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腕省长》 第一章:送五万你还穷得瑟个啥呀? 煤老板有些不服气,拿过礼单一看,当时就“停电”了,啥话也没说,接过总管给的一包喜糖和一包烟,头也不回就主动走了,都不好意思上桌喝酒。即使是这样,其他的煤老板还嘲讽地说:“听说了没,李星军才拿了五万。”“没钱就干脆别来了,省得跑这儿给咱们耍煤的人丢人现眼!” 1 故事发生在山海省。 山海省是能源大省,其管辖的十三个地级市都有煤炭资源,其中云州、临海、锦城三个市的煤炭资源最为丰富。煤炭领域对民营企业开放之后,山海省有一部分人靠从事煤炭生意发了大财,这些人大多没啥文化,言谈举止登不了大雅之堂,可偏偏他们又有一个共同的嗜好——喜欢露富,媒体把他们统称为“煤老板”。 提到煤老板,我和许多人一样,首先脑海里浮现的就是一副暴发户嘴脸。煤老板们一掷千金的新闻经常成为媒体上的热点,也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料,所以现在煤老板成了贬义词。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有多少人讨厌煤老板,就有多少人喜欢煤老板。特别是那些南方的生意人,看到煤老板们挥霍“黑金”很受刺激,于是很多人迅速转行到煤炭领域。山海人管这些南方来的煤老板叫“南蛮子”。 民营企业参与煤矿经营通常都是以承包的形式来介入的,首先承包费就是一笔常人难以承受的天文数字。南蛮子比山海人脑子活,善于搞关系。他们看上一个煤矿之后,只要每年能有一笔可观的利润,承包费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并不是问题。他们会在七大姑、八大姨以及老乡之间筹集这笔钱,然后选举出一个代表,由这个人出面摆平各方面的关系,每年年底的时候,他们再根据每人持有的股份分红。为了维护他们的利益,他们甚至在煤矿上豢养着一批由刑释解教人员组成的护矿队,也就是打手。 山海本地的煤老板由于是当地人,家在本地,长年吃煤炭这碗饭,他们对矿难的认识比较深刻,因此在开采和安全生产上,山海本地煤老板还是相对能够按照当地监管机构的要求去执行的。南方来的煤老板就不一样了,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来山海投资就是为了发横财,再加上他们在承包煤矿和打通关节上已经花费了大笔资金,因此,这些人想通过掠夺性开采实现快速收回投资。在这些南方来的煤老板眼里,矿工的生命仿佛就是一个数字,他们不懂得对生命的尊重,他们似乎早就麻木了,他们已经习惯了用一捆一捆的纸币堵住死难矿工家属的哀号。 山海省临海市。 张升旺,南方人,煤老板,临海市刘家沟乡石嘴沟子煤矿承包人。张升旺初中毕业后就开始小打小闹地做生意,靠贩卖服装收获第一桶金之后,张升旺又盯上了房地产市场,随后他就联络了一些生意场上的朋友,组成了一个在全国范围内流动作战的“炒房团”。福利分房制度的取消,加速了房地产市场的火暴,张升旺的个人资产也随着房价的非理性上涨而跨入亿万富豪的行列。后来在山海煤炭经济技术开发总公司副总经理周兴武的帮助下,张升旺与几个老乡合伙承包了石嘴沟子煤矿。 张升旺没啥文化,可是他的虚荣心很强,总怕别人看不起自己,因此就特别喜欢“装”。 虽然张升旺只是个乡一级煤矿承包人,可是他最烦别人叫他煤老板。特别是逢年过节回到家乡的时候,每当别人问张升旺最近在做什么生意的时候,他总是装得很低调,淡然地微微一笑,小声说:“和朋友一起做点小生意。国家要大力发展能源产业,民营企业不能关键的时候投机耍滑,这不,我就带头先投了点。” 凡是和煤老板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大部分的煤老板都不用名片。可是人家张升旺确实与众不同,他恰到好处地享受了香港特区政府在公司注册方面的优惠政策,委托代理公司注册了侏罗纪(亚洲)能源股份有限公司。 张升旺自己没文化,可是他有一大堆有文化的朋友,为了让自己的公司更像一家有国际化背景的大公司,张升旺请一家财经媒体的总编辑帮公司起了一个感觉上挺牛的名字。张升旺还让北京一家著名的企业视觉形象设计公司为侏罗纪(亚洲)能源股份有限公司设计了一个LOGO,那是一个由金黄色的碳分子图案组成的崭新金字塔,那感觉、那气派,就一个字——酷! 张升旺名片上的头衔随后也跟国际接轨了,虽然董事会没几个人,那也得叫董事会主席。张升旺还用一笔赞助费换回来了一个“年度亚洲杰出商业领袖”。今后您凡是看见谁的名片上印着什么“商业领袖”、“风云人物”之类的东西,那您可要小心啦,最好别答理他,那说不定就是个骗子。 这不是烧包吗?也许有人觉得张升旺可能有病,有点“二”,可是每当张升旺看到人们与他交换名片之后肃然起敬的表情时,就会非常满足和陶醉。在张升旺的世界观里,他认为:男人们拼命地赚钱不就是为了活得体面和更有尊严吗?既然这点钱为自己争回来了面子,那说明这钱就花得值了。 为了让官员和生意伙伴觉得自己有实力,张升旺硬是不顾众人的劝阻,花了四百多万元RMB买了一辆“宾利-雅致”。有的读者朋友可能认为张升旺太能装,可是自从这位老兄看了中央电视台的一期节目,听一位自称在美国某银行工作过的“海龟”说:“西装,我只穿‘Armani’。”张升旺顿感无地自容,觉得伤自尊了,并且发自内心地感到自惭形秽。 张升旺觉得自己目前就是装得再像,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土鳖”,土鳖再得瑟也还是土鳖,关键是土鳖得瑟那是要被众人耻笑的——后果很严重。如果您要是不信的话,就看看我们身边那些喜欢装的人,有几个本质上不是土鳖的?有几个是真正混得好的?真正混得好的人谁得瑟? 张升旺是土鳖,但是,人家张升旺可不是普通的土鳖。 痛定思痛之后,张升旺一个人在家里认真总结和分析了土鳖与海龟之间的差距,他认为自己装得还不够彻底,不够纯粹,还是应该向人家海龟们看齐,张升旺对那位“海龟”在电视上说的那番话有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从此,张升旺就决定向那位著名的“海龟”看齐,“穿西装,只穿‘Armani’!” 尽管张升旺也只穿“Armani”了,可是大家觉得张升旺还是一个土鳖,他还是不如人家那位海归牛X!还是装不出人家海归的范儿,还是装不出人家海归身上那股刻意装出来的“低调的张扬”。 在北京记者圈,有个著名的段子:公路上飞奔着一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开车的就是前边提到的那位“海龟”,此君边开车边从容地与一位权威媒体的财经记者神侃资本并购。自从听那位记者偶然间与我谈起这件事之后,我就患上了一种病,从那时开始,无论在什么场合,只要看见穿“Armani”西装的男性,我的脑海中立刻就会浮现出那位“海龟”在“桑塔纳”里笑谈资本并购的情景。 既然已经装了,张升旺认为,那就必须要装得纯粹,装得像。 为了让别人觉得侏罗纪(亚洲)能源股份有限公司看上去像一家有实力的大公司,张升旺委托了一家北京的猎头公司,高薪招聘一名“高级副总裁”,准确地说,是一位容貌很“高级”的女副总裁。张升旺说,这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当这家猎头公司的CHO(人力资源总监)带着李豫菲来到张升旺面前的时候,张升旺被李豫菲的气质和美貌给镇住了。张升旺握着李豫菲的手,激动得半天没说出话来,那位人力资源总监感受到了李豫菲的尴尬,她捂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张升旺这才慢慢地回过神儿来,他赶紧松开了李豫菲的手,有些不好意思,表情有些尴尬地笑着说:“请坐!快请坐!” “英语:CET-6;大学英语口语证书:C+;日语:初级。”张升旺接过人力资源总监递过来的李豫菲简历,打开一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看毕业院校,本科毕业于北京的一所高校,工商管理硕士毕业于一所美国的大学。 张升旺知道,现在的洋学历和女人的脸蛋一样,靠不住!谁也分不清哪是真的哪是假的。张升旺虽然没文化,可他人不傻,关键时候他总喜欢耍小聪明。张升旺旁敲侧击地问了李豫菲一些美国的风土人情,李豫菲气定神闲、对答如流。李豫菲在介绍美国某个地区名称的时候,故意使用英文介绍,那口气就像人家一直在美国生活一样,那叫一个地道。张升旺虽说没怎么听懂,可他频频点头,他确信李豫菲真的在美国生活过。张升旺很开心,他觉得自己要寻找的就是这种货真价实的、具有国际化视野的高素质人才。这要是领出去,牛!有面子。 张升旺问完了之后,李豫菲也没有客气,她直截了当地询问了自己所应聘职位的薪水和福利待遇,以及公司发展方向。张升旺是做服装生意起家的,讨价还价是他的看家本领,运用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他先开出了一个偏低的价格,等李豫菲还价,可是李豫菲不懂得在中国薪水也是可以讨价还价的,李豫菲的脸上明显显示出了失望的表情。老江湖张升旺自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能让鱼儿在这个时候脱钩,于是他又很富感染力地描绘了公司发展规划,以及核心团队成员在未来可能享受的薪金和福利待遇。 “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很美好,但是绝大部分人是死在明天晚上……”张升旺把他在《赢在中国》中听马云说过的那些话现学现卖了一把。张升旺虽然没有什么文化,可是他能把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观点消化吸收,然后再用他的语言系统重新组织和编排,当他把听来的观点用他的语言再说给别人的时候,往往比当事人本人说得还要精彩。这就是本事! 张升旺那天最出彩的地方并不是因为他的语言表达能力,而是因为他带着那位人力资源总监和李豫菲一起在北京金融街威斯汀大酒店吃了一顿美味可口的自助晚餐。特别是当李豫菲坐进张升旺那辆“宾利-雅致”的时候,李豫菲确信张升旺是有实力的,因为即使在美国,开“宾利”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李豫菲觉得自己很幸运,刚回国就能去侏罗纪(亚洲)能源股份有限公司这样资本雄厚的大公司工作。 那天张升旺表现得特绅士,对李豫菲和那位人力资源总监都很体贴。 “张总,不好意思,我家里还有事,得先走一步了。”那位人力资源总监也很识趣,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就主动找了个借口提前告辞了。张升旺和李豫菲那天谈得很投缘,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那天晚上张升旺和李豫菲到底谈了些什么,不得而知,唯一可以告诉您的就是,那天他们吃完饭后,李豫菲半推半就地跟张升旺在酒店开了房。 进了房间之后呢? 这个问题很敏感、很私人、很香艳,不是咱不知道,也不是咱描写不出来细节,咱这书叫《铁腕省长》,很高尚、很励志、很主旋律。如果您实在想从视觉的角度知道当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请参考著名导演李安的电影作品《色,戒》,不过恐怕您得费点事,让香港的朋友给您找盘没有删剪的DVD光盘看看。不过我得给您提个醒,看归看,可千万别模仿,小心伤了身体。 什么?您公费医疗。 就算您能享受公费医疗,那也不值得冒这个险。关键是一旦受伤可伤的都是私密部位,到时候您跟人家大夫怎么说呀。听话,我看还是算了吧! 2 输与赢是相对的,从来都不是绝对的。那天最大的赢家并不是张升旺,而是李豫菲。 李豫菲出身在一个干部家庭,李豫菲的父亲担任过东北的一个地级市的副市长。李豫菲高中毕业后,其父亲通过关系把她送到澳大利亚去留学。李豫菲脑子聪明,可从小就是不喜欢学习,说是去留学,实际上就是在游学。李豫菲在澳大利亚无忧无虑地玩了两年多,眼看着就要毕业了,再不想办法弄张文凭就要穿帮了,为了应付父母,李豫菲和另外一个中国留学生一起转到了一所设立在美国密苏里州小镇上的大学。 李豫菲在美国小镇上的这所大学取得了学士学位,后来又在美国阿拉巴马州的巴林顿大学取得了工商管理硕士(MBA)文凭。 李豫菲在美国阿拉巴马州游学期间,她的父亲因为经济问题被省纪委“双规”了,家里的全部存款都被冻结了。从小衣食无忧的李豫菲已经习惯了花钱大手大脚,一下子失去了经济来源之后,李豫菲原本也想靠打工来完成学业,最初她也确实找到过一份送外卖的小时工工作,可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李豫菲只干了一天,就再也不愿意干这种体力活儿了。李豫菲回国后,有一次喝醉了,她哭着和母亲诉说了当时她是如何靠着难以启齿的方式换取了自己在美国的生活费,并完成了学业。 母亲知道李豫菲的这段经历之后,非常震惊,母女两个人抱头痛哭。 张升旺没有去过美国,自然也不知道巴林顿大学只是一家美国网络教育公司办的函授学校,美国联邦教育部和阿拉巴马州教育厅都不承认巴林顿大学颁发的文凭。 李豫菲文凭的真假对于张升旺来说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豫菲的社交能力和官场活动能力都是货真价实的,这一点非常重要,李豫菲在日后屡次帮助张升旺渡过难关。 张升旺除了承包了石嘴沟子煤矿之外,在临海市还有一家公司名为“山海黑石煤炭运销有限公司”。这家公司主要经营煤炭贸易业务。以前这家公司的业务主要是由张升旺和他弟弟张升财两个人负责。在经过了一晚上的全面考察之后,李豫菲被张升旺任命为侏罗纪(亚洲)能源股份有限公司高级副总裁、山海黑石煤炭运销有限公司常务副总裁。李豫菲从此开始和煤炭结下了不解之缘,包括她自己也没有想到,日后她会成为山海省煤炭领域举足轻重的风云人物。 朱海涛,中共临海县县委常委、副书记,县长。 可能官场上的朋友们一听是个县长,都不会把此人当回事,可是临海县的县长可跟别的县的县长不一样,如果你让一个喜欢钱的贪官去选择的话,只要是在这个县当完一年的县长,你就是在北京某个部委给他安排一个副部长的位置,那他也不见得跟你换。有的读者可能觉得我说得有点大,我给您解释一下您就明白了。 临海县虽然只是临海市所辖的七县、四区中的一个县团级单位,但是,临海县的经济总量在临海市可是排第一位的。临海县是能源大县,煤炭总储量接近二百亿吨,年产量在一千二百万吨以上,这个县可以说是富得流油。要说临海市的处级干部谁不想到临海县当这个县长那是假话,可是,那也不是谁想当这个县长就能当上的。 临海县现辖两个镇、十三个乡,一百多个行政村,大大小小的煤矿就有一百八十多个。办煤矿你就需要办理相关手续,营业执照、税务登记、企业代码证这些手续相对还好办,可是开采证、安全生产许可证、煤炭生产许可证、矿长资格证和矿长证这些证就很难办下来,如果你想全办下来,除了有实权、有力度的人关照之外,你还得有足够的公关费去打通关节。不是说你有人就不用花钱了,只不过是关系够硬你可以少花点,关系不硬的就得多花点。少花点得花多少啊?实话跟您说,关系再硬最少也得二百万元以上。 当然这些煤老板也不傻,只要把手续办齐了,煤矿只要是开了,那就好比你把银行的提款机搬回家里一样,什么时候需要了,需要多少,输入密码提就对了。现在山海省年产三十万吨以下的煤矿都已经被关了,按照年产五十万吨计算,一吨煤的纯利润是一百元以上,即使就按一百元计算的话,一个年产五十万吨的煤矿,一年的纯利润就是五千万。 由于县里每年都要对所有的煤矿进行例行的安全检查,因此,只要是个煤老板,就必须要和县里分管煤炭的副县长以及县长搞好关系,否则的话,那就说不准会因为什么原因让你停产整顿。至于停产整顿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你明白了、开窍了,那就整顿到什么时候。 临海县流传着这么一个段子:临海县县长高金波聘姑娘,结婚那天人山人海。有一个煤老板前一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多才醒来,他老婆提醒说:“高县长今天不是聘姑娘吗,你咋还不去呢?” “哎呀,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说完,煤老板拿着手包就直奔银行,来到贵宾室说:“取十万!” “没有!”银行的服务人员说。 “我有急用,必须得有!” “真没有!” “我真有急事!”银行服务人员看着煤老板,笑着说:“我知道您有急事,不就是高县长今天聘姑娘您随礼吗?”“是呀!你咋知道的?”煤老板满脸惊讶的表情。银行服务人员非常客气地对他说:“您来晚了,钱都让别人取走了,最多今天只能给您取五万。” “五万就五万吧!”煤老板觉得有些扫兴,取了五万元来到了婚礼现场。 “莲花乡七家坡煤矿,李星军,五万!”煤老板很懂事,先到总管那里去登记。谁承想那个总管一听煤老板只拿了五万,抢白道:“送五万你还穷得瑟个啥呀?” 煤老板有些不服气,拿过礼单一看,当时就“停电”了,啥话也没说,接过总管给的一包喜糖和一包烟,头也不回就主动走了,都不好意思上桌喝酒。即使是这样,其他的煤老板还嘲讽地说:“听说了没,李星军才拿了五万。”“没钱就干脆别来了,省得跑这儿给咱们耍煤的人丢人现眼!” 可能有人会说:“像高金波这样的贪官还不赶紧抓呀!”不过我得告诉您,高金波抓倒是被抓了,不过当时并不是因为受贿被抓的。 高金波一直被市委组织部作为后备干部人选,而且已经被提名作为临海市副市长人选公示了,眼看就要飞黄腾达了,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高金波的老婆去市纪委把他给举报了,高金波不但市长没当上,还被“双规”了。 您问到底因为啥? 高金波老婆从他手机的短信中发现他在外面包养了好几个情人,一怒之下就把他给举报了。虽然高金波会受到法律制裁,但是,我依然很遗憾。如果高金波的老婆没有去市纪委举报他呢?反腐败应该建立有效的监督机制,不能依靠贪官老婆的举报,毕竟那只是偶然现象,概率很低。 高金波被“双规”了之后,受益最大的就是朱海涛,他直接从泰元县县委副书记调到临海县任县长。张升旺的石嘴沟子煤矿就是临海县一百八十多个煤矿中的一个。 原石嘴沟子煤矿是刘家沟乡和石嘴沟子村联营办的一个小煤矿,什么手续都没有,就这么偷偷摸摸地干,直到后来县煤炭安全监督管理局局长郝鹏军发现了之后,就勒令停了下来。郝鹏军因为害怕出了矿难被问责,当时也放了狠话:“少一个证也不许给我开!如果不想进监狱,那就给我乖乖地办手续去。” 办手续就需要花钱,可是刘家沟乡政府和石嘴沟子村村委会谁也不愿意出这个钱,最后一商量,干脆,谁出钱办手续就让谁承包。就这样,张升旺最后以每年上缴一千五百万元的代价拿下了这个年产五十八万吨的煤矿。 张升旺虽然没有办过煤矿,可是这方面的专业人才在临海县可并不缺。煤矿的这些手续虽然难办,可是张升旺却并不这么认为。张升旺认为,只要是钱能办到的事儿,那就不是什么难事。即使是这样,自从张升旺承包了石嘴沟子煤矿之后,他才知道,煤老板风光背后的辛酸是常人无法了解的。 3 钱,张升旺有,可是想打通关节也得有熟人引见才行呀。当时张升旺在临海县除了认识刘家沟乡乡长薛世军之外,连县煤炭安全监督管理局和工商局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更别说去市里和省里办手续了。可是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难不住张升旺,他先摆平了乡长薛世军,又在薛世军的引见下,认识了县长朱海涛。 南方的煤老板们都知道与官员相处的游戏规则。没过多久,张升旺就和县长朱海涛相互称兄道弟了。在朱海涛的关照下,县级相关职能部门负责人在接到朱海涛的指令之后,不但一路绿灯放行,而且还积极主动帮助张升旺协调市一级、省一级相关监管部门。 不管怎么说,张升旺最后还是把石嘴沟子煤矿的手续办下来了。虽然这一路办下来没有关羽过五关斩六将惊险吧,但是张升旺也没少“出血”,最后算下来,这几个证就花了将近六百万。 临海县郭家菜大酒店。 “郭家菜”是县话剧团一个姓郭的小品演员开的。中式装修风格,每到晚上还有演出。由于名人效应的原因,生意一直很红火。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不过说实话,菜做得可真不敢恭维,水平一般,如果用两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死贵! 可能有人会问,既然“死贵”,那“郭家菜”的生意还这么红火? 您还别不信,“郭家菜”从开张那天起,生意一直就这么火。姓郭的小品演员没有什么大本事,可这位姓郭的小品演员有一位长得非常漂亮的太太。这位郭太太不但模样漂亮,而且妩媚动人、善于交际。坊间传说郭太太与县里很多重要部门领导的关系都非同一般。“郭家菜”开业那天正好是二月十四号情人节,开业仪式很隆重,那天有六位副县级领导亲自为“郭家菜”剪彩,再加上那位姓郭的小品演员,大家戏称“非常六加一”。 张升旺那天就是在临海市著名的郭家菜大酒店请临海县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李建国吃饭,李豫菲和刘家沟乡乡长薛世军作陪。 饭刚吃到一半,张升旺接到一个电话,他刚听了一句,脸色就吓得惨白,颤抖着问:“死了几个?”常务副县长李建国和刘家沟乡乡长薛世军一看张升旺的表情就知道煤矿出事了,李建国和薛世军谁也没说话,慢慢地放下了酒杯,望着张升旺,他们从张升旺的脸部表情上就可以判断出,死的人数一定不少,要不张升旺脸上的表情也不可能难看得像“猪腰子”,薛世军用脚在桌子下面踢了一下张升旺,伸出左手,悄悄地给张升旺做了个手势。 “死了几个?”李建国问。 张升旺一看薛世军的手势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赶紧说:“三个!”李建国不太相信,如果是三个,张升旺不至于吓成那样,不过他也没有点破;李建国知道,这些煤老板在“矿难”的问题上,基本上没有实话,李建国又问:“真的就死了三个?” 张升旺嘴上说着,他怕李建国不相信,还比画出三个手指:“真的,就三个!” 李豫菲的手机也响了,是短信,她拿过手机一看,惊得嘴巴张得很大,望着张升旺,没敢说话。李建国知道这饭是吃不下去了,他冲着薛世军说:“世军,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你赶紧陪升旺去矿上看看,了解完情况之后马上向我汇报,我在办公室等你们。” “李县长,我们陪您吃完了再过去吧。”张升旺想掩盖一下自己的慌张。李豫菲也附和着说:“对,李县长,这饭才刚吃了一半,我们哪能就这么走了呢!” 李建国站起身,伸手从衣帽架上拿衣服,边穿衣服边说:“我看算了吧,饭哪天都可以吃,这矿难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马虎不得,你们赶快去处理吧。”薛世军也没有心思吃了,他也起身穿衣服,又对张升旺说:“阿旺,听李县长的,埋单吧!” “埋单!”李豫菲对服务员说。 李建国往外走,薛世军和张升旺赶紧跟了出来,他们一直把李建国送到车上。李建国上车后,放下后车窗的玻璃,对薛世军说:“世军,你们赶紧过去,查明情况之后,立刻向我汇报!” “好,我们马上就去!” 直到李建国的车走远了之后,薛世军才转过身问张升旺:“阿旺,到底死了几个?你跟我说实话!”张升旺抬起胳膊,用衣服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说:“三十多个!具体的数字还在统计。” “我的天哪!”薛世军一听死了三十多个,当时惊得脸色煞白,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 李豫菲也吓得语无伦次了,她劈头盖脸地问:“死了多少?三十多个?这可咋办呀?”张升旺也没有处理过“矿难”,他惶恐不安地说:“哎呀妈呀,这可咋办呀?这可咋办呀?” 石嘴沟子煤矿。 石嘴沟子煤矿自开采以来,有过工伤事故,可是还真就一直没有发生过什么重大安全事故。 张升旺平时不怎么来煤矿,煤矿的事一般由他弟弟张升财和生产矿长李二海、安全矿长齐文斌负责。张升旺承包了之后,他又采取层层转包的方式来保证生产。为了便于管理,按照各个队的队长名字分成若干个队。那天出事的是在副井第二采煤区干活的马天成队,当天下去了四十三名矿工。 张大宝,男,二十九岁,陕西省安康市人。 张大宝是当天逃生出来的八名矿工之一,他惊慌失措地从井下刚跑上来,就被主管安全的矿长齐文斌叫去了。“大宝,快说说,到底是咋回事儿?”齐文斌从饮水机接了杯农夫山泉,递给了张大宝。 张大宝还处在惊恐状态,他接过杯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声泪俱下地说:“一直都很正常,大概是三点半,我就是感觉有点呛,别的也没啥。五点半左右,瓦斯员张海龙随身的便携式瓦检仪突然报警,这时安全员程诚跑过来说:‘主风机坏了。’张海龙又用别的设备检测了一下瓦斯,发现瓦斯浓度在百分之九点三以上。安全员程诚就让我们先往上撤,他跟张海龙去通知别人。当时井下没电,我们就步行往上走,走了一会儿就听见后面有连续的爆炸声……” 齐文斌和李二海这方面的经验都很丰富,他们知道,这是局部瓦斯爆炸。李二海问张大宝:“上来了几个?”张大宝有点发蒙,用手挠了挠头,掰着指头数了数,说:“算我好像是八个吧?” “下去四十多个人就上来八个?”张升财一听说只上来了八个,他想知道那些人哪去了。齐文斌四十多岁了,处理过很多起矿难,很多第一次经历矿难的人都和张升财一样。“你们先带上来的人吃点饭,压压惊,然后休息休息。”李二海见齐文斌给他递了个眼色,就让护矿队的人先带张大宝和上来的几人去休息。张大宝出去之后又返回来了,他拉着齐文斌的手,哀求着说:“齐矿长,赶紧派人下去救人吧,我弟弟二宝他们还在下面呢!”齐文斌安慰道:“别害怕,大宝,你们先下去休息,我马上就派人下去!” 张大宝走了之后,李二海才对张升财说:“下面的人估计全完了!”张升财有些不信,他问齐文斌:“老齐,不能吧?三十五个大活人就全完啦?”齐文斌点了点头,说:“瓦斯爆炸之后,井下就缺氧,没氧气,人就会一氧化碳中毒,肯定没啥希望了。” “要不……要不……派人下去看看,说不定……说不定……也许还有活的呢?”张升财听齐文斌这么一说,当时就吓傻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李二海从裤兜里掏出一包“中南海”来,抽出三支,递给齐文斌和张升财每人一支,齐文斌从办公室的茶几上拿了个一次性的打火机,给李二海和自己点上,张升财摆了摆手,他现在可没有心思抽烟。 “唉!”李二海狠狠地抽了一大口烟,叹了一口气,焦虑地说,“咱们三个还是想想咋处理吧,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咱们几个都得进监狱!” “你说啥,进监狱?”张升财被李二海的话吓得打了个激灵,他可没有这个思想准备,他听李二海这么一说,当时就急了,气急败坏地嚷嚷着,“凭啥?凭啥让我进监狱?又不是我把这些人给弄死的!” “老二!”张升财在家里排行为二,平时大家都叫他老二。齐文斌见张升财耍小孩子气,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二,快甭说气话啦,这不是我吓唬你,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别说咱们几个啦,就是你哥也得跟着一块儿进监狱!” “真的?”张升财瞪大了眼睛,他就这么发呆似的望着齐文斌,可他还是不太相信,他转过身又问李二海,李二海点了点头。 “老齐,你想进监狱?要不咱们就往少说点?”李二海用试探的口气问齐文斌。 “往少说点就能不进监狱?”齐文斌还没来得及表态,张升财就抢着问。显然张升财对监狱有种无法掩饰的恐惧感,他的脸色很难看。 齐文斌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实际上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齐文斌知道,出了这么大的矿难,他这个主管安全生产的矿长肯定是要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所以他听李二海这么一说,立刻表示赞同。齐文斌接过话茬儿说:“老二,咱们就说死了两个,伤了三个,那咱们几个,包括你哥就谁也不用进监狱了。” “真的?真的不用进监狱?”张升财此时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要是能不进监狱,让他干什么都行,可他又不太相信齐文斌说的话,他问:“老齐,那死了的矿工家属能同意吗?” “老二,这你不用担心,死了的人咱们按照国家赔偿标准,每人二十万,那些矿工家属谁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只要你把二十万现金放在他面前,我保证他们肯定不跟咱们闹了。”齐文斌说。 一听每人赔二十万,张升财皱了皱眉,他盘算着,一个人二十万,那三十五个人就是七百万啊,他有些心疼。关键的时候,张升财的小商贩意识就会下意识地表现出来。张升财把自己卖服装时学到的砍价还价的本领在这个时候用上了,他说:“能不能少赔点儿?每人给十万咋样?”李二海知道张升财心疼钱,其实他也心疼,尽管那些钱不是他的,因为在李二海的骨子里,他就认为一个矿工的生命不值二十万元,不过现在的情况特殊,如果不用二十万堵上死难矿工家属嘴的话,那自己就真的要进监狱,想到这些,李二海说:“老二,如果不赔给他们的话,我们这些人都要进监狱不说,你们也就不能继续承包了,那你们损失可就大啦!我觉得你还是好好盘算盘算吧。” 4 李二海这么一说,张升财才回过味儿来,他一琢磨,可不是嘛,石嘴沟子煤矿一年的产量五十八万吨,石嘴沟子煤矿承包人张升旺他们一年的纯利润最少在五千八百万元以上。张升财不可能算不过来这个账,他说:“行,二海,就按你们说的办吧,咱们就报两死、三伤!” 齐文斌见张升财同意出钱了,他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他说:“二海,那井下那些尸体咋处理呀?”“就是,还有那么多尸体呢,咋处理?”张升财说完之后又愁眉苦脸了。李二海想了想,说:“赶紧让护矿队的人去村里找吕二嘎子,让吕二嘎子带人把井下的尸体先弄上来,然后拉出去烧了!烧了就没证据了,咱们也就没事了!” “二海,你说啥?把尸体都烧了?”张升财被李二海的话吓了一跳,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李二海会这么说,他也没有想到李二海会这么狠、这么毒。李二海见张升财有些犹豫,他给齐文斌使了个眼色,齐文斌点了下头,然后对张升财说:“老二,你放心吧,没事,别的矿也是这么干的,多出来的都拉出去烧了。” “真的,老齐?”张升财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脖子后面直冒寒气,他说啥也没有想到,当煤老板还要学会心狠手辣,他问,“别的矿也都把人拉出去烧了?”李二海吸了口烟,有些无奈地说:“去火葬场没有死亡证明不给火化,所以只能拉到大野地烧了,往尸体上浇几桶汽油,加几个汽车旧轮胎,烧得挺干净,烧完就啥也看不见了,一了百了。” 李二海刚才说话的时候,张升财一直望着他,张升财仿佛看见早上还活蹦乱跳的一群矿工被泼上了汽油,李二海把嘴上抽着的烟用手拿下来扔到了一名矿工身上,霎时间,火光冲天,矿工们在大火中挣扎着,李二海、齐文斌和自己在一旁看着这些矿工慢慢地化成了灰。 齐文斌说:“对,让调度室赶紧把马天成队的工牌都收走,把电脑里的工作日志和其他相关记录也都删除了。” “让李宝民派人把上来的这八个人拉到云州,找个医院把他们安顿下来;赶紧雇几个大轿子车,把死鬼在这儿的家属都转移了,找个宾馆把他们安顿好,让李宝民亲自跟他们谈,一家一家地谈,实在不行就比国家给的再多两万,让他们给我都闭嘴,同意的就现场签合同给钱,然后给他们买好车票,让他们都回老家。”李二海说。 李宝民,男,三十一岁,东北人,石嘴沟子煤矿护矿队队长。李宝民是学散打的,原来在东北给一个传媒公司老总当保镖,后来因为得罪了当地黑道的大哥,所以就跑到临海躲事儿来了。民营煤矿在人员管理上要求不太严格,很多犯了事儿的人都跑到煤矿来避难。 “老二,你看这么安排行不行?”齐文斌问张升财。张升财焦躁不安地说:“老齐、二海,咱们现在可是患难与共的兄弟,我相信你们,你们俩就看着办吧,反正这方面我也没有经验,你们说该咋办就咋办。” “那咱们就按照刚才商量的办,我先带人下井把尸体都弄上来;二海,你就负责上面,赶紧安排护矿队和雇大轿子车;老二,先跟会计把矿上有的现金都准备出来,等着急用,另外赶紧想办法筹备钱!”齐文斌说完之后,匆匆忙忙地走了。 李二海和齐文斌是多年的老搭档,他见齐文斌要下井,怕他有危险,就嘱咐道:“老齐,一定要记得戴氧气面罩啊!这会儿井下的一氧化碳浓度太大,小心缺氧!”齐文斌回头看了李二海一眼,非常感激地说:“知道啦,二海。” 李建国从郭家菜大酒店出来之后,就直接回到了县政府。 李建国在担任临海县常务副县长之前还担任过县煤炭工业局的局长,处理过很多起矿难。李建国在路上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临海县煤炭安全监督管理局局长郝鹏军,他让郝鹏军马上赶到县政府;第二个电话让自己的秘书田伟马上赶到办公室。 李建国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秘书田伟已经提前到了。郝鹏军正在田伟的办公室与他闲聊着。田伟和郝鹏军见李建国进来,急忙站起身来,李建国看了他们一眼,也没有说话,直接来到里屋的办公室。 郝鹏军一看李建国阴沉着脸,就知道出事了,他也没说话,只是跟着李建国来到里屋。 “李县长,出什么事啦?”李建国刚坐下,郝鹏军就问。 “一天也不让人消停,这不,石嘴沟子煤矿发生矿难了!” 郝鹏军一听又发生矿难了,他惊得一哆嗦,手上的香烟都掉在地上了。现在产煤地的官员和过去不一样,过去产煤地是官员争着去的地方,可是自从问责制推行之后,官员们谁也不愿意去产煤地任职了。因为现在只要出矿难,往往上一级政府都会责令矿难地政府分管的官员辞职,所以郝鹏军一听又出了矿难,他的心情是无比承重的,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郝鹏军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他颤抖着问:“李县长,死了几个?” “李县长一个也没死,矿工死了三个!”李建国本来就很烦,再听郝鹏军这么问,就没好气地抢白道。郝鹏军知道自己的话问得有些不妥,急忙说:“李县长,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急昏头了。” “鹏军,你马上带人去石嘴沟子煤矿,把情况查清楚,然后立即向我汇报。” “好,我马上去!” 郝鹏军刚要起身往外走,李建国嘱咐道:“鹏军,你一定要亲自去调查,要严格注意保密纪律,弄得满城风雨影响不好,明白吗?” “明白!明白!” 郝鹏军走了之后,李建国用手机给刘家沟乡派出所所长王晓光去了个电话。李建国在九名副县长的分管范围里包括公安方面,县里的各个派出所所长大部分都知道李建国的手机号。王晓光一看是常务副县长李建国的手机号,接起来后说:“李县长,您说,什么事?” “石嘴沟子煤矿发生了矿难,你先带人过去,重点落实一下死了几个,我在路上,马上就到;另外,不能让矿上的负责人和承包人跑了,明白吗?” “明白!我马上就去!” 李建国放下手机之后,他用办公室的座机拨通了县长朱海涛的手机。 大家别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电话,这里面可大有讲究。你看李建国刚才给下属打电话,他用的是手机,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下属知道他在哪儿,明明他在办公室,可在电话里却告诉下属我在路上,马上就到,目的就是让下属不敢糊弄自己。 如果你给自己的上级打电话就不一样了。你用手机打领导的手机,首先领导不知道你是在什么场合打的这个电话,也不知道你身边有谁,也不知道你打这个电话的用意是什么,再说现在的手机都有录音功能,领导们在手机里说话的时候都非常谨慎,所以除非特别紧急,最好不要轻易用手机打领导的手机。 李建国用办公室的座机打朱海涛的手机,首先是告诉朱海涛,我在办公室,另外也是在暗示朱海涛这是公事,那朱海涛就会根据自己当时所处的环境选择怎么接这个电话。这就是打电话的技巧。有的时候也许就是因为这些细节,你就会赢得一位领导的赏识,你的仕途和命运也许就此会发生改变。 “朱县长,我是建国,讲话方便吗?”朱海涛当时正和几个客商吃饭,他一看是李建国办公室的电话,他知道,这么晚了李建国用办公室的电话打他手机,肯定是大事,他用手捂着手机对客人们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朱海涛来到走廊上,说:“建国,你说吧。” “石嘴沟子煤矿发生矿难了!” 朱海涛心揪了一下,皱着眉头问:“死了几个?” 第二章:谁让你们把矿工的尸体烧啦? 张升旺和薛世军赶到石嘴沟子煤矿的时候,齐文斌已经从井下把遇难的三十五名矿工的尸体运上来了,吕二嘎子和护矿队队长李宝民已经拉着三十三名矿工的尸体去焚烧了;张大宝等八名脱险的矿工以及在矿上居住的遇难矿工家属也被转移了。 1 “具体数字现在还不知道。”李建国留了一手,他没有把张升旺说的数字转告朱海涛,也没有告诉朱海涛自己刚才就和张升旺、薛世军在一起吃饭。李建国说:“我已经让郝鹏军和刘家沟乡派出所所长王晓光去调查去了,我一会儿就赶过去。” 朱海涛脑子转得很快,他知道这个事儿小不了,如果事小,那县煤管局局长郝鹏军就得到消息了,这个电话应该是由郝鹏军打给自己,而不是李建国;另外,如果事小,既然已经派郝鹏军去了,那就没有必要再派刘家沟乡派出所所长王晓光去调查了,恐怕李建国让王晓光去的目的不仅是调查这么简单。李建国这个人虽然能干事,可就是胆子小了点,要不他就不会说自己也马上赶过去。这么说,这起矿难肯定就是大事。想到这些,朱海涛说:“建国,你现在哪儿也别去,我马上就回办公室,一会儿咱们见面谈。” “那好吧,一会儿见。” 朱海涛和李建国通完话之后,他也没有闲着,他急忙打了个电话,布置了一下。 朱海涛让自己的秘书陈航马上赶到办公室,并通知副县长李建国、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董明强、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到自己的办公室开会。 按说那天的饭局朱海涛不能走,那是副县长张晓霞从广州请来的几名贵客。现在招商引资是各级政府的主要工作之一,可是矿难的事是关系到自己乌纱帽的头等大事,所以朱海涛也就顾不了许多了。朱海涛回到包间又敬了客人们一杯酒,留下副县长张晓霞陪客人,然后自己就告辞了。 临海县人民政府。 朱海涛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参加会议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朱海涛的秘书陈航跟随了他两年了,小伙子人很机灵。朱海涛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陈航就把沏好的一杯茶递了过来,然后悄悄地关好门出去了。 朱海涛端起杯喝了口茶,然后说:“建国,那边怎么样了?”李建国说:“王晓光他们已经到了,情况已经落实了,是局部瓦斯爆炸。” “又是瓦斯爆炸!”朱海涛放下茶杯,表面很平静,问:“死了几个?” “矿上说死了三个,伤了两个,不过……”李建国故意停顿了一下,没有往下说,他不想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让更多的人知道有关矿难的事。朱海涛觉得李建国的话里有话,他望着李建国示意他把话说下去。李建国这才说:“王晓光他们感觉死的肯定不止这几个,不过具体的人数还不好说。” 朱海涛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他没有表态,看了看参加会议的几个人,然后说:“大家都说说,应该怎么办?”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董明强是朱海涛的嫡系,遇到这种情况自己当然应该先表态,于是他就说:“我觉得,不管死了几个,首先要把事态控制住,控制在最小的范围,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一旦这事儿要是上了网,那明天就会有一批的记者跟过来,到时候咱们就被动了;另外,赶紧把死者的家属安顿住,以最快的时间把赔偿金先给他们,矿上要是一下子付不出来的话,咱们先垫上也行。” 董明强刚说完,朱海涛看了看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 陈浩民与朱海涛是一个村的,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所学校上学,陈浩民和朱海涛的私交一直不错,所以这个时候陈浩民不可能装聋作哑。陈浩民说:“我觉得董主任说得很到位,是不是我们这边派人在通往石嘴沟子煤矿的路上盘查一下,严防有外面的人进去,这样消息就不容易泄露了;另外,是不是由县里出面统一协调一下宣传、公安、卫生、煤管局的口径,避免各说各话,省得说得两岔了。” 陈浩民说完了之后,朱海涛还是没有表态,他看了看李建国,李建国说:“我觉得现在还没有必要这么做,当务之急是带上医疗和救援、抢险人员立刻奔赴石嘴沟子煤矿,立刻展开营救,这样也许能挽救一些矿工,尽量减少一些伤亡。” 董明强担心照李建国说的这么做的话,那石嘴沟子煤矿的事很快就会泄密,市里和省里很快就会知道,到时候县里想做一些技术性处理也就不方便了,他刚想说话,朱海涛一摆手制止住了他。 “明强,你去准备吧,一会儿你代表我,坐我的车跟李副县长一起去石嘴沟子煤矿,一定要把损失减少到最小,一定要全力抢救受伤的矿工。”朱海涛说。 “好,我马上就去准备!” 董明强站起身,又问了一句:“叫县医院一起去吗?” 朱海涛说:“叫上!不过一定要强调一下纪律,避免发生意外!明白吗?” “明白!”董明强当然明白朱海涛话里的意思了,他走了。 朱海涛等董明强走了之后,看着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说:“浩民,你马上回局里,到刑警队叫些素质过硬的人,马上去石嘴沟子煤矿,帮着矿上控制一下局面,你们到了矿上之后,先给我回个电话,明白吗?” “明白!我马上就去布置。” 这个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朱海涛和李建国两个人了,办公室里很安静。 朱海涛望着李建国,他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和李建国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因为这个事怎么处理关系着他和李建国的政治命运走向,他可不想自己的仕途断送在这起矿难上。 朱海涛说:“建国,自从我调到临海之后,你在工作上没少支持我。” “这都是应该的!”李建国猜测着朱海涛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建国,咱们两个人的情况差不多,都没有什么背景,都是靠自己苦干才一步步升起来的,确实是不容易啊!”朱海涛说。 “是啊,还不都是想干点事嘛。”李建国点了点头说。 “建国,正是因为我们都想干点事,所以我觉得我们搭班子以来配合得还不错,我也希望咱们能继续配合下去;不过,建国,你也清楚,既然咱们都想干点事,那咱们就需要一个施展抱负的舞台,可是有的时候命运偏偏喜欢跟你开玩笑,非要让咱们去处理矿难,也不知道命运还给不给你我这个机会了?” 李建国听朱海涛这么说,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有些伤感,他说:“放心吧朱县长,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建国,我觉得张升旺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不过还是很讲义气的,人也聪明,来咱们这儿投资也不容易,你去了和他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处理,我相信你们能把这件事儿处理好。”朱海涛说。 李建国一想也是,还是朱海涛提醒得对,矿难现在是出了,可是现在最担心把事情闹大的应该是张升旺,张升旺不是已经和薛世军去了吗,他张升旺又不傻,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想到这些,李建国有些豁然开朗了,他觉得朱海涛还是比自己老练,他站起身后说:“朱县长,放心吧,我会拿捏好分寸的。” “好!”朱海涛满意地笑了,他知道,自己的这番话起了作用,他从李建国的表情上知道,李建国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路黑,建国,你们可要多注意啊。”李建国站起来刚要走,朱海涛又特意叮嘱道。 “好,放心吧。” 董明强和李建国一起去,朱海涛还是放心的,毕竟董明强是自己的嫡系,而且任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也有几年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他清楚得很,他会把事情处理好的。再说,即便他们两个处理得不太好,那不是还有陈浩民嘛,公安局局长是最懂得如何让商人把事情处理好的。 2 送走了李建国之后,刘家沟乡乡长薛世军一脸苦相。薛世军清楚,如果石嘴沟子煤矿真死了三十多个矿工的话,那他是逃脱不了干系的,丢官事儿小,如果真的认真追究起来的话,那说不定自己是要去监狱体验一下生活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其实这个时候,张升旺、李豫菲和薛世军一样,也一筹莫展,他们也想知道该怎么办。 薛世军想着想着忽然一拍脑袋,他有主意了,不是说钱能通神路吗,看来现在除了钱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只能拿钱砸了,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不爱钱呢。想到这儿,薛世军就问张升旺:“阿旺,你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一千二百万!”薛世军听张升旺这么说,他才稍微放心了一些,又问:“你现在有多少现金?”张升旺想了想说:“我这儿现金有两万多,办公室有五万多。” “不行,太少了!”薛世军说,“阿旺,处理好这起矿难离不开钱,这样,我们两个马上去矿上,你让李豫菲赶紧去办公室拿钱,然后立刻送到矿上。另外,看看朋友们谁手上还有现金,能拿的统统给我拿过来!” 张升旺说:“这样,让我的司机建军跟李豫菲去办公室拿钱,然后让建军直接把钱送到矿上。李豫菲,你马上和商会马会长联系,就说我今晚需要点现金急用,让他领着你跟其他副会长那里先借一点,你拿到钱就直接到矿上。” “好,我马上就去!”李豫菲说着,从手包里拿出一些钱说,“我这里还有一万多,你们先带上吧。”张升旺从李豫菲的手上接过钱,心头一热,他觉得李豫菲跟别的女人不一样,有度量,是个能成大事的女人。 张升旺和薛世军赶到石嘴沟子煤矿的时候,齐文斌他们已经从井下把遇难的三十五名矿工的尸体运上来了,吕二嘎子和护矿队队长李宝民已经拉着三十三名矿工的尸体去焚烧了;张大宝等八名脱险的矿工以及在矿上居住的遇难矿工家属也被转移了。 薛世军听齐文斌说吕二嘎子领人去焚烧遇难矿工的尸体之后,很愤怒,抬起手啪地抽了齐文斌一个大耳刮子,破口大骂:“我X你灰妈的,牲口!谁让你们把矿工的尸体烧啦?!这他妈的是人干的事儿吗?” “咱们谁也别他妈的装好人!”齐文斌也急眼了,他觉得薛世军有些不近人情,他捂着被打的脸,瞪着眼说,“烧人你以为是烤羊肉串呢?!我还不知道这是损阴伤德的事?可是要不这么干,咱们他妈的都得玩儿完,全得进监狱,一个也跑不了!” 李二海赶紧过来打圆场,说:“薛乡长,消消气,消消气,我们这么做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呀,我们这不也是为大家伙儿好吗?” “矿上还留下几具尸体?”薛世军一想也是,如果不这么做,把尸体都留在矿上,那上面的调查组一来,还真说不清。 “留下两个。”张升财说。张升旺见弟弟这么说,看了看薛世军,薛世军说:“去,赶紧追上去,再拉回来一个!”“为啥拉回来一个?”李二海有些不明白,他问。 张升旺说:“赶紧去,我和薛乡长跟李副县长说的死了三个!”“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人去追!”齐文斌说完转身就去安排了。 薛世军问:“上来几个?” “上来八个!已经转移了!死了的家属也都一起转移了!”李二海说。薛世军点了点头,说:“不行,还得找几个人,要不调查组来了盘问的话,不能没有上来的人。” 李二海说:“这好办,我马上从别的队找几个矿工,再给他们点钱,让他们咋说他们就咋说。”“那好,二海,马上安排人去办,马上!”薛世军说。 张升旺说:“当班日志和下井工人的工牌呢?”张升财说:“都烧了!”薛世军一听,对李二海说:“不能这么办,赶紧按照正常情况去准备一份。” “好,我马上安排人去准备。” 薛世军说:“你们再好好想一想,看看还有什么漏洞没有?”张升财听薛世军这么问,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说:“对了,王晓光来了!” “他来干啥?”张升旺说,“这是夜猫子进宅,没事儿不来!恐怕是闻着味儿来的。” “人呢?”薛世军问。张升财说:“在我办公室喝水呢。” 薛世军说:“行啦,王晓光的工作我来做,你们去分头准备吧。二海,你一会儿赶紧准备出来给遇难矿工家属的合同,只要是明天能签字的,多给一万。” “合同我电脑里有现成的,稍微修改一下就行。” “行啦,谁也不准在外面给我乱说,你们去准备吧。” “知道啦。” 临海县煤管局局长郝鹏军来到石嘴沟子煤矿之后,脾气没少发,人也没少骂,可就是没问出个所以然来,齐文斌、李二海和张升财一口咬定“三死、两伤”。 不一会儿,董明强和李建国也到了。 董明强和李建国先去看了遇难矿工的尸体,然后把安全矿长齐文斌和生产矿长李二海叫过来询问了出事的详细情况。董明强没下过井下,也不懂煤矿,他听说“三死、两伤”之后,松了口气,他认为不是什么大事故,不至于追究县里领导的责任,他再三强调一定要做好遇难矿工家属的安抚和赔偿工作。 李建国担任过煤管局局长,是老煤矿了,虽然齐文斌和李二海说得天衣无缝,可是李建国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的那点小伎俩呢,只是李建国不乐意捅破罢了。 其实官场就是这样,聪明难,糊涂更难,可是偏偏官场上就有一批喜欢自作聪明的下属,他们认为“村骗乡,乡骗县,一级一级往上骗,一直骗到国务院,国务院下文件,一级一级往下念,念完文件下饭店,最后什么也没兑现”。 骗,欺诈,用谎言使人上当。聪明的下属都不会故意欺骗上司,因为谁也不比谁傻,谁也不比谁聪明;人都怕被别人骗,谎言最终是肯定会被戳穿的,哪位上司会提拔欺骗自己的下属呢? 临海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领着刑警大队十多名荷枪实弹的刑警很快也赶到了石嘴沟子煤矿。张升旺听说陈浩民来了,赶紧亲自迎了出去。 “陈局,您来了怎么也不事先通知我一声,让我也事先好有个准备呀!” “阿旺,我这也是没办法啊,例行公事。”陈浩民的表情很严肃,张升旺看着陈浩民身后荷枪实弹的刑警,他有点卑躬屈膝。进了张升旺的办公室之后,陈浩民先给朱海涛回了个电话:“朱县长,我们现在已经到了石嘴沟子煤矿。” “好。”朱海涛因为不知道矿上到底死了多少人,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承包人张升旺跑了。因为张升旺一旦跑了,县政府就必须要直接面对死难矿工的家属,一旦安抚不好,随时都可能发生恶性事件。朱海涛问:“张升旺呢?” “在呢,我现在就和张升旺在一块儿呢。” “好,你让张升旺接电话。” 陈浩民把电话递给张升旺,说:“朱县长让你接电话。” 张升旺和朱海涛的私交不错,所以他也没多想,接过电话说:“朱县长,我是张升旺。” “阿旺,死了多少?” “三死、两伤。”张升旺现在不能说实话,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就在自己身边,陈浩民身后还有十多个刑警,他只要说死了三十五个,那他马上就会被警方控制起来,这个道理和常识他还是有的,所以张升旺只能硬着头皮这么说。 其实朱海涛很清楚,只要陈浩民和县公安局刑警队的人一去,张升旺只能往少了说,否则的话,那这个人的神经就不正常。朱海涛听张升旺这么说,他很满意,于是朱海涛说:“阿旺,你这是第一次经历矿难吧?” “对,是第一次!”张升旺在琢磨着朱海涛问这话的含义究竟是什么。朱海涛从张升旺的语气里感觉他似乎不是很慌张,朱海涛说:“阿旺,你是南方人,没经营过煤矿,不过我相信你的能力,我相信你能很圆满地把这件事处理好的。” “我一定处理好!”张升旺还是没猜出来朱海涛到底是什么意思。朱海涛说:“你打算怎么处理好呀?” “朱县长,我觉得,要想处理好这件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给遇难的矿工家属多赔点钱!”张升旺不假思索地说。 “阿旺,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3 朱海涛对张升旺的回答还是基本满意的,他说:“阿旺,国家的赔偿标准,是每人二十万元,你要多给他们一些,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件事处理好。不过你也不用怕,现在多给矿工家属一些钱,日后在其他的生意上还会赚回来,只要我在这儿当县长,你还担心没钱赚?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了!”张升旺这回才算彻底明白朱海涛的意思了,他说,“朱县长,你放心吧,我来临海你没少照顾我,我保证把这件事处理好。”朱海涛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说:“阿旺,钱够吗?不够你就直说,别不好意思,现在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时候。” 朱海涛怕张升旺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金,因为处理矿难需要有大量的现金,没钱是办不成事的,遇难的矿工家属是不会收白条的。 张升旺觉得朱海涛还是挺够意思的,人家有些顾虑和担心也是正常的,毕竟吃官饭的和自己这些做生意的人不一样。张升旺说:“谢谢朱县长的关心,钱够,国家给二十万,我每人给二十二万,只要明天签合同火化的,我再每人多给三万,我一定把事给压下来。” 朱海涛觉得和南方的生意人打交道还是比较放心的,他们懂得游戏规则,在有些事情上也不会斤斤计较。朱海涛又嘱咐了一下张升旺:“阿旺,钱给得多一点,快一点,麻烦就少一点,我让陈局长和县公安局刑警队的人留在矿上配合你,这样你的安全我就不担心了,要不我怕哪个遇难的矿工家属一时想不开对你动武。” “多谢!朱县长,我一定把事情处理圆满了,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 “那好,阿旺,你让陈局长接电话。” 张升旺把手机递给陈浩民后,陈浩民推门来到了办公室外面,然后说:“朱县长,你说吧,我到外面了。” “陈浩民,让你们去有两个目的:第一,就是别让张升旺他们跑了;第二,最终的目的还是让张升旺他们把事情处理好了,你们一定要把握好火候!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就守在矿上,等他彻底处理完了我再回局里。” “好。” 矿上一下来了这么多荷枪实弹的刑警,而且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也亲自来了,张升财、李二海和齐文斌他们三个有些忐忑不安,他们担心事情败露了,张升财说:“哥,是不是县上要对咱们采取措施?” 张升旺刚才和他们三个一样,也有些担心,所以能够理解他们此时此刻的心情,张升旺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看了看李二海和齐文斌,笑着说:“俗话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们三个人什么也不用管,就按照刚才我说的,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有些事儿避讳着点儿他们就行了。” 听张升旺这么说,李二海他们这才把心放了下来。张升旺的司机王建军很快就把钱给送来了。李豫菲也通过商会马会长筹集到了三十五万元。 李建国和董明强的到来,让郝鹏军的思想很快就有了实际性的转变,就连李建国派来的那个刘家沟乡派出所所长王晓光也很快和县里统一了认识。 第二天,石嘴沟子煤矿表面很平静,与发生矿难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齐文斌和李二海连夜给县了写了一份《石嘴沟子煤矿副井发生局部瓦斯爆炸的事情经过》,郝鹏军看完之后又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等李建国再看这份修改好的“事故报告”的时候,从字面上已经看不出有什么漏洞了。 董明强也很高兴,他觉得自己和李建国圆满地完成了县长交给他们的任务,他可以和李建国回去交差了。 朱海涛认真地看了几遍这份“事故报告”,然后还专门就此召开了县长办公会。 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李建国主持了会议,参加会议的县国土资源局、县卫生局、县煤管局、县发改委、县国资委、县工局、县商务局都是一把手亲自来的,因为陈浩民在石嘴沟子煤矿,陈浩民让县公安局政委罗树明替自己出席的会议。 县长朱海涛在会议上强调:“石嘴沟子煤矿这起瓦斯爆炸事故给安全生产再次敲响了警钟,我们要举一反三,要以高度负责的精神,通过扎实有效的工作,迅速查清事故原因和责任,认真总结事故教训,同时必须要按照国家最高赔偿标准给遇难矿工家属和受伤矿工一个满意的交代。” 石嘴沟子煤矿遇难的三十五名矿工家属很快都拿到了赔偿金,第一天在合同上签字的五名家属都拿到了二十五万元的赔偿金。其他家属虽然悲痛,但是知道再哭亲人也回不来了,也就先后都在合同上签了字。为了防止脱险的八名矿工泄露消息,矿上给这八名矿工每人发了两万的奖金,并让这八名矿工与矿上都签署了一份保密协议。 这起矿难就这么很快被人遗忘了,石嘴沟子煤矿又恢复了平静,临海县又恢复了平静。张升旺也认为这件事办得天衣无缝,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这件事过去之后,一个女人把这件事给翻了出来,最终闹得满城风雨。这是后话,咱们现在先留个悬念,等到后面再详细说。 矿难,是指煤矿发生的灾难。矿难又分为瓦斯爆炸、瓦斯突出、矿井火灾、矿井水灾、煤尘爆炸、顶板事故等多种。 山海省是能源大省,特别是在改革开放之后,由于煤炭国内和国际市场需求量加大,各级政府为了搞活经济,就允许私人参与承包煤炭开采,就这样山海省第一批煤老板就产生了。 山海省第一批煤老板当中,主要分为两类型人:一类是原来国有煤矿中的从业人员,由于他们手里掌握着市场资源和技术资源,这部分人中的一些胆大的人承包了一些规模比较小的乡镇煤矿;另外一些人以村镇干部和村民为主,一些乡镇拥有煤矿资源,于是一些乡镇干部和拥有优势资源的村民就成了这些煤矿的承包人。 山海省第二批煤老板是以军队和企事业单位为主。在第一批煤老板通过煤矿发财之后,军队和企事业单位都盯上了这个市场,于是山海省形成了一个全民开矿的热潮,当时军队煤矿几乎是山海省煤炭市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军矿的大量涌现也确实繁荣了山海省的煤炭市场。 在军队不允许经商之后,大量的军矿都移交给了地方。在这样情况下,一部分和军队有关系的南方人承包了一些军矿。承包军矿的这些南方煤老板很快就从煤矿上赚到了暴利。这些赚到钱的南方煤老板在回家过年的时候,他们发财的故事又吸引了更多的煤老板加入这个行列当中。 自从大量的南方煤老板成为山海省煤炭的承包人之后,由于这些人之前大都没有从业经历,对安全生产和矿难没有充分的认识,所以安全隐患就与日俱增,矿难中死亡人数越来越惊人。 就在石嘴沟子煤矿发生矿难一个月之后,云州市山海基本煤业有限公司大屯湾煤矿发生瓦斯爆炸,直接造成二百八十五名矿工遇难。 山海基本煤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吴春平就是一位典型的南方煤老板。吴春平把“末位淘汰”的管理经验在煤矿的管理中推广使用。也就是说,每个月完成任务最少的那名矿工要被淘汰。因为但凡是选择在井下挖煤谋生的人,基本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弱势群体,他们依靠这点凭借苦力和性命换来的钱养家糊口,一旦自己被淘汰的话,也就意味着一家人的生活没有保障了。因此说,在吴春平“末位淘汰”制度的制约下,矿工们谁也不愿意自己成为那个因为完成产量少而被淘汰的人。所以瓦斯员让大家上去的时候,大多数矿工都没有上去。 4 大屯湾煤矿发生矿难之后,该矿法人代表张新华和矿长郝连波商量后决定,不上报,全面封锁消息,自行抢救,企图隐瞒死亡人数。当时井下矿工家属得知发生矿难的消息后,都奔走相告,大家一起围堵到井口旁边,等候亲人的消息。 矿工姚宝平的妻子耿月梅听一位逃生出来的老矿工说:“晚上八点左右,瓦斯员已经发现井下的瓦斯超标,有的矿工就准备升井,当时带班的队长说,现在谁要是擅自上去了,等同于今天没有出工。因为矿工们没有保底工资,矿上都是按照当天开采的吨数给矿工结算,至于说你是什么原因上来的,矿上一概不问原因,所以当时只有极少数有经验的老矿工上去了。” 耿月梅当时就昏死过去了,她醒来后哭得死去活来,把丈夫死亡的消息告诉了姚宝平在北京读大学的弟弟姚世平。 姚世平读的是法律专业,他得知哥哥在矿难中惨死的消息之后,悲痛万分,他对煤矿试图隐瞒矿难的行径很愤慨。姚世平将大屯湾煤矿发生矿难的消息通过《能源快报》的新闻热线,与该报深度报道部首席记者潘晓霖取得了联系。 潘晓霖得知该消息后立即报了选题,报社当即决定派潘晓霖和摄影记者郑向东前往出事煤矿实地采访。潘晓霖和郑向东直接驱车前往出事地点。在耿月梅的帮助下,潘晓霖在没有惊动煤矿管理人员的情况下,暗中采访了多名在大屯湾矿难中逃生出来的矿工,其中一名叫赵罗新的矿工哭着告诉潘晓霖:“那些人本来都死不了,因为出事前的一小时左右,瓦斯员王成发现工作面的瓦斯浓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十一,因为按照规定,采掘工作的瓦斯浓度超过百分之一或二氧化碳超过百分之一点五时就必须撤,就必须立即断电。带班的队长陈宝忠说啥也不让走,只有我们几个老工人走了。”摄影记者郑向东也拍摄到了许多珍贵的照片。 由于害怕大屯湾煤矿护矿队的人发现,潘晓霖和郑向东当晚没敢在大屯湾煤矿所在的南元县留宿,他们赶到了云州市内,选择了安全性有保障的当地市政府招待宾馆云美国际大酒店。潘晓霖连夜赶写了《山海大屯湾矿难真相调查》,并把文章和相关照片发给了值班副总编辑李俊杰。李俊杰认真审读了全文之后,又与潘晓霖核对了几个细节和相关数据,然后直接签发刊登。 大屯湾矿难的第二天,《能源快报》在头版头条刊发了《山海大屯湾矿难真相调查》。 大屯湾矿难的消息在《能源快报》的网站上登出来之后,国内各大门户网站都在网站首页的显著位置刊登了这条新闻。不到两小时,全国有上千家网站转载了该消息。全国各大主流媒体看到此消息后,纷纷派出记者前往出事地采访。世界四大通讯社之一的路透社也转发了该消息。 云州市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孙万勇刚到办公室就获知了这个消息,他立即向云州市市委书记袁周和云州市市长许青成通报了这个情况。市委书记袁周得知该消息后,在市委秘书长段春华的陪同下,立即赶往出事地点。市长许青成得知该消息后,率领分管煤炭安全生产的副市长韩海平和市煤管局局长高升东立即前往出事地点组织抢救。 大屯湾煤矿隶属于山海基本煤业有限公司,该公司董事长吴春平文化程度只有初中毕业,平时根本不上网,所以网上炒得多热也没用,他根本不知道。那天吴春平之所以没有被警方当场控制,多亏了吴春平的女儿吴婷婷。 吴春平就吴婷婷这么一个女儿,一直当宝贝一样养着。吴婷婷高中毕业后,直接被保送到了北京一所著名大学。吴婷婷所学的专业是传媒专业,她早上起来之后,习惯性地打开电脑上网,吴婷婷发现山海省发生矿难之后,点击进去一看,是父亲吴春平所属的煤矿。吴婷婷当时就愣了,随后她在百度和谷歌中搜索该消息的相关情况之后,拨通了父亲的手机。 吴春平当时正在大屯湾煤矿组织抢救,他接到女儿的电话后一愣。“爸,你那儿是不是发生矿难了?”“没有啊!”吴春平怕女儿担心,所以就没说实话。 “爸,你别骗我啦,人家路透社都登了!” “什么?木头社登了,别听他们瞎扯!木头社懂得个啥。”由于吴春平没有文化,根本不知道路透社是一家国际通讯社,也没当回事,他说,“婷婷,木头社登的怎么能相信呢!” “爸,不是木头社,是路透社!” “路透社是干什么的?”吴春平这人和张升旺不一样,虽然他们都是南方的煤老板,可是吴春平比张升旺实在,不爱装,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路透社是英国的一家通讯社!”吴春平听女儿这么一说,他有些纳闷,我这儿发生了矿难,英国人是怎么知道的?他问女儿:“婷婷,你说英国人这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呀?”吴婷婷着急地说:“爸,国内的各大网站都刊登这个消息了,都是转发《能源快报》的消息,说死了二百多人。” “完了!”吴春平一听女儿说的数字,再听说《能源快报》和各大网站都刊登了相关消息,这个消息简直就像晴天霹雳一样,吴春平知道,看来想隐瞒恐怕是瞒不住了。吴春平找来大屯湾煤矿矿长郝连波和法人代表张新华一商量,他们三个人一致认为,先躲出去避避风头再说,否则的话,警方一来肯定先把他们三个刑事拘留了。于是,吴春平、张新华和郝连波分头潜逃了。 云州市市委书记袁周到达现场后,立即成立了现场救援指挥部,马上从市里的其他煤矿,以及向省里和临近市的煤矿求援,并逐级向相关部门汇报大屯湾煤矿发生矿难的真实情况。 在袁周的提议下,当晚中共云州市委召开常委会,并决定:免去南元县县委副书记、县长李荣光的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职务;免去分管煤炭安全生产的副县长李明军的县委委员职务。 南元县县长李荣光、副县长李明军在被免去党内职务后,主动向南元县人大常委会递交了辞职报告。南元县人大常委会召开紧急会议,并依据相关法律,同意李荣光辞去南元县县长职务、同意李明军辞去南元县副县长职务。 媒体报道了大屯湾矿难之后,引起了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高度重视,并相继作出了重要批示。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最高人民检察院也都派人奔赴大屯湾煤矿。随后,云州市市长许青成在“大屯湾事故调查组”成立大会上向矿难家属道歉,并声称愿意接受组织给予的任何处分。 随着全国媒体的到来,南元县五爱乡书记、乡长等干部参与隐瞒“大屯湾矿难”的新闻相继被刊登了出来。“大屯湾事故调查组”在首次新闻发布会上,将大屯湾煤矿蓄意瞒报、非法盗采、管理混乱、安全隐患严重、忽视矿工生命的恶劣行为逐一向媒体进行了通报。 中共山海省就“大屯湾矿难”召开常委会,省委决定免去许青成的云州市委副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并建议免去许青成的云州市市长职务,并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履行法定程序。 矿难问责制的推行,一时间让山海省所有辖区内有煤矿的官员感到人人自危,特别是自从云州市市长许青成被问责之后,不仅仅是罢官,随后省纪委和省检察院反贪局又接到许青成涉嫌官煤勾结的举报,许青成又被“双规”,省人大代表资格也被暂停。 中国有句古话叫“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用在当时山海省是最恰当不过了。就在“大屯湾矿难”发生后的第二十七天,山海省锦城市河安县铁顺乡临河喜煤矿再次发生特别重大矿难事故,一百八十三名矿工在此次矿难中全部遇难。 山海省连续发生重大矿难,举国震惊,山海省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省长李怀忠被免职;山海省省长于海农主动向组织提出引咎辞职,并被批准。 省长因为“矿难”主动引咎辞职,这让山海省分管煤炭的官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山海省的矿难究竟还要发生多少起?还要再死多少矿工?谁能在山海管理煤老虎?这已经不再是山海人和山海省官员考虑的一个问题了,几乎全国人民和全国的官员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如果记者就这个问题采访著名魔术师刘谦的话,我猜想刘谦也许会这么回答。 第三章:省长上任的第二天就发火了 我以前就是一名矿工,整天和矿工兄弟们在一起,我和矿工兄弟们的感情很深,至今,只要发生矿难,只要我知道有矿工遇难,我的心都很痛。我们之所以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治理矿难,目的就是要让矿工兄弟们在井下工作的时候没有恐惧感,让矿工家属没有恐惧感,同时我也要求山海省分管安全生产的每一位官员,你们一定要记住,这才是我们治理矿难的根本! 1 山海省省长于海农引咎辞职后,全国媒体整体跟进,山海省形象被扭曲,媒体“喊打山海”似乎已经成了惯性和常态,山海省从上到下的士气空前低落。 就在山海省人心浮动的特殊时期,山海省省委召开党政干部大会,中组部副部长在会议上宣布了中央对山海省人民政府主要负责人的调整决定:任命姜军同志为山海省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并提名为山海省代省长。 当天下午,在山海省第十一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三次会议上,姜军被任命为山海省副省长、代省长。这项任命刚宣布,各大门户网站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将这项人事任命当成重要新闻在首页显著位置刊登。几乎是和“小沈阳”一样,一夜之间,“姜军”成了关键词。山海省省长姜军成了全国人民和媒体关注的热点人物。 姜军走马灯似的在山海出席了一天程序式的会议之后,一个人疲倦地回到了房间,他一个人悄悄地睡了。正如大家经常调侃的那样——洗洗睡啦。 姜军,山海省云州市人,曾长期担任煤炭机构主要负责人。 作为一名在山海省生活和工作了近四十多年的老山海人,姜军对山海是有感情的;作为一名曾经的煤矿工人和煤炭机构领导,姜军对煤矿工人和煤矿是有感情的。但是,当姜军第一次以山海省省长的身份踏上这片熟悉的热土时,第一次感到了自己所要面临的困难和责任,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能源大省省长所要肩负的使命是如此重大,而且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这次不能在短期内把矿难有效地控制住,自己就必须和自己的前任一样,引咎辞职!而且这个决定可以说是没有选择的,这种选择就像《乡村爱情故事》里面刘大脑袋的那句口头禅一样——必须的! 咎,是指过失;引咎,是指我来承担过失;引咎辞职,是指我用辞职的方式来承担过失。 “党政领导干部因工作严重失误、失职造成重大损失或者恶劣影响,或者对重大事故负有重要领导责任不宜再担任现职,本人应当引咎辞去现任领导职务。” 不仅是姜军,现在山海省的干部几乎人人都能把《党政领导干部辞职暂行规定》第四章第十四条关于“引咎辞职”的内容背诵下来,可是,一旦真要追究责任的时候,大家希望的往往不是引咎辞职,而是既往不咎。 现在山海的官员对“引咎辞职”这个词很敏感,过去虽然也有官员引咎辞职的先例,可是那毕竟离自己很遥远,但是,现在不同了,引咎辞职已经成了山海省分管煤炭官员随时都可能要面临的一个无奈的选择。 姜军知道,现在是矿难将了自己一军,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的这一军。姜军知道,分布在全省的五千多座手续合法的煤矿,以及没有手续的五千多个“黑口子”,就像一个交叉密集的地雷阵,只要稍有不慎,随时都会把你炸个粉身碎骨;更可怕的是,这些煤矿的背后还牵扯着无数人的利益,而这些人为了共同的利益,已经在全省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关系网,只要稍有不慎,随时都会让你掉进万丈深渊。 第一步棋究竟该怎么走? 姜军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个孤独无助的勇士,四面八方有无数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往前走,前面是地雷阵;往后走,后面是万丈深渊,而你又不得不突出重围。 谁也没想到,省长上任的第二天就发火了。 熟悉姜军的人都知道,他的修养很好,总是笑眯眯的,很少对下属发脾气。可是,这一次,一贯风格儒雅的姜军大发雷霆,当众痛斥一位县长。 “姜省长,这是今天的工作安排。”姜军从秘书秦正民手中接过日程安排看了一眼,说:“都取消了吧,直接去临河喜煤矿。” “好,我马上去安排。” 姜军想去看望一下在“临河喜矿难”中遇难的矿工家属。姜军做过矿工,他知道,治理矿难先要管好官员的心,多关心矿工和矿工家属的心;治理矿难,缺的不是经验,不是人才,不是技术,更不是钱,而是信心和决心! 姜军虽说是山海人,可是离开山海也有十多年了,对山海可以说是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在山海不但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和过去的同事,还有他熟悉的煤矿和矿工。姜军现在对山海也很陌生,特别是山海的官场,对于一省之长来说,必须要有支持自己的官员来贯彻自己的战略方针,可是目前山海的重要职能部门和十三个地级市主要负责人中,可以说根本没有姜军的嫡系。这样就会让他很被动,开会也好,发文件也罢,很有可能最后都会成为流于形式和走过场,很有可能就会出现一些官员用会议贯彻会议,用文件贯彻文件,最后所有的决策都会成为泡影。 姜军心里牵挂着在“临河喜矿难”中遇难的一百八十三名矿工的家属,他要亲自去看望一下他们,尽管这种看望从本质上说并不能让他们从失去亲人的痛苦当中解脱出来,但是,姜军却固执地认为,这种看望也许会让遇难矿工的在天之灵得到少许的安慰,让那些活着的矿工看到希望。 姜军的秘书秦正民跟随他多年了,秦正民是了解姜军的脾气秉性的,别看姜军表面随和,可一旦是他决定了的事,别人是很难更改的。秦正民虽然替姜军取消了当天的行程安排,可内心里却替他担着心,因为取消会见的那些人,毕竟都是省里职能部门的一把手,谁能保证这些诸侯会怎么想。 遇难的矿工家属听说新上任的省长特意来看望大家,都赶了过来。山海省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省长陈志刚、省政府秘书长丁华清、省煤炭工业厅厅长赵新民陪同姜军一起来到锦城市河安县铁顺乡临河喜煤矿。 姜军刚从车上下来,一名失去了儿子的矿工母亲扑通一下就跪在姜军脚下,紧紧地拉住姜军的手,哭着说:“姜省长,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呀,我儿子是被这些黑心的煤老板害死的!” “您先起来,有话慢慢说。”姜军赶紧搀扶起老人,其他遇难的矿工家属扑通、扑通跪倒一大片,那哭声和哀号声让姜军有一种悲壮的感觉,他的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这种眼泪只有做过矿工,只有亲人在矿难中遇难的人才能够理解和体会到。 矿工的家属见省长也哭了,大家有些不知所措。姜军哽咽着说:“对不起大家!对不起死难的矿工!我代表省政府向大家道歉!”说完之后,姜军朝遇难矿工家属鞠了三个躬。 这在山海省还是第一次,因为之前无论在矿难中有多少名矿工遇难,山海的官员们也是坚决不会流一滴眼泪的,更别说哭了,哪怕只是为了装个样子给矿工的家属看,哪怕只是为了在电视镜头面前摆出一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样子。山海省官员们的心是出奇坚硬,别说落泪和哭了,一丝悲痛的表情也不会轻易在矿工家属面前流露。 好一会儿,大家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姜军从秘书秦正民的手中接过手绢,擦了擦眼泪,对站在他身边的锦城市市长胡润东说:“发生了这么大的矿难,一下子让一百八十三名矿工遇难了,你们一定要在这里建一座纪念碑,碑上要刻上每一位矿工的名字。” “请姜省长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把纪念碑建好。”胡润东说。 姜军愁眉不展,一板一眼地说:“纪念碑建成后,今后你们每年都要来看看矿工们,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们,永远也不应该忘记这些为国家能源发展贡献出宝贵生命的矿工。” 矿工的家属听姜军这么说,胆子也就大了起来,一位丈夫遇难的矿工妻子说:“姜省长,临河喜煤矿的手续早就被吊销了,什么手续也没有,省安监局早就下令不准生产了,矿长梁喜民和县长是朋友,省里的人一走,梁喜民他们撕开封条继续干!” “他们真的敢这么干?”姜军问。好多矿工家属都一起说:“矿长跟县长是朋友,县安监局根本不管,一直就这么偷着干,要不是这次一下死了这么多人,还没人管呢。” 姜军听完之后,非常生气,大声问:“这个矿长人呢?” “早就跑了!” “跑啦?”姜军很生气,他回头问锦城市市长胡润东,“那县长呢?莫非他也跑啦?!” “他在呢!”好几个矿工家属用手指着站在队伍里的锦城市河安县县长林德贵。 胡润东对林德贵说:“林德贵,来,你过来!到这边来。”林德贵显然是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他没有想到这些矿工家属敢当众和省长这么说。众人给林德贵让开一条路,林德贵有点发蒙,站着没动。 姜军见林德贵没动,他走到林德贵面前,问:“临河喜煤矿有没有相关手续?”“有!”林德贵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话刚说出口,胡润东就非常不满地瞪着他,呵斥道:“我说林德贵,你可要实话实说。” “到底有没有?”姜军显然是生气了。林德贵见省长真生气了,便战战兢兢地说:“原来有手续,不过……不过……后来被吊销了,就没了!” 姜军说:“既然没有手续,那你们为什么不彻底关闭?” “原来我们县里是想彻底关闭了,可是梁喜民跟县里有关部门说,这个煤矿他开采了很多年了,赚的钱早就够花了,如果把煤矿彻底关闭了,那矿工们的生计就成问题了,说不定还会造成不安定因素,所以县里从照顾社会弱势群体和社会稳定的角度考虑,就同意让他们暂时过渡一下。”林德贵说。 死难矿工的家属们听完林德贵的狡辩之后,都愤怒了。一名老矿工用手指着林德贵,说:“姜省长,他胡说!梁喜民跟我们说,这个煤矿林县长有股份,谁想关闭也关闭不了,县官不如现管。” 姜军说:“今年国务院安监总局三令五申地强调,要严厉打击非法开采,你们县里有什么权力让他们私自开采?”林德贵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姜军一看林德贵的这个样子,气得大声呵斥道:“你说,你究竟在煤矿里有没有股份?” “有!还是没有?”林德贵语无伦次地说。 “我可跟你说清楚,如果让组织上查出来你在这个煤矿有股份的话,一定从重、从严处理!”林德贵觉得反正煤老板梁喜民也跑了,工商登记上没有他的股份,他只是隐性持股,只要找不到梁喜民,那就死无对证,省长拿自己也没有办法。 姜军见林德贵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更生气了,知道这小子已经捞足了,于是姜军指着林德贵,对锦城市市长胡润东说:“按说应该先免去他的党内职务,你们今天就召开市委常委会,先免去他的党内职务,然后责令其引咎辞职;根据今天群众举报的这些问题,你们马上做个记录,然后由市纪委和市检察院反贪局成立联合调查组,立即展开调查!” “好!”遇难的矿工家属们听到姜军作出的这个决定后,齐声叫好。 省长姜军代表省政府向矿难家属致歉,这同样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省长落泪向遇难矿工家属致歉引发了各界的强烈关注,全国媒体几乎是统一行动,不仅是以新闻形式刊发,很多媒体还采访了很多读者,以及邀请相关评论员对此事发表评论。 2 外人很难了解山海官员在矿工家属面前落泪的实际意义。为了让大家更多地了解,我给大家插播个小故事,因为在我的记忆中,在姜军没当山海省省长之前,我只听说过有一位官员在矿工家属面前痛哭流涕。 人,都喜欢装,在不同场合装不同的角色。只要你比普通人装得更出色,那恭喜你,你有两个选择,要不当演员,要不去当官,你装得越像,官儿就当得越大。山海地处偏僻,官员们都怕被别人看不起,或者怕被别人看穿了,所以就更喜欢装,感情轻易不会外露,尤其不会在矿工家属面前流露,因为他们从骨子里是看不起矿工的,他们把矿工叫“煤黑子”。 在山海,无论官员们是否承认,选择“煤黑子”作为谋生手段的,一定是在社会底层的群体。虽然山海的官员们在台上都会说:“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不过说这些屁话的那些官员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去做“煤黑子”的,也不喜欢自己的子女与“煤黑子”交往,通婚就更不可能了,他们对“煤黑子”的轻蔑是骨子里带出来的,所以他们怎么会在矿工家属面前落泪呢?! 山海有一位“煤黑子”,浓眉大眼,媳妇也很漂亮,他们的女儿长大了之后就更出众了,如果这丫头生在香港的话,那准是香港小姐。我记得第一次听家在矿区的朋友王成兵说了她的美貌之后,我坚决不相信朋友说的话,王成兵为了向我这个所谓的城里人证实,那位煤矿工人的女儿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带我坐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专程到矿区去看她。为了便于大家有个对比和充分发挥想象力,我就用中国古代大美女“陈圆圆”的名字来称呼她。 您说得没错,就是那位先委身于崇祯皇帝,后被吴三桂纳为妾,闯王李自成为她与吴三桂反目,让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陈圆圆。 王成兵带我来到陈圆圆家附近,我们在一个小卖部里等了许久,终于看到陈圆圆走了过来,王成兵与陈圆圆高中时是同学,有些交情,领我过去打了个招呼。因为我的眼睛近视,只有离近了才看得更真切一些,可是走近了之后,只看了她一眼,我就傻了,她的美貌用语言是无法形容的,简直宛如天人。 那时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兜里还有些散碎的银两,王成兵喜欢喝酒,就提议让我请陈圆圆吃饭。王成兵为了白喝一顿酒,便向陈圆圆吹嘘我是大才子,说我写过小说和很多诗。那时的美女们都比较单纯,大都喜欢才子。 话扯远了。 陈圆圆听王成兵说我会写小说,就冲我笑了笑,目光中多了许多温柔,还主动向我伸出手来。没有见到陈圆圆之前,我从不相信有人会为一个女子魂不守舍,可是那天陈圆圆冲我一笑,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了。 那顿饭吃的什么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喝的北京牛栏山“二锅头”,朋友喝高了。我也极力在陈圆圆面前卖弄自己所谓的文采。我记得我还即兴为陈圆圆创作了一首赞美她的诗。王成兵拼命说好,使劲鼓掌。陈圆圆也很高兴,只是脸红了,有些害羞,低下了头。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话,好像她还给我暗送了几回秋波。 那天陈圆圆没怎么吃东西,只是被我逗得不停地笑,她笑得越开心,我也越开心。那顿饭吃得很晚了,已经没有回去的公交车了,那晚我是在王成兵家睡的。 从那天开始,我一直想让陈圆圆做我的女朋友。可是王成兵告诉我,矿上已经有很多“硬汉”都看上了陈圆圆,让我彻底放弃这个念头。因为从小我对打架就没有什么天分,而且王成兵说的那几个“硬汉”我也听说过他们的恶名,我实在没有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豪迈,所以只能经常在脑海里让陈圆圆做我的女朋友,甚至设想了无数种与她约会和亲吻的情景。 过了几年,我也有女朋友了。有一天,我和女友在“富丽华”吃饭,去洗手间的时候,遇见王成兵。我和王成兵闲聊了一会儿,听王成兵说陈圆圆结婚了。听到陈圆圆结婚的消息后,我已经很淡然,只是问王成兵,陈圆圆嫁给谁了?王成兵不满地说:“唉,好女人肯定是跟当官子弟了呗!嫁给了我们矿长的儿子。他爸是处级干部,把陈圆圆调到矿上广播室当广播员了。” 可能有的朋友会说,一个处级干部算个屁!可是那时在我们那样的小城,处座已经很拽了,更何况还是一个国有煤矿的一把手,掌管着几万人的命运,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那绝对是土皇帝。 我是去税务局领发票时与女友认识的,那时女友在税务局工作,女友的父亲是区委书记。虽然我和女友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并不知道她的父亲是干什么工作的,更不知道她的父亲是区委书记。但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当时我的确沾了女友很多光,而且她一心一意地对我好,为我付出很多。只是那时的我年少轻狂,不懂得珍惜她。等我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权利像过去那样爱她了,如今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她祈祷,为她祝福。 因为我沾了女友很多光,所以似乎我也没有权利对陈圆圆的选择说三道四。 又过了一年多,我在一个饭局上再次遇见王成兵。 王成兵那天和我都喝了不少,男人一喝多了就爱回忆往事,尤其爱回忆往事中的女性,特别是那些曾经爱慕过的女性。说着说着,我和王成兵都提到了陈圆圆,大家还让我朗诵了那首赞美陈圆圆的诗。 王成兵提起陈圆圆的时候,唉声叹气。细问,他告诉我,陈圆圆结婚之后,她的那个当矿长的公公看上了她,经常乘儿子不在家的时候对她性骚扰。起初陈圆圆坚决不从,矿长看来硬的不行,就用帮着陈圆圆弟弟安排工作,把她父亲井下挖煤的工作安排到井上,给陈圆圆家分房等很有诱惑力的事情讨好她。就这样,最终陈圆圆还是成了她公公的情人。 有一天,陈圆圆的丈夫临时回家,当他走进卧室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父亲和陈圆圆都赤身裸体,正在忘我地干着乱伦的勾当。陈圆圆的丈夫实在受不了这个打击,转身跑了。当时这种事在我们那样的小城,对于做丈夫的就是奇耻大辱,陈圆圆的丈夫咽不下这口气,可是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选择用自杀来逃避众人的非议和无尽的羞辱。 陈圆圆的公公得知儿子自杀的消息之后,发疯般地跑了出去,他抱着儿子的尸体号啕大哭,而且是在大街上,这位处级干部在很多矿工家属面前落泪了。 我给大家讲陈圆圆的故事,是想告诉大家,在山海省,官员能够在矿工家属面前落泪是多么的珍贵和稀缺呀!由此,大家才能体会到,作为省长的姜军,能为遇难的矿工落泪,能在矿工家属面前哭泣,是多么难能可贵啊! 3 姜军回到省城后,就“大屯湾矿难”和“临河喜矿难”召开了紧急会议,作出重要批示,同时责成省公安厅、省检察院、省纪委立即介入,同步展开调查。 省政府就“大屯湾矿难”、“临河喜矿难”召开了大型新闻发布会,姜军在新闻发布会上表态:“全省所有的煤矿停产整顿一个星期,立即展开安全自查,并由省、市两级煤炭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验收后才准许恢复生产;全省范围内,官员不得参与煤矿投资,不得隐性持股,已经投资和持股的必须要向上一级组织书面汇报,并在三十个工作日内退出,不退出的按自动离职处理;官员已经收受煤矿企业钱物的,必须在十五个工作日内书面向上一级组织说明,并主动退还,凡是不说明、不退还的,一经发现,将从重、从严处理;省内所有官员直系亲属,不得在该官员管辖区域内开办煤炭企业,也不得以第三人身份开办煤炭企业;全省所有分管煤炭的官员,每年必须向组织和社会公开个人财产,以及配偶和子女的收入和财产状况,凡是虚报或是隐瞒不报的,一经发现,按自动离职论处,触犯法律的,将从严追究其法律责任;省、市、县三级领导,一把手,以及分管煤炭和安全生产的官员,必须向社会公开办公和移动电话,移动电话必须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接受群众有关安全生产的举报;省、市两级纪检、检察院即日起,开通有关‘官煤勾结’,以及官员涉煤的举报。” 省政府秘书长丁华清,代表山海省人民政府向率先报道“大屯湾矿难”的《能源快报》深度报道部首席记者潘晓霖、摄影记者郑向东,每人各颁发奖金一万元人民币,并将记者潘晓霖聘为省长联络员。 “我是《人民矿工报》记者陈长杰,请问姜军省长,治理矿难您最关心的是什么?” “我最关心矿工的生命!”姜军扶了一下面前的话筒,说,“我以前就是一名矿工,整天和矿工兄弟们在一起,我和矿工兄弟们的感情很深,至今,只要发生矿难,只要我知道有矿工遇难,我的心都很痛。我们之所以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治理矿难,目的就是要让矿工兄弟们在井下工作的时候没有恐惧感,让矿工家属没有恐惧感,同时我也要求山海省分管安全生产的每一位官员,你们一定要记住,这才是我们治理矿难的根本!” “我是《香港东亚经济周刊》的记者孔亮,请问姜军省长,刚才您提出要加大查处‘官煤勾结’,如果万一查到比您职务还高的官员与煤老板勾结,您会怎么办?” “如果有你说这种情况,我会首先处理煤老板,决不会手软,至于官员,我们会通过组织程序上报中纪委。” …… 那天参加新闻发布会的有一百多名记者,姜军发完言后,全体记者自发地集体起立长时间鼓掌。看到这个情景,在场的山海官员无不为之动容,姜军的眼睛也是湿润的,他第一次感受到,决心和信心在治理矿难上的重要性。 山海省公安厅随后召开新闻发布会,省公安厅厅长李连喜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与云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成立‘大屯湾矿难’专案组,与锦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成立‘临河喜矿难’专案组;在全国范围内公开通缉大屯湾煤矿法人代表张新华、矿长郝连波,山海基本煤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吴春平,临河喜煤矿法人代表连顺奎、矿长梁喜民。” 山海省人民政府。 姜军在办公室里看着近期全国主要媒体有关山海矿难的报道,这是他让秘书秦正民给他专门找来的。姜军看完之后,又到各大门户网站有关“山海矿难”的专题新闻里查看了一些网民的留言和相关评论。 姜军以前不喜欢上网,但是自从他到山海上任之后,他需要从网络上了解一些更真实的情况。因为现在官当大了,想听真话不容易了,有些情况还真得从网民那里了解,如果只听官员汇报的话,那形势永远是一片大好。但是,每上网查看一次,姜军的心情就沉重一些。很显然,山海煤矿安全生产的实际状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差,很多私营煤矿层层承包,矿工最基本的防护用品都要自己花钱购买,就连矿灯平常也是由矿工自己拿回家充电,更别说工伤保险、医疗保险、养老保险了,这些黑了心的煤老板们一分钱也不会为矿工缴的。 “喂,有电话啦!喂,有电话啦!”姜军随手从桌子上拿过手机一看,是孩子们发过来的短信,父亲节了,孩子们给他买了礼物,让他早点回家吃饭。姜军自从来山海省之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孩子们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自己这个孩子们眼中的好父亲似乎也越来越不称职了。 “亲爱的孩子,当你的事业春风得意的时候,当你享受爱情的甜蜜的时候,当你身边围聚着无数的朋友和鲜花的时候,你也许不经常想到我……我的孩子,不要因此感到愧疚,我理解,你有你的生活;但是,如果你对生活感到疲惫,如果你处境艰难、前途渺茫,如果你遭遇人生的苦难,痛苦又沮丧,不要忘记,一定不要忘记,我就在你身旁……我是你的父亲。” 姜军看着一位评论员写的《父亲节的眼泪》,他思考着,是啊,那些遇难的矿工当中有的人已经当父亲了,有的人深深地热爱着自己的父亲,可是这个父亲节,都将是这些遇难矿工父亲和儿子最凄惨的一个父亲节。 4 石嘴沟子煤矿发生了瓦斯爆炸,一次性就死了三十五名矿工。可是承包人张升旺只往上报了“三死、两伤”,遇难的家属得到了二十二万到二十五万不等的赔偿金。临海县常务副县长李建国虽然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可是县长朱海涛的一番开导,又让李建国放弃了彻底调查的想法,最终就按“三死、两伤”逐级上报了。 在遇难的这三十五名矿工家属当中,只有张二宝的妻子拿到了三十万的赔偿。 “石嘴沟子矿难”有八个逃生者,张大宝就是这八个人中的一个。 张大宝虽然逃生了,可是他的弟弟张二宝却未能幸免。张二宝的妻子江学琴得知丈夫遇难的消息后,就急忙从陕西安康赶到石嘴沟子煤矿。 江学琴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是,江学琴和矿上提出要再看丈夫最后一眼。张二宝的尸体早就被矿上给烧了,是不可能让江学琴看的。江学琴虽说是农村妇女,但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矿上骗她说二宝的尸体在爆炸中已经被烧焦了,矿上已经拉到殡仪馆火化了。既然火化了,江学琴又提出要把丈夫的骨灰和遗物都带回老家。 按说既然矿上已经把人火化了,那肯定就会把骨灰盒带回来,等矿工家属来的时候好交给人家。齐文斌和李二海说啥也拿不出来,这就让江学琴起疑了,她说啥也不在矿上起草好的合同上签字。矿上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把张大宝找了回来,让张大宝做江学琴的工作。 张大宝听弟媳说明原因之后,也觉得奇怪,他出去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弟弟二宝和其他遇难矿工的尸体已经被护矿队拉到大野地浇上汽油给烧了。江学琴听说丈夫的尸体被矿上给烧了,当时就打了110,后来在临海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的亲自协调下,矿上一次性赔偿了三十万元,江学琴才在合同上签了字。 由于张大宝知道矿难的内情,他弟弟又在这次矿难中死了,本来其他逃生的人,每人矿上给了两万元,张升旺特意吩咐给了张大宝三万。本来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偏巧张大宝这个人嗜赌如命,他拿了这三万块钱之后,当天晚上就被护矿队的人叫去赌钱了。 护矿队队长李宝民也好赌,平时矿工领了工资之后,李宝民都喜欢叫上一些好赌的矿工推九点。那天李宝民坐庄,张大宝和其他几个人押,可是张大宝那天手气出奇的差,是不是李宝民和其他人联合捣鬼就不知道了。张大宝越输,他越想把输的钱赢回来,越想赢他就越下大注,就这样,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左右,张大宝不但把矿上给他的这三万块钱都输了,还倒欠李宝民一万八千块钱。 按说李宝民已经赢了不少了,再说张大宝那三万块钱还是拿命换的,如果李宝民会办事的话,他就会主动把张大宝欠的一万八千块钱给免了。可是李宝民平时打骂矿工已经习惯了,这小子根本不拿矿工当人,非逼着张大宝还钱。张大宝没有钱还,就被李宝民和护矿队的人吊起来打了一顿,李宝民还放了狠话:“大宝,老子告诉你,耍钱耍骨头,没钱你就别借,借了就得还!从今天开始,五天之内,晚还一天加五千;五天之后,晚还一天加一万!” 张升旺对石嘴沟子煤矿实行的是所谓的“准军事化”管理:只要矿工在矿上正式上班之后,身份证、手机等物品就都被护矿队拿走统一保管了。矿工们吃住都在一起,平时根本不允许随便外出,日用品也只能在矿上开的超市购买;矿上还开了两个小饭店,矿工们要是想喝酒下饭店也只能在这两个饭店。 张大宝输了钱之后,就是想跑都跑不了。实在没有办法,张大宝就编了个瞎话,他对江学琴说:“护矿队的这些人都心狠手辣,你一个女的拿这么些现金太危险,我不放心,还是你把钱交给我,明天一早咱们一起回去!” 江学琴也没有多想,她觉得张大宝毕竟是自己的大伯子,再说他还帮着多要出来五万,自己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亲人,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呢,于是江学琴就把丈夫用命换来的这三十万交给了张大宝。 张大宝原来只是想先拿一万八千块钱还给李宝民,然后再把这一万八千块钱赢回来,天亮了就和兄弟媳妇一起回老家。 江学琴把三十万交给张大宝之后,张大宝拿了五万找到李宝民,还给李宝民一万八千块钱之后,说:“大李,来继续耍!”李宝民撇了撇嘴,轻蔑地笑了笑,说:“还耍?我说大宝,你还有钱耍吗?” “看好了,这是啥?!”张大宝憎恨地瞪着李宝民,从兜里掏出一万块钱,啪地一下甩在桌子上,说,“大李,今天我让你咋吃了我的给我咋吐出来!” “大宝,还不服气?”李宝民斜睖着眼,一招手,说,“小九,来!把牌给我拿过来,今天老子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护矿队的赵武九一看张大宝又拿来钱了,马上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把牌扔了过来,说:“咱们可先说好了,还是老规矩,赢了的请弟兄们消费啊!”李宝民接过牌说:“少扯淡!小九,想吃肉就上场来比试比试!”张大宝从裤兜又掏出一张二十元的纸币,对赵武九说:“小九,去,弄两副新的去!”赌钱的人很讲究迷信,不喜欢用输过的牌,一来是想换换手气,二来是怕对方在牌上做记号。 护矿队宿舍里几乎每天都耍钱,买一副扑克也就两块五到三块,但是在赌场上让人跑腿不能白跑,这基本上算行规吧,所以张大宝拿出了二十块钱。 牌很快就买来了,李宝民拿过牌拆开了包装,熟练地洗好牌,他往周围看了看,问:“还有谁上场?压钱赔钱,压东西赔东西,压姑娘赔媳妇啊!”张大宝一把从李宝民手里抢过牌,说:“大李,你不是说耍钱耍骨头,行,那今天咱俩就耍耍骨头;咱俩‘对拔毛’,敢不敢?” 推九点通常是由四个人玩,一个人坐庄来推,其他三个闲家来压,但是两个人也可以玩,就是直接比点大小,山海省的赌客们把这种两个人比点大小的玩法叫“对拔毛”,不过这样玩法玩得快,也缺少娱乐性,通常好赌的人都不这么玩儿。 “球相,帮子低点哇,对拔毛就对拔毛,你当爷还怕你呢?”李宝民说,“放话!压多少?” “一万!”张大宝说完之后,啪的一声把一万元整捆的钱摔李宝民面前,直接从牌里抽出了两张,扣在自己这边。 “这个愣货,你这是耍钱呢,还是耍命呢?”李宝民从张大宝的眼里看到一股寒气,他有些害怕。张大宝点了支烟,抽了一口,朝李宝民吐了个烟圈,说:“耍骨头!咋啦大李,孬了就明说!甭在这儿装赌神,你又不是周润发。” 李宝民被张大宝挖苦得有些下不来台。“一万就一万!”李宝民也从牌里抽出两张,他直接把牌甩了过来,大家一看,八点!李宝民一看是八点,笑了,说:“翻牌!大宝,我看你是周立波混社会——全凭一张嘴!” 张大宝一看李宝民是八点,心里也一哆嗦,这个点儿很大,他伸手把自己面前的两张拍拿起来,他没看,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大家伸过头一看:“我操,九点!” “拿钱!拿钱!快点!”张大宝有些沾沾自喜,他用两个手指搓了个要钱的动作,挖苦道,“我看你是陈冠希混社会——全凭中间那条腿!” “小九,去,把我包拿过来!”李宝民没动地方,嚷嚷道。赵武九过去从李宝民的床上拿过包递给他,李宝民从包里拿出了三万块钱,扔给张大宝一万,把另外两万摔在桌子上,说:“大宝,你不是想跟爷耍骨头吗,爷今天奉陪到底!这回爷压两万!” “两万,你吓着我呀,谁还没见过两万?又不是欧元!”张大宝说着伸手从牌里也抽出了两张,然后一抖手腕,直接把牌翻了过来。围观的人伸过头一看,护矿队的人幸灾乐祸地笑了:“大宝,两点!” “大宝,爷的钱就这么好拿?啊?!爷的钱就这么好拿?!”李宝民眉开眼笑地说。李宝民自信满满,只要他抽出三点以上就赢。李宝民抽出了两张牌,他很自信,看都没看,直接把牌翻了过来,大家睁大眼一看,“妈的,一点儿!” “我操!”李宝民恼羞成怒,他还是不服气。 “你又没吃‘伟哥’,瞎兴奋啥?谁让你操呢!”张大宝伸手把两万块钱从李宝民那边拿过来,抽了口烟,一边抖着手里的两万块钱,一边喜形于色地说,“大李,还耍不耍啦?” 第四章:耍钱耍骨头,你输不起啦? 大家把目光都投向了李宝民,李宝民心里也没底,这五点不大不小,关键现在看的是手气。李宝民慢慢地拿起牌,用手搓了搓手里的两张牌,前面一张是红桃三,牌面很好;如果后面这张牌是三、四、五、六的话,他都能赢。李宝民轻轻地把这张牌往过搓了一下,手就开始哆嗦了。张大宝没说话,看的人说:“开牌吧!” 1 “看你那点球相,咋啦?赢了这点钱就想跑啦?”李宝民一转眼就输了三万,他这个气呀,张大宝问他耍不耍啦,他还是不服气,瞪着眼抢白道。李宝民从包里掏出来最后的三万块钱,说:“来!大宝,你不是牙口好吗,爷撑死你!这回老子压三万!” 李宝民哼了一声,从牌里又抽出了两张,没看,拿过来扣在自己面前。这回张大宝有些犹豫,他也拿了两张,李宝民说:“开牌!” 张大宝盘算着,如果这把自己输了的话,那李宝民一把就能把前两把输的钱都赢回去。老赌钱的人一看就知道,李宝民那是老玩家了,他都懂得运用数学中的概率了;因为你不可能每把都赢吧,关键是只要你的钱多,只要你照李宝民这么压,压对一把就能把输的钱都赢回来。 张大宝一开牌——五点! 大家把目光都投向了李宝民,李宝民心里也没底,这五点不大不小,关键现在看的是手气。李宝民慢慢地拿起牌,用手搓了搓手里的两张牌,前面一张是红桃三,牌面很好;如果后面这张牌是三、四、五、六的话,他都能赢。李宝民轻轻地把这张牌往过搓了一下,手就开始哆嗦了。张大宝没说话,看的人说:“开牌吧!” 李宝民把牌一甩,大家伸过头去一看,后面那张牌是梅花A,四点! “One,three——”张大宝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一边数数,一边用两根手指撮了个要钱的动作,然后伸手就把李宝民面前那三万块钱拿了过来,狠狠地抽了口烟,然后说:“大李,没钱了吧?要是不耍那我可就走啦?我可没时间跟无产阶级消磨时间!” 张大宝从桌子上拿起一捆钱,从中抽出两张,把这两百块钱递给护矿队的赵武九,说:“小九,拿着!领弟兄们吃饭去哇!”然后又从中抽出五张,递给李宝民,说:“大李,别生气,胜败乃兵家常事,哪天有钱了再耍!” “滚你妈X吧!”李宝民哪受过这种羞辱啊,他接过钱之后就把钱甩在了张大宝脸上,恼羞成怒地说,“大宝,你不许走!爷这就拿钱去,马上就回来!”护矿队的人一看李宝民输得急眼了,谁也没敢说话。赌钱就是这样,赢家不能说赢完钱就想走,那得等输家没钱了,人家说不玩儿了,你才能走,所以张大宝也没法走,他也没动地方。 李宝民一转身走了,他去找张升财、李二海和齐文斌他们三个借钱去了。平时没事的时候,齐文斌、李二海有时候也叫上张升财、李宝民一起赌钱,他们之间经常相互拆借钱,所以也就没有在意,再加上张升财每天从矿上卖煤收的现金也多,李宝民就借了十二万。 那天确实也奇怪,张大宝牌的点儿都不大,奇怪的是每次都能赢李宝民。没一会儿的工夫,李宝民把这十二万又输了。 “点儿背,别怨社会!”张大宝从屋里地上找了个尼龙袋子就要往里装钱,李宝民当时眼睛都红了,他输急了,眼睁睁地看着张大宝往袋子里装钱。李宝民一把揪住张大宝说:“大宝,你先别走,借给我十万,我赢了保证还你!” “你借我的钱赢我的钱,白日做梦!不借,没钱就别耍!”张大宝头也没抬,学着陈佩斯的口气说,“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张大宝这样的才能成为穷光蛋,原来你李宝民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成了穷光蛋啦!”李宝民让张大宝快给气疯啦,他呼啦站起来,从自己的床铺下面抽出一把砍刀,李宝民此刻好像魔鬼附体了一样,直眉瞪眼地说:“大宝,昨天你输了钱是不是跟老子借的?” “对,跟你借的!”张大宝一愣,他见李宝民摆出一副要玩命的架势,也有些害怕。张大宝知道不能硬来,于是就装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说:“大李,都是兄弟,我跟你开玩笑呢,别往心里去。说,借多少?” “十万!”张大宝一听李宝民张嘴就要借十万,怕他耍赖,就说,“大李,那咱们可亲兄弟明算账,这十万你要是再输了呢?”李宝民不相信他今天的运气会这么一直背下去,就说:“那我认赌服输!” “就这一次啊!”张大宝一咬牙,借给了李宝民十万,还让李宝民打了张借条。 再玩儿,李宝民又输了。这回李宝民没话可说了,只能看着张大宝把赢的钱装进尼龙袋子里。张大宝欣喜若狂,见好就收,他什么也没说,装好钱就走了。 张大宝这个高兴呀,不但把输的钱都赢回来啦,还赢了二十多万,明天和李宝民要回借的那十万之后,自己也不干了,和兄弟媳妇一起回老家,今后自己就干点小买卖啥的,大小也是个老板。 张大宝可不傻,他知道,自己一下子赢了李宝民这么多钱,说不定李宝民输急眼了就可能要抢。张大宝回到自己住的房间,找了个装行李的帆布包,把自己赢的钱和兄弟媳妇放在自己这儿的那三十万往里一装,就准备把钱交给兄弟媳妇,以防万一。 李宝民此刻好像热锅上的蚂蚁,翻来覆去地在宿舍的地上来回乱转。一下子输了二十多万,用“心疼”已经不能形容李宝民的心情了,他的那颗心那可真是拔凉拔凉的。李宝民这个小子,平时从来不拿矿工当人看,一下子被张大宝赢走了二十多万,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恶气呢! 张大宝拿着钱来到弟媳江学琴的房间。“我说小江,今天你别住在这儿啦,我把你送到县里,明天我回矿上拿上身份证咱们就走。”张大宝说。江学琴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她想省点钱,就说:“大哥,算了,就在这儿凑合一夜就算了,莫非还有人敢来抢咱们的钱?” “这可不好说!”张大宝赢钱了,有点得意忘形,他就把赢钱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弟媳江学琴说了。江学琴听完之后也慌了,她说:“大哥,要是这样的话,我看那十万你也别要了,咱们拿着钱现在就走吧;你的身份证干脆咱们也不要了,回老家补一个就行了,花不了几个钱。” “也对。”张大宝此时此刻才感到后怕,他觉得李宝民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说:“你说得对,那咱们现在就走!” “好,赶紧收拾东西!”于是张大宝和江学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两个人带着东西和钱,翻过墙头就往山下跑。 赵武九这小子平时就喜欢煽风点火,他见队长李宝民憋了口气,就想讨好一下李宝民,他说:“李队,我觉得刚才大宝是不是耍鬼啦?要不这家伙能每次都赢?拿几点都赢你?这钱要是不跟大宝要回来,那真成冤大头啦!” “小九啊,还是你有眼光,我也觉得张大宝这小子刚才肯定是做了手脚了,要不我不可能每次都输给他呀!”俗话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李宝民这小子本来就想这么干,可那钱毕竟是自己输给人家张大宝,实在抹不下这张脸。这回赵武九这么一挑唆,李宝民还真就来劲儿了。 “李队,那咱们哥几个干脆把他抓回来,收拾他一顿,把钱要回来不就完了!” “走!找张大宝要钱去!” “这小子要是不给呢?” “不给?不给就收拾他!” “钱要回来弟兄们都有份儿!”李宝民鬼精鬼精的,他知道,护矿队这些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只要有钱,什么坏事也敢干。 李宝民和赵武九带着几个护矿队的人就去找张大宝要钱,他们发现张大宝不在房间,屋子里的东西也乱七八糟的,知道张大宝这肯定是带着钱跑了。李宝民他们开了一辆面包车就追了出来,很快就看见了张大宝和江学琴。李宝民用车挡住了前面的路,领着一大群人从车上下来。 “大宝,咱们刚才耍钱的时候你做了手脚,你给我把钱交出来!”李宝民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凭啥?”张大宝心里有些害怕,可面子上还得硬撑着,“大李,你是不是男人?刚才可是你说的——耍钱耍骨头,你输不起啦?” “耍你妈X呢!”李宝民晃了晃手里的砍刀,气急败坏地说,“大宝,少废话!我认识你,我手上的刀可不认识你;再不掏钱爷今天就废了你!” “耍你妈X回家耍去!”张大宝话还没说完,李宝民抡起手里的刀就砍。“快跑!”张大宝拉着江学琴的手转身就往回跑,李宝民挥舞着手里的刀在后面就追。没跑多远,李宝民就追上了张大宝他们。李宝民也不说话,抡起手里的刀就砍,张大宝身上和脑袋上挨了几刀,随后就昏倒了。 “杀人啦!杀人啦!”江学琴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再不给钱我连你一起砍!”李宝民说着,一把从江学琴手里抢过钱袋子。江学琴见李宝民他们要走,就鬼哭狼嚎似的叫喊着:“那钱里有矿上赔给二宝的三十万呢!你们把钱给我!你们把钱给我……” 赵武九平时精得跟猴似的,他心里盘算着,就是把李宝民输的钱要回来也是十多万呢,他们几个怎么也能每人分个一两千,要是把张二宝的钱也拿走的话,那就成了抢劫啦,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李队,要不把二宝的钱给她算啦!”赵武九说。 李宝民也不想把事情搞大,他看张大宝浑身都是血,也不能走了,他从钱袋子里面点出他输的十五万,让人把张大宝抬上车,一直开到县医院。李宝民和赵武九他们把张大宝扔到县医院急诊室之后,就带着护矿队的人扬长而去。 大夫赶紧给张大宝止血,进行抢救,由于李宝民有一刀是扎在张大宝的大腿动脉上,最终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张大宝抢救无效身亡。 “我们尽力了!”大夫走出抢救室后,摘下口罩对江学琴说。江学琴怎么也不相信,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一转眼就这么走了?她快步闯进抢救室,掀起盖在张大宝身上的白布,她看到张大宝的眼睛还睁着,而且睁得很大…… 2 这就叫乐极生悲。人生如走路,拐弯很重要。 “大宝——”江学琴嗷的一声差点背过气去,她一直跟在护士的后面,她眼睁睁地看着护士把张大宝的尸体推进了太平间,停在一个巨型医用冰柜的旁边,护士从冰柜里拉出一个长长的抽屉,两个护士把张大宝的尸体抬下来,然后放进抽屉里面。 哐当一声,抽屉被关上了。两个护士面无表情地推着空车走了。直到这个时候,江学琴才确信张大宝真的死了,真的和自己的丈夫一样,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不过,大宝比二宝强,毕竟他的尸体还在,还是完整的。 “嗨——说你哪!”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站在太平间外面冲江学琴喊着,“快走呀,我要关门了!”江学琴不懂,你别小看这是个太平间看门的,只要死人关到太平间,家属想看那是要另外给小费的,你要是不明白这里面的潜规则,那就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从这么一件小事上大家就能够看到,现在世风日下,就这么一个生存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手上就这么一点权力,他也懂得权力寻租。由此可见,提高全民综合素质有多重要。 “咚、咚、咚”,由于太平间里很空旷,回声很大,江学琴每迈上一个台阶,都会发出咚的一声。看门人已经将太平间的大灯关了,只有太平间的墙壁上还亮着几盏冒出昏暗亮光的长明灯。在江学琴眼里,那昏暗的长明灯就像大宝和二宝死不瞑目的眼睛,那眼神儿,很无奈,很无助。 江学琴可能是被李宝民追砍张大宝的情景吓着了,她显得有些精神恍惚,她一直没有哭,只是抽泣着。江学琴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那里面装着丈夫用命换来的三十万,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那里面装着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些日用品。江学琴从县医院出来后,在长途汽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下来。 江学琴躺在冰冷的床上,望着污浊不堪的天花板,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发生的这两件事,对于一个农村妇女来说,这就等于灭顶之灾。“矿工的命咋就这么不值钱呢?怎么说死就死啦?”江学琴一个人自言自语着。 难道自己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老家吗?回去之后我和公公婆婆怎么说呢?难道大伯子就这么白白地死了吗?难道这世道就真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吗?难道我就不能告他们一状吗?不!大伯子不应该白死,因为他死的时候没有瞑目,我应该帮他讨还公道,这样他就可以瞑目了。 江学琴决定上省城去告状,就像《秋菊打官司》里那样,找个说理的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江学琴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大巴。 这就是农村人和城里人的区别。城里人发生了矛盾有很多种解决问题的途径,可是农村人却只有一种途径,那就是上访。你别看农村人平时小心谨慎,甚至是忍辱偷生,但是,你一旦把农村人给逼急了,那是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不信您就冷静地想一想,在中国,哪次改朝换代不是因为政府把农村人给逼得没有活路了?就是新中国的建立,那不也是因为选择农村包围城市之后才取得了胜利。 农村人上访有个特点,那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级一级地往上告,一次不行,就打持久战,不计算成本,谁官儿大就找谁。因为农村人见惯了基层小官吏的相互推诿、打官腔和麻木不仁,所以,农村人一上访就喜欢去省城,上北京,因为他们知道,官儿当得越大,修养和脾气也就相对越好,对老百姓也就相对越好。遗憾的是,现在很多基层的官员不明白,现在大多数农民越级上访,根本不是“为了活得更有尊严”,而是因为忍无可忍了,就想找个能说理的地方。 江学琴来到省城之后,直接来到了山海省人民政府的大门口。 信访接待室的人听江学琴诉说了张大宝被临海石嘴沟子煤矿护矿队的人用刀捅死了,张二宝在矿难中死去,尸体又被护矿队的人私自焚烧了,感到问题重大,立刻给她登记了,并把相关情况立刻通报给了省长姜军的秘书秦正民。 姜军给省政府办公厅、省信访局,包括秘书秦正民都作过专门的交代:“只要是与矿难有关,必须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所以省信访局接访一处赵力君处长给江学琴登记完了之后,没有让江学琴走,把她留了下来,安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秦正民在电话里听赵力君说完江学琴反映的情况之后,他也感到问题重大,现在省政府的工作人员都学会了省长姜军的一句口头禅:“矿难的事,再小的事儿,也是大事儿。”秦正民赶紧放下手上的工作,在赵力君的办公室里亲自询问了一遍江学琴,听完之后,又问了一些相关的细节。 秦正民回到办公室后,把石嘴沟子煤矿隐瞒矿难,私自焚烧遇难矿工尸体,以及护矿队队长李宝民捅死矿工张大宝的事向姜军作了详细汇报。 “这些畜生!他们怎么这么狠啊?”姜军听完汇报之后,气得啪地用手拍着桌子,呼地站了起来,愤怒地说,“这些人怎么对矿工一点感情都没有?难道他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 “姜省长,这个矿工的家属现在就在省信访局呢,您看要不要您亲自问一问。”秦正民说。 “好,正民,你马上把她领过来!” 秦正民急忙赶到赵力君办公室,他亲自把江学琴带到姜军的办公室。 江学琴这是第一次来省长办公室,她心里忐忑不安的,见到姜军之后,哭着就要下跪,姜军赶紧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江学琴呜呜呜地伤心哭着,姜军亲自给江学琴倒了一杯水,和蔼地说:“先喝点水,慢慢说。”接过省长递给她的水,江学琴喝了一大口,秦正民给她递过几张纸巾,江学琴擦了擦脸上的泪,好一会儿,江学琴才慢慢地止住了抽泣。 等江学琴完全平静下来之后,秦正民对她说:“这是山海省的姜军省长,你把你知道的情况直接对姜军省长说,别害怕。”姜军知道,普通百姓初次见省长都不免会紧张,他望着眼前这位失去了丈夫的矿工妻子,真诚地说:“过去我也曾经是一位矿工,我也在井下工作过。” “真的吗?”江学琴望着姜军,她从省长的眼里看到了关爱,她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她觉得省长这么大的官儿怎么可能在井下工作过呢,她说,“您真的也在井下工作过?”姜军点了点头,江学琴这才相信,省长没有骗她。 江学琴得知省长也在井下工作过之后,她的心里感到了一股温暖,因为她知道,做过矿工的省长是能够了解矿工疾苦的,他是能够为矿工做主的,他是可以信任的。于是,江学琴就把大伯子张大宝告诉她“石嘴沟子矿难”的真实情况,包括石嘴沟子煤矿安全矿长齐文斌雇用吕二嘎子和护矿队队长李宝民焚烧遇难矿工尸体的事儿,以及李宝民捅死张大宝的事儿都说了一遍。 “这些没有人性的东西!”姜军越听脸色越难看,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骂道,“当年日本鬼子祸害矿工,也就是矿工死了之后把矿工的尸体扔到一个坑里。这些东西还是不是中国人?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的同胞呢?!简直禽兽不如!” “正民,你马上通知陈副省长和省公安厅的李厅长来我办公室开会,让赵新民也过来!”秦正民转身刚要走,姜军说,“让丁秘书长和省检察院宋检察长也一起过来。” “好!” 姜军又问了江学琴一些详细的情况。姜军感觉到,矿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漠视矿工生命的人,因为矿难是可以治理的,可是有些人的心一旦变坏了,就再也无法改变了。 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省长陈志刚、省公安厅厅长李连喜、省政府秘书长丁华清、省检察院检察长宋晓勇和省煤炭工业厅厅长赵新民很快就赶到了省政府第一会议室。 姜军让江学琴把“石嘴沟子矿难”又诉说了一遍,大家都感到十分震惊。姜军让秦正民安排江学琴先下去休息。 会议结束后,省公安厅厅长李连喜在电话里责成临海县公安局立刻成立专案组,立即抓捕“石嘴沟子矿难”相关责任人。 临海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接到厅长亲自打来的电话之后,他寻思着这事儿该不该先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临海县县长朱海涛打个招呼。思前想后,陈浩民决定还是先抓人,然后再告诉朱海涛,这样两头都不得罪。 陈浩民命令刑警队立即前往刘家沟乡石嘴沟子煤矿缉拿吕二嘎子、李宝民等相关犯罪嫌疑人。由于事前没有防备,刑警队到了石嘴沟子村就将吕二嘎子抓住了。李宝民、齐文斌、李二海、张升财随后也被抓获,羁押在县看守所。 3 你别看张升旺没有什么文化,可是他毕竟在社会上闯荡了这么些年,他有很丰富的自我保护经验。虽然石嘴沟子煤矿是他说了算,可是当时签承包合同的时候是他弟弟张升财签的字,改制后由石嘴沟子村村委会、刘家沟乡人民政府与张升财担任法人代表的山海南德兄弟投资有限公司联合成立了山海新能煤业有限公司,三方持股比例为石嘴沟子村村委会百分之十五、刘家沟乡人民政府百分之二十五、山海南德兄弟投资有限公司百分之六十,张升财担任公司法人代表,也就是说,如果要追究“石嘴沟子矿难”法律责任的话,只能找张升财负责,与张升旺没有什么法律关系。 自从“石嘴沟子矿难”发生之后,张升旺心里一直觉得不踏实,虽然事儿都已经处理了,钱也赔了,可是张升旺还是感觉不对劲儿,他就留了一手,防备着出事。所以从那之后,张升旺就让张升财代表山海新能煤业有限公司与李豫菲代表的山海黑石煤炭运销有限公司签订了一份购销合同。这样,煤矿上采出来煤之后,先低价卖给山海黑石煤炭运销有限公司,然后再由山海黑石煤炭运销有限公司以更高的价格对外卖,这样一倒手,煤矿的绝大部分利润就归了张升旺控制的山海黑石煤炭运销有限公司。 山海黑石煤炭运销有限公司虽然也是张升旺说了算,可是这个公司的两个股东一个是他父亲张海,另外一个是法人股东,持股方是侏罗纪(亚洲)能源股份有限公司。侏罗纪(亚洲)能源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和法人代表也不是张升旺,张升旺是通过一家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艾鲁维国际投资有限公司来控股的。 说实话,张升旺确实还不懂得运用这么复杂的股权结构来保护自己,是幕后高人在给张升旺出谋划策,帮助他运作的这个人就是张升旺高薪聘请过来的李豫菲。 李豫菲以前只是觉得煤矿很赚钱,可是经历了“石嘴沟子矿难”之后,她对张升旺说:“阿旺,煤矿虽然很赚钱,但是,矿难一定会让政府很难堪,所以说,政府是一定会下大力气治理矿难的,如果到时候政府被迫改变煤炭政策的话,那民营煤矿必将首当其冲地成为煤改中的炮灰,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损失将是灾难性的。” “煤改?”张升旺就是在山海省推行“煤改”时当上煤老板的,这次李豫菲又提到“煤改”,张升旺觉得李豫菲说的“煤改”可能会涉及自己的切身利益,他就说,“菲菲,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早晚的事。”李豫菲说,“俗话说,计划赶不上变化。自从上次发生矿难后,我就详细研究了省里推行的‘煤改’政策,研究完了之后,我觉得二次‘煤改’很快就会到来。” “二次煤改?”张升旺琢磨了一下,可是还是没有琢磨出来。李豫菲说:“上次‘煤改’的核心其实就是,煤矿产权私有化,煤老板身份合法化。” “对,是这么个意思。”张升旺琢磨了一下说。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李豫菲说,“煤矿私有化可以说是当时每一个煤老板都梦寐以求的,只要你向政府交够了煤矿煤炭储量的资源价款,政府就允许你把这个煤矿开采到没有为止。这么做当时表面上形成了政府和煤老板双赢的局面,可实际上却埋下了一个大隐患。即便是分批缴纳煤炭资源价款,那对于煤老板来说也是一个天文数字,煤老板好不容易靠着七拼八凑缴纳上了首批煤炭资源价款,也变相取得了煤矿合法所有权,可是政府却忽略了一个细节,你一下子收走了这么一大笔钱,那煤老板肯定就没有钱在安全生产上投入了,实际上他们也不可能花大笔的钱投入在安全生产上了。这不,连续不断的矿难也就相继爆发了。” “是啊!”张升旺点了点头,他觉得李豫菲说得有道理。 李豫菲说:“矿难爆发了之后,媒体只要一报道,老百姓肯定埋怨政府,那就一定要有人出来承担这个责任,于是就有一批分管煤炭的官员被问责。可是问责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矿难的问题,矿难还会继续爆发,这就需要有官职更高的官员出来承担这个责任,所以直到副省长和省长相继被问责;高官相继被问责,政府就会认真地反省治理矿难的本质,于是政府就会发现,国有大矿发生矿难的概率比较低,为什么呢?主要是因为公家舍得在安全生产设备上投入,于是政府只能把第一次‘煤改’制定的政策推倒重来,最后的结果就是,政府给煤老板退还煤炭资源价款,煤矿所有权再次被收回。” “那政府也不能出尔反尔吧?” “这个问题问得好!”李豫菲笑了笑,说,“表面上你说得有道理,理论上政府是不能出尔反尔,但是你不要忘记,只要矿难频繁发生,那人民就会质问政府,政府就会很被动,于是政府只能派能够解决矿难的官员来处理这个问题,于是原来的‘煤改’政策就顺理成章地被推翻了;也就是说,政府只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打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大旗,那‘煤改’怎么改怎么有理。” 张升旺明显有些失望,但是还是有些不甘心,就问:“那煤老板的利益政府就不保障啦?” “一边是矿工的生命,一边是煤老板的利益,你觉得政府该先保障哪个?” 这次张升旺真的无话可说啦。因为张升旺已经彻底懂了,政府是绝对不可能以牺牲矿工生命为代价来保障煤老板利益的,也就是说,李豫菲说的二次“煤改”确实只是早晚的事儿,张升旺有些惆怅,他本来是想在煤炭领域里让自己的个人资产达到几何级数的递增,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恐怕实现不了了。张升旺说:“菲菲,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好办!”李豫菲说,“乘着现在煤炭市场热,把咱们持有的山海新能煤业有限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转让出去。” “转让出去?”张升旺想了想,说,“这倒也是个办法。” 李豫菲说:“现在各地电厂亏损很严重,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煤炭成本降不下来,咱们矿的煤质也好,灰分、挥发分、发热量、含硫量都是电煤最佳的选择,如果咱们把手里的客户网络一起转让了的话,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张升旺说:“这倒也是,现在卖了虽然可惜点,那不过只是我们少赚了点,如果真等到二次‘煤改’的话,还不知道会咋样呢!” “这就对啦!现在转让煤矿相当于在最高点获利套现。” “菲菲,那就由你全权负责,事成之后我给你成交价百分之五的佣金,咋样?”李豫菲笑了笑,说:“既然全权委托我,那咱们就签一份委托合同。” “没问题!咋,菲菲,你还信不过我?” “这不是谁信不过谁的问题,这是个商务流程问题。” “那好,菲菲,你起草我签字就可以啦。” “好,咱们一言为定。” 吕二嘎子、李宝民、齐文斌、李二海、张升财这五个人被县公安局刑警队带走之后,张升旺安插在矿上的眼线立刻就向他报告了。张升旺和李豫菲商量了一下,他们决定分头行动:张升旺连夜去北京找关系,李豫菲留在当地找关系,静观事态的发展。 “菲菲,我先去北京,公司的事儿和营救我弟弟的事儿就全靠你啦。”张升旺望着李豫菲,有些伤感。李豫菲说:“这就是人生,你想开一些,我会尽量把事情办好的,不过……”张升旺见李豫菲似乎有难言之隐,就说:“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能理解。” 李豫菲说:“矿难的事儿我觉得不难摆平,我担心李宝民在里面胡说八道。” “这倒也是。”张升旺也觉得这是个大问题,毕竟李宝民手上有人命啊,这个事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要不也不好交代。问题是,李宝民如果为了自保的话,说不定他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 “那就没有其他办法啦?” “办法是有,问题是警方目前抓的这五个人都和矿难有关,要营救就得五个人一起营救,操作难度太大。再说,公安局局长这边陈浩民、王晓光和县刑警大队的人都得打点,县检察院这边也得打点。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人胃口大得很。” 张升旺知道,“石嘴沟子矿难”如果被查处的话,临海县县长朱海涛、常务副县长李建国等人都要丢官罢职。俗话说,一物降一物,只要得到朱海涛和李建国的支持,那其他人的工作就都好做了。想到这些,张升旺说:“菲菲,陈浩民他们几个人的工作我来做。” 张升旺有些伤感,他一把将李豫菲搂在怀里。张升旺一边亲吻着李豫菲的秀发,一边在想,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李豫菲虽说不是自己的妻子,可在自己即将大难临头的时候,她还是像妻子一样与自己同舟共济。 其实李豫菲又何尝不知道利用朱海涛这张牌让陈浩民等人就范呢,李豫菲是故意装糊涂,她是不愿意蹚这潭浑水。李豫菲有自己的盘算,她可不愿意与官场底层的男人们打交道,她知道这些人是早晚要出事的,她可不愿意成为这些人的殉葬品。 4 “大屯湾矿难”直接造成二百八十五名矿工遇难,该矿法人代表张新华、矿长郝连波,以及该矿所属的山海基本煤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吴春平同时潜逃。 山海省公安厅和云州市公安局联合成立专案组,云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章子文亲自率领有组织犯罪侦查大队大队长张永立、刑警汪俊杰、孙海洋,奔赴吴春平的老家,并在吴春平家附近轮流蹲守。 吴春平在潜逃了二十一天之后,于深夜三点回到了家的附近,吴春平刚走到家门口,隐藏在楼道里的章子文和张永立就将他扑倒在地,成功地将其抓获。 吴春平连夜被押解回山海省云州市。 云州市公安局特警支队支队长袁晓婧带人在大屯湾煤矿法人代表张新华岳母家中将其抓获,大屯湾煤矿矿长郝连波在潜逃的过程中,被列车上的乘警认出,并将其抓获后移交给云州警方。 山海省频繁发生矿难,引起了媒体的高度关注。只要发生矿难,煤矿方面和地方政府通常会选择息事宁人的办法内部处理,因为他们清楚,只要有一家媒体将矿难曝光,必然会引发连锁效应,最后就是煤矿赔钱、停产整顿,地方官员被撤职查办。这种因素就造成了煤矿方面与地方政府宣传部门联手防范记者的怪现象。 一方面是媒体紧盯山海的矿难,另一方面是发生矿难的煤矿和地方政府想方设法用广告费、赞助等不同形式收买媒体和记者。在这种情况下,一些不负责任的媒体和山海某些利欲熏心的人形成了一条他们认为的发财之路。一时间,各路媒体开始通过不同渠道,纷纷在山海主要煤产区设立记者站、采编中心、通联站、工作站、办事处。 记者站作为新闻单位的派出机构,仅限于依法从事与报刊业务范围相一致的采访、组稿、通联等新闻业务活动,不得从事摊派、发行、广告、赞助等违背新闻职业道德的事情。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在《报刊记者站管理办法》中明确规定:“报刊记者站及其工作人员不得以新闻机构、报刊记者站或者新闻记者名义谋取不正当利益,不得以新闻报道为名要求采访对象订报刊、做广告、提供赞助或者从事经营活动,不得搞有偿新闻、虚假报道,不得从事违反新闻职业道德的活动。” 王金龙,男,二十八岁,山海省临海市人,《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站长。 王金龙出身在一个农村家庭,家庭的贫困让他在童年尝遍了贫穷带给他的创伤,因此他在学校发奋读书,他不希望自己继续重复父辈穷困潦倒的生活,他渴望自己能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王金龙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山海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终于理解了范进中举之后的癫狂举动。那天王金龙喜极而泣,他拿着通知书一口气从学校跑回家里,见着熟人他就呼喊:“我考到山海大学了!我考到山海大学了!” 这是王金龙他们村里的第一个考上山海大学的孩子,王金龙的父母也为此感到很骄傲。为了能让儿子顺利地完成学业,王金龙的父亲把家里的地交给王金龙的母亲和王金龙的两个哥哥去耕种,自己去乡里的煤矿当了矿工,因为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考上全省最好大学的儿子身上了。 那个时候,王金龙每次收到父亲邮寄来的生活费时,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父亲是在何等恶劣的工作环境中赚来的这点钱。如果他知道的话,我想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拿着父亲用生命透支来的钱,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城里人,因为王金龙实在是受不了城市里的同学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的鄙视。 王金龙从山海大学新闻系毕业后,正赶上《山海商报》招聘,他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了。王金龙赶紧给家里去了个电话,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他想让父亲知道,不用再下井了,自己已经能赚钱了,自己可以给家里寄钱了。 村里统一安装电话的时候,王金龙的父母说啥也不肯装,其实就是为了省下每个月的月租费,王金龙他们家是村里唯一没有装电话的人家,以至于王金龙每次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他只能打到邻居家里,这样他才能和父母说上几句话。可是这次王金龙把电话打到邻居家里的时候,邻居告诉他:“金龙,你爸他们煤矿上出事了,一共死了三个,你爸刚去世。” “不可能!”王金龙说啥也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可是邻居似乎也不可能和他开这种玩笑。当王金龙赶回家里的时候,母亲已经在矿上的合同上签了字,矿上一次性赔偿给遇难矿工家属两万元人民币。您没看错,就是两万元人民币,在更早些的时候,赔偿价格低得我都不好意思写,但是,这就是当时的现状。那时山海一个矿工生命的价格,仅比电视剧《乡村爱情故事》中谢广昆给刘大脑袋买的那件西服多六百块钱。 至今王金龙依然不能忘记,那天承包乡里煤矿的那位煤老板把钱递给母亲的时候,看王金龙家里实在穷,用同情的口气对王金龙的母亲说:“你们家也不容易,几个孩子也都没结婚,这样吧,我照顾你们家一下,我可以安排你的一个孩子去矿上上班!” “谢谢!谢谢!”当时王金龙不理解母亲为什么会那么说。事后母亲告诉他:“你两个哥哥都没有结婚,咱家种地的这点收成,连盖几间房的钱都不够,更别说彩礼了,所以不去下井挖煤就得打光棍儿!” “不去下井挖煤就得打光棍儿!”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王金龙无语了,他的两个哥哥并没有因为父亲在矿难中死去而惧怕下井,家里决定让王金龙的大哥去下井。王金龙的大哥竟欢天喜地地去了,因为下井就能娶上媳妇,这就是他选择下井的最好理由。 王金龙的大哥在井下干了两年,攒了些钱,娶了媳妇。王金龙大哥的媳妇有一手做饭的好手艺,夫妻两个人就在县上开了个小饭店,于是王金龙的大哥也不去下井了。王金龙的二哥就顶替大哥继续下井。 一年之后,矿难再次爆发,悲剧这次在王金龙家变成了连续剧。王金龙的二哥和他父亲一样,遇难了。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国家提高了矿难赔偿标准,王金龙的母亲拿到了二十万元的赔偿。 王金龙得到消息之后,立即赶了回来,他在二哥的遗像前注视着二哥,他哭不出来,只是在默默地啜泣。办完丧事之后,母亲把二儿子用命换来的二十万都交给了三儿子,母亲对王金龙说:“龙儿,你把这钱拿着,在省城娶个媳妇,安个家,好好过日子。” 王金龙起初说啥也不拿二哥用命换来的这二十万,母亲说:“龙儿,把这钱拿上,你在省城要是混得好了,以后就把你大哥的娃娃也带到省城,咱们老王家就世世代代再也不用在这个山沟沟里住了,再也不用下井挖煤了,你二哥和你爹也就死得值得啦。” “妈……”王金龙含着眼泪从母亲的手里接过二哥用命换来的这二十万,从那个时候开始,王金龙下决心要混出个模样来,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从心底里开始憎恨矿难,憎恨煤老板。 序: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我的家乡是重要的煤产区,我接触过矿工,听他们讲过矿难的故事。这些与死亡有关的故事中,主角似乎永远都是矿工。我成为专业作家之后,一直想为矿工们写一本书,可是矿工的职业属性决定了他们很难依靠职业身份来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不想用矿工的痛苦来虐待我的读者,于是我换了个角度写了这本《铁腕省长》。 “故事里有好人也有坏人,故事里有好事也有坏事;故事里有多少是是非非,故事里有多少非非是是……”我想说的是,读者之所以掏钱买本小说拿回家里看,就是想看一个精彩的故事,因此我个人认为,给读者讲一个好故事,让他们看完之后感到身心愉悦才是一个作家的王道,我希望自己就是这样的作家。 美国每年在矿难中遇难的人数是三十人左右。由此,我们就能够看到差距;由此,主管煤炭安全生产的官员们和煤老板们就应该不懈地努力,而不是不懈地狡辩。世界上的每一起矿难都是可以避免的,遇难的每一位矿工原本都可以和我们一样,与他们的家人一起感受生命的快乐。无论是谁,无论以什么样的理由,为矿难狡辩都应该受到谴责!都应该打入十八层地狱!也许有些人已经被打入地狱了,希望你不是下一个! “故事里的事也许是已真实,故事里的事也许是从来没有的事……”本书中所说的这位“铁腕省长”并不是现实中特定的某省的某位省长,不过笔者坚信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一定会出现一位这样的“铁腕省长”,他能够力挽狂澜,他能够从“尊重每一个生命”的角度看待矿难,他能够让每一位矿工的生命权得到保障。 一部经典的文学作品之所以能够脍炙人口,成为传世之作,不仅仅是写作技巧和创作题材上“术”的成功,更主要的还应该是作品本身所表达出来的精神和文化内涵的成功,这是“道”的成功。一部好的文学作品可以影响一代人,甚至一个民族,我希望自己会成为这样的人。 “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里的事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唐朝于北京 第五章:记者紧盯矿难就能发大财? 媒体市场化的改革浪潮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席卷全国,过去靠政府拨款过活的媒体不得不重新自己找食儿了。王金龙所在的《山海商报》效益也越来越差,不断变换着投资商,最后连工资也不能正常发了。于是,王金龙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铁饭碗”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照这样继续下去的话,那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这天,王金龙刚到单位,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然后上网,打开MSN。 你别看王金龙虽然在现实社会混得不怎么样,可是他在网上可是大名鼎鼎,他在MSN上名字叫“记者王”,和“记者王”关系密切的网友够一个加强连。王金龙刚登陆MSN,一个MSN上名字叫“辛楚伊”的网友就和他打招呼,这是一位辞职去北京发展的前同事,是个大美人。 辛楚伊:“最近商报怎样?” 记者王:“不怎么样,工资都开不出来了。” 辛楚伊:“想没想过换个单位?” 记者王:“想,不过没有门路。” 辛楚伊:“我们《北方煤炭报》正在全国设立记者站,你想不想试一试?” 记者王:“想啊,待遇怎么样?你在那边负责什么?” 辛楚伊:“记者站属于自负盈亏,干好了效益很可观!我在这边做经营中心总监。” 记者王:“总监大人,署里不是规定记者站不许经营吗?” 辛楚伊:“《刑法》还不允许杀人呢,被杀的人减少了吗?你呀,就是呆子的呆!” 记者王:“总监大人,你觉得我要是想去的话,我在记者站能干什么呢?” 辛楚伊:“我可以推荐你做山海记者站站长!” 记者王:“总监大人,这么快就封官许愿啦?是不是你们那边也缺银子啊?” 辛楚伊:“《北方煤炭报》是煤炭行业的权威媒体,效益一直很好,只是最近山海那边矿难频繁发生,你就没想着与时俱进?” 记者王:“请总监大人点拨一下兄弟,如何在矿难中与时俱进?” 辛楚伊:“说你呆吧!发生‘矿难’谁最害怕?” 记者王:“矿工。” 辛楚伊:“错!煤老板和地方政府官员。” 记者王:“对!” 辛楚伊:“那煤老板和地方政府官员最担心什么呢?” 记者王:“赔钱、坐牢、撤职!” 辛楚伊:“如果媒体不报道矿难,那煤老板就不用去坐牢,地方政府官员也不会被撤职。” 记者王:“是!” 辛楚伊:“所以说,发生‘矿难’之后,煤老板和地方政府官员最怕记者曝光,确切地说,怕记者站的记者去曝光。懂了吗?” 记者王:“我明白了,记者紧盯‘矿难’就能发大财?” 辛楚伊:“对呀,所以我才推荐你来当这个站长的嘛!” 记者王:“多谢总监大人提拔小弟,怎么办手续?要不要给你们交钱呀?” 辛楚伊:“这个星期六你上来吧,你最好先找一个有点经济实力的朋友一起干,这样就会很快干起来了。” 记者王:“好!” 王金龙之前在《山海商报》特稿部当记者,他知道,原来每逢发生矿难之后,《山海商报》驻地记者站都会在第一时间赶往出事煤矿,发生矿难的煤老板和当地地方政府官员当然会选择息事宁人的方法去处理这种事,记者站的驻地记者就会得到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王金龙所在的特稿部就不一样了,记者不是随便想到哪儿采访就去哪儿采访,事先是必须先要报选题的,由于矿难发生在本省,各级政府的宣传部门通常对这类新闻都是采取压制政策的,所以特稿部负责版面的编辑、主任,甚至值班副总编辑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通常是不会轻易批准这类选题的,所以特稿部记者想从矿难分一杯羹是很难的。 王金龙想,如果这回自己做了《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站长就不一样了,自己可以直接在山海省管辖的十三个地市设立驻市记者站,这十三个记者站还都归他这个省站站长管辖,这样每个市只要发生矿难,他都能在第一时间派记者去,那收入还是很可观的;再说,《北方煤炭报》又是行业里的大报,不但具有权威性,而且还对口,就是平时不发生矿难的时候,报道一下煤矿安全生产情况也是可以有不少收获的。想到这些,王金龙给他的女朋友吴悦去了个电话。 吴悦是个悟性和社会经验很丰富的女孩子,原来一直在广告公司跑业务,赚了点钱之后,就和两个朋友一起开了个广告公司。吴悦的这家广告公司在《山海晚报》承包了一些广告版面,也有一些相对固定的客户,吴悦一直正在寻求新的突破点。 “这是个好事呀!”吴悦听王金龙诉说完《北方煤炭报》记者站的事之后,她说:“你别老想着‘矿难’,利用《北方煤炭报》这张牌还能做不少活动,这一块儿也很赚钱。” “做活动?”王金龙还是没有琢磨出来,他一筹莫展地问:“做什么活动?” 吴悦说:“《北方煤炭报》是行业大报,省煤炭工业厅和各地市煤炭工业局的领导会很看中这张报的作用,我们如果用《北方煤炭报》与省煤炭工业厅联合举办一些煤炭安全生产高峰论坛、各类评选啥的,那效益也是很可观的。” “对呀,你说我咋就没有想到呢。”王金龙说。 “所以你目前还是经济适用男!” 星期六,王金龙和吴悦一起来到了北京。 “辛楚伊”的真名叫王薇薇。王薇薇是《北方煤炭报》经营中心总监,这是个很干练的职业女性。王薇薇的容貌和气质为她营造了一个气场,这个气场带给了王薇薇更多自信,让她在强势与谦和两个相反的性格中自由切换。 “一年的费用是多少?”这是王金龙和吴悦最关心的。虽然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在《报刊记者站管理办法》中三令五申“记者站不得从事任何经营性活动”,可是中国特色往往都是,越是政府禁止的,往往越是有利可图的,下面自然会就此衍生出一套貌似合法的对策。 王薇薇爽朗地笑了笑,说:“省站一年给报社完成十五个版的广告,底价是四十万元,超出部分都归站里,市站完成的任务也算省站的。” “一年四十万?”王金龙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这简直就是打劫,他说:“刘欢是不是在你们报社当社长啊?” “刘欢?”王薇薇显然是没有明白王金龙的意思。 王金龙调侃地说:“刘欢肯定是你们社长,要不你们不可能整天在单位里就知道——磨剪子来,戗菜刀!”王薇薇和吴悦都笑了,王薇薇隐约记得,这好像是刘欢《磨刀老头》里面的歌词。王薇薇说:“金龙,这个政策是报社制定的,不是我的意思,你应该正确理解。” “正确理解?”王金龙不动声色地说:“我看你们社急得就差让我帮你们直接抢银行了!” 吴悦知道,要是这么谈下去的话,那这个事儿十有八九就得谈崩了,于是她插话说:“王总,不管咋说你也是咱们山海出来的人,山海这几年经济啥形式我想你也应该清楚,就说这煤老板吧,别看他们手里有点钱,给自己花行,要是让他们给媒体点,那比要抠他眼珠子还难;再说这些煤老板手下都养着一帮打手,一听说有记者来,上来就打你个半死,我希望社里应该能正确理解我们的难处。” 王薇薇知道,吴悦还真没有瞎说,这的确是实情,如果把王金龙他们逼得太急,那他要是在下面瞎胡闹的话,最后报社还得给他们擦屁股。王薇薇想了想,试探地问:“金龙,那你希望交多少钱?” 《山海商报》目前已经不能正常开支了,所以王薇薇一提要交这么多的钱,王金龙就不想干了,他说:“要不我看还是算了吧!” “要不说你呆呢!”王薇薇知道,在媒体靠开工资生活的人,一下子要是让他拿出这么多钱交给别人,确实心疼,于是就开导着说:“你是省站,你下面还能设十三个市级站,你可以从每个市级站每家都收几万块钱,其实你并不需要出什么钱。” “你说得到轻巧,让一个市级站每年拿出几万块钱,那可不是说找就马上能找到的!”王金龙还是觉得风险太大。吴悦说:“万事开头难,市级站得一家一家地找,这需要时间;另外,省站也得需要时间和花费精力才能做出影响,这都需要投入,所以社里在第一年要对省站多给一些政策上的扶持,要放水养鱼,这样今后才能每年收获,如果第一年就让我们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的话,我们还真不敢做。” 吴悦这么说,王薇薇反倒放心了。因为王薇薇知道,如果吴悦他们不想做的话,那就不必讨价还价了,直接说不做就可以了,吴悦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想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回罢了。王薇薇说:“金龙,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以前是同事,你说你有困难我还能不支持你吗?可是你一点也不体谅我的难处,好像我叫你做省站就是想忽悠你似的。” 吴悦一听王薇薇这番话,觉得有门,就给王金龙递了个眼色,王金龙说:“薇薇,你也别介意,我的家庭情况你也清楚,确实是穷怕了,所以刚才话说得有点过,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头今后还要靠你支持呢。”话说到这个份上,王薇薇觉得可以了,她说:“金龙,这样吧,我把你的情况跟社长汇报一下,我给你争取个特殊政策。” 就这样,王金龙最后以第一年十五万完成十个广告版,今后每年递增百分之三十的代价成立了《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报社允许王金龙以省站的名义在十三个地级市成立市级站;在王薇薇的帮助下,报社同意王金龙先交五万元,其余的年底补齐。 王金龙和吴悦满心欢喜地回去了。 《北方煤炭报》对设立山海记者站还是非常重视的,王薇薇很快就将任命书、介绍信、公章等相关手续邮寄给了王金龙。报社还为王金龙和吴悦办了两个新闻出版署发的记者证。 “咱们是不是应该租个办公地方啊?”拿到任命书,王金龙问吴悦。吴悦说:“那还用说,咱们不但要租个地方,咱们还要像模像样地租个地方。”王金龙没说话,他知道,像模像样地租个地方每年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吴悦知道王金龙心疼钱,她说:“咱们要想赚到钱,门面给人的感觉很重要;如果凑合找个地方的话,煤老板们不但不搭理你,市站也不好对外承包。” “这倒也是,”王金龙觉得吴悦说的有道理,他问:“亲爱的,那你觉得在哪儿租个地方合适?”吴悦想了想说:“咱们就去新闻大厦租间办公室。” “新闻大厦?”王金龙觉得那确实是个好地方,可是租金也不便宜啊。吴悦说:“我说王站长,新闻大厦是主流媒体的首选办公之地,对外有说服力;租金虽然贵点,咱们可以先租一小间,等赚到钱咱们再换个大一点的办公室,您说呢?” “王站长?”王金龙听吴悦这么称呼自己,多少有些飘飘然。虽然这个站长的头衔是花钱买的,可那也听起来受用。王金龙笑了笑,说:“怎么听起来像《潜伏》里国民党的军统特务呀?” “哼!”吴悦不以为然地说,“咱们要真是军统特务那倒好啦!起码每个月军统也能给咱们提供点活动经费啥的。”王金龙哈哈一笑,说:“那还是算了吧,说不定咱们俩还得让安全局的关押到渣滓洞。” “美的你!还想去渣滓洞,渣滓洞现在那是红色旅游胜地。” 吴悦托关系在新闻大厦租了一间二十七平方米的办公室。王金龙托关系划拉一些办公用品,吴悦从自己公司搬过来两台电脑和一台传真机。王金龙正式从《山海商报》辞了职。 吴悦用自己公司承包的《山海晚报》广告版面为《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刊登了三天的四分之一通栏的祝贺广告。《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就算正式成立了;王金龙任站长、吴悦任副站长。 《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成立之后,王金龙通过山海各地市媒体的关系,四处打听有关“矿难”的消息;吴悦在山海各地市寻找市记者站承包人,还让自己广告公司的业务员对外销售《北方煤炭报》的广告。 凭借着在《山海商报》特稿部当记者积累的人脉关系,王金龙很快就联络到了江学琴和“石嘴沟子矿难”的其他几名逃生出来的矿工。王金龙根据采访素材,很快就写了三篇文章:《“矿难”后酿血案:护矿队长追杀知情矿工》、《谁在掩盖“石嘴沟子矿难”真相?》、《“石嘴沟子矿难”幕后的利益黑链条》。 “小龙,你打算先发哪篇文章?”吴悦很欣赏王金龙的才气,她看完王金龙写的三篇文章之后,问王金龙。“当然先发这篇啦!”王金龙拿起《“矿难”后酿血案:护矿队长追杀知情矿工》这篇文章的打印稿,得意地说:“先发哪篇,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 “有啥学问?”吴悦问王金龙。王金龙说:“杀害矿工张大宝的凶手,也就是石嘴沟子煤矿护矿队队长李宝民已经被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抓住了。先发这篇不但可读性强,省公安厅网站和《山海法制报》都会转发,这篇文章在山海造成的轰动效应也大;关键是这篇文章里我写了护矿队队长李宝民和吕二嘎子等人放火焚烧遇难矿工尸体等犯罪事实;在这篇文章里我还要告诉读者,幕后的黑幕还有很多,这会让石嘴沟子煤矿的真正控制人害怕,他害怕就会主动与我联系,那样咱们就能得到一笔数字可观的劳务费!” 吴悦担心这么做会遭到报复,她说:“我担心他们会对你下手!”王金龙有些恼怒,他说:“不是他们对我下手,是我对他们下手!我父亲和我二哥都是在‘矿难’中遇难的,我要是不让这些黑心的煤老板吐点血,那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吗?!” 《北方煤炭报》在显著位置刊登了王金龙采写的《“矿难”后酿血案:护矿队长追杀知情矿工》这篇文章,并配发了张大宝的照片。这篇文章引起的轰动效应是王金龙没有预料到的,各大门户网站都在首页显著位置推广这篇文章,全国五家“中国”字头的媒体和三十多家地方主流媒体都转发了这篇文章。 李豫菲看完这篇文章之后,立刻给张升旺去了电话。张升旺说:“我也看到啦,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李豫菲说:“我觉得这个记者知道不少事,咱们应该马上找到这个人,不能让他继续往下报道了。”张升旺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江湖了,他想了想说:“对,菲菲,亲自去一趟省城,找到这个小子,花点钱,一定不能让这个小子继续胡闹下去了。”“好,我马上就去办。”李豫菲说完之后,又问:“阿旺,你那边人找得怎么样了?” 张升旺说:“菲菲,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一位大领导介绍我找了一家专门负责摆平这种事的公司,他们答应帮着把这件事的损失降到最低。”李豫菲怕张升旺上当受骗,她说:“阿旺,北京那地方骗子多,你别让他们给骗了。”“不会!不会!”张升旺说:“这家公司叫北京东方智库商务服务有限公司,很有背景,服务也很规范,过几天他们老总亲自带我去省城找一位省领导,专门协调这件事。” “那好,我马上去省城。” “菲菲,记住:一定要胆大心细!” “好,知道啦。” 李豫菲一个人开车来到省城。她几乎没费什么事就在新闻大厦找到了《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李豫菲来的时候王金龙在外面采访,吴悦一看对方名片上的职务是侏罗纪(亚洲)能源股份有限公司高级副总裁、山海黑石煤炭运销有限公司常务副总裁,以为是想刊登企业形象宣传的大客户,满面春风地说:“李总,这是我的名片;我是记者站的副站长,您有事和我说也一样!” 李豫菲接过吴悦的名片,看了看,然后笑着说:“我们公司想定期做一些企业形象的宣传,不知道我们之间能合作吗?”吴悦是广告公司出身的,一听是大客户,当然懂得如何应酬了。 当晚,李豫菲宴请吴悦和王金龙。王金龙知道侏罗纪(亚洲)能源股份有限公司与石嘴沟子煤矿之间的关系,可他故意装糊涂。李豫菲很快就与吴悦聊得很投机了,她还让王金龙为企业宣传的事出了不少主意。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李豫菲才说明了来意。王金龙知道丑媳妇早晚也要见公婆,所以他也没有客气,王金龙提出帮助侏罗纪(亚洲)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做宣传没有问题,服务费是一年三十万元。李豫菲笑着说:“王老师,您可帮我们大忙了;那就辛苦您准备一下合同,我们先付十五万,其余的年底结清;您看我给您支票,还是现金?” “现金!”吴悦说啥也没有想到,记者站的第一笔生意就赚了三十万。王金龙也没有想到煤老板出手这么阔绰,做生意不讨价还价。 吴悦和王金龙回到记者站之后,他们起草好了一份《商务合作合同书》。吴悦高兴地说:“小龙,要是再做成一笔的话,就够支付房子的首付啦,那咱们就结婚,好吗?”王金龙也很亢奋,他豪情万丈地说:“悦悦,我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还要把我妈也接到省城,让她老人家也过几天好日子。” 第二天,这笔交易就这么心照不宣地顺利成交了。似乎双方都满意,皆大欢喜。 省长姜军在《山海法制报》上看到该报转发王金龙采写的那篇文章。姜军越看越生气,他把秘书秦正民叫了过来,姜军说:“正民,通知临海市市长和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明天来我办公室,让他们专程汇报‘石嘴沟子矿难’的详细情况;另外,把这个批示转给省公安厅,让他们一定要保护好去煤矿采访的记者人身安全,特别是写这篇报道的记者。” 临海县县长朱海涛刚进办公室,桌子上的电话就响了。 “朱县长,有个事我得向您汇报一下。”朱海涛一听,是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浩民,你说。”“刚才省公安厅李厅长亲自来电话,让我们去石嘴沟子煤矿抓几个人?” 朱海涛一惊,急忙问:“抓谁?”陈浩民把几个犯罪嫌疑人的名字和职务逐一告诉了朱海涛,然后他话锋一转,说:“这是省厅督办的案件,人不抓不行,我和您汇报一下,您心里好有个数。”“那好,有什么新情况,你随时向我汇报。”朱海涛放下电话之后,他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丁零零……丁零零……桌子上的电话又响了。 朱海涛刚接起电话,就听见听筒里面传来:“《山海法制报》的报道你看了没有?”听声音是临海市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汤雁军,“我的朱大县长,你跟我说实话,‘石嘴沟子矿难’到底死了多少人?” 汤雁军,男,临海人,临海市副市长。汤雁军是从《山海法制报》看到了王金龙采写的“石嘴沟子矿难”的报道。汤雁军看着看着,看出了一身冷汗。他很生气,亲自给朱海涛打了个电话。 “汤市长,您别听那些小报胡说八道;确实是三死、两伤。”朱海涛也看了那篇报道,他知道,现在只要说实话自己的乌纱帽就没了。朱海涛稳定了一下情绪。 “那记者为什么说,护矿队把许多矿工的尸体都拉出去烧啦?” “瓦斯爆炸把几个矿工的尸体炸得分崩离析的,矿上怕遇难矿工家属看见之后闹事,就悄悄地拉出去烧啦。”朱海涛知道,烧尸体的事抵赖也不行,必须要有一个可信的说法。 “你说的是真的?”汤雁军还是有些不太相信。朱海涛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隐瞒,他说:“看您说的,我哪敢骗您啊!我以我的党性担保。”汤雁军也不希望这种事情是真的,他说:“你们马上给市政府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另外,你们赶快与媒体联络一下,做好解释工作。” “好,我马上去办。”朱海涛放下电话之后,从办公桌上拿了几张面巾纸,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好半天,朱海涛才恢复了常态。朱海涛刚想让秘书陈航通知李建国、董明强、陈浩民到自己的办公室开会,陈航正好拿了份材料进来了。 “朱县长,这是《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一名记者传真给县委宣传部的一篇文章,是写‘石嘴沟子矿难’的。”陈航把材料递给朱海涛。现在朱海涛就怕听到与“石嘴沟子矿难”有关的事,一听这事儿他脑袋都是大的。 朱海涛拿过来一看,是一篇文章——《谁在掩盖“石嘴沟子矿难”真相?》朱海涛越看越生气、越看越害怕。他问:“这篇文章发了没有?”“还没有!”陈航说:“记者发给县委宣传部是为了核实一些细节;宣传部刘部长让人转过来给您先看看。” “小陈,你赶紧通知李副县长、董主任和陈局长来我办公室开会。” “好。”陈航又问了一句:“宣传部刘部长那边怎么答复?”朱海涛看了看手里的文章,琢磨了一下,说:“等我这边开完会你再和刘部长联系。” “好。” 江学琴讲述的“石嘴沟子矿难”对姜军触动很大,他沉思了许久,他觉得目前这种头痛治头、脚痛医脚的办法从根本上无法杜绝“矿难”的频繁发生,要想彻底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还必须从根上下手;从根上下手势必就要涉及到某些势力的利益,势必就要得罪一大批人,再说自己目前在山海的根基还不稳,自己的办法会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和理解吗?姜军自己也很困惑。 姜军曾长期在山海省和煤炭行业管理机构担任主要领导,他很清楚彻底解决“矿难”的办法。但是,现在他是一省之长,他的一举一动必须谨之又谨。姜军让秘书秦正民通知省煤炭工业厅厅长赵新民来自己的办公室。 赵新民,山海省锦城市人,老煤矿。赵新民是矿工出身,靠自学成才当上了地方大型煤矿的技术员,后来担任主管安全生产的副矿长、矿长。 姜军觉得,自己的方案能否得到顺利实施,关键在是否能够得到赵新民和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省长陈志刚的支持。所以姜军决定先说服赵新民,在得到赵新民的支持之后,自己说服陈志刚就容易多了。 作为山海省煤炭工业厅厅长,赵新民对“矿难”和安全生产的认识要比其他人更深刻。自从姜军担任山海省代省长之后,赵新民知道,这位老煤炭出身的省长一定会对煤炭行业动大手术的,所以这段时间赵新民也在等待着与姜军深谈一次。 “姜省长,您好!”姜军见赵新民进来,笑着说:“新民,坐,坐。” 双方寒暄完了之后,姜军说:“新民,现在‘矿难’是你和我要共同面对的头等大事,现在全国上上下下都在看着咱们,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好的话,那咱们的工作就很被动啦。” “姜省长,要是从数字上看,咱们去年和今年的‘矿难’死亡人数与往年同比还是呈下降趋势的;去年国家给咱们的指标是四百八,可去年咱们才死了四百一。”赵新民性格外向,说话口无遮拦。 姜军有些不悦,可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可不希望这场谈话不愉快。姜军说:“新民,你是老煤矿啦,处理‘矿难’的经验比我丰富;现在和咱们那时候不一样啦,只要发生一起‘矿难’,甭管死了几个人,全国的媒体一起上,全国十三亿人都盯着你,你要是处理不好,在人民的眼里咱们就是罪人!大家可不管你过去有多少功劳。” 赵新民见姜军没有打官腔,他很高兴,他觉得自己也得说点掏心窝子的话。赵新民说:“现在最讨厌的就是互联网,好像咱们处在全民监视的状态下工作;全省这么多煤矿,谁敢保证哪个煤矿不出点事儿,不死几个人?” “新民,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一个月之内,把全省的所有煤矿要彻底清查一遍,看看多少是有手续的?多少是缺手续的?多少是没手续的?包括黑口子,都要彻底排查清楚,每一个煤矿都是一个定时炸弹,如果你不搞清楚,炸弹随时就会把我们炸得粉身碎骨啊。” “好,我回去就马上安排!” 姜军见赵新民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又问:“新民,你当矿长那时候为什么‘矿难’就比现在少得多呢?”姜军实际上很清楚赵新民会怎么说,因为姜军自己也亲自管理过煤矿,他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原因啦。但是,现在就必须要让赵新民把这个原因说出来,因为只有这样,姜军才能让赵新民感觉治理“矿难”和“煤改”的建议是他的主意,是省长支持他的想法,不是他支持省长的计划;因为只有这样,赵新民才能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这头。 赵新民和我们身边的好多人一样,喜欢向别人讲述自己过去的英雄壮举,喜欢为人师。省长用讨教的方式问他,赵新民可算找到表现的机会啦,他说:“我当矿长那会儿,我们那是国营大矿,每年矿上购置安全生产设备都有专项资金,现在这些民营煤矿,他们哪舍得投这个钱?再说啦,他们就是有钱也不愿意投!” “为啥不愿意投?” “小煤窑、黑口子是不愿意投;本身就手续不全,或者干脆就没手续,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让干了,所以他们当然不愿意投这种钱啦;再说,小煤窑和黑口子都是层层转包,出小事就赔点钱,出大事就一走了之,到时候你连人都找不到!” “现在咱们省里不是把年产五十万吨以下的煤矿都停了吗?” “咳,咱省里的文章是这么规定的,可是在实际操作中,你今天封了他井口,你一走他照样挖;说实话,这里面牵扯着很多地方官的个人利益,很多人早就让人家搞定啦!” “那你估计全省这类的小煤窑和黑口子能有多少?” “我保守估计,最少有四五千!” 姜军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情况有这么严重。姜军知道,如果这次行动不彻底的话,这四五千个小煤窑和黑口子随时都会变成不安全隐患。这就像随时都会爆炸的四五千个定时炸弹。姜军表面还是谈笑风生的样子,他说:“那年产五十万吨以上的煤矿,他们的安全生产情况是不是好点?” “别提啦!”赵新民喝了口水,说,“姜省长,今天可不是我挑事儿,现在‘矿难’之所以频繁爆发,就是省里上次‘煤改’闹的!” “上次‘煤改’闹的?”姜军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他故意问。 “上次省里搞煤老板身份合法化,就是允许煤老板向省里交纳其所承包煤矿煤炭总储量的资源价款,省里就允许煤老板将这个矿总储量的煤挖完;结果这个方案导致现在全省的煤矿就像二踢脚一样,说爆炸就爆炸。” “是吗?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姜军问。 “上次省里‘煤改’的想法是好的,可是这些煤老板他可不会按照你的想法执行;就说这核定煤矿总储量来说吧,过去煤老板不关心这个事儿,可是现在这一核定,煤老板变着法儿的把储量弄低了,这样在交纳资源价款的时候就能少交一大笔钱;煤老板少交纳一大笔钱,那国家就要损失一大笔钱;抛开这个损失不说,煤老板为了取得这个合法开采的身份,七拼八凑把一部分资源价款交了,他哪还有钱再购买安全生产设备?所以,我说现在‘矿难’集中爆发就是上次‘煤改’闹的。” 姜军觉得赵新民这个煤炭工业厅厅长还真不是白给的,他还真和自己想到一块儿了,看来赵新民还是琢磨这个事啦。姜军说:“新民,既然你明白这里面的利弊,那上次‘煤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想法提出来呢?” 赵新民苦笑了一下,说:“姜省长,我明白管什么用,您别忘了,我就是个小厅长,我上边那不是还有分管的领导吗?分管领导上面不是还有大领导吗?他们不懂,我要是敢提出反对意见,那我这个厅长也就快下课啦!所以我也懒得说。” “不可能吧?”姜军问,“难道是陈副省长不支持你?”赵新民见姜军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赶紧解释说:“不是陈副省长不支持;那时候陈副省长还不是副省长,是他的前任。” “哦,”姜军知道赵新民说的这个人,这个人口碑确实不怎么样。姜军还是想知道赵新民关于治理“矿难”的想法是否和自己想的一样,他说:“新民,你觉得这‘矿难’究竟怎么样才能治住呢?” “您真想知道?”赵新民笑了笑,说:“我看还是算了吧,如果我说了,估计全省没几个人会支持我这个方案的,而且您也不会支持。” “你还没说呢,怎么就知道我不支持呢?” “您真想知道?” “当然啦,要不我找你来干吗呢?” 姜军是老煤矿,他又当省煤炭工业厅厅长这么多年,你要说赵新民对治理“矿难”没有自己的想法,恐怕谁也不相信,只是陈志刚的前任是位外行,赵新民也不愿意和他叨叨。今天姜军这么问,赵新民可算找到个倾诉对象啦,他说:“从根本上彻底治理‘矿难’实际并不难,主要有三条:第一,购置最先进的采掘设备;第二,购置最先进的安全监督和防御设备;第三,严格按照安全生产标准去执行。” 姜军觉得这就是内行和外行的区别,虽然赵新民说的这几条看上去简单,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新意,可是姜军知道,世界上的每一起“矿难”都是可以避免的,遇难的每一位矿工原本都可以和我们一样,与他们的家人一起感受生命的快乐;无论是谁,无论以什么样的理由,为“矿难”狡辩都应该受到谴责,都应该打入十八层地狱。姜军说:“关键是这些想法如何实施?如何形成执行力?” 赵新民说:“姜省长,如何实施和执行力与政府治理‘矿难’的决心是成正比的!” “哦。”姜军觉得赵新民这是话里有话,他问,“难道你怀疑政府治理‘矿难’的决心?” “不是我怀疑。”赵新民说,“山海省委、省政府每任领导都曾下决心治理‘矿难’,如果从根本上要治理‘矿难’,可是哪任办到了?所以我说您要是没有‘遗臭万年’的决心,也就别提从根本上彻底治理‘矿难’。” “遗臭万年?”姜军笑了,他说,“有这么严重吗?”赵新民也笑了,说:“要下大决心从根本上治理‘矿难’,那就必须要得罪一大批煤老板以及他们背后的各种势力;现在的煤老板,个个手眼通天,黑的白的一起招呼,你还没治理他呢,他先把你给治理了;我这么说绝不是危言耸听,我是让您有个心理准备,真的!” “新民,能说说你打算怎么执行,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赵新民说:“要想从根本上彻底杜绝‘矿难’,首先必须进行产业整合,政府应该重点扶持几个国有的煤业集团,把政策和资金都向几大集团倾斜;全省年产一百五十万吨以下的煤矿在下一年度不再给予年审,然后由几大煤业集团出面收购;进行完这次史无前例的煤矿大革命之后,对几大煤业集团进行全面产业升级;在这个基础之上,我前面说的那三条就有可能逐步实现,这样全省‘矿难’就能大幅度下降!” “你是说年产一百五十万吨以下的煤矿全部被收购?那这个动作会不会太大了?”虽然赵新民的整体想法和姜军想的一样,但是,赵新民提出的产业整合步伐显然要比姜军预想的大得多;如果把一百五十万吨以下的煤矿全让几大煤业集团收购了,那全省就剩不下几家民营煤矿啦,那全省的煤老板就会联合起来“造反”的,由此引发的后果也许不堪设想。姜军显然还没有这个心理准备。 第六章:我看把这个记者抓起来算了? 李豫菲很讲信用,她从银行提出十五万现金交给了王金龙,还另外送给王金龙一支“万宝龙”的金笔。王金龙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出手就会有这么大的收获,他也没有想到一篇文章就能产生这么大的经济效益。 “老板娘,点一点,十五万!”王金龙拿到钱直接回到记者站,他很得意地把一个装满钱的纸袋子递给吴悦。吴悦眉开眼笑地接过王金龙递给她的纸袋子,拍着纸袋子说:“有钱赚的感觉真好!小龙,咱们再赚一笔就够交房子首富了,买了房子咱们就结婚吧?” “是啊。”王金龙感叹道,“有了房子就能结婚了,接了婚就有龙子、龙孙了。”吴悦有些不好意思,她说:“死小龙,没正经!整天就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贪心不足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会有不同的表现,只不过贪的类别和百分比有所不同。王金龙当时的心情就和小偷第一次得手之后的心情一样:亢奋,期待下一次成功。 王金龙已经搜集到很多省内有关“矿难”,特别是隐瞒“矿难”的线索,但是,他并没有急于贸然下手。王金龙对自己所发的第一篇文章所产生的新闻效应进行了系统分析:传统媒体转载篇数、网络媒体转载篇数、相关评论观点和导向、政府相关部门的回应。通过分析,王金龙决定先不发表第二篇文章——《谁在掩盖“石嘴沟子矿难”真相?》,他有了一个更好的计划:以《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的名义,把第二篇传真给临海县县委宣传部,然后再核实几个文章中提到的“关键”问题。 临海县县委宣传部收到王金龙的传真之后,工作人员立即将这份传真交给了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刘明祖。刘明祖看完这篇文章后,他也大吃一惊,他想不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过这么惨绝人寰的事件。 “王书记,有个急事……”刘明祖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临海县县委书记王秋良。刘明祖得知道王秋良对此事的看法。因为王秋良和临海县县长朱海涛一直是面和心不和,所以王秋良对此事的态度很重要。 王秋良听刘明祖汇报完文章的内容之后,他也吃了一惊,虽说自己平时与朱海涛有些矛盾,可是这件事的性质不一样,如果此事处理不妥当的话,朱海涛被处理是小事,那自己这么多年来在山海省精心树立的临海县形象就彻底毁了,那对临海县今后的发展是非常不利的。想到这些,王秋良说:“明祖,任何想破坏临海形象的事都是大事,我们不能在大事上做糊涂事;你把这个传真交给政府那边,如果有必要的话,你们也可以协助处理一下,不过你们在处理这件事情上要掌握一个原则,你们要把县委、政府对‘矿难’的态度转告那位记者:我们会认真查处每一起‘矿难’;我们之所以不希望这篇文章见报,不是要回避问题,更不是要掩盖,只是不愿意给今后的工作造成被动。” “我明白了,王书记。” 临海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接到陈航的通知之后,他第一个到了县长朱海涛的办公室。朱海涛把王金龙写的那篇文章递给他。陈浩民看着看着,突然抬头说:“朱县长,我看把这个记者抓起来算了?”“抓起来?”朱海涛有些哭笑不得,他说:“以什么名义抓?这能有法律依据吗?” “怎么没有法律依据?”陈浩民这个人对业务还是很熟悉的,他之前还担任过临海市公安局法制处副处长,他平时还就喜欢研究法律依据和司法解释。陈浩民说:“这小子这篇文章的标题是《谁在掩盖“石嘴沟子矿难”真相?》;他在文章中已经指名道姓地提到李副县长、董主任和我,我们都是代表政府去的,这不就是告诉读者,政府在掩盖真相吗?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小子根本没有采访过我们几个,文章中也没有提到采访过哪位政府工作人员,这不是诽谤政府吗?我按诽谤罪抓他一点都没有问题!最轻也能劳教他一年。” 朱海涛说:“浩民,你没看到他发在《山海法制报》那篇‘护矿队长追杀知情矿工’的文章?”陈浩民摇了摇头说:“没看!”朱海涛说:“那篇文章写得更厉害,刚才汤副市长还亲自打电话问我这件事,如果这篇文章要是再发出来的话,那咱们就谁也别想干啦!”他们正在说着,李建国和董明强走了进来。 陈浩民把文章递给常务副县长李建国,李建国坐下之后反复看了几遍文章,他看完后又把文章递给董明强。董明强的心理素质可没有陈浩民和李建国他们那么好,他看完后说:“这可咋整呀?” “大家都说说吧。”朱海涛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汤副市长刚才在电话里还为这事儿发了半天脾气。”李建国一听汤雁军的态度,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说:“那说明省里的主要领导都知道啦。”朱海涛说:“差不多吧。” 陈浩民说:“我的意思是把这个小子抓起来再说!”董明强说:“你要是把这个记者抓了,那事情就闹得更大啦!”陈浩民说:“李宝民关押在看守所,护矿队当天在场的几个人都跑啦,我们正在网上追逃;你们说,这个记者既没有采访犯罪嫌疑人,又没有采访办案的警察,更没有采访我这个局长,难道就凭他采访江学琴和县医院的几个人就能弄出这么一篇‘护矿队长追杀知情矿工’的狗屁文章吗?我看就是欠抓!” 朱海涛说:“浩民,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咱们还要想一想如何才能息事宁人!”“对对对。”董明强说:“朱县长说得对,处理这种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息事宁人!”“息事宁人?”陈浩民说,“对这种人有什么好客气的,一抓他准老实。”李建国也怕陈浩民一冲动惹出大事来,他说:“浩民,我看这个事就让董主任和宣传部那头的人出面,无非也就是在他们那破报上做些广告什么的,先把事情压下来,现在不要激化矛盾,免得被动。” “还是建国你想得周全啊!”朱海涛望着李建国,说:“‘石嘴沟子矿难’到底死了多少人?咱们自己总得心中有数呀!”李建国也是从王金龙发在《山海法制报》的那篇文章上得知死亡人数的,可他没说话,这个时候他可不想多这个嘴。陈浩民说:“从李宝民、吕二嘎子等犯罪嫌疑人的讯问笔录上看,应该死了三十七个。”在座的几个人谁也没说话,可是大家的脸色都非常难看,他们知道,这个事一旦要是败露了,他们这些人都是要承担责任的,引咎辞职是免不了的,甚至还要被追究刑事责任。 李建国处理过很多起“矿难”,经验丰富,他说:“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张升旺,只有找到他,他才会出面堵这个窟窿。”“说得好!”朱海涛不由得赞叹道。朱海涛觉得还是李建国老谋深算,有些事情还得由张升旺出面,这样局面才好控制,他说:“浩民,你停下手上的其他工作,马上找到张升旺!”陈浩民起身说:“好,我马上去办。”说完之后他先走了。 陈浩民走了之后,李建国对朱海涛说:“朱县长,要不让石嘴沟子煤矿先停产整顿,我让薛世军和郝鹏军带人过去,把不符合规范的地方都仔细检查一遍,看看还有什么漏洞没有?”朱海涛说:“好。另外,建国,你马上组织召开全县煤炭安全生产工作会议,让县里所有的煤矿都停产整顿,然后你和郝鹏军亲自带队验收,一个煤矿一个煤矿地验收,可不能再出事啦!”“那好,我这就去组织。”李建国也走了。 “明祖啊,”朱海涛亲自给宣传部长刘明祖打了个电话,他说:“你转过来的那篇文章我看啦,我的意见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压下来!”刘明祖说:“我的意见也是先压下来,王书记也是这个意思。”“王书记也是这个意思?”朱海涛没有想到,关键时候王秋良竟然没有看自己的笑话,这多少让他有些意外,朱海涛说:“明祖,我让董主任马上过去找你,你那边也派个人,马上去省城找到这个记者,然后以你们宣传部的名义出面,把这个事情处理妥当!” 刘明祖说:“海涛,我让应红陪董主任去处理;应红和省里的媒体熟,她又是个女同志,办起事来方便些。”朱海涛说:“那好,我马上就让董主任过去!” “董主任,你马上过去宣传部找应红应副部长,你先和她商量出一个解决的办法,然后马上去省城找到那名记者,记住:一定不能让他把那篇文章发出来!”“好,我马上过去!”董明强也走了。 办公室只剩下朱海涛一个人了,他有些心烦意乱。朱海涛的秘书陈航早上看完王金龙写的那篇文章,他知道这事要是处理不好的话,朱海涛的县长位置肯定就保不住啦;原来朱海涛私下答应让陈航去云泉镇当镇长,要是朱海涛完了,那自己这个镇长也就没戏了。陈航上午一直在琢磨如何才能把“石嘴沟子矿难”这个事处理好,他见陈浩民、李建国和董明强都走了,陈航给朱海涛沏了一杯青岛绿茶,正宗的崂山“峰源春”。陈航走进去把茶递给朱海涛。 “小陈,你怎么看这事儿?”朱海涛接过杯子问陈航。官场上的秘书都是领导的心腹,现在的说法叫“一伙的”,朱海涛的事一般不避讳陈航。朱海涛示意陈航坐下。陈航坐在朱海涛对面的一张椅子,他说:“这事的核心就是那个矿工家属江学琴、那个记者王金龙,还有护矿队的那个李宝民;对于江学琴来说,在没人管张大宝这个事儿的情况下,她唯一的选择就是上访,矿上出面赔给江学琴一笔补偿的话,那这个案子很有可能就会变成:张大宝和李宝民赌博,李宝民发现张大宝使诈,于是他就和张大宝讨要输掉的钱,张大宝拿出事先准备的刀追砍李宝民,李宝民出于自卫,夺下刀砍张大宝,不慎失手将张大宝打死;这样一来,江学琴为了那笔钱就会改变她以前的那种说法,自然也就不会再提‘矿难’的事;李宝民的案件性质变成防卫过当之后,法院那边自然也就能处理得更圆满,李宝民也就不会乱说了;剩下关押的那四个人取保候审,这个事不就没事了吗?” 朱海涛听着听着他笑了,他说:“小陈,这个办法很好,你再沉淀一下,看看有什么漏洞没有,想好了咱们再好好谈。”“好,我想好了再向您汇报。”陈航知道,此刻朱海涛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陈航悄悄地退了出来。 赵新民见姜军没有表态,他也没有往下说。姜军说:“新民,你说的办法我也想过,我是担心那样做的话,全省的煤老板能同意吗?”“不同意?”赵新民点了支烟,说:“新中国成立之后,在全国范围内搞公私合营,当时私营老板们也想不通,可是最后不是也都同意了吗?这叫顺应潮流;煤老板们开始肯定有想不通的,也肯定有闹的,但是,我们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去捞利益,更不是为了打击报复某个人;往小了说我们是为了有效治理‘矿难’;往大了说,我们是为了保障矿工的生命权不受到侵害!因为人命关天!” 姜军还是有些犹豫,他说:“难道小煤窑被几家大的煤业集团收购之后,‘矿难’真的就没了?”赵新民说:“‘矿难’啥时候都会有,我说会大幅度降下来;我们把政策、资金等优势资源配给这家煤业集团之后,我们完全可以监管他们使用技改资金,甚至把不符合安全生产标准的落后设备都淘汰了,分批换上符合安全生产规范的先进设备;统一实行安全生产事故垂直追究制:只要出事,从一线的工长、区长、安全矿长、矿长,一个不剩,全部追究;难道您还不明白,国有煤矿的矿长分外珍惜自己手里的权力和位置,为了保住这个,他们肯定不会在购置安全生产设备和规范安全生产标准上打折扣。” “也不见得!”姜军说,“新民,你只说对了一个方面;几大煤业集团也不见得就乐意收购那些小煤窑。”赵新民说:“全省小煤窑时代,可以说是遍地‘伪军’;小煤窑的核心竞争力就是打价格战,因为他们成本低呀,在这种混乱竞争的状态下,作为‘正统军’的煤业集团由于运营成本高,他们没有任何竞争优势,特别是在每年的全国煤炭订货会上,他们的话语权很小,而且他们也越来越意识到这一点;相反,如果政府支持‘正统军’收编‘伪军’的话,那‘正统军’的优势就越来越明显,话语权也就越来越大,这就会形成一个良性的发展空间和有序竞争的机制,在这种情况下,全省的煤炭综合开发利用率就会越来越高,经济效益也会大幅度提升,也就是说,我们制定的这种产业整合政策在短期内看上去好像是治理了‘矿难’,要是从历史的角度看,我们现在的决定是为山海提前储备煤炭没有了之后的产业发展基金,因为我们再这么野蛮发展下去的话,我们负不起这个历史责任,更对不起子孙后代!” 姜军被赵新民的话打动了,他说:“新民,你能从对历史负责的角度看待‘矿难’和重新布局煤炭产业,这很好,我完全同意和支持你的想法,你回去之后尽快弄出个方案来;争取在下一次省长办公会上能讨论你这个‘煤改’方案。” 赵新民有些激动,可他想了一下又有些犹豫,他说:“姜省长,方案我可以很快给您,我想是不是等今年省里的‘两会’完了之后再公开这个方案?”姜军有些不解,他问:“为什么?” 赵新民说:“我的意思是等‘两会’把您的‘代’字去了之后,咱们再公开这个方案,我担心公开早了会得罪很多人,弄不好这些煤老板背后的利益同盟会在‘两会’上兴风作浪!”姜军感到很温暖,他觉得赵新民此刻关心的不只是自己的位置,他也关心着这个能够全力支持他实施这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煤炭“大革命”的领导。 姜军微微一笑,说:“新民,你的心意我知道,问题是你能保证在‘两会’之前就不再发生‘矿难’吗?你能保证不会再有矿工遇难吗?恐怕都保证不了吧?如果从我们下决心重新抒写山海煤炭产业新篇章的话,我们不但要有‘遗臭万年’的准备,我们还应该像朱镕基同志说的那样:无论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们都应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是……可是……”姜军见赵新民还是吞吞吐吐的,他说:“怎么,新民,你还有顾虑?”赵新民说:“我不是有顾虑,我是担心……”姜军疑惑地望着赵新民,说:“我说新民,瞧瞧你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你没顾虑担什么心?”赵新民说:“上次‘煤改’是张新元书记担任省长时候搞的,如果这次‘煤改’要是按照咱们说好的方案去改的话,等于是把上次‘煤改’给全盘否定了,我担心由此可能会引起张新元书记对您的误解。” 姜军觉得赵新民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种顾虑自己也会有,毕竟张新元同志是山海省省委书记,大家都应该维护张新元同志的威信。姜军清楚,如果这次煤炭产业“大革命”的方案得不到省委书记张新元的支持,那简直就是寸步难行。姜军心里顾虑重重,表面上还是顾做轻松地说:“新民,咱们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你负责把方案做好,我负责说服张新元书记。”赵新民能够体会到作为代省长在这件事情上所要承受和面对的压力,他起身握着姜军的手,关切地说:“姜省长,您再好好想想。”姜军说:“新民,你就全力以赴把方案弄好,别的事情我来处理,不要顾虑太多。”“那好吧。”赵新民走了。 姜军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他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说服张新元。姜军很苦闷,他知道,如果说服不了张新元,不但这次“煤改”无法顺利实施,如果自己因此与省委书记把关系搞僵了的话,那自己今后所有的工作都会很被动。姜军来到窗户前,他眺望省城灯火阑珊的夜色,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他不知道自己今后在山海的路是否能够畅通。 张升旺在北京通过一位官员与东方智库商务服务有限公司的老总接洽上了,对方答应为他介绍一位副省级官员来协调他所遇到的麻烦。张升旺觉得北京这地方就是好,服务就是规范,办这种事甲、乙双方都能签署一份这么规范的“商务服务合同书”,人家在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只介绍你与一位副省级官员认识,不谈具体的事儿;人家说啦:至于今后你们之间怎么交往、办什么事儿,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张升旺果然在省城见到了这位副省级。张升旺的“宾利—雅致”和他名片上的侏罗纪(亚洲)能源股份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的头衔还是很有作用的,起码这位领导认为张升旺是个可以继续交往的有些实力的商人。 张升旺有一句口头禅:“你可以没文化,但你不能没本事!”张升旺最大的本事就是懂得如何与人相处,特别是他懂得如何与官员相处。张升旺什么事也没有提,只是说自己想在临海市继续加大投资,想结识一位市领导。商人与官员之间进行“易货贸易”,官员用于交换的是权力和人际关系,得到的是奢侈品、有价证券,或者是货币。张升旺在这次“易货贸易”中得到了一个电话号码,这位副省级官员把张升旺推荐给了临海市副市长汤雁军。 张升旺兴冲冲地回到临海市。 张升旺回到临海市之后,他先给李豫菲去了个电话,他先了解了一下临海县各方面的动静。“菲菲,你到恺撒国际大酒店来,我在一六一八房间。”张升旺住进了临海市唯一的一家五星级宾馆,他打算明天在这里宴请副市长汤雁军。 “老二他们那边怎么样?”李豫菲刚进门,张升旺就问。“你就关心老二,也不问问我怎么样?”李豫菲放下手包,坐在张升旺旁边的一张床上。张升旺说:“快说吧菲菲,我都急死啦!”李豫菲说:“他们都关押在县看守所,看守所那边已经打点了,日常用品和换洗衣服已经给他们都送进去了,他们在里面不会受罪;我听刑警队的人说,除了吕二嘎子之外,大李、老齐、二海和老二谁也没撂。” 张升旺起来半躺着靠在床头上,他问:“县里有啥动静没有?”李豫菲说:“我听陈航跟我说,朱海涛主导思想还是想把事情压下来,不过郝鹏军和薛世军带了一伙人在矿上呢。” “哦,这个我知道。”张升旺安插在矿上的眼线在郝鹏军和薛世军刚进矿的时候,张升旺就知道了。张升旺说:“省城那个小记者怎么样了?”“你放心吧,都摆平了。”李豫菲说。 张升旺觉得没什么太大事儿,他放心了一些,他转过头冲着李豫菲说:“菲菲,明天你陪我见见汤副市长。”李豫菲一听张升旺要见汤副市长,她说:“阿旺,要是能摆平汤副市长的话,那咱们这一关准能平安无事。”张升旺笑了笑,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可以摆平,无非是摆平的方式和摆平的代价不同罢了。” 李豫菲说:“阿旺,我觉得你晚上最好先见一见陈航,请他吃个饭,然后再意思一下,现在咱们掌握县里动向和左右朱县长可全指望他呢。”张升旺说:“好,你约他吧,就把他约到这儿!”“好,我马上就给他打电话。”李豫菲说完,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拨了陈航的号码。 陈航接到李豫菲的电话之后,他们约好晚上七点在恺撒国际大酒店中餐厅见面。 张升旺虽然与临海县县长朱海涛熟悉,但是,张升旺留了个心眼,他知道,自己也就是朱海涛认识的煤老板中的一个,因此张升旺私下与陈航建立了不为外界所知的密切合作。 “不好意思啊,来晚啦!”陈航进门之后就主动先道歉,“没关系,来,坐这边!”张升旺起身把陈航让到自己身边。“张哥,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住这边了?”陈航问。张升旺脸上呈现出招牌式的微笑,说:“这不,一位省领导安排我明天与汤副市长见个面,所以我就住在市里面了,省得明天来回赶。”陈航一听张升旺与汤副市长和省领导套上了关系,就半开玩笑地说:“张哥,你现在接触的都是大人物,可不能忘了你这个苦哈哈的小县长秘书啊,你还得拉兄弟一把呀!”张升旺喜欢被别人恭维,有些飘飘然,他举起杯说:“陈航老弟,我们是兄弟,就应该相互帮助,你关键的时候帮我,我能忘了你吗?来,干一杯!”“张哥,酒不忙着喝,咱们先把事儿说完。”陈航说。 “那好,老弟,听你的。”张升旺放下酒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陈航说:“陈浩民和县刑警队现在可四处找你呢?”“找我?”张升旺有些紧张,他说:“刑警队找我干吗?”陈航说:“张哥,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装糊涂干吗?他们不是把老二、老齐他们都抓起来了吗?我又不是煤矿的承包人,抓我干吗?”张升旺毕竟是商人,从心里对公检法这类专政机关还是有恐惧感的。 陈航之所以要这么说,他就是想敲打敲打张升旺,他要让张升旺明白,现在你认识谁也不好使,只有我陈航才能将你从危难之中解救出来。这样张升旺就会欠自己更大的人情,自己的事他才会更尽力去办。 李豫菲听陈航说刑警队在找张升旺,她也很担心,她可不希望张升旺在这个时候被抓进去。李豫菲说:“还是因为‘矿难’的事儿吗?”“是。”陈航说。张升旺有些焦虑地说:“一提‘矿难’我就上火!”陈航说:“是啊,死了那么多人,你们护矿队的人还把三十多名遇难矿工的尸体给焚烧了,《山海法制报》也登了,这要是真彻底追究责任的话,可够张哥你喝一壶的啊!”李豫菲和张升旺谁也没说话,各怀心事。 陈航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他说:“张哥,你说你这么些年也不容易,如果就这么栽了,太可惜了!”李豫菲这女人是何等的聪明,俗话说听话听音,李豫菲听陈航这么说就明白了,她说:“陈航,你说得对,你张哥确实不容易,所以关键的时候还得靠你,你可不能不管你张歌呀!”张升旺也听出李豫菲话里的意思了,他说:“兄弟,你可得帮你张哥呀,你张哥好了还能忘记你吗?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需要张哥出力的地方你就尽管说,别客气!” 陈航说:“张哥,我也不瞒你,县里马上要调整一批乡镇干部,朱县长原本打算推荐我下去锻炼锻炼,可是毕竟县委和组织部那边还要运作一下,再说,这次你们的事儿如果处理不好的话,朱县长也够呛,所以我想把这事儿加紧办一办。”这回张升旺彻底听懂了,陈航的意思是,你这事儿能办,但得先把我的事办了,我的事办了你的事我肯定帮你办好,要不你就是和朱县长好也没有用,他也自身难保。 张升旺笑了笑,豪爽地说:“陈航老弟,我们兄弟一场,你的事我怎么能不管呢,就算你大哥我这次真栽了,我也先把你这事给办利索了;这样,你今天就安心吃饭喝酒,明天一早我让李总亲自陪你去银行,你需要多少直接和她说,保证让兄弟你满意!”“那太感谢张哥了!”陈航满意了,他举起杯说:“张哥,来,干一个!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的事我肯定也给你办利索了!” 李豫菲接过话茬儿说:“陈航,你说究竟怎么才能把这事给抹平呢?”陈航得意地笑了,他说:“这事要分几步办:第一,派人去省城马上找到那个上访的家属江学琴,你们先把她安抚好,告诉她矿上按照‘矿难’的标准支付给张大宝家属一笔钱,然后你带她去县公安局做个证,就说她并没有看见李宝民追砍张大宝,她只是在医院看见李宝民他们把张大宝送来的,自己就猜测张大宝是被李宝民砍的;第二,马上给李宝民找个可靠的律师,让律师去看守所见一下李宝民,让他说,赌博的时候李宝民发现张大宝使诈,于是就和张大宝讨要输掉的钱,张大宝不给,双方就厮打起来,张大宝拿刀追砍李宝民,李宝民出于自卫,夺下刀砍张大宝,随后将他送到医院;这样这个案件的性质就变成了防卫过当,你在检察院和法院那边运作一下,弄得好的话,兴许就能弄个判三缓四;这样李宝民也就不会乱说啦!” “高!实在是高啊!”张升旺清楚,只要李宝民不乱说,那下边的事儿就好处理。张升旺说:“那其他几个人怎么办?”陈航说:“给吕二嘎子也得找个律师,告诉他怎么说,然后你找刑警队重新给他做份笔录,就说烧了三个,因为没有死亡证明,尸体又炸成好几段了,矿上怕家属闹事,所以就雇吕二嘎子把尸体烧了;吕二嘎子也就是罚款了事,这样他肯定不会胡说了。” 张升旺心里还是惦记着自己的弟弟,他又问:“那老二和老齐他们怎么办?”陈航说:“张哥,你糊涂啦,李宝民不乱说啦,吕二嘎子说只烧了三个,那记者说的‘矿难’也就不存在啦,老二、老齐他们自然也就取保候审了,这事不就完了吗?” “哎呀妈呀!”李豫菲激动地说,“陈航,你可真不愧是干秘书的,这脑子就是好使,这么大的事,按照你说的这么处理,还真就没事啦!”张升旺说:“兄弟,啥也不说啦,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兄弟;菲菲,明天一定把陈航那个事处理漂亮了啊!”“一定!”李豫菲说。 “那我先谢了啊!”陈航说,“明天你和汤副市长什么时候见面?”张升旺说:“汤副市长让我明天上午和他再定一下时间,怎么着,你说!”陈航说:“张哥,你最好和汤副市长约在晚上见面;你先主动去拜访一下朱县长,给朱县长吃个定心丸,让朱县长和陈浩民交代一下,这样你运作下面的事就畅通了。”“好,哥听你的,还是你想得周到。”张升旺说。 董明强和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应红商量后决定,马上赶赴省城。 王金龙让吴悦给临海县宣传部发完传真之后,他们一直在等对方的回应。由于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吴悦有点沉不住气,显得有些焦躁,她说:“小龙,你说他们不会让公安抓我们吧?”“抓我们?”王金龙这几天正在研究《中国企业家黑皮书》,他放下书,说:“抓我?敢抓我的警察还在母体里呢!他们凭什么抓我?第一,那篇文章还没有发出来,发给他们就是核实一些细节,并没有给他们造成任何影响;第二,就算我那篇文章发出来了,有失实的情节,那也是职务行为,他们就是想‘收拾’我,也只能去北京告《北方煤炭报》,我最多是个第二被告。” “真没事儿?”吴悦毕竟是女性,还是怕事儿。“Noneofyourbusiness!(与你无关)”王金龙给吴悦接了杯水,递给她,说:“亲爱的,谁让我们生活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我们要想过上我们想要的生活,除了勤奋和智慧之外,我们还要具备敢于冒险的精神和承担冒险所带来的后果,否则的话,必须放弃你所有的理想和要求,心甘情愿地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冒险?”吴悦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们这是在冒险,她说:“小龙,我只想日子过得好一点。”王金龙从椅子后面抱住吴悦,侧身亲吻着吴悦的脸,说:“富贵险中求!亲爱的,没事!” 董明强和应红来到省城后,并没有直接去新闻大厦,他们先去了省新闻出版局。应红通过省新闻出版局期刊处了解了一下《北方煤炭报》,然后他们才来到新闻大厦。 “亲爱的,去看看是谁?”听到敲门声,王金龙对吴悦说。“你们找哪位?”吴悦刚打开门,应红说:“我们是临海县县委宣传部的,找王金龙王记者。”吴悦把客人让了进来,说:“王站长,有人找。”王金龙在里面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起身来到外面的小会客室。 “您好,王站长!”应红掏出名片,递给王金龙。王金龙的态度很冷淡,他没有和应红交换名片,接过应红的名片看了一眼,说:“你们有什么事情吗?”应红侧身介绍说:“这是我们县政府办公室董明强主任,我们俩代表县委和政府想与您就您发给我们的那篇文章交换一下意见。” “你好!”董明强满脸微笑着伸出手来。董明强尽管从心里很讨厌王金龙,可是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这就是办公室主任最基本的素质。“你好!”王金龙脸上还是挂着文人酸腐的孤傲,说:“请坐!” “谢谢!”应红接过吴悦递过来的水。“小吴,你去把我录音笔拿过来。”王金龙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应红整天与媒体打交道,经验丰富,她说:“王站长,《北方煤炭报》是行业大报,我们临海县又是煤炭能源大县,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今后我们都会支持山海记者站的工作,所以我想,今天咱们之间的谈话是不是别录音,这样沟通起来可能会更融洽,您说呢?” “那好吧!”王金龙示意吴悦坐下,吴悦坐在王金龙旁边。 董明强按照和应红事先商量好的,他先表态。董明强说:“王站长,您发过来的文章县委宣传部在第一时间上报给了县委和政府,县里主要领导都分别认真拜读了您的文章,朱县长让我代表他,对您和《北方煤炭报》长期以来对临海的关注表示感谢,另外,县里当天就组织召开了全县煤炭安全生产工作会议,我们已经责成全县的所有煤矿全部停产整顿,先由企业自查,然后再由县政府煤炭安全生产领导小组亲自逐个验收,不合格的坚决不允许恢复生产。” 董明强边说边观察着王金龙的表情,他见王金龙的表情明显好转的时候,他才说:“就您文章中提到的有关‘石嘴沟子矿难’问题,县政府已经成立了由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李建国任组长的联合调查组,我们将一查到底,决不护短!我们将积极配合您的工作,同时朱县长也让我代表他,欢迎您随时来临海县采访和指导工作。” “不敢当!”王金龙和吴悦都有些意外,他们没有想到临海县会这么积极配合他们的工作。应红见火候差不多了,她微笑着说:“王站长,您也是咱山海人,想必您也知道,这几年煤炭市场不像那几年,现在是买方市场,煤炭价格低得很,市场很疲软,如果这个时候您写的这篇报道发出来的话,政府被动不说,对咱山海的煤炭市场恐怕就是雪上加霜,所以我想和您协商一下,能不能先不刊登?等事情彻底调查清楚了,如果您认为有必要的话,那咱写一篇更全面的报道。” 王金龙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只要对方来求和那就成功了百分之五十,他假装很为难地说:“应部长,刚才董主任代表县政府的表态很诚恳,你们的难处我也能够理解,可是我们这个选题的报道是社里确定的重点报道,是要写一组系列文章的,我是想帮你们的忙,可我只是个记者站的小站长,恐怕我是爱莫能助呀!” 应红知道有门,她说:“王站长,您的难处我们也能够理解,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够帮您做的工作,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王金龙知道应红这话的潜台词,应红是希望王金龙自己提出要求。王金龙知道,自己虽然没有录音,但是不代表他们没有录音,现在自己只要一提出要求,事后他们很可能马上就会以敲诈勒索的名义报案。 王金龙说:“感谢您的好意,我们记者站刚成立,人手少,采访任务又很重,目前你们能帮忙的就是给我们多提供一些有关‘矿难’的采访线索。”应红一听王金龙这口气,知道碰上老“报棍”了,她又说:“要不我们在你们报做点广告如何?” 王金龙暗自发笑,他觉得现在宣传部的人一点长进都没有,说话不着调,《北方煤炭报》是行业报,你一个县政府在上面做什么广告,自己要是真让他们这么干的话,表面上自己能够从报社得到一笔广告提成,严格说的话,对方还能追究自己的法律责任。 “真不用!谢谢。”王金龙直接就把话封死了。 董明强觉得这么谈下去不行,他就把话茬儿接过来了,他说:“王站长,我有个建议。”“您说。”王金龙觉得这个办公室主任是老江湖了,他应该明白规矩。董明强说:“王站长,既然你喜欢采访煤炭行业,我们临海县又是煤炭主要产区,不如我们双方搞个合作:你在我们县深入采访一下我们县这些年的发展状况,多采访一些县领导,帮助我们出本书,这样既帮我们做了宣传,您也能深入采访一些煤炭企业,您看这样行吗?” 王金龙觉得该切入正题了,他说:“好是好,问题是现在书号费贵不说,印刷费、发行费、宣传费都挺贵的。”董明强乐了,他知道,这才是双方关心的实质问题呢,他说:“我在这方面是门外汉,也不懂,您说大概得花多少钱?”王金龙假装掏出笔来一笔费用一笔费用算了半天,最后他说:“最少也得五十万。” 第七章:我恨不得亲手把你们都枪毙了! “五十万?”董明强听了王金龙的报价后,暗自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对方的胃口这么大。应红也觉得这个价格有点离谱。董明强说:“王站长,您看这样行不行,出书的事儿咱们就说定了,至于费用呢,我和应副部长和县里领导汇报一下,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您答复,您看行吗?” “可以。”王金龙本以为对方会讨价还价,所以他就故意报得高了一些。“那篇文章您看是不是就先别发了?”董明强此刻最关心的还是那篇文章,那可是关系到朱县长和他们很多人仕途的大事。“这个嘛……”王金龙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尽量和分管的副总编辑把你们的情况说说,但是结果怎么样我可不敢保证啊。”应红觉得王金龙这个人有点不通情理,她说:“王站长,我们之间的合作才刚开始,大家应该相互体谅和相互支持,这样日后也好有个相互照应。”吴悦怕把事情弄僵了,她插话说:“对,我们今后还要相互照应。” 王金龙知道,现在决不能松口,一松口对方就会大幅度杀价,他非常不满地瞪了吴悦一眼,说:“董主任,应副部长,我也不瞒你们,我们社很重视这个选题,是准备追逐报道的,我已经写好了第三篇文章——《“石嘴沟子矿难”幕后的利益黑链条》,而且深度调查性文章还会继续,我刚才说的‘尽量’不是推诿,是确实需要协调分管领导,所以你们也应该理解我的难处。” 应红觉得王金龙有些得寸进尺,她的表情有些不悦,说;“王站长,我听省新闻出版局期刊处的刘处长说,你们记者站在省新闻出版局的手续好像还没有办是吧?”“是还没有办完。”吴悦说。王金龙觉得应红这是在威胁自己,“您是说我们这个站是黑站是吧?”王金龙冷笑了一声,说:“您完全可以向省新闻出版局举报我们,或者还可以找关系取缔我们;不过有一点我必须要说清楚,即便是我们记者站被取缔了,并不会影响我们继续深入地追踪报道‘石嘴沟子矿难’,也许力度会更大!”“你——!”应红被激怒了,有点恼羞成怒。 “误会!误会!”董明强怕把事情闹僵,他笑着说:“王站长,您误会应副部长的意思啦,她的意思是,我们和省新闻出版局很熟悉,如果您这边需要帮忙的话,我们可以帮着找找人。”大家看见了没有,这就是一个优秀办公室主任的素质,任何时候都能够把话接过来,而且圆过来。王金龙说:“既然这样,那咱们今天就到这儿?”董明强说:“时间不早啦,要不一起大家吃个便饭?”“对,一起吃个便饭吧?”应红稳定了一下情绪,笑着对王金龙和吴悦说。 王金龙机械地笑了笑,说:“改天吧,以后还有机会,今天我们确实有事儿。”董明强起身和王金龙、吴悦边握手边笑着说:“那好,那您明天上午就等我的电话,咱们明天见。”王金龙说:“好,明天见。”应红也起身握手告辞。 山海省人民政府。 “姜省长,这是省煤炭工业厅刚送过来的上半年我省‘矿难’调查报告。”姜军放下手里的文件,接过秦正民递过来的报告。姜军看了一眼报告,他看到“石嘴沟子矿难”后,想起一个人,他问秦正民:“上次来上访的那个遇难矿工家属你们安置了没?”秦正民说:“上次您问完她之后,省信访局让临海市信访局把人先接到临海了,等待省调查组和警方的进一步调查。” “哦,”姜军想了想,说:“正民,一会儿你亲自给临海市市政府办公厅和信访局去个电话,让他们一定要安置好这名矿工家属,不要再出什么意外。”“好,我马上就去落实。”秦正民转身走了。 姜军看着这份上半年山海“矿难”调查报告,当他看到“大屯湾矿难”因瓦斯爆炸造成二百八十五名矿工遇难的消息后,姜军的心情是异常复杂的。大屯湾煤矿在云州市境内,隶属于山海基本煤业有限公司。大屯湾煤矿就在云州矿务局一个下属矿的附近,姜军在担任云州矿务局局长的时候,这两个矿为了争夺煤炭资源还发生过械斗。这么多年过去了,煤炭安全生产还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变,如果再不彻底整顿的话,不知道还要有多少矿工遇难。 姜军拨了个内线电话,他对秘书秦正民说:“正民,你通知陈副省长、丁秘书长和赵厅长马上来我这里开个会。”秦正民说:“丁秘书长在省行政学院出席全省机关事务管理会议呢,下午才能回来;要不我先通知陈副省长和赵厅长?”“让他们三十分钟后来我办公室。”姜军说。秦正民说:“好。” 三十分钟后,副省长陈志刚和煤炭工业厅厅长赵新民来到姜军办公室外间的小会议室。姜军说:“上半年的‘矿难’调查报告你们都看了吧?”“看了”“看了”。姜军脸色沉重地看着他们,说:“你们都说说,有什么打算?”陈志刚和赵新民相互看了看,谁也没有说话。“志刚,你先说说。”姜军说。 煤矿频繁出事,陈志刚作为分管全省的安全生产副省长,他正为这事着急上火呢。听到姜军让他说说,陈志刚说:“我打算下去亲自到煤矿上跑一跑,然后再提出解决方案。”姜军没说话。赵新民自从上次和姜军推心置腹的沟通完之后,他一边组织人在弄“煤改”方案,一边抽调了很多人在统计排查全省范围内手续不全的小煤窑,或者干脆没有手续的黑口子。赵新民说:“通过这段时间对手续齐全煤矿的安全检查发现,不按照安全生产标准生产的占百分之七十八,安全生产设施不配套、不完善的占百分之四十九;小煤窑、黑口子的安全生产隐患达到了百分之一百三十四,随时都可能发生新的‘矿难’。” 陈志刚听赵新民这么说,脸上有些挂不住,明显不高兴,他说:“我不是再三强调过吗,你们只要发现手续不全的,立刻让他停产整顿;发现黑口子,就地没收生产设备,炸掉井口吗?”“这根本不管用!”赵新民说。“你说说,怎么不管用?”陈志刚很恼火。赵新民说:“手续不全的小煤窑,你这边刚封完,他等你走了撕开封条继续干,地方保护太严重,我们的执法根本不起作用;黑口子有的我们把设备没收了,把井口炸了,有的根本动不了。”“动不了?”陈志刚真生气了,他提高了嗓门说:“我还真就不信这个邪!”赵新民说:“我们的稽查人员已经好几次被黑口子雇佣的人打伤,或者袭击。” 姜军说:“从新民谈的情况看,全省煤炭安全生产形势还是非常严峻,‘大屯湾矿难’一次性就有二百八十五名矿工遇难,所以我提议,这个星期五在云州召开全省煤炭工作会议,全省县级分管领导和煤监局一把手都要参加。”“我同意!”陈志刚说,“我也同意!”赵新民说。姜军说:“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姜军对在一旁做会议纪要的秦正民说:“正民,你负责向丁秘书长传达今天的会议内容。”“好。”秦正民说。 省政府秘书长丁华清回来之后,秦正民向他传达了当天上午的会议内容。丁华清随后让省政府办公厅会议处处长张文成准备星期五的会议内容。 张升旺觉得陈航说的有道理,自己见汤副市长之前是应该先去拜见一下临海县县长朱海涛,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嘛。“朱县长,您休息了吗?我是阿旺。”朱海涛见手机号码显示的是张升旺,他感到有些意外,他说:“阿旺,你跑哪儿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说你也不照面……” 张升旺一直耐心地听朱海涛发完牢骚之后,他说:“朱县长,你了解我,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够为朋友着想,特别是像您这样的朋友;我前段时间去北京活动活动,我昨天刚从省里回来,省领导让我找汤副市长,这不,我想明天先和您碰完面之后再见汤副市长,不知道您明天上午有时间吗?” “有时间。”朱海涛听张升旺这口气不小,这小子好像胸有成竹,朱海涛说:“阿旺,你说你这么些天不露面,外面说什么的都有,这让我多为难?这样吧:你明天上午八点来我办公室。”张升旺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朱海涛这话里话外听不出他对这事的态度,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第二天早上,张升旺和李豫菲一起回临海县。在路上张升旺给副市长汤雁军去了个电话,他和汤雁军约定晚上六点半在恺撒国际大酒店北京厅见面。张升旺安排李豫菲先给李宝民和吕二嘎子找律师,然后约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中午一起吃饭。 陈浩民在电话里听李豫菲说张升旺约他中午一起吃饭,他没好气地抢白道:“我哪有那时间和他一起吃饭?你转告阿旺,让他马上来县公安局,我有事儿找他。”李豫菲听陈浩民这口气有点六亲不认的架势,她说:“朱县长让阿旺八点先去他办公室,您那边事儿如果着急的话,那我就让阿旺把朱县长那边推了。” 陈浩民觉得有些蹊跷,张升旺这小子这么多天没露面,露面之后不但主动约自己,还亲自去见朱县长,也不知道这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陈浩民说:“这样,你让阿旺先去朱县长那边,我确定一下时间再和你订见面时间。”陈浩民怕李豫菲的话里有诈,他给县长朱海涛去了个电话:“朱县长,阿旺露面了,说是上午去见你?”“对,他昨天晚上跟我联系的,一会儿就过来;你那边先别动他,我先摸摸他的底。”朱海涛说。“那好,我知道了。”陈浩民说。 陈浩民确认了张升旺的行踪之后,他给李豫菲去了个电话:“你转告阿旺,我中午已经安排事啦,要见就晚上见吧。”“实在抱歉!”李豫菲说,“陈局,阿旺和汤副市长约好了今天晚上六点半在恺撒国际大酒店北京厅见面,恐怕赶不回去,要不您一起过来?”陈浩民听李豫菲这么说,他说:“我过去恐怕谈事不方便,那我把中午的事推了,中午十二点,你让阿旺到郭家菜大酒店。”“那好,陈局,咱们中午见。”李豫菲说。 陈浩民放下电话,摇了摇头,他觉得,这年月真是谁也不能瞎得罪,你不知道谁背后站着哪位“神仙”,这一不留神很可能就把哪位“神仙”给得罪了。你要是得罪哪位“神仙”,他随便在背后捅咕你一下就够你喝一壶的。 “朱县长,张升旺来了,说要见您,您看……”陈航早早就在办公室等着张升旺,张升旺一来,他就进朱海涛办公室通报。“让他进来!”朱海涛说:“小陈,你和办公室说一下,说我这边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把上午的经济运行会议改在下午。”“好。”陈航暗自发笑,他觉得,你别管多大的官,只要一关系到自己的仕途走向,多大的官都一样,都是头等大事。 “您好,朱县长。”张升旺故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唉——!”朱海涛看见张升旺进来,装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用手指着张升旺说:“阿旺呀阿旺,一天到晚就给我捅娄子!”张升旺装出一副很虔诚的样子说:“朱县长,我也不是故意的,您还要多包涵呀!” “说说吧,阿旺,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事?”朱海涛这些天确实为这事头疼。张升旺说:“朱县长,我来临海您一直支持我,这次的事纯属天灾人祸,绝不是我故意给您找麻烦。”朱海涛觉得张升旺平时还真没给他惹什么事,他说:“阿旺呀阿旺,出了事儿也不怕,好好处理就行了,谁让你们把遇难矿工尸体都私自烧啦?难道这也是天灾人祸?”张升旺说:“这事儿我真不知道,都是老齐和二海他们的意思;他们这也是怕事情闹大了影响您。” “你还知道会影响到我?!”朱海涛越想这事越生气,他说:“这回倒好,事情闹得更大,你说你们怎么就能这么干呢?”张升旺观察了一下,他觉得朱海涛没有真心要“收拾”自己的意思,他说:“朱县长,不管咋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现在事情已经出了,您就是把我拉出去枪毙了,那些遇难的矿工也活不过来啦!现在也不是埋怨我的时候,我觉得我还是全力以赴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只要别影响到您的前程,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一想到那些被你们焚烧的矿工,我恨不得亲手把你们都枪毙了!”朱海涛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作为一县之长,你要说朱海涛不想干事,还真冤枉他;想到这事如果真的公事公办,把张升旺这些人处理了是小事,关键是自己也要被处理,那样自己的前途就都完蛋了。想到这些,朱海涛一脸无奈,他说:“阿旺,你去找小陈,让他协助你处理处理;另外,你去找李副县长,他是老煤矿了,他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你去问问他。” “好。”张升旺哀求着说,“朱县长,公安局那边您还是要打打招呼,要不陈局长那边不通融的话,我下面的事不好处理啊!”朱海涛心烦意乱地说:“我会的,你去忙吧!”张升旺转身刚要走,朱海涛说:“阿旺,这事市里可能还要调查,所以汤副市长那边你知道该怎么说吧?”“知道!知道!您放心。”张升旺说。 “小陈,你进来一下!”张升旺见朱海涛喊陈航,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叫坐在外面办公室的陈航:“陈秘书,朱县长叫你。”陈航起身来到里间的办公室。 “小陈,你去帮着阿旺把事情处理一下。”朱海涛说。“好,我知道啦。”陈航说。 陈航和张升旺出去之后,朱海涛冷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给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去了个电话。 “朱县长,您说。”陈浩民见是朱海涛的电话,立刻条件反射似的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朱海涛说:“张升旺刚从我这里走了,他表示要把这件事处理好了。”陈浩民还没有明白朱海涛话里的意思,他问:“那您的意思是……”朱海涛说:“现在咱们也不能把他逼到绝路上,那样对谁都不利,所以你知道下面的事该怎么办了吗?”“知道!”陈浩民说。朱海涛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他又叮嘱道:“浩民,在这件事情上你一定要掌握好原则,一定要在法律范围内去处理,不要给别人留下什么把柄。”“知道。”陈浩民说。 放下电话之后,朱海涛还是觉得不踏实,他又给陈浩民去了个电话:“浩民,有件事我刚才忘了告诉你了:在这次‘两会’上我准备提名你当副县长,所以最近你做事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低调,明白吗?”陈浩民有些喜出望外,激动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董明强和应红从新闻大厦出来之后,他们住到了临煤大厦。 应红一肚子火没处发泄,董明强带着她来到宾馆二楼的“浩沙健身”。“应部长,别和他一般见识,不值得!”董明强先给应红打开了一台跑步机,然后自己上了旁边一台。“不是我非要生气,是他也太登鼻子上脸啦。”董明强也不爽,但是他做办公室主任久了,性子磨炼出来了,看得开,他说:“应部长,钱虽然多了点,事情毕竟还是压住了;如果这小子是个油盐不进的主,那现在咱俩更窝心。”“那咱们就真给他五十万?”应红还是有些不甘心。董明强笑了笑,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出在羊身上?”应红没理解董明强的意思。 董明强笑了笑,说:“这事儿为什么而起啊?”应红说:“‘石嘴沟子矿难’啊!”董明强说:“既然是因为‘石嘴沟子矿难’而起,那你说这钱该谁出啊?”“你是说……”应红也笑了。董明强说:“政府出面帮张升旺摆平的这件事,这钱自然得他张升旺出啦!”“对!”应红心情终于舒畅了。 吃完晚饭后,董明强回到房间,他把今天与王金龙谈判的事一五一十地向县长朱海涛汇报了。谈到钱,董明强说:“我觉得这小子有点狮子大开口,要不我明天和他再探讨一下价格?”朱海涛说:“能谈下来就谈,谈不下来就这么着吧。”现在朱海涛关心的不是钱的问题,是必须把这篇文章压下来,要不那会直接影响到自己的前程。 董明强说:“您看我是不是给张升旺打个电话?”“你给张升旺打电话干什么?”朱海涛问。“让他出钱呀!这事儿是因为他才闹起来的。”董明强并不是真心想为公家省钱,他是看不惯张升旺。朱海涛想了想,说:“算了吧,张升旺那头给那么多遇难矿工家属赔现钱,后面还要处理很多事,他那边我估计够呛;你让应红以出书的名义给政府这边打个报告,我批完之后让财政局直接拨给宣传部。”董明强觉得这事儿办得有点窝囊,就这么让王金龙得了五十万。 第二天,董明强和应红吃完早点后,他把朱县长的意思和应红说了,应红什么话也没说。因为她什么也不能说,更不能对董明强说。十点左右,董明强和应红再次来到新闻大厦。 吴悦和王金龙都在。董明强说:“昨天我把咱们出书的事儿和我们县里领导都汇报了,朱县长对您帮助我们宣传出书的事很支持,不过朱县长说,县里财政确实紧张,能不能压缩一些费用?”王金龙说:“董主任,我是这么想的,既然咱要出,那就把书出好,要不就干脆不出;如果要是出的话,你看我怎么也得带几个人去县里住一段时间,到时候你又少不了得陪我,应红副部长也得帮我找各种资料、联系采访对象,我想既然大家为出这本书都付出了劳动,那大家就都应该得到相应的报酬,所以这钱要是压缩了恐怕有些事我还真不太好处理。” “您不用考虑我这边,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应红可不愿意和王金龙这种人有什么金钱上的往来。董明强没想到王金龙这小子挺懂游戏规则,来了这么一手,这倒是让他有些为难;你要是推辞了吧,这到手的钱就没了,你要是不推辞吧,应红刚才又把话给说绝了。董明强琢磨了又琢磨,他说:“应部长,这事儿你还真不能推辞,昨天朱县长说啦,这书是以你们宣传部的名义出,总得有个编委会吧,到时候有关领导也得是编委会成员,你总得为领导和其他同志着想吧,王站长既然有这份心,咱们也不能拒绝,要不大家就不好合作啦,你说是吧,王站长?” “对对对!”王金龙急忙表示,“董主任说得对,要不咱们今后就不好合作啦!”应红虽然有些不悦,可又说不出来什么,也就只好默许了。他们又现场起草了一份委托出书合同,双方商定,在本合同签署五个工作日内,甲方支付乙方,也就是支付给王金龙定金二十五万元,剩下的钱待书成稿之后,在甲方负责人签字认可后的三个工作日内支付给乙方;甲方和乙方联合成立编委会,编委会成员稿费由乙方支付。应红代表甲方签字,王金龙代表乙方签字。董明强说他们先把合同带回去,等盖好章之后再快递给他一份。 董明强说啥也要请王金龙和吴悦吃午饭,王金龙觉得今后兴许和董明强还能在别的地方合作,就答应了。那顿饭董明强和王金龙都喝了不少酒,吴悦也很高兴,就是应红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张升旺和陈航从朱海涛的办公室出来之后,张升旺刚要说话,陈航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用手指了指里面,示意张升旺到外面。张升旺点了点头,跟着陈航走了出来。 陈航一直把张升旺送到停车场,他说:“张哥,你赶紧联系陈浩民,现在你的那几个人都在刑警队手里,所以你必须做通他的工作。”张升旺说:“我已经让菲菲跟他联系了。”张升旺掏出手机给李豫菲打了个电话:“菲菲,陈局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搞定了,十二点在郭家菜大酒店。”李豫菲说。 “十二点,郭家菜。”张升旺又问:“菲菲,给陈航的事儿办好了吗?”李豫菲说:“已经提出来啦,在我车上。”张升旺说:“兄弟,中午你过来一下,我把东西给你。”陈航说:“市委组织部马明副部长来县里考察干部,我中午得陪朱县长出席。”“那怎么办?”张升旺问。 陈航说:“这样,十一点你来接我,我陪你去一趟公安局,然后你把我送到县政府宾馆。”“那东西怎么办?”张升旺问。陈航说:“先放你那儿吧,明天中午你再给我。”张升旺说:“那好,咱就这么说定啦。” 吃完饭,王金龙和吴悦回到记者站。 吴悦见王金龙喝得有点多,给他沏了杯浓茶。此刻办公室只有王金龙和吴悦,王金龙也用不着装了,他对吴悦说:“亲爱的,怎么样,买房子的首付款有了吧?”吴悦喜形于色地说:“可不是,小龙,咱们马上就要有自己的房子啦!”王金龙说:“咱连装修的钱也有啦!”吴悦说:“小龙,你估计这次咱们能赚多少钱?”王金龙跷着二郎腿说:“出书,连书号、印刷费、装帧设计等算上,十万左右;咱们给董主任、应副部长他们那边编委十万的稿费,我估计咱们怎么也能赚二十五万到三十万吧。”吴悦说:“小龙,我真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出给董主任他们稿费。”王金龙说:“不给也不行!你要是不给他们,指不定他们还要憋什么坏呢,给他们点钱,咱们买个消停。”“对,有钱大家赚嘛。”吴悦说。 “这叫财富重新分配!”王金龙觉得自己早就应该出来闯一闯了,他说:“亲爱的,你看着吧,早晚有一天我把《山海商报》承包下来自己干!”吴悦说:“小龙,我觉得董主任那边把钱打过来之后,留出十五万,再加上那十五万,咱们先把房买了,然后我打算给你分期付款买辆车。” “买辆车?”王金龙自从工作之后,一直省吃俭用,上下班和外出采访一般都是公交车,打车都很少,王金龙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买车的概念。吴悦说:“《北方煤炭报》是大报,咱们山海记者站也不能不注重形象;最主要的:你去采访煤矿,没有交通工具太不方便!”王金龙说:“有了车我也不会开呀!”“你看这是什么?”吴悦从包里拿出驾驶证一晃,说:“我给你开呀!我都有本两年了,就是没有车。”王金龙说:“亲爱的,那咱们很快也是有房有车一族啦?”吴悦兴奋地一挥手,说:“好日子,马上就要来啦——!”王金龙站起来,夸张地说:“让好日子来得再快一些吧——!” “陈局!”陈浩民的办公室习惯性地敞开着,陈航敲了敲门。“哎哟,什么风把大秘书给吹来啦?快请坐、快请坐!”陈浩民抬头一看是陈航,赶紧迎了出来。“陈局——!”张升旺等陈浩民和陈航握完手之后,主动伸出手来。“哎哟——!这不是张大老板吗?你这是又从哪儿冒出来啦?”陈浩民上下打量了张升旺,没有和张升旺握手。张升旺尴尬地笑了笑,说:“去了趟北京。”陈浩民故意吓唬张升旺:“你那矿上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不处理,你瞎跑什么?这不,省公安厅让我们控制承包人,你这正好来了,还省得我们去找你!” 张升旺脸色惨白,他说:“我弟弟是承包人,不是让你们已经给抓了吗?”陈浩民一本正经地说:“你弟弟已经交代啦,你是实际控制人,所以我们只能抓你啦。”张升旺用哀求的目光望着陈航,陈航一笑,冲着陈浩民说:“陈局,你要是真把他吓出个好歹来,那可只能你自己来替他擦屁股了啊!”陈浩民哈哈一笑,说:“阿旺,男人嘛,平时不惹事儿,出事儿不怕事,你说你东躲西藏的,尽给县里惹事儿!” 陈航怕张升旺面子上下不来,赶紧接过话茬儿说:“别闹了,我是代表朱县长来的,朱县长交代:‘石嘴沟子矿难’一定要妥善处理好,赶快挽回不良影响,具体怎么处理,一会儿你们俩好好商量;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件事处理好!”“一定!一定!”陈浩民拉着陈航的手说:“这都到吃饭点儿啦,中午一起吃呗?”陈航悄悄趴在陈浩民的耳边说:“市委组织部马明副部长来县里考察干部,一会儿我得陪朱县长过去。”“是吗?”陈浩民一听市委组织部来县里考察干部,就小声问陈航:“考察谁?”陈航小声说:“可能是王书记去市里,朱县长接王书记。”“哦。”陈浩民大声说,“那我就不留你了。”“好。”陈航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道:“你们可要把事情处理好了啊!”陈浩民和张升旺齐声说:“一定!”“一定!” 星期五上午,山海省煤炭安全生产工作会议在云州市人民会堂召开。 省长姜军是星期四下午到的云州,他在省政府秘书长丁华清和云州市市委书记袁周的陪同下视察了大屯湾煤矿。大屯湾煤矿正处于停产整顿,该矿法人代表张新华和矿长郝连波已经被云州警方刑事拘留,大屯湾煤矿的上级单位山海基本煤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吴春平也一并被刑事拘留,矿上只有部分留守人员。在姜军的坚持下,他深入到矿工家里进行了走访。 会议是上午九点召开的,姜军来到会场的时候,云州市代市长任勇正在门口等候,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省长陈志刚和省煤炭工业厅厅长赵新民已经在主席台了。 省政府秘书长丁华清主持会议,陈志刚和赵新民分别就全省上半年煤炭安全生产存在的问题,以及全省地市煤监局监督不到位等问题讲话。“下面请姜军省长做重要指示!”丁华清说。 姜军扶了扶话筒,他说:“刚才陈副省长和赵厅长已经就存在的问题谈了很多,我就不多说了;在座的各位都是全省分管煤炭安全生产的官员,我想请教各位一个问题:你们的子女中,有当矿工的吗?” 台下鸦雀无声,“那你们的直系亲属中有做矿工的吗?”台下依然鸦雀无声,“作为分管煤炭安全生产的官员,你们当中谁今年上半年下过井?下过井的人请举手?”台下有一些人举起了手。姜军看了看,说:“请放下!也就是说,在场的绝大部分官员上半年都没有下过井,你们知道总理今年上半年下过几次井吗?”台下鸦雀无声,“我从媒体已经报道过的新闻中发现,我们的总理已经下过三次井了!三次!”姜军站了起来,他说:“我上半年也没有下过井;我们省上半年出过这么多起轰动全国的‘矿难’,我们作为分管煤炭安全生产的官员,总理都下过三次井,我们这些人竟然一次都没有下过井!我们能对得起那么多遇难的矿工和他们的家属吗?我们不感到羞愧吗?” “我们这些人在教育别人的时候都曾经说过,工作不分高低贵贱,那为什么我们这些人都不愿意让我们的子女,或者我们的直系亲属当矿工呢?道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这份工作的危险系数太高,确切地说,会死人!我们这些公仆们把最危险的工作留给了人民的孩子,把死亡的机会留给了人民的孩子!我不知道你们还记得你们入党时候宣誓的誓言了吗?我们还配称是一名共产党员吗?” 秦正民悄悄地绕到姜军的身后,给他的杯子里加了点水。姜军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稳定了一下情绪,说:“就算我们不愿意我们的子女从事这份危险的职业,那我们能不能尽可能地为从事这份职业的人提供一个安全的工作环境呢?脑袋不是韭菜,割掉了还会长出来!每一位遇难的矿工和你我这些人都一样,都有平等生存的权利,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请全省主管安全生产的官员时刻牢记: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我前几天和赵新民同志沟通了一次,他告诉我,现在全省手续不全的小煤窑,或者干脆没有手续的黑口子还有四五千,也就是说,还有四五千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为什么这些定时炸弹总是关不了、封不掉呢?不就是因为和我们某些官员有幕后交易吗?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家可能都很关心我的第一把火怎么烧,那好,今天我先烧第一把火:以县为单位,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关闭所在辖区手续不全的小煤窑,炸毁黑口子,然后由省煤监局验收,只要发现还有小煤窑和黑口子存在的,所在辖区煤监局局长、分管副县长、县长由上级主管单位责令引咎辞职;所在市有两个以上县发现还有小煤窑和黑口子存在的,将由省政府责令分管副市长引咎辞职!”台下的官员们显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他们被姜军这个决定吓坏了,大家纷纷议论着。 “请安静!请安静!”省政府秘书长丁华清说,“请大家注意会场纪律!” 姜军看着台下,他一直等到台下鸦雀无声了才继续说:“一会儿请丁秘书长负责把今天没有参加会议的分管副县长和分管副市长的名单统计好交给我,这份名单将由《山海日报》、《山海晚报》和山海电视台向全省公布,做通报批评;另外,在没有参加今天会议的这些人中,其辖区今年上半年发生过两次以上重大安全生产事故,或者一次以上特别重大安全生产事故的,从今天起,停职检查,然后到省政府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学习,学习不合格的将调离岗位。”台下响起了嘈杂声,大家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 “请肃静!请肃静!”丁华清大声说。 姜军说:“也许大家觉得这个决定有些不近人情,也许有人要骂娘,今天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当面骂我姜军的,不撤职,不执行省政府决定的,那你就要考虑你的位置啦;我在开这个会之前已经下了决心:宁听骂声,不听哭声!我们再不痛下决心治理‘矿难’的话,那我们就会成为历史的罪人!我们就会被老百姓和子孙后代唾骂!我,和诸位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承担不起!” 台下的官员被姜军的气势震撼了,大家谁也没有想到这位代省长上任的第一把火会这么烧,力度会这么大,牵扯的官员会这么多。 姜军说:“一会儿散会后,等丁秘书长统计完名单之后大家再走,今天早退的与没来的享受同等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