英俊、如何魁梧、如何能干。肖芃一直是拒绝的态度。她觉得,恋爱,就是要走入婚姻的,那么就得认认真真地去相亲。所谓另一半,可遇不可求的嘛!介绍相亲,也太传统了吧?还有一点点浪漫情愫吗?大家彼此谈好了各自的优势、条件,再被安排会面、交谈,然后,可以考虑婚期了,多么可笑的方式呀。肖芃是不肯这么做的。如今同意参与进去,完全是因为肖芃太落寞、失意和忧伤了,不如让夜晚有个好去处,有个事情可以在业余时间里干干,也不错。 第一次相亲,她认识了一个很英俊的军人,叫郅卓。听听,一定是个做什么事情都很执著的男人吧?一见面,果真,他很威武高大,吹拉弹唱样样行,外形上也很有一股子男子汉的味道。最为重要的是,那个军人是个本科毕业生,就在本市,就在爸爸原来所在的军校里任职。他好像十分满意肖芃,很快就开始了狂追,很快就让肖芃以为要开始人生的第一次恋爱了。 肖芃该很幸福地度过人生如期而至的恋爱甜蜜期的。有时候,她也会问问自己:你有幸福感吗?你有恋爱的滋味吗? 答案是:没有。 她和郅卓也常常见面、说话、沟通,甚至他还为她弹钢琴、吹小号。优美的乐曲或者凄凉的夜曲余音袅袅在身旁的时候,肖芃也会有种美妙的感觉,很艺术化,很陶醉的。只是在情感方面,感觉和郅卓这个男人就是不能深层次沟通似的。 肖芃和平炜的关系,也是一落千丈。不是特别的工作上的事情,他们彼此无话。甚至在肖芃眼前,再也不晃动那束脑后的光斑了。 肖芃经常笑了,天天并不多言,只是对人微笑。 平炜却比以前更加沉默、阴郁和严厉。刑警大队的土院子,总是给人一种窒息的坟墓气氛。过去,刑警们好开玩笑的快乐劲儿,现在,好像成了天方夜谭。其实,肖芃已经习惯并知道了干刑警这个活儿,平时少了幽默,少了贫嘴,少了开朗,该有多么的沉重、乏味和疲倦;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牺牲事件,所以肖芃也变得更忍耐、更宽容起来。所有的刑警小伙儿,都像是平大队的同谋似的,连轴转上个把月,也不见有人幽默一下、快乐一下,甚至都没有一个人喊累、叫苦、发牢骚了。死寂一般的刑警大队,叫人压抑,叫人沉闷。 有一天,肖芃听说郝昊的非法拘禁和强xx案件的卷宗,被检察院退卷了! 退卷说明中,这样声称:“证据不足,事实不清,退回卷宗,予以补充侦查。”肖芃真正愤怒了,什么证据不足呀!不可能。有一次去分局办事,肖芃专门去了刑警中队长的办公室,询问过此案。当时,那个队长信心十足地告诉肖芃:“不判他个几年徒刑,我就不干刑警了!铁案一个,证据绝对确凿。”肖芃追问:“您派人到那个被强xx、被拘禁的房间现场勘查过了吗?真有物证、人证吗?”刑警队长很不满地瞥瞥肖芃,一副被低估了水准的不满模样,说:“那是间民房,郝昊租的是一个都市村庄里的一间底层角落房,很隐蔽、很狭小,他就是在那里面干的这个勾当。当时,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郝昊还在学校上课呢,根本不知道女大学生已逃离了,所以我们提取了很多的物证。因此,请你放宽心,我保证,一定将这个教育界、法律学术界的败类绳之以法。” 肖芃想:难道是郝昊打通了各界人士的上层关系,打通了检察院批捕科的工作人员?还是郝嫣然动用了自己的美貌和社会关系,使得刑警们的铁案,如此不堪一击?平炜或许就是被她击垮的第一人吧?是不是就是他帮了她如此大的忙呢? 肖芃冲进平炜办公室,特意询问:“您知道杨惠案退卷事件吗?” 平炜点点头,并不言语。 肖芃郁闷极了,愤愤不平地说:“难道您不该出面去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吗?到底是谁竟然有如此通天的本事,可以搬动检察机关为其说话、办事?您不觉得您有责任过问此事吗?” 平炜不接她的话,依旧低头不言不语。 鄙视“劳教” 肖芃再次质问,平炜也只是抬头默默地看了看她,眼神飘忽在她的后脑勺上,继续沉默着、阴郁着。 肖芃恨恨地说:“您还是个男人吗?是的话,就去问个明白,把那个拐走了您夫人的男人,置他个死地且不说,最起码也该让他从此再也不敢如此为非作歹、糟蹋人家女孩子吧。” 平大队横扫了肖芃一眼,说:“我说肖芃,去!这儿没你的事,少管闲事。” 肖芃气急,一股热血涌上来,冲到平炜面前,大声嚷嚷说:“我知道,一定是——你——在帮郝嫣然,对不对?” 平大队恼了,一把将肖芃推出去,却再也不肯吱声。 肖芃边往外走,边抹了一把眼泪。其实,肖芃真的很生自己的气,这种关键时刻,她怎么能掉泪呢,可是,肖芃不仅落下了泪,而且还如泉涌般、噼里啪啦地流了满面。临出门,肖芃又转身,对着平大队尖声大吼道:“我终于明白,原来,你——就是个懦弱的傀儡!我——告诉你,我——肖芃代表所有的女同胞、所有的女孩子憎恨你!尤其是——我要代表那个女大学生厌恶——你!我……呜呜……鄙视……你!” 肖芃彻底失控了。她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如果女大学生杨惠知道了这样的退卷结果,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绝望啊。 肖芃风驰电掣般地飞车去找那个刑警中队长,她想要质问他:到底是不是平炜搞的鬼?那个中队长却对肖芃采取避而不见的策略,电话也找不到他。队里的刑警们都一致地说:“他出现场了——他出差了——他抓逃犯去了。”肖芃真的很无奈,深深地感受到了刑警这个职场上的冷酷和无情。 肖芃终于明白了,真正的刑警们根本没有认可她。她的刑警路,任重道远着呢。她知道,她已经陷进了一张灰网里,四周都是漆黑一片。 肖芃当然更不敢面见那个女大学生了,虽说那天报案后,她们并没有再见过,但是彼此还是有过电话联络。 那是个大山里考出来的贫困农家女儿,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一个亲人,孤苦伶仃的,性格虽说还算坚强,意志还算坚定,但个性里面依然还有一些狭隘、内向和懦弱。就在她被强暴、被侮辱的时候,这个女生或许是带着一份希望、一份憧憬、一份期盼、一份坚定,毅然决然地拼死拼活地打碎了玻璃窗,压歪了铁条,带着对刑警、对国家法律的信任逃离了人间魔窟的。现如今,杨惠一定看扁了刑警,更不会再相信国家的法律。一颗破碎的心绝望了,撑起她的一小片天空没有了,一个弱女子,只有一个人面对这个龌龊、卑劣的社会黑网了。 肖芃只有祈求:杨惠啊,忘了我吧,千万别再与我联系。即便我再想帮你,也似乎是无能为力的,否则弄不好我还得得罪一大帮人哦。 半个月后,卷宗居然被送到了报批劳教的市劳教委里。肖芃是中午去市局的民警食堂吃饭的时候,遇见那儿的同学才知道的。 男同学神神秘秘地问她:“肖芃,听说你们平大队的媳妇,曾经被郝昊玩过?” 肖芃惊诧:“你怎么知道的?” “我办的案子呀,我当然知道。” “你办的案子?案子到你这儿了?难道不再让刑警补充侦查了?要改批劳教了?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怎么能这么便宜了他?”肖芃愤愤然道。 男同学笑了,说:“我也很奇怪呢,要说举证的物证、人证,也算够批捕的了,可人家检察院愣是不批捕。像这种只有两个当事人在场的强xx案件最难搞补充侦查啦。现在好了,不是敌我矛盾了,自然得轻轻惩罚了。根据我国的《劳动教养试行办法》第十条第三款,有流氓、卖淫、盗窃、诈骗等违法犯罪行为,屡教不改,不够刑事处分的这种人,要收容劳动教养。可你知道不?我去提审法学专家郝昊了,他现在居然牛起来啦,说什么我们只要劳教他,他就要上法院告我们呢。你也知道,现在劳教案件只要被告到法院走程序,咱公安局几乎全部都是败诉的。法学教授到底是研究法律的,想要钻我们国家的这个法律空子。我回来就把他的说辞转告我们头儿啦。结果你猜,嗨!没多久,我再次去提审他的时候,他再也不说要上法院告啦。呵呵,告诉你,我的头儿都交代我了,让我马上提请,要批他个三年时间的劳教呢。” 肖芃知道,1957年8月3日国务院公布的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决定,是经过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的。但劳教制度到底是法律还是行政法规,在司法实践中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劳教制度也有不合理之处,主要在于:一是缺乏法律依据。二是剥夺公民自由的时间过长,随意性很大。三是缺乏监督。公安部门既是劳教的批准、执行机关,也是复查、申诉机关,对公民来说缺乏权利救济的制度安排,为少数人滥用行政权力提供了可能。肖芃上大学的时候就曾经认为,劳动教养的有关行政规定涉嫌违宪、违法。目前有很多法律工作者根据立法规定,建议全国人大对劳动教养的有关规定进行违宪、违法的审查、修改和制定。但这并不意味着像郝昊这种人可以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自由路上迈呀,肖芃气得两眼充血,恨恨骂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只苍蝇,竟然搅浑了一锅的白米粥?” 肖芃想:我该怎么办?就这样听之任之吗?一张黑色的社会人情网,仅靠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刑警,能够捅破吗?的确,两个人在场的事情,最难纠缠。男人可以胡说八道,说成是通奸、你情我愿的事情。但是,女大学生脖子和腿上的淤伤、胸部的烫痕、逃跑的艰难、阴部的鉴定以及现场的物证,难道还不能说明那起案件就是一起恶性的拘禁和强xx案吗?在那帮网中的人眼睛里,该有怎样的证据,才可以算得上是板上钉钉,成为最可采信的铁证呢?难道此案的那些证据都不能形成合情、合理、合法的确凿的证据链吗?肖芃说什么也想不通,更搞不明白,国家法律,就可以如此被一些把控的人来这样践踏吗? 她下定决心:鼓励杨惠上告,坚决要求依法严办,还她一个彻底的清白。 女大学生自戕 决心一下,肖芃好不轻松,就连值夜班,也不觉得孤寂了。深夜,肖芃正在思索如何鼓励杨惠去告状上访,一个气息微弱的女声电话打进来,说:“肖芃,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还是一个……好人喔……”电话就断了。肖芃很莫名其妙,回想很久,也没有想出这是谁的声音。有点酒意、有点哀伤、有点虚弱、有点绝望。 突然,肖芃的眼前一亮,是那个女大学生杨惠吧?她在干吗?不会要去寻短见吧?肖芃的电话没有来电显示功能,也没有回拨的程序,只有打电话到学校的女生宿舍。因为楼长要去叫,再等同宿舍的人来接,也经历了很长时间,但肖芃终于还是知道了,那个女大学生真的没有在宿舍就寝。会是她来的电话吗?她真的要自杀吗?虚弱的声音里,透出的绝对是伤透了心的绝望啊!她会到哪里去呢?一个大山里出来的贫苦农家的女孩子,又能够到哪里去过夜呢? 肖芃发动了班主任和同学们,开始寻觅。她的心多么的沉重、惶恐和焦急啊! 杨惠真的是失踪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直到第二天下午,肖芃才在杨惠被拘禁、被强xx的租赁房里,发现了她扭曲的尸体,血流成了一条小溪啊。青紫色狰狞的脸,恐怖鬼魅。苍白无力的左手腕处,有几个伤口,其中有一个至少深达一厘米半的刀口。也就是说,有一个刀口像是来自一把菜刀几乎整个地割掉了她的手腕——剁的,只剩下了一张薄薄的皮连接着胳膊和手。相对应墙面上的低处,有一片直射过去的鲜血呈喷溅状。 肖芃的心疼痛得好似始终在淌血。她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先找到她安慰她、鼓励她、支持她?竟然叫她这样走了,永远离开了人世间,离开了满心指望她的父母亲,离开了美丽的校园、老师和同学们。恐怕也没有留下一份遗书,更没有给亲生父母以任何交代,就一个人孤单地充满血腥与愤懑地去了,彻底走掉了。 肖芃又开始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毕竟,她也是学法律的高才生,遇见不公平的遭遇和侮辱,首先软弱了、倒下了,再也爬不起来了。看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魔咒吧?不是不做,只是时机不到。看来,杨惠最后的底线,最软肋的地方,就是对国家法律和掌控这些法律的某些人彻底的绝望。 有没有他杀的可能性?肖芃报了警,召唤来了她的同事们。 现场勘查表明:屋门内部是反锁的,外部还有明锁把门,窗户上的玻璃窗是整齐紧闭内部上了插销的,形成了一个外人进不来里头人出不去的密室。屋内也没有他人存在的痕迹,更没有打斗的迹象。死者杨惠系用现场菜刀割或剁腕导致流血过多死亡。结论:杨惠的死,属于自杀行为。 根据现场情形,平炜等刑警们是这样推理的:女大学生杨惠是从窗户翻进去的,屋内窗户下的地上留有她跳下来的足迹和指痕。上次出现场后的封条,至今屋门上还贴着,未见破损。但外窗口的封条,有被撕扯断裂的痕迹。杨惠该是从这儿进了现场,反插上窗销、反别上门锁,使现场成为一间他人进不来更出不去的密室,然后借用现场原本存在的工具——菜刀,实施了自杀行为。 肖芃有疑问,说当初封窗户的时候难道没有插上插销吗?不然,杨惠是如何进到屋内的呢?玻璃窗的插销,都是从内别着的,她要进来,必须砸碎一块窗玻璃才行得通,可是现场窗玻璃是完好无损的。再说,上次现场的菜刀,被杨惠用来做过逃生的工具,作为物证难道没有随着郝昊拘禁强xx案卷宗走程序吗?这把菜刀难道是杨惠来的时候自己携带的吗?作为一名女大学生是过集体生活的,谁又能证明她何时何地购置的,又是在何处有谁见到过这把菜刀?显然,这不是个密室式的自杀现场。况且我不认为,杨惠的性格会迫使她不顾一切地对人生彻底绝望而举起菜刀,这样惨烈地决绝。 平炜冷冰冰地看着肖芃,说:“我说肖芃,我问过了,分局刑侦技术员说了,有可能是他只顾得装上新玻璃和贴封条而忘记插上插销了,恰好就让又来此的杨惠取了巧。原来那把菜刀已随卷宗被带走了。这把菜刀显然是杨惠自带来的。你可以现在就通知去学校外调的王大队他们,叫他们重点查询有谁见到过杨惠买了菜刀,并把学校周边卖菜刀的商店地毯式搜索一遍。嗨,我说肖芃,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杨惠不会选择自杀?” 是的,如果上次出现场的技术员工作失误,碰巧就让杨惠借力用上,算是冥冥中的蹊跷事。但是杨惠怎么可能选择这样的凶残死亡方式呢?肖芃想说有证据证明她不想死,可是哪里又有呢?证据是人证和物证的综合体。但愿校园那边的调查取证结果能够支持自己的结论。 深夜,外调的侦查员回来了,汇报说在校园取证的时候,无论宿舍同学还是班主任老师,都曾经听到过她不想活了的言辞,都未曾见到过她有把菜刀。周边商店没人有印象卖出过菜刀给一个女孩子。后来,班主任给杨惠的父母亲打电话的时候,他们立刻就说正想来学校呢,因为他们收到了一封她的来信,说是很累、很倦、很伤心,不想活了。如果死了,请父母原谅她这个不孝女! 于是案件分析会上,刑警们都倾向于自杀的说法。 只有肖芃,一想到来报案的时候女大学生杨惠决绝、愤懑和要为女人除害的坚毅神情,就完全搞不明白她怎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方法来自杀。自杀的结论,实在有点牵强,完全不吻合杨惠的性格。 他杀?难道真的不存在他杀的可能性? 如果要是他杀,必须解决一个问题:凶手是如何走出密室的? 密室一样的屋子,一个门,一扇窗。 门,显然没有动过,内外均有锁,封条也完好无损。 只有窗口那个封条被动过。会不会是凶手杀了女大学生后,擦掉了一切痕迹,又从窗户翻出去,再从外面回身反手,穿行而过铁条,把窗户的内插销给插上;然后,从外面给窗户装上新的、事先准备好的玻璃方块,再在玻璃的四周抹上腻子,新玻璃便牢牢地箍在了木框上。这样,俨然成了一个密室: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出不来。 一小块玻璃,进去的时候,被凶手从外面技巧地卸了下来;走的时候,又技高一筹地将玻璃装了上去。菜刀肯定就是凶手带来的。凶手早就谋划好了凶杀案件,并准备齐全了一切作案工具。 当然,临走的时候,凶手绝不可能忘记了那些进去时刻留下的足迹指印和作案工具,菜刀当然要留下做自杀工具的。所以凶手必须带来一块完整的玻璃,那么划碎了的玻璃碴子或者残留腻子泥,都是需要寻找的东西。不过,有一点儿,凶手完全有可能已经干净彻底地收拾走了这些玻璃碴子和腻子泥,但也不一定能做到天衣无缝吧?肖芃回到现场,走到外玻璃窗前一看,果真,腻子绝对是新的、湿的;窗下肮脏的窄道里,和那些碎杂物、破砖块相混的,尚有一点点玻璃碎片。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出完第一次现场,刑警给窗户装玻璃的时候遗留下的一些碎片,也有可能是之前无数次碎了的玻璃留下的,可采信为证据的成分少而又少。可是案发过去这么久了,腻子怎么还会这么湿且新?那些玻璃碎片,如果房东确认之前不曾有过破碎,是不是证明只要至少有两种质地的,就能够证明这段时间里,窗玻璃被击碎过两次呢?这块玻璃以及腻子完全有可能是昨夜才被装上去的。 如果疑问成立,就能说明女大学生不是自杀身亡的。她临死的时候,还有第二者在场!这个人完全有可能是杀手!对,就是这个人,实施了凶杀,伪造了现场——重新装玻璃、抹腻子自制了一个密室式的自杀现场。 肖芃打电话仔细一询问,分局技侦人员很挠头,说当初他是按照队长指示,从窗外将破损了的玻璃取出,重新装上了一块新玻璃,地上有可能存有遗留玻璃碎物,然后贴上了封条。至于窗销是否插上了,自己想不起来了,但菜刀肯定是随着卷宗走的。腻子泥好像没用完,就随手扔在那个窗户下了。 但是,窗户下、窄道里,没有腻子泥甚至空盒子。 肖芃要求再进行现场模拟。 刑警小伙子无人肯走上来帮她的忙,因为大家清楚,如果帮了她,就是对抗了大队长平炜。他们一个个站在平炜身旁观摩肖芃的演示。 肖芃一个人如是这般地模拟实践了一回,竟然真的可以成功地脱身。那两条被杨惠用菜刀扭曲了的黑色铁条,似乎很喜欢他人钻过来钻过去似的,继续着大弯腰屏气息模样。也就是说,完全有一线可能可以说明杨惠死于他杀。 肖芃边示范着,边推理说密室一说有了不攻自破的疑点。自杀,也就不是唯一的结论。也许,凶手事先将一切有关的东西都准备好,放在了该放的地方,直到杀完了人,立刻按照谋划,将杀人现场整成了一个自杀效果的密室,以此证明死者只能是自杀身亡的。 肖芃提取了一些东西放进两个袋子里,要求技侦人员,一是取样腻子,看看它离开密封盒子后多久才能达到现在的这种硬度,以此证明昨夜是否有人换用了新腻子;二是将小袋子里的碎玻璃碴子——从窗外地上取样来的拿去化验,看看它们的质地是否完全一致。如果不一致,说明玻璃又一次被换过,就在昨夜。当然需要先询问房东一下。 这两点倘若被证实,就可以支持他杀的结论。 但是,肖芃未得到大家的认可。 多数刑警不信她的怀疑。同一牌子的腻子泥,也有可能因了气候、因了使用地点不一样而有所不同;玻璃碴子即使质地不同也说明不了就有凶手存在,或许房东记忆有误呢?最为重要的是,如果他杀的话,谁最可能是凶手?杀人动机是什么?什么利益冲突?要知道,死者是个女大学生,来自大山里,没谈过恋爱,唯一可疑人郝昊正在看守所里没有人身自由。 包括平炜也感觉肖芃的疑虑多余。 大家仍旧支持原始的结论:密室式的自杀。因为这就是一起密室自杀案件,菜刀在自杀者手中使用,完全可以形成那种力度的致命伤痕。 法医也说死者的手腕处深度创伤口足以迫使血管血液不自行凝固而导致流血过多,死因明显。现场又没有发现可疑迹象证明存在过第二人。 肖芃不甘心,难道真是人微言轻吗?不,她得抗争。 黎明时分的分析会上,她和平炜争执起来。 平炜恼了,恶狠狠地、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肖芃,窗后窄道,不足一人身宽,三边都是高高的墙垣和二层的楼房,只有一窄面可以入人和风沙,腻子自然不易干透和落灰,前一阵子又一直下雨,完全有可能使腻子显得新又湿;再说了肖芃,玻璃碎片,如若真有两种及其以上质地的,也只能说明房屋盖好后,这扇窗玻璃曾经多次遭到过损坏。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现场勘查,就是要以现场的事实为根据,就是要以现场的遗留物为准绳,也必须要有直接证据来证明杀人凶手的存在,用铁证来说事说人,分析判断案件性质就是这样来做的!我说肖芃,这可不是靠女人的主观臆想来判断的,内勤肖芃同志!” 肖芃哑然。脸庞涨了个通红通红的。是的,肖芃不过是个内勤,肖芃不过是个女人。闭上嘴巴吧,就算你的几点疑虑被证实,又有什么现场证据能够证实凶手的存在,并叫他或她以此获罪呢? 最后,少数服从多数,现场勘查的结论出来:自杀。 凌晨,肖芃一个人躺在床上思索:杨惠这女孩子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去死,说明性格中有坚强、有勇敢的成分吧?所谓自杀,都是勇敢者之路也。特别是杨惠曾经在那惨遭厄运与凌辱,却又胆敢在夜半时刻,一个人潜回那里,用菜刀剁掉手腕自杀!该有怎样的冷静、愤懑、睿智和胆量啊!这一点上,倒真是可以证实杨惠是个勇敢女孩。既然勇敢又为何要到那里去死?说明她就是窦娥吗?以此抗争自己受到了不公吗?那样残忍地下手,自戕得如此决绝,该是怎样的绝望! 如果是他杀,那么,谁能够叫杨惠跟着来到那个对杨惠来说魔窟一样的地方呢?最后还毫无反抗地叫凶手得逞阴谋? 首先,这个凶手该是熟人;其次,凶手憎恨女大学生,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地帮助恶魔郝昊在漆黑夜晚到那个魔窟去心狠手毒地行动。 蹊跷的是,杨惠为什么不做任何反抗就让凶手得逞了?这么心甘情愿地、毫不挣扎地走了?完全可以肯定,凶手就是杨惠的熟人或者朋友——一个她还算信任的人,根本没想到需要提防,才会没有一点点挣扎地走完了这一生。 想一想,杨惠死了,谁才是最大受益者? 首先是郝昊,其次是郝嫣然。 没有杨惠这份活人的证人证言也不意味着之前的材料毫无用处,判定郝昊的罪行也还算是一份有力的证据,只是郝昊新的胡言乱语——比如说他俩只是情人闹着玩,算是死无对证了。但郝昊已然失去了自由,也就没了自由身,何谈杀人时间,连最起码去杀人的可能性也不存在,完全可以排除郝昊是凶手的怀疑。 郝嫣然上升为最大犯罪嫌疑人了,她最有作案动机和时间,只要她要脸面,只要她是他的亲生女儿,只要她还想出国留学读博士。 杨惠的存在,就是她的最大障碍! 毕竟,出国要政审,直系亲属里有人被判刑,其嫡亲儿女完全有可能走不出国门的。说什么也不能叫父亲被判刑,不被判刑就得想办法叫他减轻刑罚,劳教就是最好的从轻处罚。现在,郝昊改批劳教了,万事大吉。毕竟,劳教不算敌我矛盾。这种情况下,突然冒出了一个要继续告状的女大学生杨惠,凶多吉少啊,杨惠便只有死路一条。 郝嫣然必定就是那个最大犯罪嫌疑人。 只不过,靓丽的女硕士能下得了残忍的手吗?男人都未必做得出的谋杀,她即便是个狐狸精,到底还是个女人啊!留不成学、颜面扫地、替父复仇这些作为动机,至于迫使一个女硕士去谋杀一个女大学生吗?理由显失充分。 肖芃开始迟疑…… 窗外泛白的时刻,她决定:一定要在私下里,正面会会这个最可疑的美女。也许,能够获取点什么新的线索呢。 追觅谋杀嫌疑人 决心一下,肖芃便来到郝嫣然的家门口。 一敲门,她果真在家,说是正在准备读博资料。 肖芃问道:“还没有面试过吗?” 郝嫣然笑了,说:“早就在北京面试过了。我指的是读博士时候要准备的中文资料。” 肖芃也笑了,说:“很羡慕姐姐会有这样的智慧、毅力和机会。不过,你爸爸还在羁押,你能走出国门吗?” 郝嫣然一脸沮丧,愤愤道:“这世道,真不公平。老子有罪,儿女被株连,太不讲道理了!为什么就没有人想到,我妈妈还是你们公安系统的二级英模呢?作为烈士的女儿,完全该有点特殊优待吧?那禽兽父亲要是影响了我的深造,我誓不罢休!” 肖芃立刻追问:“那——你会去杀人?” 郝嫣然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这样单刀直入式地质疑,脸一下子涨红又刷地苍白起来,手也一个劲地颤抖,她很快地掩饰着,将手插进了睡衣兜兜里。但是,两片原本红润润的嘴唇却变得苍白且哆嗦。看到肖芃在注目,郝嫣然立刻抵上了命般地紧紧抿了一下,又死死地用牙咬住了下唇,直至整个白兮兮的下巴颏子又紫又青。 看她慌乱、紧张得回答不上来话,肖芃又冷冷地质问:“前天晚上,你在哪里?谁能做你的证人?” 郝嫣然满眼都是恐惧,良久良久,才猛地一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水,才缓慢地走回来,递给肖芃,幽幽怨怨但底气里有了份尖锐,问道:“谁死了?怀疑我了吗?有证据吗?” 看到肖芃不接话,她又反驳道:“我怎么会杀人?下得了手吗?你是一个人来我家的,说明你只是作为我平家小妹妹来询问我,给我透个信息吧?是不是有人想要陷害我?肯定是你的平大队吧。” 肖芃惊异,这硕士,就是不同寻常,居然此时此刻还能清晰询查案件的办案人必须两人以上。就让她权当是通风报信吧。她一笑,说:“是呀,我想搞清楚,前天晚上有人能证明你在哪里吗?” 郝嫣然沉默了,许久之后,突然大笑,说:“我一直在家呢,没有人为我证明。哈哈,对啦,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在晚上十二点左右的时候,给我的硕士导师去过电话,我想借用他的一本书中的法律论点,用英文写一篇论文。你倒是可以去问问他。” 肖芃当即打电话询问那位导师,导师自然诺诺称是。这个妖女,迷倒了她的男导师吧?男人居然这样热情地佐证郝嫣然的无辜。肖芃悻悻地走出了她的家门。 肖芃不甘心,回去的路上,又按照策划好的行动方案拐到了电信局,交上一份函调介绍信,查出来郝嫣然前天晚上宅电的通话记录,果真有她在家往外打出的通话记录,时间是深夜十一时三十八分,共九分钟的通话时间。当晚还有一个打进来的电话号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分,通话时间是三分钟。 赶快查查自己的办公室来电,那个半夜疑似杨惠的电话号码,果真就是这个半夜打给郝嫣然的同一号码,该是来自警官大学附近的一个公用电话亭吧? 这个时候还一个劲地往外打电话给一个女刑警和一个女硕士,不是重要的或是特急事件,谁会打呢?只有肖芃和郝嫣然共同的熟人——杨惠。杨惠或许想与人——比如我肖芃告别,也想与人——比如郝昊及其女儿郝嫣然决一死战吧? 杨惠为什么要主动联系郝嫣然? 或许,真是自己多疑,郝嫣然真的没有作案时间。不过,会不会是后半夜去干的事?如若凌晨时刻她俩约见了,再到那个魔窟去,女大学生会不起疑心吗?前天晚上十一时左右,接到那个疑似杨惠来电的时候,她俩还不可能见上面呢!也许,杨惠正是给过肖芃电话后,决心要干一场大事,才义无反顾地主动给了郝嫣然电话。没料到,郝嫣然更想“约见”她,于是,俩人一拍即合。杨惠就被郝嫣然带到了那个现场。 郝嫣然用了什么样的甜言蜜语或恶语相向,才让幼稚又坚韧的杨惠信服并随之前往了那个噩梦般的葬身之地? 肖芃越推理越觉得郝嫣然实在太可疑啦,完全可以上升到重大犯罪嫌疑人的地步。可平炜不准立案侦查,如何是好? 肖芃冥冥中有一种警觉:总有一天,会证实的,这就是一起谋杀案,案底也定会被揭开的,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下午回到大队,肖芃去找了平炜,希望能够再一次说服他,起码先将自杀的结论推翻。 但平炜听完了肖芃振振有词的怀疑和郝嫣然异常惊慌的表现以及电话记录显示的异常之后,有点厌烦地决然道:“我说肖芃,这就是一起自杀事件!你作为内勤……先出去吧,我正有事。” 肖芃恼了,就去找段局长。 段局长却说:“肖芃,我只听你们现场勘查的集体结论。有什么问题,先说服平炜去!我正忙,马上要开党委会啦。你先回去找平炜再好好谈谈。” 肖芃只有默然。 大包裹的瞠目 女大学生杨惠死后,肖芃的内勤工作一直被安排得很忙碌,还常常跟着刑警出现场。总有出不完的现场,总有处理不完的案件,还有会议和报表,一直很想再去会会郝嫣然,哪怕只是骚扰骚扰她呢——或许能够发现新的疑点,也成为奢望。有时候,肖芃自己也不自信地以为,或许就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主观想象的确不能代替客观存在的。也许,真的完全是自己一个人的胡思乱想在作祟。 一日,肖芃在市局大院里邂逅了郝嫣然。 看到郝嫣然娉娉地飘过来,肖芃心里就不舒服,就想起了曾经的决定,于是迎上去,说:“美女姐姐,干吗来了?难道不知道公安局里的人,都是和魔鬼打交道的吗?” 郝嫣然大笑,说:“平家小妹,那些兴风作浪的小鬼正等着该下地狱的人儿呢!” 肖芃很气愤,讥笑道:“唉!如今世风日下,天下自然更是你们美女的。不过,您要小心哦,凡事都是有因果关系的。恶,总是要有恶报的。谁都知道被小人得逞阴谋的滋味不好受,所以上苍就派如来佛来掌控小人哈。小人,永远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哦!” 郝嫣然嘻嘻笑:“嘿嘿,知道,你们刑警都是如来佛!哈哈,那我就要感谢小妹的关照喽!”说着,晃了晃她手里的一个牛皮纸大信封,走远了。 肖芃追上前去,厉声问道:“姐姐,那天半夜,杨惠打电话找你干吗?” 郝嫣然一惊,脸色煞白,扭回头的同时,手里的牛皮纸大信封也滑落地上。显然,她惊慌失措了,她没有想到肖芃知道并询问这个问题,于是,她吓坏了,吭吭哧哧地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肖芃冷笑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要面见她,就利用了她的来电,约见了她。将她骗到了那个你——杀她的现场!对不对?”肖芃的声音颇具震撼力,如同冰凌一般,硬邦邦的,冷冰冰的,让心虚人顷刻跌入深渊。 郝嫣然双眸瞪圆,惊恐万状,高呼大叫:“肖芃,你——你神经了吧?血口喷人!我要告你去!死去吧——你!”她的身子本来是蹲下来的,正在捡拾跌出来纸张的手,苍白又颤抖,此刻她身子马上站立起来,双手紧紧捏着大信封,脸色铁青地咆哮完后,就迅速转过身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肖芃很得意,笑起来,再细细一想,唉,也不过小儿科的恐吓游戏而已,心里有了点落寞和无聊。蓦然,她又疑惑,她到底来公安局干什么?不会是去外管处了吧? 肖芃立刻赶至大院门口的外事管理中心接待处一询问,果真,郝嫣然就是来办理护照的。 肖芃马上告诉他们,此女子有杀人嫌疑,亲生父亲又是在押犯,不能给她办理护照,更不能批准她出境。 负责接待的女警立刻打电话给处长,处长回话说:“我们会慎重考虑的。但你要拿出她是杀人犯罪嫌疑人以及她的直系亲属是在押犯的书面证明来。” 肖芃赶回刑警大队,找到平炜,通报了有关情况。 却不料,平炜淡淡地回答道:“我说肖芃,爹死娘嫁人,随她去吧!你别忘了杨惠的死亡,我们定的是自杀!自杀!意味着郝嫣然不可能是一起自杀案件的犯罪嫌疑人!直系亲属的犯罪证明,怎么轮到我们刑警大队来出具啊,外管处的外事调查警察干什么吃去了?那是该他们去派出所调查核实的事情!” 肖芃很震撼,这还是过去的那个平炜吗?他的正义感和责任心呢? 肖芃回到电脑前,依然心有不甘。但她不能不按公安机关辖区岗位分工来履行警察的职责。她将电话打给了外管处处长,希望他派人去查查郝嫣然父亲的案件。她提供了分局刑警队和法制室办案民警的姓名与电话。她想,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真的只能如此了!杨惠死亡的现场没有谋杀的证据,命案都不算,如何能冒出来一个犯罪嫌疑人呢? 肖芃真是欲哭无泪啊。噢,第六感,她只能将一切疑虑、焦躁和被人嫌弃的固执都归结于害人精般的直感力太强悍上,和推理无关。 半个月后,肖芃接到了郝嫣然从机场打来的电话,说有个包裹想留给肖芃处理。 难道郝嫣然要去英国读博士了?真要出国留学了?按照常规,直系亲属里,如果有人有违法犯罪记录,是不允许此人的直系亲属出境的,何况郝嫣然的爸爸郝昊的案件,还没有最后尘埃落定。也许,郝嫣然拼力救助父亲,目的就是为了自己能够出国留学。也许,她对亲生父亲是有份亲情的,但如果很深厚的话,此时此刻,她怎么就忍心独自离开,远离父亲远走他乡?毕竟,她的父亲还被限制着人身自由呢。可见,这绝对是个自私自利的妖冶女硕士。有了问题,一定首先考虑自我的。 不管怎么说,肖芃开着面包车风驰电掣般地赶到了机场。人满为患的机场,已经是空空荡荡。赶到总服务台一问,郝嫣然真的已经乘机飞往了英国。这是第一班从通海起飞的直航英国的飞机,也算郝嫣然有运气,竟然就这样赶上并走掉了。 肖芃马上打电话询问外管处处长,处长说:“我们也没办法,毕竟她爸爸只是被劳教,她本人又没有什么犯罪记录。告诉你肖芃,有一位直管外事部门的省领导给她做了担保,让我们看在她亲生母亲是我们公安战线上二级英模的分儿上,照顾一个有知识、有文化、又上进的年轻人求学的机会,我们敢不发护照吗?” 肖芃郁闷极了,问:“能告诉我这位省领导是谁吗?” 处长不耐烦了,说:“姓贾。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贾?肖芃觉得好像有位省委副书记姓贾。 肖芃悲哀至极。 她只好回到总服务台,说:“刚刚有位叫郝嫣然的,说给我留下一个大包裹,在哪儿?” 女服务员让她报过姓名,并出示了警官证之后,将一个大包裹递给了肖芃。 这是一个用蓝格格餐布打包成的大包裹,模样十分诱人且熟悉。里面会装些什么呢?肖芃不以为意地想,肯定不会是书籍呀、化妆品呀等等女孩子们喜欢使用的纪念物吧?毕竟,她们俩之间没有这份交情。她们俩之间有的是一份彼此的嫉妒,以及来自灵魂深处的敌意吧。 突然,肖芃惊呆了。她想起来了,蓝格格餐布——那天她的跟踪追击,那家“海之韵”粤菜大酒店里的餐桌布,不就是这样的蓝格格图案吗?难怪这般的眼熟呢,也不知道里面会包裹了些什么。 肖芃扛起大包裹,转身就走,好家伙,真沉甸甸的。但她迅速迈开大步,背着大包裹,朝停车场疾步而去。因为有点远,不一会儿,她觉得气喘吁吁。她只好停下来,看看远处的面包车,心想:这个郝嫣然,又搞什么鬼名堂啊,怎么这么沉、这么重啊。妖冶的漂亮女孩,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呢! 可是,肖芃清楚自己心灵深处其实是在羡慕郝嫣然如愿以偿地去读博士。真是个睿智的女人。肖芃也曾多次渴望能继续学习,读个硕啊念个博什么的,但是她进了刑警大队,天天忙忙碌碌的,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复习、去考研了,谈何继续升学呢?何况,在公安部门,本科毕业的,最起码在当前,还是一样的凤毛麟角呢,她的那些知识、文化,还绝对够使。或许以后,大学生警察多了,她也就有机会继续深造了。 肖芃仰起头来,很想挑战性地和郝嫣然在天和地之间对视一下,但是,天空一片白云都没有,甚至蓝蓝的天也不复存在了。显然天气转多云了,远远的西方天空里,好似正迅猛地横扫过来一堆堆的乌云,暴风骤雨快要来了吧。 肖芃赶快再度扛起大包裹,一路小跑似的奔到了车前。 坐上面包车,肖芃迫不及待地打开来一看:“我的天呀!” 大包裹里的东西,一下子震得肖芃目瞪口呆。 DNA鉴定 大包裹里面,装着一个铁质的正方形盒子,漆着血红的颜料,泛着幽幽的光泽。红盒子里面,又装着一个更小一号的黑色铁盒子,漆黑的色彩彰显得有些狰狞。盒子里面,装的就是一份厚厚的报案材料、一份医生诊断证明书、一块皱巴巴的红颜色布餐巾、一条精美的女人花短裤、一条破碎的黑色连衣裙和三盒小小的录音磁带。所有这些都被郝嫣然很专业地放在了无菌提取袋内。 两个黑红盒子都未上锁,很蹊跷;更荒诞的是,那沓报案材料的题目霍然骇人地写着:关于刑警大队长平炜强xx我的事情经过。 醒目的标题,简直像枚炮弹,炸响在肖芃的眼前。她呆傻傻地愣怔着,迷茫地凝视着汽车玻璃窗外猝然而至的雨水。 愣怔之后,肖芃首先想到的是,难道郝嫣然不怕这些至关重要的东西,被飞机场总服务台的女服务员们疏忽、丢弃、侵占、独吞?难道郝嫣然不怕肖芃藏匿、撕毁、埋葬、沉默?倘若这些材料从此消失,谁又能佐证它们曾经存在过呢? 肖芃不明白为何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要隐秘下来这些龌龊东西。 销毁它,这种心念强烈到了肖芃的手开始颤抖,甚至已然做出了撕毁的举动。她把那些材料拿在手里,横过来,做出开撕的模样来。但肖芃又想,郝嫣然到底想要干什么?平炜和她真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吗?交给肖芃来处理又是何用意?这里边是不是还有诡计阴谋? 不能冲动,要冷静。要一个人先查证一下。 肖芃似乎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巨响,她抬起头,往窗外看看,才恍然明白,下雨了。巨大的雨点,撞击在她的车前窗,密集地,倾斜着,几乎连成了粗粗的水线。 有一种征兆,肖芃呆呆地凝望着那水、那雨以及车前雾蒙蒙的一片汪洋,觉得其实什么也瞧不清楚。她感觉大脑僵滞,胃肠痉挛,胆囊剧烈地疼痛起来。她弯下腰,用手抵压住右腹部,使劲再使劲,以痛止痛,以暴制暴吧。不知道怎么的,她的泪水居然落了下来,一直在往嘴角渗透着渗透着。 终于她抹掉了眼泪,启动面包车,居然还能把车开走,而且开回了内勤室。 在自己的小小空间里,肖芃彻底冷静了。 她有一种感觉,她在干坏事。她先是鬼鬼祟祟地躲在内勤室看材料、听录音,甚至翻了翻、闻了闻那些物证。然后,她听到院子里传来平炜出现场的大呼小叫,等到院子的寂静降临时刻,她溜出了屋,手里拿着一份简报装出要送给平大队阅读的样子,偷偷地用钥匙打开了大队长办公室的门,溜进了平炜卧室的值班床前,从枕头上提取了几根遗留物——头发,装进提取物证的袋子里,惶恐地逃了出来。 肖芃连夜赶到了刑科室,找到自己的校友,要求先私下里做一份不具有法律效力的技术鉴定。她说,我正在办理一起强xx谋杀案件,需要知道这头发的主人和这精斑的主人是否同属一人!求你务必帮我。校友是她的师兄,大学时代貌似追求过她,居然二话不说地答应了,只是要求肖芃,千万不能告知他人,必须保证世界上只有他俩知道此次鉴定的事情和鉴定的DNA结果。的确,这是绝对不合法的举动。但是肖芃顾不上了,她恳求校友,浸泡有精斑的物证做DNA鉴定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保存原有物证。她必须在第二天清晨清楚明白平炜和此事关联性有多大,以便做出孤注一掷的行动。 回到内勤室,躺倒在值班床上,肖芃彻夜难眠了。 她不断地回想、分析、思索、判断、决定: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面对这种局面,明天该怎么办?上报这些东西,还是隐匿起来?如果不予理睬地黑下这些东西,郝嫣然会善罢甘休吗?恐怕她正想一箭双雕既整治了平炜又铲除了肖芃吧?最轻的结果,也会叫平炜从此将肖芃当做了敌人。假如肖芃沉默,郝嫣然就会继续上告平炜和自己黑掉她的材料,她一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但没了第一手物证材料,她的报案又有怎样的实效呢?有一点很清楚,只要将这些东西上交,基本上就是置平炜于死地了,不管最后结局是怎样的,平炜想要继续干刑警大队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这一切,居然经由肖芃之手!郝嫣然就是要看到平炜从此斩断和肖芃的情意。 这个美女真是个白骨精式的妖怪啊! 茫然的肖芃,突然感觉很惊讶,怎么了肖芃?难道为了平炜,你真想干违法犯罪的事情吗?怎么胆敢想到要将这些报案材料都毁灭掉?真那样的话,你不也就违法犯罪了吗? 这个狡猾的狐狸精,玩得太花哨了,真是一箭双雕啊。 哼!也许,DNA鉴定的结果,根本不支持妖精的揭发报案呢。但是,如果证实就是同一人呢?我该怎么办? 说什么肖芃也没想到,远走高飞的美女郝嫣然,临走前才举报刑警大队长平炜,说他利用她要跑关系——为父亲开脱罪责的机会,强xx了她;说大包裹里的那些东西,都是她收取的当时现场留下的物证;说事发后她就到医院检查,妇科医生也出具了诊断证明书;说她有粤菜大酒店服务员和老板两个人作为她目击现场人证,她特别罗列出来了两位证人的姓名、职业、地址;说她是被迫请平炜喝酒求情的,结果自己喝得有些醉了,而平炜趁机在饭桌旁的沙发上强xx了她;说之后,他们通过几次电话,有录音磁带佐证,那就是一起违背了妇女意志的强xx案件;说当事人平炜也有对话时默认的电话录音;说那条花短裤和红餐巾布上的精液斑痕,就是平炜的。 有一点儿肖芃听过录音带后,觉得虽然不能十分肯定平炜认可了强xx行为,但至少可以显出平炜的一份尴尬、疑惑、乞求和威胁。这是绝对不需再进行什么技术鉴定,肖芃就可以铁定认定的。尚需鉴定的,是这磁带是否经过剪接、处理和伪造。录音磁带的真伪性,只有通过技术鉴定后才能最后确定并被采信的。花短裤和红餐巾布上的精液斑痕是否就是平炜的,明早就有结果了。 还有一点儿,可以确信,平炜近段时间以来受到了一种威胁。如果没一点儿事,他会被要挟住吗?然后,交易达成了。平炜就违法了,为郝嫣然及其之父行了方便门,将罪有应得、恶贯满盈的郝昊解脱了出来——既然都做完了,郝嫣然好好享受她的胜利果实就是了,干吗她又要在远走他乡的时候,将事情毫无保留地捅开?且还将自己的父亲一同唾弃?她的爸爸到底做过什么坏事,会让一个亲生女如此来憎恨,如此来打击,如此来报复? 肖芃知道,就算是查清了平炜和郝嫣然之间有一种你情我愿的恋情关系,在公安部门也是绝对不允许的。一个在押犯的女儿和一个刑警大队大队长的绯闻,怎么可以呢?是刑警,至少也是要被清理出公安机关的。这,对平大队来说,不就意味着死路一条吗?没有了刑警事业,他还会有生命吗?何况,现在人证、物证齐全,等待平大队的或许就是牢狱之灾呢! 唯一一点,还需要证实为铁证的就是:那精斑和那头发的DNA鉴定,是否同属于一人。 思考了一夜,肖芃也没有想好她到底该采取何种行动。上交这些物证材料,平炜将至少远离他热爱的刑警事业,而肖芃将成为刽子手;不上交这些物证材料,肖芃将成为毁灭证据的罪人,未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等着她,郝嫣然肯定不会就此完结的。怎么办?肖芃惘然。 第二天一大早,肖芃赶到鉴定室。等来的结果就是:餐巾布和短裤上的遗留物是同一个男人的,与送检的六根头发的血型一致,均为AB型。三者的DNA相似处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同一认定,成了铁的事实。 那六根头发,就是昨夜肖芃悄悄地私自走进平炜的寝室,从他的床头上提取的他的头发。肖芃觉得最后的一点儿希望,被彻底地摧毁了。她感觉到了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回刑警大队的路上,她依然还在迟疑:是交出,还是隐藏毁灭?这真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那些东西如果交出去,简直就是要了平炜的政治生命啊!一个做了刑警的男人,没有了政治生命,何谈自家性命呢? 阴沉沉黑压压的天空,也似乎还要倾盆大雨,真是风雨欲来城欲低啊。肖芃走进了大队的土院子,正在院子里发脾气的平炜,一看见肖芃就朝她厉声呵斥:“大清早,跑哪儿了?高副局长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了,急着找你。” 肖芃一怔,脱口而出:“昨天,郝嫣然走了,去英国留学了。临走,她告发了你。” 肖芃看见平炜一脸不能置信的诧异样子,脸色即刻也变幻莫测起来,一会儿是一片苍白,一会儿又是一片阴郁,更多的恐怕就是一种惊惧,挂在了他细长细长的眸子里,灼人的光亮已然熄灭,黯然神伤的茫然光束,蹊跷地定位在了肖芃的后脑勺上。 强奸指证成立 原来,狐狸精美女郝嫣然临走时,不仅找了肖芃,还电话投诉给了平炜的顶头上司高副局长——主抓侦查破案业务的主管局长,也是和平炜一直以来工作上存在重重矛盾的顶头上司。把个高副局长气得,马上汇报给了段局长。段局长也是面色铁青,一个劲地数叨:“好铁,怎么就不成钢呢?” 包不住的火舌,一下子就吞噬掉了平炜。尽管平炜再三辩解,不肯承认,但是,高副局长好像早已认定了平炜就是个强xx犯似的。言谈举止中,总是一脸鄙夷,保不准他会到纪委到检察院到法院落井下石呢。毕竟,这俩人一直都在刑侦岗位上针尖对麦芒的。 市局纪委和市纪委联合调查组经过国际长途的再核实、再询问,郝嫣然的口吻依然不变:就是强xx!并且再次详细复述了整个事情发生的过程。她还强调说,之所以现在才以这种方式来举报,就是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影响了自己的学业,所以肯定不会回国作证此事实。可是,不将这些恶魔般的人绳之以法,也对不起这么多年来对国家法律的理解和崇拜。她说:“我相信恶人终有恶报的。就像平炜,如果没有把柄在我的手里,他会帮我救我父亲吗?说实在话,我父亲要不是平炜及其他兄弟的帮忙,怎么可能不被逮捕?就因为平炜剥夺了我的东西,违背了我的意愿,才不得不帮我忙的。”然后,她再次指出,有两个人可以为她佐证现场事实的:一个是粤菜大酒店的老板,一个是现场房间的女服务员。 找来粤菜大酒店女服务员和老板分别辨认,他俩分别将平炜从一堆的男人中间,指证出来:那个男人,就是那天的那个强xx犯。 那个男人,就是平炜。 老板说:“因为认识郝嫣然,所以给了他们那间大包房,送了小菜给了高度白酒。一个小时后,郝嫣然凄惨地哭叫着跑了出来,裸着下半身子,连衣裙都被撕破了。她看见了我们,就哭着喊着要报警。结果,那个男人就当着我们的面下跪,乞求她不要张扬,并说,她的所有要求,他全都答应。但我不知道郝嫣然有什么要求。” 女服务员说:“我在门口等候客人招呼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厮打起来,还有女人的哭叫声。开始,我也不敢进去,后来,只管闯了进去,我看见那个男的,用他的双手将那女的双手摁在沙发靠背上,自己赤裸的身体压在女的身上,根本不管女的又哭又骂,只管自己狠劲地扭曲着。我吓坏了,急忙跑了出来,把老板喊了过来。我们快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女的穿着被撕破的连衣裙,几乎是裸着身体逃了出来……” 俩人都证明说,郝嫣然提供的那些物证,都是后来再回到餐桌前捡拾起来的。然后,她哭哭啼啼地走掉了。临走还说她要等她父亲出来,只能暂时忍了,不报案。 这就使人迷惑,肖芃想。 平大队呢?在那个时间里,作为一个刑侦专家,难道任凭他人收集好证据,以备将来举报使用吗?可疑之处还有很多呢。 但是目前,显然一切都对平炜极为不利。而他又提供不出来任何无罪的证据,也提供不出来人证,证明他在那个时间段里,都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 很快,郝嫣然在一家英国法律事务所的监督下,到一家医院做了妇科检查。又一份医学证明书,用特快专递寄到了。那页纸还是证明郝嫣然的阴部有陈旧性损伤,处女膜陈旧性撕裂、破损。随信件寄来的还有郝嫣然再次补充说明案发经过,突出表述她被强迫的经过。 肖芃以为这些东西未必能作为被采信的证据,但至少还是可以作为有参考价值的东西的。尤其是高副局长俨然一副跑前跑后的姿态,好像在帮助一名苦难中的刑警大队长,实际上呢,真是在帮忙吗?怎么案件愈来愈变得严重了呢? 最后,平炜被市纪委联合调查组“双规”,成了通海市公安局被“双规”的第一人。改革开放初期,凡是正科级以上干部违法违纪,都需要先“双规”审查,接着,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然后,案件移交到了市检察院审理。 再后来,他被宣布逮捕,送至看守所羁押。 而郝昊的案件,也被重新调查和审理,由新的办案刑警再次补充侦查、审核,报送检察院。不久,郝昊再次被宣布逮捕,也再次被关押进了看守所。 曾经具体办理过此案的刑警中队长和检察院批捕科人员,也因此被审查羁押,以受贿和徇私舞弊罪移送法院。 九泉之下的女大学生杨惠略感安慰了吧?只是他们真的合伙干下了这个案件吗?有一点基本可以判定,平炜肯定在郝昊的轻判案件里做过帮凶。平炜为何突然间性情大转变?是抵御不了郝嫣然的妖冶了呢,还是他真的强xx了她? 肖芃说什么也不相信平炜会强暴郝嫣然。但是,对一个人的认知和事实、证据哪个更能让法院采信?不言而喻啊。有人曾经在行刑前高喊:好人死在证人手里呀!平炜是不是也遭遇了此种暗算呢?会不会是这帮人合伙整治平炜呢?肖芃的心里,开始隐隐约约地不安,总觉得这里面很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平大队可不是个软骨头的男人呀,怎会犯如此糊涂又低级的错呢?真的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吗?那天,在那个粤菜大酒店,如果肖芃再晚走些的话,如果肖芃只管大胆地走进他们包间的话,或许一切都会化为乌有的,至少也是真相大白的。可惜,肖芃成为一个现场证人的机会,就这样被狂飙的嫉妒心理作祟而错过去了。肖芃很惋惜,当时干吗不去解围平炜呢?女人的嫉妒心让她最终没能成为一名至关重要的证人。 结果,就造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证据一边倒,形成了一条平炜铁定有罪的证据链。 根,被废了 平炜失去自由快一个月了。 肖芃决然找到在看守所工作的同学,再三恳求,只差跪地哀怜了,才获得了一种特权,悄悄地见到了被羁押的平炜。按理,在押犯罪嫌疑人是不得与亲属外人什么的有任何见面机会的。但肖芃意外获得了这样的良机,说起来还不得不归功于她的执著。 踉跄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一声一声地拖拖拉拉地传了过来,肖芃的心都被揪起来了。沉重的、落魄的平炜,会怎样了呢?细瘦的个头,驼了背,就像一只被水焯过了的大虾,没了青色,却浸染血红。再仔细一看,原来只是硕大的土黄色的狱服上,浸染着一个“44”号的红色数字,远处看来,就像是一身血红。这不就是一个花白头发的精瘦驼背的小老头了嘛。真的是:满脸铁青,眼角全皱,细长的灰眼也显得十分呆滞,半天也好似不会转动一下,而且右眼角部位,乌紫烂青的,肿得很高很高。走进审讯室的时候,肖芃注意到,平炜的大腿根处,好像有重伤,他艰难地横着步子,蹒跚地、踉跄着,蹭了进来。肖芃从同学处已经知道他那被男人叫做“根”的物件,已经被同牢的犯罪嫌疑人给废了。事发后被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大夫说:“没救了,人能活下来,就算不错了。”谁干的?依然是个谜…… 肖芃悲哀地询问:“你和她真有事?” 平炜马上摇头,继而又低下头,欲语又止,好像十分难以启齿似的。但是,他肯定知道肖芃是唯一乐意全心全意帮助他的人了,终于,他涩涩地低沉地平静地说:“我回想不起来了……我说肖芃,那天,我喝了一杯酒,就昏了醉了。她一定在酒里下了药……等我醒过来我发现我睡在沙发上,下身裸露着。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记忆……以后,她打电话威胁我……我说肖芃,有一点可以保证,我根本没见到过什么老板、什么女服务员。给我们送酒菜的女服务员,也不是这个女证人。他们合伙诬陷我……” 肖芃问:“你和郝嫣然以前是否有过节?” 平炜的脸红了,黝黑又苍白的脸上出现了几道红色,如同京剧里的花脸,诡异、夸张。他咬着牙,说:“那次,我去讲课,郝嫣然狂热地爱上了我。我说我有家有孩子了,可她追到了家和单位来。后来我们知道,原来她的父亲就是霍芫的领导,也就是说,自己老婆的情人的女儿,爱上了自己父亲的情人的丈夫。我开始疏远郝嫣然。有一天深夜,郝嫣然跑到我家说霍芫住在她家了。我气呀,本来,说好了,要遮人耳目的,为了双胞胎儿子也得收敛呀。但是……他们放任一个女孩子半夜跑来找我,我也该让那禽兽难受难受。加上郝嫣然积极主动地眉目传情诱惑我。我拥抱了她,亲吻了她,差点和她做了那事。当时,我一心想让那禽兽也痛苦、也难受、也流泪、也淌血。当然更有点诡异的亢奋,我的激情和仇恨,同时迸发了,我觉得我要疯狂了。突然,我听到了身下女人的尖叫声,那是一种享受快乐的声响,刺耳、尖锐、嚣张!我猛地警醒了,这是阴谋啊!我立刻就刹住了车。她很无赖,不肯下床走人。我看天要亮了,双胞胎儿子就要醒过来了,我恼羞成怒不得不揍了郝嫣然,扇了她耳光。之后,我坚决不再理睬她了,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做,我都再不给她任何的机会。所以她肯定特别记恨我,总是要挟我,说要将那天晚上的事说出来,让世人皆知。王子乐追悼仪式那天的中午时间,她要和我一起吃午饭,说是有重要事情让我帮助。她说,她是以王子乐未婚妻的身份来要求的。我只好答应了。但是,我绝对没有料到,她会这样来陷害我、侮辱我、毁灭我!我说,我真瞎了眼早就该清楚,她必定会利用一切机会糟蹋我的。我要是带上一个女刑警去和她一起吃饭,哪还有这些破事发生?”说着,平炜正眼盯了肖芃一下,这一眼恰好将焦距落在了肖芃的眼睛里,疑似闪电,“刷”的一下,透亮了俩人心底里的机密。肖芃清楚,这是自认识他以来,她第二次被正视。 肖芃心头震了又震,暖流就涌了出来。她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该如何安慰他,或是帮助他呢?一个多年来被戴上了“绿帽子”的男人,这个男人恰好又是一名刑警大队长,能不曾经产生报复郝昊院长及其女儿的心理吗?虽说他是个刑警,但他首先是个人,一个男人。好在平炜奔跑到了悬崖边勒住了马。 肖芃有点打抱不平了。一点点错误,一点点把柄,就那么一点点,难道该让他承担一生一世的重负吗?难道该让他承担那一点点失误造成的一辈子冤屈吗?哪个男女一辈子没有过错误呢?为什么平炜就得为此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渊源不就出在妻子霍芫的身上吗?郝嫣然更是祸源之一。她居然不自觉地、嚣张地做了个复仇女人,甚至索性要彻底地报复、报复。可见,自尊心受损的妖精的爱的报复心理,绝对不亚于一个狭隘的男人。或许,该主动出击,私下里,再去询问那两个人证,也偷偷地取证,就用那种小小的录音机吧?肖芃下定决心后,感觉好受了些。 还有一点疑惑,肖芃问道:“你和郝家,还有什么瓜葛?” “我说肖芃,要知道我儿子三岁时,我转业了。凌晨到家居然撞见了郝昊和霍芫在床上。我强忍了屈辱,条件是只要他们不再来往。后来……郝昊来做我的思想工作,说他女儿的母亲——女教导员平肇棣六年前自杀去世了,他女儿很喜欢霍芫,希望我放弃妻子。我说我的儿子怎么办?没了妈妈的儿子心理会健康成长吗?所以我和霍芫说定,先分居,一切等到儿子十八岁以后再说。但是……谁也没料到郝家千金义无反顾地爱上了我……郝昊最愤恨的就是这件事情,多次找茬、闹事。现在我说……唉,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啦……”平炜突然十分烦乱地挥了一下手,抬起头来,扫了肖芃一眼,细长的灰眼里,充斥着厌倦和悲愤,却仍旧定位在肖芃的后脑勺上。 肖芃蓦地明白,曾经英雄似的平大队,其实是个害怕失败的男人,他一直害怕女人,从不敢与女人正面打交道,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自卑又羞涩的家伙。一个表面上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实际上却是个家庭、爱情、婚姻生活上不堪一击的男人,一个窝囊的、忍辱负重的家伙。 不过,这正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大男人,更是一名刑警所该承担的一份社会稳定职责吧!肖芃似乎觉得自己也感受到了平炜内心里的那份痛苦和煎熬。 与狼共舞 最早,肖芃还以为平炜的家庭幸福美满着呢。是什么缘故使他失去了他曾经的爱人呢?如他似的一个男刑警,一个男子汉似的刑警大队长,真的能够如此忍辱负重、一声不响、日日煎熬般地戴着那顶“绿帽子”而没有复仇?这么多年来,又是如何度过了那些屈辱、悲愤又压抑的昼夜呢?肖芃怜悯至极。 平炜没有注意到肖芃的悲悯、感慨,喃喃地说:“我说肖芃,我……我不想再忍受和郝昊关在一间牢房里了,你……你想办法……” 肖芃大吃一惊:谁干的好事,竟然将他们安排在了一起?这可是绝不该发生的事。平大队这样一个男人,居然不得不向肖芃这个黄毛丫头求助,说明看守所里的老同行是不敢帮他渡此难关的。谁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唯有看守所所长。看来,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心理黑暗、肮脏又狭隘,即便是公安队伍里,也大有被他人鄙视的小人存在啊——典型的落井下石……肖芃琢磨,要不是心中的疼痛与情意,叫她有了一份思念与执著,怎么可能有这种机会与平炜相见?现在,总算可以帮平大队做点事了。一份欣慰的感觉幽然泛起,倏尔又演绎成了一种揪心的疼痛,肖芃觉得血液涌入又流出,在心房里倒着个儿地流过来又淌过去。 肖芃下意识地问:“没有被郝昊打吧?”其实,进来见平炜时就听说了他惨遭暴打的事情。只是她不能确信这种事会发生在平炜身上而已。 平炜摇了下头,又惶惶地点了下头,面露一丝苦笑:“我说肖芃,你该知道被我关进来的犯罪嫌疑人不会轻饶我的。他们捂上被子,拳打脚踢——查不出是谁干的。”说着,他扬了扬左手,肖芃看见他左手的小指头,从中节开始没有了,包裹着几层渗出乌红色血迹的白纱布。肖芃知道更深切的伤害是在那个无法言说的部位。她的泪水,如同涌泉般地滑落了下来……平大队知道他有这一天的话,他还会像过去那样疾恶如仇地对待那些犯罪嫌疑人吗?手腕还会这般强硬吗?也不好说,他就是那么一副铁骨铮铮的劲儿……可是,为何他在狱中如此懦弱、脆弱、软弱?任由犯罪嫌疑人来践踏自尊和肉体?为何不反击?一个特种兵出身的男人,一个刑警大队长身份的刑警,就这样任人摆布、任人宰割?说明一个问题:平炜肉体上被暴打而骨折的创伤,根本抵不过一份来自心灵深处的疼痛。 与狼为伍了呀!与狼共舞。 思维早已惘然,肉体更是麻木。平炜如今在牢狱中,不过是一具尚有一丝呼吸气息的尸体而已。远远的,肖芃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腐朽气味。也许,这种味道,是因了他那个腐烂了的胃肠味道?他经常疼痛的肠胃恐怕更糟糕了吧?肖芃不知道如何宽慰他,只好说:“干什么,都要留个心眼,注意培养自己的耳目,早晚会查出来,是谁要了您的命根的。” “早晚,郝嫣然会回来的,你要好好的。活着,就好。”肖芃哽咽着叮咛。 平炜默默地用手抵压住自己的胃部,额头上渗出汗珠,轻微地点头。 肖芃问:“吗丁啉,这里,有吗?” 平炜又点点头,艰难地说:“我说肖芃,我进去了。” 肖芃看着平炜“基围虾”似的身躯,缩成了一团,慢慢地、蹒跚着远去了,阴森森长长的走廊,显得那么漫长、那么漫长。直到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留下一幅他脚尖笔直地朝着正前方迈进的情景。肖芃恍然大悟:这个强悍的男人将来即使是在更苦难的境地里,都会咬牙坚挺过来的。如果他是被冤屈的,那么老天也不会给他以绝人之路的。 每个人的人生,难说不会遇到类似的苦难。 一个男人,如果没有进过监狱,还叫男子汉吗? 能挺过来的,必定会大有作为的。肖芃安慰、再安慰一下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肖芃走出审讯室。她坚信平炜会战胜困难走出来的。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直奔看守所王所长处,请求他为平炜调整牢房。过去,肖芃代替平炜参加处局长会议的时候,曾经和王所长坐在一起过,相聊甚欢。肖芃知道平炜曾经让王所长受到过记大过处分,王所长一直耿耿于怀呢,但肖芃以为他不过是个小心眼人,并非恶人,难道会不给肖芃一个情面?肖芃相信能靠自个儿的睿智说成事情。 王所长办公室里,王所长笑问:“肖芃,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来干吗了哈,我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现在又想帮平炜什么忙?” 肖芃双眸凝视着他,一字一句说:“您也知道他是被陷害的。他是我的头儿,我当然要尽全力帮他。再说,他是您的老朋友、老警察同行,您要是不帮他,将来所有警察都会骂您的,您不认这个理吗?” 王所长沉吟一下,笑道:“肖芃,你不知道平炜这人多可恶,有时候让他吃点苦头是好事!” 肖芃眯起了眼睛,强硬的词句冒出来:“王所长,您是我的老大哥了,按理不该我说这种混账话,但您这个时候整治平炜太过分啦!难道您不认为我会告诉段局长说您违反规定,故意将关联案犯同羁押在一个屋檐下而造成了严重人身伤害案件吗?” 王所长脸一沉,说:“毛丫头,胆敢威胁我?走开,立刻给我走人!” 肖芃边起身回头边硬气十足地说:“我只给您半小时时间,王所长!” 然后,肖芃走到监控传达室。果真,一会儿,狱警过去了,打开了牢门,喊出了平炜,将他送进了另外一个监房。 刑警身份赋予的侦查权 出了看守所的大门,肖芃立即赶往那个粤菜大酒店。 通海市经过几年来的改革开放,的确有了相当大的变化,城市规模随着户籍政策的放开,一下子拥进了许多的老人和孩子,尤其是流动人口的急剧猛增,让这个本来就是全国交通枢纽的城市,更加人满为患。 走过半圆形的金光大道,肖芃就迷路了。曾经,刑警出现场,半夜三更的,多次在这条新颖的弧形街道上转过来绕过去的,在那些个雷同的立交桥上,风驰电掣般地浪费时光。每每此时,刑警小伙子们就愤然怒骂:“什么国际设计大师,规划的什么城市街道呀,干吗要像幅某国国旗?干吗要像个迷宫?故意刁难警察嘛!” 终于,看到金光东路的路标了,肖芃紧张、专注的目光和心绪,才开始归于淡然。她需要考虑一下,静默一会儿,思索一下,如何切入话题?如何才能录制好可能获取的证据。一片开阔地,在路旁,该是街心花园吧。肖芃停下车,把小录音机从汽车的储藏室里取出,调试了几下后,感觉很满意,就继续启动汽车上路。 “海之韵”粤菜大酒店呢?原本豪华的粤菜大酒店,竟然不见了?没错呀,就是在东风路中段呀,对面那家享誉通海的北京烤鸭店依然还在呢。但是,现在,这里却已是一家洗浴中心了。 肖芃走进洗浴中心,服务台姑娘立刻招呼道:“女士,几位?” 肖芃直盯盯地看着她,问道:“这里,原来不是家粤菜大酒店吗?” 姑娘笑了,说:“上个月就关门了,我家老板简单改装后,昨天才开始试营业。” 肖芃再问:“那你知道原来的老板干什么去了吗?现在哪里做生意?” 姑娘摇摇头,说道:“我们老板没有说过,不知道。” 肖芃掏出警官证,严肃、认真地说:“叫你们老板来,我是公安局的,让我看看你们的消防证、营业执照。” 姑娘一下子就慌神了,急忙拿出柜台下的电话,拨出去一个号码,要求老板出面。一会儿,一个将军肚似的胖子慌慌张张地跑进门来,说道:“我就是,我就是老板,您是哪个部门的?我这里只是试营业,还没有正式开张。等我正式开张的时候,我一定请您来剪彩。” 肖芃冷笑一声,说:“没有拿到消防证,是不允许开业的,你不知道吗?出了事,谁负责?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查你的店的。” 看到那个老板立刻放松下来的神情,肖芃马上又说:“我不查,不代表我不派人来查!” 老板的神情马上又紧张起来,慌忙连连点头哈腰,很惶恐地问:“那您找我何事?只要我能够帮上的,一定尽力!” 肖芃说:“告诉我,原来这家粤菜大酒店的老板去了哪里?” 胖子顿时松懈下来,笑哈哈地说:“我的天呀,原来这么回事呀。我听说,他用这家菜馆子,把个刑警大队长都吃掉了,太厉害啦。你想想,那些便衣警察会饶了他?就时常光顾这里吃呀喝的,每次都给钱,但每次都叫他知道他们是警察,有时候还穿着警服来吃饭。嘿嘿,他害怕了,转让给了我,说是要到南方去,说那边的生意好赚钱。我一把给了他三百万元现金,他就走了。” 肖芃惊诧:“到底去了哪个地方?” 胖子思索了半天,才迟疑地回答:“好像是……深圳吧?我真的没有留意他的去向,我们又不是朋友。” 肖芃震惊了,还没有完全结案呢,证人却失踪了。那个女服务员呢?难道也不见啦?肖芃就说:“叫你的女服务员都出来在大厅集合。” 老板一愣神,马上笑嘻嘻说:“没问题,没问题。”然后,他回头对着服务台姑娘说:“快快叫齐女服务员下来集合,要一个不剩。” 半个多小时后,二十多个姑娘陆陆续续下来,嘻嘻笑地扭成一团。肖芃拿着工资单一一点名之后,发现那个女证人并未在其中,心下就更诡异。她说:“姑娘们,今天叫你们站在这里,只是为了强调三点。第一,要有安全防范意识;第二,要有保护自我意识;第三,要时时刻刻记住,谋生不是目的,学习技艺才是根本。好,我要说的完啦,老板,你来讲两句。”老板一改点头哈腰姿态,一脸严肃地铿锵道:“这次紧急集合,完全是咱们公安局的同志想看看你们的应急能力。好啦,下次再有类似的集合,希望你们十分钟内集合完毕,解散。” 胖老板满脸堆笑地一个劲地招呼着走出大门的肖芃,说:“您慢走、慢走,啥时间想洗澡、推盐、推奶、按摩了,就来这里吧,我全部免单哦!您一定要来赏光呀!” 肖芃知道,法院和检察院应该有两个证人的新地址或者联系方式的。 她来到法院,要求合议庭的庭长告知两个人证的下落。庭长恼了,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想干吗就干吗?再骚扰我办案,我就给你们单位纪委打电话了啊!法律程序,到了我这里,没有你的事啦,知道吗?” 找到一个毕业分配到法院行政处工作的大学同学帮忙说情,也同样被庭长严肃拒绝。 找到检察院起诉科的熟人,请他帮忙询问具体的办案人有关情况,被告知:“我们需要保护证人的人身安全,必须保密。” 肖芃潜意识里感觉到了这里面有鬼。否则,一个正当做生意的商家,怎会被吓走了人?老板都走了,女服务员还有不逃之理?私下里的个人取证,真的好难呀。叫人轻视、令人厌烦不说,还可以被人称为不合法。肖芃第一次感觉到了过去作为刑警身份的公务员行使职权的时候,国家机器的威慑力和至高无上的权力。当她办案的时候,她就可以拥有这些特权和方便,真的是,来自于国家赋予的那种身份、地位、岗位和职务,是至高无上的无可取代的,需要倍加珍惜,绝对不能滥用的。 局长也悲悯 肖芃本来一直就在跟踪平炜的案件进程。取证艰难,总可以旁听,获取心灵感悟,或者得到新的信息吧?甚至可能,还可以找到两个证人的现在方位吧? 法院开庭审理的时候,肖芃要求旁听。 但是被合议庭庭长拒绝了。 肖芃不甘心,再次找到毕业分配到法院行政处工作的大学同学,让她帮忙。肖芃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不相信,平炜会那么弱智。在这个讲人情的社会里,庭长也只好低下了头,不再强调这是需要保密的私人案件,不准外人旁听的。 开庭的那天上午,在法院一个地下室的小小法庭里,肖芃再次看到了平炜,一头花白头发,干瘦的身躯也更加弯曲,更像只被水煮熟了的“基围虾”。虽说,看不清脸面,看不清细长眼,但肖芃能感觉得到,那份来自他心灵深处的难堪、委屈和凄凉。 想想,平炜这么多年的刑警生涯里,得罪过很多人吧?其中有一个渴望报复的,就完全有可能逼迫平炜不得不跳进浑浊的黄河水里去。刑警真的要时刻把握住自己的政治生命,否则被他人做掉是一会儿的事情,只要你被他人像鬼似的盯住了、惦记着。 让肖芃郁闷的是,这次开庭,简直就是走个过场图个形式似的。当事人之一郝嫣然,根本没有出庭,只有一个律师来代理。证人,根本就没有来到现场,甚至两个证人材料上说的地址,也还是原来那粤菜大酒店的。物证,倒是全都拿出来展示了一番。 中间休庭的时候,肖芃赶到法官、检察院公诉人、律师的休息室,却被法警拦截,说什么也不准进入。情急中,肖芃蓦然朝着屋内大喊一声:“你们——告诉我——两个人证的新地址!” 屋内悄然无声。 法警使劲地推搡、拨拉了肖芃好几下,嘴里威胁着:“不准高声喧哗,再闹,我就驱逐你离开法庭。”同来旁听的几个刑警小伙子也一起拽住了肖芃。 肖芃立刻蔫了,也恍然醒悟,的确有点过了,还像个刑警吗?但她感觉心痛极了,双手都在颤抖,现在平炜真的是凶多吉少了,然后她发现自己泪流满面了。 法庭当庭判决:平炜罪名成立,判有期徒刑五年。 按理,一个富有侦查破案能力和经验的刑警大队长,不可能没有一点防人之心,却出现这种状况,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陷害他的这个人,确是他曾经很信赖的人。可平炜怎么会很信赖那个妖冶的郝嫣然呢?基础是什么?曾经平炜被她迷惑过甚至也很爱恋她吧?心底里本有一份信任,却被她一口咬住了咽喉。郝嫣然为什么要置平炜于死地呢?就为了一点点情愫不被理会吗?就为了一点点自尊被践踏吗?草菅他人的政治生命,十恶不赦。肖芃下定决心,要帮助平炜全力以赴调查事件真伪。她认为总有一天,会查清楚的。 肖芃义愤填膺地冲入市局段局长的办公室,大声吆喝道:“段局,您没有一点人道主义精神吗?就冲着平炜那么为您卖命工作的分儿上,您也该在此时此刻帮帮他呀!” 段局长凝视着肖芃,沉默不语。 肖芃又一次泪流满面地乞求着:“起码,您也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够在里面过得好一点啊!” 段局长沉稳地拿起电话:“喂,王院长?您好、您好,我们那个平炜的执行地定下来了吧?好,好,您放心,我会安排好这两个人的劳动改造的。我想好了,一个做培训人犯的法律老师,一个给我当牢狱中的线人。怎么样?哈哈哈!不过,线人的事情,您要保密哦。呵呵,感谢啦,回头我请您吃饭啊!” 肖芃这才明白,原来,段局长也是一直关注并照顾着苦难中的平炜的。或许,他也很疑虑这起蹊跷强xx案的?应该是吧,在这起强xx案里,最落井下石的就算高副局长了。段局长一直都是沉默的,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此案。只有高副局长曾经多次在全体民警大会上数落过平炜,也曾经多次往返纪委、检察院、法院,说是去了解进展状况了,实际上呢?只有他自己知道,事件变成了案件,案件由检察院到了法院,一步一步呈升级状态。公安队伍里,这帮男警中间,能够彼此成为知音的,平炜也只有一个段局长了吧? 不管怎么说,平炜、郝昊都被留在了市看守所里执行刑期。之前,警官大学法学院的原院长郝昊已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段局长看着肖芃,无奈地笑了,说:“作为交换条件,我不得不收留郝昊。这也是一位市委领导要求的。” 日记十四篇 二、日记十四篇 ××年11月3日,秋高气爽。 今天,我十四岁生日。 课间,高一届的那个大男孩来到我们班门口,大声说:“郝嫣然,出来,有人找!” 我慌慌张张跑出去,原来就他一个人。 班里的同学都在大声地起哄,我也很尴尬,很羞涩。 他也是,往我怀里猛地塞进来一个什么东西,就跑掉了。 我也不敢看,抱着跑回了教室。回到座位上,把那包礼物往课桌里一擩,捂住它,也不理同桌同学要看的要求,心里乱怦怦地直跳。 下课了,我迷迷糊糊地等同学们都走完了,才拉出那包礼物,背起书包,一溜烟地跑到了一个街心花园里。看到周围都没有认识的人了,才打开,一看:哈哈!原来是一条毛茸茸的“眼镜蛇”,可以挂在书包上!他居然知道我的生日,还知道我是属蛇的,喜欢蛇! 啊,我太幸福了!我感觉到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年11月4日,秋雨霏霏。 妈妈说,晚上值班,不回家了。 家里只剩下我和爸爸。 我最近总感觉爸爸怪怪的,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总是吓得我不敢瞧他。昨天给我过生日,他还一定要亲亲我的脸颊、我的嘴唇,还要拥抱我。 我不乐意。 他当着妈妈的面骂我:“不知好歹的家伙!” 妈妈说,女孩子大了,哪能还像小时候,又抱又亲的,该注意的就得注意了! 结果,他俩又吵了起来。 我的印象中,没有一天他们不干仗、不吵架的。爸爸也真是,还大学教授呢,一点都不如妈妈有修养、有涵养、有内涵。 ××年11月30日,秋风扫落叶。 这几天,我都有点害怕。在我空闲的时候,总发现那个高一级的大男生在看我。我好紧张,莫名其妙地激动。有时候,还会时不时地想起他来。我现在真的好怕,怕我再这样下去,我会喜欢上他的。哦,天哪!这可不行,对自己说:要记住,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只有学习上拔尖儿,你才能考上一高,你才有可能将来在这个社会上立足。 做出行动,就说明你行! 上了初中以后,我的钢琴课越来越少了,我的功课却越来越多。现在,我也过了十四岁了,再有一年,一场残酷的中招升学考试就要来临了。 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是派出所教导员,他们绝不允许我考不进一高去的。我得好好刻苦地努力学习、学习、再学习! 刚才,我想休息一下,去弹了二十条练习曲,也就十多分钟时间吧,感觉肚子有点疼痛,又去了一趟厕所。结果,一回来,爸爸居然用草绳恶狠狠地把我绑在了琴凳上,说:“我看你还溜不溜,干什么去了?总是这么没常性!” 这样的日子,有时,真让人有点气馁,了无生趣。 对了,刚刚从语文课本里掉出来了我刚上初中时候的一篇演讲稿,记下来备忘: 轻轻松松读初中老师、同学们: 你们好! 我叫郝嫣然,今年十二岁了,满族。我来自一所重点小学,曾经在班里担任过宣传委员、小组长、副班长等职务。今天,我为大家演讲的题目是:轻轻松松读初中。我竞争的职务是文娱委员。 众所周知,在我国东北部那片“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大草原上,生息着一支游牧民族,那就是我的祖先的祖先。他们在那片奇特的土地上,造就了这样一个能歌善舞、铁马金戈的民族,而我就身在其中。我觉得我不仅把我祖先的优良品质继承了、发扬光大了,而且我还会弹奏优美浪漫的钢琴,更会跳热情奔放的拉丁舞。 也就是说,我基本上具备了一个文娱委员的基本技能和修养。 同时,我在小学时候担任过班干部,有一定的管理经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我有一颗勇敢、上进又善良的心,有一颗乐意为大家奉献的心。我相信,我能通过一定的业余文艺活动,使我们班级具有凝聚力和创造力。我愿意靠我的努力让全班同学在繁重、紧张的学习之余,都能够轻松、活泼、愉快起来。我愿意为实现这个目标而奉献出我的一切才华和努力。 请大家相信我!为我投上你们神圣的一票吧,我将不辱使命! 谢谢大家!我的演讲完了。 ××年4月4日,沙尘暴。 我整整一天待在家里,没吃没喝。 妈妈昨晚值班,剩下我一个人。 那禽兽不如的家伙,就在半夜摸上了我的床! 我在熟睡,我哪里知道会这样! 突然撕裂般的疼痛,让我一下子惊醒,我大喊大叫,那个在我身上的男人就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巴,使劲地捂着,让我都窒息了。我想,就是死了,我也要叫喊,我就又踢又踹。 我不知道为什么爸爸还不来救我!爸爸——爸—— 那个男人将他的嘴贴近我的耳朵,狠狠地说:“嫣然,别吭声,我就是爸爸——爸爸!” 我吓得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怎会是他?我的爸爸呀!他居然说:“小小年纪胆敢谈恋爱?那还不如让我来做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哪。”原来,他偷看了我的日记。 我就是有罪的吗? 我才刚满十四岁呀! ××年4月6日,阴雨寒冷。 妈妈问我怎么啦,我只有沉默。 妈妈,我能说吗?我不能啊!我要是说了,您一定会气愤得不活了的,那我怎么办? 妈妈,妈妈,您当初为什么找了那禽兽?您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 我想死。我不要活了。 妈妈呀妈妈,我恨您!我恨死您了,都是您当初要和那禽兽结婚,要让我会舞能跳的,您为什么要让我变得这样漂亮呀!妈妈! 那禽兽居然不肯放过我。 他明白了我不敢说话,就变得更加得寸进尺。 妈妈您能不能不要再值班了呀?您是警察,您是英模,您就来救救我——您的女儿吧!快来呀——妈妈! ××年4月14日,路上行人欲断魂。 凌晨,妈妈突然回家。说是来取某个材料,马上要用的,却没在主卧找到那禽兽。才发现那禽兽竟然在我的床上,还赤裸裸的。 妈妈一下子就被彻底地击垮了。 一个小时之后,她才醒过来。 她拼了命地抽出菜刀,要砍杀那禽兽。禽兽逃到了主卧里,不肯再出来。 妈妈羞愤交加,就将屈辱与愤怒全部撒在了我的头上,又是撕扯又是踢踹,又是哭叫又是谩骂。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伤害您呀!我是那么那么的爱您呀!如果您将我打死,可以让您减轻一点点痛苦的话,就请您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我真的也不想活了。妈妈——妈妈——您就打吧,打吧! 妈妈一个人躲到了卫生间里。我还以为她只是去哭泣,只是去方便,只是去思想了。可是,几个小时过去了,里面依然没有任何的动静。 我挺不住了。 搬过来餐桌,站到桌上去,从窗口我看到了怎样血腥恐怖的场面呀! 我亲爱的妈妈,一个勇敢的、坚强的警察妈妈,一个全国凤毛麟角的二级英模,居然用菜刀割下了她的左腕,血流成河了呀!妈妈——妈妈——您怎么就这样走了,您就这样不要我了吗?妈妈,我爱您呀! 都是我害死了您呀,妈妈! ××年4月29日,沙尘暴。 痛定思痛,我更加思念我的妈妈。我翻出过去的一本日记簿,上面记载着我和妈妈一起度过的美好日子。妈妈,叫我再和您一起度过那些美好的日子好吗?哪怕只有分分秒秒的片刻。 瞧,那天我这样写道: 今天,我十岁了,开始正式学习弹钢琴。 下午5点始,老师教我学五线、音符、高音谱号,要求我要有良好的姿势、指法,搞清楚键盘和谱表的关系,右手还练习了几个音的弹奏。 老师有点冷漠,还有点急躁,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 我的悟性不高吗? 后来,右手再练习的时候,老师吵我注意力不集中。的确,那时,我瞧了一眼爸爸,看到他正用一种嫌弃我的眼神看我。 我放声大哭起来。但一想,哭有什么用,只会不让我再学习弹钢琴的,我赶快止住了哭泣。 我要弹钢琴。我还要继续跳舞。 我从舞蹈班回来已经天黑了,我感觉好累好累,但我还得练钢琴。爸爸就在我身后监督着,我得小心,不能出错。可是,我越不想出错,就越要出错。 爸爸愤怒地大喊:“高音1,在哪儿?!” 我慌忙点了一下一个琴键,却错了。于是,我被一顿臭骂。我吓坏了,手都哆嗦起来,每当这时候,我真不想弹钢琴了,枯燥、乏味,还总是被骂。 妈妈问我:“被爸爸骂的时候,想些啥?”我说没想啥。其实,我只想玩。 妈妈说:“对钢琴要有兴趣,才能学好的。必须苦练。不这样严格要求你,你将来会说我们不负责任的!” 我真想摇头,大呼:“我不会说你们不负责任的。” 但是,我不敢说,我怕我一说,爸爸妈妈又开始吵架。 那年仲夏,酷暑闷热,我这样记载: 今天,是妈妈休假的第一天。 她给我制订了一套训练计划,真让我叫苦不迭。我知道她对我没有考上外语中学很气恼,也很失望。所以我就得听从她的安排。 跳绳。一大早,就被她拉下楼去跳,真是败坏人家的心情!明明知道我太胖了,跳上两三个就会败下来,还逼人家,跳、跳、跳。 然后,就是背诵英语课文,做数学题。我要晕倒了! 下午,上拉丁舞课,心情倒还可以。 一节课后,老师让做伦巴基本步,结果全班做得一塌糊涂!老师让同学们一个一个做,他先叫了一个老生做,结果她抢音乐了;又让一个平时跳得很不错的女孩子做,也抢音乐了。我心中暗喜:她俩肯定没有音乐天赋,这么容易竟都听不出来,这下我可沾光喽!没想到,这时候,听到了老师叫我的名字。 他说:“做个纽约步。” 我一做,老师就说:“看看,郝嫣然不仅音乐找对了,而且跳得也不错!” 哈哈哈,我太高兴了!因为我是第一个找准音乐并跳得好的同学!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今天妈妈和我打赌:如果我能捏冰块十五分钟,她就带我去“红舞鞋”商店买拉丁舞服。这还不容易吗?那个考上哈佛大学的女孩子能做到,我为何做不到?结果,我居然捏了十七分三十秒,要不是妈妈打掉了我手里的冰碴,我还会捏得更长,虽然我感觉我的心儿都被冰冻啦。妈妈自己的冰块早就甩掉了。哈哈,我赢了! 妈妈说:“好吧,就给你买两条裤腿儿吧!”哈哈,妈妈真是有童趣。 那年七月流火,我写道: 今天中午,我们去了露天游泳馆,太爽了。 不过,老妈非让我游够十圈(相当于一千米呀),我才能去玩,让人很不高兴呢。可我还是游够了,并且游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任务。(说起来太不好意思,因我游了五十七分钟!不过,五十七分钟也不到一个小时嘛,一个小时可是六十分钟哦,就差三分钟呢!三分钟什么概念?那就是一百八十秒呀!嘻嘻……) 回家后,妈妈做了简单的午饭:烧饼夹牛肉,辣椒洋葱凉拌菜,外加冰镇西瓜!呵呵,吃得我肚皮圆圆溜溜,真的好香、好香啊,现在想起来,还直流口水呢。 总体来说,妈妈的计划,实施得还行,但我要和妈妈约法三章: 第一,不准对我发脾气!当然是指不合适的时候。 第二,不准再与我谈关于“早恋”的问题。因为我决定在二十三岁之前,不考虑这些问题的,而且我也会时刻注意的,如果妈妈总是说这个问题,我只会觉得女人真啰唆。 第三,嗯——至于第三嘛,我目前还没想好,等我想好再说也不迟嘛,哈哈。 总之,今天虽然Veryverytired(非常非常累),但我心情很好,希望我的体质增强,也不再那么肥胖,还希望这种好心情伴我一生! 那天“八一”建军节,狂风暴雨,我狂草道: 妈妈的休闲生活,在我这里,已经变得十分枯燥无味了,甚至还让人有些厌烦!从何说起呢? 唉!早晨一起床,脸都没来得及洗干净,就又被叫到楼下跳绳(哪个人的暑假会有我这么苦?),任务又是五百个!对我来说,真是见怪不怪了。 结果,只有一点儿还可以,我跑下楼的时间比昨天缩短了一些。 刚刚回到家里,窗外就开始了狂风暴雨。老天爷呀,您老人家怎么不早半小时、一小时动怒呀,那样,我就可以不用练跳绳了!故意气我吗? 中午,我更像个倒霉蛋,又是吃土豆!老妈妈,土豆可是很容易发胖的呀。 你问问全世界的人,没有一个人说他不想玩的。我不说我想玩,但我真希望发出我的声音:以后,天天都能上拉丁舞课!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老妈天天都看本姑娘的日记哦!她说,每天半小时,写五百字,三年后,你的作文就是最好的! 她今天看罢,肯定会说:“你今天写得可不到五百字噢!” 老妈——也是Justsoso!不过,我也不能再向你诉说我今天的倒霉了,日记本,一边去!因为我现在已经受不了了。 我要上WC! 妈妈要告诫我的话,叫我闷热焦躁: 今天,妈妈又说了早恋的坏处。我也觉得应该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心理状态。 只是我有个问题不明白,老妈说:当你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责任是什么时,就不能谈恋爱。 喜欢一个人还有责任?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那是什么呢?我想知道。老妈,请回答我,最好写在纸上。 我相信,我肯定能调整好我的心态的。 老妈,放心吧。 在这下面空白处,妈妈写下了刚劲有力的潇洒字体: 我以为喜欢一个人的责任就是,首先要对他人的一切负责任、尽义务;其次是对自己负责任。也就是说,只有得到了本科毕业证书或有了硕士学位,才能步入社会,也就是二十三岁了,有了一定的责任能力,在思想上理智,在生理上发育成熟,在学业上初见成功的时候,再谈感情问题,这就是对自己和他人所负的最大责任。 我相信你——我的宝贝,一定能够成长为一个有责任心、有义务感,各方面均很优秀的好姑娘的。 那天阴云密布,我期待着妈妈的鼓励: 妈妈,时间已经慢慢地、悄悄地走了二十天了。现在想来,前些天真不该浪费了那些宝贵的时间,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我只能现在抓紧时间了! 据我估计,到了您的假期结束那天,我的各项成绩可能会不尽如人意。 可能我会哭,可能我会笑,更可能我会哭笑不得。 二十天已经悄悄地、慢慢地走近了。之后,一切都等于零了,我知道我的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没有付出,就不会有回报。 可是,我对我的能力产生了怀疑。我怀疑我不能达到目标了。 妈妈,能给我一点点鼓励、激励的话语吗? 您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一个无助可怜的女孩子在等待着您的回答。 妈妈在“无助可怜”的字迹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一个箭头伸出来,后面追随着一串字迹,写道: 半个多月来,你一直做得很棒!不必可怜自己!我相信,你的愿望肯定能够实现的。你的妈妈一直相信你的能力!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更不用说你的老妈还有一颗善良的“童心”呢! 我的好女儿,你当然能够达到你的目标,只要你积极、主动地去拼搏、去努力,只有自己相信自己行,你就肯定能行的!有志者,事竟成。天下无难事,只要肯攀登。我相信你只要继续锻炼,定能成功的。想想你竟能捏冰十七分钟半,太了不起了,这就说明,凡事坚持一下,就是另一片天!记住:凡事预则立,弃则废!凡是能成大事者,必定有坚定的信念、顽强的毅力、勇敢的精神! 凡事都得记住,我们要逢一必争,逢冠必夺啊! 那天真的是阳光灿烂的一天: 我好高兴呀,我的愿望实现了,妈妈的计划也落到了实处。 哈哈,我居然一下子就减掉了二十五斤大肥肉呀! 我还能一口气跳绳九百个了。 我还能将《童年的回忆》、《致爱丽丝》等经典钢琴曲目,流畅地演奏下来了。 我还能一口气游下来十五圈、近两千米的蛙泳了。 我还能跳牛仔、伦巴、恰恰、探戈等拉丁舞了。 更不用说,我的英文、我的数学,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初中生活,快来吧,快来吧,我要编织你们! 妈妈,难怪人家都叫您英雄呢,您真是太伟大了!您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妈妈,我实在看不下去啦。看到这些过往的日记,只会叫我心在泣血。您怎么就不要我了?这么爱我的妈妈都不要我了,谁还会要我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妈妈,妈妈,您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走啦,今后,您叫我怎么生存下去呀?我的妈妈,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求您告诉我,好吗? ××年5月1日,阳光明媚。 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姑娘,突然,失了身,还痛失了母亲,而这一切的罪魁,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禽兽! 不,他不是我的亲爱的爸爸,他是个禽兽不如的恶棍! 我要报复!我要为妈妈报仇!我要让他不得好死,我要慢慢地折磨他,我要悄悄地叫他癫狂,为我的妈妈复仇。 爸爸的世界里,只能有一个我,我对那禽兽提出要求,不答应,我就也去死。 爸爸的余生里,只能有一个我,我对那禽兽蛮横撒娇,不答应,我还要去死! 自私也罢,冷酷也罢,复仇使然,还是心底里的那份恐惧、惊魂? 那禽兽说,一个小小的姑娘,心底里到底存了些什么?竟然可以如此带着敌意、带着霸气、带着邪气,甚至带着毒气! 呵呵,谁说的,“心底有份恶”? 那天,我大醉之下,痛哭之时,将妈妈给予我的观音玉石取下,留在了那个我永远也不会再去的房间里,只牢牢记住了一瞬间,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个念头:“妈妈,您给我的福气,一定能够抵挡并压住那股毒邪气的!” 之后,我多次回忆,我将那个玉观音放在了何处?或许酣醉之后的记忆的确会发生短路,我再也想不起、忆不出那个双面的玉白色观音菩萨哪里去了。 魅惑。 哈哈,那就让这个观音如我所念,永驻我心里吧。 今后,我要继续我的所思所念,继续我的渴望我的追求,经营自己的精神家园,依照妈妈的愿望,让妈妈在天之灵安息。 今后,我要实现我的憧憬我的愿望,继续逃离熟悉的人群和场所,继续钻研厌倦的生活和学习,四处漂泊,真正地游荡在未知的世界各地。 今后,我的人生,就是我自己的,除非还有人乐意携手共进。那么,我的生活道路也许还是一个完美的人生历程。 否则,我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报复。 我要让所有男人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让那个恶棍禽兽,死去吧! ××年11月11日,白雪皑皑。 妈妈,我好想您呀,您在九泉之下,是否记得您还有个我这样没有出息的女儿呢? 我现在已经读大学了,可是我依然没有什么快乐可言。 我很孤寂呀,虽然有那么多的蝇营狗苟的小男人总在我的身边。虽然我很鄙视他们,但是为了复仇,我不得不对他们谈笑风生、逢场作戏。 深夜里,想一想,我也觉得无聊透顶,荒废时光。但是我又能怎样?起码,我要让您的冤屈在那个禽兽那里得到伸张吧? 看到他时常恼羞成怒的样子,看到他不得不朝我下跪哀求的模样,我就很有复仇的快感。 但是,妈妈,我依然不想活,真的,不想活了。 于是,我吃了安眠药,六十片呀,居然没有死掉! 那禽兽在我昏迷了六个小时之后发现了我的行为。 妈妈,既然我又活过来了,那我就该换一种活法吧。 比如,我也像您的妈妈——我的外婆一样,就算被全世界人抛弃了,也依然像个大写的人一样活着,不仅拉扯大了您,还将您——平肇棣培养得那么优秀——二级英模,当初倘若您不与那禽兽结婚,或许金戈铁马般的蒙古族外婆今日尚在人世吧?您一定一直觉得对不起外婆,她那么反对您的婚姻。不过,如果没有了那禽兽,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了我呀。所以,妈妈,您就不必伤心难过了,毕竟,您拥有了我呀! 所以我要好好地生活,我要像你们一样,有目标、有希望、有作为地生活着,希冀将来也有一份甜蜜的爱情,也有一份美好的事业。 也比如,我也要像我的外公平雄罡他们一样,将来也有自己的儿女,让他们都姓上您的姓氏。要说,外公也就是聪明,居然娶了一个也姓平的女子。这样,他就既不违背黄埔军校平氏三兄弟的誓言,也可以让自己的后代都不变平之姓氏,实乃精明也。所以,有这么精明的先辈,我也就不会智商太低。所以妈妈呀,我不该如此自暴自弃,我该奋起拼搏,依照您的渴望,继续读书、考研、留学,到英国剑桥读博去! 妈妈呀妈妈,我在这里给您以及我的外婆立下一个誓言:今生今世,我一定要考到英国去,读博士,觅姻缘,哪怕只是生下个女儿,也要让您及其外婆的姓氏永远地传承下去,让我们的血脉永世相传。 妈妈,您在九泉之下,一定要助我一臂之力哦! 我绝不再言放弃自己的生命。我绝不准那禽兽再近身,也绝不再管那禽兽。我要涅槃重生。 我的生命里,只有读书、读书,到剑桥读博士去! ××年6月13日,多云转晴。 我喜欢将被子抱到灿烂阳光下暴晒,无论春夏秋冬。 我常常独来独往地读书、读书、读书,日复一日。 我经常期盼自己的人生能有所渴望、有所价值。 突然间,一切惨遭万劫,十恶不赦啊!也许,人活着,就得如此这般苦难吧。 每每被灼热阳光烘烤得焦躁、干渴、流汗的时候,我期冀有杯水该多好;每当面对美丽、勤奋又柔弱的照片里的妈妈的时候,我憧憬能有美好的未来。 支撑起我这苦涩精神生活的,仅仅是那黄金书籍而已。 或许,冥冥中,就是为了配合他的到来。我读了研,就要开始自己的人生旅途了。我好似才大梦初醒:漂泊的旅程,原来真的只能靠自己独行了!心有所动,却又无所慰藉。 忽然一日,一个男子汉闯入了我的情感世界。 这人一定是个干大事的人物。我狂追。谁又能想到呢,一场侦破报告会,竟然成了我的“魍魉魑魅”。这个知识经济时代哦! 在黄河边,彼此都熟悉的城市里,我们演绎了相见恨晚,抛洒了纠结腾飞的情丝,彼此眼睛里神采飞扬,彼此脸庞上浸透着流光溢彩。 从此,我以为,我们彼此,就如那两棵茂盛的银杏,守护着千年古寺,亘古地彼此枝叶缠绵,根系连理,傲然挺立。 为此,我曾经专程拜访一座历史书院,认为他宛如一棵大将军松柏,我只是旁边一棵歪身生长却同样枝繁叶茂的二将军,虽然遥遥相望,却彼此牢牢牵挂,地下葳蕤相系,笑傲江湖千万年。 曾经,我渴求自己仅仅是那棵参天大树之下,那片自生自长的青青野草,至少可以相依相靠,也可以顽强不息,成为美景。 也以为,他会永远灿烂辉煌,就仿佛我总是能看见的那个硕大堂皇又高朋满座的报告厅里,一个咄咄逼人的少壮派专家,驰骋在专业领域里,激扬文字,指点江山。耳畔总是回荡着那句话:在我们刑警领域里,我可不管您是老几,只要您不开动脑筋与时俱进,思想僵化,目光短浅,我就要说话。说真话,干实事,抓凶犯,我得对社会、对国家、对自己负责任啊! 那是怎样一种境界、一份奉献、一股阳光啊。 我常常想,难怪我喜欢辉煌、喜欢灿烂,总是要晒晒太阳呢! 小女孩偷偷笑,也是在夜深人静时分,悄悄地躲在被窝里笑。 然而,天堂也会妒能,地狱也要嫉情。 人世间,总是这么浓缩人生的精华,彰显挚爱的坎坷的吗? 辗转反侧,难眠彻夜,打开电视,观看新闻,本以为等待的是他英姿的再次到来,蓦然入帘的竟然是:“黄河铁路大桥突然凹陷,N列客车直冲入河水——疑是黄沙潜流毁柱酿祸,百名旅客生死未卜。” 竟然,恰巧,就是他所搭乘的那趟N列呀!再次睁大双眸确认:没错,N列。 惊恐、慌乱,泪流满面。 等等,需冷静:黄沙,追捕,这是他的岗位啊。他苦苦奋战,积劳成疾,呐喊了多年的刑警破案,难道也会“败也萧何”? 魂断“蓝桥”,该是我的范畴啊,怎会如此绝情断义? 我不甘,前往寻觅。胸前的那张照片,终于被一个小女孩指认:就是他,就是这个伯伯,救了我。 原来,水性特佳的他,又一次将他人的生命,置于自己之上了啊! 他会死吗?不会,他将永存我心中。 小女孩却笑了,说:“他说他是个刑警,更是个游泳健将,瞧,在那边维持现场秩序呢!” 我的上帝,我狂笑啊。妈妈,一定是您在保佑我们,对吗? 黄沙水,倒成了我的亲人。我站在黄河的岸边,面对同样滚滚东逝的黄沙水,扼腕感喟:地狱,并不是如此剪辑社会精英的生命过程啊,“潜流暗沙”,才是必须防范的“黑子”呢! 岁月磨砺走的是焦躁和平庸,升华起的却是精神和灿烂。 翻阅满载血泪记忆的日记,我心头洋溢着慰藉:妈妈——您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其实是托举起了我啊! 我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太阳光下了,如星月般闪烁着清辉。 我渴望那种燥燥的、亮亮的、甜甜的、暖暖的味道。夜夜品味,依然那么清香宜人,犹如熟悉的他身上那股魅力之男人味道。 我就称那种味道为:太阳味道。 ××年11月3日,秋风送爽。 我恋爱了,真的。是我先狂热地追到了平炜的家里。 他居然也姓平。 我哪里知道,我爱的男子汉平炜的夫人,就是那禽兽的新情人呀! 因为撞上,我们才知道,原来我的父亲就是霍芫的领导,也就是说,自己老婆的情人的女儿,爱上了自己父亲的情人的丈夫。 平炜再也不对我脉脉含情啦,简直就是冷漠我舍弃我,不肯定位在我脸上的眸子也开始充斥着鄙视和厌烦。 可我不愿放弃。我要我的初恋。我不甘心我再次被那禽兽所左右。我依然常常去找他。 有时,他待我冷漠冰寒;有时,他又会狂躁暴怒。我都不在乎,我就要和他在一起。 为此,妈妈,我不想再为您复仇了,我已经放弃了对那禽兽的专控。我也早已放弃了寻找男人来家里玩耍、性爱,以侮辱、伤害那一个该被报复的禽兽。 现在,妈妈,我要变成一个好女孩,我要成为我爱人心目中的天使。我要让他以为我就是仙女。 我要一切重新开始。 妈妈,我还有机会的,对吧? ××年12月24日,圣诞节。悲恸欲绝。 深夜,那禽兽又和霍芫在一起了。 我跑到了平炜家。 我说霍芫住我家了,我来陪你。 平炜气呼呼,说狗男女,这么不检点吗? 他真的生气了,需要报复、需要发泄吧?想让那禽兽也难受吧?我知道他早已放弃了对我才刚刚冒头的情愫,他绝对不是因为爱恋我,才会那样突然地抱住了我,亲吻我,差点和我做爱。 他迅速把我脱个精光,双眼火红火红的。我能分析出来,那就是一双一心想着要报复、要让那禽兽也流泪也淌血的眼睛啊。我有点伤感,但我更富有激情和爱意,毕竟,这是我的爱人呀!我感觉他的举动也迸发了我的性欲,我觉得我就要疯狂了,突然,我听到了身上这个男人的一声吼叫,把我从一种享受快乐的思绪中硬拽了回来。随着他那一声巨响,一切都烟消云散了。那一声吼叫,尖锐刺耳,就在我想进一步得到他的瞬间出现了啊,我简直就傻了。 他说这是那禽兽和霍芫的阴谋,而你这个妖精就是女间谍。 我立刻刹住了车。我的肉体虽还不属于他,但我的精神早已就是他的了。我不能这样失去他,我赖在他的床上,不肯走。 我知道我就要永远失去他了,我该怎么办呀?妈妈,那会儿,我只能默默地落泪。我心底里一直拼命地在呼喊着您呀,您可否听到。您的女儿永远也没资格再恋爱了对吗?我想留住他的心,我也渴望和他有份亲密情啊。 可他不要,刚刚冒出个嫩芽的情意就这样夭折了吗?他怎能就这样坚决地不要我了!他撵我走,我没想出好办法来,我就是不走。于是,他骂了打了我。他跋扈暴戾,扇了我好几个耳光啊。 最后,他求我,看在两个小男孩的面子上,先放过他。 天已蒙蒙亮了,我只好走了,我泪流满面地狂奔了出来。 我在大街上狂哭、号叫。我知道,我很疯狂。但是,我没有办法不爱他。 妈妈,妈妈,我该怎么办?我知道从此以后,他肯定不会再理睬我了,无论我怎么说,怎么做,他都不会再给我任何的机会了。这就是我爱的男子汉性格。 妈妈,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叫他不舍弃我。 半夜,那禽兽竟敢又跑到我的床上来,我从枕下摸出那把锋利的剪刀,恶狠狠地对他说:“从今天开始,你若再来骚扰我,就不是我不活了,而是我要你的命!不信,你就来试试!”说着,我把剪刀搞得“嘎吱嘎吱”直响。然后,我又说,“还想要你那命根子,就不要再去招惹别的女人。否则,一旦被我发现,我就剪掉你那个恶家伙!”说着,我又把剪刀搞得“嘎吱嘎吱”直响。 我才知道,那禽兽就是个你硬他软的欺软怕硬的家伙。 妈妈,我多么后悔呀,当初,我要是理直气壮地告发了他,至少我们还能在一起生活的,对吗?妈妈,您回答我呀!您不会舍弃我一个人在这个龌龊的世界里的,对吧?我们至少还可以相依为命的,是不是?我恨死我自己了,我不得不为我的懦弱付出了血的代价。妈妈,求您原谅我好吗? 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妈妈,我该怎么办? ××年5月20日,淫雨霏霏。 妈妈,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情,都是大事件。 平炜的双胞胎儿子死了,是一把“七七”式的小手枪误杀死掉的。我很难过,去慰藉他,他居然看都不看我一眼,望都不望我一下。我的心,全碎了。 接着,霍芫也死了,受到了刺激,半痴迷状态下,车祸身亡。我又忍不住去看望平炜。他居然躲到厕所里不肯出来。那个肖芃的犀利眼光,仿佛让我感受到了从来都没有过的鄙夷,我真的从中看到了我的尴尬、难堪和悲哀。但是,妈妈,真的,我不计较,在这样的非常时期,我理解,我等待。 我发现,平炜好像爱上了别人,那个女人就是肖芃——你们平氏三兄弟的后代,居然以舍弃我这个平氏后代为代价。我能叫他们的恋情得逞吗?我简直要疯了!我要报复。 妈妈,我已然是恶魔了吧?我被那禽兽毁了,我又去毁掉别人。 也许,我该一个人走了,远走异乡去流浪,去英国留学。我知道,那是您最想去的地方。您曾经无数次对我说,英国的剑桥,多么美! 那么,我将一切都豁出去,拼了,走。 远走他乡。 ××年6月30日,阳光灿烂。 妈妈,告诉您,我被剑桥录取了!有奖学金啊!我太高兴了,我终于实现您的愿望了! 但是生活,为什么要难为我呢?我不过仅仅想要逃离伤心地而已,为什么就要如此刁难我? 妈妈,您知道吗?那禽兽又惹是生非了! 他霸占了女儿我,又毁了女同事霍芫,现在,居然又去强暴、拘禁他的女学生杨惠! 当初,您要是不被他强行霸占,您也不会嫁给他的吧?那禽兽告诉我,你们当初下乡的时候,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您应邀去见了他,结果就被他强暴了。您选择了忍气吞声,并嫁给了他,对吗?妈妈,您擒歹徒时候的勇气哪里去了?这也是性侵犯呀!可您懦弱地嫁给了他,您也毁掉了您的女儿呀!妈妈,为什么您会这么脆弱?女人的名字,就叫脆弱吗?我看也未必,这个叫杨惠的女大学生就不是,她选择的就是要告发。 我恨她,为什么这个时候,就在我被剑桥录取,正在办理出国留学手续的时候,出了这档子事呢? 那禽兽,十恶不赦,罪该万死。仅是投入大牢,实在是太便宜他了!他该千刀万剐的。 只是我不能走了,怎么办? 今天,我终于打听清楚了,如果直系亲属仅是被劳教,只要找好了有关领导帮忙说明情况并担保,作为他的嫡亲女儿,是可以通过政审的。这样,我就可以出国了。 妈妈,妈妈,我要去求平炜帮忙减轻那禽兽的执法档次,或者我去请求杨惠给那禽兽撤诉。 只要能叫我走成,我什么都要去试试。有志者,事竟成,对吗?您的教诲,我牢牢记在心头了。但是,他们要是不给我机会,怎么办? 妈妈,我知道您一定不会同意的,但我不是您,我也不想再学您的懦弱。我要比您强。我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哪怕心狠手毒,哪怕栽赃陷害,哪怕杀人越货,我都在所不辞。 我一定要成功,也一定能成功,谁都别想挡住我的道!到剑桥读博士,是我生命里注定的程序。程序。明白吗?程序。哼!谁都别想阻挡我前进的步伐,包括平炜。 早晚有一天,我要让我的爱人欣赏我,那我就必须要成为最优秀的!让他后悔当初不肯选择我。我也要让您的梦幻有机会实现,妈妈,我要成为最优秀的! 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走。 书信三封 三、书信三封 喂,大男孩: 你好! 今天,你也太大胆了,真够勇敢的,居然跑到我们教室里来送我礼物,我简直吓死了。 不过,看过你的绒绒蛇,我就变了,也太激动了,更不记恨你的大胆了。我早已把漂亮的绒绒蛇系到了我的书包上。现在,只要我一走路,它就在我背后的书包上,一探一探的,太可爱了。明天,如果遇到害怕蛇的同学,我一定要去吓吓他们呢,哈哈,多么有趣啊! 感谢你给我带来的快乐哦! 不过,你就要考高中了,请抓紧时间复习。 希望我们能够比翼齐飞啊! 再次感谢! 郝嫣然 ××年11月3日深夜 妈妈: 我好想您啊,在这子夜时分。 您的宝贝女儿在给您写信,相信您在九泉之下一定能够看到的。对吗? 昨晚黑夜,恶魔又来了,凌晨时分侵扰了我。他已被羁押,怎么还会骚扰我?噩梦醒来,才清楚是虚幻。 妈妈,您走了这么久了,我知道,当您来看我的时候,这一天的天空,一定会乌云密布,或大雪飘飞的。春天里下雪,只能说明您的冤屈、悲愤震撼了上天之灵。妈妈,难道您的在天之灵,总是如此光顾我的魂魄? 我总是让您这样不得安宁?我发誓:不给我妈妈复仇,死不瞑目!不给我妈妈以骄傲,死不瞑目! 妈妈,知道吗?我实在记恨您走得这样突然,全然不给我继续被您呵护的细节记忆。至今,我不敢回想您走时的那份凄惨。 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您会有那么多的烦恼和忧愁,直至追悼会上,他们竟然不肯给您覆盖上那面红底金色的镰刀和铁锤构成的旗帜。因为有人说,您不是为公牺牲;因为有人说,您是个不合格的党员。这怎么可能?妈妈,我最了解呀,您的一生几乎把所有时间都奉献给了您所热爱的警察事业了,您是英雄模范呀!您总是说,要起模范带头作用。 妈妈,一个老共产党员,执著奉献了一辈子,却被这样整治?我质疑并追问您的领导,为何?为何!我哭叫着让局领导解释,让局领导调查。有人才偷偷告诉我:在省报头版头条的新闻里,刊登您让房的事迹后,有人去找报社老总,说您是作秀!第二次让房的时候,有人又大张旗鼓地暗传,说您纯粹是为了等待更大的房子!第三次还要让房的时候,那禽兽坚决不干了……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颠沛流离的,那个一间半的小黑窝,我们一家三口人,已整整住了五年啊!您犹豫了,您要了新房。于是,“把柄”在握,有人就用大字报形式张榜公布,对您实施处分决定,说您一人占用两套住房。其实,他们清楚,那个小黑窝是隶属于房管局的,况且还在外婆的名下。您要求解释,有人居心叵测地扬言,当面讥笑:苗正根红,伟绩丰功又怎样?太阳里还有黑子呢。你,就是那粒黑子!假英模!您终于背负不起如此罪名,休克了。 等您刚刚可以走动的时候,您却又要为国家省钱,执意走出了医院的大门。您是那么固执,又是那么善良,对党那么挚爱和期冀。您总是在写申诉材料给党给组织,因为您坚信:我不是黑子,我是名合格的共产党员!妈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这一切?直到今天,我才看到了您的申诉资料,摞起来竟有五十厘米之高呀。 常常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是这样一幅幅画面:您十七岁那年充分发挥您的才智和勇气,成功地擒获了一名盗窃犯。三十岁那年的一个夜晚,您一个人蹲点守候了三十六个小时,只身一人将两名吸毒分子擒拿归案。三十六岁那一晚,有名民警不愿被调离就将怒火发向您,您竟然在小手枪的威逼下,怡然微笑,淡定相处,致使该民警羞愧难当,败下阵来,灰溜溜地走了,而您居然没去报告,也没去要求处理这个民警。妈妈,您知道当时在场的我有多么的恐惧吗?那可是一把装有子弹、上了膛的小手枪呀。尤其是三十八岁那年红星小学的少儿们被身缠炸药的挟持犯绑架的时候,您临危不惧、果断精准地一枪将亡命匪徒击毙,解救了那么多名孩子和老师,被授予了“二级英模”,当之无愧啊! 难忘小时候,您总是凶巴巴地高扬起右手,一把将跑回家的我拽到身边,以致我以为自己的臀部会皮开肉绽了,可您最后,却总是将手落在我的衣服外层,轻轻地抚去那些我玩耍时沾在衣襟上的尘土。 也许您最不甘心的就是那句话:你就是太阳里的黑子!也许您最不默认的就是这件事:您来到了警察这个行当里——清晰地读懂了某些龌龊的人性。看见黑色的东西,总会叫您寝食不安,总会让您灵魂呐喊的吧。 您虽然矢志不渝地维持着正义和人格,但是人性的卑劣,竟然就在您的身边——那禽兽这么亲的亲人人格里彰显。您又怎会隐忍?亲人精神上的残杀,直接导致了您走得那么坚决、那么匆忙,那样黯淡、那样不甘心啊! 妈妈,您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清明时节,并非总是雨纷纷呀,总有一缕灿烂的阳光俯射着鞠躬给您的我,让我来告慰您:您的所谓处分被撤销了!您的“不合格党员”被修正了! 可是,何时我才能叫您真正在心灵深处感受到来自亲人灵魂的平反昭雪呢? 妈妈,络绎不绝的,半夜才敢来家抚慰我的您的同事们的到来,就彰显了您的为人啊;那来自您追悼会上的一片片呜咽的哭泣声,以及会场外黑压压的泪飞如雨的百姓,更证明了您一生的光明磊落和奉献精神啊! 我的好妈妈,安息吧。 知道吗?至今,过去多少年了呀,您的同事见到我,还是如此评价您:“好人啊,就是太善良、太柔弱了!全然没有面对歹徒时候的那份飒爽英姿、那种坚硬刚强。” 妈妈,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像您似的活着。我要做一个为了自己的理想奋斗终生的人,哪怕坠入地狱! 您的嫣然 ××年4月15日 亲爱的子乐: 吻你!拥抱你!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你失去了生命。如果我有先知先觉的才能,说什么我也不会和你开这样的玩笑的。 对不起你了,对不起了,我在这里给你三鞠躬。我该怎样做才能够让你宽恕我的行为呢?那天深夜,我为什么要和你玩你的小手枪呢?我又为什么要趁你不备,悄悄地去掉了你的那些个子弹呢?又为什么你走的时候,我们都忘记了再将子弹装回小手枪的弹夹里呢?要知道,我并非有意而为之呀!当我去掉弹夹里子弹的时候,我只是想要留个念想,你不会没有看到吧?那时你的手碰到了我的手,你就抓住了我紧捏着子弹的手,拉到你的怀里,你那么亢奋,你亲吻我的手,然后又将我紧紧地拥抱了,你说:“我终于等到了我的小仙女!”仙女呀,我真的在那个时刻里希望我就是你的仙女。我放任了你那灼人沸腾的情感,任由你在我的身体上驰骋。你滚烫火热的躯体,你大汗淋漓的脸庞,都带给了我一份诚挚的感动啊,真的,瞬间,我真的以为我就是你的天使、你的仙女。 我何曾想到,和平年代里,你居然会为此付出血的代价!又怎会是你来承担这种后果?为什么该死的不死,却让不该逝去的人消失呢?老天爷,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公平地对待我呢? 唯一让我欣慰的就是我至少给予了我所能给予你的一切,包括被你爱。但是我真的不能把我全部的爱给予你了,因为我的爱早已属于另一个人了。所以,只有请求你的谅解。让你得到你需要的东西,让你享受到你渴望的爱意,这就是我对你的最大报答吧?希望你在天之灵能够宽恕我。我真的对不起你啊! 希望你能够安息,总有一天,我会去看望你的。请你现在放过我,好吗?让我先睡个安稳觉吧,求求你。否则,我即刻就要崩溃了! 安息吧,我可爱的男人! 郝嫣然 狱中关照 肖芃有点过分,居然义愤填膺地找段局长说事,还大呼小叫的,不知天高地厚。这在刑警职场上是绝对不允许的。守规矩、懂礼貌、服从命令是天职,这才是刑警必须遵循的素质。 好在段局长也很挂念平炜,只好原谅了肖芃的不懂规矩。但这不代表段局长满意肖芃的所作所为,更不苟同她的言行举止。所以,临出他屋门的时候,还叮嘱她说:“去看守所找王所长的时候,要注意方式方法。不得无礼!” 这就叫肖芃汗颜。一路上,她都在胡思乱想,想得最多的就是第一次被段局长召见的情形,当时被召见的缘故就是她不肯服从分配。她是二十岁生日那一天,接到去通海市公安局的派遣证的。市劳动人事局大分办的领导竟然让她这样一个女大学生去什么公安部门工作。听说公安局还要一竿子将这第一批大学生“发配”到刑警大队去。肖芃沮丧得不行,再三找大分办的领导,希望能考虑她的法律专业。本来嘛,她的理想,一直就是渴望做个响当当的女律师。四年来,她做梦都在法庭上慷慨陈词、精神抖擞地为当事人辩护着,就像西方影视中那些潇洒的女律师一样。 但是,那些官僚并不给她重新分配的机会。怎么办?肖芃硬起头皮,没有屈服命运的安排,她想:“不努力,怎么知道不行呢?” 第二天上午,肖芃悄然来到市劳动人事局的打字室,假装要水喝,与那个年轻的女打字员聊起了天。很快,她就知道大分办主任的家住在哪里了。 天,终于黑下来了。肖芃手提一个水果兜,内装着一千元的现金,敲响了主任家的房门。她当然明白这是歪门邪道,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为了一辈子的事业和理想,牺牲点儿自尊又如何?破费点儿金钱又如何?一个主任只有一百来块钱做月工资,一下子面对一千元现金,也许会网开一面吧。肖芃这样想着,唉,谁叫她现在无父无母孤单单一个人呢?没有人为自己做主,就只有一切靠自己。父母意外去世后,不靠自己掌控人生转折点又能指望谁呢?有人说得好:“自尊算什么,该放弃的时候,就得放弃!” 但是,官僚似的主任,居然不肯让肖芃进家门。他堵着门,说:“有事情,明天到办公室说。” 肖芃落泪了,实在有点尴尬、有点难堪啊,想踢开这扇木门都没有可能性吗?肖芃索性大哭起来,吓得主任老婆赶忙过来,一边数落丈夫,一边将肖芃强拽进了她家的客厅。还在哽咽呢,肖芃就听到主任如此喝道:“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多少人想留在省城啊!多少人想去公安局我还不让去呢!真是不知好歹,要不是你们学院硬推荐你,说你出身军人家庭,意志坚定、勤学苦练、成绩优异,是棵好苗子,还轮不到你去呢!没二话,报到去!” 肖芃还想抗争,抽泣着解释道:“我不喜欢警察,我讨厌那帮人,我就要当律师!” 主任一下子更恼了,走到门边,拉开门,手往外一指,厉声道:“走,带上你的礼物,报到去。我们培养的新一代大学生,就是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面子丢了不说,还被抢白一顿,屈辱之下,肖芃不禁再次凄然泪下,一路哭着走回了学校。有时候,尽力了,得不到,也罢。起码,自己将来不会后悔。只是命运怎么总是如此捉弄人呢?四年前,肖芃就把理想爱好舍掉一回了;现在,又为了一份事业,丢弃了一回尊严。唉,看来,也只好再次逆来顺受了。又一次的阴差阳错,再一次悄然改变了肖芃的命运。或许,真是应了那句话:“性格,决定命运。”进公安局就进吧,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然后,听说公安局里需要一名公安报社的记者。这个位置也算心念吧,她去找了政治部主任,渴望能够将这个位置给予她这个喜好文字的女大学生。肖芃毕竟是恢复高考制度以来的警官大学第三届毕业生,更是通海市公安机关第一批分配来的本科生。没想到,她又被拒绝了。 在政治部人事处取刑警大队报到证的时候,政治部主任走过来说:“你——段局长有请!”她想不明白,一个市局局长既然已经拒绝留她进入报社了,干吗还要专门接见她呢? 段局长非常和蔼可亲,又是征求意见,又是沏茶倒水,对她俨然不是一个刚分配来的女大学生,而是一位朋友、一位同学、一位同事。甚至,他还支开了政治部主任。于是,在他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俩。难以启齿的不想服从分配的事情,这样就可以讲出口来——肖芃有点感动,窃以为,如果那些刑警也都能这样彬彬有礼,那她也未必如此愤懑得坚决不服从分配了。她需要借这个机会,急切说明她为什么不愿意服从分配;她还需要恳求这位局长,让她去报社吧,她会让所有人感到骄傲的。 但是,这位局长到底年长、到底城府,根本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依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讲述了许多这个刑警大队侦查破案的故事,而且再三强调,那个地方需要女性,需要一个细致的有文化的女警,就好像刑警大队那个地方没了肖芃就无法转动了似的。一个女大学生,在那里有那么重要吗?肖芃可不信。最后,段局长粲然笑道:“俗语说得好嘛,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啊。哈哈。那帮人精,不是谁都接纳的。”肖芃并不觉得可笑,依然郁闷,淡淡地说:“公安局里难道没有别的女警了吗?只有肖芃一个女人了吗?”段局长更乐了,大笑道:“女警,多的是。就是女刑警,尤其是知性、靓丽的女刑警中高层的干部,一个没有!”肖芃冷冷地问:“您,了解我吗?如何知道我就符合您的干部标准?”段局长立刻正色道:“我看过你的档案,见过了你的人,我以一个老侦查员的眼光,看好你。” 这下子,肖芃忐忑了,心想,也是呀,没有努力地试过,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行呢?再说,不服从分配,组织上会给处分啊,总不能让自己的事业奋斗史上,刚刚起步就记载下一个受过纪律处分的记录吧?况且,也实在不好再拒绝这样一位亲切又睿智的局长兼长者的请求吧?肖芃思索了一下,理智地说:“那我去试半年吧!就半年。”看到段局长怪异地笑着,然后,竟然点头了,肖芃也觉得有了一丝的微笑,心底里感到了一份温馨。 肖芃终于来到了看守所。 千叮咛、万嘱咐,甚至搬出段局长来说情,王所长依然不同意对平炜特别关照。听说过去平炜太过认真和正直得罪了这个王所长,本来肖芃还有点责怪平炜呢,现在看来这王所长就是一个难沟通的人,根本不肯通融,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肖芃感觉:人啊人,关键时刻跳出来伤害你的那些人,为什么总是曾经的亲朋好友挚爱?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真难,更不用说再想好好地生活着了。不定哪点失误或者忽视,可能都会给你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或者烦恼。其实,所谓特别关照,也不过是让平炜不必随大溜去遥远的西北边疆劳动改造——这是段局长审批过了的;也不用偶尔到外地、郊野去参加强化劳动了——这是需要王所长批准的,就在看守所里,自己的家门口,干点轻松的、力所能及的事情。 虽说在这里,平炜可能会时常见到过去的同行们,会特别郁闷,会触景生情,但最起码可以常常有人去看望他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平炜已没有一个至爱的亲人了。唯独剩下的,或许就是曾经一个战壕里的这些战友了。比如,肖芃可以常常借着到看守所讯问别的犯罪嫌疑人的时候,特意去探望一下他,给他带些吃的、用的,等等。有人关注一个被遗忘的男人,会使这个男人重新获得一种精神支撑吧?尤其这种支撑心灵不会崩溃的力量,来自一份异性的情感。肖芃心底里还在期冀,或许这样可以给平炜一些时间和机会,让他能够查清楚:是谁一定要给他一份侮辱,又是谁彻底给予了他“根”的毁灭。肖芃认为这样安排还是很不错的。 但王所长纠结于过去不肯释然。 最后,肖芃不得不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了段局长,开口就说王所长要给您汇报一下关于平炜服刑的具体事宜。王所长正想溜走并已经走到屋门口,这时不得不又转回来,不情愿地接过电话说:“段局长,我听您的,请指示。” 看到王所长频频点头称是,肖芃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 肖芃了解到,在看守所里,郝昊做起了法律老师,每星期至少上课四次。主要是给被羁押、被判刑(一般都是五年以下的)的各类犯罪嫌疑人或犯罪分子讲解法律条文。 平炜也就不得不去听课了。他发现,这个恶棍授起课来有一套。他并不需要书籍,也不需要备课,完全是一种信手拈来,举止潇洒自如,天南地北的案例胡侃,一个个主题就这样被总结出来了。等人犯听完了那些案例,也就掌握了息息相关的一条条法律的条文。这家伙有点本事,要不然霍芫不会轻易就范的。平炜心里一定有股说不出的痛苦和尴尬。肖芃总是这样猜测。 平炜不需要特别关照,他只是按照王所长的指示,进了四号牢房。 这是个特殊的房间。每当有人被判决死刑要立即执行的时候,这个房间的人犯就开始了他们的职守。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地值班、看守,严防死刑犯不堪重压,在临刑前精神崩溃自杀身亡。犯人岗位特殊就在于要严看死守,不得有任何失误。进到这个牢房来的,都是些被判过刑期的轻刑犯。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如果死刑犯在验明正身之后,没有发现什么自杀自残等等问题,这些轻刑犯就算立了功,多多少少都会被关照或者被减刑。这就是看守所里的潜规则。因此,很多轻刑犯都渴望进到这间屋子里来,只要进来了,就意味着将早日获得自由。 也许,平炜能获得照顾?也许,平炜会得到减刑?肖芃觉得她的心灵深处有一根弦全扑在了看守所里。 个性声音被器重 平炜入狱后,刑警大队群龙无首。 短短的半年内,刑警大队一下子夭折了两员大帅,可谓损失惨重。刑警小伙子们个个都是灰头土脸的。别的警种的警察们,一见到他们,常常鄙夷地说:“你们那头儿……哼,真是一只苍蝇坏了一锅的粥,让我们也得跟着丢人现眼。”说得刑警小伙子们,个个不敢高声言语。谁说不是呢,谁不一样的没有脸面?仅仅只是你们吗?老百姓才不管什么警种不警种的呢,只要你身穿橄榄绿警服,你就是该被腌臜的对象,就是该被严惩的对象。执法犯法,罪加一等,谈何“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忍辱负重,任劳任怨,无私奉献,理当是警察永远具备的良好素质。 一个阴雨天,段局长带着主管刑侦的高副局长来到刑警大队宣布:刑警大队的工作,即日起由高副局长兼管。 这个高副局长是“文革”后第一批入警的那帮“老三届”下乡知青,走入刑警队伍不久,立了一个三等功。那功立得简直让人眼热:闲暇时候,很有兴致的高副局长——当然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新入伍的警察,翻看、琢磨每个刑警手头上都有的一本通缉令,那上面记载着全国范围内通缉的犯罪嫌疑人的照片和简要案情,默默记下了很多犯罪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和姓名、地址、案由。这的确是一种有心人的功夫。一天中午,高副局长来到市局门口的那家饭馆吃羊肉烩面,还没等服务员把烩面端上来,蓦然发现邻桌的那个埋头吃面的家伙,很像一个被通缉的犯罪嫌疑人,他马上厉声大叫:“张大胜!”那家伙浑身一颤,下意识抬起头,一双惊恐的眼睛四处张望。高副局长立刻飞身扑过去,死死地卡住了那家伙的脖子。不等其他吃客反应过来,一切已归于平静。一起特大诈骗案的首犯就如此被擒获。刑警们都说,这家伙也真是太胆大,哪里去吃烩面不好,偏偏要来市公安局门口吃,这不就是挑衅吗?被活捉,是他命中注定。 之后,高副局长备受重视。先被送到警校干训班学习了两年,拿到中专文凭后,又升了一职,干了两年时间的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就被升迁为治安大队的大队长。再经磨砺,居然被提拔成了市局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他很胖,或许是因了治安工作的“悠闲”和“实惠”,使得一个曾经雷厉风行的老干探,变成了一个一走路就会气喘吁吁的富态人。 众所周知,公安部门的治安工作,很大一部分就是安全保卫那些酒店、商场、娱乐、洗浴等等场所不发生重特大自然的人为的灾害事故,很自然,这些场所的老板就会对治安警特别优待,人之常情嘛。比如:吃个饭,绝对会是物美价廉的好饭。想不交钱,行啊,打个招呼,即可走人,就像影视里的那些警察一个样。买个电视,绝对会是最优惠的出厂价,要不这钱我来出?只要人敢厚脸皮,大彩电就归您了,还会有人替您搬回家,组装好,接好电源,直到调出画面里的人影。唱个歌,绝对会给个最豪华的包间,里面拥有最先进的音响设备和最优质的水果拼盘,还要蛇皮吗?要不再来点鸭舌?XO、人头马还是玛丽娜啤酒?想和小姐跳个舞什么的吗?呵呵,一点问题都没有。至于洗桑拿,免费的,搓背、按摩、洗脚,外带推盐推奶泡玫瑰,再来个冲浪吧,可以可以,还需要什么服务?好呀好哦哎呀……只要你想干的,全部都会一求百应的。这就是社会各界人士给予现管治安警的特权潜规则。哪个治安警敢说:我从来没有被如此特权过。一次都没有,是绝对不可能的。毕竟,都要随着领导或者和上级部门检查组来一起检查这些场所的安保工作,领导享受了,谁敢独自违背领导的意图?谁敢独自抵抗上级检查组成员的愿望?除非这个人是想彻底不求上进了,想要出局。 只有给自己定下规矩:绝对不自己去索求、接纳任何的好处,才可能守住洁身自好的律己风范。当然了,坚决地不接受送礼、送钱,图个心安理得的治安警,也是大有人在的。 高副局长显然也是性情中人,是个很会使用这些潜规则的高人。过去,在段局长亲管下,由平炜和王子乐两个正副大队长主持着刑侦工作,高副局长一般并不过多地询问侦查破案的工作进展。作为副职,在人事关系上,他还是知道其中的微妙和复杂的,他可不想让一把手段局长将他另眼相看。他基本上都是大要案的现场必到,但是绝少发言、讲话、下指示。如今要直管了,高副局长太兴奋了,曾经被架空的滋味不是那么好受的哦。他人的失误或错误,总会给自己带来机会和实惠,这就是人生的辩证法。 高副局长终于等来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他要施展他的才华和权力,大乐特乐也不为过的。每个自信的男人恐怕都渴望自己的话出口即算数的吧?无论在单位,还是在家里,唯我独尊,才是一个真正男人要掌控世界的感觉吧?说一不二,就是每一个成功男人的标志! 高副局长很清楚,无论在哪里,都要有自己的嫡系部队,才可能立于不败之地。他的眼光就直辣辣地盯住了那个很会微笑的女刑警肖芃。 肖芃之前跟他仅限于打招呼的熟识程度。但是,凭借女性敏感的直觉,肖芃知道,这个高副局长很可能另眼看待自己。因为他的那种眼神,似乎一直都在告诉她:你很靓丽,你很睿智,你很优秀。被一个男性局长这样来欣赏、重视,没有什么不好的吧? 被器重的首要体现就是,高副局长一到任,就召开了大队支部会议,就给肖芃升职了,从内勤提拔为刑警大队机动中队的中队长,一个最低级别的在市委组织部不必报备的股级公务员小干部。肖芃的确很开心,因为这意味着她从此可以响当当地行使侦查员的权利和义务了。算算入警队这几年也真是付出不少,如今也算有所得到。 那时候,肖芃真的似乎走了好运,接连出的三个现场都很出彩。每次,她仔细现场勘查完,就会琢磨出一些东西来,然后,毫不畏惧那些老前辈的诧异眼神,固执己见,坚持讲出她的思维、她的理由、她的结论,根本不在乎不敬的言辞和鄙视的眼光,执意地发出自己的个性声音,得到的结果就是被欣赏她的高副局长肯定,之后,再由刑警小伙子们根据她的分析、判断、推理,展开行动,实施追捕,最后居然都得以破案,简直精彩到了传说中的神探地步。 初试牛刀 出三次现场就破获三起案件,够运气了,更何况三起都是重特大要案,肖芃先后荣立了一次市局嘉奖、一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刑警,就这点特好,只要你付出了心血和行动,就会有所收获,尤其是侦破了大要案,抓获了犯罪嫌疑人,立竿见影,就会有功勋章等着塞进你怀里。当然,还需要有个好人缘,比如,有个很替你操心、办事的领导,功勋章根本不需要你去争抢,更不需要你来撰写上报文字材料,就会有人捉刀,替你办妥这一切。肖芃是新手,根本不清晰这些潜规则,还以为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因此,她也就没有想到过,需要承别人的什么人情。 高副局长就想,也好,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不管怎么说,案件侦破还是很精彩的。 比如,那起郊外麦地里的少女被奸杀案件。 站在荒凉的田间地头,肖芃竟然一口断定:“这是一起流窜作案,罪犯朝西北方向跑了。”指挥部认可了她的判断,由她和刑警小伙子们兵分八路,驾车,顺着土路、马路一气追下去,结果就在深夜,在马路边,还是肖芃所在的这个中队将一个头发蓬乱、面目狰狞的男青年抓获。一个回合的斗智斗勇,就让那个叫做王佩的家伙彻底交代了犯罪事实。 刑警们好奇地询问肖芃:凭什么判断的? 肖芃乐了,说:“人烟罕至的地方,只有城里人会穿着皮鞋踩在泥土地里吧,当然是辨析脚印了!现场只有那双皮鞋足印,是朝着西北方向逃窜的嘛!当然,在夜深人静的凌晨,只有城里人才会感觉走在马路边上比较安全吧?杀过人的凶犯走夜路的时候,一样会胆战心惊的。” 据查证,王佩是在通海市杀了背叛他的妻子后,逃窜至此的。见色又起歹心,不料,遭到少女的坚决反抗。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狠狠地用双手卡住少女的脖子,少女最终窒息死亡,然后,奸尸,一路狂奔了六个小时,还是被一举擒获。 比如,那起校园河边女大学生被杀被焚烧案件。 罪犯竟然胆敢在一所大学两个校区之间的金东河畔草地上,掐死一名美丽的大四女生,再焚烧尸体,只能说明此案是熟人激情杀人。肖芃这样分析道:只要排查清楚女大学生近一两天内接触过的人员,就很可能找到可疑人。果真,一个刚刚毕业的外校男大学生——大四女生的老乡费华,就浮出了水面。 肖芃带着刑警火速赶至其老家的时候,恰遇他刚回家看完父母,正要潜逃呢,居然在村口被逮个正着。杀人动机居然是费华乞求女同乡帮他找工作,因为遭到鄙视而一气之下杀人。 再比如,那起震惊中外的女大学生校园食堂投毒案件。 在半个月的排查了解中,肖芃蹊跷地发现有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很另类,平时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特别沉默寡言,家境也很贫寒,却恋上了一个有婚配的来学校进修的中年男人,而且据说那个男人玩弄了她一年后又将她抛弃。肖芃断定:“就是她,趁凌晨无人时分,悄悄潜入学院厨房,把剧毒药品混进了一袋白面里。第二天中午,师傅蒸的卤面,一下子撂倒了学院近百名教师员工和学生,死亡两人。” 专案组按照此思路,在那个女生宿舍秘密地仔细搜查,还真在那个女生丢弃在衣柜的一件牛仔裤的后兜里,查出了残留的剧毒药渣。请刑警大队刑科室检验确定:此剧毒与彼剧毒成分完全吻合。再让一个月内卖出过此剧毒药物的五家药店的售货员分别辨认,一个女售货员马上从一堆的女学生中指认出了那个女生。很快,那女生坦白交代:“我恨这个学校、恨这里的学生,尤其恨那个欺骗了我的感情、践踏了我肉体的男人。我才是受害者呢,我就是受不了他们的歧视、侮辱和谩骂,我想让他们尝尝我的厉害,我要叫他们也难受、痛苦、备受折磨。所以我精心策划并实施了这起投毒案件。” 肖芃在案件总结会议上剖析说:“这是一个性格内向、自卑、敢作敢为的女大学生,有着严重的人格障碍。从小她自尊心就强,但她家境贫寒被村里人瞧不起,学业偏差又被老师同学看不起,这就让她在这个世界面前,处于心理上的弱势。自尊心强和心理弱势的反差,导致她在捍卫自尊的时候,采取的手段要比一般的人更强烈。这样一个从小没有朋友,亲情观念淡薄,再加上上了大学之后又失恋失身的女学生,很容易产生报复社会、仇恨人类的罪恶心态。这种绝望的心理,也会让这个性格孤僻者,产生一种强烈的自我关注心态,产生一种创造性的自我表现欲望,这也遵循了一种心理定式规律,即:我的‘生命受挫’,就要导致‘攻击转向’。于是,她在一种强烈的被社会抛弃的心态下,不甘心生命潜力受挫,自然而然就开始实施破坏性的行为。她铤而走险,也就走上了绝路。”心理专家般的剖析,听傻了一帮老干探,不能不叫人刮目相看肖芃。 有了这些成绩,肖芃认真思索后得出,一个人只要爱读书、会思考、肯勤奋,再加上好运气,就会在工作岗位上有所作为。 得到大家的认可,肖芃就赶到看守所探望平炜,向他汇报,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得意,总是希望跟他一起分享。平炜也比以前幽默、开朗了些,甚至会给肖芃讲述狱中的所见所闻或者所作所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空前地紧密起来。 自觉不自觉地,肖芃开始冷落、回避相亲的军人郅卓了。 军人十分不高兴,抱怨:一个女刑警,真就那么忙碌吗? 肖芃愧疚,就说:“要不,我们还是分手吧。今后,我们只会更忙碌的,根本顾不上家。也许,我们真的就是不合适的一对。” 郅卓英俊的脸立刻泛白了,沉默良久,才坚定地说:“我想过多次了,我们将来的家会常常唱空城计的,但是,我能理解。我不同意分手。我倒是认为我们该结婚了。你放心,我支持你的刑警工作。” 肖芃惘然。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么热情似火的英俊男人,就是没有感觉。和他在一起,倒像是面对熟悉的朋友,可以有说有笑,就是没有依偎、拥抱、亲吻的愿望。“我们之间有爱情吗?”肖芃茫然了、惶惑了。也许,这个军人相中她的,就是单位分配给她的两室一厅的房子呢?在一个大城市里,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能够拥有一套自己的稳定住房,让人踏实又欣慰啊。那套房子,是市局刚刚建好的公安公寓大院中的一套。本来像肖芃这帮年轻人根本没份儿的,但是有几位老警察嫌弃这种单位福利房还要收取一定的私房现钱,就放弃了;而肖芃恰好因为立功,又多得到了几分,排名就朝前进了二十余位,房子也就到手了。虽说在六楼上,但是肖芃喜欢,一是安静,二是洁净,三是可以强迫自己锻炼身体,也不用租房成家了。但凡一个人有了自己的小窝,其乐融融,虽说很少回家,但心头上很有满足感、幸福感的。更何况肖芃人漂亮、温柔,也能干,刑警岗位在改革的大潮下依然还是旱涝保收的公务员性质,看上她的绝不止军人一个人,那么军人又何乐而不为呢?肖芃猜测到此,就郁闷,就沉默,就厌倦。 世俗的东西,正是她所唾弃的,怎能让她再去就范?肖芃觉得自己渴望的是一份诚挚的恋情,彼此心的奉献。她要在爱情里祈求婚姻。 天堂和地狱只有一步之遥 那天上午,刚刚将杀死女大学生又焚尸的案犯费华押解回来,肖芃就和刑警小伙子们一道将审讯地点移至看守所的讯问室中。他们要将此案办成铁案,尚有许多细节工作要做。首先需要调查、审讯清楚:为什么费华要杀死同是大学生的女同乡?为什么要在人死之后再焚尸?作案心理过程和实施作案细节是怎样的?要查实有关的人证和物证;要将口供落实,并需与现场勘查报告相一致,才可以确定凶手就是他。总之,要办成铁案。 望着男大学生费华纤细的身材、苍白的瘦脸、惶恐的眼睛,肖芃不能相信:这就是那个歹毒的杀人犯吗?仅仅为了一句被鄙视了人格的话就激情杀人致死并焚尸吗?显然,他是个心理严重障碍扭曲者,最需要的就是一份来自他人的被尊重、被重视吧。 肖芃未开口说话,先绕过审讯桌,走到他的跟前,递给他一支烟,再帮他点上。这烟,是肖芃随身携带在自己包里的备用物件。她并不抽,也不给同事抽,只是为犯罪嫌疑人备下的。这种敬烟的举动,由一个漂亮女警来完成,在这种特定的环境里,意义重大。肖芃也是屡试不爽的。也就是说,这样的举动,给了被讯问人一个很好的心理暗示:在人格上,您还是一个准男人!经常因了这个,犯罪嫌疑人会被感动,于是,就会开口说话,有时候说的也许和案件无关,但常常被肖芃抓住把柄,叫他们自食其果。就像竹筒倒豆子,有什么就说什么,总有叫犯罪嫌疑人发觉“言多必有失”的时候。当然,也有老谋深算的家伙们,根本不吃这种敬。对于这些铁嘴钢牙之类的重特大案犯,肖芃跟一帮老干探学会了很多审问技巧,其中也包括另一类非常规的。 在家门口被擒获,已承认自己杀人焚尸的男大学生费华深深吸了一口烟,再幽幽地吐出来,就开始声泪俱下地表述:“我的家境,你们都看到了,一个贫寒潦倒的农民家庭。但是,我也一样考上了大学,一样成绩优异,要毕业了,我就是不甘心回家做村办小学教师。都是人,只是出身不同而已,他们凭什么降生在福窝中?我们都是一样的大学生,可是有的人一毕业就有好工作等着,而我们这些农家孩子就得回农村?我不甘心。我聪明,我能干,我也勤奋,可是,我没有一个好爸爸。那女生的爸爸,是位教育局的局长,我不过就是乞求她出面,请她父亲在县城里给我谋得一个中学教师的岗位。可她竟然鄙视我、嘲笑我,说我是痴心妄想。想一想,为了结识她,我和我的一个大学同学,也是同乡,我们用了一年时间啊,省吃俭用、打工挣钱,就是为了在这样的一个关键时刻用上她的一句话啊。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请她吃饭,送她小礼物,不就是乞求能博得她的欢心和美言吗?可她呢,居然说我痴心妄想!气急中,我掐了她发出尖锐讥讽声响的喉咙,哪想到一个人的生命这样脆弱,她怎么就那么不经力气呢,就卡了她一会儿,她就窒息了。等我发现她软绵绵瘫了的时候,我也吓坏了,可我怎么摇晃她,都不见也感觉不到她还有任何呼吸。我害怕极了,就逃了。可是没逃出几步,我突然想起,有人说被焚烧的尸体灵魂,不会纠缠伤害过她的人。我又折回来,聚拢了一些秋天的落叶,开始用打火机点火。那晚,夜深了,河边无人,风特别大,干树叶一见火星,立刻就像燎原似的。我被彻底吓傻了,好久好久才醒悟过来,赶快拼命地逃走了。” 一个贫苦农家出身的大学生,就这样冲动地葬送了别人及自己的一生,也伤害了周遭一圈的亲人,尤其是被害女生家人更是痛不欲生。肖芃想:费华的父母也是很悲哀呀!供养了二十二年的儿子,终于要养家糊口、出人头地了,瞬间,却成了杀人犯。 天堂和地狱,真的仅有一步之遥。 为杀人犯支招 将犯罪嫌疑人费华送回牢房后,肖芃马上又填写了一张单子,俨然要提审平炜一般。在审讯室里,昔日的同事再次见面了。 肖芃给平炜带来了一只烧鸡、一瓶啤酒。另两个刑警小伙儿给他带了一条烟、一瓶白酒。平炜笑了,说:“我说你们想叫我被罚呀!”但是他马上一点也不顾及脸面地一把撕开烧鸡的大腿就啃了起来,两个腮帮子填塞得鼓鼓的,嚼呀嚼,很香很香的样子,突然,好像被噎住了似的,吞了几吞,才终于咽下了一嘴的鸡肉。看到大家都傻了一样盯着他看,他又乐了,说:“嘿嘿,我说你们刚刚审的那家伙,在我隔壁房间呢。是杀人了吗?” 肖芃告诉了他关于男大学生杀人案件的详情。 平炜说:“我说你们办的那个奸尸案件的犯人,就在我们这个牢房里呢。四号。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我感觉他没有彻底坦白交代,要挤要挖,决不能轻易地放过。” 肖芃微笑了,她就是喜欢、欣赏和佩服平炜这一点,人都在牢内了,他还以为自己是刑警大队长呢,这般反客为主,指导他人办案工作,这说明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到位了。 等到那女大学生投毒案件告破之后,肖芃再来探望平炜的时候,平炜告诉了她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杀人嫌疑人费华,在放风休息的时候,见到了郝昊,就说:“郝院长,我到警官大学听过您的课。您讲得太好了,我就是听完您的课,才下定决心要当一名人民教师的。”郝昊很得意,对身边的人说:“瞧瞧,我也是桃李满天下啊!”费华追问:“您说,我的案子会判几年?”郝昊呆了,难道大学生们都这么法盲吗?杀人是要偿命的呀,自古以来都如此。虽说,他的案子有故意伤害致死人命的成分,但是法庭未必认可,毕竟他之后又焚尸的作案手段太恶劣,未必能够得到宽恕。费华脸色苍白了,腿也抖了,磕磕绊绊走了几步后,又拐回来,乞求道:“老师,我该怎么办?如果连您也说我必死无疑,那我真的无路可逃了。但是,我不想死,我还什么都没有干呢。我一次课都没有教过呢,我一次恋爱也没有谈过呢,我不要死,我不能死。求求您,给我一条活路吧!”郝昊冷笑了,说:“你家没有人有精神病史吧?间歇性的。我看你就像个神经病。”一下子,聪明的费华茅塞顿开。一回到牢房,他就要求面见法院审判长、检察院公诉人,说:“我有精神病,祖传的,我唯一的姐姐就是精神病,整天在家里折腾人。我是属于间歇性的那种。我要求到上海、北京的精神病院做鉴定。”依照法律程序,案件已经移交到了法院。法院只好派出两名法警和一名审判员展开调查,结果他的家族里,果真有精神病史,尤其他的姐姐,天生就是个精神抑郁痴呆儿。按照有关法律的要求,两名法警和一名审判员押解着他,去上海的精神病院做精神鉴定。却不料,费华趁着检查之际上厕所的机会,跳窗逃跑了。 肖芃恼极了:“三个执法人员,干什么吃的?郝昊也够嚣张了,在这里关押着,竟然还胆敢给杀人犯指路。” 平炜静默着,良久,才说:“我说肖芃,你要知道郝昊跟王所长关系很密切的。他现在根本不承认支过招,可是至少有两个人犯可以作证,但王所长硬给压了下来。郝昊在这儿很享受,每天除了讲课,什么都不干,还自己一个人住单间。” 肖芃震惊:“这里面,也分三六九等?” 平炜看了她一眼,笑了,摇摇头,说:“我说你呀,什么时候能成熟起来?” 肖芃蓦然注意到他飘然而过的眼神里,满是怜爱吧?她也不由得有些心动,一股柔情悠然荡起。这,就是爱情的滋味吧? 狱中线人 那一阵子,肖芃他们机动中队好像天天耗在看守所里,奸尸案犯王佩的突审工作进展得实在很艰难。 四号,王佩,是个特别固执、内向、自私、残暴的男人。犯罪前,他本人可以在外面花天酒地,吃喝嫖赌样样全,却绝对不准许老婆有个风吹草动,更不用说红杏出墙了。当他老婆向他提出离婚要求的时候,他多了个心眼,开始跟踪她。结果,真相大白。她那个情人要不是逃得快,差点被他一刀劈死,也算命大。不过看到老婆被砍得喷泉般地溅出来的血柱,流出了一大摊的鲜血,也着实叫王佩很有点后怕。 肖芃几次突审,依然审不出他的其他案件来。所谓政策攻心术,在有的亡命徒身上,是根本不会奏效的。毕竟,刑警们并未掌握他的其他犯罪事实。只是凭借一份经验、一份第六感的直觉,认为这个家伙还有案底,就采取硬攻。当然,也确实可疑:一个如此胆大、如此凶残的男人,从杀掉老婆至再杀人奸尸,整整五个月的时间里,在被全国通缉的情况下,他在哪里?靠什么生活?又都干了些什么?王佩只是交代,杀了老婆后,他立刻乘坐火车去了大西北,发现那里实在太贫困了,上个月才又潜回通海市。除了白天睡觉晚上出来觅食,其他的事,他都没再干过。 肖芃讥笑他,想激起他的愤怒,呵斥说:“你一分钱都没有,靠什么买吃的?难道夜市里辛苦赚钱的小商小贩们都会拿出吃的喝的供奉你不成?说!把你干过的偷呀抢的坏事都说出来!” 王佩尴尬一笑,居然说:“那也算偷吗?那不叫偷,那叫别人没有看见,我拿的。” 肖芃不得不佩服鲁迅先生了,他笔下的孔乙己居然会被借用到这里。万般无奈下,肖芃也只好按照法律程序移交了案件。 当肖芃转告平炜这些情况的时候,平炜很是失望,说:“我说看我的,我定攻克他。我坚信,他还有案底的。” 肖芃不相信,一个失去自由的人,还能比刑警更有办法、威望和能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四号王佩的一审判决书下达:死刑,立即执行。 四号不服,要上诉。 或许这仅是对生的流连忘返吧?肖芃觉得有戏,又面见平炜,想提醒他,可平炜告诉她:从王佩收到判决书那一刻起,我们就开始了一日二十四小时的专人看守。白天,我要求大家必须围坐在他的四周,彼此讲述自己过去真实的故事;晚上,我号召大家把被褥贡献出来,围躺在王佩周边,继续神侃大山,只要真实就行。如果王佩要去厕所,就有专人陪伴前往。我用这种方法来阻挡他可能的自杀。我早想好了计谋,从一开始就特别关照他,现在更是指挥全牢房的人都以他为中心,悉心照顾他,违心恭维他,让他心理上达到了一种良好的颇受尊重的人上人的状态。我对他说,咱,都是血性男人,你那点事,如果叫我遇上,我也会和你一样干的。我说什么样的人生不是一生啊!只要活得不窝囊就行。说得四号一个劲地点头。我给他讲了一个古代故事,说的就是刑场上要被铡刀铡头前,凶犯说他还有重大的隐案未交代,要检举揭发,如果根据他的供述,真能抓获几个要犯,那他就绝对死不了了,就会被刀下留人,肯定会改判死缓的。这不就自己救了自己一命嘛!我劝解王佩,怎么着,也力争立上一功?活着,比什么都强啊!王佩只是沉默,面无表情。要说我和他的关系,早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了,只是在这个话头上,王佩显得很有顾忌。有时我就不明白,一个死刑犯还有什么顾忌的。除非,所涉及的人或案,社会关系或社会地位非同小可!也许这个死刑犯还在期冀着什么奇迹出现吧?别说,我这样一想一留心,嘁,我说还真看到了,只要赶上放风的时候,有一点点机会,王佩就朝郝昊靠拢、贴近。这里的犯罪嫌疑人,都知道郝昊是个特殊的犯人。只有他有能量和外面高层人士联系和沟通。我想我不过算是一个监狱中的警界线人吧,只能不动声色,潜心关注一切疑惑动态。所以我说肖芃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肖芃很惊诧平炜的滔滔不绝,看来在那里面,他实在是孤独啊!她很高兴,心里得意,呵呵,刑警就是刑警,无论遭遇何样冤屈,也无论走到何种不堪的地步,他都难以改变长期以来养成并具备的职业心态和素养,平炜自然更是其中一个佼佼者。 制伏地头蛇 肖芃微笑着,说你在里面要小心,我每周都会来看你,到时你把可疑情况转告我。如遇突发性事件,你就直接找看守所王所长好了,段局长对他有交代的。 平炜点点头说,好,你走吧,我不会叫你失望的。 刚判刑宣布留所强制劳动改造的时候,平炜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找出废了他“根”的家伙。一瞬间,平炜立下的誓言,几个月过去了,依然毫无进展。平炜的决心也有了松动,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如今,所有人犯都不敢再小瞧平炜了。他们发现平炜天天清晨的锻炼,是专业的,有震慑力的。他们知道,这个刑警大队原大队长,当初刚刚被关进来的时候,不是没有能力和体力对抗他们,而是他思维混乱、懵懂、苍白了,他被突降的强xx案件打蒙了,被折腾成了非思维能力的人。现在,谁还敢浑水摸鱼呢?只需要平炜一个眼神,就有人替他干任何的活儿了。能得到如此“霸主”的地位,平炜以为一靠睿智,二靠关切,三靠实力。当然也不能排除之前的身份、地位给予的人际关系照顾。这些也不由得一帮人犯不服气。当然,也有愣头青,赶着趟地要和他较量。 肖芃听说过这样一件事。一次,排队吃饭的时候,一个自以为是地头蛇的家伙,伸腿一绊,想摔平炜一个大马趴,却不料平炜一个跳跃,敏捷地躲过去了不说,还转身一个回马枪,干脆利落地在空中踹了那家伙一脚,结果那家伙一个俯卧,跌倒在地,竟然背过了气去。一堆人犯围着他俩,闹哄哄着,却没有人前来救助那家伙。平炜也是冷眼相看,立在一旁。武警战士站在墙头大声呵斥着、警告着,狱警们赶过来拉扯着、呵斥着疏散人群。平炜蹲在那家伙面前,看了看他的脸庞和脖颈,然后站了起来,转到他屁股后面,冲着他的臀部从后往前猛烈又凶狠地踹了一脚。于是,那家伙的身体蓦地往前蹿行了一段,窒息似的一口郁闷之气,就从他的嘴里“噗”地喷吐了出来!那家伙睁开眼,看到了一双恶狠狠的黑眼睛——是折回并蹲下身子的平炜的,吓得他立即又将眼睛紧紧地闭上。这家伙的呼吸,却变得正常了。一直在旁边看风使舵的犯人们,立即佩服和赞叹起来。平炜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模样,伸手拉起了地头蛇。 一次探访平炜,肖芃听说了这样一件事。平炜和那地头蛇被关押在一个牢房里,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放风小憩、分享美食,几乎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那家伙是地头蛇,常常给人犯派活儿干,谁跟他关系好,谁就干最轻松的活儿。所以地头蛇常常将一些制作霓虹灯的活儿派给平炜做。这样,平炜就不用天天被羁押在牢房里了,权当是偶尔出来透透气吧。这时候,平炜才知道,敢情这里面是谁有钱谁就可以当上这个派工的小头儿呀。这说明,看守所里,有些人在受贿。按理,这样的派工该由民警来做的。在平炜的关注下,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平炜就搞清楚了事情原委并报告给了王所长。王所长不得不将民警的工作岗位来了个大轮换,还给一个民警来了个记过处分。 听到此,肖芃不禁大笑起来,哈哈!原来如此呀,刚刚王所长碰到我时还愤愤地说你呢,这个平炜,还以为他是大队长啊,真好多管闲事,瞅着个机会,不是捣乱就是打小报告。对您颇为不满呢。我当时还接话说那还不好呀,保持刑警的本色嘛,怎么说也算给您暗中帮了忙的,您该高兴才是吧。王所长难堪极了,只好笑了笑说,当然,当然,这是段局的指示,我恭敬不如从命喽! 平炜也笑,说:我过去曾因一个犯罪嫌疑人被关押期间惨遭殴打的事件举报过王所长,认为完全是他管理不善造成的。为此,王所长被记大过处分,要不是这起事件他该是市局副局长了,所以对我就有很大的怨气啊。 肖芃没有搭话,心想,这俩人肯定有大过节的。如果有机会这个王所长还是未必会放过平炜的。平炜真是凶多吉少啊! 越狱未遂 十余天过去了,王佩没有动静。 肖芃有点焦急,又来看守所探望平炜。 平炜一进审讯室,就急急地说,你来得正好,有紧急事。 那地头蛇因民警大换岗位,也被迫开始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有一次,他的朋友送来了几个红烧猪蹄,那家伙是精明呢,抑或故意装傻,很热情地将其中一个猪蹄“孝敬”给了平炜。平炜发现猪蹄里面竟然藏着一把小锯子。那家伙悄悄地告诉平炜,在他们制作霓虹灯的工房里,有个下水道,只要割断一根粗铁条,就可以安全地从下水道里穿出高墙。高墙的那边,是一片荷塘,夜晚人烟稀少。所以只要穿过高墙去,就算自由身了。但现在白天的劳动时间里,他不能再去那工房了。 这就需要有人相助。他选中了平炜。 平炜沉默,不动声色。第二天上工的时候,平炜留心察看了那工房的下水道口,发现那家伙说得十分准确。下水道全长不会超过千米,很可能就通向高墙外。即使很肮脏、又有沼气,充满危险,可自此恢复自由了,也是令人胆敢一试的。那个下水道口,常年被堆放的积压物件掩盖隐藏着,一般人不看到看守所里的平面图和剖面图,是根本不可能知道或了解到的。 平炜迟疑着。一起逃出去,恢复自由,寻觅机会到英国讨个清白。这是平炜常常念及的心头大事。可是,如果再被通缉、再被抓获呢?只会加重处罚的。五年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剩下来的四年,再忍耐忍耐吧。平炜做那家伙的工作,说他万一被重新抓获,失去自由的时间会更漫长,多可怕、多难熬啊。五年时间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之后,光明正大地活着,多好。那家伙却不乐意了,说哥儿们千辛万苦搞来了这个越狱的工具,可不能将它白白浪费掉。还是逃吧,要是你跟我一起逃跑成功的话,我叫他们也给你搞个假护照,一起去国外发展吧。平炜无言了。他犹豫不决是否再度充当线人。按理,一个刑警大队原大队长,完全该毫不迟疑地去告发的,但是,平炜的心里矛盾极了。他同样渴望自由,然后找机会为自己洗清冤屈。 被监督下,悄然逃离武警视线的几十分钟时间里,平炜仿佛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他边思考边锯着一根生了锈的铁条。不料,平炜正要割断那根铁条的时候,郝昊来了。 原来地头蛇害怕平炜不配合,找来了也想逃出去的郝昊,说是来帮忙倒不如说是监督平炜的。地头蛇知道,这两人是死对头,又都很有本事,彼此监督会促成此事,他不就是渔翁得利吗? 平炜坚决不愿再与狼为伍。 关键时刻,肖芃来了,平炜如是这般交代了一番。 凌晨,看守所外墙上的照明灯蓦然高照,三个刚刚钻出高墙外地洞的家伙,被逮了个正着,在下水道的出口处,一片荷塘月色里。 地头蛇被加刑五年,送往了西北监狱;郝昊被加刑一年,依然留在看守所;平炜却被减刑半年,自然还待在看守所;倒是一民警被记大过处分,原因是私下替犯人传递不该传递的食物。 死刑犯的“牛皮” 肖芃渴望能从王佩嘴巴里得到新的案情。她虽也怀疑此人有重大案情,但她更坚信平炜的直觉。在公安系统里,一个老刑警的直觉就是最为宝贵的经验结晶。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屡屡会被现实验证的东西,里面完全涵盖了一种睿智、一种感悟、一种职业习惯。当然她更希望平炜能够再度减刑,早日出狱。 这一天,四号王佩的上诉书被驳回,三十余天后就是春节了。肖芃知道,王佩是活不过春节的。一般来说,重大节日前,都要宣判一批人、关押一批人、逮捕一批人、执行一批立即执行的死刑犯。所谓习惯上的约定俗成,更是一些头头脑脑要作秀、要政绩的体现,所以一直执行得很完好。 四号王佩的死刑,已成定局,只是他还坚守,宁死拒不开口。 肖芃来面见平炜,平炜表现得很自信,似乎还有决心撬开王佩的嘴巴。他说,我说肖芃要相信我,我已经开始实施我的计划。首先,我让牢房里的所有犯人排班值班,一天二十四小时,总有一人睁大眼盯着、看着、守着、护着王佩,一切行动都听从王佩的指挥。其次,我找来大家的棉被,先在中间的位置铺上三床崭新干净的被子,再在四周摆上棉被,然后,我指挥几个犯人围坐在四周,才去请王佩,让他从留出来的那个位置,一直走上高高的“坛”主位子;然后,我坐在了那空位上,对大家说,现在我们请王佩老弟给我们讲课,大家“呱唧呱唧”。随着一片掌声的响起,我知道这举动必定给其他的犯人一个概念,那就是此人虽说是个死刑犯,但谁都得恭敬着。同时,我也要看看王佩在这样氛围下,会有什么过激行为,内心会不会被感动。每天吃饭,我总是让大家敬着并优先给王佩吃最好的菜。去卫生间,也是双人搀扶着,生怕有个闪失。我总是强调说千万不能出现意外啊,哥儿们几个就是为了让王佩老弟走前这些最后的日子里,过得像个大爷样!看到别的犯人羡慕的神情,我知道这些行为艺术会起到一定的心理暗示作用。是人,都有求生存、求自尊、求重视、求享受这一面的。果真,王佩开始乐呵呵陶醉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了他的故事。拉拉杂杂,一夜一夜,说呀说呀,累了就睡,渴了就喝,醒了就说。反正,总有人陪伴着,也总有人倾听着。开始,王佩还洋洋得意地讲述杀人如草芥的凶残故事。他说:“我杀了老婆后,走到哪儿杀到哪儿,白天露宿街头,夜晚出来杀人。谁他妈的让我不顺眼,我就干掉他,真叫一个痛快!有一天晚上,我正过马路,一个轿车司机差点撞上我,我还没说什么呢,他竟然摇下车窗,大骂我没长眼。他妈的,我打了一个黄面的,跟踪他一直到了他家门口,看着他上楼、开灯,算好了他家的房间门,我开始等待。等到他熄灯睡了,我顺着雨水筒子爬上了六楼,从他家的晾台上翻入客厅,先去厨房拿了菜刀,才到他的卧室,看他睡得正香就一刀下去,结果了他的性命。这时,我的肚子响了起来,我去他家的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喝了。看见餐桌上有一些剩菜,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就吃了几口。最后,嘿嘿,我还在他家的沙发上留下了纪念……” 有犯人问:“什么纪念?” 王佩绷着脸忍了许久,最终还是爆发出“哈哈”的大笑声:“猜不出来吧?哈哈!是他妈的臭屎巴巴!我拉的!哈哈!” 平炜还未讲完这起听来的谋杀案件,肖芃立刻大惊,说这是一起真实的谋杀案件!王佩说的详细过程,和那起案件的现场情形几乎完全吻合。她说她出过这个现场。那家男主人被杀死在自家床上,凶手用的就是这家的菜刀,一刀砍断了男人的脖颈。客厅的沙发上,还留下了一摊死臭粪便。餐桌上遗留有几瓶空啤酒瓶、几个菜碟,但筷子却只有一双。现场勘查取回来的物证,有一枚右手大拇指的指纹,大便里也提取了一些特殊的成分。案件发生后,刑警们进行了现场调查和周边询查,发现死者的老婆有个情人,且这个情人还曾经扬言说要杀了死者。死者家的屋子里,也有大量的这个情人的指纹、脚印。但是,菜刀上那枚清晰的指纹却不是他的,大便里特殊的成分也不是他的。可菜刀上杂乱的指纹里,有的却和他的指纹很吻合。起码说明这情人是拿过这把菜刀的,也进过这家人的屋子。这个情人已被羁押八个月了,案件也移交给了法院。但要说死者是这个情人杀的,无论公检部门还是法院部门的执法人员都拿不出该有的人证物证。 肖芃立刻赶回局里,面见段局长,请求重新梳理此案。很快,公检法三家开始联合调查、取证、检验,最后证实:王佩正是那起谋杀案的凶手!那把菜刀上清晰的拇指指纹正是王佩的。提取粪便里的特殊成分,也正和王佩的吻合。 一起轰动通海市的伪奸情谋杀案真就这样告破了。 蹊跷的是,四号牢房里的犯人们并未得到褒奖。罪上加罪的四号王佩死刑执行期,也并未推迟执行。 原因就是平炜未向看守所民警举报此案。 第一功,记在了肖芃及其所在刑警大队的名下了。 王所长十分不满意这样重特大案情的外泄,功劳簿上竟然没有看守所的。他恼怒地对平炜说:“难道这是肖芃他们刑警大队的功劳吗?明明是我们的嘛,就是你,不按规矩出牌,理应受罚。看在段局长的面子上,姑且饶过这一回。下不为例!” 行刑前的惊天大案 第二天上午要召开宣判大会了,此夜,是四号王佩能在人世上度过的最后一夜。 肖芃和刑警小伙子带着一只烧鸡、一瓶茅台、几个烧饼,又来到看守所。她想先审问手头上的案子,然后探望平炜,看看最后关头王佩是否有新情况。 要说王佩经过多日的倾诉、倾诉,回忆、回忆,求生的欲望就空前强烈。此时此刻,他正傻呆呆地望着那一片夜空。从小小的、高高的窗口,泻进来一缕月光。王佩变得异常寡言少语了。平炜甚至都有些着急了。他依然觉得王佩还有未出口的案子,一定是个惊天大案,不然,这家伙不会几次对着他欲言又止。 晚餐前,民警来询问:“四号,想吃什么?” 王佩呆滞的眼神,盯视着前方,沉默了良久,问:“什么都可以吃吗?” 民警微笑了,说:“只要我们能够搞到的,都给你做。” 王佩看了平炜一眼,说:“给我炖一锅红烧肉吧,再来瓶白酒。” 民警瞧了瞧平炜,说:“肉,没有问题;酒,我得请示一下。” 晚上十点,酒、肉居然都上来了。 一大锅,竟然是全牢房的,人人都有份的。王佩给每个犯人都夹上了一块红艳艳肥而不腻的红烧肉,看着每一个人狼吞虎咽地吃下,他却吃不下。他给每一个人敬上一小杯白酒,然后才对大家说:“弟兄们,吃吧,喝吧,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敬给弟兄们的酒菜了,我在这里要特别感谢弟兄们了!放心吧,弟兄们,这段日子里,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不会给弟兄们再找任何麻烦的。不仅如此,我还要让你们都立功、减刑!”说着,他一个人干了那瓶剩余的白酒。溢出嘴角的白酒滋润了他的脖子,他的喉结一颤一颤的,眼睛里也渗出了浑浊的泪花。 拉上平炜,退到一旁,王佩对他说:“哥儿们,知道咱省谁是主抓农业的书记吗?” 平炜思索一下:“我说,好像叫黎兵吧?” “我问你,他老婆是不是失踪了?”王佩悄悄一笑,满脸诡异。 平炜并不知晓这起失踪案,但他依然眉头一扬,问道:“你怎么知道,难道她的下落你知道?” 王佩说:“当然了,我知道她是如何死的。” 平炜震惊,但表现得依然淡淡的、冷冷的:“我说王佩,你听谁说的她死了?不是只是不见了吗?我可告诉你啊,四号,你只要说了真话,明天就不会被枪毙了!” 王佩得意地笑了起来,一点要奔赴刑场的恐惧、茫然心态都没有了。他侃侃而谈:“当然是真的,我告诉你一人,你去报告立功吧。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凌晨,我刚在一座大桥下躺下准备睡觉,有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拨拉我的胳膊。我特别讨厌,以为又是城管的人嫌弃我有碍市容,要赶我走人呢。我一下子打掉了他的手。可那只手固执地要拽醒我,我一下子坐起来,想破口大骂,却看见了一个儒雅的人。他说,你起来,跟我走,我会给你个挣钱的机会,让你重新做人。我翻翻眼睛,心想,骗鬼吧,我他妈的不需要再做人。我不耐烦了,大骂着撵他走,又一头倒地——我忙了一夜了,需要睡个好觉。那儒雅人太他妈的执著,定要让我跟他走,说是要让美酒、美女、美食陪伴我,而且是去住大酒店。一想,我也好久没有洗过澡了,我就跟着他走了。在郊外的一个招待所很干净、很高档的房间里,我大吃大喝了一顿,洗了澡,舒舒服服地躺在那么大的一张白床上,真是享受啊!我一觉睡到了下午六点多钟。我正发呓挣呢,听到了房门的门把响起来了……” 凌晨时分了,小小的窗外天空,早已变成灰蓝了,还有了些许的鱼肚白,一屋子的犯人,俨然酣睡着。 四号王佩彻底兴奋起来,一点要离开人世的怅惘都没有,甚至没有一点惶恐。平炜不得不有点感喟这个人的心智了。也许,王佩的内心太寂寞了。多日来,他几乎把他过去的那些陈年谷子万年糠全部倾倒了一空。他鬼鬼祟祟地扯上平炜躲在一个角落里,开始了又一盘的谈资。其实,都很清楚,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凌晨,只要支着耳朵,巴掌大的屋子里,谁都能够把他人说的话听得真真的。人人都假装睡熟了。但平炜知道,一帮人等着王佩的最佳作料呢。能否让他们早日走出去,获得渴望已久的自由,是他们最为关切的事情了。怎么可能入得了眠呢?这边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其实,就好像是在语音室里的交谈、电视节目里的访谈,观众们听得看得都是一清二楚的。 平炜想,这家伙要走了,也许会特意留下一些“干货”。姑且让他先吹牛,有办法让他在走前彻底坦白的。 王佩面色潮红、亢奋、诡异地继续说道:“我一骨碌爬起来,一看,是个中年女人进来了。长得还算清秀,就是太老了。我心想,这就是他妈的给我找的美女?我骂,你他妈的干吗的?我可没有兴致跟你玩。那女人也是一脸的茫然,说马秘书不在吗?或许是听到了我的鄙视,她恼了,骂道:你是谁?在这干吗?我一看,好家伙,女人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是想和我玩一下,嘴巴上却还要立个牌坊。我看她腰身也算不错,最起码该鼓的地方十分肥硕,就有了冲动。我跳下床来,一把抱起那女人使劲将她摔在床上,随着她的尖叫,我撕扯下了她的衣褂、裤子,就像拔了一根大葱一样,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反抗,一下子我就扑到了她身体上面压住了她,然后,一个猛子就让她老实了。我的家伙好使,很快,她就哼哼起来,我知道,这是一个骚货娘儿们,装得怪贤惠,其实,骨子里正需要男人的硬家伙呢。我们正纠缠不清、高xdx潮迭起的时候,门又开了,进来了一个气宇不凡的男人,后边还跟着那个儒雅人。女人马上跳下床来,大叫你咋来了?男人冷笑说你干好事呢,我也来欣赏欣赏嘛!说着,那个男人坐到了沙发上,跷起了二郎腿,眼睛里闪烁着洋洋得意的神情。女人斜视了一下儒雅人,高声骂道,马秘书,你干的好事,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那个儒雅人却是低眉看地,侧立一旁,一声不吭。” 四号王佩没见平炜这么专注地听过他的言谈,很得意,就尽可能地咬文嚼字,生怕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文化的唠叨老太婆。他心想,怎么着也得给这几个鸟人留下最后一个好印象吧,也不枉来世上走一遭,说什么也得让这个刑警大队原大队长另眼相看自己,就像鲁迅笔下的阿Q,最后画圈也要画得愈圆愈好。或许,这辈子平炜从没见识过我这样的杀手呢。一想到此,他斗志昂扬,声音也变得更加慷慨激昂。 王佩继续说,那个气宇不凡的男人讥笑着说,你说怎么办?女人立刻叫嚷道,想要离婚,没门儿。叫你三年不和我同床,你可以在外面找,我也一样。有本事,你去跟组织上说呀,借你一个胆吧?哈哈……男人恼怒了,站起来,一个箭步跨到赤裸的女人面前,一个响亮的大耳光,扇得女人满面通红,左脸脸颊上立刻落下了五个大大的手指印。两人厮打起来,丁零咣当的,物件乱飞。 马秘书在旁边悄悄对我说,你要是干掉她,我给你二十万元。钱,谁不喜欢呀?何况我如今走投无路。有了钱,就有了一切呢。我看到那个男人,在打架上绝对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那个女人又是打又是骂,还用尖尖的指甲狠狠地剜挖那个男人的脸,甚至——根本就是往死里踹,直踹男人的下部。男人怎么着也得像个男人嘛,这娘儿们也太嚣张,我冲上去,死死地掐住了女人的脖子。我手大,一个女人的细脖子在我双手里像掐死一只老母鸡一样。很快,女人没气了,翻白眼了,舌头也伸了出来。那个气宇不凡的男人见状立刻就逃了,门都没有关上。那马秘书,甩下个密码箱说,二十四小时内,你处理掉尸体,永远不准被发现。我打开密码箱一看,好家伙,真的是一箱子钱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呢!我急忙点头。我不干这活儿干吗呀?! 马秘书临走恶狠狠地对我挥了挥拳头,霸气十足地说:我们两讫了,不准再骚扰我们!否则,有你好瞧的。我本来没想过要搞清楚他们的身份,更没想过骚扰他们,这话儿反倒提醒我了。我想总有一天,会知道你们是谁的!呵呵,这辈子我吃定你们啦! 我穿好衣服,将女人的碎衣物塞进洗衣袋里。然后,我开始收拾房间,该抹的,都抹掉;该洗的,都洗净。然后,从窗口将女人尸体甩了出去。为啥要从二楼扔出去?因为二楼的后面是个空旷地,长满了野草,又是凌晨了,这个地方本来就偏僻,根本没人注意到这声响的。天亮的时候,我看到这片空旷地的不远处是一座接一座的山,不算很高,山上还有很多的树木呀杂草什么的,正好可以掩埋尸体。 我觉得这样溜掉,最安全。 我把那女尸扔下去后,赶快将袋子绑在了箱子上,提起密码箱和洗衣袋,顺着雨水筒就滑了下去。 满面红光的四号王佩看到别的貌似酣睡的犯人,此时都轻轻地、悄悄地围拢了过来,在认认真真地洗耳恭听,就更加亢奋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我滑下来后,背起尸体,提着袋子和箱子,走啊走,一直到了离招待所有千米远的山野里,才敢甩掉尸体、袋子和箱子,一屁股坐到地上,歇了好久好久,才又爬起来,找来一块尖石头、一根粗树枝,刨了好半天,才他妈的刨出来一个小土坑,将那女人赤裸裸地甩进去,刚刚够深,就埋上了土。我又在上面又踩又蹦的,心里想,那女人可别这会儿化成一缕烟,出现在我面前吧?就像《画皮》中的女鬼!我恐惧极了,转身就逃,好似真有魂魄追踪我一样。但是没跑多远,我又突然想起,我的袋子和箱子没拿。我犹豫了半天,才敢转回去,却看见那地方有微弱的亮光,吓得我躲藏了半天,直到那亮光不见了,才敢再一次回到那地方。我在那土坑上面用树叶、杂草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这里曾经被翻动过。然后,我一把提起拴在一起的袋子和箱子,跑呀跑呀,一直狂奔到天大亮了,才将那个洗衣袋解下来埋在了一个天然的土坑里,再盖上浮土,用脚踩呀踩,直到感觉很瓷实了,又将树叶、杂草等等覆盖上。然后,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了。我真的累惨了。想不到干这活儿,这么累死人。我仰脸躺在地上,歇了很久很久,想好了去哪里讨生活,才从箱子里拿出几张百元大钞装进裤兜里。 这时,天已大亮了。我上了马路,搭上了一辆过路的外地货车,塞给司机三百块,我就到了广东省的东莞。他妈妈的,二十万块钱,真不经花,三个月就让我糟蹋完了。待在东莞豪华大宾馆里的时候,我天天晚上都看咱省的卫视新闻,我发现了大秘密。 平炜说:“我说你的大秘密就是那个气宇不凡的男人是副书记黎兵?” 王佩看看平炜,彻底服气了,说:“哥儿们,你真不愧是他妈的刑警出身。” 王佩开心地笑了,继续说道:“后来,我没钱了,我就想,我该去找他们啦。我回山里看过一回,是白天,埋女尸的山野里,一切都很好,没有任何变化,还长出了些野草和小花呢。我想,不能让那两个男人活得那么光鲜,要让他们不消停才对,除非让我也和他们一样活得鲜活鲜亮的才行。回城路上,我看见了那个山里的村姑,正在地头干活,风把衣角撩起,白白净净的皮肤,微微隆起的Rx房,让我很躁动……我过去搭讪,那女的要跑,我就扑过去,用我的大手掐得她喘不过气来。我干了她,没想到你们刑警说我是奸尸了。真他妈的臊气。也该着我被抓住。我都奇怪,过去的我,夜间胆子大得可以包天。现在,却怕走夜路,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追赶我,猛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哥儿们,你说我是不是被鬼附身啦?” 平炜说:“我说什么鬼不鬼的。你说你的,如果你说的是事实的话,哥儿们你立大功了,至少明天是死不了啦!” 王佩眨巴眨巴眼睛,问道:“真的?那个女的,可是我掐死的啊!” 平炜乐了,说:“我说你揭发了一个杀人团伙的主谋,级别还特高,需要上报中央的大家伙呀。大功,绝对是。但你必须告诉我,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佩马上信誓旦旦:“绝对是真的,我马上要被枪毙了,还说什么假的呀!是假的,现在让雷电劈死我吧!我本来不想说出去的,一直以为那个副书记会来救我,我托了郝昊那家伙帮忙去告知他们来着,可这帮人竟然不理睬我!那好吧,瞧瞧,哼哼,我倒要和他们比试比试,谁才能扛到最后、笑到最后。” 难怪王佩一直紧闭其口呢。或许,郝昊根本没有把他的话捎出去。也或许,那帮人是真的捞不出去他,抑或根本对他不屑一顾。平炜分析,鬼要敲门啦! 看见众犯人虎视眈眈的面相,期盼渴求的眼神,平炜高声吆喝道:“兄弟们,放心吧,我知道如何让你们受益的!你们安心等着吧!”说完,平炜走到牢房门口,用拳头“————”使劲敲击着。 一个值班的年轻民警睡眼惺忪地跑过来,极其不耐烦地大声呵斥道:“干什么?干什么?想造反呀!” 平炜说:“政府,我有话要报告王所长!” 民警气恼:“你以为你还是刑警大队长呀?等着吧,等到验明正身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他了。净瞎胡闹!” 平炜焦急地恳求道:“政府,快去叫他吧,会让你立大功的。” 民警厉声地嘲讽道:“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说,我给你个答案。哼哼,还立大功呢,你们能给我立个大功?你给我老实点儿,这才是真格的。对了,你不是和那个肖芃的关系不错吗?叫她来立个大功如何呀?她就在审讯室里呢,审案子审了一夜了,也不在乎再多审一个……” 平炜两眼放光,立刻说道:“谢谢政府,谢谢政府,请您立刻叫她来接见我,快去快去,好不好?我叫她请您吃饭,好不好?求您一定叫她马上来接见我。” 年轻民警竟听话地跑去叫肖芃了。也许,因为听说了不少平炜的传奇故事,心里是有些敬佩他的。也许,实在是不敢打扰一把手的梦乡。毕竟是黎明时分,一个看守所的小小值班民警,怎敢骚扰单位一把手的睡眠呢?又不是发生了重大案事件。他可不知道肖芃今夜来此通宵审讯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平炜诉说完这些原委,肖芃亢奋不已。 要知道副书记夫人的失踪案件的确是存在的。肖芃很了解王佩所述失踪案的案件情况。案发时候,黎兵副书记亲自报案,直接打电话给段局长,号称夫人失踪三天了。肖芃还曾跟着段局长一行人,包括通海市党政四大班子的领导成员,到副书记黎兵的办公室负荆请罪;也曾到他家现场调查过。段局长亲任专案指挥长,调动了全部的刑警队伍,寻觅夫人,查找线索。 夫人却一直杳无音信。 至今,此失踪案依然是无头案。 为此,段局长和肖芃一班人压力巨大,天天都是灰头土脸的,被通海市街头巷尾的百姓讥讽嘲笑。社会各界知名人士,更是纷纷撰文指责和数落公安无能。 挖坟掘尸 肖芃立刻要求审讯王佩。按说,肖芃完全没资格提审死刑犯的,看守所值夜班的年轻民警不给予她这种权力。 肖芃无奈,只好说,那好吧,我先走一步。 肖芃明白在这关键时刻,如果能亲自审讯王佩,做好笔录,并且让王佩签字画押,她就可以板上钉钉地向段局长汇报了,也可以对着看守所年轻民警说:“谢谢你,伙计。我现在就去汇报给段局长,你要看好了王佩,不得有一点点闪失啊!等着我们归来!”但是现在,年轻民警依然迟疑着,不知道打扰王所长的睡梦有时候也是一种分内的必做事情。职场里,讲究的就是懂规矩,还是谨慎点好。于是,这个年轻民警犯了个经验上的大错。他不知道,在公安机关,关键时刻从死刑犯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意义重大,这可不仅是立功受奖的小事儿,而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肖芃马不停蹄赶至市局大院,敲响了段局长办公室的屋门。段局长日日吃住在单位,是有名的。 段局长听完汇报后,立刻站起身来,说:“走,到看守所去!” 一路上,他不停地打电话,一会儿召集王所长到场,一会儿通知高法院长赶至,一会儿又向有关上级领导和部门请示汇报。肖芃他们一直是默默聆听着,看着段局长忙得一塌糊涂。 当曙光射向大地的时候,一路路来验明正身的公检法司工作人员被告知,今天的死刑执行延期了。理由是:“该犯人坦白交代了一起特大刑事案件!有待查明案情。”除此,再无信息。 段局长亲自率领肖芃及其机动队的刑警,带着被押解的王佩,来到了王佩所指认的埋藏女尸的地方。该处长出了半米多高的野草,还有一些树木,罩住了整个的山坡。王佩肯定地说:“就在这里,我做了记号的。你看,这棵大柿子树,距离我正好一个身子的长度。就是这里。”说着,他比画着、丈量着,指定了一小块草地。 那块杂草丛生的地方,竟然还有娇艳的野花在怒放。 肖芃命令刑警小伙子们开始挖掘。 只听得铁锹撞击泥土和石子的声音,现场气氛异常凝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沉默着、观望着,谁也不知道到底会是怎样的结局。挖的坑都超过一米深了,还是不见任何的迹象。 肖芃走到王佩的面前,沉默着,围着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继续阴沉着脸,偶尔会抬起双眸横扫一眼王佩。 王佩挺不住了,高声叫喊起来:“就在这儿,真的,就在这儿,我就是埋在这里了,绝对不会有错的。” 可现实说明了一切。 王佩慌乱极了,一双眼睛瞪得贼大,一个劲地叫嚷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个女人会自己跑出来吗?不可能呀!也许,她真的变成鬼了?那天晚上我又跑回来取东西的时候,就看见鬼火了呢!”突然,他眼睛一亮,叫嚣起来,“你们可以再挖挖……我埋了那女人衣服的坑!”王佩慌乱中似乎失去了记忆,对那个埋掉衣物的坑的确切方位,失去了准确判断。他说:“反正,我埋的地方离这儿较远,距公路很近。因为怕尸体被发现,所以我专门另埋了它。当时,我心里想,就算发现了尸首,也是一具无名女尸啊,谁知道她是谁呢?看你刑警怎么破案。没有衣物证件,尸首又腐烂了,你们警察也奈何不了吧?” 肖芃执意让他画出详细的埋藏衣物的范围,可王佩就是记忆不起来了,他只好无奈地用手画了个圆圈,说就该在这一片的。 一大片的山间野坡上,一场老百姓的挖掘活动展开了。 有奖哦!谁挖到了,奖励二百元。这钱,在刑警队的正常开支里是没有这一项的,只能从自己的工资里扣除了,不然,就这几个刑警,得挖到何年何月呀?况且也没有时间一直干这体力活呀!肖芃心想。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了。就在肖芃要彻底失望、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农村男娃娃飞奔过来,嘴里高叫着:“我挖到了,我挖到了……”肖芃赶过去一看,在临近公路的一棵小树下,果真,不深的小坑里,一个白色塑料袋已经破裂,露出来一些里面已经发霉的衣物。 王佩兴奋了,叫嚷起来:“我说的吧?这就是我埋的那兜衣物!里面的东西,都是那个女人的。” 法医立刻开始检验勘查,很快找到了三根长毛发,显然是女人的头发。接着,他还发现女人裤子兜里装有一串钥匙、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名字,正是黎兵夫人的名字! 肖芃说:“她怎会不带包包?怎会一分钱没有?” 王佩急忙说:“她是没有带包啊!钱,倒是有,装在她的衣兜里,千儿八百块钱呢,都被我拿走了。” 肖芃请示段局长:“现在要在现场进行辨认吗?” 段局长摇着头,说:“还是先做DNA鉴定吧!”曾经,段局长派刑警去黎兵的家收集过其夫人的物件、指纹、头发,等等。如今,还真的派上了用处。为此,黎兵副书记曾经十分不满意,在省公安厅厅长面前发过牢骚,也曾在段局长面前冷嘲、讥讽过:“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找不回来她,却要骚扰我——跑到我家来收集她的头发和指纹。” 哪个局长不重视官场上的方方面面的关系呢?攀上副书记这棵大树,阿谀奉承还来不及呢。可段局长却依然打着哈哈,将该做的事情都做了,能不叫副书记黎兵愤懑吗? 段局长依然敢作敢当。如此看来,段局长绝对是个有原则的高手啊,他太清楚自己身上的职责和使命了。备下该有的物证,才有今后侦查破案的可能,尤其是这种特别的失踪案。 法医提取了毛发和衣物,就匆匆忙忙走了,他需要去化验、分析、判断这几根女人的头发,是否就是副书记黎兵夫人的。 DNA检测结果总是让人信服的,可以称为现场物证的。 只是黎兵夫人的尸体呢?难道一个死了的女人,真的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吗?不然,她又去了哪里呢? 谋杀悍妻案大白 特别案件,得特殊对待,不然出了问题,谁来负责任?肖芃思前想后,决定跑到省厅警令部找到同学,请求以面送重要保密文件为由,联系副书记黎兵。结果得知:副书记黎兵明天将去美国考察,现在正在主持一个全省的农业会议。机不可失,时不等人啊,万一让他明天溜掉了,就完了。肖芃心急如焚。 肖芃报告段局长,他却沉默起来,手支着下巴颏子,一声不响。他思索的样子,让肖芃也不得不静默、无奈。 肖芃其实也明白,段局长是在等待,等待那份DNA鉴定书出来,按常规要不了多久DNA结果就该出来了。 一个小时后,法医来电话了,只有一个字:“是。” 段局长兴奋了,高兴地叫道:“要的就是这个字!赶快将鉴定书拿过来。” 二十分钟后,法医敲开了段局长的办公室。段局长根本不给他喘息机会,就对着他和肖芃说:“走,你们同我一起去厅长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厅长对秘书说:“联络省委李书记,我要向他当面报告!”然后,厅长对市局段局长一行三人说:“走,你们随我一起面见李书记。” 肖芃坐进厅长小轿车里的时候,心情特别复杂。一路上,肖芃越想越有点紧张,也不禁有点惶恐。她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层一层逐级上报,氛围如此肃穆,行动如此慎重,一切都在绝密中。机关里的潜规则就是:层层汇报,不得越级。否则,被越过去的那个小官,一定会让你在以后的日常工作里吃尽苦头,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过分些,就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尤其这种重特大案件,涉及高官,正是每个有想法的人,想要好好展示自我风采的时候哪。肖芃暗暗忐忑,完了,我该首先报告高副局长才对的,由他来往上汇报各路情况就行了,一定会讨得他的欢心的。这下子可好了,他一定以为我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了。以后,肯定会给我难堪的吧? 突然,肖芃就听见厅长问道:“这个精干的女刑警,叫什么?” 肖芃一下子反应过来,马上一个敬礼,一想还在汽车里,根本行不了敬礼,就尴尬地象征性地将右手在右太阳穴边上比画了一下,羞涩地说:“报告厅长,我叫肖芃,市局刑警大队机动中队的中队长!” 厅长转脸看看段局长笑了,说:“好好,你手下就是无弱兵啊!连个女警也是这么飒爽英姿的。有智慧、有胆量、有魄力!” 肖芃立即汇报说:“厅长,功劳不是我的,是原来那个大队长平炜在看守所策反出来的这起案件。” 厅长说:“平大队?我认识他,是块刑警好料,可惜呀!” 肖芃说:“或许,他就是被冤枉的呢。” 段局长说:“但愿,这次可以给他减刑。” 厅长对着段局长严肃地说:“你要去做工作。” 段局长说:“我一定去做。” 说话间,他们进了省委大院。下车,来到了李书记所在的楼层。一个文质彬彬的男秘书很快引领着他们走进了李书记的办公室。 省委李书记特事特办地接见了他们这帮不速之客,他拿起电话,通知省长也速到他的办公室来。 十分钟后,省长赶到。 一个小时后,李书记又叫秘书通知副书记黎兵,前来汇报有关明天出国考察的有关事宜。 段局长如此这般地布置好了套子。 当黎兵被男秘书引进李书记的办公室的时候,身着便衣的肖芃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去,趁着他在省长介绍下想要和她亲切握手之际,立刻用手铐“咔嚓”一声,就铐住了他的双手手腕! 黎兵当场煞白了脸,眼睛里充满了惊恐。而他的随从马秘书呢,肖芃不用问也知道,肯定也已经被等候在秘书办公室的那两个刑警小伙子拿下啦。 望望办公桌后的李书记,一脸的凝重和严肃,黎兵低下了头,一屁股跌坐在了地毯上,被段局长和法医一边一个拽扯着,才将那个软瘫了的身体抬进了沙发里。一个曾经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的副书记黎兵如软泥一摊。 在李书记的办公室里,一圈沙发内,表情威严的段局长开始了对副书记黎兵的第一次厉声审问,肖芃笔录,法医出示证据。当然,证据是要一点点抖出来的,重要的是从心理上取胜。 黎兵始终一声不吭。只不过他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汗水滴落。无论段局长怎么审讯,也无论讯问什么,他都是沉默着、沉默着。他并不知道警方到底掌握了哪些物证或人证;也不知道该抵赖还是该狡辩,抵赖又该如何抵,狡辩又该如何狡辩。这些都是需要智慧,需要选择的。可是,黎兵的脑子一片空白了,好像什么都想到了,又好像僵化了,一片苍茫。他很想去思考,找出最佳方案来解脱自己。但是一切惘然。于是,他开始有了后悔,干吗当初厌恶、憎恨她到不能容忍?不能放她一条活路?马上一股更强烈的愤恨涌上心头。他想,她要是讲上一点点道理,又何至于此呢?不是没有警告过的,但她一直用泼妇的姿态欺辱他的社会地位、尊严和软弱,对他的告诫,一向嗤之以鼻,置若罔闻的。杀死她,实属被逼无奈,也实属忍无可忍!男人,是可忍孰不可忍矣!只是,现在该如何是好?黎兵感到悔恨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肖芃见段局长百无聊赖地开始玩弄手机。 接着,黎兵副书记看到外边进来一个人,好像是一个刑警小伙子,在肖芃耳边悄悄地低语,他断断续续地听到:马秘书……女尸……易地……要现在就派人去……挖掘…… 黎兵彻底恐惧了。 他终于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细长眼,眉骨和淡淡的眉毛拧一起,组成了一只正欲振翅飞翔的鸟雀悬在了眉宇间。他说:“我交代……是我杀了她……那女人素质太低了,也太缠磨人,我恨死她了。我都不能和女同志说个话,只要被她看见,她非得大闹一场不可……她跟踪我、到办公室打闹,甚至下春药给我和马秘书喝,我没有任何别的办法,我必须要注意我的形象和影响,但是这成了她要挟的手腕,我恨死她了。我暗示马秘书,做掉她!” 他真的很坦白,如同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一下子将整个案情供述出来。毕竟一个农院成长起来的农民大学生,写了一些论文,创下了些科研成果,再去国外留学,回国又被破格提拔为博士型的副省级领导,何曾见过这种侦破案件的场面?即使他拥有再好的心理素质,也抵挡不住一份来自心底里的愧疚、恐惧和慌乱吧? 李书记万分恼怒。之前,他或许一直存了一种侥幸心理,但愿省委领导班子里,不会出现如此跌破世人眼镜的案件吧?所以他执意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第一次审讯黎兵。现如今,真成了副书记杀妻案,能不叫人愤怒?!这可是震惊全国的荒唐案件啊。如此的高官,竟然主谋杀妻!他不禁自言自语道:“唉!一个博士,一个党培养多年的省级干部,怎么能干出这等杀人的犯罪案件来呢?” 肖芃忍不住接了话:“从犯罪心理学上分析,他这是属于有危险心结的犯罪人。所谓危险心结,就是指因心理创伤而导致的心结使其出现了令人意外的犯罪行为现象。这类人在犯罪人群中约占百分之六十。这种危险心结的人平时表现完全正常,只要遇到与其心结有关的刺激源,他们就会出现明显的心理问题,严重者还会出现心理发展的停滞和逆转现象,进而出现一系列反常态的行为表现,其中包括出现这种类型的犯罪行为。黎兵的心结,或者说刺激源,就是他的这个夫人太无知,又过于泼妇了,导致他无法穿越已根深蒂固的一份心结,而形成了严重的心理障碍,从而出现了令人意外的犯罪行为。” 一切尘埃落定,事实胜于雄辩。 李书记和省长需要考虑的事情,则是如何向更高层的国家领导人去汇报案情了…… 失踪的女尸 其实,外间的马秘书嘴巴铁硬,根本就没有开口讲话。 这些,不过都是段局长布下的陷阱而已。想不到,一个副书记就如此迅速地被击垮了。 肖芃发现段局长在黎兵开口坦白的时候,明亮又诡异的眼神刹那间扫过了李书记,很有些得意的色彩呢。 肖芃哑然失笑。呵呵,原来,人人都有被上级赏识的渴望啊。要说也是,让一个仕途正旺的副省级领导败落下来,段局长承受的压力也绝对空前了。又是这般的在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如果失败了,也就是段局长仕途完结之时吧?这下子可好了,段局长不仅是个刑警预审天才,也肯定是个官运亨通的领导干部。 肖芃不得不佩服段局长的睿智。这可不是人人都可以掌控好的绝佳火候的。早一点出示铁证,可能根本起不到威慑作用;晚一些呢,或许对方心理上的铜墙铁壁已经铸就,根本就攻克不下来。掌控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特征,是侦查破案的基础,更是预审刑案的关键。 瞧,后来,铁嘴钢牙的马秘书被告知黎兵副书记已经全部坦白交代了案件始末过程的时候,他还不信。 肖芃就笑了,说:“你以为他会替你隐瞒你和他老婆的奸情吗?那谁又能够讲清楚女尸藏在何处了?难道是黎兵一个人干的活儿不成?你以为他不会暴露你也参与了预谋杀人的整个过程,对吧?哈哈!主谋已交代了你们的全部犯罪事实,你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不肯说,也行,不影响司法机关判处你的罪行的!” 马秘书崩溃了,泪水飞瀑一般直落下来。他仰天长啸道:“黎书记……黎兵,你好软弱,好狠毒啊!我这辈子……我……全部毁在了你的手里啊!”悔恨交加的马秘书即刻开始了他的坦白。 他说:“我大学毕业后,来到省政府办公厅办公室工作,真的很不容易。要不是我家和黎兵父母家是一个村的,关系还特别好,我也不可能一下子到这么显赫的岗位上。所以,我特别卖力气,又肯吃苦耐劳,文笔还不错,很快被黎兵要到了身边,做了他的生活秘书。这时候,我才知道,黎兵的这个老婆,是他的再婚夫人。这女人过去只是他家的一个保姆。估计,就是因为会算计,才叫黎兵上了当,跟她上了床,还怀了孕。之后,她逼着黎兵和原配夫人离婚,与她结了婚。她是个很会纠缠人的女人。也不知道当初黎兵怎么就和她扯上了关系,反正我走进他们家后,就知道了他俩的关系很紧张,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那个女人总是吆喝说黎兵在外养女人了,常闹到省政府办公厅去,说是黎兵和某某女工作人员有奸情,气得黎兵多次在我面前说她要翻天了。我开始还觉得干啥都行,只要不杀人,我都会尽犬马之力的。结果,有天深夜,这个女人打电话给我,说是黎兵病危,让我赶快过去。我慌忙赶过去,却不料是她欺骗我。黎兵副书记根本就不在家。她说她太寂寞了,让我陪她说说话。我也不好坚持走,就喝了一杯她沏的茶……” 说到这里,马秘书抬头看了看肖芃,发现肖芃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急忙难堪地再度低下头,沉吟良久,才继续说道:“结果,我开始觉得下腹部燥热难耐,人整个变得异常亢奋起来,根本抵不住她主动引诱和风情了,就和她上了床,却正好被回家来的黎兵撞上。之后,副书记黎兵倒没说我什么,只是说这个女人太变态!找时机做了她吧。话说得很轻飘、很淡然,也很无奈,我听来却是惊天动地。我怎敢杀人呀!我一直沉默敷衍着。但从那次以后,这个女人却不肯放掉我了。隔三差五要我去和她幽会,否则,就会跑到办公室来骚扰我,搞得我们都尴尬至极。当黎兵再次要求我想办法做了她的时候,我设了这一计。佯装要和她在郊外招待所约会,然后偷偷从街上找来了一个盲流,等她赴约后,让那个盲流杀死她。事成后,我给了那个盲流二十万块钱。我本来以为这样就两讫了。但是,出了门,我还是不放心,又尾随了那个盲流,等他掩埋了尸体后,我立刻掘了坟,另埋了一个地方。我想,假如这盲流来敲诈我们的话,没有尸骨,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的,谅他又能拿我们怎么办?想不到,这个盲流竟也有心计,另外埋藏了她的衣物。唉,当初也是太慌乱了,又是深夜,我怎么忘记了那女人没有穿衣服呢?智者千虑,也有一失啊!我当初怎么就没有事先谋划好尸体的处理工作呢?再后来,有位法律专家告诉我,说你们抓了一个杀人狂,原来是个盲流,但他说认识我,希望我去交涉一下,看看能否搞个死缓什么的。我根本没当回事,心想你一个杀人狂还能闹翻天?一旦被枪决了,一切也玩完了。想不到这个杀人狂,真就是掐死那个女人的盲流,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来真格的啦!”马秘书说着说着,义愤填膺起来。恐怕他最悔恨的事情,就是没有重视所谓法律专家的告诫了吧。 肖芃想,那个专家,就是郝昊或者其友人吧?一个狱中的所谓专家,真够水准了,竟然可以传话至如此高层,能量还真是不可低估的。她厉声喝问:“那具女尸,你到底埋在哪里了?”其实,肖芃也不敢完全确定马秘书移动过那具女尸。 马秘书低着头,半晌才说:“大概距离那盲流的埋藏地点有五百米远吧。因为天快亮了,我怕被人发现,就没敢走太远。再说,我也恐惧得不得了,想不到那么瘦小的女尸竟然会那么沉重!真是想一想都心有余悸呀!” 肖芃很有点小小的得意,她不动声色地马上安排一行刑警,亲自带着马秘书,再次登临那座不高的青山。 在马秘书指定的范围内,刑警小伙子们再次抡起了铁锹。不一会儿,距离地表不足三十厘米的泥土里,铁锹就出现了“咔嚓”一声的碰撞声响。 肖芃赶忙叫停。 她蹲到小坑旁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拨拉开泥土、杂草、树叶,只见一块高度腐烂的手骨,立刻暴露了出来,其气味也迅即弥漫开来…… 法医再三告诫:“小心,小心。” 刑警小伙子们不得不用手来刨,虽然戴着胶皮手套,戴上了雪白的口罩,但是那具生了蛆的尸骨,实在臭味熏天,并且大有顽固不化的、肆意纵横的嚣张气焰,充斥了肖芃一身一脸一心。 当然,还有赶过来的段局长等等一班人。但是,大家都强忍着。 眉骨露出来了,哪里是什么人的面容,简直就像……刚刚想到此,肖芃就觉得一股恶心从心窝里冒出来,马上浸入了她的全部肠胃。她当场呕吐了起来。毕竟,她两天一夜没有睡眠了,也没有机会吃上饭,所以吐出的竟然全都是绿水。 是个女尸首不假,但是早已面目全非,根本不具备辨认条件了。 段局长说他曾见过黎兵的这个夫人,以为自己可以先行辨认,却不料高度腐烂、脱落了的面孔如此狰狞、如此魍魉,还如何辨认?起初也是为了保密,并未带着副书记黎兵前来辨认。现在连熟悉这女人的马秘书也是一个劲地呕吐着,根本无法靠前辨认。估计,就是让他们进行辨认,也是毫无意义的程序,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证言证词。 法医再次提取了那些毛发、肉块、骨骼等,第一个离开了现场。肖芃知道,他又要忙活一夜啦。 肖芃指挥着刑警小伙子们,坚持进行完了该做的工作。 女尸终于装入袋子了,该拍照的也都照完了,该提取的也都进行完了。因要保密,到目前为止,仅有十余个人知此案情,明白这个女尸可能是谁。肖芃也就指挥着刑警小伙子们将尸袋送进了一家医院的太平间。 警局也有潜规则 这起副书记杀妻案,惊动了中央,震惊了民众,撼动了海内外各界人士。人们议论纷纷,一片哗然。 一个星期后,肖芃所在的专案组将案件移交给了检察院。三个月后,黎兵、马秘书、王佩一行三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法律程序规定的时间一过,三人均未上诉,于是如期执行了死刑——通海市首例注射死亡的行刑形式。 按常规,王佩该有揭发之功的,也可以减刑至死缓吧?但被杀死在郊外田野里农家女孩的乡亲们、王佩的妻子及其亲戚以及其被羁押了八个月的情人副局长的亲朋好友们,格外关注此案,并在互联网上狂风暴雨般地发帖子,唤起了成千上万网友的热烈关注、点评,表达了不满、愤怒。恶劣的影响和民愤的巨大,也是量刑时的关键性依据。再说王佩的数罪并罚判死刑,也实属罪有应得。数罪并罚,也该着是个立即执行的死! 只是肖芃和平炜内心深处,有一点言而无信之感。倒是王佩坦然地对平炜说:“我他妈就是个变态狂,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死就死了,活着也是白活着,真不如那么干脆利落一下子——嘎嘣,去!”但是,王佩也没有想到,他的死,并非是“嘎嘣脆”一下子玩完,而是静静地被注射死去。 跑到看守所探望平炜的肖芃听说后,不能不震惊。这话,居然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变态狂嘴巴里说出来,那他干吗还要临死交代这起影响恶劣的高官杀人案?不就是为了苟延残喘这一条活命吗?也许他实在是被平炜他们所感动,要给他们一份减刑的可能?如此这般,倒是有了一点男人的味道。肖芃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道德、原则、正义的人性,或许才会被世人加以挽留的吧? 肖芃所在的专案组获得了集体一等功。段局长、肖芃和一个刑警小伙儿分别荣立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 牢房里的其他人,也都或多或少地有了减刑或者嘉奖。 唯有平炜依然故我。 平炜淡然一笑说我说肖芃别提了,不给我加刑,我都感激万分了。因为王所长恼恨至极,说我吃里爬外,将这么重特大的刑事案件又提交给你了,简直就是对看守所民警挤挖案件能力的最大蔑视。我不仅违反了这里的规矩,还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理应严厉处罚的。只不过看在段局长专门来说情的分儿上,不再提交加刑了。 肖芃很是郁闷。这个王所长实在霸道,凭什么这样?竟然可以如此横行霸道于看守所?为什么段局长也要这样来平衡这种无理的行为?只是为了要给看守所一个说法吗?只是为了淡化公安机关部门与部门之间紧张的关系吗?谁叫他们值班民警没有职业的敏感和警觉呢?现在却怪罪到平炜头上,太不公平了! 肖芃决心去找段局长说理,她不相信,这个世道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段局长一向还是很公平正义且明察秋毫的局长呀,为什么现在这般姑息迁就下属?长此以往,不就是助长一种歪风邪气吗?警局里如果都没有了公道,还谈什么为民做主呀! 肖芃气哼哼地刚刚走出看守所大门,就接到高副局长威严、刻薄的电话:“肖——大——中队长,如果我还是您的——顶头上司的话,就请您——立刻归队!” 肖芃愤愤然了。 怎么?又有什么潜规则被我撞翻了吗?越想,肖芃越有些忐忑。真是的,怎么拼命工作还有错了吗?干吗用这种口气和方式与我通话?将有怎样的暴风雨要降临到我的头上?其实,肖芃心底里,也清晰自己触及了哪些潜规则。但是,她想,难道错到了大逆不道了吗?有些所谓的规矩,也该变变啦。肖芃越想越觉得有点不以为意,甚至觉得也真该有所变了。变则通嘛,否则,刑警工作能大步朝前走吗?刑警意识能有超前性吗?社会还能进步吗? 告诫性谈话 肖芃想了一路,也还是有些找不到北,毕竟她想象不出,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让人不能宽恕,才会让高副局长用如此语气和自己通话。她正在回刑警大队的小巷子里左拐右弯地开着车行进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身军衣的男友郅卓。 肖芃立刻心虚起来。 这段时间,她的确一直在故意冷淡他,希望他知难而退。毕竟,两个人之间要想有个美满的结局,一定是需要有感觉的。没有什么情感,怎么能朝夕相处一辈子呢?可是,这个执著的军人,就是不肯放弃,三天两头到单位来找肖芃,让肖芃只有躲避、躲避、躲避。也难怪他叫郅卓呢,真是执著啊。 郅卓拉开她的车门,笑道:“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呀,我就知道今天肯定能够见到你。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好不?” 肖芃淡然答道:“不行。我们局长刚才打电话叫我即刻回去,还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呢!” 郅卓依然笑着,说:“那好吧,改日也行。只是我刚才给了你们高副局长一份婚介调查信。我已经和我们部队政治部谈过了你的情况,他们说,还需要正式外调公函,所以我就拿来了。等你们填完了,盖上公章转交给我就行了。” 看到肖芃茫然的模样,郅卓解释说:“我要和你结婚,就得组织出面调查我对象的政治面貌,这是部队的规矩。” 肖芃恍然大悟,继而气急,说:“我何时答应过要和你结婚?” 郅卓一脸坦然,信誓旦旦地说:“你只能嫁我!我会好好待你的。” 肖芃有些气急败坏,叫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嫁你?” 郅卓继续斩钉截铁地说:“因为我爱你,你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你!” 肖芃气死了,嚷起来:“这是两个人的事情呀,你怎么能这样做?真是太居心叵测了吧?别痴心妄想了,我……” 郅卓不等肖芃说完话,马上关车门,想堵塞住她的愤怒声音,同时他大声吆喝道:“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然后,他飞步逃掉。 肖芃气坏了,想想,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这么自大狂的男人呢!她气得手都有些抖了,满脸绯红,直接走进了高副局长办公室。本想问问郅卓说的那个信的事情,却发现还有纪委书记在座,她想还是先去洗把脸吧,静下心来后再过来。 可是,高副局长叫住了她,严肃地说:“肖芃,来,坐这儿。今天,由我和纪委书记一起对你进行一次告诫性谈话。你要配合、要坦诚、要认真对待。” 肖芃一脸惊诧,难道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了吗?在公安刑警这个职场上,只有违规违纪了,并且调查属实了,才会被双位领导人来进行告诫性谈话的。很正规,很严肃,还要记录在案,以备将来改正错误后撤销告诫性谈话的时候使用,需存档备案。这也相当于一种纪律处分,会跟随你一辈子的,你走到哪里,它就如影随形到哪里。毕竟,这种档案是要追随你一生一世的,肯定影响仕途发展。 肖芃郁闷又沉默着,开始接受调查。一般来说,告诫性谈话,都是先按照程序来询问被调查人的基本情况、事由、态度、今后改正决心,等等;最后,再告知这是一次严肃的告诫性谈话,警告之后如果再不改正,将受到严厉处罚。 肖芃知道了,原来看守所王所长告状了,打电话给高副局长说,你们肖芃怎么回事?天天泡在看守所里,和一个罪犯谈恋爱,太不像话了!影响极为恶劣,现在连所内人犯都开始议论纷纷了,让我们看守所还怎么管理?如果我们动真格的,限制刑警大队办案刑警来提审犯罪嫌疑人,高局长,您可不要怪罪我哦!” 接着,就是郅卓的婚介调查信送达。 高副局长认为既然和人家军人谈恋爱,就要认真、诚挚地对待人家,不要三心二意的。如果不行,别耽搁了人家,明确讲清楚不行的原因。两个人要想结婚,也要按照规矩、程序来,我们也得对我们刑警负责任,要给军人所在部队的政治部开个婚介调查信去,以查证一下男方及其家族里有没有重大历史性的问题。 肖芃气极。都是讨厌的郅卓惹的祸,凭什么这么搞笑啊,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吧?男人和女人之间,没有感情基础,能生活一辈子吗?难道要一旦见面,三个月沟通,六个月结婚,三年后相看两相厌,再十年彼此忍耐,三十年……简直不敢想象嘛。 当然,或许更深刻的缘故就是,肖芃你竟敢隔过高副局长去办理大要案件,让那些本来就瞧不起他或者和他暗中相斗的人看笑话,实属不可原谅的。你让他的权威扫地啊!真是白白高看了你一眼了。肖芃猜测到了高副局长心理活动的秘密,所以她决心忍耐,一定要忍耐、忍耐、再忍耐!沉默、沉默、再沉默! 高副局长看上去真的很气恼,继续说:“肖队,我对你一向不错吧?可是你却很不够意思嘛,外人都说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呢!你太年轻了,做事没有你这么做的。是不是?” 肖芃心想,高副局长的内心一定很得意:现在,也该让你知道一下我的厉害了,告诉你,我的权威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谁胆敢侵犯,就让谁好看! 肖芃很乖,她知道,职场上胳膊是绝对拧不过大腿的。隐忍,是唯一的出路。 最后,她听到高副局长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不准再去探望平炜! 肖芃不再胡思乱想了,脱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不准去探望?他可是我们刑警大队的人,一直是个有功之臣。” 高副局长“砰”的一声,右手砸向了办公桌,一脸愤怒,叫道:“肖芃!我们苦口婆心了半天,敢情你一句没听进啊,什么态度?!” 肖芃也急了,一下子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道:“高局长,你们都是我的领导,我的大哥,我一向尊重你们。但是我想和谁在一起,要和谁结婚,那是我的自由。我想去探望谁,也是凭我的意愿。谢谢你们了,我真心感谢你们对我的教诲!只是我觉得我不需要有这种方式的谈话。我知道我该怎么生活,知道该怎么办!”说完,肖芃一个转身,想走掉。 把个高副局长气得七窍生烟,厉声呼叫道:“告诉你,肖芃,如果你胆敢不听劝阻,再敢胡乱来,我就处分你。如果你胆敢和那个平炜继续来往,你就是在逼我,逼迫着让我来剥掉你身上的这身警服,你知道不?我告诉你,别不当回事,逼急了,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你要牢牢给我记住:刑警这个行当里,绝对不允许有任何污点存在的!你——如果还想干刑警,就到此为止,好自为之吧!” 被顶头上司这般指责和告诫,在肖芃身上还是头一遭,她感到又委屈又羞愤。她有些气短,一溜烟地跑回中队长办公室,一头扎在值班床被子里,放声大哭起来。她的心在流血啊,如此的疼痛,以致岔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苏醒过来,仿佛一切都离她很远很远了,甚至她都有些迷糊:我在哪里?我从哪来?要到哪去? 许久,她才回忆起高副局长刚刚告诫性谈话的内容。真的吗?如果继续去见平炜,就要面临脱掉警服的危险?肖芃有点恐慌了。现在的她,早已和刑警血肉相连了。怎么舍得为了一个男人去放弃为之奋斗终生的刑警事业呢?可是,行走在这个队伍里的刑警是不准和有污点的人恋爱结婚的,这也是常规啊。要平炜,还是要刑警事业,这是一个需要马上选择的问题。放弃平炜吧,谁叫他出了次错就伤害到了俩人呢,可这念头刚刚出现,肖芃就感到似乎有一把锋利的小刀准确无误地一下子剜中了心脏,眼前马上现出鲜红液体里有一颗跳动着的心形东西,而且那东西渐行渐弱,最后停止蠕动;放弃刑警事业吧,等平炜出来,俩人做对恩爱夫妻也不是不可以的吧,至少也让孤寂的平炜享受到家庭生活幸福,也算不枉此生,可肖芃立刻又发现泪水如泉“咕噜咕噜”一个劲地往外冒着涌着流着。唉,放弃哪一个,都跟要了命似的,肖芃的心疼痛得就要窒息了。 她爬起来,走出去,进了小巷,过了一条马路,又过了一条马路,走啊走,走啊走,走啊走,直走到了一座高墙下,她茫然四顾,搞不清这是哪里。只好木呆、迷茫地望着高墙,喃喃自语:好熟悉呢。 一辆警车呼啸着警笛,声声尖锐,飞速地开出了高墙大院,夜空中留下了一长条闪烁着的红色影子。远处一片荷塘,在夜色里泛着清冷的光,似乎绽放着莲花朵朵,甚至还有了一些小小的绿莲蓬,由硕大嫩绿的伞叶衬托着,摇曳在路灯和月色的光与影里,绰绰得煞是迷人。肖芃想,人如莲呐,出污泥而不染,这才是一个最值得敬重和爱慕的灵魂呀。说什么我也不能舍弃掉有着这样灵魂的男人。蓦然,肖芃清醒过来。高墙、荷塘。嗨,敢情又回到看守所附近了呀! 记忆中的永别 这时,已经是夜里十点了,华灯早已璀璨如昼。 肖芃望着远去的警车,决心一不做二不休。她咬咬牙,抹了把脸,擦了擦眼睛,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看守所的大门口,眼睛看都不看门卫一眼,就要走进去,当然被武警拦截住。过去,肖芃来这里提审人犯,都是开警车来,出示一下证件办个通行证即可。现在,她没有带包包,自然也就没有带警官证。不仅如此,她还没有戴警帽,一身警服也是皱巴巴的,两眼红肿着,脸上挂着泪水的痕迹。被武警堵截,也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肖芃变得很嚣张,堵在大门口赖着不走,甚至高叫着:“王所长,王——所——长,我——要见你——” 武警一看,形势不妙呀,慌忙将看守所的大铁门拉上了闸。 人群很快围拢了上来。 正喧闹呢,一辆桑塔纳警车开过来,几声喇叭之后看无效果,中年司机不得不停下,打开车门,跳下来,冲着武警吆喝道:“怎么回事?啊?出什么事了?” 肖芃一看,正是那个王所长,立刻跑上前,对着王所长大声尖叫道:“王所长,好……好你个王……所长,来得——正好!我就是……要找你呢!”或许真是做了亏心事,王所长一看到肖芃,脸上立刻现出一种诡怪的尴尬和难堪的亲切——也许是装出来的呢。肖芃想我才不上当,今儿定要来个决断。 只见王所长转身,对着武警战士说:“哦,找我的,没事啦!”说着,拉着肖芃上了车。小轿车立刻滑过了大铁门,远离了大门口,也远离了围观的人群。 王所长说,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情? 肖芃说,有没有要紧事情,您还不知道吗? 王所长装糊涂,说怎么你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呢?难道平炜和你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肖芃就说,知道了还干吗败坏我? 王所长一身正气般地慷慨激昂起来:“肖芃,你傻啊你,不就是一个男人嘛,好好的一漂亮女刑警,前途无量啊,干吗为了这么个不值得的男人葬送自己的事业?” 肖芃说:“我就觉得他是个好刑警、好男人。” 王所长说:“不过一个罪犯而已嘛,不然我也不会从家里又跑过来了。都怪这平炜,刚刚又将郝昊打了个半死。这下子,他又得加刑了。故意杀人,也说得过去的。” 肖芃诧异极了,一时间忘记了气愤,张口结舌,盯着王所长。 王所长笑了,说:“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这么快赶过来?原来,你并不知情啊。我可以告诉你,你那个刑警大队长刚才将人家原法律界权威专家郝昊给揍了,据说,一拳打在了人家的鼻梁骨上。” 肖芃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王所长就说:“那,你——先在我办公室坐下,等我去看看,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肖芃点点头,眼瞧着王所长走出去,脚步声渐渐地远去,突然,肖芃醒过来,高叫一声:“王所长,等等……” 追出去后,看到王所长站在空旷走廊尽头,扭过身子来,望着奔过来的肖芃。 肖芃快步走到王所长身边,仰视着高出了她一头的王所长,诚恳地请求道:“王所长,再让我见一面平炜,好吗?求您了,最后一面!”说话间,肖芃的眼睛湿润了,红红的。 王所长点下头,走了。 肖芃回到王所长的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走过来走过去,刚坐下,立刻又站起,再走来走去的。 时间就这样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她看到书柜里有厚厚的一沓一沓杂志,她抱出来一大摞,开始一本一本地翻看。她希望通过这些杂志舒缓一下她的惶恐、紧张和焦虑,但她发现杂志被她一页一页翻过去了,脑海里却没留下任何文字,字也都认得,却不明白是些什么意思。 突然,她看到一本国家级《散文海外版》杂志上有一篇署名为“郝嫣然”的散文,立刻揪住了她的眼球,促使她囫囵吞枣般地读下去: 【本书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后记:承诺 1989年11月13日上午,初雪。父亲家寒气袭人,却有丝丝亲切又温馨的氛围笼罩在我与父亲之间。就要休完产假的我和刚过完六十大寿的父亲也将结束一周来的恳谈会。 要知道,之前,只有父亲给我讲故事的份儿,这次却是我和父亲心对心的交流。我们滔滔不绝地似乎恳谈了一切,像坦诚的挚友一样。那时候,父亲刚刚退居二线,也正被某小人欺辱,为了慰藉他的心灵,我带着快半岁的女儿来陪伴他。我们畅所欲言、毫无避讳地诉说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或所知道的一切趣事和糗事。最后,父亲终于笑了,开心了,那道标志性的黑浓长眉更弯更长了,说丫头,几个儿女中就你像我,将来把你说的这些警察事儿写成书吧,为了永久的记忆。我边给女儿把尿边随意应答道:“行啊,将来我就写一本书送给您,哈。” 那时候,我正在市公安局宣传科《郑州公安报》做记者,写点什么正是拿手好戏。但我怎么也没料到,四十一天后,父亲突然走了,走得那么匆忙,那么不甘,那么屈辱,就好像《盲点》这本书中的刑警大队原大队长平炜,就那么一闪电,就那么一瞬间,就那么一失误,就那么一差错,就这么一点点,就这么一个个,生命,刹那间漆黑一片,照亮了这一盲点。父亲平通海是1942年春参加的地下抗日组织,那年他才十三岁,因为特别机警和瘦小而被誉为通讯员红小鬼,专门负责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各地下组织之间的情报传递。1945年秋,父亲参军。后随刘邓大军南征北战,挺进了大别山。1948年年初他所在旅直属队遭遇国民党精锐部队围剿被俘,是他假借首长名义悄悄聚集了一群战士突然起义并成功,逃脱了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独剩仨人追赶上了大部队,最后站到了南京国民党总统府硝烟弥漫的红旗下。这段人生磨砺成了后来“文革”时期他被揪斗的由头。之后父亲又转战到了重庆,和我的母亲结婚并生下了我。“文革”期间他被诬蔑为“叛徒”而受尽了折磨,但他刚正不阿,凭着一份对党的忠诚和人格毅力挺过了那段黑暗岁月。我对父亲第一次有记忆的印象,居然就是在重庆炮院礼堂里,亲爱的父亲被戴上了一顶白底黑字“叛徒”的高纸帽,在舞台上接受疯狂红卫兵的拷问。后来,父亲作为军代表进驻了太行山脉一工程总部、分部,感受了王屋山之精神,浸润了黄河之浑水。1978年父亲再次带头转业进了一家医院任职,先后主持了对“文革”时期的错误进行平反昭雪工作和第一次职称评定工作。他的善良正义和坚持原则遭到了一小撮异类分子的打击报复,致使他最终含冤而逝。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在追悼会上市委领导的盖棺论定,给予了父亲很高的评价和赞誉。我们心目中敬爱的父亲,永远都是我们儿女战胜一切苦难的强大精神支柱!虽然他离开我们已经二十二年了,但他永远生活在我们的世界里。 我一直铭记着将他遗体推向太平间的时刻,父亲的双眼睁得大且圆,疑似直视着天空,又疑似鄙视着冥冥中某小人,更疑似凝视着我,叫人惊颤不已。我母亲伸出右手抚摩一下那双不肯合闭的双眼,一下,又一下,直到颤抖的手将父亲长长的不知何时长出白色眉毛的黑眉覆盖在了他的眼睛上,他才依依不舍地终于闭上了眼睛。我不禁号啕大哭。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哭泣,痛彻心扉啊!然后我戛然而止哭泣的声音。那一刻,我对着父亲遗体发下誓言:爸爸,您安息吧!我一定要送您一本我写的书,名字就叫做《盲点》。 于是,我写了小小说《盲点》作为练习小说语言的第一笔,很快发表在《百花园》杂志上。 于是,我又写了中篇小说《刑警情结》作为练习小说情节的第一笔,收录在我的作品集《北方的探戈》里。 为了更深刻地体味警察生活,我毅然决然离开市局宣传科长的职位,到派出所做了一名小小的片警,又竞争上岗成为一名派出所教导员,并兼任过刑警队队长。公安宣传工作的近十年,让我采访了无数的公安英烈,如任长霞,如王玉荣;公安基层实践的近十年,使我真正对警察行当了如指掌,并浸染渗入。 为了增加文学素养,我业余时间系统地阅读了河南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所有书籍,并考上了郑州大学现当代文学研究生班,遗憾的是终因公安基层工作过于繁忙仅读了一年半而夭折。 但我以为我有了资本,开始动笔写作长篇小说《盲点》,其间跨越了十八年时间。 从《盲点》雏形到正式出版,又是四年过去了,其间反复修改,几易其稿,虽历经波折,但我一直没有放弃,直到获得了全国公安文学大赛的优秀作品奖,直到签约了河南文艺出版社。唯一的信念,就是为了曾经的那个承诺。常常,当我懈怠或欲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想象这样的场景:有一天,细雨蒙蒙中,我拿着一束洁白的菊花——这是父亲生前种植并喜爱的花儿,捧着一本厚重的小说——这是父亲除了散文之外还喜爱的一种文体,来到父亲的墓前,我们倾心交谈,最终我看到了他开怀大笑的容颜! 我知道只要永远保持自我的梦想、警醒和判断,那么在找寻生命价值和生存意义的过程中,那股执著、坚守和硬劲儿,定能战胜苦难、困惑和障碍,让它们在强大的你面前自动消失、退缩和藏匿。作家创作的过程,就是寻觅自我存在意义的过程,就是体现自我生命价值的过程。能够自由进入一次激情叙述状态,能够行使一介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能够感受一种人性悲悯的冲突与绝境,就好比畅快淋漓地阅读到了一本上乘佳作,叫人彻底享受到了一份充实、开心与幸福。这就是创作给予我的魅力。 我不会忘记我的老师张宇、王安琪、杨锦、李晓敏等给予我的教导和鼓励,更不会忘记我的女友陈静、张兰、陈朝阳、姚焕霞等给予我的支持和帮助,当然还要感谢我先生及女儿给予我的创作动力,才使得这本书得以最后呈现。 我为我拥有他们而骄傲。 我为我可以告慰父亲而心安。 我为我的魂魄终于得以拯救和静默而欢欣鼓舞。 我坚信,等到那一天终于来临的时刻,父亲在客厅精心栽培的婀娜多姿的仙人指,定会为我锦上添花而绽放九十九朵的——父亲去世的第二天,九十九朵怒放的仙人指全部猛然枯萎;还有那株葳蕤茂盛的文竹,也定会为我环绕客厅高墙屋顶一圈,彰显出非凡又顽强的永恒生命力的——父亲去世的第二天,它们居然也全部凄然枯黄。 万物永恒,灵且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