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铁》 一、被垂钓的闲人 傩城的出境,如今新添了一条街道,名曰:融城大道。这大道本是要对接河对岸的卯水县城的,只因大桥尚未贯通,所以这路也便成为一条断头路了。按说路断人稀,这里应该萧条才是,可事实恰恰相反,这里不仅没有萧条,反倒越发地热闹起来了,因为路边小吃也如雨后春笋般相继冒了出来;而一些爱赶口的人,都喜欢来这里吃食,尤其是傩城那些吃皇粮的国家干部,更是趋之若鹜,一下就将这里吃火爆了。于是有人头脑发热,便将这条街取了一个新名,头冠一个quot;好quot;字,叫做quot;好吃一条街quot;。市人大主任李无言也是个食客,他宴请客人一般都来这里,也不为别的,只为了节省一点小钱而已。 这天吃罢午饭,李无言满嘴酒气地回到了办公室。橙黄色的窗帘,在空调的微风中轻盈地拂动起来,随之荡起一股酽酽的酒气。李无言躺下,鼾声顿然而起。可他刚刚入梦,电话就响了,是市委书记欧阳山打来的,他说:quot;无言啊,你过来一下。quot; 李无言一时没动弹,他有些恍然。这种话语他毕竟还是第一次听到,就仿佛一股强大的磁场,一下释放出一种莫名的引力——这就是亲和力,李无言明白。因为先前欧阳山无论想说什么话、想办什么事,向来都是深思熟虑、雷厉风行的,谁也别想左右于他。作为人大主任,李无言自然有所领教,但是听欧阳山叫他quot;无言quot;还是头一次。平时一概都只叫他quot;李主任quot;,今日又是怎么了呢? 一时间李无言想不明白,心里也便生出了两种想法: 一是干满一届人大主任后,有可能让贤。其实让贤还是很客气的说法,直白点说,就是退居三线了。一般而言,大凡从常委变成非常委就退居了二线,再从二线退下来自然也就退居三线了。这种情形,傩城还有一种颇幽默的说法,说是连quot;三角裤quot;也一并退下来了,所以也叫quot;内退quot;。言下之意就是说,无论今后你想干什么或者想说什么,哪怕就是去贩毒、嫖妓,也不受什么组织约束了。自然县市这一级,要说最典型最尴尬的人物,当数刚离任的人大主任和政协主席了。可李无言还不到quot;内退quot;的年龄啊,这quot;内退quot;又从何谈起呢? 二是有要事相商。这一点李无言更有充分的把握,因为欧阳山的摊子铺得很开,既想大搞旅游,又想加快融城发展,这就需要强大的力量作后盾;可是亲历一年多来,他显然已经捉襟见肘、四面楚歌了,感觉很是吃力,恐怕最关键最主要的因素还在人事和财政上,因为无论省里还是地区,一直都有人把握着傩城的命脉,大事可不是他欧阳想说了算就能够说了算。 李无言怀着满腹的心思,来到了书记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只有欧阳山一个人。欧阳山正兴味盎然地朗诵着毛泽东同志的诗词《沁园春?雪》,当他朗诵到结尾那句quot;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quot;时,李无言进来了,他便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主动去给李无言倒了一杯茶。李无言有些惶恐,忙说自己来自己来。因为他不明白欧阳山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可是欧阳山见他老站着,又招了招手,示意他只管坐,不必要客气。李无言就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因为欧阳山这时拿着茶杯,递过来,又轻声地道: quot;无言啊,你是老同志了,有件大事我想请你帮个忙啊。quot; 帮忙?李无言不明就里,一时面带尴尬之色,内心依旧忐忑不安。但他接过一次性纸杯后,又小心地说:quot;书记有什么指示,请尽管直说,我有思想准备。quot;他耳闻欧阳山要将市委班子重新洗牌,想将市委副书记蒋万华的位子挪一挪,显然,这位子只能是将他挪到市人大这边,政协那边蒋万华是绝不会去的,再说以前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他不能不这样去想。 欧阳山见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觉一笑,忙解释道:quot;无言啊,你怕是误会我的意思了,坐,坐。quot; 李无言一屁股坐下了,依然云山雾罩的,不识庐山真面目。但为了掩饰尴尬,他又急忙喝了一口茶。 欧阳山微微一笑,自己也端起了不锈钢茶杯,他的思绪就像这茶杯里渐渐升腾的雾气,开始有了热度。不久前,他得知省委要换届,主要领导是从铁道部派下来的,昨日这一消息已得到了证实,他也就想起重新启动quot;争铁quot;的事项了。其实早在年初,以巴郡牵头quot;争铁quot;的航船已经搁浅,要想重新起锚又谈何容易?但是欧阳山从省里主要领导的异动看到了契机,他想,说不定有了天时地利,再通过后天之努力,巴傩铁路就进入国家quot;十一五quot;规划了呢。他相信成事在天,更相信事在人为。 然而,为找到一个好的牵头人,欧阳山还着实动了一番脑筋。毕竟这八字都还没有一撇的事,既不能不当一回事,也不能太当一回事,得有进退的余地。所以他想来想去,这个牵头人非一个实干家不可,但又不能从现任的几个常委里挑选。毕竟常委们都划了一块自留地,自己的事都还忙不过来呢。但是若不从常委里挑选,最适合担此重任的,算来算去也只有人大主任和政协主席两位quot;闲官quot;了。可政协主席是个逛逛神,不仅喜欢喝烂酒,更喜欢讲卵话,让他去当大炮筒子还可以,担大事似乎就少一根筋了。欧阳山相信人大主任李无言有这能力。接触一年多来,欧阳山得知此公在部队干了十年监察,转业又干了十年纪检,为人正直不说,还有股军人气质,口碑好,办事能力又强。不过缺点也很鲜明,就是比较寡情、固执,有时还刚愎自用,俨然一个愣头青。自然,这种人是块干纪检的料,可问题是要去quot;争铁quot;呀,里面有许许多多的潜规则,他又能行吗? 欧阳山一时拿捏不准,所以反反复复地思考、比较,实在找不出更适合的人选了。 实际上欧阳山下定决心起用李无言,还因为有关李无言的传闻。传言李无言老母姓吴,他的名字中也便包含了父母的姓。当然quot;无quot;和quot;吴quot;只是谐音。可就是这谐音用得好,可见其祖上出过一朝大官,显赫过一时,福荫过一地,子孙自然也颇多文墨大儒者。而欧阳山身为文学博士,又当过大学教授,对语言文字颇有讲究,对李无言也就有所好感了。传说李无言生下来不喜欢哭,家人还以为是个闷生子呢,后来能哭了,又极少开口说话,看了医生,医生说有可能是自闭症。但是到了三岁以后,李无言开窍了,变得爱说话了,而且显得比一般孩子要聪明。乡人大感意外,都说这小子一般不说话,说话就不一般。所以,欧阳山也觉得李无言之所以能够干好纪检监察工作,多多少少与他的性格和天赋有关。 李无言自然不明白欧阳山所想,他还在等待书记发话呢。欧阳山其实也在揣度李无言的心事,这时也便试探性地问:quot;无言啊,你看我们牵头搞铁路,怎么样啊?quot;他话如钩,就仿佛姜太公钓鱼,正在垂钓这个闲人。 quot;这个……quot;李无言有些惶恐,他着实没有想到欧阳山还有此等想法,倒觉得自己刚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也难怪,像李无言这种退居二线的人,能够得到一把手的垂青和偏爱,确实有点意外:一是意外书记会重用自己;二是意外书记会有quot;争铁quot;的思想。似乎这一年多来,书记冒出来的就只有这些quot;思想quot;,无论旅游也好,融城也罢,虽然都开始起步了,但阻力却不小,如今又冒出一个quot;争铁quot;来,这是否又是一个超前的缥缈的思想呢? 其实有想法的人很多,但像欧阳山这样具有开创意识的傩城着实不多见。要说前几年铁路专家来巴傩沿线调研踏勘的时候,夹道欢迎的群众就连绵数公里,都以为通铁有望了,可谁知外市上面有人说了话,铁路竟绕了个大弯,弯到外地去了,最后傩城连个擦边球也没打上。所以当时就有人戏说傩城是quot;寡母子睡觉,上面没人quot;,说要是有人啊,早通了铁路了。但戏说归戏说,这一两年来,巴郡还在牵头跑巴傩铁路,却由于种种不确定的因素,项目最终没能进入国家quot;十一五quot;铁路网规划,而欧阳山旧事重提,是不是又是八十岁太监找女朋友——一厢情愿呢? 欧阳山也深知这事八字都还没一撇,就好比纸上谈兵,但他又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过这次机会,便道:quot;无言啊,这个事是有很多困难,但我们不能因为有困难就不作为啊。quot;接着,他便把省委主要领导要换的消息透露给了李无言。 李无言说:quot;这么说来,还真是一个机会。quot; quot;可不是嘛。quot;欧阳山见李无言松了口,暗自一喜,又笑道:quot;所以啊,我考虑再三,觉得还是你出面为好。quot; quot;那又该怎么搞?quot;李无言因为临危受命,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只能先来讨教讨教。 欧阳山说:quot;你先想想嘛,这事就由你牵头,慢慢搞起来嘛。quot; 李无言说:quot;这样也好,总得先有人打打闹台、跑跑龙套嘛。quot; 其实李无言知道,这打闹台、跑龙套也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先不说这事搞不搞得成,单说重新启动quot;争铁quot;,其难度就可想而知,特别是由傩城这样一个经济相对落后的贫困市牵头,就难上加难了。但是书记有此雄心,他又怎好当面去泼冷水呢?他知道quot;多栽花少栽刺quot;的道理,可问题是,别人能不能理解呢?若不理解,不是把自己当成了腊猪腿,放在火上去烤么? quot;这事就由你牵头,发改局主攻。quot;欧阳山弹了一下烟灰,又补充了一句,他想让李无言吃个定心丸。 李无言说:quot;这样更好,办公室就设在发改局,楼上楼下,也比较方便。quot; quot;那就这样吧,quot;欧阳山见已水到渠成,又点了点头,表示首肯:quot;我们都先想一想,看看究竟该如何启动才好。quot; quot;行!quot; 李无言这就出来了。他觉得屋子里有几分暖意,外面却寒气袭人。毕竟已经隆冬了。虽然李无言穿得很厚,可他还是觉得心里热乎不起来。因为傩城有这样一种怪现象,就是爱做事的人不多,爱讲卵话的却层出不穷。所以有人见欧阳山如此大搞旅游,就给他取了一个绰号:欧阳嗨嗨。嗨嗨是土话,就是玩耍的意思。其实大家这么叫,说白了就是说他爱搞耍事,不务正业。还有更难听者,说他是quot;脑壳头上长脓包,有问题quot;。因为书记时常爱吟诵那些诗词曲赋,什么quot;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quot;quot;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quot;quot;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quot;quot;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quot;quot;飞流直下三千尺,凝似银河落九天quot;等等。傩城官场随之出现了一股诵诗热,不爱读诗的人也跑到新华书店买了几本《唐诗》《宋词》和《元曲》来装点门面。那时候,只要到市直机关单位头头脑脑的办公室看一看,或者到乡镇一二把手的办公室转一转,就可以见到崭新的诗词选注或者元曲集锦。一时间傩城纸贵。所以有人就开始借题发挥了,说什么文人不能当官,一当官就要乱套。说他们太浪漫、太理想主义了。 一开始,李无言自然也有此看法,以为这一套不过是走形式、放卫星,剑走偏锋,只怕哪一天会走火入魔,找不着南北……比如市发改局新任命的局长夏自溪,上任伊始就大刀阔斧,上蹿下跳,要争什么高速项目,让人云里雾里,不得要领,很是反感。当然这人是否真如传说所言,是个腹中空空、夸夸其谈、投机钻营之辈,也不得而知。据说早些年,某市委书记就曾想重用他,可在一次舞会上,夏自溪因自作主张,硬生生要那书记当众出一节目,让那书记很恼火,一时下不了台,回头便把任命夏自溪为市委办副主任的调令收了回去;当然也有人说夏自溪屈才了这么多年,要不是欧阳书记识宝的话,只怕他依旧还是个二流局长呢。可李无言却不这样看,他认为夏自溪的升迁与否与他自己有关,与旁人无干。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欧阳倡导大搞旅游,夏自溪原先所在的局负责一个风景点,在别人都不捧场甚至反对的情况下,只有夏自溪肯出钱卖力,一步一个脚印,老老实实、踏踏实实地干,硬是把个石林打造成了国家级地质公园。虽说这张名片还没有打得像桂林石林那么响亮,但也挂上了国字号,也算一块响当当的国字号招牌了。 这天,夏自溪亲自找上门来了。李无言刚从欧阳山办公室回来,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呢。他心想,欧阳山一定把夏自溪也叫上门去了,肯定也交代了同样的事情。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夏自溪会这么主动,这么卖力,竟会不请自来。他想夏自溪之所以这么主动这么卖力,是因为这是书记欧阳山交办的任务,所以这主动并不是冲着他来的,他心里也就有所轻慢、甚至是不啻了。但嘴上却说:quot;夏局长稀客啊。quot; quot;还……还不是落实书记的重要指示嘛。quot;夏自溪舌头有点打卷,说话有点儿结巴,但这并不影响他作报告。其实场面上的人都知道,夏自溪才思敏捷,其心机要比其舌头乖巧多了。 李无言不以为然,他见识的场面多着去了,什么样的人又没见识过呢?只道:quot;想不到夏局长真是雷厉风行啊,我刚接到欧阳书记的指示,都还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呢。quot; 夏自溪笑道:quot;那是,那是。我都……都没有想到,书记还有这等大手笔。要是这事搞成了,那可是惠泽傩城人民的大好事啊。quot; quot;你觉得能不能搞成呢?quot;李无言站起来,示意夏自溪坐,自己才又坐下。 quot;不管搞不搞得成,我们都得搞啊。quot;夏自溪的脸被寒风扫红了一块,一开始说话还有点儿打顿,但进屋一暖和,舌头就利索多了。像他这种官场中人,自然知道什么场合该怎么说话。 quot;我们先得好好想想,看怎么入手才好。quot;李无言先是敷衍了一句,随即又眯着眼睛说道,quot;既然书记看得起我们,我们就尽量不要让书记失望。你说是不?quot; quot;那是那是。quot;夏自溪笑道,quot;既然书记信任我们,我们也得尽力而为。用书记的话讲,就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也要上。反正,没有任何退路可言。quot;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李无言欣赏夏自溪的是这点,反感他的也是这点。说欣赏,是因为夏自溪是个相对务实的人;说反感,是因为夏自溪对领导一味地恭维,一味地迁就,甚至一味地附和,就好像没有一点是非原则,总是人云亦云。 而李无言的做事原则,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向来一点都不含糊。所以他觉得,自己与夏自溪不是同一路人,也并非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没过两天,就传来了极不中听的流言——有人竟将他和夏自溪硬生生地联系在一起了,说他和夏自溪都让欧阳山一并拴在裤带子上了。言下之意就是说,他和夏自溪都如秋后的蚂蚱,没几天好蹦头了。听罢,李无言淡然地一声冷笑,也不去追究。因为他知道,自己与夏自溪有着内在的本质的区别,简直不可相提并论、同日而语。可别人偏偏就要quot;相提并论quot;、quot;同日而语quot;,而且还引经据典说什么quot;桃李无言,下自成蹊quot;,说他和夏自溪这是命中注定,自成平仄。 李无言哑口无言。 二、开个讲卵话的会 傩城这地方,土话溪也读qi,虽然有意者引经据典稍有出入,但李无言并不认为人家缺少常识,相反,他对此人的浮想联翩很是钦佩。其实在傩城,能让李无言钦佩的人不多,欧阳山算一个。不说欧阳山鬼点子多,单说每次开会他都提前先到,这一点就很少有人能及。 李无言依旧保持着军人作风,所以他也向欧阳山看齐,这天早早便来了。他是来列席市委常委会的,提前来了五分钟。其实五分钟不算短,大多数常委都要在开会前一两分钟到,甚至先前有的书记摆架子会推迟几分钟甚至十多分钟到,让大家一番好等。因而傩城的会风能在欧阳处有所改观,实属不易。当然是欧阳山在场的时候,如果欧阳山不在场,有的人依然会拖拖拉拉,疲疲沓沓,比如市委副书记蒋万华等人。其实李无言知道,那quot;桃李无言,下自成蹊quot;的典故就出自蒋万华之口。蒋万华好酒,爱发牢骚,也爱讲卵话。这是人家的天性,也是人家的资本。当然李无言更知道,傩城爱讲卵话的人多,但能够讲出水平,而且职位又高的,就当数他老蒋同志了。也难怪,蒋万华的谐音就是quot;讲卵话quot;,不用人给他取绰号,他就是个卵话客。 其实,令李无言没有想到的是,这天蒋万华也提前五分钟到了,他走在前,蒋万华走在后,几乎踩着他的背影子一同走进了会议室。李无言没有回头,蒋万华自然也没有跟他搭腔。毕竟在傩城,蒋万华的官一直当得比李无言大,所以即便讲卵话也比李无言有资本。如今蒋万华坐的位子紧靠书记,李无言只能无声无息地坐在斜对面,除非每年开人大会的时候,他才有资格坐正席。李无言这时坐下来,目光扫视了一眼四周,不期与蒋万华的目光碰上了,但两人都没有回避,而是朝对方点了点头,笑笑,毕竟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做事还得留根线。但那却是皮笑肉不笑的笑,这是因为两人一直有过节,彼此总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其实要尿也能够尿到一个壶里去的,只要李无言能够委曲求全,不讲原则,一味地逢迎,或者放弃人格。这又怎么说呢?那年头蒋万华当市委副书记,他当的是纪委书记,也相当于副书记,排位恰好在蒋万华之后。那时候,傩城的副书记一共有五位,除市长之外,还有管政法的副书记、管组织的副书记、管文教卫的副书记。蒋万华就是管文教卫的。纪委书记正好排在最后。按理说,蒋万华职位高点,不应该嫉妒李无言才是,可是蒋万华有求于李无言的事多。比如那年法院院长老婆利用手中职权,将大学未毕业的儿子安置在本单位的花名册上,人不去上班,每年工资照领不误。这样的事本来干得就没水平,没想到东窗事发后,蒋万华居然死皮赖脸地找到李无言办公室,要他网开一面,手下留情。云云。李无言知道,傩城有个战友帮,就是以蒋万华为首的。蒋万华当过特种兵,法院院长也当过特种兵,据说还是一个连队出来的同乡战友,交情自然非同一般。因此院长老婆出事,院长便找到了蒋万华,蒋万华也就找到了李无言。 李无言不想拿国法当儿戏,又怎好网开一面、手下留情呢?他直来直去地说:quot;蒋书记啊,要是我俩换个位子,你该怎么办?quot;他语带讥讽,竟没有一点商量、回旋的余地。蒋万华也就冷了脸说:quot;我要是纪委书记,我还求你个卵呀?quot;李无言说:quot;那照你这么说,是想搞特权了?你就不管纪律了?quot;蒋万华无言以对,他知道李无言这人讲原则,油盐不进,最后气得一脸青地走了。从此两人结下了梁子。 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蒋万华自己也出了事,而且出的还是件丑事——他把教育局长给搞了。当时教育局长是个女同志,是蒋万华一手提拔起来的,其实就是蒋万华情妇中的一个。为了让这个女人当上局长,蒋万华不知跑了多少趟地委呢,据说还是行署专员谢飞烟最后担硬肩,那女人又才有惊无险地顺利地过关。 其实在傩城玩官场游戏的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则,就是每逢人事调整的时候,常委们都会抛出自己的杀手锏或者亮出自己的底牌:如果你不买我的账,我也不会买你的账;如果你投我的反对票,我也不会投你的赞成票。但凡极其重要的岗位,就是书记欧阳山也做不了主,比如说公安局长、财政局长、教育局长、卫生局长、计生委主任等职位,都是地区领导手里捏着的号子,那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而楚巴地区大多数主要领导,过去都是从傩城当书记走上去的,最大的领导还当了地区专员又兼傩城市市委书记呢,可见傩城的重要性了。但这也都是过去的事了,由于交通瓶颈的制约,如今傩城渐渐失去了区位优势,昔日显赫的地位没有了,再加上过去有的书记好大喜功,虚瞒浮报,只差把傩城贫困市的帽子也摘掉了,其实市里穷得都只差卖三角裤了,还打肿脸充胖子呢。这便是拿所谓的政绩换取头上顶子的典型事例。所以蒋万华出了这事,有人就告到纪委去了,作为纪委书记李无言当然得过问。那时候,还是谢飞烟任傩城市市委书记。谢飞烟亲自把李无言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对他说:quot;无言啊,你看蒋万华的事怎么办好?quot;李无言知道,蒋万华只因与谢飞烟关系比较铁,这才有恃无孔、目中无人,用老百姓的话来讲,就是老人家宠幺儿——惯坏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虽然李无言对蒋万华这个风流情种向来不屑一顾,但他也不想与其公开对立,所以说,quot;就按谢书记的意见办。quot;这是在踢皮球。谢飞烟笑了,只好说,quot;那就开个民主生活会,批评批评、教育教育算了,要是把事情捅大了,对傩城影响不好。quot;李无言说:quot;是啊,这个蒋万华,不仅爱讲卵话,也爱搞卵事,真是无可救药了。不过你是书记,是党委一把手,这个关,你还是要把好啊。quot;谢飞烟又笑笑,说道:quot;要是我没把好,你那里再把嘛,这样就没有漏网之鱼了嘛。quot;李无言苦笑,只好说:quot;书记啊,你看那个女的又该怎么办好?quot;他只说了半句话,又等谢飞烟的下文。谢飞烟说:quot;女干部嘛更不好培养,也批评批评、教育教育算了。quot;李无言问:quot;是大批还是小批?请谢书记明示。quot;谢飞烟说:quot;这个嘛,我也不好说啊,是大批还是小批,是批深还是批透,也只有讲卵话晓得了,你说是不?quot;两人说完不觉哈哈大笑。 这时,李无言差点笑出声来了,为掩饰他又急忙喝了一口茶。欧阳山握紧茶杯就瞥了他一眼,问道:quot;无言啊,有啥子好笑的,这么高兴?quot; 李无言说:quot;报告书记,我想起了一句卵话。quot; quot;什么卵话?说来听听?quot;欧阳山也笑了笑,quot;不会是伤天害理的卵话吧?quot; 李无言说:quot;不是。是有人把我和夏自溪诗化了。quot; quot;还有这等事啊?quot;欧阳山也来了兴趣,他摇摇头,笑道,quot;这诗化,也就是升华了,是更高一重境界嘛,怎么会是卵话呢?只要不被火化就是了。你说来听听?quot; quot;桃李无言,下自成蹊。quot;李无言念了一句,又揶揄道:quot;书记啊,你说我和夏自溪到底是被升华了呢,还是被一网打尽了呢?quot; quot;啊哈,这个嘛,正是我今天要召开会议的初衷啊。再说,这么多张嘴,只有一个声音是不可能的,我们首先得统一思想。quot;欧阳山这话显然是针对蒋万华的,但蒋万华却装着没听见,依旧无聊地抽着自己的香烟。 烟雾中,陆陆续续有人到了,只要与欧阳山目光相撞的,都点点头,算是跟书记打过招呼了。李无言不再说话,也开始等下文。一时间,满屋子就都是烟雾了。虽然李无言不抽烟,但却习惯了吸二手烟,这也是生存之道。在这烟雾中,他见识过许许多多的真假面孔,似乎没有一张看得清楚的,仿佛都戴着一张张面具。所以,李无言便不时地瞥一眼蒋万华,内心揣度着,不知他今天又会放什么臭屁,讲什么卵话。 这时,欧阳山挥了挥手,大家顿时安静下来。欧阳山说:quot;大家都到了,开会吧。今天就一个议题,就是傩城重新启动-争铁-,如何统一思想的问题。quot; 会场很安静,只有一人故意咳嗽了一声,大家听得出来,是蒋万华的声音。但是谁也没去理会他。欧阳山依旧在说自己的: quot;-争铁-的意义就不用我多说了,傩城要加快发展,唯一的出路就是要破解交通瓶颈,也就是如何去争铁路和高速公路。其实工作大家早几年就做了,只是没有个结果,但大家毕竟也都晓得套路了嘛。试看哪条铁路最后的成功,不是花了大力气的?十年一个周期,我们巴傩线又才搞几年呢?不就两三年嘛,离十年一个周期还有很大很长一段距离嘛,铁路怎么就搞不成呢?其实持这种观点是悲观的、消极的、不科学的——这不是科学的发展观。是的,大家也都知道,要不是那年铁路绕了个大弯,我们傩城早通铁路了,今天也就不必再开这个碰头会了。可谁叫我们上面没得人呢?这个哑巴亏我们是吃定了。但是同志们哪,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省的一把手是从铁道部下来的,我们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上面也有人了。即使现在他不在那位子上了,但也是一个极好的资源嘛。这是个好机会啊同志们,但是这个机会得争取,不是光棍汉等老婆,光靠等就能够等来的。孙中山先生不是早就说过嘛,-国家之贫富,可以铁道之多少论;地方之苦乐,可以铁道之远近计之。伟大的民主革命先驱,以其睿智点明了铁路之于地方发展的重大意义,我们傩城如今缺乏现代化、高速、大运量的铁路运输,其区位、资源优势难以发挥,没有铁路和高速,已经成了我们傩城人民心中永远的痛。我们得痛定思痛啊同志们!曾经,我们傩城人民为争铁路作出过不懈的努力,我们不能白白地花了这个力气。实实在在地说,为了这条铁路,不仅仅我们沿线两地一市做了大量工作,甚至连铁S院也努力了。我之所以产生这么一个想法,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想求什么政绩,而是考虑长远和将来。这可是傩城人民期盼已久的、关乎千秋万代的一件大事啊同志们。quot; 见一把手语重心长,越说越动情,越说越高昂,市长田声涛立即鼓起了掌,大家也跟着鼓起了掌。李无言也被感动了,他掌鼓得比谁都努力,比谁都响亮。他知道书记这是在为自己开这个动员会,如果思想不统一,认识上不来,今后他的工作就不好做了。紧接着,市长田声涛也表态说,他跟书记的意见完全一致,将全力支持quot;争铁quot;,就是财政再紧再困难,也要勒紧裤腰带上马。 没想到蒋万华还是忍不住了,他又咳嗽了一声,说道:quot;既然是开会,我也说两句。大家讲,我们傩城还有这个财力吗?如果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还吃不吃饭?还保不保稳定?这些年傩城财政赤字多少,大家心中难道就没有个数?好好的几个大企业不是不景气就是破产垮掉了,傩城难道还有这个实力来挑头吗?已经是个空架子了,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如果再折腾下去,又会是什么后果呢?再说,谁不晓得铁路好啊,方便、快捷、运量大。可这只是个梦想啊同志们,我们不能老是枕着梦想过日子。到头来,舍了孩子又没套住狼,蚀了一把米又没捉到鸡,岂不是窦娥状告杜十娘,冤上加冤吗?quot; 大家一阵沉默。大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是大家都养成了这样一个思维定势,那就是不到关键时刻,无论是谁都不会主动站出来去投反对票的。李无言更知道,蒋万华如今是傩城的三把手,如今的副书记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副书记了。当年的副书记一共有五个,大家各自分摊了一块自留地,各自联系了一个好企业,各自负责了一个大工程,各自井水不犯河水。可是现在,市委只有一个专职副书记了,以前三四个人的权力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他说话的分量就大不一样了,更何况,他还是地区行署专员谢飞烟的一大跟班呢?所以此公一出声,大家都附和说是,都说是得郑重考虑云云,一个个仿佛墙头草,风吹二面倒,简直没得一点立场。 欧阳山没吭声,一直微微地笑着。每当他笑着的时候,他的手就会不自觉地紧握着茶杯,脸上流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总是叫人捉摸不透。待大家安静下来,他才又说:quot;大家的意见我很清楚了,都没有反对意见嘛。但就如何启动-争铁-这个细节问题,还是有所保留的,这很正常嘛。也就是说,我们先打打闹台,再走一步看一步,就像火里烧黄鳝,熟一节吃一节,得慢慢地来。所以这个意见,我很赞成,总之一句话,工作要稳扎稳打,不可操之过急。再说,我们从不打无准备之战嘛。好,今天还有会议纪要,最后大家再举手表决。不过,我丑话说在先,大家可要郑重地举手哦,弄不好啊,就将成为傩城人民的千古罪人。好,我先举手,大家表决吧。quot; 话音刚落,李无言第二个举起了手,紧接着市长等人也陆陆续续地举起了手。可是蒋万华却没有举,他只冷笑了一声。欧阳山眉毛一挑,问道:quot;万华同志,你保留意见?quot; 蒋万华不以为然地说:quot;我认为这是劳民伤财。我保留意见。quot; quot;好,就一票反对!quot;欧阳山说,quot;少数服从多数,通过。quot; quot;不,我不反对!我弃权。quot;蒋万华辩解了一句,quot;无论怎么说,-争铁-是件好事,我怎么会反对呢?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今天启动-争铁-,是不是为时过早?quot; quot;这个意见你自己先保留吧,我们已经形成了集体决议。再说,党的组织原则是民主集中制,少数服从多数。quot;欧阳山终于木起了脸,说话也不再客气了。因为他知道,蒋万华是本地人,本地人都有一股排外势力,但这是为傩城人民办的一件大好事,他欧阳山不怕背黑锅,也不怕担骂名——就让后人去评说吧。 蒋万华不再吭声了,脸有些灰。李无言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觉得这个quot;讲卵话quot;今天撞在枪口上了,吃了明暗两亏,丢了里外面子。活该! 这时,欧阳山又说:quot;下面,就争铁办公室的主要人员配置情况,我先提一个方案,供大家酝酿,然后再表决通过。quot;会场又安静下来。欧阳山又喝了一口茶,随即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quot;争铁办公室暂设发改局,主任由李无言同志担任,副主任由发改局局长夏自溪和市委办副主任苟东方担任,其他办公室人员名单,散会后先由争铁办拿具体方案上报,然后再审核通过。quot; quot;同意。quot;市长田声涛立即举手表了态,大家也陆陆续续地举手,都表示同意。最后,蒋万华也说了一声quot;同意quot;,就散会了。 三、狗不理的包子 傩城的人大和政协没有独立的院落,四大家同处一个大院里,簸箕大的一块天,彼此隔着窗子都能看得见。但傩城自清雍正年间改土归流以来,这块地方就是衙门所在,无论王朝几经更替,风水如何轮转,沧海如何桑田。大概这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吧。 这院子也叫政府大院。李无言的办公室就在市政府办公楼四楼。窗外可见一片玉兰树。每到四五月间,玉兰花开,淡香扑鼻,李无言喜欢的就是这种幽香,不招惹人,却又沁人心脾。这种感觉很好,所以到了阳春时节,李无言的窗子总是打开的。如今已是深冬了,这天又下起了年关第一场雪,窗外就更是明亮。忽然传来了鸟啼,李无言本能地朝窗外望去,但见玉兰银装素裹,却不见鸟之踪影。这是鸟儿在叫吗?他又怀疑起来。忽然又传来了一声,真是鸟啼。李无言索性打开了窗子。风灌进来,有点儿冷。但经风一吹,人一下清醒多了。他心想:大冷的天,这鸟儿怎么也不找个地方去躲一躲呢? 李无言把自己想象成了这只鸟,他觉得啼声有些凄惶。因为近来又有了传言,说从前只听说过以貌取人的,还从未听说以名字取人的,傩城市委又开了一次先河。表面上说的是市委,实则指的是欧阳山。李无言一点也不糊涂,他还不到两耳聋、一抹黑的地步。但鸟叫声凄惶,李无言也就联想到了夏自溪和苟东方,心想这几个人,最终谁又会是这只鸟儿呢? 苟东方在傩城是个名人,李无言略知一二。最著名的当数苟东方喝酒的段子了。那时候,苟东方从乡长刚提升为乡党委书记,几个玩得好的朋友一起摆了一桌酒席,想为他提前庆贺庆贺。酒到酣处,几个人都飘飘然起来,都说划拳喝酒没意思,太俗气了,不如来个高雅点的,说说四言八句如何?几个人都赞成。于是一个姓王的说,本人本姓王,平生最爱玩,见酒不要命,一口把酒干。就干了。那个姓梁的说,本人本姓梁,喜欢扯卵谈,粮食变成酒,只想喝一口。就抿了一小口。最后,轮到苟东方了,他说,本人本姓狗,喜欢满山走,见屎我就吃,就是不喝酒。这话不巧传了出来,也便成了傩城一大笑话。有人便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狗不叫。这quot;狗不叫quot;用典来源于《三字经》的quot;苟不教quot;。所以这quot;狗不叫quot;实际上是说肯叫的狗不咬人,肯咬人的狗不会叫。说苟东方是一只不会叫但会咬人的狗。这话虽然只是一句玩笑,但却有些损人。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苟东方就因为这句玩笑,一年后被派往傩城驻省办事处去了。quot;这狗不理的包子。quot;有人便开始这样讥讽他,也算是对他的不满与愤慨吧。于是有人又总结说,这狗不理的包子不仅脸皮厚,还很会摇头摆尾呢,不愧是块搞接待的料。而办事处正是搞接待的,也算对了口。但是接待归接待,性质却与宾馆酒店的不同,这是联络上下级的中转站:上至傩城籍在省工作的领导,下至来省里办事的机关干部,都一一在此备案、注册、落脚。所以苟东方借天时地利人和,如鱼得水,消息灵通,交际广泛。他又是市政府办副主任放下去的,说、写全不在话下,可谓能说会道,文武双全。李无言暗自思忖,书记欧阳山看中苟东方的是否就是这一点呢?当初,有人见欧阳山把苟东方从省城招来当市委办副主任时,还以为屈才了呢,哪晓得埋了一大伏笔,堪有大用。可有些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似乎并不这样看,说什么欧阳不以才貌取人反以名字取人,怪哉!李无言就觉悲哀了。 其实,更让人悲哀的是,有人说苟东方的升职是因为裙带关系——他老婆杜小眉是计生委主任,说他老婆与行署专员谢飞烟关系暧昧。对于这一说法,李无言并不轻信: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一些捕风捉影、道听途说不足为凭。干了这么久的纪检监察工作,李无言凡事更讲究证据。但苟东方与谢飞烟关系特殊却是事实。那还是谢飞烟读函授取研究生文凭时候的事,他与苟东方一个班。大凡谢飞烟平时的作业、毕业论文什么的,几乎全都由苟东方代劳,所以两家走得近,苟东方老婆杜小眉也便成了谢飞烟家里的常客,还与谢飞烟老婆鲁小涵认了个异姓姐妹。不过,这异姓姐妹不只她两个,一共八个,被称作傩城quot;八小妹quot;。叫八小妹是因为每个人名字中都有一个quot;小quot;字,像杨小梅、唐晓冰,等等。当然有的quot;小quot;是拂晓的晓,谐音相同,字不一样。概括地说,都属于小字辈吧。所以傩城也就有了怪话,说早晓得卖屁股可以当官,我也娶个quot;小quot;老婆好了。有人就开玩笑说,这有什么的,你若也想戴顶绿帽子,再娶一个quot;小quot;老婆不就是了?难道书记大人娶得quot;小quot;,你个普通人就娶不得quot;小quot;了?当然,这都是那些不求上进或者求不了上进的人鼓捣出来的,全然当不得真。李无言也只当笑话听。 可如今苟东方的身份不一样了,他当上了铁办副主任,也算自己的部下了,而且还要跟自己一起长期共事,他能不考虑铁办的形象吗?心想,大家可千万不要再扯进什么绯闻里去了。可是在傩城,苟东方老婆杜小眉却是个爱出风头的新闻人物,不管苟东方爱不爱听,杜小眉总是与谣言相伴相随。谢飞烟在地委当秘书长的时候,因为手中没有多大实权,所以杜小眉与穆芷兰竞争副市长职务的时候,就只当了个差配。差配是傩城私下的叫法,也就是差额选举的时候临时补上去的一个名额。但凡从政的人都知道,这名额只是个摆设罢了,绝大多数是没法选上的。李无言当了一届人大主任,深知个中道理。当然,有时候这差配也不纯粹只是个摆设,就像一只花瓶只要耐得住寂寞,到了一定时候,如果有人前来光顾,拂尘,又会被重新擦亮,依旧光彩照人。 然而,这杜小眉却有非常手段,不晓得她是怎么搞的,居然有那么多人投她的支持票,使得那个正额的票数没有过半,只好再选。当时,李无言惊出了一身冷汗,书记易澄清因此狠狠地批评了他一顿,质问他人大代表都是怎么搞的,到底还有没有组织纪律、组织原则?李无言大呼冤枉,事先他着实一点也不知道,可是事情既已出了,还能怎么办呢?只好去当说客,去做代表们的工作了。这是他与易澄清结下梁子的一大缘由。可是李无言也在暗想,杜小眉能获得这么多选票,说明傩城的人大代表还是很有素质的,他们不仅擦亮了眼睛,还充分行使了民主权力,只是可惜,这民主意识只在萌芽状态中就被无情地扼杀了。 说曹操,曹操到。这时电话响了,是苟东方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委婉地说:quot;想要当面请示请示李主任,看看李主任在不在办公室。quot;李无言说:quot;在,我也正有事想找你呢。quot;这自然是客套话。现在,他满脑子都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只一会儿,苟东方就来敲门了。显然,他是在不远处打的电话。李无言说一声请进,苟东方才推门进来。里面开着空调,风微微的,很暖和。苟东方笑嘻嘻的,急忙伸手来握,说:quot;李主任好。quot;李无言也站起来,伸手握了握,说:quot;小苟请坐。quot;听起来像在叫小狗儿。心想这样叫不好,又说:quot;你看,这样叫多不好,还是叫苟主任吧。quot;又摇了摇头,仍觉不妥,说,还是叫东方吧,这样好些。 苟东方不以为意,他是个高个子,一米七五,国字脸,比李无言高出了半个头。但苟东方握手的时候,身子尽量前倾,看起来并不比李无言高,他晓得分寸。握过手后,李无言要给苟东方去泡茶,苟东方连忙制止,说:quot;老领导啊使不得使不得。quot;自己急忙拿了李无言的杯子去倒水,放好杯子后才倒自己的。如今领导的办公室,大都摆有一台饮水机,来了客人,取水都很方便的。 苟东方坐了下来,笑笑地说:quot;李主任,我先来报个到,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随叫随到。quot; 李无言也微笑道:quot;我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也不晓得怎么去婆家呢,还想听听诸葛亮的。quot; 这有点三顾茅庐的意思,苟东方听起来很舒服,便说道:quot;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算是找到庙门了。quot; 李无言啊哈一声,说:quot;东方啊,你是个能干人,点子多,我还指望你多出主意呢。有什么想法,你尽管直说,如今我们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啦。quot; quot;可不是么。quot;苟东方说,quot;这话我也听说了,很无聊的。可嘴巴长在人家身上,我们也管不了啊。哪个爱讲卵话,就让他去讲好了。各过各的日子嘛。quot; quot;所以啊,我想低调处理,不张扬,等有了成绩再说。quot; quot;我也是这个意思,毕竟现在八字都还没一撇,尽量少说多干。quot;苟东方露出一脸的佛相。他为人处世向来都很低调的,关键是怕惹火烧身,自讨没趣。 quot;可有些具体工作还得你去做啊。quot;李无言说,quot;我和夏局也只是挂个名儿,怕有时候照应不过来。quot; quot;你放心,有什么困难我直接向你汇报,你是老领导,大方向还是把握得准嘛。quot;其实,苟东方对李无言并不十分了解,他只知道此公原则性强、古板、不开通,不好共事。用时髦的话讲,就是老古董,跟不上新时代了。毕竟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大多还是老思想、老传统、老观念,要一下子转过弯来,着实有点困难。 李无言喝了一口茶,开玩笑道:quot;我也得给书记汇报啊。书记点了我的将,也点了你和夏自溪的将,如今我们可是三员大将了,也算三个臭皮匠吧。quot; quot;李主任说的是,我们可不能丢了欧阳书记的脸。quot;苟东方笑笑,随即话锋一转,说:quot;但只要我冲锋在前,你坐帐军中,保管我们旗开得胜。quot;话说得很高调,但他晓得什么东西该说,什么东西不该说。 quot;丢不丢脸是小事,关键是能不能搞成。quot;李无言语重心长地说,quot;你我都是傩城本地人,都晓得官场有句古话,叫做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说白了,他们只会搞政绩,讲短期行为,不会为老百姓长远着想。可现在欧阳书记不一样,他想的全是长远的事,这跟老百姓的观点是一致的,这点我很佩服。quot; quot;这就是欧阳书记的过人之处啊。quot;苟东方附和,quot;要不是欧阳书记高瞻远瞩、高屋建瓴,只怕傩城还是死水一潭呢。quot; 李无言明白,欧阳山来傩城当书记,那也是临危受命,走马换将,充当救火员的。本来,傩城一直是市里的领头羊,只因前面那个书记——易澄清没有一点开创意识,只一味想保稳定,保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所以一直没有作为。本来,他李无言纪委书记干得好好的,工作热情也很高,就因为多办了几件案子,让易澄清不满了,大会小会说他大办案子精神可嘉,但是案子办多了,不仅影响傩城的形象,也将影响傩城的稳定和发展。责怪他没有一点大局意识、宏观意识。最后,李无言只得让位当起了市人大主任。对此李无言心里不能说没有想法,但却没有去计较,他知道官场就这样子,没有永远的位置,也没有不散的筵席。但他觉得自己刚五十出头,年富力强,还是有精力和能力的。再说他喜欢干纪检,也已经干习惯了。 当时,傩城的老百姓给易澄清取了个外号,叫易哈宝。哈宝也是土话,就是蠢材的意思。是说易澄清为官一任,鼠目寸光,占着茅坑不屙屎,没有造福一方。其实这还只是个人间的恩怨问题,真正令傩城人民失望的,还是易澄清误了傩城千年难遇的一次大好机会。那时候,傩城南端的巴陵古镇的悬棺里发现了几万枚秦简,这可是震惊世界的一大发现,居然没有引起易澄清的重视,使得傩城失去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发展契机。当时省里、国家相关部门都来专家肯定了,说秦简价值连城,复活了一个秦王朝。可是易澄清却说,就那几块木片片,几个烂罐罐,又能有多大的价值?多大的看头?最后,居然连注册商标也被临县抢去了,傩城的发展因此耽误了两年大好时光,最后还是傩城的老干部们联名上访、告状,才把易澄清调走,将欧阳山派下来的。欧阳山一来,又是大搞旅游,又是大搞融城,只一年时间,就把傩城这潭死水搅和了。苟东方指的就是这层意思。 quot;是啊,这几年傩城有了盼头,多亏了欧阳书记啊。quot;李无言意会,附和了一句,随即又小心地说,quot;东方啊,你也说说看,-争铁-应该怎么搞?quot; quot;我也只是有个初步设想。quot;苟东方说。他因为才思考了几天,只想出了个初步轮廓,所以不敢妄加断言,但他还是理出了一个比较清晰的思路,于是又补充道:quot;我觉得,首先应该先多了解各方面的情况,这样才能够做到不打无准备之仗。quot; quot;你说具体点。quot;李无言点了点头。 quot;我看得分两步走:一是先去巴郡了解了解情况;二是发动各级人大代表多写议案,争取社会和道义上的支持。quot;苟东方说完又喝了一口茶,他想点到为止,留点悬念。 quot;英雄所见略同嘛。quot;李无言会心地笑了,其实他也是这么设想的,只是还不知具体怎么走好,毕竟年关了嘛,他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于是又说:quot;那我们上夏自溪那里去坐坐,先理出一个初步的思路和方案,你看如何?quot; 这样最好。两人随即上楼。市发改局就在市政府五楼办公,走几步就到了。这时,夏自溪接到电话便从办公室迎了出来,请李无言和苟东方里面坐。又忙叫办公室人员取烟、倒茶,甚是热情。 李无言坐下,把刚才与苟东方商讨的想法简略地说了一遍。夏自溪说:quot;就按李主任的指示办。quot; 苟东方也说:quot;那是那是。quot; 李无言笑说:quot;团结就是力量,我们三个臭皮匠,也顶个诸葛亮嘛。quot; 几个人笑笑,气氛一下活跃起来。夏自溪又说:quot;李主任啊,你看我……我这样安排行不行?就把我旁边这间大办公室腾出来,做我们-争铁-的办公室。今后,苟主任就在这里上班。他要做常务嘛。quot; quot;夏局长客气了。quot;苟东方说,quot;我这可是在党的一元化领导下,才找准自己的位子的啊。我可不敢篡党夺权。quot; quot;是啊,我们都得找准位子,免得人家说我们手伸得太长了,尾巴翘得太高了,有震主之嫌啊。quot;李无言也幽默了一句。 quot;那……那挂不挂块牌子呢?quot;夏自溪抛砖引玉地提示一句,又给苟东方打了一支芙蓉王香烟。 quot;目前就不挂了吧,免得别人说卵话。quot;李无言笑笑,说,quot;有些人就是这样子,见面打声哈哈,背后尽讲卵话。不挂,六根还清净些,一挂啊,耳朵恐怕就要起茧子啰。quot; quot;好……好的好的,少说多干,免得麻烦。quot;夏自溪也附和一句。 这时,李无言的手机响了,他说我先接个电话,见是家里打来的,就问有什么事?电话里说:quot;爸,你今天回家吃饭不?quot;是幺女梦溪的声音。李无言说:quot;还不到下班时间啊,吃什么饭呀?quot;女儿说:quot;你几时准时下过班啊?你要是不回来,我们就少煮点,免得又吃剩饭。quot;说完就挂了电话。 李无言嘿嘿一笑,说回家都像住旅馆了,忙啊。夏自溪却说:quot;那今天我们小聚一下?quot;李无言说:quot;今天就不聚了吧,等把人员都敲定了,再一起聚聚吧。quot;夏自溪和苟东方都说好,就散了。 四、那一地风水 李无言是个孝子,每年的腊月初五都要回家给母亲去祝寿。老母已经七十八岁,精神依然矍铄。李无言从不招摇,只是带着一家人静悄悄地去,又静悄悄地回。 这天跟李无言上车的只有两人,老伴椿香和幺女梦溪。李无言一共有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男孩,在外地工作,早已成家立业,只有这个幺女,老大不小了,却怎么也不肯嫁人,说是要做一辈子老闺女,守老两口一辈子。其实,李无言也有点溺爱女儿的,但不像老伴那么溺爱得没原则。只要李无言一说女儿的不是,老伴就会站出来说:quot;你要是留一个儿子在身边,我会溺爱梦溪吗?哼,一天到晚见不到你影子,把个家当成菜园圃,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哪个陪我说话?我就这么个闺女,我不宠她哪个宠她?quot;驳得李无言哑口无言。 司机小廖早等在外面了,鸣了几声喇叭。是李无言催他鸣的。这小廖跟了李无言四五年,也算quot;知交quot;了。但李无言从不叫他廖师傅,只叫他小廖。小廖人不错,没什么鬼心眼,就一个坏毛病,爱赌。李无言也曾隔靴搔痒地说过小廖几回,但他不听。他辩驳说:quot;我们当司机的,经常陪领导外出,领导有事忙去了,我们只能干等,如果不找点乐子,时间怎么打发?嫖,我不爱好;酒,我不爱好,就剩下抽烟和赌博了,可是你李主任不喜欢抽烟,我只好把烟戒了,要是连这赌也戒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呢。人家说,人生就只三大乐,喝酒,抽烟,嫖老婆。我可是一大乐也没有了啊。再说,我也只是小赌,从不大赌,不就是无聊,想打发一下日子嘛!quot;李无言觉得他说得入情入理,便也睁只眼闭只眼了。 一出门的时候,李无言看了一下手表。10点45分35秒。刚好可以回家赶午饭。李无言有看表的习惯,这习惯是他在部队当通信兵的时候养成的。这时他见老伴还在磨蹭,就朝楼上喊:quot;你们还啰唆什么呢?quot;这栋小楼是十年前修的,两层半,当年还算不错的房子,如今看来是老了。但想到儿女们都大了,翅膀都硬了,迟早都要飞出这狗窝的,这偌大一栋房子,仅老两口住也足够了,也没想去换什么新的。 quot;来了来了。quot;是老伴椿香的声音。一下楼,女儿梦溪却嚷开了:quot;爸,您急啥呢?红岩寺有几步路?半个小时就到了。quot; 李无言拿幺女没办法,他对谁都可以严肃,就是对梦溪严肃不起来。俗话说儿要贱养、女要富养,况且还有她妈在背后撑腰做挡箭牌呢?到了二十六七还不结婚,很伤人脑筋的。其实女儿也谈了一个男朋友,是个公安干警,小伙子家庭背景很好,人长得也帅,却怎么看都还是个毛头小伙,不太成熟;而且对结婚这事,两人似乎一个鼻孔出气,一点也不急,都说再等等吧再等等吧,甚至还贫嘴说,婚姻就像围城,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什么逻辑。现在,李无言是越来越搞不懂这时代的年轻人了。 上了车,司机向傩城正北方开去。 红岩寺在傩城的正北端,离城仅七公里,高出城一个界面,是一块红壤高地。从卫星地图上看,傩城和卯水县城同在一个高山盆地里,当傩溪和卯水河在红岩寺交汇后,便形成了一条大河。傩溪只能算卯水河一条比较大的支流,卯水河才是主干。所以这quot;丫quot;字形的河谷,也就形成了三面高地,红岩寺就在那个quot;丫quot;口上。自卯水河而下,日月经年,便冲击出了两块冲积扇坝子,每扇坝子都有几十平方公里。从地形上看,卯水河就像quot;Squot;形,蛇一般游走在两扇坪坝上。整个地形,恰似一幅八卦图,而傩城和卯水县城,又一东南,一西北,正好在阴阳两极的八卦点上。据说当年选县城的时候,这风水宝地是风水先生架了罗盘才测出的。所以当欧阳书记提出融城——将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四大家分开,全部搬到新城开发区去时,便使得那些迷信风水的人大加反对了,说什么政府也是随便能搬迁的吗?要是动了龙脉,龙气就要走了…… 李无言却不这样看,他以为风水都是轮流转的,如今发展才是硬道理,融城是大势所趋,与龙脉无关。而傩城和卯水县城直线距离仅有七公里,这在全国是少有的。试想,挨得如此之近的两座小城,为何就不能融在一起呢?这既是建设的需要,也是发展的需要。试看那些大城市,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哪条直线距离又没超过七公里?这是傩城和卯水县独特的地理区位优势,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开发和利用呢?西部大开发,打通渝津至星城到上海的东西大通道,是国家的战略决策,傩城和卯水县就在这一点上,为什么就不该争取呢?这事是能够等得来的吗?早通一天火车就早一天发展啊。可有人却说,一个傩城有多大的能量,还想融城?这不是天方夜谭吗?李无言依然不这么看,因为按照现在发展的势头和速度,不用几年两座小城就可以大融合的。但首先得找到一个最有力的契合点,也就是先要通高速和铁路。这是前提。 车出了城,开始是一段小斜坡,仅一华里,再上就全是平路了。但这平路却并不平坦,一路上坑坑洼洼的,车颠簸得很厉害。按理,这路早就该改造了,可搞了几年没搞好,前两年适当的整修了,只因车流量过大,又碾成了这样子。平素李梦溪怕跟父亲回家,现在一路颠簸得厉害,直反胃,想吐但没有吐出来。李无言问:quot;要不要紧?quot;李梦溪说:quot;不打紧。quot;这一天她很乖,没去说风凉话,她知道只要有一句怨言,父亲就会骂她个半死。 其实李无言也知道这路不好走,也想修一修,可是全市比这更难走的路多的是,大都还没来得及整修;也不是不想整修,而是叫花子化缘囊中羞涩。这就是傩城经济的现状。所以有人对傩城重新启动quot;争铁quot;颇有微词,也属情有可原。其实对于这条不长的回家的路,李无言也曾努力地争取过,只是没见到一点实效而已。乡亲们自然也就牢骚满腹了,说什么当了那么大一个官,算是白当了。李无言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颠簸了半小时,眼睛都颠花了,骨头都快散架了,总算颠簸到了红岩寺李家坝。李无言的家就在李家坝子上。李家坝是离两河口最近的寨子,这里风景很好,一眼望去,但见河对岸一面悬崖,赤红如铁,森森然拦住了人的视野。而悬崖上,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四个洞穴,人称仙人洞。那些洞几乎没有人去过。但其中的一个洞,李无言和堂弟李开川去过。洞里很干燥,不深,几十丈远,有很多鸟屎、兽粪,还有灰烬,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但乡人却传说得很神,说什么国泰民安,每有好年景时,洞里就会冒出炊烟,而炊烟一出,就会有一位白胡子老公公在洞口摇着大蒲扇纳凉。小时候李无言和堂弟开川好奇,便有了那次历险。回到家里,却遭到母亲一顿好揍。当时母亲揪着他的耳朵骂:quot;那上面也是你们随便能够上去的吗?你这个惹天祸的啊。你们那是去玷污神仙住的地方,就不怕遭雷打呀?quot;李无言依稀记得,那是母亲唯一一次对他发火。后来才知道,那洞里曾经有人躲过土匪,而躲土匪的人正是李家先人,也就是那个白胡子老公公。前人信以为真,都说如果见了炊烟,也就等于见到祖先的魂魄了。所以李无言记忆里的东西,大都与童年有关。那时候这里还有quot;三水夹两庙quot;之说。三水,指的就是傩溪、佛溪汇成了卯水。两庙,指的就是红岩寺、白岩寺。红岩寺伫立在今李家寨的后山上,白岩寺则伫立在河对岸的白崖上。那崖壁银白似乳,落瀑如布,所以也叫quot;白岩瀑布quot;。传说是奶娘的乳汁染白的。李无言依旧记得那副对联: 三水两寺通地脉 红白无崖出人家 这两座古庙,李无言小时候曾经去过,也不知去过多少回了,有时候跟母亲一起去,有时候跟堂弟一起去,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去。可是,这两座古庙在破四旧的时候都被毁掉了,所以每次回来的时候,李无言都不免一阵伤感。他想这两座大庙要是不毁,如今可谓一处绝好的风景了。有一次,李无言去了一趟河边,守渡船的老板对他说:quot;无言啊,你当了个大官,难道就不能想想办法,把那两座大庙恢复起来吗?太可惜了啊。quot;李无言摇摇头说:quot;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呀,红岩寺这边还好说,属于我们傩城市管,可是那白岩寺属于你们卯水县管,不是我们所管的地盘,我说了能算吗?quot;守渡人嘿嘿一笑,说:quot;也是,要是一个地方就好了,可惜让一条河给分开了。quot; 往事悠悠,不堪回首,李无言不再去想它了。 又转了两个弯,车不觉就停在了家门口。这是李家大屋,共五间。李无言家住东头,堂弟李开川家住西头。中间是神龛,两家祭祖共用。这时,吴老太听见鸣笛声,急忙迎出来。李无言叫了一声娘,他看见母亲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吴老太答应了一声,笑着说:quot;都回来了。quot;李梦溪更是娇,一下车就飞到奶奶身边,叫了一声奶奶。吴老太又笑着说:quot;好好。我们家的梦溪也回来了,我还想看看重外孙呢。quot; quot;奶奶。quot;李梦溪埋怨了奶奶一句,就在奶奶脸上亲了一口。李无言老伴说:quot;都快三十了,还是长不大,怎么得了。quot;一家人就说说笑笑地进了屋。李无言走在最后,叫了一声小廖。小廖搬着几件水果,应了一声,也进屋来了。 刚坐了一会儿,外面又响起了轿车鸣笛声。李无言知道,一定是堂弟李开川也到了。出门一看,果真是他。李开川每年都要回来给伯母祝寿的。在李家坝,堂弟李开川的身材是最高大的一个,一米八二的个子,一张鸭梨脸,虎背熊腰,立哪儿都是鹤立鸡群。李无言知道,这几年堂弟混得不错,已经当上了卯水县人大副主任,分管文教卫一块。但说起这个堂弟,李无言却颇有几分惋惜,因为按素质和能力,他不止搞到这一步。为什么这么说?主要是堂弟很风流。早些年,开川还没有去外省读书,家里就给他找了一门亲事,可开川不喜欢,就跑到卯水县姑姑家去了。无论叔叔怎么叫,他就是不肯回家,最后是他母亲给开川的父母说了好话,又才让开川留在姑姑家的。后来开川把户口也迁到姑姑家去了,不几年他又在卯水县应征入了伍。那时候开川爱好文艺,又一表人才,在部队上不仅受到领导器重,也受到女孩们青睐。副师长的女儿看上了他,可是李开川嫌那女孩子长得丑,不漂亮,也就没同意处朋友。可想而知,开川被迫转业了,于是从基层干起,蜗牛一样,一步步往上爬,先是爬到了县文联主席,接着又爬到了县人大副主任,也算不易了。开川还到北京鲁院学习过,是个能文能武的人才,一族人都认为,要是开川当年不追求美貌,娶了副师长的女儿,说不定早当师级干部了呢。可是开川喜欢打肿脸充胖子,说世上没有后悔药吃,自己一点不后悔。 李无言虽然有着不同的看法,但他也很理解堂弟的。主要是弟媳妇巧云是个贤惠的女人,漂亮不说,还很孝敬老人,李无言最看重的就是这点。而开川为找这个媳妇,可是花了一番工夫的。那时候开川已经二十四五了,也不忙着找女朋友,独自一人到卯水县和巴郡各地踩点,只要哪里有漂亮女人,他就往哪里钻,最后便相中了巴郡这个漂亮姑娘。那可是跨省过界找来的呢。因而他们的爱情故事,也便成了李家坝最神奇的风流故事,全族人都以此为荣,倍感骄傲。所以,李开川一到重要的节日就会回家,也算衣锦还乡吧。 见堂弟从车里下来,李无言便招了招手。接着弟媳巧云也从车里下来了,问了大哥一声好。李无言笑笑,请他们进屋里坐,又叫大家来搬东西。这些人中,李无言这一辈他是老大,所以一回来,不是叫他大伯的,就是叫他大哥的,数他的威望最高。但最有人气的却是堂弟,这一点李无言自愧不如。 和李开川说了两句话,两人就取了钓竿,带了诱饵,朝两河口走去。诱饵是蚯蚓,是李无言专门在家里的一块地里放养的,不用他动手,只需一个电话,就有侄儿们刨来,装满一小罐。所以每次回来,兄弟俩都要沿河走一走,看一看,钓一钓。其实钓鱼是假,散心是真——难得偷上半日闲嘛。事实上,这些年李无言回来,大多不是为了垂钓,而是为了看望母亲。毕竟父亲不在了,母亲也老了,一个人在家孤单、寂寞。作为孝子,他怎么能不回来呢?可惜这条不是很远的路,实在太烂了,回一趟老家还真不容易。开川就更不易了,他爹娘都随二弟到大城市去了,家里的房子是空着的,开川也很少回家打扫一下浮尘,大多是李无言的母亲烧上一把火,用烟熏一熏。怕房子长虫。所以他每次回来,都是家里有事情的时候。这时兄弟俩便来到那个擂钵潭,蹲在一块岩石上,捏着钩,挂上蚯蚓,呼啦一声,将诱饵甩进潭去。都看着浮标,不再说话。水波微微的,潭水绿绿的,白云悠悠的,河面就像一面明镜,映照着童年的往事和梦影。记得有一次,一群孩子在潭里洗澡,李开川忽然一下子脚抽筋了,人渐渐地沉了下去。李无言当时什么也没想,一个猛子扎下去,硬是把沉在潭底的开川给捞了上来。这潭是个擂钵底,要不是李无言舍命去救,开川早就没命了,所以兄弟俩的情谊非同一般。这个擂钵潭,是没有几个人能够扎进底去的,李无言也不知当时是怎么扎进去的,又是怎么冒出来的,想来是为了救堂弟,憋了一股子气吧。有时候兄弟俩也说起这事,但自从二人都当上领导后,也就没再提了。 这次李无言谈起了修铁路,也谈起了书记欧阳山对他的器重以及自己目前所面临的困境。李开川拉了一下钓竿,说: quot;这是好事啊,这条铁路对傩城和卯水县太重要了,要是能够搞成,融城就有希望了。quot; quot;要开好这个头,难啊。quot;李无言沉重地说,quot;傩城毕竟只是个地级市,差不多是卯水县的两倍人口,可是两地财力却几乎相当,想要重启这个项目,难啊。quot; quot;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quot;李开川心想quot;争铁quot;是好事,但是牵头就未必是好事了。可这样的话他又不好当堂兄的面说,这无疑是大冬天舀水浇地——泼冷水。不过反过来一想,真要是搞成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呢。李家祖上也算积了德了。 二人返回家里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了。每人钓上了三条鱼,也算不小的收获了,毕竟这年头,河里的鱼也没有多少了。 该吃午饭了。大家围上来,准备为李无言母亲祝寿,当时已经下午三点,午饭也便是晚饭了。一共摆了三桌子,就一大家人,外人一概没请。这是李无言的原则。这时他举着酒杯,毕恭毕敬地说:quot;祝母亲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quot;敬了母亲一杯。李开川却接话了,说:quot;今天是伯母七十八岁大寿,再过两年,等到了八十大寿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隆重地搞它一回。这个话我今天先讲到这里,不管无言大哥他讲什么原则,到时候都得听我的。这个事就由我牵头,不要大哥操一点心。quot; 吴老太笑起来,一脸的皱纹都堆成了沟壑。她说:quot;还是我的川蛋蛋最懂伯娘的心。quot;高兴得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quot;我同意。quot;李无言赶紧表了态。他想两年之后自己要是退居三线了,到时能为母亲来祝寿的,那才是真正的朋友,到时亲朋族友聚一聚,又有何不可呢? 正在这时,又一辆小车开来了,鸣了声喇叭就停在了路边。李梦溪见是警车,赶紧放下碗筷,跑了过去。她吼道:quot;你怎么才来啊?就等你老大人了。quot;来人是她的男朋友,叫汪小豆。汪小豆说:quot;路上堵车,我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我给大家赔罪就是了。quot; 李无言却盯了女儿一眼,怪女儿梦溪事先保密,没说男朋友要来,倒来了个先斩后奏。也是,儿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就由她去吧。李无言不觉摇了摇头。 quot;赶紧吃饭。quot;吴老太忙站起来,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开心极了。大家也忙请小汪坐。李无言心想,只要老母亲喜欢,他就放心了。 五、难念的巴傩经 已近年关,李无言想先去巴郡一趟摸摸底,好讨点材料。这天便带着苟东方出发了。上了车,只十分钟就过了省界,来到了卯水县城。卯水县人大如今刚换了新主任,虽然也接触过两次,但觉得不太好打交道,所以李无言事先通知了堂弟开川。李开川在电话里说:quot;主任说他明天要列席县委常委会,不便出远门。quot;分明是托词。李无言冷笑,心想从卯水县到巴郡就已跨省过界了,又能有多远的路呢?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即便沿途在修路,最多也不过五个小时吧。当然别人不愿去,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quot;争铁quot;之事,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李开川又说主任不去,我这个副主任陪你去。李无言觉得很好,但他却没想到,堂弟会叫他到岔路口等。事实上,李无言是想去卯水县人大坐一坐的,顺便把自己的想法跟对方交流交流,没想到堂弟会这样安排,也就憋了一肚子火。那时候,他的车都快到人大大门口了,只好叫小廖不用进去了。事实上卯水县人大和政协都有独立的院落,办事相对都有独立性,地位也显得高些。不像傩城。李无言也便生出了种种感慨和想法来。 来到岔路口,车停了下来,李无言习惯性地看了一下表,10点17分21秒。足足等了一刻钟,李开川的车才来。车是李开川自己开的,他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先跟李无言打招呼,又跟苟东方打招呼,很是客气的样子。李无言一眼瞥去,只见车前座还坐着一个女人,瓜子脸、高鼻梁,酷似俄罗斯或维吾尔族血统,看上去很漂亮,他就木了脸。李无言知道,堂弟有这爱好,喜欢风流,当文联主席的时候,就培养了一个文学女青年,弟媳巧云为此大闹了一场,还是李无言亲自出面和稀泥,两口子又才重归于好。没想到堂弟老毛病又犯了。这时,李开川见李无言脸一木,便解释道:quot;那是小宋,宋可欣,顺路回家一趟。quot;李无言不想伤他面子,也不点破,只叮嘱一句:quot;留点神开车,走吧。quot; 一开始,李无言想赶到巴郡吃午饭,能抢点时间,可出了省界,到了巴郡地面,公路全线都在大修,想赶也赶不快。这几年巴郡赶上了好时机,处处可见quot;铁公机quot;,又是通铁路,又是修高速,又是修机场,干得热火朝天,不像傩城,到处冷冷清清,鬼都打得死人。他们只好在中途吃午饭了。时间已是下午一点钟。这是一家路边小馆,一块小牌子上标明,特色菜是角角鱼,李开川说口味很不错的,他们经常开车过来吃。 李无言下了车,见了那小宋,表情很冷淡,但见小宋并没化浓妆,只描了点眼影,涂了点口红,还算个正经女子。李无言刚进厕所,堂弟就跟进来了。李无言便问:quot;又想惹事了?什么德行。quot;李开川嘿嘿一声,说:quot;单位上的,没有后遗症。quot; 上了桌,宋可欣很主动,接杯倒茶,很是开朗。李无言有个习惯,无论出门还是开会,他都自带茶杯,所以小宋要给他加水,他便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苟东方也想接过杯来加水,替她解围,司机小廖急忙接过来了,他说:quot;我来,这是我的本职工作。quot;苟东方则反驳说:quot;这怎么是你的本职工作?你的本职工作是开好车,我的本职工作才是给领导搞好服务,你想抢我饭碗啊。quot;几句俏皮话,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吃罢午饭,赶到巴郡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钟了。他们赶到金冠大酒店安排住处的时候,李开川说:quot;我的已经安排好了,我去那边一个宾馆住。quot;李无言知道堂弟怕在一起不方便,便点了点头,说有事再联系,也不提一起吃晚饭的事。事实上,李开川有些惧堂兄,所以能回避的时候尽量回避。他跟大家招呼一声,便开车去了。 李无言设法联系了一下巴郡人大,那边的一位副主任说请大家吃晚饭,他不好推辞,毕竟相互都在走动,今后有事情还得去找人家的,现在多加强联系沟通也好——天下人大是一家嘛。在饭桌上,李无言才知道,巴郡对巴傩线已不感兴趣了,详细原因不明,但最后弄清楚了一点,就是以前牵头的那个铁办主任高升,没有人再接手干下去了。李无言想这当然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决策层的问题。这餐晚饭李无言没有吃出什么胃口,不是说人家招待不周,或者说饭菜不够档次,而是因为别人对巴傩线不再感冒,凉了他的心。毕竟quot;争铁quot;最为关键的一颗棋子就是巴郡,如果巴郡不支持,傩城再送再跑再跳,也只能是猪八戒追嫦娥,一厢情愿,搞不到手。 这一晚,李无言没有睡好,老在想从哪里才能找到突破口。正想着的时候,思绪不由就联想到了堂弟和小宋,心想自己真是没有堂弟有本事,开川一下就能找到女人的突破口,自己却提起猪脑壳找不到庙门,死卵没用。到天快亮的时候,李无言才眯了一会儿,可刚刚入梦,电话铃就响了。李无言很无奈地拿起话筒,听见苟东方在那头说:quot;李主任啊,该吃早饭了。quot; 李无言看了一下表,已是早上7点50分了,忙起床洗漱。他先抹了一把脸,又梳了梳头发。可往镜子里一瞅,发现又多了几根白发。其实他的头发早已白了三分之一了,这都是劳心给劳出来的。可他为了表明自己依旧年轻,隔不久就要去染一染发。这时见了白头发,他觉得又该去染一染了。岁月真是催人老啊。 宾馆里的早餐大多是自助餐,李无言不喜欢吃。几个人就商量到外面的摊点去吃。巴郡最特色的东西当数火锅,可李无言也不喜欢,总觉得这千年老汤是口水汤,说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李无言最喜欢吃的早餐是与麦子有关的东西,比如馒头、包子、花卷、油条和面条。当了兵后天天吃,餐餐吃,有人吃腻了,不喜欢再吃了,可他却怎么也吃不厌,倒是越吃越想吃,越吃越觉得香。当然,也要合口味的才感到好吃。要是没有辣子的北方味,他也吃不惯。每每这时候,他嘴里就会冒出一句口头禅:quot;这狗不理的包子。quot;可是这会儿,正当这话快要冒出喉咙的时候,又一眼瞥见了苟东方,话就卡在那儿了。 渝津自成立直辖市以来,巴郡所有的行政级别都上了一个档次,如今的发改局也是正处级单位了。所以几人来到这里,首先找到了罗局长,罗局长很是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可当李无言说是来了解巴傩线进展情况的时候,罗局长却敷衍说:quot;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我是刚上任的,才来没几个月,以前那个局长已经调到市里去了。quot;说完,便把手上的烟拧灭在烟灰缸里。 李无言知道他这是搪塞,便说道:quot;既然罗局长已经接手了,也应该知道一些情况的嘛。quot; quot;情况是知道一点儿,quot;罗局长也不避讳,quot;但据我所知,我们已经不想再启动这个项目了。quot; quot;如果有可能呢?quot;李无言赶紧说,quot;我们市委主要领导很重视,让我们先来巴郡了解一下。quot; quot;啊哈,这是好事嘛。quot;罗局长只差笑弯了腰,quot;我们巴郡搞了两三年,才搞出个头绪来,见没什么搞头,才瞎子打婆娘——不得不松手,你们傩城也有这个财力吗?那可是拿钱去塞天坑啊。quot; 李无言听出了罗局长的意思,是说quot;争铁quot;无疑是拿钱开路,那是个天坑、无底洞。同时罗局长也在笑话他们傩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也是白想。李无言一听,心就冷了半截,但他表面上看上去依然很平静。因为在此之前,为落实巴傩铁路的争取工作,沿途九县市召开过三次联席会议,并委托铁S院完成了《新建铁路巴郡至傩城线规划研究报告》,将此铁路写进了铁计函(2004)1799号quot;部省协议quot;,明确了将巴傩铁路项目纳入国家quot;十一五quot;规划的争取目标,并更改项目名称为quot;巴傩巫quot;,也就是从巴郡至傩城至巫都,对接星城至上海的沿长江南岸铁路。可是第三次会议后,巴郡的牵头人调离,再加上其他种种原因,约定的第四次会议未能在傩城如期召开,项目争取工作随即停止,巴傩铁路也如煮熟的鸭子飞了,从而失去了进入国家quot;十一五quot;规划的良好时机。但李无言不想再失去这次机会,就说: quot;罗局长,我们就直话直说吧,此次前来,我们可是唐僧去西域——想取真经。quot; quot;取啥子经哦。我这里可不是什么印度,你们也不是什么唐三奘,这路千里迢迢的,真经只怕难取啊。quot;罗局长依旧是一副调侃的腔调。他显然是在揶揄他们几个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苟东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表面上却依旧微笑着说:quot;是啊,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一路上还要斗妖魔鬼怪,哪有不难之理。quot; quot;白骨精有三变,一棒子可是打不死的呀。quot;罗局长提醒道。 quot;打不死也要打啊。quot;苟东方quot;啊哈quot;一声,随即又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心想这狗不理的包子也门缝里瞧人,太小看人了。可一想到这话像是在骂自己,又不觉好笑起来。 quot;啊哈。quot;罗局长不知他笑的啥,也心怀叵测地笑了起来。 李无言却说:quot;以前唐三奘西天取经,我们也想西部取经嘛。再说,巴郡如今是龙头老大,要是通了巴傩巫这条铁路,这条龙不是整个都可以舞活起来了嘛。要是巴郡这个龙头不抬起来,龙身龙尾也就摆不起来了。quot;他恭维了几句。 quot;有意思,有意思。quot;罗局长点点头,语气顿时柔和多了,说:quot;是啊是啊,我们少数民族地区,就要有龙抬头的精神,敢于愚公移山,敢于向困难挑战。quot; quot;罗局长说得对,quot;李无言慷慨陈词,quot;因为老虎面前没有跛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quot; quot;好啊,要是有这可能,我将全力支持。quot;罗局长又意味深长地笑起来,quot;只是这头嘛,我们是不会牵了。要是你们傩城有兴趣、有胆量、有魄力,你们就去牵好了。有句俗话说,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当然,我也只是提个醒儿,就全当我没说。quot; 李无言明白,人家不看好傩城,也不看好这个项目,可又不好当面去驳他面子,只好敷衍了事。当然,也不是说这个项目不好,人家只是觉得目前还没有启动的必要,认为那是劳民伤财、费力不讨好的事。可李无言觉得,既然接了军令状,哪有还没较量就举手投降的道理呢?作为军人出身的他偏偏不信这个邪。但是在事情尚没有头绪、没有突破口的时候,他也不想过多地去夸海口,只道: quot;那就这样子吧,我们已经耽误罗局长很多宝贵时间了,也不便多打扰,你看,能不能让我们也带点资料回去?我们也算没白跑一趟嘛。quot; quot;好说好说。我这就打电话。quot;罗局长便笑问,quot;你们都需要些什么资料呢?quot; quot;就是委托铁S院搞的《新建铁路巴郡至傩城线规划研究报告》。quot;李无言说。 quot;哦,这个嘛,那我先得问问,看放在谁的手上。quot;罗局长脸上忽地收敛了笑容,随即打了个电话。quot;是我,我想找一下《新建铁路巴郡至傩城线规划研究报告》的资料。啥子?你没在巴郡?在渝津?你几时回来?还要三天?好,我晓得了。quot;放下电话,他又抱歉地说:quot;李主任啊,真是不巧,管资料的人不在家,你们再等上几天如何?我们这里可有几处好玩的地方呢,像小南海啊、武陵仙山啊,都很不错哦。quot; 那几个地方李无言听说过,一个是地震留下来的国家地质公园,一个是佛教名山,都是旅游的好去处,只是他没有时间去。所以他说:quot;罗局长就不能想点办法,通融通融?quot;他知道当面打那个电话是推托,可又不能去点破,只能含沙射影地旁敲侧击一下。 quot;没啥法子啊。quot;罗局长说,quot;要不,你们改日再来?现在都年关了,都得准备过年嘛。你们看,等过了年再说,如何?quot; 李无言见再无戏可唱,于是起身告辞。刚出了门,几个就拉下脸来,觉得出师不利,不是什么好兆头。最后苟东方学着四川话鼓捣了一句: quot;这龟儿子是个笑面虎,不好打交道。quot; 李无言却不这样看,他说:quot;求人家的事,也只好下矮桩了。quot; 这时李开川打来电话,说在宾馆里正等着他们呢。李无言说马上就到了。 回到宾馆,李开川便走上前来,询问情况怎么样了。李无言哀叹一声,摇着头说: quot;碰上了个老滑头,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没戏。quot; quot;那我们去散散心,看一看小南海和武陵仙山如何?反正大家也已尽力了。quot;李开川说。 quot;你还有这闲心,我只有一卵包的气。quot;李无言停住了脚步,但见当着外人的面发火不太好,又道:quot;你们去吧,我们得赶回去,家里有事。quot; 李开川苦笑一下,跟几个问候了一声,就带着宋可欣玩去了。李无言当即也离开巴郡,赶回傩城来了。 六、充满墨香的屋子 过了年,到了正月初八,又该上班了,大院里又热闹起来。李无言已提前几天上班,两边的人事他都得安排,不早不行啊。但是巴郡之行却让他有些心灰意冷,他甚至开始怀疑书记欧阳山想要quot;争铁quot;的动机。但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时候,他是在思索那个突破口,这似乎跟寻找女人那个突破口一样的难。这天,李无言又这么想的时候,有人来敲门了,他说了一声:quot;请进。quot;门就被推开了,人未进来,笑声却早已进来了:quot;我给李大人拜个年。quot; 来人是颜行书,他今天省略了个quot;闲quot;字,平时叫李无言都是quot;李大闲人,李大闲人quot;的,带有几分诙谐、幽默。其实这也怪不得人家,他在去人大之前就曾说:quot;我今后就是李大闲人了。quot;所以大家这么叫他,也没怀什么恶意。 见是老伙计颜行书,李无言立马从旋椅上弹了起来,他也回敬了一句:quot;我给带颜色的主席也拜个年。quot;忙请颜行书坐。他又是倒茶,又是让座,客气得很。颜行书说:quot;不打扰李大人了,我送几本书。这是《傩城诗刊》第二期,请各位领导雅正。quot; 李无言接过来随意一翻,说道:quot;越办越好了嘛。quot; quot;有钱能使鬼推磨,还不是你们领导重视,经费有了保障。有钱就好办事嘛。quot;颜行书笑道,quot;今后,还得请你李大人多多支持哦。quot; quot;人大也是个穷衙门啊。quot;李无言感慨地说,他不是不想支持。 quot;你看,又哭穷了不是?quot;颜行书扶了一下眼镜,quot;总比政协强一点嘛。大人可以举手,不要喝酒。quot;他的话不褒不贬。 quot;可我却是让酒给泡着的啊。quot;李无言quot;啊哈quot;一声,不无夸张地说。 quot;说明你是久经(酒精)考验的干部嘛。quot;颜行书说完转身欲走。李无言又打声哈哈,就送到门口。颜行书又说:quot;你忙你的,刚开年就上门打扰了,不好意思。quot; quot;走好,抽时间我再来给大主席拜年。quot;李无言知道颜行书油嘴滑舌的,也故意贫嘴一句。 颜行书笑着去了。他手提一个绿色口袋,专找那些懂点文艺或是手中握有实权的领导的房门敲,那背影看上去就跟小偷似的,有点搞笑。 李无言关门坐回了旋椅,不由想起了这个颜行书。当年,颜行书当过市委办主任,本来要提副书记的,不想一下去了市政协,当了常务副主席。颜行书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他服从组织安排,也安心地去了。自从到了市政协,他便开始寄情于书法和诗词曲赋,变得超然物外,自得其乐了。小时候,颜行书读的是私塾,他写得一手好字,家乡很多重要的墨迹都是他涂抹的,却分文不取,只想留下一点墨宝而已。不过颜行书最拿手的书法,不是正楷,也不是行书、隶书,却是狂草。有时候他会借酒发狂,高呼一声:quot;拿墨宝来。quot;于是洋洋洒洒、龙飞凤舞,一挥而就,然后再哈上一口气,盖上自己的印章。要是印章忘记带在身上,待第二天酒醒想起又会补盖,说天残地缺,不可少了天眼。所以颜行书的大名,在大院里已是人人皆知。前些年,他在院子外修了一栋三层楼的房子,碰见他的日子相对就少了。去年,自从他们搞起了傩城诗社,办了个《傩城诗刊》之后,院子里又偶尔能见到他的影子了。李无言因而才知道,欧阳山搞旅游之前吟诗诵词的真实意图了——他是想借文人骚客的影响,去感化那些搬着犁头不转肩、一味顽固不化的头脑,好为大搞旅游造势啊。这一着棋,事先并没有几人能够看出来,却都在暗地里偷偷地笑话他呢。甚至还有人说文人们当官执政,免不了风花雪月、无病呻吟、好大喜功。待明白了欧阳山的真实意图后,大家这才知道,欧阳山quot;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quot;了。那时候,欧阳山带着一班子专家和文化人,把傩城的景点走了个遍,看了个够,才发现傩城原本也是这么的原始、这么的古老、这么的美丽、这么的神秘。不仅历史文化底蕴深厚,还有着美丽的自然风光,为什么就不能大搞旅游开发呢?尔后文人们写文章,媒体搞宣传,专家们一认可,大家的眼睛就亮了,旅游也搞起来了。首先,欧阳山找到了搞旅游的龙头,就是在古镇发现了复活一个秦王朝的秦简。这是21世纪某年度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有了这龙头,在一些人看来,傩城就大有可为了。 想起了颜行书,李无言脑子就忽地开了窍。他知道颜行书有一个同学叫林敬之,祖籍傩城人,在省某高校当文学教授,不仅是个大评论家、大作家,还是全国人大代表。于是他就想通过颜行书这层关系,跟那个全国人大代表联络联络,兴许这也是一条途径、一个突破口。而在第一期《傩城诗刊》上,颜行书就曾刊发过林敬之的一组诗词,诗词不仅有文采,而且大气磅礴,颇有大师风范。如此灵光一闪,李无言便大喝一声:quot;天不绝我也。quot;这就起身去找颜行书了。他想,一上午时间颜行书也该把诗刊发完了吧?便朝颜行书的办公室走去。那间办公室设在三楼党史办,是欧阳书记特批的,专供文化人使用。李无言曾去过一次,可干什么去的却记不清了。一出门,就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又是拜年又是问好的。只因心思全在颜行书身上,李无言感到一路点头哈腰的好像冲的不是自己。他开始走神,就不再去管它了。 市委和政府两栋大楼相隔不远,十来米,一东一西,伫立在院子里。去党史办得走旋梯,只几个转弯,就上了三楼。门开着,里面有几个爱好写写画画、吟吟唱唱的老头,一律都是退休的老干部,一般人惹他们不起。谁要是惹急了他们,就是他们自己不去告,小道消息也会传到他们子女的耳朵里,说不定哪天就会接到地区或者省直某部门头头的一个电话,问一问事情的缘由、经过,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再说傩城这地方就是怪,不像别的县市出矿石、出工厂,傩城只出大领导,所以有人便开玩笑说,那才是真正的高品位的矿石呢。 李无言只得拱着手,跟几个老同志打招呼,算是拜年。颜行书却不在办公室,李无言就打他电话。颜行书说:quot;我正好从政协那边转过来,一转就转回老家来了。quot;李无言知道颜行书所指的老家,就是他以前住过的那套老房子。那套老房子颜行书已经住了几十年,是刚当上市委办主任的时候住上的,当年那可是政府大院里最好的房子了,还被好事者比做是伟人们住的quot;中南海quot;。如今,它可是大院里最古老最寒酸的房子了。虽然颜行书早搬了出去,但这老房子他却舍不得卖,说是住出感情了,反倒成了他的休闲别墅。李无言也就走进了颜行书所谓的别墅里。 一屋子墨香。这味道虽然有点儿刺鼻,但李无言还是蛮喜欢闻的,大概是因为这味道濡染了人的灵性吧。满屋子的书法作品,有装裱的、没装裱的,琳琅满目,几乎全是狂草。小时候,李无言也曾学过书法,拜的是红岩寺的一个老和尚为师,只因那老和尚后来被迫还俗了,李无言也便只学了个一鳞半爪。但那老和尚所讲的许多道理,虽然他至今仍参悟不透,但大都记得。这时颜行书说:quot;屋子很脏,但不是铜臭味,李大人不要见怪才是。quot;他说话向来没一点顾忌,叫他李大人还算客气的,要是碰上蒋万华啊,就一点面子不给。蒋万华也拿颜行书没办法,平时两人最喜欢斗嘴,就像一对老冤家。这时,李无言又见了一张名片,拿起来一看,见是颜行书的,就仔细地瞧起来。上面有很多头衔,比如什么市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啊、市文联名誉主席啊、市诗词协会主席啊,等等,全是些有名无实的虚衔。颜行书说: quot;搞个名片,留个电话,只是为了方便联络,我可不是为了什么炫耀,你可要搞清楚。quot; quot;啊哈,这主席可比我这个主任叫起来好听多了。quot;李无言笑了。 quot;只要不是叫床就好了。quot;颜行书三句话不离老本行,老不正经。 quot;要是还能叫床,也可以捉住青春的尾巴了。quot;李无言回敬了一句,他知道颜行书喝过花酒,大家都开他玩笑,说那是捉住青春的尾巴。 quot;你莫笑我,过两年你也该内退了,也想跟我学学书法吗?quot;颜行书又开玩笑道。 quot;没这天分啊。quot;李无言由衷地说,当初跟着老和尚学写字,要是有悟性的话,如今也称得上半个书法家了。他凑过来,发现了一方石砚,一根条墨,就仔细地瞧起来,quot;啊,这可都是宝贝啊。quot; quot;可不是嘛,砚,国之瑰宝也。quot;颜行书回过头来,介绍道:quot;砚,又称研,是由原始社会的研磨演变而来的。汉刘熙《释名?释书契》云:砚,研也,研墨使用濡也。许慎在《说文》中云:砚,石滑也。其实,滑与研磨同义,都一个故事。quot; quot;看不出,大主席学富五车,学问越来越高了。quot;李无言又恭维一句。 quot;这些都是书上学来的,可不是我发明的哦。quot;颜行书笑笑,又指着墙上的作品说,quot;这些才是我的,啊哈。一路狂草,一路风月。quot; quot;都得益于这方砚台啊。quot;李无言会意地点点头,夸了夸。 quot;可不是,quot;颜行书说,quot;你知道这方砚出自哪里吗?其实一点不远,就出自我们傩城,离城十五华里的平山。那里的石质又叫墨岩,中间夹有能划开玻璃的石核,俗称火镰岩,可碰击取火。其断面呈梭形晶体状,含有白、红石英与金色矿物石,五彩斑斓。此砚的特点是:石质坚柔细腻,冷润温湿,贮水不耗,晶核有光;呵来有水,研去无声,易发墨而不损毫,指按呈现印记。有专家曾指出,傩城砚可与广东高要端溪出产的端砚媲美,堪称佳品。这石又因溪水常年冲洗或终年浸泡于水中,故得名-晶核水冲石-,砚亦因此得名-晶核水冲石砚。因此,这砚与其他石砚的区别,就在于内置的核心晶体,是傩城的一大特色,所以又称-傩城砚。quot; 李无言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连道:quot;精品,精品。想不到傩城还有如此宝贝。quot; 颜行书兴致越发高了,说:quot;你还别说,我市就有这么一位制砚的工艺美术大师,是我的忘年交。他的-港澳回归——奔月——老街-等作品相继问世后,每方砚台九十年代就以万元计,如今五六万不可轻易到手,最好的一方还卖了十多万呢。我这方-八头茶具-石砚,就是他赠给我的,说是他家祖传,让我留作纪念,说没白交我这个当官的朋友。当然,那时候还没讲市场经济。quot; quot;是份好礼啊。quot;李无言感叹道。 quot;是啊,我那朋友的作品,90年代初就开始在国内外展出了,还被许多大部委、大公司陈展和收藏过。他也因此上了国家名人名录,获得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称号,是个难得的怪才。quot;颜行书不无得意地说,quot;当然,要练书画,这文房四宝是一件都不可少的。有了好砚,自然还得有好墨,不然,就不和谐统一了。quot; quot;这墨我倒是略知一点皮毛的。quot;李无言笑笑,quot;真正的好墨,其特点就是落纸如漆,色泽黑润,经久不褪,纸笔不胶,香味浓郁,丰肌腻理。quot;想当年,他曾给老和尚当过几天墨童的,自然懂得一些关于墨砚的知识。《述在书法纂》上则说:西周quot;邢夷始制墨,字从黑土,煤烟所成,土之类也。quot;说的黑土,指的是黑色一类矿物质,或矿物颜料。而说墨是煤烟所成,则是西汉以后的事。这墨,只因其原料不同,又可分为油烟墨、漆烟墨、松烟墨,又分别以桐油、生漆、松枝所烧的烟炱,再加黄明胶和麝香、冰片等等制成。李无言还听老和尚说过一个故事,说的是唐朝末年,由于安史之乱,大量北方墨工纷纷南迁,易州墨工奚超父子逃到江南歙州后,见那里林密松茂、溪流清澈,遂定居下来,开始重操墨业,他制造出来的墨quot;丰肌腻理,光泽如漆quot;,于是名声大振。之后到了南唐,后主李煜得到奚氏墨,把它视为珍宝,遂命其子奚廷珪为quot;墨务官quot;,并赐国姓李作为奖赏。从此奚氏一家便更奚姓为李姓了,李墨因此名扬天下,世上也便才有quot;黄金易得,李墨难获quot;之说。而且老和尚还说,据他考证,李无言祖上就是这李氏后裔,后来逃难至此,隐居下来。李无言不知此说是否真实可信,但他深知天下李姓五百年前是一家,也为自己姓李而深感自豪。再说,他后来给女儿取名梦溪,表面上看是取自于傩溪,实际上还取自于这一传说。溪,也即奚也。梦溪梦奚,其含义不就是缅怀、纪念祖先么。 颜行书一怔,他没想到李无言对研墨还有这等研究,大感意外,便说: quot;这墨不知从何时诞生,但从《庄子》-吮笔和墨-的文字中,至少可以推测出,在周朝就已经有墨存在了。不过,当时制墨的原料与现在有所不同。从-墨-字字形来看,是从-黑-从-土-而来,可见最初所制之墨是矿物质材料,而且以黑色土石为之,属于天然石墨或者矿物颜料。据史料记载,我国人工制造的烟墨大致始于汉代。清代朱栋的《砚小史?墨考》里曾说:-自蝌蚪漆书而变为隶,则墨尚矣,汉尚书令仆丞郎月给榆麋墨大小二枚-开始将墨的运用与汉代用隶书写字和人物连在一起。目前所知最早见于经传的制墨家,应该是三国时魏国的韦诞。韦诞字仲将,时人曾称赞其说,-仲将之墨,一点如漆。从他开始,我国便出现了最早的松烟墨,这种墨是用捶捣法将烟和胶细捣而成的。到了唐末、五代之时,松烟墨的制作方法日臻完善,就是在政府机构中也有专门负责制墨的官员,如南唐后主李煜就曾召墨工奚庭珪为墨官,并赐其李姓。而奚庭珪所造之墨,用松烟墨一斤,掺入珍珠三两,玉屑、龙脑各一两,用生麦或生漆搅拌后,再用杵捣数万次,能使墨块坚如玉石,即使入水三年也不损坏。当时有人曾开玩笑说,-庭珪墨可以削木。而奚廷珪之父是唐末著名的制墨专家奚超,他在总结了前人的制墨经验后,加以改进,遂创造了捣松和胶等技术,使墨的质量大大地提高了。quot; 李无言见颜行书也知道这一典故,于是笑而不语。他不想让颜行书知道李氏先辈逃难至此的历史,遂点了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他又随颜行书进了书房,但见长条桌上放着一本《傩城诗刊》,又随手翻了翻,不期翻到了林敬之的那组诗词,标题是《菩萨蛮?怀古》。就问颜行书: quot;林教授与你还有来往吗?quot; quot;岂止有来往,还是诗友呢。quot;颜行书不觉得意起来,quot;你现在看到的这首《菩萨蛮?怀古》,我就为他指出几个地方的错误,有平仄方面的,也有音韵方面的,他说我是他的一字之师。我说此言差矣,应该是多字之师。他听后哈哈大笑,说我这人不谦虚,好为人师。quot; 李无言也笑了,说:quot;这林老教授,也是咱傩城一宝,应该退休了吧?quot; 颜行书摇头,说:quot;他退什么休哦,健康得很呢。依旧是博士生导师。quot; 李无言quot;哦quot;了一声,又问:quot;还是全国人大代表吗?quot; quot;是啊,怎么不是?quot;颜行书说,quot;你是不是想找他?为-争铁-的事?quot; 李无言点头,说:quot;正有此意。quot; 颜行书哈哈大笑,说:quot;你啊,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还以为你快-内退-了,来拜我为师的呢。quot; 李无言也笑,说:quot;也算无心插柳吧,将来一定跟你好好学习书法,也好叫个李狂草嘛。quot; 两人哈哈大笑。笑过之后,颜行书又说:quot;这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为了家乡人民嘛,这个觉悟我想他应该还是有的。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再说,也算我间接为傩城人民-争铁-做了点贡献嘛。quot;李无言谢过之后,就告辞了。 没过两天,颜行书就来回话了,说林敬之已经欣然接受,不过他想要点资料,好写议案。李无言说:quot;这个就不劳林老教授费心了,议案我们已经写好了,只要他修改修改,润色润色,再落上他的大名就是了。现在,我就叫苟东方把资料发过去,你有他的电子邮箱吗?quot; quot;我有他的一张名片,上面应该有邮箱吧?quot;颜行书不敢肯定,这就去找那张名片,上面果真有邮箱。 李无言拿着这张名片,回到办公室后,交给了苟东方,又叮嘱了他几句。苟东方领会,拿着名片欣然而去。不一会儿,他就拿着名片回来了,说已经发了。 李无言接过名片,很想留下,又怕夺人所爱,就又来到了党史办三楼,还给颜行书。颜行书说:quot;你也是的,你拿着有用,还我干吗呢?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quot; 李无言也就笑纳了。颜行书却附耳说道:quot;无言啊,你说-争铁-这事儿到底靠谱不靠谱?quot;李无言无奈一笑,觉得这个问题还真不太好说,就摇了摇头:quot;八字还没一撇呢。quot;颜行书却说:quot;我有个烂杆子朋友,是个瞎子,会算八字,我们何不去请他算一卦?兴许有点帮助呢。quot; 李无言怔住了,他觉得这也太滑稽可笑了吧? quot;唉唉,就当我没说嘛,你皱什么眉头哩。quot;颜行书知道李无言的个性,以为他不相信玄学这一套,所以赶紧解释了一句,算是自嘲。 quot;那人真有那么神吗?quot;李无言神秘地问了一句。颜行书释然,忙说:quot;人称周半仙,轻易不给人算卦,只要算上一个,就够他吃上一年半载的了。quot; quot;真有如此之神?quot;李无言好笑,越发觉得颜行书有些神秘兮兮了。 颜行书说:quot;你去问问不就得了?你不是想-争铁-吗?他帮你占上一卦,看都说些什么。quot; 在巴郡吃了闭门羹后,李无言一直闷闷不乐,此时经颜行书这一提议,所以也就抱着玩玩看的心理,跟着颜行书去了。 两人来到一条小巷子里,这是傩城保留下来的唯一一条老街,长不过百十米,古老的墙脚根铺满了湿湿的青苔,那些装饰着格子窗的窨子屋,依稀散发出古朴、幽雅的气息。巷子深处的一处四合院里,就住着这位周半仙。颜行书一路告诫李无言,只能问一个问题,其他的不必多问。李无言点头,算是记住了。进得院来,但见一棵参天古槐,浓荫盖地,荫庇着一神秘之所,气氛森然。颜行书进门,叫了一声:quot;半仙。quot;屋里有人应:quot;是行书老弟吧?quot;颜行书说:quot;我今天给你带了个贵客,你说过的,要为我免费占上一卦。quot;周半仙说:quot;是哪个人,居然有这么大面子,可以让你为他求得一卦?quot;颜行书说:quot;是个大人物,要为傩城人民办一件大事,修铁路呢。quot; quot;请进请进。quot;周半仙已经站在门口了,他两眼望着门外,依然一片空洞。 颜行书走过去,抓紧周半仙的手,说:quot;今天你可得下点工夫啊,这可是千秋伟业的大事啊。quot; quot;这个我晓得。quot;周半仙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又请他们坐。李无言便回了一句:quot;大师请坐。quot; quot;什么大师哦,一个瞎子,靠算八字讨口饭吃,还算大师?quot;周半仙笑笑,quot;要是早几年啊,还是封建迷信呢,只怕早就钻土眼里去了。quot; 几个坐下,周半仙又说:quot;就想问铁路的事?quot;颜行书说:quot;正是。quot;周半仙说:quot;报一个字来,什么字都行。quot; quot;砚,砚台的砚。quot;李无言随口说道。 quot;呃,这字我好像测过。quot;周半仙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说。 quot;真测过?quot;颜行书奇怪,忙问。 quot;测过。quot;周半仙又肯定地说,quot;已经测过大半年了。quot; quot;都测出什么来了?quot;李无言赶紧追问。 quot;其实,那人测的字是研究的研。古代的砚,也就是研,两字同音、同义。quot;周半仙解释说,quot;你们看,这砚台的砚,是一石一见,左边为石,右边为见。何谓见石?开山才能见石嘛。既然是开山见石,不就是要破土动工吗?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要搞大工程。如此看来,这修铁路应该有望。quot; quot;你是说,这争铁路搞得?quot;颜行书又忙追问一句。 quot;不错。quot;周半仙说,quot;只是这事儿难度较大,过程很艰难。quot; quot;这又从何说起呢?quot;李无言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他可不想到头来白忙活一场。 周半仙说:quot;你想啊,这石是多硬的东西?要想见石头,那可是要动土的事啊。既然动土才能见石,这难度还小吗?所以啊,得费一番大工夫哩。quot; quot;只要能成就好。quot;颜行书忙打了个圆场。 李无言却松了一口气,眉毛一挑,立马喜上眉梢了。 颜行书又问了周半仙一句:quot;既然这砚字已经被人测过了,还会灵验么?quot; quot;怎么不灵验?quot;周半仙冷冷地说,quot;既然能说出这等字来,岂是一般的人?肯定是懂学问、有思想的人。而能与你有交往的,还能是小人物?一定比你的官帽子还大才是。quot; quot;这是我们市人大主任,官可不小啊,是代表人民说话的嘛。quot;颜行书又玩笑一句。 quot;是嘛。我没有闭眼说瞎话吧?quot;周半仙也笑了,他一脸的皱纹,深似沟壑。 颜行书又问:quot;半仙啊,你看,那个报-研-字的人,是不是比这个官还大?也是在问铁路?quot; quot;也是。quot;周半仙点头。 quot;那人究竟是谁,你知道吗?quot;颜行书想套半仙的话。他不相信竟会有这等的巧合。 quot;能说说是谁吗?quot;李无言也想弄个水落石出,便追问了一句。 quot;当家的嘛。quot;周半仙卖了个关子,只说了半句话。 quot;是欧阳山?欧阳书记?quot;李无言几乎脱口而出。他认为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七、傩城出了三只蛀虫 这天,李无言召集夏自溪和苟东方开了个会,想确定铁办的具体人选。夏自溪首先提了一个发改局的副局长,李无言提了一个人大某委的副主任,都是务实的人。苟东方没有人选可提,都同意,说人员越精越好。其实在大家眼里,苟东方是书记欧阳山派来的,有着书记耳目的意味,只是大家都不去点破而已。 会还没有散,电话就响了,李无言一看,见是书记欧阳办公室的电话,就立马接了。欧阳山说:quot;无言,你过来一下。quot;语气明显带有几分冰冷。李无言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欧阳山竟会给自己这样的冷言冷语?不想还好,一想就明白了,一定是去见周半仙的事让他知道了。他想,也许是颜行书口无遮拦,不小心说出来的吧?这个卵人!想想也无所谓,于是就对两位说了一声:quot;书记叫我过去一下,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quot; 李无言下楼,脚底生风,匆匆赶了过去。来到欧阳山办公室门前,见门关着,先喘了口气,这才敲门。quot;请进。quot;欧阳山在里面说,语气依旧冰冷冰冷的。李无言信手轻轻一扭,推门进去,但见欧阳山木着脸,心里就咯噔一下。会是什么事呢?quot;你坐。quot;欧阳山抽起了烟,大口大口地喷着烟雾,一屋子都是雾气腾腾的,仿佛暗藏一股杀机。李无言小心地坐下,心里仍忐忑不安。在他看来,欧阳山的城府很深,一向都很稳重的,怎么会把不高兴明显地挂在脸上呢?而且他每次来,书记不是倒茶就是递烟,今日又是怎么了? 欧阳山说:quot;无言啊,你干了一二十年纪检监察,你看这事该怎么办好?quot; 见不像是针对自己的,李无言这才小心地问:quot;书记有什么事吗?quot;欧阳山哀叹一声,说:quot;出大事了,傩城出大事了。quot; 原来,一家名为东方红集团的几个开发商quot;打狗quot;了,其中一个外地老板的笔记本被省检察院得到了,上面记载着当年他们在傩城开发贸易一条街时收受贿赂的人员名单。其中有三个傩城人的名字赫然其上:一是市委副书记蒋万华,一是市委宣传部麻部长,另一个是副市长穆芷兰,全是分管意识形态的主要领导。只因这开发项目牵扯到市文化局的几个下属单位,所以分管文教卫的几位市领导都参与了其中,那是他们分管的一块自留地。李无言知道,当时搞开发时,是易澄清当市委书记,与欧阳山无关,可他怎么也这般焦急呢?于是试探着问: quot;书记,这事是前任书记手上的事,与你应该没有多大关系吧?quot; 欧阳山摇头:quot;话是这么说,可毕竟是在我任上出的娄子,不知底细的只会说我,不会说前任书记。quot; quot;也是这么个理。quot;李无言敷衍了一句,觉得不好,又问,quot;那书记打算怎么办呢?quot; quot;我这不是想请你来商量商量嘛。你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就帮我出出主意吧。quot;欧阳山并不是有病乱投医,只是觉得李无言嘴巴紧,不会随便地乱透风。 quot;不知数额有多少?quot;李无言知道,定罪大都是以数额的多少来衡定的,最终还得检察院、法院认可。 quot;能不能还有一条路可走?quot;欧阳山喷了一口烟雾,quot;比如说,只到纪委打住?quot; quot;也有这可能。quot;李无言说,quot;如果贿赂的数额不大,又主动退款,主动交代,还有投案自首情节,就可网开一面。quot;凭他多年办案的经验,这种事也屡见不鲜。 欧阳山点了点头,把烟蒂掐灭了,又自言自语道:quot;影响大啊,我们得想办法把事情扼杀在萌芽状态里,要尽量缩小影响范围,尽量想办法在傩城处理此事,一旦捅开了去,别人还不说我们傩城集体腐败吗?这才是我最最担心的啊。quot; quot;哦。quot;李无言总算明白了,欧阳山是想妥善处理此事,不是想具体地去帮哪一个人,他是想搭救整个傩城啊。毕竟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汤。看来,欧阳山还是很有战略眼光的。 可是谁也没想到,几乎一夜之间,这消息就传遍整个傩城了。接着网上就有了消息,说傩城市委集体搞腐败,整个班子都受了东方红集团的贿赂,全他妈一群蛀虫。最后还有一段背景音乐,下载的是quot;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quot;的广告。李无言上网看了,顿时目瞪口呆。 一时间,这民间演义和网络风暴,一下子传扬开来,全都点名指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空穴来风。比如说,蒋万华的后台是谁谁谁,麻部长的后台是谁谁谁,穆芷兰的后台是谁谁谁,其实这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官场上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李无言深知官场秘诀,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无论是谁都会先求自保,去做缩头乌龟,绝没有一个傻瓜愿意同归于尽的。而在李无言看来,蒋万华的后台省里有,但并不强硬,要说地区行署专员谢飞烟袒护他,还有可能。先前,谢飞烟当傩城市委书记的时候,常委会上只要谢飞烟话一落音,第一个举手赞成的就是蒋万华,也不管对错,所以他们关系铁,这已是众人皆知。而穆芷兰的背景是她姑姑,她姑姑在省委组织部当处长,当初杜小眉之所以没能选上副市长,就因为这个原因。而麻部长,据说北京有关系,李无言也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事情的发展并不像网络炒的那么凶,主要的原因是蒋万华和麻部长将贿赂款全数上缴市纪委了,态度都很端正。可是,等穆芷兰晓得这一信息的时候,已经超过上面规定上缴的最后期限了,于是就被停职查办了。李无言那天也列席了常委会,见穆芷兰语出狂言,极不冷静,着实替她捏了一把汗。毕竟官场如战场。果不其然,蒋万华和麻部长都没进去,穆芷兰却当了个替死鬼。 这天,在政府大院的球场上李无言又碰到了颜行书。老远,颜行书就向李无言招手打招呼,示意他过去。李无言过去了,颜行书就附耳过来,问道:quot;讲卵话怎么没事儿?岂不怪哉?quot;李无言小声说:quot;这里说话不方便,还是去你的别墅吧。quot;颜行书说好好好,就带李无言到他那间散发着墨香的老房子去了。 其实李无言最想知道的是林教授的议案交上去了没有,但他不好直接问,得等颜行书把话问完了再问。颜行书进屋关上门,神秘兮兮地将李无言带进了书房,说:quot;现在不怕隔墙有耳了。quot;李无言说:quot;没有不透风的墙啊。quot;颜行书说:quot;要是讲卵话这次漏网了,这世道也就没得说了。quot; quot;这个可说不准。quot;李无言说,quot;人家主动自首了,不是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吗?quot; quot;可跟老百姓又如何交代呢?quot;颜行书摊开双手,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他还等着看笑话呢。 quot;影响不可扩大啊,上头自有上头的用意,不是你我老朽可以领悟得了的。quot;李无言不敢妄加评论,他晓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quot;看来,我真是老朽了,我还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吧。quot;颜行书摇摇头,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李无言说:quot;你得想开点嘛。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你搞你的风花雪月,六根不是更清净吗?quot;其实他也知道,当年要不是蒋万华,颜行书早当上副书记了,他心里有恨啊。 quot;出了这样的事,你让我六根清净?岂不是笑话?quot;颜行书的语气很冲,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 李无言笑道:quot;小时候,我听一个老和尚说,他说为人处世最难得的一点就是对别人好一点。他说对别人好一点,自己不会损失什么。但是,现实生活却不这么简单,比如三个人困在了洞中,其中两个人必须吃掉另一个才能生存,否则全都得饿死。其实这个故事说的是人的价值观问题,你又怎么看呢?quot; quot;关键是看你自己如何定位。quot;颜行书说,quot;也就是看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立场不同,定位不同,采取的行动也不相同。quot; 李无言说:quot;这个问题佛教中有回答,说菩萨处处舍己为人,就像舍身饲虎的萨锤太子,主动为他人献身。如果只为了考虑自己,当然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把别人吃掉。quot; quot;你说得对,关键是看如何去定位了。quot;颜行书一脸的苦笑,quot;他们爱讲卵话就让他们讲去好了,我还是搞我的狂草吧。quot;笑笑,又说:quot;无言啊,今天你为我研墨,如何?quot; quot;又来雅兴了?quot;李无言微微一笑,逗趣道。颜行书说:quot;手痒,我想题一幅字。quot;这就摊开宣纸,压上镇纸。quot;给我的?quot;李无言笑问。颜行书说:quot;你看吧,觉得好就拿去,觉得不好呢,就留我这儿,想看的时候你再来。quot;于是提笔拈毫,一挥而就。李无言边看边念:quot;少讲卵话,多做实事。quot; quot;怎么样?quot;颜行书扔下笔问他。李无言quot;啊哈quot;一声,笑道:quot;好啊!这幅字,我一定一有时间就过来看。警句啊!quot; 颜行书说:quot;争铁路就是办实事,林教授说了,他去找了省人大有关领导,他那头已经有眉目了。说过几天就去北京,他要亲自跑一趟,找找上头,呼吁呼吁。quot; quot;那太感谢你和林老了。quot;李无言由衷地说,quot;哪天我请你们喝酒。quot; quot;你就不怕我也讲卵话,到时搅了你们的雅兴?quot;颜行书先打了个马虎眼。 quot;不怕,有你在,才有酒性和雅兴嘛,又何扫之有?quot;李无言也文言了一句。 quot;难得难得。quot;颜行书环顾左右而言他,又quot;啊哈quot;了一声,说你有事忙你的去吧,也别耽误了你的宝贵时间。 quot;想赶我走啊!quot;李无言笑笑,正准备告辞,忽见桌子上摆放着几张用A4纸打印出来的诗稿,便拿起来看,但见上面署名quot;夏自溪quot;,眉头不觉皱了一下。quot;你还带了徒弟啊?quot;他又幽默了一句,可心里却在想,夏自溪学写古诗词又为哪般?其实一想就明白了,这是投书记欧阳所好啊!可他夏自溪为何不拜欧阳山反倒拜颜行书为师呢?这就蹊跷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quot;曲线救国quot;吧。 quot;我怎么不能收徒弟呢?quot;颜行书说,quot;我们要大力发扬中国传统文化,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不仅要培养深厚的古文字功底,还得大力培养爱好国粹的优秀人才。quot; 虽然李无言嘴上在附和,暗地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层,他觉得夏自溪这看似不经意的一笔,其实恰恰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因为欧阳山爱好古诗词,又在大搞旅游,所以夏自溪就力捧文化人,自己也好起风雅来了。想到这儿,他不觉摇了摇头。颜行书瞥见,以为他见那诗写得不怎么样,就说: quot;你可别小看夏自溪,孺子可教也。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晓得套路了,假以时日,一定当刮目相看。quot; quot;看来,是我落伍了,不懂得平仄,已经赶不上时代了。quot;李无言自嘲似的笑笑,觉得人活着真是很累也很悲哀的。 quot;我们《傩城诗刊》就靠夏自溪支持了,要不是他啊,杂志会出这么漂亮吗?quot;颜行书很是得意地说,quot;下期我准备刊发欧阳书记和夏自溪的几组诗词,想起个抛砖引玉的作用,把傩城写古典诗词的风气搞起来。至少,写写诗,作作画,静可以修身,廉可以养德嘛。quot; quot;看来,我也得拜你为师了。quot;李无言半开玩笑地说,quot;我这个徒弟也还算合格吧?quot; quot;啊哈!quot;颜行书笑道,quot;要是能收下你这样的高徒,我们都可以一袭布衣,两袖清风,闲云野鹤,云游天下了。quot;这话似褒似贬,亦庄亦谐,真有点让人不可捉摸。 quot;这还算个不错的归宿。quot;李无言也附和了一句,两人便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八、能逮老鼠的猫猫 按李无言的计划,近期一定要拿下巴郡,至少也要获取对方的支持,于是他和卯水县联系,希望一起去做说客。对这事,卯水县那边没有傩城这边积极,但也不反对,只成立了个quot;争铁quot;临时小组,由人大副主任李开川任组长,发改局副局长任副组长。另外加办事人员两人,一个是司机,一个是办公室主任,算是应付傩城方面的邀请。这事是李开川亲自在常委会上汇报争取之后才敲定的。 李无言出发的时候,可谓带足了人马。一辆车坐不下,又带了一辆车,——是夏自溪单位的quot;沙漠王子quot;。那车是上面配置下来的,由于傩城交通不畅,跑山路的日子多,quot;沙漠王子quot;才好应付。其实这次李无言叫上夏自溪,是为了巴郡发改局那块难啃的硬骨头,毕竟夏自溪和他们一条线,接触也只是早晚的事。这一行人中,除了苟东方,发改局副局长和人大某委的副主任也去了。所以苟东方就对李无言说:quot;李主任,我坐夏局长的车,人员分配一下,连同司机,一边正好四个。quot;李无言说:quot;这样也好,可以在路上多说说话。quot;其实他知道,要是自己在场,他们有些话就不好明说了。 从傩城出发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一出政府大院,他们就跟卯水县方面联系了,李开川说在人大院子里等,李无言就叫司机小廖将车径直开到卯水县人大去。一刻钟就到了。李开川等在大门口,身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宋可欣,一个是发改局的副局长,都是临时小组的成员。李开川一一介绍后,就请大家到临时小组办公室去坐坐,先认认门。其实李无言知道,卯水县财政比傩城市要好,他便带着一班子人上了三楼。好家伙,临时小组的办公室就有四间:一间办公室,一间会客室,另外组长一间,副组长一间,台子已经搭起来了。李无言自愧不如,便不经意地瞥了李开川一眼,心想这小子还真是一个办事的料,很不错。 李开川接到了堂兄赞许的目光,只是笑笑,他也知道这时堂兄在想些什么,无外乎自己是怎么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常委一班子人的,再就是如何把宋可欣从广电局抽调到自己身边的。这一点,他知道堂兄不会想象得到,因为宋可欣的到来他可是花了一番工夫的,他汇报时说需要一个能说会道又能公关的人,而这个人除了宋可欣外,卯水县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毕竟,宋可欣过去是电视台的播音员,后来去了广电局办公室。再说她的酒量在卯水县的女杰中又是屈指可数的,不知喝倒过多少自以为海量的大男人呢。所以常委会上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都说quot;争铁quot;是去啃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得好好地公关,于是全票通过。 待傩城一行人都进了会客室,宋可欣便把茶水送上来了。李无言没有什么可说的,要衔接的地方他早已衔接过了。夏自溪只因与李开川第一次接触,所以两人交流最多。最后谈着谈着,就扯到巴郡发改局罗局长头上去了。夏自溪说: quot;我就不相信这个卵人搞不定,除非他不是人。quot; quot;可不是么,quot;有人赞同地说,quot;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七情六欲就有缺点弱点,有缺点弱点就会有突破口,有突破口就能深入进去。quot; 大家开始笑,也不管宋可欣在不在场。其实这话就是说给她听的,然而宋可欣只当耳旁风,毕竟这时候彼此间都还不太熟悉嘛! 苟东方说:quot;我已经观察那个罗局长了,他好抽烟,一嘴牙都熏黄了,显然是个烟鬼,又特别爱抽云烟。quot; quot;这就好……好办!quot;夏自溪结巴了一句,一激动他就这样。 quot;那这样吧,quot;李开川说,quot;你们攻其嘴,我们攻其胃,这次一定要把他搞定。quot; quot;一定搞定。quot;其他人都说。 quot;不过,这次我们的主要目的是要求得罗局长的谅解和支持。quot;李无言不失时机地提醒大家一句,quot;只要他们巴郡同意搞,我们此行的目的就算达到了。quot; 大家都表示赞同,说饭得一口一口地吃,性急吃不得热豆腐。不得急于求成。 十一点钟的时候,李开川提出吃了中饭再走。李无言看了一下表,说:quot;还是早到早好,一路上都在修路,怕不好走吧?quot; 其实李开川也只是这么说说而已,他并不真想在县城吃饭。这时大家见他这么说,也就站起来,开始下楼,又陆陆续续钻进了各自的车。这次李开川带了司机去,他自己不再开车。 午饭是在卯水县和巴郡之间的丰县县城吃的,这次李无言也联系了对方,大家都对quot;争铁quot;一事很支持。当一行人赶到巴郡的时候,已经黄昏了。此时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人影如织,李无言一行又住进了金冠大酒店。其时巴郡发改局的罗局长亲自前来接风洗尘,比上次热情多了。随他一并来迎接的还有巴郡人大的几位副主任,他们都曾去过傩城的,那次傩城人大还请了市委书记和市长一同作陪,所以双方交情不浅。 梳洗停当,罗局长带着大家来到了宾馆餐厅,琉璃的长廊、金色的装饰、舒缓的乐曲,让人徜徉在如梦幻般的境地中。这毕竟是巴郡最高档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大凡重要的洽谈和商务会议都在这里进行。这间叫quot;雪松迎客quot;的餐厅最大最为豪华,里面那张大餐桌可以容纳二十多人齐坐。按理罗局长做东,应该他坐正席才是,但看巴郡人大副主任也在场,他便怎么也不肯坐正席,说该市里人大领导坐。几个人推让一番,说谁做东谁去坐,罗局长也只好勉强坐了。大家于是一一落座。 李无言坐在罗局长的斜对面,与他相隔两个位子,不时地朝罗局长笑笑。罗局长的目光却长时间地落在李开川身边的宋可欣身上。李无言明白,天底下没有不吃腥的猫,天底下也没有不好色的男人,但大家都假装没看见,只交头接耳地说说笑笑。一会儿,菜上齐了,罗局长就说了个开场白,他说:quot;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三省市四个县市为-争铁-欢聚一堂,我借此薄酒,聊表寸心,欢迎各位朋友的到来。同时,也预祝我们-争铁-早日成功。干!quot; 大家都举杯站了起来。酒是国窖1573,这酒好下喉。李无言便朝大家示意,表示祝贺。客气一番,都坐下来吃菜。可还没等大家动筷子,罗局长又站起身,举起酒杯说: quot;今天一桌就一位女士,女士优先。宋女士,来来来,我先敬你一杯。quot; 宋可欣也立马站起:quot;应该我先敬罗局长才是。quot; 罗局长笑道:quot;哪里哪里,一桌就你一个宝贝,像大熊猫,重点保护对象,我不先敬你,还能敬谁呀?大家说是不是?quot;在巴郡,这种理论有人又叫它quot;猫猫quot;理论,其实所谓重点保护对象,也就是重点进攻对象。自然这话从一个大男人口里说出来,也就一语双关了。 大家都附和说是,说宋女士是大熊猫,重点保护对象,应该先敬。 李开川就站起来解围,说:quot;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小宋啊,是我们-争铁-办的办公室主任。过去她可是我们卯水县响当当的播音员、节目主持人,在我们卯水县那可是家喻户晓的大美人哩!罗局长要敬,我看啊得敬双杯才是。说实话,过去小宋为了保护嗓子,那是根本不喝酒的,今天见了各位大领导,特别是见了巴郡的老大哥们,这才破例开戒喝酒的。既然罗局长说小宋是我们的大熊猫,重点保护对象,是不是也应该保护保护呢?也就是说,罗局长喝一杯,小宋喝半杯;罗局长喝两杯,小宋喝一杯。大家说好不好?quot; 好!大家齐声附和。罗局长也当仁不让,脖子一仰,便咕嘟嘟,咕嘟嘟,连喝了两小杯。大家又鼓起掌来,说罗局海量。这下宋可欣可不客气了,酒刚刚下喉,她又站了起来,说:quot;今天,虽然女同志就我一个,妇女能顶半边天;既然我是半边天,就不能往哪边倾斜是吧。这样吧,我代表女士先敬男士们一杯,然后再一个个地敬,这样总算公平吧?quot; 大家都说好,说妇女半边天,先喝一杯,这样很公平。男女平等嘛! 宋可欣先干为敬。大家一一喝了,气氛一下子提了起来,相互之间便开始敬酒。一会儿,宋可欣见罗局长差不多了,又站起来敬他。罗局长说:quot;啊哈,宋女士今天把我当成进攻对象了,好像我是她的敌人似的。quot;语气很调侃。 宋可欣立马回敬道:quot;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嘛。现在是在酒桌上,就我一个女同志,你们所有的枪都对准了我,你们就是我的敌人,我要为捍卫我们女人最后的尊严而战。quot; 这话一出,就让男人们浮想联翩了,一时间大家都笑弯了腰。宋可欣又接着说:quot;桌子上我们是敌人,但下了酒桌我们就是朋友了,我说得没错吧,罗局?quot; 罗局长quot;啊哈quot;一声,道:quot;看来,我们要更加深入透彻地了解小宋,才能不打无准备之仗啊。好好。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quot;说完,又一饮而尽。 笑过,酒就敬得更随意了。宋可欣已经接到李开川的指令,无论如何也要把罗局长放倒,要让他知道知道卯水娘子军的厉害。罗局长也真是海量,光宋可欣就敬了他八杯,每杯就算八钱,八八也已六两四了,再加上其他人敬的酒也不下半斤,这说明罗局长的酒量至少在一斤以上。这时候,他似乎还没有醉意,调子依然很高。李开川又频频给宋可欣丢眼色,让她趁热打铁,直捣黄龙。宋可欣不辱使命,又连敬数杯,罗局长说话就开始结巴了,可他依旧在说:quot;我没有醉,只要是女同志敬的酒,一概来者不拒!quot;话音未落,人已经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宴席散了,大家都有些醉意。李无言也回房休息去了。第二天八点他们才起床,因为昨晚喝多了,胃口都不太好,都说喝点稀饭算了。大家喝罢稀饭,又才赶往巴郡发改局。开会时间定在九点半,是在发改局的小会议室。罗局长睡了一觉,又恢复了先前的气色,显然没有一点事儿。见了宋可欣,他依然俏皮地说:quot;小宋啊,我可倒在你的马槽了。quot;宋可欣说:quot;罗局长啊,你海量啦,可是你真会装,躲到桌子下面去,理都不肯理我了,我好没面子哟。quot;一句话说得罗局长哭笑不得,因为他没想到自己也会阴沟里翻船。 会议开始了,罗局长一脸严肃,仿佛不再是昨日那个喝酒慷慨豪爽的家伙了。他嘴里叼着一支香烟,手上捏着一支钢笔,目不斜视。他说了几句开场白后,就轮到李无言发言了。李无言简要地说了说quot;争铁quot;的意义后,又扼要地说了说傩城牵头的动机,最后又抛出一个quot;争铁quot;的quot;二十字方针quot;:携手合作,精诚团结,求同存异,相互理解,共同发展。话音刚落,李开川首先鼓起了掌,夏自溪等几个也随即鼓起了掌。可罗局长却冷冷地说: quot;据我所知,W省对巴傩线是不太感兴趣,他们在争取另一条南北线,而我们三家就像只三脚架,缺了哪只脚都站立不稳,你们说是也不是?quot; 卵话!李无言心里这样想。他立即给李开川使了个眼色。李开川意会,赶紧接话说:quot;没有的事。我们W省大力支持巴傩线,而且我们对东西线更加看重。这个我们可以明确表态。quot; 罗局长意味深长地笑笑:quot;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们W省怎么跑到渝津去联系?他们说准备先启动南北线,这完全是事实。quot; quot;没有的事。quot;李开川针尖对麦芒,据理力争,quot;我们已经到市里汇报了,领导说两条线都将经过W省,无论先启动哪一条都行,没什么先后之分,说都是在为W省人民谋福利。quot; 李无言也说:quot;如此看来,只要巴郡同意搞,我们就可以启动巴傩线了。quot; quot;应该说巴傩巫线。quot;罗局长补充道,quot;巴傩巫线更有战略意义。我们已经制定了长远规划,如果-十一五-进入不了国家规划网,那么-十二五-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列入。quot; quot;只怕又要耽误五年啊!quot;李无言很是痛心地说,quot;巴傩巫的发展,还能再等几个五年呢?你们巴郡现在是不用急了,有了-铁公机-嘛,我们其他地方可就成了交通死角了,我的个老大哥呀,你们是站着说话不晓得腰痛!quot; quot;你们的心情我能够理解。quot;罗局长皮笑肉不笑地说,quot;可我们也得向上面汇报等上面的指示呀。如果我能说了算,我今天就可以拍板。可我只是个小屁股啊,能说话算数吗?不能啊!quot; 见话说到这份上,大家都沉默起来,一时间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也能听得见,会场的气氛有了一股窒息感。最后罗局长说:quot;这样吧,你们先等等,我再去汇报汇报。看明天找个时间,咱们再磋商磋商,大家以为如何?quot; 也只好这样了。李无言和罗局长握了握手,就带着大家回宾馆了。一回到宾馆李无言又叫夏自溪和苟东方到自己的房间来,先开个小会,商量如何进行下一步工作。夏自溪说:quot;这样吧,我们今晚先到他家去拜访拜访,明天再说。quot; 苟东方也说:quot;我同意夏局长的建议,这可是一个比较好的突破口。俗话说,-阎王好敬,小鬼难缠-,不管佛大佛小,当烧香的都得去烧。quot; quot;唉,遍地都是佛,这个香不晓得烧到哪天才是个头哟!quot;李无言哀叹一声,他深知quot;拜访quot;的意思,其实就是去给罗局长送烟。他当然不希望走到这一步,但看目前的情形,是非走这一步不可了,就说:quot;那你俩就看着办吧。quot; 吃罢晚饭,到了晚上八点半,夏自溪和苟东方出去了。只有李无言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他左思右想,不是滋味。一个小时后,夏自溪和苟东方回来了,一进屋就给李无言汇报,说事情已经办妥。然而话音刚落,夏自溪的手机响了,是罗局长打来的。夏自溪笑了笑,说了一句quot;罗局长的quot;,这才按键去接。那边说: quot;是夏局长吧,你把那烟拿回去吧。quot; 夏自溪一愣:quot;罗……罗局长啊,不是说……说得好好的吗?quot; 罗局长说:quot;你还是把烟拿回去吧,哄鬼也不该拿假烟来哄嘛!quot; 夏自溪脑袋啪地一响,更加懵了,连忙说:quot;假……假烟?不……不可能吧?quot;那边却挂机了。 李无言和苟东方也听见了,忙问:quot;到底怎么回事?quot;夏自溪摇着脑袋,一脸的尴尬:quot;假……假烟,那云烟是假烟,罗局长叫我们取回来。quot; 几个人都沉默了。李无言也摇摇头,他想不通,如今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真是防不胜防啊。可是,有些话他又不便说出来,只好不先开口。苟东方却说:quot;没办法,只能取回来,去退啊!quot; 夏自溪说:quot;红包也不敢随便送,只好取回来了,换了真的再说。quot;李无言苦笑:quot;那你俩就再辛苦一趟吧。quot;两人摇摇头,又懊丧地去了。 一个半小时后,两人又回来了,都喜笑颜开的。李无言一见,忙问:quot;换了真的了?quot;苟东方笑说:quot;那老板什么也没说,当即就给我们换了真的。想不到,最后他还说,他也不是存心想要宰我们的,他说见我们是些过路客,反正又是去送礼的,这才换了假烟。他还说,现在什么没有假?就连人都有假,比如说人妖,何况烟又吃不死人。唉,想不到他们搞假,理论还一套一套的,比喝凉开水还来劲。quot; 夏自溪却揶揄道:quot;发展才是硬道理,无论黑猫白猫,只要逮到老鼠就是好猫。都在谋求发展嘛。quot;他引用quot;黑猫白猫理论quot;打了一个比方。 quot;是啊,我们也得改变一下思维啦。特别是要好好学习学习这-猫猫理论-,不然就跟不上时代了喽。quot;苟东方也笑。 quot;真是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啊。quot;李无言无奈地叹息一声,他觉得自己真是跟不上时代了。 第二天上午,会议终于达成了一致意见:全力争取巴傩线。于是吃罢中饭,大家离开巴郡,就各自打道回府了。 九、嫁女的烦恼 李无言回来之后就加快了动作,他让苟东方与各县市尽快联系,以便促进各地人大代表积极向上级人大提议案。这样忙乎了两个月,总算忙出了一点头绪。 这天,李无言早早下班回到了家。刚进门,老伴就对他说起了女儿梦溪的事。梦溪要结婚了,有些事情想要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李无言忙不过来,总是说:quot;有什么好商量的,你们办就是了,怎么办怎么好。quot;老伴就木起了脸,说:quot;梦溪不好说,怕你骂,所以才让我说的。我夹在你们中间,就像你们的磨心,早晚会被你们磨溶的。quot; 李无言因为心思不在家里面,所以对家里的事一概不闻不问,见老伴这么说,也只好坐下来听。老伴就气鼓鼓地问他:quot;你听见没有?quot;李无言说:quot;我在听呢,有什么话你直说。quot;老伴说:quot;就是……女儿用车的事。quot;她说得很小心。李无言听罢腾地跳了起来: quot;我给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叫你们别打公车的主意,你们就是不听,全当耳边风。quot; 老伴很委屈,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也嚷道: quot;你还有几年在职的时间啊?你又有几个女儿啊?女儿一生就这么一件大事求你,你也发脾气?你以为你是谁呀?当了多大个官呀?别人怎么就不像你,用用公车怎么了?不就用一回吗,也有你这么讲原则的啊?哼,你原则,你原则怎么不去当市委副书记,只当个人大主任?我算看透你了,只敢对家里人刻薄。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quot; 从未见老伴发这么大的火,李无言的内心也颇不是滋味儿。他知道自己只求一个问心无愧。所以他时时处处都在严于律己,不仅如此,对家人也是严加要求。这时,即便老伴发这么大的火,他也不想改变自己的原则,依旧说:quot;这是底线,是一个共产党人最起码的底线。quot;还说,quot;别人家的事我管不了,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不行就是不行,我不想节外生枝,晚节不保。quot;说罢,就气冲冲地上楼去了。 这时,女儿梦溪正在另一间房里偷听,见父亲这样对母亲说话,就冲出来,冲她父亲的背影说:quot;爸,我的事你不管,我也不用你管!我自己想办法,这总行了吧?quot; 见女儿说气话,李无言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虽然有气,但却不好对女儿发作,只说:quot;你想办法租几辆车就是,这个钱老子还出得起。quot;他不想再啰唆什么,就上楼进书房去了。 其实李无言不是不心疼女儿,是他不想让女儿坏了自己的名声。再说他一向都要求节俭,总拿过去与现在对比。女儿是年轻人,当然不会赞同,毕竟时代大不同了,但李无言的思想观念却还是传统的。当年相亲的时候,他就只提了几瓶酒,买了几包糖,外加两条香烟。即便结婚的时候,也只是买了几套新衣服,几十斤肉,什么金啊银啊,这机那机的,他连想都不敢想。现在的年轻人可好,穿金戴银,什么高档要什么。但是,他李无言却不想漫天要价,说既然结了亲,是亲家,就不能加重男方负担。可老伴不同意,她非与人家攀比不可,最后还是被李无言给压了下来。为此老伴还生了他好久的气呢。李无言也不在意,他一直回想着老伴年轻时的样子,当年她可是乡里的一个大美人儿,还进过公社文工团呢!李无言原本是不敢想这好事的,后来在部队一提干,竟有媒婆找上门来了。那时候李无言是知道椿香的,大队支书的女儿,根正苗红,而且长着一张瓜子脸,两弯柳叶眉,一笑脸上就绽出两个小酒窝,十分惹人爱怜。多少人想讨这门亲,她家都没答应,只说椿香还小,可是媒婆一说及李无言,她家就松口了。最后听人家说,他们不是看好李无言提了什么干,穿了四个兜,而是看重他的人品,他的为人。这些年来,李无言还真没让老丈人失望过。 李无言带上门进屋,不再去想那些遥远的往事了。因为近来又有了许多传言,搅得他的心情乱糟糟的。主要是因为东方红集团牵扯出来的事。听说副市长穆芷兰将不保了,因为她惹火了市纪委领导,别人才不管你姑姑是不是省委组织部的处长呢,说这案子非严查下去不可。当然,也有关于副书记蒋万华的,说他副书记干不成了,极有可能接替他当市人大主任。如此说来,他李无言就得挪屁股了,弄不好有可能只当个专职quot;铁办主任quot;了。李无言心想,如果自己没有了人大主任的光环和头衔,光一个quot;铁办主任quot;又顶个屁用啊。这quot;争铁quot;的事就有可能流产了。所以他早早地回家,只是想清静清静、思考思考,没想到一回到家里面,老伴就提到了女儿的婚事,也便有了这番无谓的争论。其实在这个家里,敢顶撞他李无言的人不多,可今天又是怎么了?似乎什么糟糕的事都赶上了。李无言一头靠在沙发上,按了按太阳穴,有点儿头痛。 这样担心了几天之后,李无言就不再去想它了,心想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没法子的事,还是顺其自然吧。这么一想,李无言也就释然了,于是照常上自己的班,不再分心。这天苟东方前来汇报工作,李无言感到很亲切,特地打开窗子,让阳光透射进来。事实上与苟东方接触这几个月,李无言越来越觉得他是个人才了。不说他办事很有条理,懂得规矩,就是你想不到的事他也提前替你想到了,然后又不失时机地旁敲侧击,一点也不显得唐突冒失。待他汇报完之后,李无言才说: quot;东方啊,近来听到些什么没有?quot; 苟东方笑道:quot;李主任是说东方红集团的事吧?quot;李无言点了下头。苟东方又笑道,quot;想不到,我也搅进局里去了。quot; quot;此话怎讲?quot;李无言一怔,忙问。 苟东方说:quot;东方红集团,他们念成-东方集团-,说与我苟东方有关啊!quot; 李无言quot;哦quot;了一声,虚惊一场,也笑了。他知道,苟东方是在拿他自己开玩笑,但他开的这个玩笑却不像是玩笑。因为这事的的确确与他苟东方有关,或者说与他老婆杜小眉有关。因为有人说,一旦穆芷兰那个副市长的位子空了出来,最有可能接任的就是杜小眉,所以,与他苟东方又岂能无关呢? 苟东方说完后,见李无言沉思,又无话找话地说:quot;今天天气好啊!梅雨季节雨水多,难得有这样几个好天气。quot; quot;可不是吗?quot;李无言说,quot;晒晒太阳,身子骨就暖和轻松多了。quot;其实两人都知道对方的心思,但都不去点破,就这么闲聊着,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随后苟东方见有人来,也就告辞了。 一转眼,到了青年节,李无言女儿李梦溪结婚的日子到了。李家自然要办喜酒的,但李无言只请了亲戚和几个朋友,单位上一张请柬也没有下。是女儿梦溪一直在张罗自己的婚事,发出了一些请柬,但都不是以李无言的名义发的。可李梦溪还是向父亲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她的婚事希望父亲大人不要管,即便办成什么样也不要管。这话自然埋有伏笔的。李无言不知个中蹊跷,也就爽快地答应了。然而李无言怎么也没有想到,嫁女之事晓得的人居然那么多,连欧阳书记和声涛市长也知道了。两人不仅亲自前来打了照面,还对李无言祝福了几句。李无言紧握着两位领导的手,自是感激不尽。 连一二把手都来了,其他的常委就更不用说了,能来的全部到齐。那些政府部门的头头脑脑们自然也不甘人后,都陆陆续续到了,即便有几个出差赶不回来的,也都打了电话,请人带了人情来,还说了些抱歉的话。李无言只得一概应付,说多谢多谢。其实他既感激又无奈。因为他没有想到,嫁女还会生出这等事来,几乎让他应付不过来了。当初两个儿子结婚的时候,幸好酒席都在外地办,要是也在傩城办啊,不晓得又是怎样的情景呢,毕竟那时候他还是纪委书记嘛,比现在有实权多了。 更让李无言没有想到的是,汪小豆迎亲的车队会如此庞大气派,一共十二辆轿车,齐刷刷全是傩城各大单位的好车。李无言找了找,幸好没有发现人大的车。但他还是见到了夏自溪的车——那辆quot;沙漠王子quot;也披了彩虹、贴了双喜。而且是苟东方在当主持,安排着这一切。他的脑袋就quot;嗡quot;地一下全明白了,原来是夏自溪和苟东方瞒着自己在quot;暗箱操作quot;。李无言哑口无言,他知道这是人家的好意,可不知是不是女儿梦溪暗中去安排的?如果是,他将会毫不客气地批评教育女儿;如果不是,他就不好去责怪女儿了。一时间,他感到左右为难起来。 上了班,李无言没有对夏自溪和苟东方再提这事,只是在女儿回门的时候,悄声地对女儿说:quot;梦溪啊,这下你脸上有光了,可爸的威信全扫地了。你也见到了,我没请的人也来了,我没做的事人家也帮我做了,你是高兴了,可我还得去还人家的人情啊。quot; 李梦溪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眨巴着眼睛说:quot;爸,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啊,是夏局长和苟主任自己找上门来的,说一切都安排好了,用车的事不用我操心。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好车呀。quot; 李无言很无奈,说:quot;那你说说看,来这么多人又是怎么回事?你的请柬都发给谁了?quot; quot;我就只发给我的同学和好朋友啊。quot;李梦溪一脸茫然地说,quot;当时我也懵了呢,我还以为是您老偷偷发了请柬呢。quot; 李无言不再问了,显然,这一切都是夏自溪和苟东方在暗中操作,怪不得女儿的。他不觉一阵悲哀,因为他这时才知道,自己的这两个副手究竟有多深的城府了。 十、大林子里的鸟 李无言和夏自溪准备出一趟差。目的地有两个,都在傩城的东边,一是巫都市的沧桑县,一是省发改委和省人大。沧桑县也是革命老区,出了个大元帅,可这里交通依然闭塞,是巫都市唯一没通火车和高速公路的县。所以联合沧桑县quot;争铁quot;的意义重大。这次省城之行,他们第一站便是沧桑县,也算是顺道拜访吧。 车行一个小时就出了市界,来到沧桑县境。这一路山险水深、峰回路转,让人联想起红军当年征战的艰辛。李无言一行到达沧桑县城的时候,才上午十一点。车开进了沧桑县人大的院子,从车窗里,李无言一眼就望见了等候在此的沧桑县人大主任。一下车,李无言急忙赶过去跟人大项主任握手、寒暄,又给大家相互作了介绍。项主任请他们先到会议室休息,然后再吃午饭。 在此之前,李无言与项主任已经通过好几次电话了,意见基本上达成了一致:如果巴傩巫线从沧桑县境通过,他们将全力支持;如果不从沧桑县境通过,他们将毫不过问。这是因为,当年巴傩巫线有两套方案,其中北线通过沧桑县境,南线则不通过沧桑县境,所以沧桑县明确表态,也是一种积极进取的姿态。李无言很赞同,毕竟quot;争铁quot;是争来的嘛,不争还叫什么quot;争铁quot;呢? 所以李无言在谈最初设想的时候,也不失时机地谈到了线路问题。这是因为,无论这条铁路走南线还是北线,都将从傩城通过,而他是力主走北线的,无外乎有元帅来做幌子,如此quot;争铁quot;的力度也会更大一些,所以他很支持项主任的主张,走北线,希望项主任也多跑跑,汇报汇报,把quot;争铁quot;提到沧桑县的议事日程上来。这时,项主任便征求意见: quot;要不要请一请县里的一二把手?quot; quot;我们还得赶去省里汇报,见了他们,只怕一时半会儿走不开身,下次再来拜码头吧,这次就算借道,还是算了。quot;李无言微笑道。 项主任说:quot;行,那我先汇报,下次才好有的放矢嘛。quot; 下午两点钟,李无言一行又从沧桑县出发,在巫都上了高速,直奔省城。最后在傩城驻省办事处下榻。那是苟东方的大本营,他早安排得有条不紊的了。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李无言和夏自溪就开始分头行动了。夏自溪去了省发改委,李无言则和苟东方去了省人大,各自汇报相关方案。于是忙乎了一整天,总算汇报完了,几个人这才松了口气。到了晚上,李无言便给林敬之老教授打电话,邀请他明日务必赏光,来办事处一叙。林敬之慷慨应许。 翌日上午十一点,苟东方和司机小廖把林敬之接了过来。林敬之在省文学界颇有影响,算得上是大师级人物。其实这大师级的封号不是因为他写过什么大师级的作品,而是因为他学富五车、著作等身,被誉为W省文坛泰斗。见车一到,李无言和夏自溪便快步上前,跟林敬之握手问好。但见林老高额秃顶、髯须飘飘、精神矍铄,两人又恭维了几句。在此之前,林敬之与李无言、夏自溪已经通过几次电话,但见面还算头一次,于是客套之后,苟东方便把大家带进土家餐厅,要吃一回地道的家乡菜。 林敬之有这习惯,最喜欢吃的就是家乡菜了,他家里弄的也是地地道道的家乡口味。如果去一些不是楚巴风味的饭店酒楼,他大都吃不饱饭的。林敬之于是自嘲,说我这怪脾气讨人嫌,一般不去赶口,但是家乡人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不来反倒要见怪了。说,不然到时落叶归不了根,就要做个孤魂野鬼了。几句俏皮话,就把大家逗得开怀大笑。 上了桌,服务员拿了条蓝皮软壳芙蓉王香烟上来,一人面前放了一包。林敬之拾起来一瞧,笑道:quot;正是这种香烟,有几个痞子官僚,就说过一个挺可笑的笑话。quot; 大家赶紧附和,想请林老说说,看看有多痞。 林敬之笑说:quot;反正这只是个笑话,不是说谁谁谁的,但说无妨。quot; 大家说是是,又没指名道姓,怕他什么。 林敬之便笑道:quot;就像文人写小说,有人会对号入座,那是最没水平的。什么是小说?小说就是野史。什么是野史?野史就是道听途说。所以那些对号入座的人,总是爱把小说当纪实文学来读,他还能读出啥子名堂来?这里一看,哟,这个人好像是我,那里一看,哟,那个人也有我的影子。一时间搞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的。为什么?就因为他们手中握有实权特权,他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总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我最不喜欢打交道的就是这种臭官僚,他们狗屁不懂得一个,就喜欢捕风捉影,打压别人。quot; 大家又开怀大笑起来。林敬之又说:quot;还是言归正传,说说这个蓝皮软壳芙蓉王吧。有一次,某省厅领导下乡去搞调查,下面的同志为投其所好,就买了这种高级香烟。你想啊,这位领导本来是来扶贫的,但见这班人都有蓝皮软壳芙蓉王孝敬自己,这个贫还有继续去扶的必要吗?所以,那厅长心里就打起了小九九,说这-蓝皮-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呢。只是这厅长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他乡音难改,竟把-蓝皮-说成了-卵逼。那个不懂事的乡干部就问,厅长啊,你们城里的卵逼和我们乡里的卵逼不一样吧?我们乡里鼓儿乡里打,没有你们城里的卵逼香哩。那厅长笑笑,说,我说小同志啊,你这就说得不对了,我们城里的卵逼还不都是从你们乡下进口来的吗?乡下的卵逼没被污染,算是绿色食品吧。那乡干部说,这,这不就是村姑吗。那厅长哈哈一笑,说这卵逼才是真正的原生态,国宝啊!quot; 一桌子都笑岔气了。林敬之却又一本正经地说:quot;这个故事虽然加了一点工,但确有其事,是那年我回乡的时候听说的,我老家就有这样一个扶贫村,我就不点名道姓了。所以这些东西啊,怎么说呢,别人对号入座也是情有可原的,虽然都是蓝皮软壳芙蓉王,但城里的跟乡下的就是不一样。依我看啊,真正应该扶贫的不该是我们乡下人,而应是城里人。为什么这么说?你们看,往上数几辈,大多数人都是从乡下来到大城市的,穷脚杆都还没脱掉泥巴呢,可是他们已经忘了本了,一点儿不晓得今天的日子来之不易,而且骨子里依然是小农意识。你们想想看,当年红军闹革命,打土豪分田地,不就是从农村一点一点搞起来的吗?这叫什么?这叫农村包围城市。而我们家乡既是少数民族地区,又是革命老区,为了革命牺牲了多少英雄儿女,为什么就不能通通铁路呢?说什么落后地区太落后了,恐怕市场运量不足,可惜了国家的钱。屁话!纯粹屁话!你们想想看啊,要是贫穷落后地区不修路,老是去修发达地区的路,这经济杠杆还怎么平衡呢?人民群众还怎么共同富裕呢?如若长此以往不加根治,贫富差距就将越拉越大,还怎么去讲安定团结、以人为本呢?再说现在的年轻人,特别是贫困地区的年轻人,不读书和读不起书的大有人在,一旦这些人越来越多,都蜂拥进了城市,他们上无片瓦之顶,下无立锥之地,还能去干什么呢?不偷就抢,不抢就杀人。如此循环下去,社会还怎么安宁呢?到头来只怕搞得鸡犬不宁。所以说啊,-争铁-是好事,是千秋之伟业,我们不仅要向上面呼吁,而且还要大大地呼吁。说句老实话,我就很感激你们这样的-争铁-人,心底无私天地宽,敢作敢为,敢为人先。所以,这家乡饭我要吃,而且还要放肆地吃。quot; 精彩精彩!李无言带头鼓起了掌,大家也鼓起了掌。掌声过后,夏自溪又拿出两本书来,是《傩城诗刊》,苟东方急忙拿出小型摄像机拍照。夏自溪便恭恭敬敬地对林敬之说: quot;林老啊,这是颜行书老主席让我捎给您的,请您老批评指正。quot; 林敬之接过来,笑问:quot;这两本是新出的吧,我还没有呢,比先前印刷得漂亮多了。不错不错!quot; 李无言也连忙附和:quot;还得感谢夏局长,是他给了傩城诗社经费保障,诗刊才出得如此之精美啊!quot; 夏自溪笑了笑:quot;这是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再说,颜主席是我们傩城文坛泰斗,我们林老呢则是W省泰斗,我们望其项背,也只是摇旗呐喊、凑个热闹而已,举大旗的还是他们二老啊!quot; quot;不敢当不敢当。quot;林敬之随手翻了一下书页,好像目录上还有欧阳山和夏自溪的大名,就注意了一下。果真如此,他俩的大名还排在最前呢。林敬之心想,他们也能写诗啊?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但鸟语动不动听,婉不婉转,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就翻开了那页,对夏自溪说道: quot;夏局长,看不出啊,你的古体诗词写得蛮不错嘛。quot; 夏自溪急忙握拳,谦虚道:quot;班门弄斧,班门弄斧!惭愧惭愧!quot; 林敬之便随口念了起来: 点绛唇·观井怀古 无计春秋,幽幽深井孤篁秀。沧桑星宿,望月明依旧。梦醒归来,补馆藏寒陋。琴空瘦,怜伊独奏,简牍秦风透。 念完,林敬之赞赏道:quot;啊啊,好词好词。quot;夏自溪不好意思地说:quot;这都是颜行书老主席帮我加工润色过的,不是我的原作。献丑献丑!quot;林敬之又哈哈大笑:quot;这个颜行书啊,他不仅是你的古体诗老师,也是我的古体诗老师呢。quot; quot;哪敢哪敢,quot;夏自溪忙说,quot;你们一个是国家级的,一个是地区级的,不可同日而语嘛。quot; 林敬之说:quot;我说颜行书是我的一字之师,他还翘尾巴呢,说是我的多字之师。我算服了他了。quot; 大家都忙附和,于是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好不开心。随即,林敬之又翻出欧阳山的诗词,念了其中一首: 破阵子·闲游春山 龙邑东郊景碧,莺鸣幽谷寒径。遍地繁花娇欲滴,数朵红云捧日升,春山万缕情。林茂岩流尽染,霞飞雾薄纷呈。古刹巍巍千翠拥,点点尖峰一色深,松涛逐浪平。 念毕,又随口赞道:quot;这欧阳山也是很有战略眼光的实干家啊!我听说为了铺开傩城旅游、融城、-争铁-三大手笔,他可是动了一番脑筋的。比如这傩城诗社吧,说它无用也无用——百无一用是书生嘛!可要说它有用却大有作用——代表先进文化的方向嘛!而欧阳山同志作为一市之书记,他想搞旅游,可这旅游的精髓又在哪儿呢?他知道不仅在自然风光上,也在人文风景上。可这人文风景又体现在哪儿呢?不就体现在这诗词曲赋和民族的历史上吗?高瞻远瞩,见子打子,此人将大有作为。quot; quot;那是那是!quot;大家都点头不迭。 表面上李无言也在附和,可他内心里想,这样的场面要是有一名记者在场就好了。有个记者,把这样生动的场面拍摄下来,不也算quot;争铁quot;史上精彩的一笔吗? 开始上菜了,夏自溪叫司机去取酒。司机愣了一下,想等夏自溪进一步吩咐。夏自溪大声说:quot;1573,国窖,三瓶。quot;每次出门,他都要在车子的后备箱摆上名酒,不仅有1573、水井坊、茅台、五粮液,还有酒鬼。其实,司机踌躇的意思是不知该拿什么酒好,因为不同的场合得取不同的酒,这要看对方的级别而定。所以夏自溪话一出口,林敬之就否定了,说不用,什么国窖,纯粹扯淡。我们还是喝家乡酒,也算我们为家乡人民做了一份贡献嘛。 quot;好好,就按林老的指示办,就喝我们的家乡酒,也好为家乡人民多做一份贡献。quot;夏自溪赶紧接话说。 quot;我在这里还要阐明一个观点,就是家乡观念。quot;林敬之深有感触地说起来,quot;出门在外,无论你是如何的富有,如何的显赫,家乡情结是永远也丢不掉的。在我看来,出了远门就是游子。游子思故乡嘛,我是越来越有这种感觉了。比如,年轻的时候总是意气风发,满腔热血,想出去闯一方天地,干一番事业,可是老之将至,才体会到-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到底是个啥滋味了。quot;他不觉摸了摸眼眶,有些湿润。 大家说对对对,是得有家乡观念,叶落总得归根嘛! quot;其实啊,我所说的家乡观念,不是什么地方保护主义。这是两码子事。quot;林敬之又补充道,quot;我曾这样想,要是一个人连家乡观念也没有了,即便这个人为官一任也造福不了一方。为什么这么说呢?你们想啊,一个连家乡都建设不好的人,他难道还能建设好一个地区、一个省吗?我看未必。当然了,这个观点可能有失偏颇,但却是我在外工作几十年的心得体会。你们也许不知道,外地人在北京,为了争铁路和高速,他们是怎样的不要命哦!那是长驻京城啊!人家都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为何我们就不能有呢?所以,今天我看到各位这么积极、这么努力,老夫也聊发一回少年狂,也将挑着桑木扁担上北京。也凭咱这三寸不烂之舌,好好地去游说游说。我就不相信了,江山都能打下,还打不通一条铁路?quot; quot;好好!quot;李无言又带头鼓起掌来,大家也跟着鼓掌。林敬之却微笑着挥了挥手:quot;酒未醉,人自醉。好在是在家乡人面前,也不算丢丑,就是丢丑,今天我也不要这张老脸了。quot; quot;哪里哪里,这才叫放得开嘛。quot;李无言诙谐了一句。苟东方也说:quot;就是嘛,这说明我们林老没把咱们当外人看。来来,上酒上酒!quot;就叫来了服务员。quot;满上满上!quot;夏自溪也说。 李无言端起了酒杯,开始致祝酒词了。酒刚过三巡,窗外的一棵大树上忽地传来知了的叫声。林敬之仔细聆听,便笑道:quot;看来,咱们-争铁-,连老天爷都知了,说明我们的心意诚啊!quot; quot;可不是嘛,这好运都是我们林老给带来的嘛!quot;苟东方立马恭维了一句。大家都连忙说,正是正是,这好运都是林老给我们带来的。 接着又传来一声鸟啼。大家又朝窗外望去,只因那树木茂盛,但见树影,却不见鸟影。林敬之quot;啊哈quot;一声,就又玩笑道:quot;这鸟,还隐藏得深哩。quot;大家都笑,说是只好鸟。林敬之说:quot;我再给大家讲一个关于鸟的故事吧。其实这是一个官司,说的是一个生产食品的企业,出产地在乌鲁木齐,可是那包装盒上却印成了乌鲁木齐。当时谁也没有注意,那货便一批一批地发出去了。后来,不想那食品出了点问题,有人就把那家企业告上了法庭。那法官一看,说,你告个鸟啊,我们中国哪里有什么乌鲁木齐。你这个卵案子,该叫外国人去审。quot; quot;啊哈,你告个鸟啊quot;。大家连道精彩精彩,这是一句至理名言,都只差笑喷饭了。 李无言也说:quot;说起鸟啊,有个脑筋急转弯,倒让我孙儿把我难住了。quot;大家quot;哦哦quot;两声,都问怎么难住了?李无言说:quot;这个故事其实大家都晓得,就是一根电线上站了九只麻雀,被打下来一只,问电线上还剩下几只。我自然知道这答案的,不假思索地就说,一只也没有了。可我孙儿却说,不对!我说怎么不对了?那枪一响,那些麻雀难道还不飞跑吗?我孙儿说,就是不对,如今的枪都是无声手枪,打中了一只,可能还有八只,也可能还有七只……也可能只有一只,也可能一只都没得。事后,我好好地去一想,心想也是啊,这个答案本来就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可以有无穷个解法。我想,这就是小孩子的思维逻辑吧?可是,为什么大人们都会去想,当枪一响的时候,那些鸟都飞走了呢?这说明大人都有个怕处啊。这是一解。如果反过来一想,人家用的真是一把无声手枪,打下一只鸟儿,别的鸟当然不会飞了。不然,怎么说城墙上的麻雀吓大了胆呢?quot; quot;深刻,深刻。这又是一解。quot;大家又一阵附和,好笑。 quot;我也说一个。quot;夏自溪也来了兴趣,清了清嗓子说,quot;这说的也是个鸟故事。我隔房有个表叔,三四十岁了还是光棍一个。但因为人好,附近的媒婆都想帮他讨个婆娘,可他总是不要,谁要是说急了他就会翻脸不认人,说老子不想要就是不想要,不要再啰唆。大家都说他是怪胎,不识好歹。当时我们还小,就问他,你怎么不要婆娘呢?大人们都有婆娘的啊!他说老子不想去害人。我们就更不理解了,说怎么讨了婆娘就害了人了?他说老子没得鸟了,要是讨了个婆娘,冷落了她,不是害人又是什么呢?我们说,没得鸟了,怎么就害了人呢?他说你们晓得个卵,这鸟不是那鸟。我们说,你说的鸟,难道不就是天上飞的鸟吗?他说不是。我们说,那是什么鸟啊?难道鸟还有不会飞的鸟吗?那鸟难道就没有长翅膀?他说你们晓得个屁,这就是一种不会飞的鸟。这种鸟只会啄食,像鸡啄米一样地啄食,晓得吗?我们还是摇头,不懂。他说老子没得鸟了,没得鸟了还啄什么食呢?不能了。不能去啄食,不就是去害人吗?连这个都不懂。我们就越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后来等我们长大了,这才知道,原来他所说的鸟指的是人的行头。一次,他下河洗澡,我们看见了,他的行头没有了,只留下个毛茸茸的茅草窠,就像个黑洞。我们就问,你老的鸟儿呢?他说,老子在上甘岭打美国鬼子的时候,让狗日的飞机屙的鸟蛋把它炸飞了。quot; quot;啊哈,这只鸟太可惜了!quot;大家都好笑起来。 苟东方却说:quot;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quot;可一想林敬之林老也在场,他又啊哈一声:quot;这里就有一棵大树嘛。我们大树下面好乘凉,管他什么鸟不鸟的,喝酒!喝酒!quot; quot;是啊,独木不成林啊!quot;林敬之感叹一声,quot;如今我这林子,也就你们还看得起,前来光顾光顾,要不然啊,就像我这头顶,怕是一片不毛之地,连屙屎都不长蛆了。quot; quot;来来,我们敬林老一杯。quot;李无言连忙圆场,大家就敬起林老酒来了。 一席中餐,吃到了下午三点,林敬之已有八九分醉意,最后,他与大家一一握手告别,苟东方就把他送回家去了。 十一、易水那个寒呀 李无言想尽快把铁办的工作人员配齐,上报,以便争取更多的工作经费。因为这几趟跑下来,可是花了不少银子的,虽然资金有夏自溪让发改局从中垫付,可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和夏自溪通了一下气,叫苟东方安排个时间,三人开个小组会议。 开会地点定在李无言的办公室。二人来了之后,李无言叫办公室人员给两位上茶。待夏自溪和苟东方坐下,李无言才说: quot;铁办这一去,不知道还有多少难关要攻,我们每走一步都是一个脚印,要是没有资料、记录,我们的成绩也就没有一个肯定。即使我们工作做得再好,嘴巴说破了皮,舌头说起了泡,领导也不会相信,他们只相信实打实的材料。所以我想充实一下我们的队伍,找个搞宣传的,一旦人员敲定了,我们就上报,也好多争取一点活动经费。你俩都先提提人选吧。quot; quot;我先说一个吧。quot;夏自溪首先开了口,quot;我看报社的易水寒同志不错。quot; 易水寒是傩城报社的副总编辑,李无言知道,但是他对易水寒的印象不是很好,不是说易水寒这人没有什么水平,而是因为易水寒的发迹史和口碑不好。事实上,李无言真正关注易水寒还是易澄清当常务副市长的时候,那时他还在市纪委当书记。一次研究人事变动,常委们各自都提了自己的人选,最后轮到易澄清了,他说:quot;我也提一个吧,就是市广播局的易水寒同志。我觉得这个人很适合当报社副总编辑。当然,你们提的我都同意,举双手赞成,但要是我提的谁敢反对,老子就日他娘。quot;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易澄清居然会说出这等流氓话来,整个会场顿时鸦雀无声,易水寒就这样通过了常委会审议。但是,李无言也知道,易水寒这个副总编辑来得并不容易,虽然常委会上一致通过了,但公示的时候却有人举报了,几乎所有常委和市人大、市政协的领导,以及纪检监察等部门都收到了举报信。李无言案头也摆了一份,他这才知道,易水寒跟易澄清并非一个地方的,只因他们都姓易,五百年前是一家,所以交往就密切了些。但是为了易水寒的提拔,易哈宝竟然敢在常委会上骂娘,也就有所蹊跷了。所以,大家在收到举报信后才知道,要不是易哈宝出此下策,兴许常委会那一关就过不了。 李无言记得,那举报信一共举报了这样几件事情:一是易水寒作风不正,爱搞男女关系。这一点不假,为此李无言还派人调查过,这可谓宣传部和报社的公开秘密了。当初易水寒被抽调到社教队当教员,把一个十八岁的未婚女青年的肚子搞大了,女青年的父亲找到宣传部于是大吵大闹,死活要找易水寒讨一个公道,可是易水寒却避而不见,最后为了平息事态,只得给人家补了几万块钱。这事是易澄清给保下来的,常委们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他是常务副市长的面子上,自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那时候,李无言才真正知道易水寒的发迹史和发家史,其实易水寒原本不叫易水寒,叫易卫红,是某乡小学的民办教师,只因爱写写画画,发过几个小豆腐块,在新闻界小有名气,所以走关系借调进了市广播局。但进了市广播局后,易卫红觉得自己的名字老土,也便取了quot;风萧萧兮易水寒quot;中的三个字,到派出所把名字改过来了。在李无言看来,这个易水寒还是有些能力和手段的,至少不是草包一个,不然也不会让人为他如此卖力去骂娘。二是易水寒嫖娼被抓。这事也一点没有冤枉他,因为纪委曾派人到公安局去核实过,有人说那里有案卷记录的,还罚了他三千块钱,可公安局就是不肯出示原始材料,据说是易哈宝打了招呼的。但李无言觉得那事出得有些蹊跷,所以也便过问了一下。可是,有人却说那是别人为了报复易水寒,故意给他下的套,因为易水寒嫖了人家的情人,他们是因为争情人而狗咬狗的。三是易水寒剽窃通讯员的作品。这事也不难查,当年宣传部就曾处理过此事,同时请了纪委的工作人员去,还把事情摆在了桌面上。毕竟人家告发他,是因为下面通讯员提供的材料他只做一点加工和修改,而且发表出来之后,上面只有他易水寒的署名却没有通讯员的名字,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搞,人家才不得不将他告发了。四是易水寒的宣传报道有方向性错误。这也没有冤枉他,其中一篇报道的是某乡党委书记的先进事迹,报纸用了整整一个专版,标题还套了红,叫做什么《飘扬在石楠界上的一面红旗》。当时那个乡党委书记因为经济问题正被纪委查处,可是,几乎就在纪委下文的头两天,那文章竟刊登出来了。这分明是与政府唱反调,为此易水寒受到了严厉批评,还公开检讨。事后有人开易水寒的玩笑,说你这个死卵锤子啊,你红旗一树就被打倒了,今后哪个还敢请你搞?话说得很暧昧,但却点了他真脉。五是易水寒骗取基层通讯员费。这事也是由地委宣传部内部处理的。那几年易水寒利用傩城报社的平台,以发展地区晚报特约记者的名义,向会员收取工本费,给地区报社交了一半,他自己留了一半,因为查有实据,他只得全额退还,最后还是易澄清保了他,没有被处理。六是易水寒宣传报道严重失实。当时,有一位通讯员写了一篇稿件,写的是某乡干部深入调查,把隐藏多年的偷牛贼抓住了。这本是一篇非常好的报道,可是易水寒因为贪图虚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通讯员名字的前面,没想到那通讯员把偷牛贼的名字搞错了,把quot;张胜利quot;写成了quot;张正义quot;。而那个村又正好有这么两个人。所以,张正义就把报社和易水寒以及那个通讯员全告了。官司最后打到了法院,大家才知道那个通讯员原来是用电话采访的,他根本就没到乡政府和派出所去核实,只因口音有误,也便造成了偷牛贼张冠李戴。受害者也就要求被告登报为他恢复名义,并补偿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若干。七是易水寒因麻痹大意造成报社重大经济损失。那年某国某地发生了7.6级地震,易水寒因为校对失误,最后搞成了76级地震,闹了个大笑话,使得报纸被迫重新印刷,从而给报社造成了重大的经济损失。为此有人还开过报社老总的玩笑,说你老怎么还没有死呀?地球都被你们易大记者摧毁好几次了。所以李无言见夏自溪提议易水寒,他便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当即表态。 其实,夏自溪提议易水寒自有他的小九九。关键的原因是,易水寒在夏自溪风头正劲的时候给他支了一招。这还是欧阳山倡导搞旅游开发那年,大家的积极性都不是很高,以为傩城没有什么叫得响的旅游资源和品牌,搞旅游只怕是吃力不讨好。可是易水寒随他跑了一趟石楠界后却对他说,某某景点天下一绝,你要是把它搞起来,绝对能得到领导大大的赏识。其实,一开始夏自溪也没把搞旅游当回事,见易水寒这么一说,也就按照他的思路去做了,没想到只花了两百多万元,项目就初见成效了。没想到欧阳山带着专家和客人前去考察,一行人大加赞赏,说这地方是个旅游的精品,全国其他地质公园还从未见过。从此欧阳山就对夏自溪另眼相待了,夏自溪也对易水寒另眼相待了。所以李无言一提议,夏自溪首先想到的便是易水寒了。 这时,苟东方的思想却开始走神了,他想的是老婆杜小眉的升迁问题。因为近来又有传言说,市里要增补分管意识形态的副市长,几个大局的一把手都有竞争力,但是最有影响和实力的只有他老婆一个。所以苟东方一直在想,如果这个机会能够把握得好,将来人大代表民主选举的时候,李无言这关也就好过了,他好歹还是人大主任嘛。如果自己能与他始终保持高度一致,搞好关系,今后老婆的事在主任那里又还能有多大阻力呢?至少他也应该睁只眼闭只眼吧。这么一思量,苟东方也就打定了主意,不到关键时候,自己是绝不会乱开口的,再说这个伏笔已经打了很久了,他不会因为一个易水寒而坏了自己的长远规划。 李无言没有当即表态,夏自溪也就有所警觉了,他赶紧瞥了苟东方一眼。因为开会来的时候,夏自溪曾对苟东方说起过易水寒,意思是想让苟东方也赞同他所提的人选,可是他没想到苟东方正在走神,没有立马附和,这就问了苟东方一句: quot;东方啊,你也提个人选嘛。quot; quot;我还没有适当的人选,容我再想想吧。quot;苟东方又把皮球踢回去了。事实上,他确实还没想好谁适合担任这个宣传委员。在他看来,报社有几个更为合适的人选,其中一个还是他的老同学呢,关系也比较铁,可是夏自溪已经提了易水寒,他要是再提一个人选出来,就是拆兄弟的台了。这可是为官之大忌啊。 见大家一时间沉默,李无言只好笑了笑,说:quot;东方啊,平时你的交际面很广嘛,报社、广电局和宣传部的朋友也多,你随便提一个看看,咱们也好参考参考、比较比较嘛。quot; quot;没有没有。quot;苟东方依旧笑着说。 李无言见他不想当恶人,又道:quot;我之所以这么慎重,是因为-争铁-是保密性很强的一个项目,哪些东西该宣传,哪些东西不该宣传,以及该宣传的又该保持什么样的口径宣传,都是很有讲究的。如果没有一个业务能力强、政治素质高的人担任,只怕对我们今后的工作会造成极大的被动和不良影响。quot; quot;我还真没有想到这么一个人。quot;苟东方依旧在踢皮球,quot;这样吧,李主任你也说一个,和易水寒比较比较,我们也才好看谁更合适嘛。quot; 李无言笑笑:quot;我跟宣传部和报社、广电局没打过什么交道,一个人也不熟悉,也没有什么人选可提。quot;其实他也不想去得罪夏自溪,毕竟quot;争铁quot;的活动经费都是发改局垫付的,一旦得罪了这尊活菩萨,今后的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夏自溪却激动地说:quot;李主任的担心我很理解,-争铁-的的确确……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个人员都要精干,要独当一面。再说,易……易水寒是报社的副总编,我对他还是比较了解的,他是个工作经验、业务能力、政治素质都比较强的同志。我敢保证。当然,小毛病、小问题也是有的,但也不伤什么大雅嘛。quot; quot;夏局长说的也有道理,quot;李无言说,quot;这个人选我们就先备一下案吧,到时抽个时间报上去,再请示请示。要是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就这么定了。还请东方再辛苦一点,报个具体方案上来,到时候我们三个过一下目就是了。quot; 苟东方点头,说:quot;这样也好。易水寒既然能当报社的副总编辑,看来该同志的能力、素质还是很不错的,要是李主任和夏局长都是这么个意见,我也举双手赞成,具体的事就由我去办。再说,如果想要尽快落实工作经费问题,我看首先得把班子搭建起来,让市里正式下一个文,有了那个红头文件,我们也才好理直气壮地去开展工作。不然总像偷人似的,整天偷偷摸摸,鬼鬼祟祟,面子上也不好看。quot; 一听这话几个人就笑开了,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笑过后,李无言又说:quot;还有一件事,就是联系三地两市全国人大代表的事,我们这边已经有了眉目,巴郡和巫都那边也还得进一步抓紧去落实。quot; 苟东方说:quot;我与人大的几位工作人员已经联系过两次,我们再具体催一催吧,看都办得怎么样了。quot; quot;时间不等人啊,quot;李无言自言自语地说,quot;一晃又是几个月,我们好像一直还在打外围战,一点都没有深入进去,离核心部位似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啊。quot; 几个人又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这时夏自溪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见是易水寒发来的短信,就瞧了一眼,不觉哈哈大笑。苟东方便问:quot;有什么好笑的,又是黄段子?quot;夏自溪说:quot;算半个黄段子吧。quot;李无言也来了兴趣,说道:quot;夏局长不可一人独享,说来听听?quot;夏自溪就念了起来:quot;有一女秘书,搭上某副书记的车,副书记禁不住伸手去摸女秘书雪白的大腿。女秘书就问副书记,你记得邓选第216页第7段写着什么吗?副书记脸红了,急忙收了手。回到家后,他迫不及待地翻开邓选,找到了那一段,只见上面写着:胆子再大点,步子再快点。妈呀!他不觉大腿一拍,惊呼:理论知识不强,不知将失去多少机会呀。quot; 几个人哈哈大笑。夏自溪没有说这短信是易水寒发来的,他得保密。李无言和苟东方自然也不会追问。但李无言却想,这个副书记正好与蒋万华身份符合,真是一语中的。不觉笑喷了一口水:quot;看来,这世上会讲卵话的人还真不少呀。quot; 几个人又闲谈了一些别的,然后就在一片轻松的气氛中散会了。 十二、长辫子的故事 李无言没有把易水寒进铁办的方案立即报上去,至少有两条理由:一是易水寒自身的历史有问题,使得李无言对他不太感冒,于是来了个冷处理;二是傩城的政坛据说要发生变化,主要领导的心思都在东方红集团事件上,李无言不想在这当口草窠里捋蛇打,没事找事儿。再说,每次碰上欧阳书记的时候,欧阳山都很忙,李无言也就知道,欲速则不达,这事儿只能慢慢地来,性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天,李无言拿着那份《关于落实争铁项目工作经费的请示报告》来找市长田声涛。李无言事先给田市长打了个电话,问市长事情忙不忙,要是忙,他改日再来。田声涛说:quot;哪有不忙的,天天都在忙啊,忙不过来的。quot;李无言说:quot;市长要是忙,那就改日吧。quot;随即又补充一句:quot;即使再忙,市长也得注意身体啊。quot;田声涛在那头一笑,却说:quot;就是再忙,也得给李主任抽点时间啊,有什么事,你过来吧。quot; 李无言一会儿就到了,田声涛请他坐,要起身给他去泡茶。李无言急忙制止道:quot;刚喝好才下来,也不耽误市长更多时间,就是有个报告麻烦市长签个字。quot;田声涛说:quot;拿来吧。quot;李无言就把报告送了过去。 田声涛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后,说:quot;我们傩城要发展,非得解决交通瓶颈问题不可。无论是铁路,还是高速,都得想办法争取。时间不等人啊,如果再跟不上周边的步伐,我们就要大大地落后了;以前,按谢飞烟书记的设想,要把傩城建成边区一颗闪亮的明珠,搞不好就要成为一句空话了。quot; quot;可不是嘛,都有难处啊。quot;李无言点头,表示赞同。 其实田声涛这么说,是有感而发,因为傩城的情况他熟悉,毕竟他是从组织部长干到常务副市长、再从常务副市长干到市长的,期间经历了谢飞烟、易澄清、欧阳山等几届书记,他觉得傩城的交通一直没有得到大的改善,即便书记欧阳山如今重新启动quot;争铁quot;,傩城能否通上火车也还是一个大大的未知数。所以,傩城的交通也便成了几届领导班子最头痛的事。但是作为市长,田声涛却有自己的想法,如果现在开始启动这些项目,兴许过几年到了自己任上,就有眉目了呢!所以,他赞同、支持欧阳山的主张,其实也是在为自己日后作打算,他知道傩城能够玩的花样已被前几届书记玩遍了,比如说谢飞烟当书记的时候就大搞城市建设,将傩城的地理面积扩大了三倍;易澄清当书记的时候又大搞农业开发,按说农业早就搞到巅峰了,可搞农副产品深加工,提高农副产品的附加值,也不失为一条好的出路。只是工厂企业纷纷破产,要想重新启动二次工业革命,再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辉煌,就是天方夜谭了。所以易澄清最后不求进取但求自保,为官一任也便没有多大作为,还把傩城旅游开发的大好时机耽误了几年,最后让书记欧阳山捡了个落地桃子。在他看来,欧阳山的三大手笔思路无疑都是正确的、超前的,可这三大手笔要想见成效,恐怕还会落到下一任书记头上,然而当官和能当上多大的官又是一个极大的变数,谁又能说自己当了市长日后就能当上市委书记呢?半途换帅的例子多着去了。所以无论大事小事,他尽量不与欧阳山起摩擦,能妥协的时候尽量妥协。这时,他见这报告上只打了五万元工作经费,就说: quot;如今傩城的摊子铺得很开,我都成了无米之炊的大笨媳妇了。再说这两年,我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借了东家借西家,总算熬过来了,如今别人连见我的背影子都怕了。其实照实说,这都是以前几届班子留下来的后遗症,到现在才完全显现出来,都成了淋巴肿瘤恶性循环了,但我们即使再穷再困难,-争铁-的办公经费还是要保证的、要给足的。总之一句话,就是你们要钱我给钱,要人我给人,我不会为难你们具体办事的。quot; quot;难得市长有这么一句理解人的话,我们即使再苦再累,干起来也起劲了。quot;李无言由衷地说。 quot;其实这事你也晓得,不是所有的人都想得开的,他们认为-争铁-是件没必要去做的事。说什么如果要修铁路,你不争国家也会去修;要是不修铁路,你再争也不会去修。quot;田声涛摇了摇头,quot;但凡持这些观点的人,大多是保守派、顽固派,是一辈子不会有一点进取思想和开拓精神的人,也是一辈子没有气候干不成大事的人。唉,傩城要是再落后那么几年,就将永远赶不上周边了,这才是我最最担心的啊。quot; quot;市长考虑得深远啊。quot;李无言恭维了一句。 quot;不当家不晓得柴米贵啊。quot;田声涛感慨起来,quot;你想,这个来要钱,那个来要钱,你能说人家要的不是?没钱现在还能办什么事呀?办不成啊,所以大家都有难处,也就只好先抓重点,保重点了。也还是那句老话,凡是能延后的就尽量延后;凡是能够拖的就尽量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quot; 这是两个quot;凡是quot;的新解。李无言笑笑,他知道这延后的意思其实也就是quot;拖quot;,都一个故事,只不过程度不同罢了。延后,说明主观上还是支持的,只是客观上有原因,有一个排序先后的问题,总的说来事情还不至于流产,但是quot;拖quot;就不一样了,这是主观上的原因,摆明了就是不想去搞,故意拖延,哪怕找天王老子也没有用。但是这quot;拖quot;却是当今为官的一大法宝。易澄清当书记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不求有为但求无过,所以就来了个和尚撞钟,能拖一日是一日。因而拖到现在,傩城连一条像样的路也没有,这才有了今天被动挨打的局面,于是龙头老大的位子也让出去了;可现在有人牵头了,又有人鸡蛋里面挑骨头,说三道四,横加阻拦。李无言是看不惯这些的,只因手中无实权,连回家的一条水泥路都搞不好,就更别说其他的大事了。所以有时候李无言也在想,是不是自己干纪检干久了,得罪的人太多了的缘故呢? 一时间他想不明白,也就不再去多想了。 这时,田声涛拿着那份报告,嘴上说要签,可笔一直没有落下去。李无言有点猜不透市长的心思。其实田声涛自有想法,他还想等一个人来,好两份报告一起签。果然不出两分钟,就有人礼貌地敲了敲门,田声涛说:quot;请进。quot;来人推开了门,是市计生委主任杜小眉,苟东方的老婆。她见李无言也在,就问了李主任一声好。田声涛却幽默地说了一句: quot;杜主任啊,你可要支持东方的工作哦。现在李主任和东方在一起,是一对好搭档,但肩上的担子也不轻啊。quot; 杜小眉笑道:quot;田市长你放心就是了,我会全力支持东方工作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但是光有我的支持还不够啊,还得市长支持。要是市长不支持,东方就是长出九个脑袋,只怕也应付不过来呀。quot; quot;有你这么比喻的吗?长九个脑袋,都成什么了?还不违背计划生育政策啊?quot;田声涛调侃起来,quot;你是主管这事的,可见你的工作不尽职哦。quot; quot;反正我是尽力了,要不组织再给我换个工作岗位?quot;杜小眉也不失时机地逗了一句。 这是神来之笔。李无言知道,明里她是在接市长的话,实际上是将了市长田声涛一军——她想当那个副市长呢。因为有传言说,东方红集团事件的几个人中,副市长穆芷兰是再没戏唱了,所以想争这个位子的大有人在。据说已有很多举报信到了领导那里,把那些个还未当上副市长,仅仅有希望或者有实力的几大局的局长一瓜藤都牵扯出来了,就连网上也看得见了,搞得那些大局的头头脑脑们都灰头土脸的。所以,一时之间傩城的班子就搁浅下来,怎么也定不下板了。按上面的意思,说是要让这趟浑水好生去浑一浑,再等那么一段时间,这水自然就澄清了,到了那时再敲定,也就泾渭分明、分得清是非好坏了。可有的人却说,上面之所以迟迟不肯敲定副市长人选,就是想让下面的人多去跑一跑,因为动了一个就将产生连锁反应,就像扯瓜秧一样,往上一提就是一大串。然而,关于蒋万华更有传言说他这回人大主任无望,恐怕真要去市政协了。不过这些都只是传言,恐怕连市委书记和市长也未必知道结果呢,毕竟副县级以上的官职大都是省里和市里领导说了才算。所以他就接口道: quot;杜主任说得是啊,这几年市计生工作可是有目共睹的,前几年我们傩城的计生工作总是吃猪尾巴,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自从小杜当了这主任后,虽然还未评上过先进,但也排在全省中上游了。傩城毕竟起步晚嘛,这个功劳我想领导还是看得见的。quot; quot;啊哈,你们两个可不是说好的,在唱什么双簧吧?quot;田声涛放肆地笑了起来。 杜小眉说:quot;可不是嘛,连李主任都这么说,田市长是不是该给我挪挪位子了?quot; quot;可我说了也不算啊,你们是知道的。quot;田声涛有点自嘲地说,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quot;如果问起我来了,我倒可以说说,这个女干部不错,能管好全市几十万个肚子,这功劳可不小啊。quot; quot;唉,这可是讨人嫌、招人恨的事哟。quot;杜小眉不由得感叹道,quot;计划生育是国策啊,一票否决,所以就有那么几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因此被就地免职了。其实我也于心不忍呀,可要是不来真格的,傩城的计划生育就总是吃猪尾巴,我也只好杀一儆百,杀鸡给猴看了。不然,你们领导的日子也不好过啊。quot; quot;说的大实话。quot;田声涛说,quot;你倒说说看,他们告你计划生育造假,可真有其事?quot; quot;不就是那几个就地免职的人告我的刁状吗?quot;杜小眉不以为然地说,quot;即便我造了假,不也是为了傩城吗?这个罪名也不该落在我一个人头上吧?再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不然还要你们书记、市长在上面干什么?不晓得就光摆着行头得了?quot; quot;啊哈,你这张嘴啊,就连我这个当二把手的也不肯放过。quot;田声涛朗声笑起来,quot;即使我在你上头,我也只能干瞪眼儿。quot; quot;你好歹也是个老二嘛,除了老大就轮到你了。quot;杜小眉又挖苦了市长一句。 quot;你看你看,还叫我替她美言几句呢,她把我都快得罪死了。quot;田声涛难得这么放松一回,心想要是李无言走了,这话只怕说不出口也笑不出口的。 quot;唉——quot;杜小眉又一声长叹,quot;其实啊,你们不知道我们计生干部有多苦哦,一到搞检查的时候,那是没日没夜天天都要蹲守的呀。大多数又是出门打工的,也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可一旦等你晓得回来了,人家屁股一拍又走人了,你又找谁去结扎呢?也只能干瞪眼儿,最后还要挨领导的一顿好批。所以,我们冤枉啊市长。唉,你们在上头的,哪晓得我们下头的苦哟。quot; quot;好了好了,你快拿报告来,我给你签字。quot;田声涛怕她说出裤腰带以下更难听的话来,赶紧拿话岔开了。 quot;你莫急嘛市长。quot;杜小眉又一本正经地道,quot;计生干部的难处我才给你说了九牛一毛呢。我就举个例子吧。有一次,有个乡搞计划生育突击,他们抓了一名妇女,把她按在手术台上准备动手术。那些计生干部一个个一本正经的,木着个脸,看上去像活阎王。那妇女说,你们到底是卖牛肉的,还是家里死了爹没了娘啊?一个个做出个苦瓜脸来,在吊丧啊?再说我都被你们逮住了,你们应该开心才是,干吗鼓着牛眼珠子,这么仇恨人民群众啊?哼,要是早搞计划生育,还会有你们啊。那个带队的领导便说,你少啰唆、嬉皮笑脸的,你这是违反国法你知道不?那妇女哎哟哟一声,说我还真就不相信了,老娘今天就惹不笑你们了。哼,你们不就几个活阎王吗?那个领导说,也好,你要是今天把我们都惹笑了,你这手术我们就不做了,放你走人。那妇女说,这话可是你说的,你得说话算数,不许反悔?哪个反悔就天打五雷轰。那领导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说我向来说话算数,从不放屁。但我也有个条件,就是你打赌输了,就得乖乖地上手术台做手术。那妇女说,没问题,谁反悔谁不是娘养的。说完,那妇女就翻身起来要走。不许动!那领导说。那妇女说,我去方便一下也不许吗?那领导说,不许。那妇女说,要是你不让我去方便,我讲个笑话,把你们全都惹笑了,那该怎么办好?你讲怎么办好?那领导说。那妇女说,要是我一笑憋不住尿,不是要喷你们一脸吗?那领导很无奈,想笑,又不敢笑,只好说,好好好,去去去,少啰唆。然后就派了两个女干部,一路死死地看守着,生怕她跑了。那妇女很听话,过了一会儿就从厕所里出来了,也不要谁喊,就乖乖地躺在了手术台上。那领导又说,别再耽误时间了,有什么好听的笑话,赶紧说来听听。那妇女说,我说不笑你们,你们还是赶紧动手术吧,别耽误了老娘赶场。大家以为那妇女老实了,于是叫她赶紧把裤腰带解开,把内裤脱下。那妇女就把裤腰带解开了,可她哪穿什么内裤呀,那几个动手术的医生,就扑哧一声笑了。本来大家都想忍一忍的,可是忍不住啊,就只好放肆地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原来那个妇女进了厕所后,把她的xx毛编了根长辫子,有这么长。quot;她还用手比画了一下。 田声涛哭笑不得,忙道:quot;这个笑话好。但你千万不要再说了。再说我的竹筒筒就要爆炸了。quot;他在李无言的报告上签了字,然后又接过杜小眉的报告,瞟了一眼也落上了大名。 李无言就开玩笑道:quot;杜主任啊,我这五万块钱,也全靠你这根长辫子啊。要是没有你这根长辫子,不晓得市长还肯不肯签这个字呢。quot;他怕人家说他为老不尊,又赶紧打了个哈哈:quot;失言失言。quot; quot;啊哈!小杜啊,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想不到你的这张嘴,也有人收拾了。quot;田声涛不觉开怀大笑,quot;今天,你也晓得锅儿是铁打的了吧?quot; quot;姜还是老的辣啊。quot;杜小眉感叹一声,又摇着头说,quot;我算服输了,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今天这顿中饭,我计生局请了。quot; 于是,几个人笑了笑,就坐车吃中饭去了。 十三、无孔不入的记者 李梦溪回到娘家,这天吃了晚饭,就和丈夫小豆回家去了。他们前脚刚走,李无言老伴就说:quot;梦溪这是怎么了,结婚都几个月了,也不见动静。quot;李无言知道,老伴是说梦溪一直没有妊娠反应,就埋怨她道:quot;你是她妈,这个事应该你当妈的去问,怎么问起我来了?quot;椿香说:quot;我怎么没问?我问了,可梦溪总是说,他们不想马上要孩子。唉,这孩子,也真是的。quot; 其实李无言也有些担心,他不知道女儿梦溪和女婿小豆究竟是咋回事,可是,要说让他们去医院看看的话他又不好直说,只能睁只眼闭只眼,眼不见为净。 这天早上,李无言来到办公室,无意间翻了一下《傩城诗刊》,但见上面有易水寒的一首古体诗,不禁哑然失笑。于是他把书丢在一边,又拿起一张《楚巴日报》。这是市里的报纸,头版他是每条必看的,为的是了解掌握市里的热门动态,这跟他每日必看新闻联播或晚间新闻一样,也是必修的科目。但是这几天,李无言发现《楚巴日报》和《傩城报》上,接连刊登了几期有关计生委工作的报道,署名都是记者易水寒。李无言觉得,易水寒都当了副总编辑,还去跑文章,也真是难得。可反过来一想,又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这计生工作什么时候不可以宣传,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宣传呢?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继而李无言又担心这个时候搞宣传对杜小眉反倒有害无利。因为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杜小眉是否也会成为别人攻击的靶标呢?甚至成为又一个被射落的quot;高山上的雄鹰quot;呢?而这一切,又是不是苟东方在后面策划指使的呢? 这样想着李无言的心又一次平静下来了,于是他想起了颜行书,便给老颜打了个电话。他说:quot;好久没见老主席了,又有什么新作了?quot;颜行书说:quot;是有新作,坐到医院里来了。quot;李无言忙问:quot;没什么事吧?quot;颜行书笑道:quot;茅厕边开铺——离死不远了。quot;李无言知道颜行书爱开玩笑,真要是离死不远了,他还会用这种口气说话吗?于是问道:quot;在市人民医院吗?quot;颜行书说:quot;是又不是。quot;李无言纳闷,问:quot;此话怎讲?quot;颜行书说:quot;说是,这医院的确叫市人民医院。说不是,你想啊,这医院是人民的吗?如今又有几个人住得起这个院?quot;李无言说:quot;别人住不起,你难道也住不起了?quot;颜行书说:quot;我是住得起,可是其他人呢?唉,这人民也开始不是人民的了。quot;李无言说:quot;你少说两句,你还死不了。到时候我也好抽时间来看看你。quot;颜行书说:quot;你可千万别来,曾经有一个老干部说,他本来好好的,可是领导一看,就把他给看死了。哈哈。quot; 闲着也是闲着,李无言就往医院走来。他从后门走,去人民医院不太远,三五百米路,只当散步。每天,李无言都要带老伴椿香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可是刚来到医院大门口,就看见了女儿梦溪和女婿小豆的身影,他俩上楼看病去了。李无言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上,他想,梦溪结婚几个月了还没见妊娠反应,小两口是不是谁有问题?可他又不敢赶上前去追问,生怕女儿女婿没面子,于是呆立了一会儿,又怕碰上熟人,就去了老干部病房。颜行书在五楼,是单人房间。颜行书一见,就苦笑道:quot;叫你莫来你偏来。quot;李无言说:quot;我怕你走嘛,走了我就少了一个老伙计了。quot; 二人笑笑,李无言坐下,问他:quot;都检查了,哪儿不舒服?quot;颜行书说:quot;就是胆管结石,痛得难受。quot;李无言笑说:quot;党管结石?你开什么玩笑。党是管党员的,哪天管起结石来了。quot;几句幽默话,倒把颜行书惹笑了。 颜行书说道:quot;是啊,党是该管管结石了,因为社会就是一部大机器,哪里不畅通了,就会堵塞。正所谓通则不痛,痛则不通。现在看来,傩城的领导班子就犯了这种毛病。党要是不管管结石,这个问题就大了,到时候不仅要住医院,说不定还要开刀做手术呢。quot; quot;长痛不如短痛啊。quot;李无言感慨一声,他觉得社会这疾病比结石这病难治多了,结石毕竟是看得见的结晶体,可思想却是无形的,看不见的,治起来当然要难多了。 quot;晓得一些小道消息了吗?quot;颜行书忽然话锋一转,又神秘地起来,quot;听说蒋万华有可能只是个常委了。quot; 李无言恍然:quot;不是说要去政协的吗?quot;颜行书摇头:quot;他要是去了政协,那政协主席又往哪里摆呢?人家还有两年才退休呢!quot;李无言又quot;哦quot;了一声:quot;那他当个常委,总比去政协好嘛。quot;颜行书说:quot;可不是嘛,可他-讲卵话-就不这样想了,如今他分管的一块自留地让了出去,他能甘心吗?过去是一个钉子一个眼,如今该他分管的一下子都分出去了,哪还有他的份?他还能去抢别人的地盘吗?虽然也还是个常委,可已经没有一点儿实权了。quot;李无言又quot;哦quot;了一声,表示理解。颜行书又轻声说:quot;我只怕讲卵话又来分管你这块地呢。quot; quot;此话怎讲?quot;李无言赶紧问道,他觉得喉咙里仿佛忽地飞进了一只苍蝇,难受得很。 颜行书理了理被子:quot;听说讲卵话向欧阳书记这么要求过。quot; quot;那欧阳书记怎么说?quot;李无言真相信了,他觉得这绝不是空穴来风。 quot;我也是听人家摆龙门阵,你可不要拿个棒槌当针(真),晓得有这么回事就是了。听说欧阳山最后没答应。quot;颜行书故作神秘。 李无言又舒了一口大气,那时候他的很多小道消息都是从颜行书这里得知的,大多八九不离十。 正犹豫着,忽然又有人进来了,李无言回头一望,见是夏自溪和易水寒,就站了起来。他知道易水寒冲着《傩城诗刊》来学写古体诗,其实跟夏自溪一样,都是冲欧阳书记的所好而来的。这么一想,他就觉得夏自溪当初极力推荐易水寒一点也不奇怪。 这时夏自溪一见他,quot;哎哟quot;了一声,便说:quot;李主任也在啊。早晓得你来,我就随你一起来了。quot;易水寒也急忙伸出手来:quot;你好。李主任。quot;李无言也伸出手来,说:quot;易总编好。quot;易水寒却自嘲道:quot;我哪是什么总编哟,只是个副总编,算个搭头吧。quot; 几个人笑了笑。颜行书说:quot;你们坐。这里不比我的私宅,没有墨香,只有药味。叫你们别来,你们就是不听。quot; quot;你看,李主任当领导的都来了,我这个当学生的还能不来吗?quot;易水寒立马接话,敷衍了一句。实际上他是说给李无言听的,可李无言却装着没听见。他便又说:quot;李主任都来看颜主席,说明我们颜主席人脉关系好啊。quot; quot;我可是来看老朋友的,不是什么领导看主席哦。我们可是忘年交啊。quot;李无言立马更正了一句。 夏自溪怕话讲生,忙笑道:quot;当年,颜老当……当市委办主任的时候,就很器重我。可惜我没那个本事,没能进市委办去给领导搞服务。如今当了学生,哪有不来看之理呢?quot; quot;都很有出息的,quot;颜行书说,quot;如今你们为傩城人民-争铁-,要是争成功了,那可是千秋万代的伟业啊。quot; quot;那就托你老的吉言啦。quot;夏自溪一脸的微笑,quot;有了李主任的正确领导,我们刀山火海也敢去闯。要想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嘛。quot; quot;火车头应该是欧阳书记和声涛市长,我嘛仅仅是个拿煤铲铲的,添了几铲煤而已。quot;李无言又幽默地补充了一句。 quot;这么说也是啊。quot;夏自溪依旧一脸的笑,quot;我们当乘务员,检查车票,打扫卫生,都属司乘人员嘛。quot; quot;这个比喻打得好,-争铁-人嘛,时刻想的都是火车,一出口也是火车。看来,有了这种开创精神,这火车一定能够争来。quot;易水寒忙奉承了一句。 quot;那你们就展劲儿争嘛,到时候我们《傩城诗刊》出一期专辑,专门歌颂-争铁。quot;颜行书三句话不离老本行。 quot;这可是给了-争铁-人一个极大的肯定和面子啊。quot;易水寒又附和一句,quot;到时候,需要搞什么宣传,只管叫我好了。我们《傩城报》无论开专版、专栏都行,只要李主任一句话。quot; quot;是啊,我们的宣传工作也得加强啊。quot;夏自溪又意味深长地说起来,quot;只要李主任拍板,什么素材我都给你们提供-争铁-毕竟是老百姓最为关心的大事嘛。quot; quot;这个建议好。quot;李无言也意味深长地笑道。其实他明白,夏自溪的意思还是想让易水寒进铁办负责搞宣传。而他与易水寒打了这几次交道,也觉得此人并不像传言中所说的那么可恶,似乎也晓得一点儿分寸。据说,当年易澄清在当傩城副市长的时候,有一次从卯水县城回来,刚好碰上傩城收费站堵车,他的车一过来,就把刚刚疏通的国道又堵上了,那些不知情的司机就起哄了。有人说,那是易副市长的车。然而,那些调皮的司机正在气头上,他才不管你是不是副市长呢,说当了一个卵官又有什么了不起的?革命只不过分工不同而已。再说既然当了个卵大官,就更应该遵守公共交通规则,还耍什么派头和特权?quot;把他揪下来。quot;有人故意说,想挑起事端。于是人群起哄了,一下子就把易澄清的车围了个水泄不通,想来个闷罐子痛打落水狗。易澄清赶紧把车窗关上了,脸吓得铁青,一时间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收场才好。正在这时候,易水寒从后面挤上前来,大声喝道:quot;吵什么吵,刚才易市长在卯水县开会,他听说这边堵塞了国道,这才急着赶了过来。你们倒好,什么也不清楚,就在这里说些伤天害理的卵话!闪开。大家都闪开,有什么意见你们可以有组织地向上面反映,难道堵塞国道就能解决问题了吗?这可是犯法的事儿,你们难道就不知道?哼,谁有胆子就站出来,要是他敢站出来,老子就让他蹲三年大牢。哪个有种的站出来试试?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quot;那些司机见易水寒人高马大的,横着眉毛,铁青着脸,十分威武,十分霸气,也不知其底细,见他一通发威,就渐渐地让开道了。易水寒就朝车里招了招手,示意易副市长的车赶紧离开,易澄清这才脱了险。从那之后,易澄清就对易水寒另眼相待,所以后来易澄清在常委会议上为易水寒争官骂娘,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看望颜行书后,李无言准备回办公室,夏自溪说请他一起去吃午饭。他推辞了,主要是因为有易水寒在,他觉得不好。可是下午一上班,易水寒就主动找上门来。李无言很客气地要去为他泡茶,易水寒却说:quot;使不得啊,李主任,还是我自己来,自己来。quot;李无言也不客气,就让易水寒接过茶杯,自己去泡茶。 李无言说:quot;易总编亲自上门,有什么事吗?quot; 易水寒说:quot;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看这几年人大工作做得好,我想搞个系列报道,不知李主任肯不肯给个机会。quot; quot;人大工作也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嘛。quot;李无言谦虚地说,quot;虽然人大工作看起来闲,实际上要行使好人民的权利,也是很不容易的啊。quot; quot;是啊,所以人大工作更需要宣传嘛。quot;易水寒附和道,quot;要是不宣传,别人还真以为人大代表就只晓得举手,政协委员就只晓得喝酒呢。quot; quot;就让别人去说吧。quot;李无言尴尬一笑,又恢复了常态。quot;其实说起来,这些话都是不知道人大工作性质的人说的,不知者不为过嘛。quot; quot;那李主任看是不是给傩城人大也来个系列报道?quot;易水寒小心地提示着,问了一句。 quot;具体的事你去找人大办公室主任谈吧!我很支持你这个想法。quot; quot;有李主任这句话那我就好办了。quot;易水寒笑笑,quot;要是李主任不画墨啊,我们即使有这个想法,也不敢去宣传啊。quot; quot;没问题。宣传人大也不是宣传我个人,该宣传的照样得宣传。quot;李无言微笑地说,让他吃了个定心丸。 quot;那我就不打扰了。quot;易水寒喝了一口水,准备离开。李无言也不挽留,他知道易水寒上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能否进铁办。看来,这事是不能久拖了,无论丑媳妇还是俊媳妇总得见公婆啊。 易水寒刚走,李无言就发现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几张报纸。他想一定是易水寒不小心忘记的。随手一翻,发现是几张省级报刊,上面登有几张醒目的照片。再仔细一看,发现图片的署名都是易水寒,他就笑了。于是,他拿着报纸又坐回旋椅上,一张一张地看起来。其中有一幅照片题名叫《土家族凉亭桥》,介绍的是当地一位竹雕艺人。这个竹雕艺人曾获省首届花博会quot;最佳手工艺制作金奖quot;,省委书记和省长都曾给予过高度评价。其代表作品《土家族吊脚楼》,构思奇特,外观精美,做工精细,其瓦面楼台、窗格、门框,以及房屋上的图案花纹十分协调,细腻圆润,而且房内的桌椅、土罐、人物、牲畜、辣椒串、包谷提等等也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加之涂上土漆以后竹质又由青白色变成了金黄色,更显得古朴典雅,美轮美奂。而这个竹雕艺人就是易水寒给推介出去的,其事迹不仅上了中央电视台、湖南卫视等等主流媒体,而且红网、搜狐等网络也作了大力推介。不仅如此,他还在《人大》杂志上看到过易水寒的大幅摄影报道。报道上说,首届省工艺美术品博览会上《土家族凉亭桥》又获得了quot;中国红quot;杯大赛金奖。李无言觉得,易水寒还是个干实事的人,他不觉渐渐改变了自己最初的看法和印象。 看完之后,李无言翻出电话本,给易水寒打了个电话,说他的东西忘在这里了。易水寒说:quot;哦,我刚才在人大办公室和主任商讨关于报道的事呢,我马上来取。quot;没一分钟,他就过来了。李无言说: quot;你不错嘛,竹雕艺人把古建筑微缩在掌上,你却把竹雕艺术推向了全国,你的功劳不小啊。quot; quot;和你们-争铁-相比,那还不是小巫见大巫嘛。quot;易水寒立马恭维了一句。他知道该谦虚的时候就得谦虚,该吹捧的时候就得吹捧。 quot;要是铁办有什么需要宣传的,想请你易大总编执笔,到时候你可不要推辞啊。quot;李无言暗示了一句,想考察一下他的悟性。 易水寒听出意思来了,心中暗自一喜,忙道:quot;恭敬不如从命,只要李主任看得起,我随叫随到。易水寒唯李主任马首是瞻。quot; 李无言微微地笑了笑,点点头,易水寒便告辞去了。 十四、好一支冷箭 已值隆冬,寒潮来袭,傩城下了这年的头一场大雪,屋上、树上一片白雪皑皑,道路却泥泞不堪。这天,李无言没有提前上班,他有些感冒了,感觉浑身时冷时热,很不舒服;可在家里实在待不住,他又出门了。风很大,掀动着他的大衣。从不戴帽子的他,这天也扣上了一顶棉帽。他一直都在思索,在此之前,他联络quot;一区四县quot;的人大常委会主任自带常委会印章,于九月中旬在巴郡人大召开联席会议,认真讨论修改完善了quot;两地一市一区四县quot;人大常委会共同向全国人大提交的《关于加快规划建设巴傩铁路的议案》,并委托三地的全国人大代表,先后在十届全国人大四次、五次会议上同时依法进行提交,得到了承办单位铁道部的原则性答复,成绩应该是可喜的。而且,沧桑县人大项主任在争得楚巴地区人大和巫都市人大上行文支持的基础上,三次亲自到省人大去汇报。省人大常委会联工委协调办公厅也于十二月中旬向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上行《关于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支持巴傩铁路立项的报告》,率先实现了quot;一区四县quot;人大常委会主任quot;巴郡联席会议quot;确定的最初探索目标。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大家沉浸在小有成绩的喜悦中时,一则小道消息传出:前几日,陕、渝、鄂、湘四省市发改委联合发起quot;争取quot;修建安张巫铁路。李无言立即想法去证实。当夏自溪给他回话确有此事时,他脑袋quot;嗡quot;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人也踉跄了一下。他心想,如果这是真的,说明这一年多来的奔波、辛苦和操劳算是白费了。然而自己的辛劳事小,傩城的铁路事大呀。就这样,李无言感到自己的精神忽地垮了,他本想退休之前给自己的人生填上精彩的一笔,看来也只能是个美好的幻想了。为此李无言几日闭门不出,左思右想,没想到就感冒了。这一路上,他不断地用纸巾揪着鼻子,鼻子都揪红了。他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似乎让风吹一吹,人才清醒些。 这是李无言最痛苦的一个年关。他一直理不清思绪,脑子就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可是过了年后,刚上班没几天,又忽地传来了更为令人惊诧的消息:铁道部和省人民政府签订了《关于加快推进Y省铁路建设的会议纪要》。这一消息使李无言更感无地自容,因为他们工作的失误和不到位,使得傩城居然成了睁眼瞎、两耳聋。这又能去怪谁呢?毕竟省、市发改委都是夏自溪一直去联络的,他事先怎么就没有得到一点口风呢?这又说明了什么呢?说明傩城的情报网络还没有建立、完善起来,李无言这才知道铁办每个工作人员的重要性,心想即便自己有三头六臂也顶不了三个臭皮匠啊。于是他在自我反省的同时,也开始检讨自己,觉得自己有些太自信、太天真了,以为有了各级人大代表的呼吁,就可以对上面施加压力,造成影响。他想错了,一切游戏规则原本并不是那么回事。所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麻痹大意,quot;安张巫quot;进入了quot;部省协议quot;,而quot;巴傩巫quot;却没有进入。 其实李无言本不必这么自责的,但他就是这样的人,敢于担当重任,也敢于承担责任。可是,当他给书记欧阳山和市委常委会汇报的时候,却被泼了一瓢冷水,遭到一片嘘声。那天,也怪李无言去得不是时候,他因为心急,事先没有给欧阳山打电话就径直去了他的办公室,没想到欧阳山正在和蒋万华说组织上对蒋万华的处理决定以及今后的任命。蒋万华正粗着脖子跟欧阳山放肆地争吵,他便听到了几句。蒋万华气愤地说:quot;你这是在打击报复,让我去做一个光杆司令,还不如放我去人大、政协。quot;欧阳山严厉地说:quot;这是请示了市委的,你不要带有任何情绪,为你我们擦了一屁股的屎,能有今天这个结果就算不错了,所以你不要以怨报德,应该知足才是。quot;蒋万华鼻子一哼,却道:quot;亏你说得出口。我不升也就算了,为何让麻部长来分管我的工作?他跟我的性质是一样的,五十步笑百步。quot;欧阳山却揶揄了一声:quot;一样?你们一样吗?哼,即便你们一样,你也是主犯,他只是从犯。幸好你们把钱都交出来了,组织上为了挽救同志,才来个宽大处理,没再追究你们的责任。你可倒好,不好好自我反省,还在这里发牢骚。再说你能跟人家麻部长比吗?人家省里有人说话,有人担硬肩,你呢?你有那个人脉关系吗?还有在干部队伍年轻化的今天,你都奔六的人了,还想跟人家三四十岁的人比呀?作为老共产党员,要服从组织安排,服从组织决定,这事就到此为止,希望会上你不要再带任何情绪,不要再乱放炮。告诉你,在这里你说什么都可以,骂几句也无妨,但在大会上你得保持冷静,这对你自己有好处,不然谁也保不了你。quot;蒋万华只好青着脸,夹着尾巴出来了。可他没想到,门外居然站着李无言,就瞥了他一眼,也不打招呼,就径直去了。李无言笑笑,觉得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 这时欧阳山望见了他,问:quot;李主任有什么事吗?quot; 李无言无奈地说:quot;出……出大事了。quot; 欧阳山眉毛一皱:quot;出什么大事了?quot; 李无言说:quot;-安张巫-进入了-部省协议-,-巴傩巫-没有进入。quot; 欧阳山也一愣:quot;真有这事?消息准确吗?quot; 李无言点头:quot;绝对准确。quot; 欧阳山忽然冷笑一声:quot;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出了这么大的娄子,事先你们难道就一点儿也不知道?quot; 李无言没有做声,他知道欧阳山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是白搭。欧阳山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挥了挥手,又说:quot;我知道了。quot; 那天下午,李无言列席参加了市委常委会议,是地委秘书长易澄清前来宣布对蒋万华、麻部长、穆芷兰等人的处理决定的。易澄清首先强调了东方红集团事件是极个别极少数人的腐败现象,不像外面和网上传言的那样,是傩城整个班子的集体腐败。他语重心长地说: quot;这个问题首先要搞清楚。这个问题不搞清楚,就无法澄清是非。是的,我也听人说了,说这事是上届市委书记手上出的事,与这届领导班子无关。这个观点是要不得的,说白了就是指这事出在我当傩城市市委书记的时候,说是我没有当好这个老班长。这里我需要强调一点,就是自己屁股上的屎得自己舔,不要总是去怪罪别人。难道是我叫你去搞腐败、去搞豆腐渣工程的吗?不是。古话说得好,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所以说,眼红莫伸手,伸手必被捉。做了缺德事,是要遭报应的。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所以今天,我在这里还要强调一点,就是整个班子要统一口径,不要到处传谣。我就知道某些人最爱拨弄是非,说那些不中听的话。这是为官之大忌啊!同志们。quot; 李无言在心里冷笑,他知道上面派地委秘书长易澄清下来的真实用意,即便不说自己屙的屎自己去擦屁股,至少也有解铃还须系铃人的意思,再说他来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如果派来的是谢飞烟一党的人,不晓得又会说他易哈宝多少难听的话呢。但是易澄清的到来,却让很多人出乎意料,虽然大家表面上都还在恭敬地叫他易秘书长,实际上还是对他有所不啻,毕竟傩城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与他易哈宝的无能脱不了关系。 易澄清喝了一口茶后,又说:quot;在这个会上,我还得多说两句,就是我们某些人的头脑容易发热的问题。傩城的事我敢说我比在座的各位都了解,到底是什么问题?说白了就是思想问题、观念问题。所谓解放思想,不是一味地去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实事求是才是解放思想,按客观规律办事才是解放思想。自以为是、好大喜功、异想天开都是要不得的。你们讲傩城现在应该怎么办?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同志们。我们要等待时机,如果不到时机不刮东风,你就是诸葛孔明也无法去火烧赤壁。最终,被烧的有可能就是你们自己。quot; 大家面面相觑,都鸦雀无声。但见欧阳山一直木着脸,目不斜视,在一个劲儿地抽闷烟。李无言从来不抽烟,这时也从身边讨了一支烟来抽,随即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易澄清依旧在侃侃而谈:quot;我说的话也许不中听,但却是大实话,是对大家极负责的一种说法。做事要稳当啊,同志们。不晓得你们究竟知不知道,上面对傩城到底是什么反响。就说傩城启动-争铁-吧,上面已经公开提出来了,说-巴傩巫-没有什么搞头,要地区转向支持-安张巫-为好;还有人说,人大主任跑项目那是不务正业,是拿钱搞起来好玩。说什么-争铁——争铁-,是想争就能争的吗?喊口号谁不晓得喊?也许你们没跑过项目的人不知道,那是要讲人际关系讲人民大团结的。没有人民大团结你拿什么跑?再说傩城现在还有这个资本去跑吗?同志们哪,都脚踏实地务实点吧,免得少犯错误啊!同志们哪。quot; 李无言羞得简直无地自容,他抽完了一支又是一支,只觉得耳鼓quot;嗡嗡quot;地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清了。在他看来,这是自己为官以来被羞辱得最惨的一次。因为他怎么也没想到,只因欧阳山所取得的成绩掩盖了易澄清过去的政绩,所以才使得易澄清对欧阳山如此之刻薄,甚至连他们这些敲边鼓的人也不放过,心想这样的人一旦掌握了大权实权,那还了得?可是,人家现在毕竟是地委秘书长,好歹也是个地委常委,说几句不中听的话,你又能拿人家怎么样呢?李无言毕竟都是快退休的人了,从来没有去考虑过个人的一点得失,如今被人如此侮辱,他又如何甘心?所以,他只好用笨拙的抽烟姿势来掩饰自己的失落和不满,但他越是抽烟,别人就越是看出他的虚弱来。 这时,李无言想起了小时候那个老和尚给他讲的一个故事。老和尚说,有师徒二人去遥远的灵山朝圣,他们一边化缘一边赶路,日夜兼程,不敢稍有停歇,因为临行之前,他们曾经发誓要在佛诞之日赶到。作为僧人,他们认为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守信、虔诚、不妄语,何况还是对佛所发的誓愿呢?但在穿越一片沙漠时,年轻的弟子却病倒了。这时离佛诞日已经临近,可他们离灵山的路程还很遥远。为了完成誓愿,师父就开始搀扶着弟子走,后来又背着弟子走,但是这样一来,行进的速度就更慢了,三天只能走完原来一天的路程。到了第五天,弟子已经奄奄一息,快不行了,于是他一边流泪,一边央求师父,师父啊,弟子罪孽深重,无法完成向佛祖发下的誓愿了,并且还连累了您……请您独自走吧,不要再管弟子了,日程要紧呀……师父怜爱地看着弟子,苦笑笑,又将他驮在背上,一边艰难地前行,又一边说:徒儿啊,朝圣是我们的誓愿,灵山是我们的目标,我们既然已经上路,已经在走,灵山就在我们心中,佛就在我们眼前……再说佛是无所不能的,一旦知道了我们的虔诚,即便我们没有准时赶到,他也不会责怪我们的……我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这时,李无言觉得自己就是去朝圣的师徒,无论最后能不能争来铁路,只要自己的心是虔诚的,只要自己曾经努力过,不管最终的结局如何,都没有什么可遗憾了。 散了会,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李无言也记不清了。他的脑子依旧在嗡嗡地响。他觉得大家的目光像芒刺一般深深地扎入他的脊梁,扎得他的骨头生疼。一开始,他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猛不丁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使他浑身一个激灵,顿时战栗不止。他本以为是去看蒋万华的笑话的,没想到最后让大家看到的居然是自己的笑话,他感到满脸好像都有鸡虱子在爬,很不是滋味儿。 李无言没有去陪易澄清吃晚餐,他径直回了家。一回到家,他就躺在床上了。他没想到自己会再次躺出病来。但是李无言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在想如何才能挽回这个面子。可思来想去,他觉得除非自己把铁路争回来,否则其他任何法子都无法挽回这个面子。军人出身的他一直坚信老虎面前没有跛子,越是艰险越要向前。于是,待身体稍有好转之后,他又来上班了。首先,他把夏自溪和苟东方叫了来,然后对他俩说: quot;你们也许都知道了,我被易秘书长羞辱的事。quot; 夏自溪和苟东方都没有做声,他们知道无论现在说什么也安慰不了李无言,而且受伤的不仅仅只是他一个,他们铁办所有的人都被易哈宝羞辱了,当然,羞辱最深的还是欧阳山。 李无言说:quot;叫你们来,只是想听听你们有什么想法-争铁-究竟还搞不搞?是不是还有搞头?我们先得统一下思想,然后再去给欧阳书记汇报。quot; 夏自溪说:quot;主要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问题出在我身上。事先我也没想到,他们的喉咙那么深,居然连这么重大的消息都没有透露给我,说明别人的力度比我们的大呀。quot;他首先作了自我检讨,然后谈了一点自己的想法和看法。 苟东方也说:quot;其实这事也不是我们所能左右得了的,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突破口,虽然也取得了一点小成绩,但一直都在打外围战,对敌情似乎一点也不了解。我看,我们还是分头行动为好,多多收集各方面的情报,争取在短时间内有所突破。quot; quot;大家的意思还是不放弃?quot;李无言总结了一句,quot;我想了这么久,也是憋了一口气的。老子就不相信了我们做事的还有错,他们讲卵话的难道就成了大功臣了?quot; 夏自溪也附和道:quot;看来……我们还得默默地搞,先把资料收集起来,不做任何宣传。一旦搞出名堂了,再宣传不迟。我们也要有两手准备嘛。quot; quot;我同意夏局的意见。quot;苟东方也表态说。因为近来他听人说,有人也在提夏自溪,说他有可能去接穆芷兰副市长的班。虽然还只是一种谣传,但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再说官场上的事谁又说得清楚呢?好在夏自溪自己并没那个奢望,毕竟他去发改局还不到两年,对那边的工作刚刚熟悉,一旦换将换帅,对傩城的发展不利。所以苟东方经过多方打听,发现夏自溪并没这个竞争的打算,不会威胁到他老婆杜小眉的竞争,因而凡是夏自溪提出的建议或意见,他几乎都不假思索地赞同。 李无言等的就是他俩的明确表态。于是点点头说:quot;既然大家都是这个想法,我去给欧阳书记汇报。老子就不信了,傩城就通不了火车。quot;他很激动,说得唾沫星子飞溅。 quot;到时我们也去敲敲边鼓。quot;夏自溪说。其实他也想当面给书记汇报一下自己的思想。 李无言明白,于是说:quot;也好,我们都再努努力,希望欧阳书记不要有所动摇。再说搞宣传的事,我看就让易水寒搞吧,这个人还是有些优点的,至少工作还是蛮热情的嘛。quot; quot;我同意。quot;夏自溪立马附和,quot;我们到时候再开个会吧,也好把这个安排通知给易水寒本人。quot;其实他知道,有易水寒进了铁办,兴许易澄清就不会这么放肆地说quot;争铁quot;的卵话了。 quot;我也同意。quot;苟东方也表态说。 十五、开启尘封的名片 转眼,几个月过去了。李无言从楚巴开人代会回来,行署专员谢飞烟说巴傩巫铁路还是有搞头的,这话再次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久久挥之不去。回到家里,李无言又听老伴说,红岩寺对岸红崖上的仙人洞冒炊烟了,又看见那个白胡子老公公了。李无言觉得这是祖先显灵,第二天就叫小廖买了香烛,来到了红岩寺。 李无言回家先看望了母亲,证实了这说法不虚,随后才和司机小廖来到两岔河口。时值正午,日头当顶,河水波光粼粼,日头倒映水中,仿佛一个圆盘在水中游弋。李无言似乎又回到了童年的梦幻之中。 河口有渡船,摆渡翁是河对岸卯水县人,见李无言他们下来,就划开了渡船。船便像一片叶子似的悠悠地从对岸漂了过来,那姿态非常的悠闲。船靠了岸,李无言便问:quot;听说,是你老哥看见那仙人洞冒炊烟的?quot;摆渡翁笑笑,说:quot;可不是嘛,不仅有我,还有几个过渡的人,他们都看见了。quot;李无言点头,但还是表示怀疑:quot;难道,连白胡子老翁也看见了?quot;摆渡翁跟李无言年纪不相上下,但古铜色的脸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看上去更加健康。他又笑道:quot;可不是嘛,人隐隐约约的,还摇着大蒲扇呢。quot; 李无言和司机小廖上了船。船晃动了几下,水波荡漾了开去。摆渡翁将竹篙一点,船就轻轻地离岸而去。司机小廖平时因为很少坐船,感到新奇,就问船老板:quot;还收过河钱吗?quot;摆渡翁笑了一下:quot;能不收吗?不收我就要喝西北风了。quot;李无言也说:quot;不是有补贴的吗?quot;摆渡翁笑笑:quot;补贴是有,可又有多少呢?一月一百二,打牙祭也不够塞牙缝啊。再说如今修了公路,走水路的人越来越少了。你看我都等了老半天了,才等来你们两个。可是人再少,也得等啊。quot;小廖又问:quot;那一个人收多少钱?quot;摆渡翁说:quot;熟人一人五毛,生人呢,一人一块。quot; quot;是太少了点。quot;李无言说着站了起来。船已经靠岸了。小廖和李无言都跳上了岸。摆渡翁说:quot;我听人说今后红岩寺又要热闹呢。quot;李无言一听,回过头来,笑道:quot;是吗?过去是水码头,热闹了上千年,只怕想要再热闹起来,还得等上几百年呢。quot;摆渡翁说:quot;不会吧,有人说,从这地理来看是龙凤呈祥之地,该热闹的,也许会比当年的水码头还要热闹呢。quot; 李无言觉得这些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就立住了,问他:quot;你老哥也相信吗?quot;摆渡翁点着头说:quot;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能不相信吗?可我悠闲惯了,除了能在这里摆渡,不晓得将来还会干什么。一旦不让我摆渡了,只怕也要失业了呢。quot;李无言就笑问:quot;是不是你们卯水县要修水电站,这里要淹了?quot;摆渡翁摇摇头:quot;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有这么个讲法。quot; 李无言quot;哦quot;了一声,知道是小道消息,全然当不得真的,便走上石级去了。这一路都是青石板,怕不下千余级。小时候,李无言和堂弟李开川一路数过,一个说是九百九十九级,一个说是一千零一级,谁也说服不了谁,至今都还是个悬案呢。可这时刚走了百余级,李无言就觉得双腿发酸,气喘吁吁了。再走百余步,已是眼冒金星。李无言知道,这气喘都是quot;争铁quot;的坏消息带来的,因为这段时间他病着,不敢随便出门,怕遭人白眼,所以就没再出门锻炼,没想到身体竟大不如从前了。 立了一会儿,李无言回头望了望渡口。摆渡翁又坐在那块大石上,悠闲地抽着烟。难得那份好心境啊。他觉得摆渡翁其实比自己活得更自在、更快活,不觉羡慕起摆渡翁来了。他说:quot;小廖,你说说看,你羡慕不羡慕摆渡翁的生活?quot;小廖笑笑,摇着头说:quot;不太好说。看起来,他的日子好像过得比我们都自在,可内心里不知道是怎么个想法。quot;李无言说:quot;过去啊,这里有两座大庙,一个叫红岩寺,一个叫白岩寺,你知道那时有多少和尚、尼姑吗?quot;小廖摇头,说:quot;不知道。quot;李无言说:quot;一百多个呢。其中,他们大多是因生活所迫而出家的,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看破红尘而出家的。可这些都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人最关心的是精神世界。说白了,佛的世界就是精神的世界。quot; 小廖自然想不到这些,他只知道,作为司机自己的首要任务就是给领导开好车。所以他回答不上来,只尴尬地一笑,然后摸了摸后脑壳。李无言又开始慢慢地走,他一路都在想quot;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从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quot;的意境。他知道,这境界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参悟得透的,这得有悟性,有慧根。可是,李无言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因为他一直参悟不透人生的玄机,仿佛一直都在红尘里徘徊,不知所往。大约又走了百余步,他又回过头来,一眼望去,但见河对岸的红岩寺一平如砥,那里的良田怕有千余公顷吧。他想,千百年来,即便发再大的洪水,这片沃野也从来没有被淹过。这一片沃野不仅养育了李家的祖先,也养育了李家的后人。现在李家的祖先显灵了,他能不来祭奠祭奠吗?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祖先的支持和保佑了。 来到仙人洞那面悬崖下,李无言停了下来。他抬头朝崖上望去,微微地望见一个凹槽,那就是洞口,但从下面却看不见洞口。这时候,小鸟啼鸣着从头顶掠过,像洒下一路音符,鸣响了一片空山。于是李无言打开包裹,取出香烛,点燃,然后开始祭拜。他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着,希望祖先九泉有知,保佑自己quot;争铁quot;成功。 祷告完毕,李无言俯下身去,又一连轻轻地磕了三个头,这才站了起来,又默默地走回石级。一下子,他便觉脚底生风,轻松多了,居然连小廖也赶不上了。又来到渡口,上了船,摆渡翁又一篙子点去,船又悠悠地飘过去了。上了岸,小廖要给摆渡翁船钱,摆渡翁却说:quot;你们是贵客,怎么能收你们的船钱呢?quot;李无言笑道:quot;这是河上的规矩,我们怎么能坏了规矩呢?quot;小廖又给。quot;我找不开。quot;摆渡翁说完,只将篙子轻轻一点,船就去了。李无言就对小廖说:quot;我们不能坏了水上的规矩啊。quot;就让小廖把钱放在石头上,用小石片压住。摆渡翁见他们认真,又把船划了过来,然后取出那张十元,又掏出六元,赶上前去说:quot;你们讲规矩,我也不能贪便宜。quot;硬把那六元钱找给了他们。李无言觉得,要是官场上的人也如此讲规矩,这天下也就太平了。 回到家里,吃了晚饭,与母亲告辞,李无言又急急地赶回城里去了。车一颠簸,他忽地想起那个公文包里好像放着一张名片,名片是铁S院一位叫吴明的专家给他的。那是2004年10月,他们来傩城进行巴傩铁路规划研究调研踏勘的时候。李无言没有记错,他赶回办公室一翻,还真翻出了吴明的那张名片,只是他不知过了两三年,这名片上的电话有没有变,于是赶紧拨了过去。滴滴地响了几声,还真有人接了。李无言于是小心翼翼地说: quot;是吴明……吴专家嘛。quot; 那边说:quot;我是吴明,你是哪位?找我有事吗?quot; 李无言大喜过望,忙说:quot;是吴专家啊,我是傩城的人大主任李无言啊,当年你给我递了一张名片,我们想继续争取巴傩铁路,不晓得还有没有搞头,所以才打这个电话咨询一下。幸好我还保留着您的一张名片。quot; quot;怎么没有搞头?不仅有搞头,而且大大地有搞头。quot;那边肯定地说。 李无言暗自一喜:quot;那……那我们能去荆汉当面拜访您吗?我们还想了解更详细一点情况。quot; quot;行啊,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电话联系吧。我就这个电话。quot;那边说。 quot;好好!quot;李无言怕夜长梦多,又赶紧道,quot;那我们明天就想赶过去,行吗?quot; quot;行!这两天我正好没有外出,我等你们。quot;那边说。 李无言喜出望外,不觉哼起了小调。挂了电话,他当即就给欧阳书记打电话,问书记有空没有,他有要事要当面汇报。欧阳山因为处理好了东方红集团事件,心情早已放松下来,所以说有空。李无言立马赶过去,把刚刚跟铁S院吴明专家通话的事从头至尾讲了一遍。欧阳山一拍大腿,说:quot;好啊,你得赶紧去啊。车到山前必有路,总算柳暗花明又一村了。quot; 第二天一早,李无言带着苟东方动身了。因为是打前站,也就没有惊动其他的人。又因为性急,李无言要求司机小廖将车开快一点,务必下午五点前赶到,他约好吴明去吃晚饭的。四点半,他们准时赶到了荆汉,李无言就给吴明报告了到点的消息。吴明叫他们到铁S院附近的一家宾馆下榻,他马上赶过来。他们下榻后,刚梳洗完毕,吴明就赶过来了。彼此握手寒暄,然后进了餐厅。刚坐下,李无言就说: quot;吴专家啊,您真是给我们雪中送炭啊,我们原以为没有搞头了,差不多都心灰意冷了,是您的一句话,让我们才又有了信心和盼头啊。quot; 吴明说:quot;你电话打得也是时候,要是早些天打来,我也没有这么自信呢。因为国家正在调整中长期铁路网规划,铁S院正在做辖区内的项目申报方案。你们来得也正是时候。quot; quot;那太感谢您了。quot;李无言感激地说。 quot;这也只是个消息,今后要走的路还会很长。quot;吴明实打实地说,他不想欺骗别人,quot;所以你们也得做好思想准备,要准备打持久战。quot; 李无言点头:quot;这个准备我们早就有了,只是我们大姑娘上轿还是头一回,提着猪脑壳还找不到庙门呢。quot; quot;走程序是有一定讲究的,反正一口也吃不成胖子,得慢慢地来嘛。quot;吴明笑了。 quot;不敢再慢了啊,quot;李无言由衷地说,quot;要是没有纳入铁S院的申报方案,说明这条铁路也有可能在铁S院卡壳啊。quot; quot;我们再共同努力努力嘛。quot;吴明意味深长地说。 菜上齐了,李无言、苟东方、小廖轮番给吴明敬酒。吴明一概来者不拒,非常豪爽,所以酒喝得很尽兴。最后,大家都有些微醉了。于是李无言又给苟东方使眼色。苟东方意会,就拿出傩城的土特产送吴明回家去了。李无言则和小廖回到了客房。 第二天,李无言和苟东方又去了铁S院线站处,当面向吴明专家请教、汇报。吴明说:quot;别客气别客气,也见过两次面了,再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成朋友嘛。quot;李无言连连称是,最后又说: quot;那吴专家您看,能不能让我们复印一份《新建铁路巴郡至傩城线规划研究报告》?我们回去也好交差啊。quot; quot;这个好说,好说。quot;吴明道,quot;我们这里有,我给你们一份就是了。quot; quot;那太感谢您了。quot;李无言如获至宝,又问:quot;不知道要多少钱一份?quot; quot;这个,要说价钱嘛,也不太好说。quot;吴明故意卖了个关子,quot;其实说开了,这也不是什么钱不钱的问题,主要是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诚心、决心。如果你们没有这个诚心、决心,我即使给了你们也是废纸一堆;如果有这个诚心、决心,我们今后合作的机会还有的是,也不在乎这么一点小钱。这个报告,我给你们一份,一分钱也不要,就算我们的见面礼吧。quot; quot;那太感谢吴专家了。quot;李无言站起身来,紧紧地握住吴明的手。吴明说:quot;李主任太客气了。quot;这就叫来工作人员去取。李无言没想到,这份在巴郡没有讨得的报告,在铁S院线站处得到了,而且分文未花,也算老天有眼吧。于是捧着这份沉甸甸的报告,他又热泪盈眶地说: quot;吴专家,我代表傩城人民感谢您,代表巴傩巫沿线1500万各族人民感谢您。quot; quot;客气了,客气了。quot;吴明微笑着,quot;今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啊,有什么事我们再联系吧。quot; 李无言又跟吴明握手,然后告辞出来了。 他们如获至宝,这就连夜赶回了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