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市委书记的男秘书》 第一章 让不让有疑案的恋人出国 当领导的一般都讳莫如深,胸藏锦绣,即使是炮子捻儿的脾气,也能压下三分,以体现涵养;当女领导的往往又多了一层矜持和腼腆,说话前先微微颔首。其实,他们内心里与常人无二,该潜水则潜水,该爆炸便爆炸,你想拦都拦不住! 7年的清明节前夕,省纪委有三位同志来到平川市找常务副市长孙海潮谈话,结果,转过天来,一向平稳的平川市上空便惊爆炸雷:孙海潮突然神秘地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这不就是明证吗?孙海潮如果内心平静,怎么会突然死亡呢?他今年刚刚五十,身体矫健,红光满面,从来没听说有什么病! 一把手市长上调省里以后,孙海潮主持平川市政府日常工作,距离坐上一把手市长宝座只有一步之遥――明年年初将召开两会,届时孙海潮将作为第一候选人参选,其顺利当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怎么会蓦然间撒手而去?是猝死还是自杀?抑或他杀?消息传来,平川市从机关干部到街头百姓,骤然掀起轩然大波!成群结队的上访者涌向市委、市政府,雪片一般的举报信,一起砸向市信访办和其他主管部门。平川上空一时间乌云翻滚! 此时此刻的女市委书记丁露贞会有多忙,可想而知!她的心情会怎样的不平静,也可想而知!但她在百忙之中突然接到知情人密报:检察长武大维办完了赴美签证,而且买好了十天后的飞机票。 武大维是三十年前夺走她的初恋,差一点没要她的命的交颈情人,前不久刚刚有人举报他挪用公款1600万,还没来得及核实事实他便要走,显而易见,武大维想逃。他与孙海潮是连襟,且过从甚密,他是躲是非还是身上有是非?装不知道将他放走,还是立马截住他?一时间丁露贞辗转反侧,无法定夺。 应该和自己最贴近的人商量一下,因为涉及到旧日情人,她不想和上级领导谈,她感觉那么做不合适;和机关同事、副职谈,更是天方夜谭。因为她不想让上下左右的人们知道她和武大维的历史,那是她人生的疵点、她的失策、她的马失前蹄,更是她人生道路上的第一次失败,那是让她痛心疾首、不堪回顾的一段记忆。而本应与她很贴心的秘书,办公厅一处处长刘志国,恰恰与武大维的案子有牵连。 万般无奈之中,丁露贞想到一个下下策,“阵前换将”,调离刘志国,重新安排一个秘书。中国古代兵法常说“阵前换将乃用兵之大忌”,然而,不这么干不行。别说武大维,就连刘志国都是查究对象。此时她想到一个人,是除去武大维以外,她的人生旅程中几乎最信赖的人――她的妹妹丁露洁的前男友,我,鄙人康赛是也。丁露贞先后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邀请我去市委办公厅工作,都被我生硬地一口回绝了。我说:“高处不胜寒,我适合在下面。而且,我所在的市委党校工资奖金不低,还有寒暑假,人应该知道满足,您另请高明吧!”谁知,此时的丁露贞已经急得火烧眉毛,到了夜不能寐的程度。撂下电话的转天,她就派办公厅秘书长裴云心亲自来市委党校调我的档案了。 平川市委党校坐落在市郊结合部,在一眼望不到边的一大片绿意森然的白杨、刺槐、法国梧桐的林荫深处。进入树林要走很久,车开六十迈要一刻钟,骑自行车至少一个小时,而步行的话,没有三个小时走不到头。这片树林之所以这么大,是因为这是平川市园林局下属的人工苗圃,是几代园林工人精心培育的森林公园,是平川市民周末最喜欢来游玩的天然氧吧。每当四月份平川地区刮起沙尘暴,飞沙走石天地灰黄的时候,这一片森林就显得出奇地平静和安详,每棵树都把腰杆挺得笔直,很有点兵来将挡水来土囤的沉稳气势和大将风度!这条道的入口处恰好有一个公共汽车站,我曾经坐过公交车来市委党校,下了车以后在这条遮天蔽日的深深的林荫道上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汗流浃背是肯定的,但那种呼吸的畅快和心旷神怡的感觉简直让人乐不思蜀。十五年前,我和丁露洁五迷三道、刻骨铭心的初恋的记忆,就刻在路边已然长到快有一抱粗的大白杨树树干上。我被调到市委党校做办公室主任已经五个年头了,在这五年里,我骑着自行车路过那棵大白杨树的时候,时常会忍不住跳下车去抚摸树干上刻的字。那几个字并不出奇,相反,随着大树的变粗,字迹还张牙舞爪地变了形――关键是上面记录了我的青春、我的梦。这样的环境我怎么愿意离开? 裴云心是个五十岁的干瘦的中年人,抽烟抽得食指和中指像染过一样焦黄泛黑。他夹着烟表情阴郁地看着我说:“康赛,别以为你是诸葛亮,露贞书记也没有这个耐心三顾茅庐,她给你打两次电话已属特例;今天我来党校就是直接调你的档案的,你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既然如此,我看你不如心情愉快、高高兴兴地走,免得让大家都不痛快――其实你应该没事偷着乐才对,那露贞书记是个十分挑剔的女人,能让她相中的干部不是万里挑一,也算千里挑一!”裴云心没跟我讲更多的内情,我估计他也不知道。以丁露贞的办事思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可能对不贴心的下属说出什么内幕。她过去就总爱说一句话:“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她硬把我从风平浪静的市委党校调到剑拔弩张的办公厅去,估计就是这个意思。但我能做好她的心腹吗?我不敢说。 我来到市委机关找到了丁露贞。她的办公室是个里外间,外间宽大敞亮,像个小会议室,贴着三面墙壁的是黑色羊皮沙发,屋子正中摆着三盆叶片墨绿的君子兰,墙壁上挂着木雕的龙飞凤舞的苏东坡的词《念奴娇?赤壁怀古》,这屋显然是会客用的;而里间就逼仄拥挤,一面墙壁贴墙立着书橱,旁边是一对小沙发,她的主办公桌像个老板台,深褐色,很沉稳很压茬的样子,右手边是副办公桌,上面是一台电脑,此外便没有空间了。丁露贞当然是在里间接待了我。她先递给我一个紫红羊皮封面的工作证,然后给我沏了一杯茶。我不由得打开工作证看了一眼,里面竟然写着我的名字,贴着我的照片,照片上早已盖好了钢印!我心中好生纳罕,这是几时办的呢?她笑盈盈地看着我说:“虽然你不情愿,但我还是把你弄来了,你也别为此想不通天天别扭,心情舒畅是干,别扭也是干;既然如此何必别扭?年纪轻轻的闹出癌症就得不偿失了,是不是?咱平川市委办公厅共设八个职能处、两个办公室。八个处是秘书一处、秘书二处、秘书三处、信息处、督查处、法规处、行政处、档案室。两个办公室是平川市委财经领导小组办公室,里面包括综合处和业务处;还有平川市综合目标管理考核办公室。这两个办公室属于县局级。而八个处里,最重要的是秘书一处,是直接为我这个一把书记服务的,否则不会排在首位。其他部门,你可以触类旁通,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还有什么疑问你可以尽情提。” 丁露贞现年四十八岁,眼角已见鱼尾纹,两鬓也略见白丝。但她的脸庞和身段依然隐隐露出当年靓丽女人的些许风采。她见我沉默,便嫣然一笑,回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说:“我妹新照的,送你吧!”我接了过来,一道闪电便在倏然间击中了我!――我初恋的对象丁露洁,曾经被我深深吻过的团团的脸,弯弯的眼睛,翘翘的鼻尖,这一切依然如故,问题是她的头顶一侧打了补丁,缠了纱布,顺着这一侧的眼角是紫黑的血渍,那血渍沿着脸颊直淌到胸前,白大褂的右前胸被污染了一大片。她的眼神却露着恼怒的凶光,分明想着“报复”“复仇”“报仇雪恨”“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至少是“捉拿罪犯”一类的字眼。我的心跳在无形中加快,我问:“露洁现在在哪儿?情况怎么样?”丁露贞说:“她现在在家里养伤,已经快好了。”丁露洁在中医院工作,是主抓住院护理的副院长。她怎么会被打呢? 我不得不问:“露洁的伤是怎么回事?”丁露贞便笑了,“这就对了!我们家的事你不能不介入。现在平川市看似发生了一连串的惊天大事,实际上我们家的几个人都被撂在火炉上炙烤,你总不能铁石心肠视若无睹吧?”我说:“我一个小兵,势单力薄,能做什么?”丁露贞道:“做你该做的事。”我说:“那我就先去露洁家看看吧!她爱人几时在家?”我感觉,露洁爱人在场最好,免得撞上,撞上就很尴尬。俗话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咱既然没想偷情,找那麻烦干吗?此时丁露贞却说:“你现在就去吧,我母亲在露洁家呢。”接着在记事本上写了一个地址,将那页纸撕下来递给我。 我揣上纸条,迅速下楼,走出市委大院。我沿着马路边想心事边走了一会儿,看见沃尔玛超市便蹩了进去。我买了两袋大枣、两盒黄金搭档、一束露洁最爱吃的鲜荔枝,结了账便走出超市,立即打的直奔露洁家。露洁的母亲是平川市铁路医院的儿科主任,现在已经退休。她虽然有文化,却偏偏迷信。我和露洁都属羊,但我是冬季十一月份的生日,比露洁小四个月,于是伯母便说我这个羊不如露洁那个羊,“冬天的羊没有草吃”,还拿着我的生辰八字找人卜了一卦,回头就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你和露洁不合适,你们分手吧!”那时我很年轻,找不到驳倒伯母的理由,竟在热恋中与露洁挥泪分手了。这事如果搁在现在,我八十条不分手的理由也找出来了! 第二章 顺利成章的破产 在一个绿化搞得不错的居民小区,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露洁家的那栋楼,拎着东西爬上楼去。她家在五楼,当我爬到五楼的时候,伯母正打开了门迎着我――显然,是丁露贞提前给这里打了电话。一见面,伯母就问我:“康赛,你和露洁多少年没见了?”我说:“十五年了。”我走进屋子,见客厅开间很大,三四十平米的样子,家具挺讲究,液晶电视上方挂着露洁和她爱人、女儿一家三口的合影。此时露洁穿着睡衣从卧室里走出来,头上依然打着补丁,头发蓬乱着,睡眼惺忪的样子。十五年没见,现如今的她腰身粗了差不多一倍,也许是生孩子生的,也许是做副院长养尊处优养的。脸庞苍白自不必说,还有几分臃肿,这使她的那张团团的脸很像发面馒头。她说:“来就来呗,花什么钱啊?晚上老婆不检查你的口袋啊?”我说:“瞧你说的!我老婆是小市民没错,可也没有天天晚上翻我口袋的习惯啊!”伯母倒了杯热水,示意我将手里的东西搁在茶几上,我点点头。露洁当着伯母就走过来拥抱了我一下,在我脸颊上嘬了一口。我急忙瞥了一眼伯母,她也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我坐在沙发上以后,露洁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对面,说:“康赛,这十五年来你是怎么过的?”我说:“还能怎么过,一天一天过呗!”露洁道:“人们都说我沾了姐姐的光,其实,这十五年里,光是关于临床护理的专著我就写了四本,每本都获得了不错的反响,加上我在医院熬了这么多年,提一个副处级的副院长有什么稀奇呢?”我说:“我也没说稀奇啊!可能有人觉得你是‘朝里有人好做官’,我却从来没这么想,你的能力我还不清楚吗?” 十五年前,我和露洁神差鬼使地被单位派往市委党校进修,而且分在一个小组,于是就结识了。当时她是党小组长,我是生活组长,两个人免不了商量些事,最后就导致干柴烈火谁都离不开谁了。在一个周末大家都各自回家的晚上,我们从市里的家中返回党校,我把她拥进了我的宿舍。我这屋应该睡三个人,那两个人都回家了。就在我们吻得天昏地暗就要宽衣解带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我气得呒呒的,打开门一看,是学校总务处长,一个五十多岁的部队转业干部。他指着我的鼻子问:“康赛,这回抓典型可抓住了!你知不知道学校周末不许留人,而且不许异性同居一室?”我强词夺理地说:“谁说我们同居一室了?我们待一会儿就走!”总务处长说:“谁信你的鬼话,现在都夜里十一点多了,你们还会骑自行车回市里吗?”这时,露洁突然变戏法一样举着一盒烟走过来,不知道她是怎么翻出来的,因为她不爱闻烟味,我抽烟从来都背着她,还把烟盒东藏西藏的。此时,她举着一支烟送到总务处长嘴里,说:“领导别生气,我们俩这不快结婚了吗?多亏学校给我们提供一个大龄青年自由交往的处所,真该好好感谢学校啊!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一定请你到场喝喜酒,你可不能不来啊!” 谁知总务处长毫不为之所动,他气势汹汹地问:“你们是恋人关系?而且还要结婚?谁给你们作证明?”那时候宿舍里都安有电话,是那种内线电话,拨电话以前先按零。露洁说:“我姐是区委书记,你和她核实好了。”说完就把电话打了过去。我猜想那个时间丁露贞早已睡下,尤其是周末,人家两口子正在做好事也未可知。电话打通以后露洁说:“姐,是不是我跟康赛的事已经定了?可是我们俩在宿舍里被总务处长抓住,非说我们胡搞!”说完,露洁就把话筒递给了总务处长。结果,丁露贞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也许还数落了总务处长,因为我看到他一个劲儿点头哈腰。 虽说这能争回一点面子,但想在宿舍共圆鸳梦的计划被人识破,因而也就顺理成章地破产了。丁露贞说:“你们这一对金童玉女、苦命冤家啊!今夜你们俩回来吧,在我家里忍一宿。”我和露洁便蹬起自行车又奔丁露贞家。那时丁露贞虽是区委书记,也只是住两室,他们一家三口挤到一间屋里,给我和露洁腾出了一间屋――大姐对我如何,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最让我难忘,也是难为情的是,大姐拿过来一把暖壶、两个茶杯和一袋红糖,说:“你们记着,完事以后一定要沏红糖水喝!”当时把我和露洁都羞了个大红脸。结果怎样呢?自然是我跟露洁牵着手坐了一宿,一动没动,一点动静也没敢整出来!试想一下,在人家大姐家里,人家又明明知道你想办事,而且还把热水和红糖都备下了,你还有心思办事吗?我不能肯定别人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办,反正我不会办,不仅不会办,而且一丁点心思也没有了。完全彻底地偃旗息鼓,疲软得像个太监。起初,我只体会到大姐的热情和关切,透着知心的那种关切,让你不能不向她靠拢的那种关切;接着,我就体会到大姐乃一高人――想制止你们,但不是出面阻止你们,这种事实际想阻止也阻止不了,而是欲擒故纵,看上去在支持你,其实,是让你自己看着办。这么一来,你还办吗? 转过天来,大姐悄声问我:“康赛,昨夜感觉怎样?我妹还配合吗?”简直让我无地自容。我说:“我和露洁牵着手坐了一宿,没敢轻举妄动。”谁知丁露贞却说:“没出息,没出息,到嘴的鸭子还飞了!没出息!”我简直闹不清这是不是她的心里话。几天以后,露洁告诉我:“康赛,我姐表扬你了,说你明事理知进退,是个好苗子,将来有可能的话,她想把你调到她身边去。”果不其然,丁露贞在考察我!一个做书记的,不论是区级还是市级,无时无刻不在考察干部,这是他们的职业病!这是十五年前我就得出的切身体会!而那时丁露贞刚刚三十三岁,是平川市最年轻的区级领导! 我问露洁头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说:“前些天孙海潮手底下的一个人突然找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因此我非常纳闷――他怎么会认识我,竟然知道我是市委书记的妹妹?他一嘴酒气,可能刚从酒桌上下来,对我说:‘丁院长,我们拉来一个人,就在楼下车里,这个人被我们打残了,你们给抢救一下。不落残最好,真落了残也无所谓。钱你们甭操心,需要多少只管开口。但有一条,要保密,不能张扬。’我说:‘这种事必须由公安局委托我们才干,否则就是掩护犯罪,出了问题我们承担不起!’这个人说:‘咱们不是有关系吗?你是丁露贞的妹妹,我是孙海潮的下属,这还不行吗?’我说:‘这也不行,我既不能给我姐惹祸,也不能给自己惹祸!’这个人便求情,说:‘丁院长你就帮这个忙吧,打狗还要看主人,你不给我面子,总得给孙海潮面子吧?’我说:‘你死了这个心吧,我谁的面子也不给!’结果这个人抄起桌子上的一个石英保温杯就给了我脑袋一下子,顿时把我打蒙了,他转身就跑掉了。后来医院保卫科为了取证,给我拍了受伤的照片。” 我从口袋里掏出丁露贞送给我的照片,问:“是这张吗?”露洁说:“这是其中之一,拍了好多呢。医院里上上下下都气坏了,说:‘这不是胡作吗?副市长的人也不能这样啊!’纷纷要求追究查处这个人,保卫科为这事没少跑公安局。可是,正在查的过程当中,孙海潮突然死了。事情似乎真相大白了,却也突然断线了。我们知道孙海潮不是正常死亡,背后必定隐藏了不为人知的内幕,但他的死却使一些事情变成无头案。他身边很多人为非作歹的事都可以一股脑推到他头上,反正死无对证。”我问:“那个被打残的人现在在哪里呢?”露洁说:“在我们医院的骨科住院部里,是家属送来的,据说身上有三十多处伤,胳膊和腿全被打断了!”我坐不住了,站起身说:“我赶紧去看看吧。你安心养你的伤,以后遇事多加小心!”露洁要跟我一起去,被我拦下了。 我一边下楼一边想:“做市委书记的妹妹并不全是好事,可能办一些事比旁人方便,但危险也随时存在着。你知道几时有歹徒打上门来?露洁脑袋上挨了一下子不是平白无故飞来的横祸吗?而打人的人估计从此就销声匿迹了,因为他们得以仰赖的大树倒了,保护伞没有了。但打人总是有原因的吧?打完人能白打吗?挨打的人干吗?为非作歹,然后一逃了之,逃得了吗?我来到中医院骨科住院部,见到了挨打的人。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身边有一个女孩守护着,显然是他的对象,两个人在我问话的时候一直牵着手。而这个年轻人头上、身上都裹着纱布,四肢都打着石膏,只有五官和手掌露在外面,躺在病床上。见我进来,他轻声说了句:“你好。”这就好,怕就怕连话都不能说。我轻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年轻人身边,和他的对象隔床相望。我说:“我是市委办公厅的,想问问你为什么挨打,打你的人是谁。”他说:“你可以去问公安局,我该说的都对公安局说了。再说,我对你不了解,有些话没法说。”我说:“我之所以问你问题不是查案子,而是因为我的朋友也挨打了,打人的人就是打你的人,因此我很想弄明白。” 年轻人突然脸色一变,由原来的安然平静变得暴怒,二目圆睁,像极具攻击性的豹子,呼呼地喘着粗气。身边的女孩对我说:“同志,你走吧,受累了。劳你大驾,你走吧!”我说:“我来找你们不是闹着玩的,不是无足轻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我是有任务的。”年轻人终于开口道:“什么任务?戕害我们的任务吗?我是草民一个,一条小命不值钱,而且已经死过一次,死的威胁已经不可怕了,你有什么阴谋直接说好了,别再画了圈让我跳,我要死就明明白白地死,绝不糊里糊涂地死!”显然这个年轻人受过太多的折磨,怀揣着满肚子的冤屈,因为无望而连死都置之度外了。老话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是谁那么胆大妄为要置别人于死地呢? 我必须走近年轻人的心灵,取得他的信任。 第三章 年轻人的抵触心理 我说:“年轻人,请问你叫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年轻人冷冷地问:“你是谁?问这个干什么?去问公安局不是什么都知道了?”我感觉,年轻人对我有强烈的抵触心理,准确地说是对来自官场的人有强烈的抵触。于是,我有意这么回答他,我说:“我叫康赛,原来是市委党校办公室主任,刚刚调到市委办公厅。市委书记丁露贞委托我看望无辜受伤的同志和朋友。因为不仅你挨打了,丁书记的妹妹也挨打了。”可能是这些话年轻人听进去了,他说:“市委办公厅的刘志国,据说就是丁露贞的秘书,还是个处长,可是,他都干了什么?我对你们――”年轻人说了半截就打住了,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想说的不过是“我对你们信不过!”之类的话而已,岂有他哉!我说:“年轻人,我实话告诉你吧,刘志国已经被换掉了,现在也是被审查对象,会不会双规都不好说。我就是接替刘志国的人,他干的是损坏丁书记威信的事,我干的是维护丁书记威信的事,我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这一点请你相信。到任何时候,都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铁的规律,谁都逃不掉!” 年轻人似乎已经看出,我和刘志国不是一类人了,于是他说:“我叫高松,是平川政法学院下属的经济实体高松公司的经理,主要经营建筑材料。本来我的公司是个创收单位,但被武大维搅和得入不敷出,债台高筑,眼看就黄了。我向学院领导反映,学院领导不敢得罪武大维,还劝我不要多事。我忍无可忍就给丁露贞书记写了一封举报信,谁知被秘书刘志国截留,他给我打来一个电话,问情况是不是属实,我说属实。结果时隔不久,就来了一伙人把我的公司砸了,把我也打个半死。现在我似乎明白了,是刘志国把举报内容透露给武大维了。否则怎么会有人来砸我的公司,还打我呢?但武大维是早年政法学院毕业的,虽说是工农兵学员,但他身为检察长不会涉黑和知法犯法,这一点他应该是明白的。于是,事情就显得扑朔迷离,让我挨了冤打还蒙在鼓里!” 现在我在这个问题上比较清楚,打高松的人是孙海潮手下的,而不是武大维手下的。这一点露洁已经告诉我了。事情复杂就复杂在这儿。这是一些人惯用的障眼法。在舞台上经常会看到一个节目:两个演奏者,我按我的琴弦却由你弹拨,你按你的琴弦却由我弹拨。这叫“换手联弹”。又比如,我的儿子要安排工作,安排在自己下属的部门就太招眼,我把儿子安排到你的部门;等你的儿子毕业该找工作了,我再把你的儿子安排在我的部门。这叫“错位关照”。打人难道就不能如此吗?我问:“武大维是怎么搅和你们的?怎么会把一个赢利单位给搅黄了呢?”高松道:“武大维每年从我的账上支走200万,两年下来就是400万,我的公司即使赢利,每年也只是100万,这样,我就拉下了200万的亏空,如果今年我不举报,就还得给他200万。”我问:“他以什么名目要钱呢?”高松道:“他说是给老家修路。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难道老家的路永远修不完吗?”我又问:“他从你这里支钱,有没有凭据?”高松道:“你想想,武大维会这么傻,给我留下凭据吗?这事搁你身上,你会给别人留把柄吗?” 不留凭据,自然就没想还。如果被追到头上了,更可以耍赖矢口否认。这就是这一类人的德行!截止目前,我至少弄清了三个问题:一是武大维如何强取豪夺,二是刘志国被卷进了武大维的案子,三是武大维和孙海潮是沆瀣一气的。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会这么认为。否则,那些乱事就没法理清。我告诉高松,不要着急,只管安心养伤,所有的问题都会搞清,否则咱们的国家就没有希望了!高松对我这话抱着信心,主动和我握别。 回到机关以后,我把情况向丁露贞做了汇报。她说:“康赛,你还真是没辜负我的期待,果然是个干将;我妹妹没嫁给你真是错误!”我说:“别提过去的事了,那时候我也不够坚定,伯母一让人批我的生辰八字,我就心虚了。”丁露贞道:“不过,事到如今我还是把你当妹夫看,因为你和露洁同床共枕过,虽然你让她带着处女之身进了洞房,但你们毕竟有过一夜。”我的脸被说得刷一下子就涨红了。我简直不想再提那一夜。那算一夜吗?单纯地讲过一夜,那就算一夜;而一男一女同居一室地过一夜,那就不算一夜。因为我和露洁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既然如此,那还叫“有过一夜”吗?我蓦地有了晴雯的想法,不想枉担一个虚名,而想变为事实。否则我也太窝囊了不是?当我把这个孟浪的想法打电话告诉露洁的时候,谁知立即得到了她的响应,还说她急切地盼着这个时刻的到来。这反倒让我一下子惊惧起来,因为我还从来没干过违背道德的事。露洁可能因为有个当书记的姐姐所以有恃无恐,而我却不能。丁露贞信任我仅只停留在工作上和我的循规蹈矩上,一旦我越轨,首先反对和惩罚我的必定是她!这一点如果我把握不住,那就自讨苦吃了!但偏偏露洁又给我打来电话,说,明天上午她妈去超市,估计得三个小时,而这三个小时将属于我们俩!一下子又让我心猿意马起来。 这时,丁露贞对我说:“康赛,你说我应不应该去找武大维一趟,好言劝阻他放弃出国?”我说:“当然应该。你现在不能把他当做下属干部和旧日情人,应该把他看做犯罪嫌疑人!”丁露贞说:“那怎么做得到?他毕竟是我的旧情人,这一点是没法否认的,我的身体里曾经流过他的精血!”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就变得空洞而茫然。我不知道她在这个问题上是不是过于糊涂,抑或是成心说给我听,从而听取我的反应。就算我做出了反应,同意或反对,能左右她的言行吗?而毫不掩饰地对一个小兄弟提这种事又是为了展示什么?抑或她仅仅把我看做一个倾诉对象,而倾诉的内容并不一定具有什么实际意义?如果现在她还没有糊涂,我首先开始糊涂了。十五年前我和露洁热恋的时候,她曾经十分羡慕、毫不隐讳地对我们俩说起她的初恋,而且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们俩她的初恋对象就是检察院的武大维。那时丁露贞刚刚升任区委书记,而武大维刚刚升任区检察院检察长。她在说起武大维的时候,一点难为情的姿态都没有,几乎是赤裸裸的。那时,我始终没问他们俩为什么没结婚,我想不到要问这些,因为我自己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但此时犹豫归犹豫,片刻之后,她就对我说:“走,咱们去检察院!” 平川市检察院在市中心稍偏一点的地区,比较居中,但又躲开了闹市。尽管如此,小车还是走走停停,几次拥堵。十五分钟的路走了三十分钟。检察院的七层大楼是用花岗岩垒起的,在高度上已经超过了市委大楼。市委大楼是上世纪二十年代一个煤矿主盖的办公楼,只有三层,只是底座要比检察院楼大,也是花岗岩垒起的,外檐还雕了很多云子头。门廊下有一排气派的庞大立柱,显然是欧洲罗马建筑风格。而检察院大楼则完全是现代派的简约风格。这么豪华的设计据说是市里特批的,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的。在涂着黑漆的金属围廊里,是栽满绿树的大院,院里停着不少黑幽幽亮闪闪的好车。说好车,那必定是奥迪以上的。车停好以后,我率先跳下来,给丁露贞打开车门,手遮门框请她下车。我们俩刚一转身,就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人臂肘上搭着风衣,另一只手拎着皮包正风度翩翩地从楼里走出来。他一见我们俩便愣住了,有那么半秒钟,他想转身溜走,却被丁露贞以尖锐的声音叫住了,“大维!” 我早就知道武大维的名字,但始终没见过他。他当然既不知道我的名字也没见过我。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高大魁梧,仪表堂堂”,一身典型的东方男子气概。难怪丁露贞对他念念不忘,津津乐道!此时武大维不能不停住脚,转回身,换了面孔哈哈一笑,说:“哎呦!大书记驾到,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丁露贞也呵呵一笑,说:“对,就是不能打招呼,打了招呼你还会等我吗?”武大维道:“哎呦喂,书记,你这么说不是要把我冤死了?”丁露贞毫不见外地扶住武大维的胳膊,拥着他往楼里走,简直像拥着自己的丈夫。而两个人相拥相伴的背影,竟是那么般配、和谐,连走路的节奏都毫无二致!我的心怦怦乱跳,暗想:这要是被检察院的其他干部看到,算怎么回事?进了武大维的办公室以后,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进去,我担心我会当碍眼的电灯泡;但这个角色我却当定了,躲都躲不掉――我迈腿进屋以后,见丁露贞正紧紧地抱住武大维亲吻他的脸颊。我急忙转过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把自己的目光放在墙壁上的“清正廉洁”四个字上。半分钟过去了,我估计丁露贞亲武大维也该亲完了,就转回身来。果然见他们俩已经分坐在两张椅子上,面对面互相看着。 瞧他们的表情,可以让人想到一个名词――“聚精会神”或“目不转睛”,用老百姓的土话叫做“王八瞅绿豆――对了眼了”。什么叫情人?没见过这种眼神,就不知道什么叫情人。 第四章 我的身份是什么 我兀自站在丁露贞身后,因为谁都没给我让座。而且,我这一站,就表明了我的身份――秘书、跟班、侍卫。武大维连看都不看我,只是盯着丁露贞,说:“近来你很累吧?脸色有些憔悴、干燥,缺乏水气和亮色。”丁露贞道:“没错!孙海潮莫名其妙地死了,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省纪委调查组看样子要长驻了,还给了我很多任务。你说,我能睡好觉吗?”武大维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宰相肚里能撑船,现在不正是你任意挥洒的大好时机吗?”丁露贞莞尔一笑,摇摇脑袋,说:“大维,出国的事先放放吧,眼下这个节骨眼你不能走。”武大维道:“咱俩还真想到一块去了,我打算推迟半年再出去!”丁露贞道:“好,那时候,我要请假与你同行,到时候你还得照顾着我哪!”武大维哈哈大笑,说:“你的夫君能眼看着你与狼共舞吗?”丁露贞道:“我都徐娘半老了,你还想打我主意吗?”两个人便一起大笑。而我则紧抿嘴唇,眯起眼睛,感觉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可笑! 谈话谈得很随意、很和谐。 临出来的时候,碍于我的存在,他们没再拥抱和亲吻,只是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手。武大维把我们送出检察院大楼,看着我们上了车,车子启动了,他才转身走回楼里。回到机关以后,已是该下班的时间,丁露贞请我坐在沙发上,说是有事要说,然后就拨了一个电话。我一听,方知她是打给公安局长的。只听她说:“老杨,给你一道命令,一会儿你就通知平川机场,见到武大维出境就坚决扣留,一方面阻止他出境,另一方面发现他有这个动机就坚决扣住!”老杨那边不知道问了什么,似乎是“为什么”之类,丁露贞继续道:“不必多问,以后你自然知道;除此之外,你要和北京取得联系,如果在北京机场发现武大维,也立马扣留,然后我们平川公安局派车去接。听明白了吗?听明白就好,如有贻误,你就是同案犯,将受到相同处理!” 她撂下电话以后,我忍不住问她:“你对武大维这么没有信心吗?他已经答应的事,还会出尔反尔吗?”丁露贞道:“涉及身家性命,他必然出尔反尔!他这个人很惯于铤而走险!”我相信丁露贞是非常了解武大维的,那种了解透彻得深入骨髓,是让旁人匪夷所思的。十天后,武大维被公安局的小车接回来以后,他在电话里对丁露贞破口大骂:“丁露贞,你这个口蜜腹剑的烂女人!你坑了我!”而丁露贞被骂哭了。当然,她在接电话的时候没哭,她支撑着听他骂完。后来,她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关起门来,对着我,呜呜地哭了起来。她说:“康赛,我不愿意这么做,可是,我必须这么做;我那么爱他,他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呢?”我说:“你虽然爱他,却能亲手葬送和毁灭他,他怎么会不骂你呢?”丁露贞道:“不对,问题还没查清,怎么知道就是葬送了他,毁灭了他呢?如果查出了问题,那么难道不是自作自受,而会是别人葬送了他,毁灭了他吗?” 这就看出差异了。对同一个问题,不同的人必然有不同的看法。对于武大维来说,这是与他利害攸关的问题,他怎么会不破口大骂呢?而他这一骂,让旁人一下子看到了庙宇后面立着的旗杆,那是无意暴露的猴子尾巴。而丁露贞竟为了武大维哭了起来,可见她对他所怀有的深情。问题是,此时此刻的武大维恐怕根本就不领情了!丁露贞又给刘志国打了个电话,敲山震虎道:“志国,据群众举报,你与武大维关系不正常,你最好做个聪明人,提前把自己解救出来,免得日后吃不了兜着走,我这个当姐姐的在你身上也失职不是?”她的意思十分明了,就是让刘志国早些谈出武大维的问题。她虽然没提刘志国自身的问题,但聪明人可以听出,里面其实含有这个意思了。 这时一处同志突然给丁露贞这屋打来电话,说:“很多群众围在市委大院门前,要求面见书记!”丁露贞答应一声便撂了电话。她对我说:“康赛,跟我下楼与群众见一面去!”我说:“你不能去!要去我去!我就说你外出开会了,由我代表你!”丁露贞一把将我拽了起来,“那又何必!走走,丑媳妇终归要见公婆的!”硬拉着我下楼了。我们来到大院门口,见有四五百人,乌压压的一大片。能凑起这么多人来,里面必定有人指挥。群众见丁露贞出来了――大家都认识她,因为她几乎天天在电视上露面,人群中陡然亮出一个条幅:“强烈要求惩治腐败,立即着手解决金玫瑰花园问题!” 金玫瑰花园是个民居工程,是孙海潮主抓的市重点项目,开发商是个港商,前不久携款出逃了,卷走了大量的老百姓集资款。当然,这个情况丁露贞是后来才知道的。这么严重的问题怎么会阻断了上传下达呢?是啊,我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孙海潮死死捂住问题是一个方面,而刘志国中间截留信息却是另一方面,甚至是更重要的方面!丁露贞被耍了,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丁露贞曾经在某些场合说过这样的话:“平川市有腐败现象,但没有腐败领导。”她说的领导,当然是指局级以上的干部。省纪委来了三位同志对她说:“我们要找有关领导谈话,请你支持!”她还对人家说:“谈吧,谈吧,你们的谈话必定促进领导们的廉政建设!”她根本没意识到可能会发生什么问题。偏偏转天孙海潮就突然死在办公室里,这不能不让她大跌眼镜,对自己的武断万分后悔。征得孙海潮家属的同意后,警方对孙海潮做了尸体解剖和化验,结果证明是孙海潮在前一夜服用了过量的舒乐安定。其实,说征求意见,只是走一下程序,其家属即使不同意,该做尸检也照做不误,因为孙海潮是省管干部。而孙海潮的上衣口袋里,有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丁露贞,我在电脑里留下了写给你的遗嘱,里面谈了很多问题,但我加密了。我之所以这么做,不是故弄玄虚,而是考验你们对我本人是不是确有诚意。后会有期,到天国见!”遗嘱里说了什么?自然是个谜。丁露贞让公安局派专人来解密,可是,解密高手来了好几天了,毫无进展。 一个城市蓦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如同海啸,撼天动地,雷霆万钧,而身处旋涡中心又是什么感受呢?眼下,我正在这个旋涡中心体验着,经历着! 第五章 不可理解的行为轨迹 记述丁露贞的过去似乎意义不大,然而,不知道她的过去就对她现在的行为轨迹不可理解。 我到办公厅报到后的第二天,没和她打招呼就去了露洁家,因为露洁已经给了我“三个小时”,我要充分享受这三个小时,填补我和露洁之间的感情空白!结果,我来到露洁家以后,首先看到的是露洁摘下了墙上三口之家的大照片,反过去立在桌子上。我心里立时十分激动。屋里马上就要出现的场面与那父女俩显然是格格不入的。但我突然又心情黯淡下来,因为我看到露洁脑袋上打着补丁,不能不十分担心,我说:“你现在脑袋上带着伤,咱们做爱会不会影响伤口愈合啊?”露洁呵呵笑了,“老外吧你?做爱促进分泌荷尔蒙,有利细胞分裂!”我装作更加不懂的样子,担心地说:“细胞分裂不是更影响伤口愈合了吗?”露洁有点生气了,“你婆婆妈妈的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细胞分裂才是生长吗?”我不是学医的,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就忍不住抱住她亲吻。她急忙推开我说:“赶紧去洗手间冲个澡,我快等不及了!”我兴高采烈地脱了衣服就奔进洗手间。十五年前我就了解露洁,她在同事面前绝对一本正经,而在我面前则热情奔放得可以。 突然我放在客厅里的衣服的口袋里的手机彩铃响了起来。当然,我不可能听见,也不可能回话。倒是露洁从我衣服里掏出来看了号码,知道是机关里来的,否则她不会贸然接听,结果一接是丁露贞。丁露贞开口便问:“康赛,你在哪儿?怎么不来我屋报到?”露洁对姐姐历来不客气,就说:“姐,你催什么催?康赛在我这呢!我伤得这么厉害,他来看看我还不正常吗?三个小时以后我让他回机关!”说完就把手机合上了。这时,我已经冲完了澡,擦着头发从洗手间走出来。露洁则走进洗手间收拾,擦地上的水渍,擦镜子上的水痕,根本没提手机来电的事。我把一切都收拾好了,走进露洁和她老公的卧室,突然一阵反胃,我退了出来。露洁跟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不进屋?”我说:“我对别的男人的卧室接受不了,尤其是在别的男人的卧室与人家的妻子做爱,我不理直气壮。”露洁推我上床道:“你哪儿这么多穷讲究?能办事不就得了?你再不办我的兴趣就过去了,我对这种事从来是心血来潮,过这个村没这个店!” 不知道别的女人是不是如此,反正我老婆不这样。我老婆在做爱时轻易激动不起来,即使激动起来也是压抑着,羞羞答答的样子,总像小偷一样不那么理直气壮。我老婆在做爱以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不会让儿子听到吧?”我们只住一室一厅的房子,和儿子一个床睡觉的时候,她这么说;而变成两室两厅,儿子单独睡一间屋了,老婆在脱下裤衩的时候仍然要这么问。我总是安慰她说:“儿子对爸爸妈妈的事没兴趣,早睡二门子里头去了!”想到老婆,我突然感到自己的无耻和龌龊,因为老婆从来都安分守己,没对别的男人有过丝毫的红杏出墙的意念,或许也有,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但这种猜想如果让心地单纯的老婆知道,肯定会气疯了!在露洁面前想起老婆,让我感觉很杀风景,怎奈这个心理障碍还真不好逾越。露洁摸我,说:“你怎么回事?没情况啊?”我没法回答,敢情偷情并不只是快乐,还有担心,还有内疚,还有罪恶感。我说:“你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酝酿一下。”我便抱住露洁亲吻。这时,客厅门被敲响了。露洁愣了一下,说:“不理他!”可是,嘭嘭嘭的敲门声越来越响。露洁整整衣服就出去了。 “谁呀?敲什么敲?”露洁边说边把门打开。我就跟在露洁身后,也想看看是谁。却见是伯母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绑缚了两爪的母鸡,满脸通红地说:“露洁,康赛,快,这只鸡一点也不老实!”我心里咯噔一下子,庆幸刚才没有急于入港。当然我刚才那个情况想入也入不了。我急忙走过去把母鸡接过来。这时伯母才满腹狐疑地看着我说:“康赛,你几时来的?你昨天不是来过了吗?”伯母的话让我感觉露洁在谎报军情,她告诉我属于我们俩有三个小时,哪来的三个小时?眼下连一个小时也没有!我正不知道怎么回答,伯母身后的楼梯上哒哒哒响起了脚步声,丁露贞爬上楼来,接过话说:“妈,是我让康赛来的,我有话对康赛说!”一下子就为我解了围。 大家都进了屋,我把母鸡拿到厨房问伯母要不要杀,伯母说要杀。我便二话不说把鸡脖子弯过去别住,然后把鸡颈上的毛揪光,拿过菜刀,就着洗菜盆一刀就杀了下去。结果母鸡疼得急剧挣扎,怎奈我比它更有劲,母鸡便在我手中一命归天。我把已经不再挣扎的母鸡扔在地上,立即烧上一壶水,准备给母鸡褪毛。要褪毛是必须用开水烫的。我在厨房等着水开,丁露贞就走过来跟我搭讪,她说:“康赛,说实话,你几时来的?”我说:“我刚到。”丁露贞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说:“明明头发还湿着!”我说:“实不相瞒,刚冲了个澡,想跟露洁亲热的,伯母就回来了。于是,一切回到起点。”丁露贞道:“也许是这样。一对苦命鸳鸯。哪天还上我家去吧,让你们俩了却心愿!”我连忙说:“多谢大姐,没这个必要!别人安排的,我便做不成。”此时我立即想起了十五年前在她家那个情景。那叫成全我吗?此时没准她又在考察我呢! 水开了,我开始往母鸡身上浇水。鸡一烫便发出鸡屎气味,很呛人,我说:“大姐,你躲远点吧!”丁露贞不仅没躲开,还帮我抓住鸡爪。我就着热,一把一把地往下薅鸡毛,丁露贞就开口了,说:“康赛,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你在露洁家里干得这么得心应手,你理应是我的亲妹夫;你干你的活,我就此给你讲讲武大维和我的关系吧,免得你时时猜谜!”我说:“好啊,我正纳闷着呢!” 丁露贞咳了一声便讲了起来。 第六章 女市委书记是不是很开放 她家原来住在平川市北边的铁路宿舍里。她父亲是平川市铁路局电务段段长,“文革”中惨遭迫害英年早逝,是伯母,辛辛苦苦拉扯着两个女儿慢慢长大。铁路宿舍是一排排的平房,每家都是里外两间。那时候是平均主义,电务段长的住房与扳道工、装卸工没有两样。丁露贞家的隔壁住着的恰恰是一个扳道工,叫武幸福,但“文革”风暴一起这个人就立马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武文革了。武文革在单位成立战斗队造反不说,还把大字报贴到丁露贞家里,把她家的门窗全糊死了,弄得屋里像黑洞。“文革”是1966年“5月16日”开始的,七八月份达到高xdx潮时天正热,而丁露贞家却不能开窗通风,因为糊在上面的大字报不能损坏,损坏了就得按破坏革命运动处理,轻则批斗游街,重则判个反革命罪投入监狱。谁还敢轻举妄动?于是,七岁的丁露贞被捂出一身毒痱子,每个痱子上都顶着黑尖儿,那个难受劲儿可想而知!而此时偏偏另一个挨批判的机务段长的家属领着孩子被集中到丁露贞家,于是,又把襁褓中的露洁传了一身水痘。出水痘是什么滋味,出过的人自然知道,没出过的人查百度也可以知道,总之,就是相当不好受!直到现在我还能在露洁的胸脯和后背上看到细小的疤痕。那时买什么药都买不着,平川药店都造反没人上班了,医院的医生也都挨批斗挨批判靠边站了,谁有了病只有忍着。 这时,武文革的儿子――十一岁的武大维却胆大包天,竟悄悄帮助丁露贞家。他斗胆将丁露贞家窗户上的大字报全撕掉了,还帮丁家安了纱窗,一下子让丁家从捂得像地窖一般的潮热中解脱出来。晚上武文革回来看到丁家变了样,便过来追问是怎么回事,武大维勇敢站出来说:“爸,我干的,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吧!”武文革抡圆了胳膊就给儿子一个大嘴巴,而武大维倔犟地把脑袋一梗,说:“打吧!打死我你就断子绝孙了!打吧!不打你是我儿子!” 多有心计的孩子!一句话说得武文革放下了举起的手。当时丁露贞和母亲就站在一旁,对这一切看个满眼。丁露贞从小就是个感情丰富的女孩,武大维的表现在她的心里深深地扎了根。而自运动开展几个月以来,丁露贞的父亲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回家了。她禁不住问母亲:“我爸怎么这么多天不回家呀?”母亲说:“可能是忙吧,他是铁路局最年轻的段长,自然应该多干点。”然而,没过几天,一个铁路局的职工在晚上跑到丁露贞家告知地母亲说:“嫂子,赶紧去铁路局一趟吧!丁段长死在批斗的台子上了,没人敢收尸!”一家人蓦然间都惊呆了! 平川市位于四省交界之处,正因为平川的这种特殊地理位置,“文革”开始后,它成为本省最混乱的城市之一,是本省的重灾区。1967年初,随着省城的造反派夺了省委、省人民委员会和省城市委、市人民委员会的权后,平川的造反派也夺了平川市委、市人民委员会的权。夺权以后,由于造反派内部争权夺利,发生了分裂,形成了“打派”和“支派”两大派别。这年夏天,两派在平川发生大规模武斗,双方死伤多人。在对平川实行军管后,虽然形势有所好转,但根本矛盾并未解决,派性活动仍很猖厥,并逐渐影响到参加地方“三支两军”的当地驻军,使得平川的局势更加复杂。为此,平川市曾先后三次成立(或改组)市革委会,领导班子也换了多任,以至于在平川群众中流传着这样一首顺口溜:“打得好,支得对,一年一个革委会,干部乱部队,群众活受罪。”从1968年起,平川市先后开展了“清理阶级队伍”和“一打三反”运动;两年后,平川市又按照上级的部署,开展了深挖“五一六”反革命集团的运动。“五一六分子”是个什么概念呢?就是反周恩来的人,在“文革”中被定为反革命分子。而在历次运动中,由于派性的影响,出现了许多私设公堂、刑讯逼供的情况,制造了大量的冤假错案,整个平川市挖出了六千多“五一六”分子。其实哪来的这么多“五一六”分子?平川市远离北京,有几个人了解“五一六集团”是怎么回事? 这其中“打派”和“支派”的人都有。这些所谓的“五一六”分子,往往都是在“学习班”里被逼无奈而招供的,而且一个被打成了“五一六”分子,又被迫供出一批“五一六”分子,甚至有的人今天是审查“五一六”分子的,第二天就稀里糊涂地也成了“五一六”分子。一时间,人人自危,个个难保,群众中流传着“‘五一六’,家家有,不是亲,就是友”的顺口溜,给整个社会造成新的混乱,给人们的心理上造成很大的压力。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周恩来总理提出批判林彪的极“左”路线,对受到林彪反革命集团迫害的人和事进行平反,但不久又受到“四人帮”的干扰破坏。在此形势下,平川市的所谓“五一六”分子陆续出了“学习班”,但善后事宜并未能完全处理好,一些影响仍然存在。对于那段历史的惨痛记忆,相信每一个平川人多少年都不会忘掉。而武文革,这个靠造反起家的扳道工,在文革初期搞批斗最积极,抓“五一六”分子又抓得热火朝天,林彪倒了他又猛烈批林彪,于是便扶摇直上,晃晃悠悠地就走上了平川铁路局的领导岗位,接着,还进入平川市革委会做了市级领导。 话说那一年丁露贞的父亲被迫害致死以后,晚上十点钟,母亲把襁褓中的丁露洁交给另一家邻居和7岁的丁露贞,在十一岁的武大维的帮助下,借了一辆排子车,把早已断了气的父亲从单位拉了回来。那天晚上,丁露贞和母亲一夜没睡,解开父亲的衣服,发现他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没有囫囵地方,而脖颈上因为用细铁丝挂大牌子挂得有一道深深的血沟――颈椎处的肌肉已经被勒断了!武大维则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看着丁露贞和她母亲给她父亲擦拭伤口。转天早晨,他又跟着丁露贞母女俩去火葬场把尸体火化了。 武文革天天上蹿下跳忙得要死,已经顾不上儿子武大维,武大维便天天泡在丁露贞家里,帮着干这干那。那时候大中小学校都已“停课闹革命”,武大维便有相当充分的时间与丁露贞泡在一起。当然,那个时侯他们都非常单纯和幼稚,还不懂得男女之情,武大维只是在一种朴素的“同情弱者”的情感支配下帮助丁家,丁露贞也把武大维作为家里顶梁柱一般的大哥哥看待。而丁露贞母亲却一直对武大维不冷不热的,因为她听一个铁路局的人说,在批斗会上,丁段长拒不交代“罪行”,被武文革在后脑上砸了一砖头,丁段长一下子栽倒便再也没站起来。武大维是个雪中送炭帮人帮到?儿上的好孩子自不必说,但中间横着一个让她咬牙切齿的武文革,她对武大维想热也热不起来。 苦日子一天天地熬着,转眼间“文革”结束,“四人帮”倒台,社会上和学校里都在进行揭批“四人帮”打“三个战役”。丁露贞已经长成十七岁的梳着两条大辫子的楚楚动人的大姑娘。而武大维也已经二十一岁了,在平川市政法学院做了三年工农兵学员。其实他既不是工人也不是农民,更没当过兵,只是因为武文革的一手安排。不过,他很有见识,他告诉丁露贞,将来咱们国家是“专家治国”,你一定要好好读书!那时候,两个人经常私下密谈,不是丁露贞去武大维家,就是武大维来丁露贞家。当然,这两个孩子都不知道丁段长是被武文革打死的。如果知道,或许他们会采取其他交往方式,并决定他们的交往程度。“文革”结束以后丁露贞母亲所在的铁路医院一步步走上正轨,天天忙得要死,根本顾不上丁露贞与武大维的交往已经悄然进入搂抱、亲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阶段了。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一般不敢迈过这个门槛。而一旦迈过,就一发而不可收。丁露贞之所以没有悬念地投入了武大维的怀抱,是因为从她七岁的时候,武大维就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她的心里。那是一种自然生长的爱,因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爱,是一种板上钉钉的爱,是一种非他莫属、非他不嫁、心无旁骛、不二法门的唯一的纯净的爱!而丁露贞生性开朗洒脱,一旦进入热恋阶段便掩饰不住脸上的欣喜,于是母亲对她没事偷着乐发出疑问了。 “露贞,又得了高分了?”母亲问。 “没错,又是全优。”丁露贞竭力掩饰着。 “露贞,你高中还没毕业,不允许与任何男生有过深的交往!”母亲说。 “妈,我知道。”丁露贞信誓旦旦。 但她一如既往,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而且,她也没得“全优”。男女之恋是不可能不影响学业的,这个时候丁露贞的学业只达到勉为其难的水平。她天天盼望和等待的就是武大维回家来与她的拥吻。她的身体里储藏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蓬勃的活力,那是源源不断、蓬蓬勃勃的荷尔蒙分泌的结果。在这种情况下学业怎么会好得了呢?转年冬天,新的高考制度颁布了,当废除了十年的招生考试重新来临的时候,已经在铁路上工作了半年的丁露贞就感觉捉襟见肘了,她想参加高考,但显然知识储备不足,基础不扎实。已经大学毕业在检察院工作了半年的武大维便请了假回家辅导丁露贞。于是,他们的一切被丁露贞母亲勘破了。那天丁露贞母亲中途回家取一件衣服,看见丁露贞和武大维在做题的同时却搂着脖子。 “露贞,你必须与大维分手!即使不参加高考,也不能让他辅导你!”母亲说。 “妈,我必须参加高考!这是我的前途!现在没有合适的人辅导我,只有大维!”丁露贞斩钉截铁地告诉母亲。 “可是,你们分明在搞对象!你这个样子是不可能考上大学的,怀了他的孩子倒是有可能的!”母亲的话相当尖刻,一针见血,活剥人的脸面毫不留情。 “妈,你污蔑女儿!我们怎么可能那样?”丁露贞气得呜呜的。 “露贞,我告诉你一句实话,你自然会疏远大维――你爸爸就是武文革用砖头砸了后脑而死的,武文革是我们家的仇人!武大维再怎么好,再怎么德才兼备,都不允许他做丁家的女婿!所以,你就永远死了这个心吧!”母亲说完就回医院去了。丁露贞被母亲的话惊呆了。会这样吗?这不就变成死结了吗?自己手到擒来的幸福和对未来阳光灿烂的憧憬倏然间就灰飞烟灭了吗? 丁露贞复习不下去了。她走出家门,朝着市郊一股脑走下去。她走到了市委党校那片树林里。这是她和武大维曾经来过的地方。她走进树林深处,倚着一株白杨坐了下来。一下午过去了,她的脑子里乱哄哄的理不出头绪。肚子里咕咕直叫,该吃饭了。但生活是这个样子,吃不吃饭有什么要紧?甚至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她蓦然间对生活产生了厌倦,感觉人生太可悲,太残酷,太不近情理了!为什么自己命运这么不好,这么丧气的事落到自己头上?天黑了,她找到一棵枝干比较低的刺槐,抽出腰带搭了上去,然后结成一个扣子,准备一了百了。 此时,因为丁露贞出走,急死了她母亲。因为丁露贞母亲太忙,天天晚上十点左右回家,晚饭都是丁露贞做好摆上桌。那个时候工作是没有准点的,也没有奖金,靠的全是“觉悟”。现在讲“觉悟”可能会让人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含义,有点知识的人还可能想到佛学里面的一个名词。但那时候不是,讲觉悟,就是讲工作的自觉性,就是讲一个人对国家、对集体的赤胆忠心。有高度觉悟的人可以为了国家和集体舍弃一切,甚至生命!丁露贞的母亲每天多干五个小时又算什么!当然这还只是一般意义上的觉悟,如果再讲“阶级觉悟”和“路线觉悟”,那内涵就更大了! 丁露贞母亲回到家发现露贞不在,只有露洁一个人在写作业,而且饭也没有做,她便问露洁:“你姐干吗去了?”露洁道:“不知道,一个下午都没见。”母亲只得自己做饭。可是饭做好了,丁露贞还是没有回来。母亲不得不到邻近的一座新楼去找武大维。1976年唐山地震的时候,波及到平川市,倒了不少房子,于是,铁路局在这一片平房的旁边盖起一座新楼。武文革一家自然首先迁了进去,而且占了个好楼层、好朝向,还是两个偏单。那时候,武文革已经从市革委回到铁路,因为“四人帮”倒了,靠造反起家上去的人都在接受审查,而他因为善于见风使舵,态度积极,落了一个回铁路当局长的好结果。但好景不长,武文革刚刚住上新房以后,就接着享受了继续隔离审查的滋味――有人揭发他用砖头砸死了电务段丁段长,不过新房毕竟住上了。于是人们都说:“武文革踩点儿还算踩得不错,临了还闹了两套房子。”但他的所有努力,最终的报酬也就是两套房子。而且,也不会让他享受太久,因为他被查出患了肺癌,已经扩散。他知道时日无多,便不再医治,只是天天写检查挨时光。当然,他至死不承认砸死了丁段长。他很明白,如果承认了,不仅他会立即被打翻在地,被踏上千万只脚,而且连儿子武大维这辈子也全完了!一个杀人犯的儿子还能有前途吗?武文革心里明镜似的,所以,刀架脖子上也不能承认! 丁露贞的母亲拐弯抹角地问到武文革家,找到武大维以后,问他:“你知道露贞去哪里了吗?”武大维道:“不知道啊,怎么了?”丁露贞的母亲气哼哼道:“你赶紧把她找回来吧!她为了你离家出走了!” “啊?怎么会这样?”武大维立即穿起外套,下楼,推上自行车就向郊外骑去。他猜想,丁露贞不会去别处。他用尽力气,猛蹬了两个小时,在郊外市委党校的树林里找到了丁露贞。当时,丁露贞已经把脖子套进了拴在树杈上的腰带里。武大维扔掉自行车,一把抱住丁露贞,让她的头从腰带拴成的圈套里退出来。丁露贞抱住武大维的脖子号啕大哭。武大维道:“天太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赶紧走!”便用自行车把丁露贞驮了回来。但他们没去丁露贞家,而是进了新楼。武大维把丁露贞拥进自己的那个偏单。丁露贞顾不上洗脸吃饭,先把母亲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虎视眈眈地看着武大维道:“我爸果真死在你爸手里吗?” 如果武大维此时说不是,也许就是另外一种结果,但偏偏他说的是:“我爸那人真说不定会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于是,丁露贞脑子里轰的一声,一座巍巍挺立的大厦,瞬间便彻底倒塌了!那座大厦,是她和武大维未来的生活,是他们俩的一切。本来,当武大维将她救下的时候,她还抱着一线希望,眼下连一丁丁点希望也没有了。眼泪在她脸上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把自己的衣服慢慢脱光了,然后躺在床上,说:“大维,我本来就是你的,只不过没想到这么早就给了你。”武大维道:“别!别!你别这样!”但他正值性饥渴的年龄,而且,也是个性情中人,嘴里拒绝着,却也脱下了衣服。他在这种情况下拿走了丁露贞的初夜。如果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当他对两个人的未来不能确定的时候,自然不会这么做,但他就是这么做的。 丁露贞穿起衣服以后说:“大维,我感谢你救我一命,我的心是属于你的,永远不会变;即使将来我和别人结婚,我的心仍然属于你!你想几时要我你就叫我吧!”说完,她就决绝地出门下楼去了。武大维纳闷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他终于明白了,丁露贞永远不可能和他走到一起了!一时间他突然恨透了自己的父亲。他虽然不敢肯定打死人的事是父亲干的,但他敢肯定父亲是有可能干这种事的,因为父亲就是那么一种人! 时隔不久,武文革就一命呜呼了,而武大维因工作出色则被检察院派往日本执行公务。这一年中日关系出现转机,中国外交部长黄华与日本外相园田直在八月正式签订《中日和平友好条约》。武大维所做的工作,也在沟通中日关系范围之内。这应该感谢武文革咬紧了牙关没将打人的事吐露半个字,否则,就算武大维德才兼备,也轮不上他,即使检察院的人都轮完了,也轮不上他。不仅轮不上他出国,他还有可能被一脚踢出检察院。因此,事后品味此事的时候,他多少也有些感谢父亲。 而那次献身的转天,丁露贞就去铁路上上班去了,她不想考什么大学了。在她眼里,生活已经黯然失色,自己勉强活着都显得多余。她是个货场的天车工,在爬天车的陡峭的铁梯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突然一脚踏空,骨碌碌就从铁梯上摔了下来,不仅摔得头破血流,而且摔折了胳膊。她被单位的同事迅速送进了铁路医院。母亲此时方才明白,露贞因为离开武大维而受到了空前的精神上的打击!但她不能不干预女儿的婚事,任由他们的关系自由发展,她这个做母亲的、做妻子的,还算是个精神正常的人吗?丁家与武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是铁定了的!那么摔伤了的丁露贞还能参加高考吗?自然不能了。这一年丁露贞轮空了。但她在家里养伤的时候,铁路医院的骨科医生马为民来家里给她送医送药时,问她:“你这么年轻,怎么不考大学?难道开一辈子天车?现在所有的有志青年没有一个不想参加高考的!” 丁露贞的母亲是铁路医院的儿科主任,马为民往丁露贞家跑顺理成章。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加之丁露贞年方二十,青春靓丽,那皮肤白里透红细嫩滋润得好似一汪水,尤其两只幽怨黑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很会传情,马为民很快便喜欢上了她。不过丁露贞还没从失去武大维的怅惘、迷茫与空虚中摆脱出来,因此对马为民的态度很冷淡。但过后马为民连商量都没商量,就给丁露贞送来了《中国青年报》和《中国青年》杂志,还有一大沓复习资料,说是从重点校淘换来的。他还说:“你有什么问题,文科理科的都没关系,我都可以帮你。”丁露贞一读报纸,发现果然全中国的年轻人都在跃跃欲试准备参加高考!于是,她立即重新振作精神,准备参加高考。而马为民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丁露贞的辅导老师。1978年的7月,她参加了为期三天的考试,最后拿到了录取通知书。然后,她平心静气地来到铁路医院,找到马为民,说:“马医生,你要不嫌弃我,将来我就做你老婆吧!”当时马为民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丁露贞同时告诉他:“我不是处女,因为我曾经有过男朋友,那是我的青梅竹马。”马为民哈哈一笑道:“我喜欢你这么开朗的女性,你如果瞒着这事,倒让我反感!” 这次母亲没有阻拦,只是觉得露贞刚刚二十就定下终身,似乎早了点,但早有早的好处,她可以心无旁骛地专心读书。女儿这样的容貌,不被人追是不正常的,而被人追的生活未必轻松,想踏下心来读书更不太容易。于是,母亲同意了丁露贞与马为民立马订婚。 那时候订婚与现在无二,需要男方给女方送彩礼,依平川的习惯,如果男方有条件,而且出手大方,送二百、四百、六百都很正常――那在当时已经不算少了,但一定是双数,体现成双成对的意思。结果马为民只给了丁露贞八十块钱,当然,还买了一块东风牌手表。因为他家里孩子多,生活困难,他是老大。马为民是工农兵学员毕业,每月工资只有几十块钱,而一块东风手表是九十块钱,再加那八十块钱,这已经让马为民家里快吐血了。那年月,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是结婚必备物品,后来加了录音机,统称“三转一提溜”。而这“三转一提溜”,在丁露贞家,是结婚好几年以后才实现的! 丁露贞所学的专业是行政学,所以毕业以后分到了街道办事处做秘书。这时,她就和马为民结婚了。房子是一间平房,自然是铁路医院给马为民解决的。而这个时候,在日本待了几年的武大维回平川了。他一回来就听朋友说丁露贞结婚了,这个消息如同当头一棒,立时把他打晕了!因为他从日本给丁露贞带来了许多礼品和日用品,包括一身日本和服、木屐、化妆品、新婚内衣和一枚白金钻戒。那是他准备郑重其事向丁露贞求婚的礼品。他在国外的几年一直没停地分析和推断,感觉丁露贞还是属于他的,丁露贞已经言之凿凿地告诉他,只要他需要,她会随时给他。但他不光需要她的身体,他需要她做老婆,需要她天天陪伴在身边!她干吗要这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呢?他千方百计打听到丁露贞的单位,在一个热气腾腾脏乎乎油腻腻的包子铺约她见了面。 “你说过你的心是属于我的!”武大维眼含热泪道。 “没错,现在也属于你。”丁露贞平静地说。 “可是,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和别人结婚?”武大维道。 “你远在日本,我往哪儿去找你呢?再说,我离开你以后极度空虚,不找一个男朋友填补空洞我就再一次上吊了!”丁露贞道。 “呜……”武大维实在忍不住了,捂住脸哭了起来。 “大维,是男子汉就做男子汉的事,哭是女人的专利!走,咱不吃包子了,上你们家去!”丁露贞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武大维搀了起来。他们出了包子铺,骑上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向铁路宿舍大楼骑去。一路上武大维好几次差点撞了人,最后快到家时撞在电线杆子上,把额角撞了一个大包。 他们上楼进屋以后,丁露贞二话没说就要脱自己的衣服,武大维急忙拦住她说:“打住打住,我不习惯和别人的老婆做爱,咱们就接个吻吧!”于是,两个人就接了一个长达两个小时的吻,最后累得两个人精疲力竭才算告终。丁露贞在走的时候,带走了武大维给她买来的所有礼品,而那枚白金钻戒她在武大维面前就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了。临走,她再一次告诉武大维:“我的心是属于你的,你几时想要我,我就几时来!”武大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推她走了。 武大维没有再叫她来,没出半个月就和一个过去关系不错的女同学闪电一般定了婚,又过了两个月,又闪电一般结了婚。婚礼自然邀请丁露贞来参加了。丁露贞一见那个女人,差点没晕过去――太丑了,丑得丁露贞都不好意思看她!凭武大维的堂堂仪表和出众才华,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来,怎么偏偏找了一个黑面皮,高颧骨,塌鼻梁,小眼睛,大嘴岔……丁露贞简直不愿意去想!显然,武大维是带着气结婚的,而且暗示给丁露贞――他的心死了! 丁露贞手指上的戒指,时隔不久也惹出了风波。马为民纳闷地举起了丁露贞的手说:“贞,几时买了戒指?”马为民非常爱丁露贞,因此天天肉麻地喊她“贞”,而丁露贞就喊他“民”,也够可以的。马为民从来不逛商店,自然不知道一枚白金钻戒价值几何,凭他们俩眼下的收入,再过三年也买不起钻戒。丁露贞告诉马为民,是祖传的。马为民是个医生,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看那戒指光芒四射的崭新样子怎么会是祖传的呢?他心脏开始怦怦乱跳,抱住了丁露贞,说:“贞,你说实话,这枚戒指是怎么回事?”他希望丁露贞给出一个合理的让他能够接受的答案,可是,丁露贞的回答气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丁露贞说:“是我过去的男朋友武大维给的!”他禁不住继续问道:“几时的事?”丁露贞平静地回答:“最近。” 马为民推开丁露贞,揪住自己的头发,用自己的脑袋咚咚地撞墙。真是怕什么有什么!那么,他们必定是幽会了,见面了,而她的初夜就给了武大维,这次是不是两个人又上床了?他声音颤抖着胆怯地问:“贞,你让我戴绿帽子了?”丁露贞大大咧咧地说:“戴什么绿帽子,我想给人家人家都不稀罕,人家现在已经娶了老婆,给我一枚戒指只是告别过去,做个纪念!”马为民心里高悬的那块大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他喜欢丁露贞的坦率,却又担心她对男女之情的满不在乎。那是非常危险的征兆,不碰上居心叵测的人便罢,一旦遇到,她必定吃亏上当。 那个时代,单位的概念十分严重,一个在“单位”工作的人,所有的一切都与单位有关。诸如政治生命,人生沉浮,不断提职一帆风顺或遭遇坎坷始被终压着;诸如涨工资、分房、评职称、领取独生子女补助……哪一样也离不开单位。后来人们把这种现象叫做“单位办社会”。一个单位承载了社会的职能,最终必然会被拖垮。所以,不久就开始改革了,企事业单位纷纷放开,财政不再背这个沉重的包袱。马为民和丁露贞刚结婚的时候,单位的概念正是甚嚣尘上的时候,他感觉应该把自己对丁露贞的担心对她的单位讲一讲,以便取得她单位领导的监督与指教。于是,他找到了她所在的街道办事处,与她的最高领导――一位书记谈了话,说出了丁露贞的优缺点和自己的担心,希望领导多费心。 本来这个书记并不知道丁露贞性格开朗率性,听了马为民的话偏偏十分高兴,因为他是个色罐子,打心底喜欢性情开放的女子。于是,马为民走了以后,他就找丁露贞谈了一次话,直截了当地说:“露贞,我喜欢你,给我当办公室主任吧!”说着,就握住了丁露贞的手。丁露贞白净细嫩的小手被书记宽大温热而又潮湿的大手攥住、揉搓,她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她知道对方的眼睛正在冒火,于是,她紧紧咬住嘴唇,点了下头。 她感觉,无论如何,提职总是好事。至少是工资涨了。而且,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书记能把自己怎么样?她坦然地接受了。而办公室主任有单独的屋子,和秘书坐对桌,这不是挺安全吗?当然了,书记会经常光顾――人家做书记的光顾办公室不是很正常吗?就算人家天天长在办公室,谁又能说出什么呢?秘书似乎看出了什么,总是借故躲出去。丁露贞便抓住屋里没人的空当写自己的文章。诸如《机关女干部的喜与忧》《机关女干部如何与男领导处好关系》之类,写完就寄给《支部生活》杂志。那时候,这种杂志是各级机关人手一份的。而学文科的丁露贞写篇小文是手到擒来的事,文章又完全是被现实逼出来的,因此通篇都是真情实感,于是,这些文章被顺利地发表了。书记自然看到了文章,他在欣赏丁露贞朴实文笔的同时,暗暗惊诧于她的心计――他把丁露贞的无奈理解为心计,是想推拒他纠缠的心计!这更挑起了他征服丁露贞的欲望,他不相信一个小女子能翻什么大浪。于是趁一次丁露贞屋里秘书不在的时候,他走了进去,强行拥抱并吻了她。而她也没有拒绝,也什么都没说。她感觉,你也就是这么两下子,还能怎么样? 也许,这是一个女人的大度,也许,这就是一个女人的放荡。作为旁人可能认为是她放荡,而作为她自己,只是感觉没出大格,忍就忍了吧。她已经因为男女之情死过一次了,眼下被男人搂一下亲一下又算什么?当然,她在文章里该指桑骂槐地贬斥书记行径的时候,仍旧还这么写。机关里的人们通过读她的文章,理解了她的心境,一些人同情她,一些人说她假惺惺。但有一个事实谁都得承认,那就是丁露贞的工作态度和能力在街道办事处是首屈一指的。这自然缘于她的学识和开朗的性格。没多久,书记把她提起来做了街道办事处主任,也就是说,官至副处级了!就在这时,书记的老婆突然打上门来,她一进丁露贞的办公室就揪住丁露贞,大喊大叫道:“小妖精!你是怎么勾引我丈夫来的?他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跟我闹离婚?” 这都哪跟哪啊?丁露贞此时蓦然明白,一定是书记在家里夸了自己,而且贬斥老婆无能,否则自己怎么会成为他老婆攻击的目标呢?那天丁露贞的脸和脖子都被抓破了,除了书记拼死挡开老婆以外,没有人出面拉架,好像都在幸灾乐祸地看热闹。丁露贞相当气愤,回头就又写出《女干部领导能力的特点与发展趋势》《女干部参政的现实缺憾与对策》之类文章寄给《支部生活》。本来是抒发哀怨,却让那些对她不服气的男男女女蓦然间没了脾气。敢情丁露贞比别人都多一把“刷子”,她能在干工作的同时,写出自己的体会,而且,那体会是高屋建瓴的!这时恰好区里选拔女干部,看上了这个能干能写的丁露贞。但街道办事处书记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对她说:“我正在跟老婆谈离婚,你无论如何再给我半年时间!”因为,他错误地判断既然丁露贞不拒绝与他亲热,随着他一起离婚也是可能的。但他越是拒绝区里,区里越是要这个人。因为区里认为是丁露贞这个女同志人才难得,所以街里才不放。于是,你越不想放人,我就越是要人。区委书记还下了最后通牒,说:“限你们三天之内,送丁露贞来区里报到,否则你们的书记就考虑自己的退路吧!” 事到如今,街道办事处书记还敢拦着吗?丁露贞便去区里报到了。因为她有出色的文笔,便直接被任命为区委宣传部长。那一年,她二十六岁,是全平川市最年轻的处级干部!有时候人们看不清别人是怎么提起来的,总是感觉人家的机遇好,运气好,其实,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其中的缘由!后来,街道书记家里打得鸡飞狗跳天塌地陷,丁露贞在区里工作都半个月了,书记老婆还拎着擀面杖去找她打架呢! 第七章 去大寨红旗渠还是去温州珠三角 听了丁露贞那段经历,我和街里的一些不拉架看热闹的人一样,不仅没有对她释怀,反倒对她加重了猜忌,她在我眼里已经越来越像个神秘莫测以致心怀叵测的诡谲女人。放在别人身上极可能闹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事情,而她偏偏剑走偏锋火中取栗,而且看上去胸有成竹驾轻就熟。这怎么能不让人多想?我眯起眼睛问她:“大姐,你真的没给街道书记什么甜头?”她说:“你还想让我给他什么甜头?”我一时语塞。 我不知道别的女人在职场职位的上升是不是也都要付出代价,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潜规则”,而丁露贞从一般干部上升到正处级就看不出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她几乎是误打误撞,跌跌撞撞,跟头把势地在不长的时间里连跳好几级。一般人不可能拥有她这样的机遇,关键是一般人不具备她这样的处事方法。当我回味和记述这一段的时候,并不是想为人们提供一个可供参考的范本,只是为人们提供一种思维方式,即如何化险为夷和逆事顺办,没有放弃原则,也没有在一味屈就的路上滑得太远。试想一下,如果丁露贞和色罐子书记闹翻了脸,谁能落一个好结果呢?自然是两败俱伤,谁都好不了。那么,是不是丁露贞天生就是息事宁人,以忍为上的女人呢?不是,不是一般的不是,而是绝对的不是! 她进了区委以后,在外人看来她荣升了,是一件大好事,但她却蓦然间成为区委机关里另一个女人的敌手和眼中钉。机关里女人与女人之间仿佛天然地、与生俱来地就有一种剑拔弩张的竞争,如果分不出个你高我低,这种竞争就旷日持久、随时随地、没日没夜、没完没了。丁露贞来到区委第一天,在机关门口迎接她的是区委副书记和组织部长。区委副书记是个男的,他笑容可掬地和丁露贞寒暄握手,十分自然。组织部长是个女的,她先是皱着眉头对丁露贞斜睨,多少有那么一点不屑,然后给丁露贞一个正脸,再伸出手去握手。可握手就握手吧,她并不抓住丁露贞的手,只是那么伸着等丁露贞握她,当丁露贞握住她的手以后,她只是任由丁露贞握了她一下。丁露贞虽是个大大咧咧的女人,但女人毕竟是女人,她还是感觉到了对方勉为其难、居高临下的姿态――先打打你丁露贞的锐气!同时她注意到女组织部长长得也不错,五官端正明眸皓齿,怎奈面皮憔悴,头发干燥,八百年没被雨露滋润似的,尤其是梳着两条早已没人再梳的十年前的那种长辫子,穿着灰塌塌的半西服半制服说西服不西服说制服不制服的水缸一般粗的空荡荡的女式褂子,那也是十年前的衣服。与丁露贞的掐腰藏蓝西服翻着粉红色衬衣领子、头发烫着大卷的装束形成强烈的对比――一个阳光灿烂,一个阴云密布。这就要命了,丁露贞顿时就感觉头顶上的发令枪响了――她与这个组织部长的对立将如马拉松赛跑,从这个时刻就算开始了,她们齐头并进地冲出了起跑线,尤其她是晚来者,自然还有被人抽了一鞭子、搡了一把的更加紧迫的危机感! 女组织部长叫任晶晶,比丁露贞大两岁,也是平川大学毕业,党史专业出身。与丁露贞的不同之处是她至今未婚。当丁露贞听到宣传部的同人这样介绍到任晶晶的时候,她突然间就原谅了任晶晶――怪不得那么憔悴!而且大龄女子都是性格各各的,否则,但凡她们对别人迁就一点也就寻一个对象结婚了不是?不过,这样的女子工作起来会相当认真,眼里不揉沙子,做组织工作似乎非她莫属!惟其如此,丁露贞就更加不敢怠慢,于是,与任晶晶的对立和竞争就愈加激烈。让丁露贞顺从是不可能的,那不是她的性格,而且那就淹死了她,吞噬了她,那就不会再有她的前途,因为,任晶晶彻头彻尾彻里彻外代表的是守旧,不是创新。这一点她心里明镜似的。 平川市中心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平河,围绕这条河有六个区:河东区、河西区、河南区、河北区,还有一个市中心区叫河湾区,一个远离市中心的区叫河梢区。丁露贞所在的这个区就是河梢区,与郊区接壤。不是市中心自然就不是政治、文化和商业中心,于是经济发展就最拖后。一次,市委书记来这个区参加区委常委会,一起讨论经济发展战略,那时。丁露贞和任晶晶都已经成为常委,而在讨论之前,大家都分别看了一些资料,做了一些思考。讨论开始以后大家首先分析了河梢区的特点和经济落后的原因,接着,就谈起对策,于是,分歧出现了。 任晶晶在这种场合发言是很积极的。她虽然年龄不是很大,但由于装束守旧,坐在一群四五十岁的人中间显得很老成,一点也不因年轻而突兀――她喜欢穿早已过时的衣服没准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那时在机关里这种装束容易受到夸赞。任晶晶咳了一声说:“要加快发展经济,关键在人,我们现在特别需要一批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实干家。我们天天讲解放思想,转变观念,可是光有人讲没有人干绝对不行。咱们区是个穷区,要干,只是伸手找区里、市里要项目、要投资不行,要把目光放在挖掘自身潜力上!因此,我建议咱们组织科以上干部和区属企业领导,到大寨和红旗渠去一趟,参观一下人家当年是如何凭借一副肩膀、一双手战天斗地、改天换地的!” 一些年岁大的同志基本都去过大寨和红旗渠,曾经被人家惊天地泣鬼神的精神感动过,因此非常赞成这个建议,纷纷说:“对!现在虽然改革开放了,可是,大寨、红旗渠的精神仍然需要发扬光大,应该组织大家去一趟,亲临现场感受一下,回来再干咱自己的事就有劲头了!”有人马上建议,要重点组织年轻人和企业领导去,老同志都看过就可以不去了,这样可以省下一些开支。区委书记说:“要去就都去,省能省多少钱?就算咱们区穷,这点钱还是有的。老同志更应该感受艰苦创业的精神,回来好和年轻人一起开拓创新。”而来河梢区参加讨论的市委书记一直沉默不语。他感觉大家似乎都没说到点上。改革开放固然需要艰苦奋斗的精神,而眼下最急迫的是什么精神?他把目光转向一直在听取大家意见、做着记录的丁露贞。丁露贞青春靓丽,一脸阳光,虽不花里胡哨,却也算入时――她的深藏蓝西服翻出粉红色衣领与任晶晶灰塌塌的大褂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市委书记用手指敲了一下丁露贞的笔记本,把丁露贞吓了一跳,她急忙抬起头来,市委书记看着她说:“小丁部长,你别光记录,说说你的意见!” 丁露贞微微笑了一下,她扫视了一眼大家,说:“谢谢书记点我的将。我之所以没急着发言,是因为我感觉我的意见还不够成熟,说出来可能会遭到大家的反对。”市委书记说:“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只有一个开场白不行,我想听下文!”丁露贞笑着说道:“那我们河梢区的书记先得表态――不打棍子,不戴帽子,不揪辫子!”区委书记立即纳闷起来:“小丁,你想说什么?怎么还涉及打棍子、戴帽子、揪辫子?” 那个时候人们天天讲解放思想,转变观念,而一涉及具体问题就都变得谨小慎微,生怕走快一步。“求稳怕乱”,是最好的、最保险的、最受不到追究的托词,当然,并不是不干,而是先看着别人干,等别人干了效果不错,没受到上边追究而是受到上边肯定,那时再干,有一句用在交通上的话拿来用最贴切:“一慢二看三通过”。在这个问题上,北方看着南方,看着人家捷足先登,然后望洋兴叹,感叹望尘莫及,并不急于追赶,可能还会说几句风凉话。有人看了深圳回来以后就捶胸顿足地大叫:“那还叫社会主义吗?”这句话几成经典!晚迈一点步子没人追究,若是早迈了步子,就会深陷重围,群起而攻之。这是平川的风气,怪不得丁露贞心有余悸。她只是笑,不说话。区委书记再次催促道:“小丁,你究竟有什么想法,赶紧说说!”丁露贞道:“你果真不追究?”区委书记道:“不追究!” 丁露贞便开口了:“我认为,大寨和红旗渠咱们当然要去,要学,他们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精神是我们国家的立国之本,永远都不能丢。但眼下最当务之急的是什么?是学南方的解放思想、捷足先登的精神,所以,现在我们要组织参观的应该是温州和珠三角!”人们一下子就炸了窝了,大家纷纷说:“学什么温州?学他们做假鞋?他们做的鞋还穿得吗?”区委书记也呵呵地笑了起来,说:“小丁,你还真是突发奇想啊!”任晶晶则面露鄙夷之色,那意思是你初来乍到,充什么能耐啊!谁不知道温州人因为做假鞋早已臭名远扬了?市委书记却对大家摆摆手说:“小丁部长的意见别出心裁,有新意!让她继续说!” 丁露贞道:“咱们不能光看人家做假鞋,应该学习他们敢于抢占市场的精神。大家可以看看现在市场上的鞋,温州产的占多大比重?想买西服的人可以去市场上转转,温州产的西服占多大比重?抽烟的人可以打听打听,温州出的打火机在市场上占多大比重?咱们怎么能只会挑毛病,不看人家的优点呢?”因为有市委书记撑腰,大家不再嗤笑丁露贞了,但也没人赞同,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看着她。而且,都觉得她毕竟是年轻人,难免说出话来没轻没重。谁知市委书记却十分看重丁露贞的意见,他催促道:“小丁部长你继续,最好谈谈你的设想!” 丁露贞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说:“我有两点想法:一、请市里批准,在我们河梢区辟出一块地方建立‘温州城’,让散乱在四处的温州鞋店、服装店、日用品店集中到一个较大的场所,这样便于老百姓集中购物,便于我们集中管理和征税。而且,针对他们批零兼加工的特点,都办成前店后厂的形式。因为现在一些温州商户散落在市郊结合部,据我所知,做皮衣皮具的商户都散落在离我们河梢区还有一段距离的郊区里,既给他们的销售带来不便,也给老百姓的购买带来不便,还可能因疏于管理造成偷税漏税。关键是建立‘温州城’会搅活我们商业的一潭死水,让咱们的商业同行看看人家温州人是怎么干的。二、立即组织大队人马赴温州、珠三角参观学习,看看人家天天在干什么。据我所知,温州之所以发展快,主要是民营经济多,小企业多。老百姓几乎家家都办企业办实业。人家也讲解放思想转变观念,和咱们没有两样,可是为什么人家发展得比咱们快?人家的收入比咱们多?难道不应该马上跑过去看看吗?该学的难道不应该赶紧学吗?” 此时大家都瞪大了眼睛,感觉丁露贞确实给大家指出一条路来!这个思路比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自然更急迫、更实际、更实用。市委书记问区委书记:“老兄,你觉得小丁部长的意见如何?”区委书记道:“好是好,可是得有个过程,咱河梢区基础太差,要资金没资金,要人才没人才。”市委书记道:“老兄此言差矣!没有人才就没有钱,有了人才就能挣钱,别人也会给你投钱!眼下谁说你们没有人才?人才就在你眼前坐着!关键是你怎么看待人家,也可能你认为人家是一片妄言,因此人家姑妄说之,你就姑妄听之!差矣,老兄!小丁部长的话不仅切中了河梢区的要害,也切中了咱平川市的要害!现在我就同意小丁部长的意见,在河梢区辟出一块地方建‘温州城’。我回去后立马找市长商办这件事,我建议你们区成立一个学温州领导小组,让小丁部长挂帅!至于赴温州、珠三角学习,那就由你们自己安排,相信你们跑一趟会不虚此行。回头我要按照这个思路组织市里干部分批去学习!”区委书记听了这话觉得很没面子,蓦然间把丁露贞凸显出来,而他却无形中站在了对立面的位置上。可是,市委书记已经把话说到这了,他无论如何也得表个态,就说:“书记的话很重要,我们立马就贯彻执行,回头就成立领导小组,但组长最好请一位资历老一些的副书记担任,丁露贞可以担任副组长。”丁露贞见此急忙表态:“不不不,两位书记,你们的信任我十分感谢,但我既不适合担任组长也不适合担任副组长!如果让副书记担任组长,那么任晶晶部长担任副组长最合适!”此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就把任晶晶晾在阳光下了。而任晶晶的观点和立场显然是经不住“晾”的。市委书记摆摆手表态说:“组长让副书记挂帅我没意见,但副组长一定要丁露贞担任,回头我还要看她是怎么干的!”听了这话,任晶晶站起身来就想走,可能是感觉丢了面子了,但市委书记一把抓住了她,说:“走什么!你还有任务呢!你要跟踪考察干部们在学温州过程中的所有表现,记住了?”任晶晶的脸刷一下子涨红了。 如果仅仅是让市委书记批评任晶晶两句,那也不算什么,下级挨上级?是常有的事,尤其女下级受到男上级的批评,更好应付――半是羞赧半是撒娇地咯咯笑两声就算认错了,那简直好过关得很,除非出现原则问题。但任晶晶眼下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市委书记是一褒一贬的,同样是派任务,对丁露贞就是褒,对任晶晶就是贬。心细的女人那心比针鼻儿还细,对这一点任晶晶心里明镜似的!她心里对丁露贞那个气啊,暗想:想当初自己怎么就同意把这个爱出风头的丧门星调到区里来了呢?区委书记是很信任自己的,假如自己说丁露贞不适合上来,她还调得来吗?还会对自己形成威胁吗?任晶晶真是悔断了肠子! 区委组织了三个考察组,每个考察组一百人,书记带队一组,副书记带队一组,丁露贞带队一组,分三批奔赴温州、珠三角去了。这么一来,就把丁露贞凸显出来了――她似乎享受了与两位书记相同的待遇――做领队,那是区县局级领导才有资格享受的待遇!不是一下子就让来区委机关时间更早,资历更老,同是正处级的任晶晶相形见绌了吗?偏偏丁露贞是第一批探路去的,把该走访和该了解的内容全都变成文字带了回来,还把程序和路径详细摸清后传给了第二批和第三批,也就是说,传给了一把书记和副书记,让那两位领导在按图索骥的时候十分舒服、顺手。这就叫会办事,办事能力强。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两位书记自然夸赞丁露贞,而且丁露贞几乎是他们的晚辈,断然没有跟他们争什么的意思和可能,因此,他们对丁露贞只剩下夸赞,想不起挑剔了。当他们带队前往温州和珠三角的时候,丁露贞已经开始配合区长选地址盖“温州城”了!而任晶晶,只是作为一个被培训者,忝陪末座,加入一个考察组跟着书记跑了一趟,仅此而已。 “温州城”整个结构是轻钢龙骨的,墙壁使用铁皮夹层,夹层里是保温泡沫板,顶棚是透光的白色玻璃钢瓦楞板。这种结构必然施工进度很快,完全体现了温州人的办事效率,在河梢区靠近郊区的市郊结合部,蓦然间耸立起三排蔚蓝色的建筑,一个气势泱泱的庞大的集加工与销售为一体的“温州城”建成了。开业剪彩那天,来赶“让利三天”浪头的市民和农民一下子来了好几万,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来剪彩的市委书记和区委领导竟被挤到一个角落,但他们仍旧很开心,市委书记什么话都没讲,只是万分兴奋地点燃了一挂两万头的鞭炮。当老百姓兴高采烈拥进市场以后,市委书记问区委书记:“丁露贞怎么没来?”区委书记说:“她不是主管,没让她来。”市委书记听了这话,脸色不是太好看,他说:“走,去区里,我听听你们考察温州都有什么体会!” 区委书记一听这话,手脚就有些慌,哪有听汇报事先不打招呼的?按惯例是必须先让宣传部写出汇报材料才对啊!不得已,市委书记并没叫丁露贞,而区委书记却主动把丁露贞叫来了。市委书记坐在小会议室的时候,区委书记在门外叮嘱丁露贞:“你一定要抢着发言,要给我补台,不然的话,今天弄不好就出丑了!”那个时候市区两级领导里面大学生占一定的比例,但还不像现在这样普及。河梢区的书记就有中专文化水平,经过多年机关生活的磨砺应该能够应付一般的汇报,只是在条理上差一些,但这次非同寻常,是对一个陌生城市的经济的考察,他不敢等闲视之。大家都坐定以后,市委书记突然说:“你们去把组织部长叫来,这种场合正是她考察干部的好时机嘛!” 丁露贞最年轻,便急忙起身去叫。谁知任晶晶甩了脸子说:“我既没带队考察,又没参与建设‘温州城’,我去个什么劲儿?”丁露贞急忙告诉她,是市委书记叫她参加的。此时任晶晶就犯了大龄女子的那种犟劲和小家子气,“我不去,说不去就不去,这两天我痛经,你就这么转告市委书记吧!”丁露贞道:“任部长,你这样不行,现在不是你犯脾气耍态度的时候,等市委书记走了,你想说什么都没关系!”任晶晶一听这话,站起身来就走了。丁露贞跟在后面,以为她去了小会议室,谁知任晶晶竟往医务室走去。丁露贞摇摇头,无奈地回到小会议室,说:“报告两位书记,任部长肚子疼得厉害,去医务室了。”市委书记摆了摆手,对区委书记道:“知道怎么回事吗?”区委书记急忙道:“知道知道!回头我考虑换个男组织部长!” 进入正题了,市委书记开门见山地问:“诸位,温州、珠三角你们都去了,有什么感受?”区委书记急忙接过话来:“耳目一新,耳目一新哪!咱河梢区,包括咱平川市,差距可是不小呢!”说完,他急忙把目光投向丁露贞,那意思就是“你赶紧接茬儿!我再说就该捉襟见肘了”!丁露贞何其聪明,岂有不知此意思的道理?加之在座的都是男同志,都比自己年龄大,断然没有与谁竞争、要把谁比下去的顾虑,于是就急忙接过话来:“我先说两句。因为我这个考察组是第一批奔赴温州的,属于?道儿,体会更深一些。”大家便都把目光集中到丁露贞脸上,却见她不慌不忙,不紧不慢,不温不火,不疾不徐,侃侃而谈,笔记本就在她手边放着,而她连翻一下都没有,说出的话,与写成的材料相比毫不逊色! “学温州,必须解放思想,转变观念。解读温州经验,就能深刻体会到解放思想是改革之魂,发展之源。实践证明,谁在解放思想上领先,谁就能在发展中赢得主动。与温州相比,我们要在四个方面实现突破。一是在市场意识上,要摒弃停留在本本上的规定和条条上的框框,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思维方式,改变‘说农业大半天,说工业一袋烟,说资本不着边’的落后知识结构,像温州人那样‘哪里有市场,哪里就有温州人’,不靠天不靠地,凭着一双手去创业、去苦干。二是在忧患意识上,要消除小富即安、小富即满的小农思想和贪图安逸、求稳怕变、怕担风险的消极情绪,像温州人那样居安思危,奋发图强,横下一条心干事创业。三是在吃苦精神上,要丢掉等、靠、要的惰性思维,像温州人那样‘敢吃天下人不愿吃的苦’。四是在领导服务上,不能穿新鞋、走老路,重蹈‘一统就死,一放就乱’的覆辙,要像温州人那样始终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理念,做到‘无为’与‘有为’的科学结合;坚持科学态度,积极转变职能,找准定位,最大限度地尊重、鼓励、保护广大人民群众的强烈致富欲望和积极性,引导广大群众驶上发展快车道! “学温州,必须重视发展开放型经济。借鉴温州经验,就要坚持扩大开放,创新融资渠道,全面引进外来企业、技术和资金。我们建了一个‘温州城’,只是向前走了一小步,今后我们要用更大精力抓紧抓好招商引资各项工作的落实,千方百计地降低商务成本,既重工,又重商,以工带商,以商固工。同时加大优化投资发展环境的力度。要处理好严格依法办事同保护投资者利益的关系,处理好当前利益与长远利益的关系,必须立足于放水养鱼,重视培植财源,积攒后劲。学温州,必须聚集创新资源,激发创造活力,推进跨越发展。学温州,各级领导必须结合本单位实际,带头把温州经验学到手。在干部问题上要注意三点:一是要在‘学温州’活动中加强领导班子和干部队伍建设,努力把学习体会和成果转化为谋划工作的思路、促进工作的措施、领导工作的本领。二是建立规范的党建工作责任制,抓好基层组织和党员队伍建设。做到一名党员一面旗帜,创建党员示范岗,把共产党员先进性体现在爱岗敬业、奉献社会上,体现在创新创业上,积极带动群众掀起新一轮创业热潮。三是坚持凭业绩用人的导向,积极营造公平公正的用人环境。要坚持在干事创业中考察识别干部,把干部德才兼备的标准与推动全民创业的要求结合起来,突出干事创业能力和业绩的考核,激励干部靠实干立身,凭业绩进步;坚持在干事创业中磨炼干部,促进干部积累干事创业的经验,增长干事创业的本领;坚持不拘一格重用干事创业的干部,形成以创业发展论英雄,凭实绩公认选干部的用人导向!” 丁露贞说完了。她看看左右的各位领导,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市委书记突然带头鼓起掌来!区委书记和区长、副书记、副区长,其他常委们都紧跟着噼里啪啦地拍起了巴掌。接着,区长做了一点小小的补充,副书记也谈了自己的想法,但都没有新意,也就是说,没跳出丁露贞的圈子。市委书记与区委书记耳语:“你甭换组织部长了,把丁露贞提起来做副书记吧,你们区之所以穷,就因为缺少这样的人才;全市这个年龄的女同志副局级还没有一个。”区委书记惊讶地看着市委书记,感觉事情是不是来得太快了?怎奈他也很喜欢丁露贞,便点头同意。市委书记放大了声音说:“同志们,小丁部长的发言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概括了你们大家想说的话,反正已经概括了我想说的话!这个周末,市委召开常委会,我将邀请小丁部长前往,给市委常委会的同志们讲一课!” 时隔不久,市委组织部就来人考察丁露贞,首先找任晶晶谈了话。而一肚子怨气的任晶晶就根据自己耳闻的丁露贞过去在街道时的情况,顺嘴说了丁露贞什么都好,就是作风那个一点。人家问:“哪个一点?”任晶晶说不出来,就说:“反正大家都这么认为。”其实这是她根据丁露贞比较开放的性格和过去街道的传言进行的推断和杜撰。而市委组织部的人在那个时候也还够“左”的,便说:“现在你就把丁露贞的档案调出来让我们看看吧!”任晶晶便去了档案室。她从文件柜里抽出丁露贞档案袋的时候突然心生一计――何不给丁露贞加上一笔?她便翻出丁露贞在街道阶段的鉴定表,在“群众意见”一栏里写了“生活作风方面还应注意”一句话。而这一栏本来全写的是肯定的话。过去组织部门填写这种关乎个人命运的表格必须使用钢笔,当时还时兴碳素墨水。对此任晶晶自然门儿清,她在狗尾续貂的时候使用的便是钢笔和碳素墨水,再模仿一下人家的笔迹,便做得天衣无缝,像真的一样。而这是严重丧失职业道德的可耻行为,任晶晶何尝不明白?但她恨死丁露贞了。如果有条件做别的手脚,她也照样铤而走险! 市委组织部的同志看了档案以后就犹豫了。表格里说“还应注意”,那就是“欠缺”,只不过说得委婉而已。他们把情况向市委书记汇报以后,书记也犯了犹豫,性格外向而又有主见的女同志是容易出作风问题的,这一点他在长期的工作实践中早有体会,而丁露贞恰恰就是这种情况。于是,事情就压下了,一压就是半年。但市委书记太喜欢丁露贞了,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一个优秀的女干部,便再次指示市委组织部,让他们更深入地考察丁露贞。于是,市委组织部又派人到丁露贞过去的街道了解情况。结果那个书记一听丁露贞的档案里写了“作风问题”便立即矢口否认,说:“那不可能!街里党办室给丁露贞填完表格我亲自过目了,里面绝对没有反面意见,否则她还能上调到区里吗?”街道书记必须彻底否定这一点,因为弄不好会把他牵出来。那时候就算撤不了他的职也会声名狼藉。事情僵住了。市委组织部不得不调来丁露贞的档案细细研究,结果,终归看出了那狗尾续貂的痕迹――笔体终归是有差异的,便把问题反馈到区里。区委书记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没追问,他知道,追也没用,不会有人承认,谁承认谁就丢了饭碗。最后,他信誓旦旦地对市委书记下了保证:“对丁露贞这个同志您就放心大胆使用吧!出了问题再撸下来也不迟!”半年后,丁露贞被提起来做了区委副书记,那一年她二十九岁。多年来,她始终不知道她的档案里被人狗尾续貂过,如果知道是任晶晶捣的鬼,不得跟她打翻天!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以后,丁露贞做了区委书记,那一年她三十三岁,仍然是平川市最年轻的区县局级女干部,此为后话。 话说丁露贞做了区委副书记就直接伤到了一个人,那就是任晶晶。本来任晶晶穿最老旧的衣服,说最保守稳妥的话,时时做出虽年轻却很老成的姿态,其实就是为了能早日被提起来。她万万没想到说话做事“敢为平川先”的冒冒失失的丁露贞竟那么顺利地走在她前面了。她是做组织工作的,她很明白,一个区委班子里按比例配备女干部,只一位女同志已经足矣,不可能出现两个,即使市里特批,她也知道那不是合理的结构。而且,市里特批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因此,丁露贞提起来以后,她就在琢磨调离的问题了。这时,一个即将就任河梢区经委主任的大企业的万经理,在接受区委组织部考察时,给任晶晶送了五万块钱,这事就悬了。那年月五万块钱可是钱啊,相当于现在的五十万还得多!当时可以在平川市买一个三十平米的小独单!而一个机关干部或领导者会在什么情况下收受贿赂?一种情况是一手遮天,有恃无恐的时候;一种是我将为你办事,形成等价交换的时候;还有一种是心灰意冷不想进步,破罐破摔的时候。而任晶晶此时具有后两种心态。 问题就出在那个万经理身上。区委班子在讨论万经理提职问题时,任晶晶就代表组织部把万经理夸得像一朵花似的,仿佛经委主任这个职位非他莫属。此时身为区委副书记的丁露贞便坦诚相见,提出了相反的意见。其实她并不知道万经理与任晶晶的交易,她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她说:“据纪检委的同志反映,万经理在日常经济活动中一贯以‘企业行为’的借口,四处送钱送物,每年花在这上面的钱比发给职工的奖金还多,在职工中影响很不好!说到底这不是拿国家的钱谋个人的私利吗?因此,我觉得这个人不适合做经委主任!”这话自然分量很重,万经理提职的事一下子就被压住了。万经理迟迟提不了职必然追问任晶晶,如果任晶晶没有收受贿赂就很好回答――你条件不成熟自然就提不了嘛,但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任晶晶不得已便说出了班子里的不同意见。这本来已经严重违纪了,她却不管不顾地进一步说出“你万经理提不了职是因为丁露贞说你拿企业的钱送人情谋私利,这可怪不得我”!万经理道:“你是组织部长,你得替我运作,否则你就把五万块钱退回来!”怎么退得回去呢?此时任晶晶已经用这五万块钱帮弟弟结婚买房子花掉了!而她又害怕万经理继续没完没了,思来想去,感觉自己的仕途走到头了,便给书记写了一份辞职书,请求领导把自己放到区办企业去。还别说,就真走了。因为书记早就想换组织部长了。而任晶晶根本没干过企业,怎么会往企业跑?那时候报纸上对浙江海盐衬衫厂的步鑫生、河北石家庄造纸厂的马胜利、农民企业家鲁冠球等风云人物的宣传力度相当大,自然让为数不少的机关干部跃跃欲试,而任晶晶就顺水推舟走了这一步。 是不是人一走账就跟着走了?不是,万经理回头就写了一封匿名信,寄给时任河梢区检察院院长的武大维,举报任晶晶收受贿赂。那时,任晶晶已经在下面承包了一个小企业。区检察院把任晶晶叫走了,询问收受贿赂的有关情况。任晶晶知道对方没有抓住她的任何把柄,所以她一口咬定别人的举报纯属诬陷,她压根儿就什么都没收!那时武大维对丁露贞正十分想念,对丁露贞身边出来的任晶晶先就怀有三分好感。其实,那是一种由于爱屋及乌产生的移花接木的情感,叫移情别恋还没到那程度,但好感却是真实的,尤其听说任晶晶还没结婚,感觉一个还没建立家庭的女人收受贿赂可能性不大,便偏听偏信地武断地放走了任晶晶。 而任晶晶手里的企业是做儿童服装的,要死不活惨淡经营,她感觉很没意思,整天闷坐在屋里,对业务也都懒得过问。这时,一个女同学打来电话,说她们的一个大学同学从国外回来了,要请她们品洋酒。她本来也没这个心思,自从离开区委组织部,她像丢了魂儿一样,觉得人生太没意思了,包括亲朋好友介绍的对象她都一推六二五,随便找个理由就回绝了。此时她蓦然产生一个念头――能不能让男同学把自己带出国门呢?没准就开辟一方新天地呢!那天晚上,几个人见面以后先是唠起国外的生活,巴嚓平川的生活水平跟人家差着十万八千里,然后就品起了洋酒。其实任晶晶是有些酒量的,但那晚快结束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这酒真好!”就溜桌了。男同学一把抄住了她。她便假装彻底醉倒再也不睁眼睛了。大家分手的时候,男同学架着任晶晶对大家说:“我把她送回家,你们帮我把她弄上车就行。”大家七手八脚帮忙把任晶晶搬上了出租车,男同学也跟了上去。其实那个女同学是应该跟着的,但她感觉有从国外回来的男同学跟着比自己跟着强,至少打的的钱省得你争我让的,而这个女同学每个月就百十块钱工资,真让她掏打的钱还真是心疼。她没跟着,就成全了任晶晶。因为当任晶晶躺在男同学怀里时,她已经下决心要献身了。 这些年来,任晶晶一直住着区里照顾她的一个小独单里,三十多平米,卧室、客厅、厨房、厕所,都是逼仄狭窄的,但容纳她这个单身还是绰绰有余。男同学背着她上了楼以后,从她手包里拿出钥匙开了门,进屋以后,直接把她放倒在床上,然后给她脱了鞋袜,又用暖壶兑热半盆水,给她擦了手脸,洗了脚。男同学把洗脚水倒掉以后,回来在她耳边说:“任晶晶,你安心睡吧,明天早上就好了,我走了。”她便突然伸出胳膊一把抱住了男同学的脖子。这一下子把男同学吓了一跳!原来她根本没醉!男同学起初还一个劲儿地推辞,不打算跟她怎么样,但架不住她一下子就吻住了他。结果几分钟过后,男同学的欲望被激起来了,便把两个人都剥个精光,三下五除二干了起来。干完以后,男同学突然发现身下流了不少血,方知任晶晶还是处女,于是,便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说:“晶晶,我不知道你是处女身,我真该死啊!你如果早告我一声,我说什么也不会造这个孽呀!这将来让你怎么面对丈夫啊?”任晶晶道:“我不打算找丈夫了,有了丈夫不也就是这么两下子吗?我就安心给你做情人吧!”男同学对这个回答大喜过望,一个过去品学兼优的女同学蓦然间做了自己的情人,不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吗?但他转眼就翻然醒悟,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任晶晶必定有求于自己。于是,他搂住任晶晶一边亲吻一边说:“我的心肝肝,你提条件吧,只要我能做到的!”任晶晶干脆利索地说:“把我弄出国去!” 两个人闭起门来同居了一个礼拜,天天不分昼夜地折腾,弄得两个人精疲力竭,天昏地暗,一人一副青眼圈。然后再去药店买来“金龟肾气丸”一起吃。任晶晶开始品尝到生活的美好,仿佛人生刚刚开始,便要求男同学离婚,自己要过正常的没有心理压力的性生活。而男同学坚决不同意,说:“如果你胃口太大,我就没法帮你办出国了!”谈妥以后,男同学就叫美国的妻子给任晶晶发来了邀请函。男同学在美国的一切积蓄和家当都在妻子手里掌握着,他敢离婚吗?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但任晶晶毕竟出国出成了。 任晶晶在美国给男同学的妻子那个公司打下手,她与男同学免不了要保持性关系,于是三年以后,事情在捂得很紧、做得很巧妙的情况下还是暴露了,男同学的妻子翻了脸,硬撵任晶晶回国。此时,她刚刚发现自己没有正式户口和身份,属于“黑人”。不回去又能怎么办?她在美国举目无亲,英语口语也不过关。没办法,她又耗了一段时间以后,便悄悄回来了。临走怀了这个男同学的孩子,她暗想,我给你生个儿子,看你怎么对待我!她带着身孕回国以后,就用积蓄在平川市开发区注册了一个小公司。这时,她风闻丁露贞已经做了河梢区的一把书记,她心里的一股无名之火又被点燃了,暗想,那本来是我的位置,现如今却鸠占鹊巢,被你靠一张巧嘴占去了!老娘我不跟你争官职,我跟你比资产!三年以后见!半年以后,任晶晶果真生下了一个与那个男同学酷肖的儿子,一下子把她乐死了――这就是钱啊!她在儿子“百岁儿”、五官都伸展开了的时候,给美国写了信,寄去了好几张照片。结果,时隔不久,那个男同学带着妻子回国,给了她三十万美金,抱走了孩子。虽说她也曾因为想孩子哭得昏天黑地,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她要用好这笔钱,尽快把雪球滚大,让丁露贞看看,我任晶晶比你个骚娘们儿一点也不差! 第八章 当领导就一定会有情人吗 现在是副市长孙海潮死去的第十天。省纪委和市纪委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对孙海潮身边的人和与其有关系的人进行拉网式调查。这么一来,工作将会旷日持久了。 这时,省纪委的同志来告知丁露贞:“露贞书记,我们打算对武大维进行双规,因为群众的意见很集中!”丁露贞请求道:“再让我想想好不好?反正我已经安排公安局盯住他了,他又跑不了!”因为双规首先就让一个人名声扫地了,再想抬起头来非常之难。而人家之所以对你实行双规,当然是因为掌握了相应的证据。省纪委的同志说:“露贞书记,那我们就再等一天!” 回过头来,丁露贞就神色严峻地对我说:“康赛,咱们现在立马找一趟武大维,当面锣对面鼓问问他,究竟挪用公款和索贿受贿的事属不属实。如果属实,就赶在双规以前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我说:“行啊,只怕他根本不说!”丁露贞便给武大维打手机,说:“大维,一会儿我去你那里,你不要离开。”不知武大维在手机里是怎么答应的,丁露贞立马儿带着我坐车赶往市检察院。可是,来到市检察院以后,武大维办公室的门紧锁着,敲了半天也没人回应。丁露贞找来办公室主任打开了武大维的门,见屋里的东西井然有序一丝不乱,偏偏就是没有人。丁露贞让办公室主任去各屋转转,但十分钟以后,办公室主任回来了,说根本找不到武大维。丁露贞有些气恼,便再次给武大维打手机,结果还真通了,她说:“大维,你现在在哪儿?怎么跟我玩起捉迷藏了?”武大维在手机里声色俱厉地说:“你甭管我在哪儿!你这个寡情薄意的女人!以后你永远也见不到我了!”丁露贞说:“你赶紧回来吧,咱们好好谈谈!”武大维道:“没什么好谈的,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说完,武大维那头就率先关机了。丁露贞凭直觉感到事情不妙,急忙给公安局长打手机,说:“老杨,现在武大维可能就在市委党校门前的树林里,可能要出事,你立即安排人把他控制住!” 丁露贞之所以这么果断地推测,是基于她对武大维的了解。公安局长杨占胜急忙给党校保卫处长打电话,指示他立即带人去门前的树林里找武大维,只要发现,立即扣住!各行政事业单位的保卫处是受双重领导的,他们的工作证就是公安局发的。结果一行人立马去了树林里――幸亏他们及时赶到――武大维已经在丁露贞当年拴腰带的那个早已变得十分粗大的树枝上拴好了腰带,正要把脖子伸进去。一行人呼喊着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武大维,解下了腰带,然后打手机请示公安局长杨占胜:怎么办?杨占胜便说:“立马儿带到市局来,记住,看管好,不允许出任何差错!” 武大维被带回来了。丁露贞还能让省纪委调查组再拖一天吗?那不是连自己也牵进去了?除非你这个书记也当腻歪了。话说回来,事到如今,你再想拦恐怕都拦不住了。于是,丁露贞告知省纪委调查组,你们可以对武大维实行双规了!当然,事先她还是带着我到公安局的一个小单间里和武大维见了一面。此时的武大维脸色灰暗,微眯着眼睛一言不发,对丁露贞极其蔑视。丁露贞道:“现在还有最后一刻,你最好把问题交代在双规以前!”武大维轻蔑地撇了下嘴,把脸扭向一边。丁露贞道:“我最后再给你一刻钟!”说完,丁露贞就抬起手腕看着手表,一分钟一分钟地向武大维通报,表现得相当耐心。连站在旁边的我都听烦了,而武大维毫不为之所动。终于,时间到了。丁露贞问:“大维,没有时间了,我要走了!”武大维仍旧不说话。丁露贞突然二目圆睁,抬起手来狠狠给了武大维一个非常响亮的大耳光,啪的一声!而武大维任凭脸上的紫手印慢慢透了上来,依旧不动声色,一言不发。丁露贞的耐心终于消失殆尽,拉起我说:“康赛,咱们走!”但说完这话她便是一个趔趄,幸亏我站在旁边,一把搀住了她。她伏在我的肩膀上皱着眉头稳定心神,而武大维斜睨着我们冷眼旁观。 坐上小车出了公安局以后,我从反光镜里看到丁露贞一直在用纸巾擦眼睛。 两天后,从调查组反馈过来的信息说,武大维态度恶劣,仍旧玩一言不发的把戏,根本不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丁露贞对我说:“你循着群众举报的线索,摸摸任晶晶的脉搏,大家不是举报他们是情人关系吗?也许能打开工作局面!”这倒是个办法。问题是我对任晶晶一点也不了解,用什么办法撬开她的嘴,让她对我说实话呢?我和丁露贞商量:是不是首先让任晶晶看到一个美好的前景,让她明白,只要说清问题,就可以轻装前进。那么,什么事情会让任晶晶看到前景的美好呢?丁露贞说:“应该是让她的公司上市,这对任何一个企业,吸引力都最大!” 我不能不佩服丁露贞确有过人之处,至少在我面前技高一筹。我问清了主管部门的领导是谁,就去找任晶晶了。任晶晶的公司在平川市开发区,叫豪田房地产开发公司,据说是武大维帮她搞的,现在资产已经过亿。一个这样的公司,会对上市感兴趣吗?我坐着小车来到开发区以后,找到豪田,便上楼敲门。一个年近五十的女人来开了门,只见她细皮白肉,五官端庄,为了掩饰略胖的身材,穿了一身雪白考究的耐克运动服,脖颈下红丝线坠着一个葱心绿的翠牌子,那翠牌子因为绿而在白色衣服衬托下格外抢眼。我对玉器翠件略知一二,立即推断那块翠牌子没有三五十万绝对下不来! “任总你好!我是市委办公厅一处的康赛!”我掏出工作证递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是任总?我是打工的秘书。”她打开我的工作证看了一眼,还给我,笑盈盈地与我握了下手说。想必市里找她的人不少,见了我这个陌生人她丝毫不感觉意外。 “秘书哪有你这样的气质。我是秘书还差不多!”我边往屋里走边说。 “我真是秘书!不骗你!”她让我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一杯矿泉水。 “如果说,你是秘书,那你就是武大维的秘书!”我喝了一口水说。 任晶晶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说:“康赛,你们市委办公厅也有事要我赞助吗?”她把我当做来企业揩油拉赞助的了。但她显然对我揭穿她和武大维的关系并不反感。很多干企业的人都这样,希望别人知道他们有很深很大的背景,这样会少给他们添麻烦。 “我不是来拉赞助的,我找你是向你提供一个信息――现在市里有两家上市公司打算增资,你的公司如果想上市,正好可以抓机会借他们的壳。这事我可以办,我和市经委主任很熟,他们的上市办、融资办我也都熟。”我看着任晶晶说。我发现她在听我说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不屑,显然,我在她眼里太没分量,太不值一提了。因为她肯定是感觉自己的靠山很强大,我一个小小的机关干部,用平川话讲就是“挂不上飞子”。 “你怎么知道我跟武大维的关系?”任晶晶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对面,突然这么问我。显然,她对涉及武大维的话题才有兴趣,而对借壳不借壳则兴趣不大,或说有兴趣也用不着找我办。 “你的意思是想办的话就找武大维,而根本不用找我?怕我要好处要太多?”我一语道破,戳穿她的心思。她的脸又微微红了一下――因为她细皮白肉,所以脸上稍稍涨红一点都很明显,“我只帮企业做好事,不收任何好处!” 任晶晶微微哂笑了一下,说:“康赛――你是叫康赛是吧,我不瞒你说,市经委的人上赶着找我我都没办,他们也说不要好处,但我知道他们会在别的方面有求于我,所以我即使想办也不着急办。” 事到如今她肯定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武大维已经被双规,否则绝不会这么踏实,这么自以为是。我必须拿出锐利的语言一下子治住她,让她尽快按我的计划行事。“任晶晶!”我压低了声音叫了一声。她悚然一惊,愣愣地看着我,说:“怎么,你是在叫我吗?”我说:“废话!不是叫你难道是叫别人?”她扬了扬眉毛,又吸了下鼻子,斩钉截铁地说:“你们机关干部总是这样,以为占据了有利位置就可以对企业指手画脚,颐指气使。老实告诉你,你在别的公司可以这样,我这个公司是不吃你这套的!” 我死死盯住她的眼睛说:“你只按武大维的旨意行事对不对?武大维没说的事你就不办对不对?如果武大维不在了,你听谁的?”她听了这话反问我:“你究竟想干什么?想要多少钱?”我按照我的计划行事,声色俱厉地说:“你以为仨瓜俩枣就把我打发了吗?我是要你的整个公司!”任晶晶蓦然间发出一阵嘲讽的笑,说:“你的工作证是不是办证办来的?真正的机关干部有你这么想事,这么说话的吗?你如果再无理取闹就立马给我出去,我没时间接待你这种人!或者我就打110报警!”我说:“任晶晶,我来你这屋这么长时间,你怎么不问问我究竟是谁?我找你究竟想干什么?”我一扬手,把一次性纸杯连同半杯水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任晶晶终于感觉情况不对,脸上突然有了恐慌和惊惧,她也压低了声音说:“你真是市委办公厅的还是办证办的假机关干部?你究竟想要多少钱?”我说:“我不要钱!”她突然又一次涨红了脸说:“干吗?你想劫色?我都徐娘半老了,我这里的小秘书很年轻,我可以跟她商量一下,不过人家要是不干我也没办法!”我说:“任晶晶,亏你还是机关里出来的!你的格调怎么就这么低?你以为别人找你除了劫财就是劫色?”任晶晶的脸涨得更红了,说:“康赛,好兄弟,咱别打哑谜了,你究竟想干什么,赶紧告诉我吧!” 我必须把她镇住,让她俯首帖耳才行。于是我冷冷地说:“再给我倒杯水!”她赶紧站起身去饮水机旁边又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一点矿泉水涮了涮杯,倒掉,再重新接水,突然又停止了,依然把水倒掉,在文件柜里拿出一个金光闪闪的茶叶盒,说:“康赛,你尝尝刚从云南带来的顶级普洱吧!”便打开盒盖,用里面的镊子捏出两撮茶叶放进纸杯,又拿起暖壶往杯里倒水,嘴里说:“水也是刚开的!”喝过普洱的人都知道,必须使用刚开的水。当她把纸杯摆在我手边的时候,我开口说:“任晶晶,我说想要你的整个公司,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她坐回到椅子上,把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机关干部似的很规矩的样子,说:“因为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我说:“如果是市里把你的公司收走呢?”任晶晶垂下了头,说:“那,也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事。”我盯着她的眼睛说:“你之所以这么自信,是因为你背后有个武大维,现在我可以向你通报一个内部消息――武大维从昨天开始,被双规了!”任晶晶听了这话蓦然间就惊呆了,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没有,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继续说:“武大维估计不可能再出来了,而你的豪田公司是背靠武大维才得到发展扩张的,所以,你的公司这回就有可能顺理成章地被收上去!” 任晶晶愣了一会儿,问:“消息可靠?”我说:“你可以给武大维打手机核实,如果他那边关机,或者是纪检干部接的,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任晶晶一听这话,急忙奔到办公桌跟前,抓起电话啪啪啪按了一串号码,结果肯定是纪检干部接的,也肯定说了什么让她不好接受的话,她的脸色陡然灰暗下来,小心翼翼地慢慢放下了电话的话筒,好像使劲大了就会被对方听到似的。我故意问她:“人家是怎么说的?”她说:“没说什么。”我戳穿她说:“人家说――如果有事,由调查组转达,但要请示领导――对不对?”任晶晶吃惊地看着我,无言以对。我说:“这不是我安排的,但我经历过这种事。” 任晶晶神情呆滞地倚着办公桌站着,忘记了应该坐回椅子上。我也不劝她坐,而是兀自呷了一口茶,然后慢条斯理地告诉她:“任晶晶,实不相瞒,我是武大维一个铁哥们儿,我们俩是认识多年的忘年交。他肯定没跟你说起过我,因为,我是武大维生活的另一面,也就是他见不得人的那面的铁哥们儿,我们一起干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事。他临双规的前一天晚上,意识到可能会出事,就委托我全力相助,让我无论如何也要保他平安无事。可是,我两手空空,拿什么保他呢?他就告诉我,说去开发区的豪田公司找任晶晶。于是,我就找你了。但,你是机关干部出身,你自然知道,在这个节骨眼儿给调查组送钱是不现实的,所以,我不可能找你要钱,现在,我想要的,就是请你说出你和武大维的交往过程,我会从中找出对他有利的方面来帮助他。你可能对我信任度不够,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过去在区委组织部的时候肯定看过丁露贞的档案,知道她有个妹妹叫丁露洁,契机就在这里,丁露洁是我的情人,或者反过来说,我是丁露洁的情人。而这个情况丁露贞是一清二楚的,而且,说不定哪天我和丁露洁会各自离婚,然后我们俩结婚,因为,当年我们俩没结成婚完全是听信迷信的结果,现在,包括丁露贞,都有拨乱反正改变现状的打算,因为,我和丁露洁爱得太深了!” 接下来,我尽我所知,讲了武大维与丁露贞的交往过程,讲了武大维的家世,包括他那个不怎么样的父亲。任晶晶见我果然对武大维十分了解,而且,我也与市委书记丁露贞不是一般关系,便蓦然间热泪潸然,说:“你要是真能帮助大维和我,我就不妨说说。”于是她在屋里一边来回踱着,一边开口讲了起来。 “武大维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凡是与他共过事的人都会这么认为。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我也不会和他走到一起。”任晶晶说。 “但是,利用职权谋取的‘情和义’,令武大维输掉了辉煌的人生!”我插话说。任晶晶难堪地一笑,说:“实不相瞒,他为了博我一笑,什么都愿意干。”我说:“武大维滑向犯罪的泥沼,正是在他人生最顺利、最得宠之时!” 任晶晶长叹一声,陷入回忆:那一年夏末,武大维刚刚当上平川市公安局党委副书记不久,他们由一般的相识,变为床上关系。任晶晶时任平川开发区豪田物业公司的经理,一个雄心勃勃意欲与丁露贞一比高下的三十五岁的年轻女子。但她毕竟刚从美国回来不久,又刚刚生过孩子,没有背景和国内经营经验,加上身体还在恢复期,豪田物业公司自然业务量不大,说是在惨淡经营的状态下勉强维持毫不为过。这时,她的公司因和他人发生业务纠纷,任晶晶挨了一个大嘴巴,还被讹三十万。她感觉她有理,别说三十万,三十块钱她都不想掏!她打110叫来了警察,谁知,对方恶人先告状,也叫了警察,而且人家有内线,在处理上形成一面倒。此时此刻,任晶晶就想起了好几年前曾在区检察院认识的武大维,她感觉,公检法都是相通的,只要武大维肯出面,一定能帮上这个忙,便急忙找上门去。谁知人家告诉她,武大维早已调到市公安局了,而且已经担任了副书记。任晶晶不禁喜出望外,急忙奔向市公安局。那武大维见了任晶晶自然也是喜出望外,本来他对任晶晶就怀有爱意,此时因为任晶晶生完孩子正在调养期,虽身材略显臃肿,怎奈细皮嫩肉,脸蛋白里透红,两只黑亮的大眼睛不停地忽闪,让武大维心旌摇动神魂颠倒,立马答应协调处理。 武大维本来就是个办事利落,为人豪爽的人。再说任晶晶物业公司的这起普普通通的业务纠纷也没多大缠头,所以,武大维稍加干预,闹事方便偃旗息鼓,警方也悄然撤出,事态被平息了。这件事情虽然不大,但聪明的任晶晶深深感悟到权力对自己的重要:要在商界占有一席之地,必须依仗武大维这样的参天大树遮荫才行。她想立即创造机会,和武大维上床,因为以往的经验告诉她,“上床”是杀伤力最强的撒手锏和核武器。但人家武大维气质高傲,谈吐不俗,会不会屈就很不好说。办这种事一定要两相情愿,否则就会弄巧成拙。于是,任晶晶先从细小处开始,期待着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她隔三差五地以各种借口邀请武大维喝酒唱歌,增进感情。而武大维自从失去丁露贞,心底一直空空如也,即使娶了老婆,生了儿子,也没能排解他的苦闷。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任晶晶瞎驴撞槽就撞个正着,武大维还就真真一次次出席了她的宴请。她摸清了武大维的爱好是打高尔夫球,便投其所好,不断邀请他去高尔夫球场。凭借着美国的同学给她的“买儿子钱”,这点血任晶晶还出得起。在平川市及附近的高尔夫球场上,经常可以看到两人的身影。有时为了一个好球,两人竟激动得热烈拥抱在一起……武大维是个性情中人,架不住任晶晶的柔情攻势,时隔不久便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下。自从一次在一个喝酒的小单间里首次苟合之后,情势便一发而不可收。两个人形影不离,难舍难分,最终成为莫逆之交,走了一条“因需要而性,由性而莫逆,由莫逆而满足所有需要”的路。 当然,也有不愉快的时候,比如,武大维每每在动作的时候嘴里都忍不住翕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又没有声音。一次终于被聪明的任晶晶看穿,她说:“大维,我看你的嘴是在念着谁的名字,但肯定不是我的名字!”武大维道:“别瞎猜,我在数数呢,看我能干多少下。”任晶晶根本不信,就威胁说:“你要不告诉我,完事我就不吃避孕药了!”这也是一个偷情女人的撒手锏。而想偷情的领导有几个愿意养私生子呢?武大维道:“你真扫我的兴,我要告诉你实话,你还依着我吗?”任晶晶道:“当然!”武大维道:“我念的就是你的名字。”任晶晶见他不说实话,就真不想配合了,奋力挣脱,让箭在弦上的武大维顿时半途而废、无功而返。气得武大维道:“我说,我说,我念的是丁露贞,行了吧?”听了这话,任晶晶反倒冷静下来,没有发作。此前她并不知道武大维曾经与丁露贞有过深交,否则她就不可能冷静下来,所以现在她只是觉得武大维在单相思。一个公安局的副书记对女市委书记垂涎三尺虽有些胆大包天,却也不是没有可能,只能说武大维是吃了豹子胆了,想在太岁头上动土。 任晶晶笑了笑说:“请你如实回答另一个问题,回答完咱们就继续。”武大维便说:“请讲。”任晶晶道:“你是想要一个性伙伴,还是想要一个情人?”武大维道:“有什么区别呢?”任晶晶道:“废话!你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性伙伴是一种交易,而情人是一种交融,那能一样吗?”武大维道:“我当然是要情人,如果只要性伙伴,歌厅里的小姐不是更年轻更会来事吗?”任晶晶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后我会安心做好你的情人,我既是你的开心丸,也是你的大钱包,你给我办事就等于给自己办事,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说完,任晶晶果真与武大维继续了。那次,他们在任晶晶家里,两天没出屋,没干别的,就干这一种事。饿了,就煮两盘方便面,卧两个鸡蛋,完事重整旗鼓继续干。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这话在他们俩身上真正应验了!武大维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他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没错。但一个男人在这方面开了口子以后,往往不能自控。 武大维是个实在人,他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办事”这两个字。在单位里,在办公会上,他常常用签字笔一杵一杵地杵着笔记本说:“还有什么该办的事,你们抓紧办;你们要不办事,我就办你们!”这话自然不错,谁不作为都该挨“办”。他对工作出现失误的下属这样拍着桌子说:“你这么多年的咸盐是怎么吃的?你会不会办事?”他在向市领导汇报工作时,是这样毕恭毕敬地说的:“您放心,这事交给我办!以往我办的事您是不是都满意?我要办不好,您办我!”挟风裹雨,一身侠气。给任晶晶打电话时则说:“宝贝,今晚你好好洗洗,备好‘媚娘’,我得办事!”媚娘是一种女用催情水。有时任晶晶问他事情的时候往往出现混淆,比如“那事办不办?”武大维便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是业务上的事,还是肚皮下的事?总要追问两句,此时任晶晶就会气恼地呸他一声。别人呸他,他不会接受,任晶晶的呸,让他打心底里乐不可支。武大维很喜欢在会议上即兴宣布一些事情。一次,他在检察院全体大会上说到高兴处,便当场宣布每人发1000元补助。台下一片欢呼。会后财务人员问他:钱从哪儿出?他说:“你只管办,弄钱是一把手的事!”有人反映检察院里有些干部子弟进步慢,他便说:“办!办!”立马提拔了一批子弟。在公安局干过这种事,到了检察院以后仍然这么做。政法系统很多人都受益于他,于是都说他好。谁都知道,人比人未必差多少,关键是有没有领导赏识。武大维上任前,平川市检察院是平川公检法系统最穷的部门,“文革”以后20年没给职工分过住房;武大维上任后,说:“这哪行?这像干的吗?办!办!”他还真解决了绝大部分职工的住房问题,职工的福利待遇也比以前明显提高了,办公设备也得到了很大改善,光办公车辆就增加了几十辆。有人问:“这些钱从哪儿来的?”谁都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财政拨款,而是武大维个人弄来的。 武大维说给任晶晶办事,就真办事。他先是找关系疏通渠道,制造出一整套复杂的手续,帮助任晶晶成立非常难办的豪田房地产开发公司,然后利用公安机关审批特种行业的特权,鼎力帮助任晶晶成立了豪田典当行和豪田拍卖行。事后,在武大维的运作下,豪田拍卖行被平川市政府指定为公物拍卖机构,开始承办平川市大宗拍卖业务。此时,武大维开始公开携带任晶晶频频出入社交场合,而且,在朋友们跟前公开认任晶晶为英语老师。她不是在美国待过几年吗?――那时平川市为适应改革开放的形势,局级以上干部在组织部鼓动下人人都在学英语,而且凡英语达到六级者在提职时优先考虑。武大维不失时机地为两人不正当的交往披上了一层光亮的外衣。 此时,任晶晶因为意外怀孕,已经为武大维打了四次胎。这也是她总不愿意吃避孕药的结果。吃避孕药会破坏女人的内分泌,吃多了还发胖,任晶晶自然不可能长期坚持吃下去,便采用“安全期”的办法,怎奈她的安全期被避孕药搅得根本不准。一次次的刮宫,自然是很痛苦的,但她一点也不恨武大维。身体上受的一点损失,与企业频频赢利比起来又算什么?她怎么会恨武大维?此时她的公司已经在平川商界逐步站稳了脚跟,经营状况如日中天,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很快在企业同行中异军突起。她非常明白,她不仅不应该恨武大维,还要主动报答武大维的知遇之恩!她办好了一个内存三百万的存折,在两个人见面的时候交给了武大维。但想不到的是,武大维竟然婉拒了! 任晶晶感动得热泪盈眶。她禁不住问道:“大维,你这是为什么?我的生意就是你的生意,我所经营的一切也都是你的。你手里有钱不是花着方便吗?”武大维道:“你只管安心经营就是,几时需要钱了,我自然会找你的。”武大维与她只是做爱,根本不提钱。而任晶晶刚刚刮完宫,应该说,非常危险,但她还是成全武大维了。当然了,事先她亲自给武大维洗了下身。按医生的嘱咐,刮完宫没出一个月是绝对不允许行房事的!但任晶晶为了感谢武大维,已经豁出去了,什么都不顾忌了。她能想办法让武大维高兴,最终武大维自然也会让她高兴,这个账她是会算的。 在这个阶段,武大维的仕途也走得异常顺利。没过两年,他从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兼副局长的职位就上升到一把书记和一把局长的位置,享受了副市级待遇,同时还被冠以一个新的头衔:中共平川市委政法委副书记。有了这个头衔,他不仅在全市公安机关可以发号施令,在整个政法机关也都有了指手画脚的权力。这让他的人生天平更加倾斜。从此,他与任晶晶的接触更加频繁。他感觉这个女人是个吉祥物,与她交欢就好戏连连。他加大办事力度,他要感谢和回报她。于是,他举重若轻忘乎所以,直把手中的权杖抡圆了挥舞,在平川市商界所向披靡。 这年4月,平川市化工公司有1500万元的业务款存在招商银行深圳市福宝支行提不出来。化工公司多次派人交涉无果,无奈之下,董事长郭金明找到武大维,请求公安机关以“福宝支行涉嫌资金诈骗”名义帮助追款。那郭金明何许人也?他原是市化工局局长,和武大维是老朋友。后来机构改革以后,他出任化工厂和碱厂组建而成的化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是平川商界和政界的知名人士。郭金明明白,追款是最烦人、最难办的事,这也是中国国情――凡是欠别人钱的人或企业,都是爷!困难是明摆着的。但郭金明也断定,由公安机关出面帮助追款,这笔钱肯定能追回来。但他找到武大维以后,却不知武大维眼珠一转,有了自己的一番打算。这就叫“困难和机遇同在”。作为一个资深的老公安,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为自己的情人捞取钱财的绝好机会?于是,他便一口应允下来。接着,他给任晶晶出谋划策,让任晶晶的豪田物业公司以咨询劳务的形式参与为化工公司追款的事宜,然后名正言顺地收取回报。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凭空飞来的意外之财,任晶晶岂有不眼馋的?两人一拍即合,任晶晶爽快地答应一定全力配合平川化工公司的深圳追款之事,并遵照武大维的建议,承担了深圳追款之行的相关费用,为下一步分取利润奠定基础。 武大维快事快办,马上把自己的安排告诉了郭金明。郭金明自然知道武大维的一番用意,这正是他讨好武大维的绝好时机。他便急忙找到任晶晶,请豪田物业公司“帮助”追款。按照事前的安排,任晶晶大包大揽地应承下来。接着,武大维先让化工公司向市公安局写了一份1500万元存款被深圳招商银行福宝支行诈骗的报案材料,接着他很快批示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总队立案侦查。于是,工作进展很快。没错,平川市公安局出手了,还能不快吗?经侦总队根据武大维的指示,派得力人员快速赴深圳和任晶晶一起为平川化工公司追款。不到半年,这笔1500万的欠款即被追了回来。钱从深圳汇入平川后,武大维便向郭金明提出按实际追回款项总额的15%作为市公安局和任晶晶的提成。由于有事前约定,化工公司爽快地答应了。为使这笔提成款合法化,武大维还亲自指点任晶晶和郭金明签订了一份根本不存在的虚假咨询劳务协议:由化工公司付给任晶晶劳务咨询费225万元。假协议炮制完毕后,化工公司如约将225万元转入任晶晶的豪田物业公司账户!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对任晶晶道:“私情行而公法废。武大维只是动了动嘴,就轻而易举地为自己的情人捞取了225万元!难道他不知道这其实也是向自己的灰色人生迈出的危险一步吗?”任晶晶泪眼模糊,说:“康赛,你不要打断我,也不要妄加评论!” 武大维一身侠气,一身豪气,但他也很讲“民主”,只不过他的民主只对任晶晶而不对别人。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听取任晶晶的意见。任晶晶就是他处理家外事情的内当家。任晶晶教了他一手:他在为老友“两肋插刀”的时候,要借用别人的力量,使用别人的钱。 他身为平川市公安机关的最高行政长官,手里掌握着维持平川治安的大权,又长期分管刑侦和经侦,所以,职权的特殊,使有求于他的人尤其是商人自然数不胜数。因此,武大维和平川商界多有往来。但由于有人反映他太讲哥们儿义气,所以虽威信挺高,却提不了副市长。但该干部交流时却不能不让其参与交流。于是,时隔不久,武大维被交流回市检察院当了检察长,继续享受副市级待遇。但此后武大维在平川房地产界却更有影响、更有面子了,以致经常有人私下里非议:武大维不像是检察长,倒像是个分管房地产的副市长!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夸张。 这年夏天,武大维到自己的老朋友、时任平川开发区一家国际贸易公司总经理的马向前家里串门。他看到马向前居住的房子不太宽敞,便主动向马向前和其妻子乌梅提出,若将来他们买房子,他可以帮忙,会便宜一些。而马向前夫妇此时正想买房子,听到武大维的承诺自然是感激不尽。武大维走后,马向前夫妇便反复商议如何借武大维的力量买房。他们先是为选择中意的住房多方奔走,四处咨询,现场察看,最终看上了市里某小区一套标价为120余万的新开发住房。这在当时是全市最高房价,自然,位置、楼层、朝向都是最好的。但马向前夫妻此时只有50万元存款,同房子报价相差70余万。怎么办?武大维不是声称会帮忙吗?那就找他。为达到少花钱买新房的目的,两口子找到了武大维。 “我家大维为人仗义,办起事来毫不含糊,可是没有我出主意也办不好!”任晶晶说到这一段的时候,几乎忘记了自己与武大维的实际关系――那只是情人关系,根本不是家属关系,但她沉浸其中,非要“我家”“我家”的这么说。 当马向前告诉武大维房子已经看好,钱却不够的情况后,武大维立即给任晶晶打电话,求教问计。任晶晶便透露了一些房地产业的内情,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自己的意见,特别指出:“马向前那人我了解,他老婆就是电梯公司的,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吗?”武大维连连点头,说明白该怎么做了。他立即给那个小区的开发商的上级主管单位――平川市建筑设计院党委书记齐某打电话,以解决市公安局退休老干部住房为名,要求齐某以50万的价格解决住房一套。齐某接到武大维的电话,好生为难!若按武大维的要求办,这套房子连本钱都收不回来,下属企业必然要蒙受经济上的损失,会意见很大。但他又没有勇气驳武大维的面子,因为武大维在平川权倾一方,地位显赫,自己实在得罪不起。无奈之下,他只好给下属的房地产公司董事长打电话,把武大维的意思讲了出来,让董事长帮助解决。董事长听罢,也明白这是一笔亏本的生意,但他势单力薄,也无良策应对,只好咬碎牙咽到肚子里,违心照办。 这时,武大维就对马向前提出,对开发商不能太黑了,将来用他们的时候很多,看看能不能在哪个方面为他们谋点利,譬如帮他们买便宜电梯之类,也算是个补偿!而马向前的妻子乌梅就在电梯公司工作,她在奔波办理购房手续过程中,已经发现这个小区高层建筑使用的电梯就是自己所供职的电梯公司生产的。这一发现使这个精明的主妇心里咯噔一下子:决不能把这个信息透露出去,否则对方找自己买便宜电梯自己便没法应付!万万没想到武大维偏偏提出了这个问题,而她根本没有能力在电梯价格上打折。没办法,她还得回过头来请武大维出面与该电梯公司协调一下,让该电梯公司让利于这家房地产公司。她不得不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了武大维。武大维便非常不悦地骂了一句:“妈那×!”乌梅一听这话便十分内疚,立即邀请武大维去她家一趟。武大维不明就里,便如约而至。谁知,那天乌梅只穿着睡衣迎接武大维,而且一见面就敞开衣襟露出了双乳。武大维沉着地伸手把她的衣扣扣上,说:“弟妹,你想错了!我爱女人,但不会乱搞!”转身就走了。 武大维亲自找到该电梯公司总裁,要求总裁在那家房地产公司购买他们生产的电梯时予以优惠。总裁同样畏惧武大维的权势,咬着后槽牙答应了这桩不平等的交易。事后,那家房地产公司在购买电梯时得到了电梯公司给予的30余万优惠,也算得到一点点回报。而马向前夫妇仅支付了50万,便买下了这套当时售价为120余万的这个小区最佳位置的一套住房! 任晶晶说到这儿的时候,脸上全是骄傲和自豪,而且重复了一句:“我家大维生活作风上绝对是靠得住的,后来马向前的妻子乌梅又对大维几次示爱,大维全婉拒了,至今她还爱着大维,不断地创造单独见面的机会,而马向前心里明镜似的,却根本不管。大维每次都把这事儿如实地告诉我。”听了这话我没表态,暗想:可能是因为你把武大维迷太深了,缠太紧了,让他心无旁骛,而且分身乏术。因为一个男人如果时时处于被掏空的状态,就难以对另外的女人“临幸”;再有,就是马向前的老婆乌梅姿色不够,武大维属于“曾经沧海难为水”,与丁露贞和任晶晶打过交道以后,一般的女人便不放在眼里了。除此之外,还能因为什么?说他生活作风靠得住,让人笑掉大牙不是?那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一种主观感觉,是“王八瞅绿豆――对了眼儿了”而已! 我正在豪田公司和任晶晶谈话,露洁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一个令我震惊的消息:她已经跟老公摊牌,她提出的条件是只要女儿不要房子――她准备住到母亲家里去。我问她:“你老公什么态度?”露洁道:“还能有什么态度?坚决不同意,只是呜呜地哭。这像个男子汉吗?”我虽然爱露洁,而且多年来一直不能释怀,但真要因此而让她离婚,让她离开原配的丈夫,继而拆散一桩婚姻,我还真是做不出来。我宁可违背道德,偷一次情也不愿意让她离婚!于是,我劝她说:“露洁,你不要这样,做事太绝不好!”露洁道:“康赛你什么意思?你移情别恋了?你不是做梦都想着我吗?”我说:“我做梦都想着你是事实,但我没想挤兑你离婚啊!”露洁道:“这怎么叫挤兑呢?是我自己想离婚,就算你将来不要我,我也会离婚,因为我们两口子说不到一块,我们的结合纯粹是个错误,我就是趁现在还年轻赶紧把错误纠正了,免得自己后悔!算了,不跟你说了!你这人也是个有前劲没后劲、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没囊没气的东西!” 说完,露洁就啪一声把手机合上了。我猜想,她的家里肯定打成一锅粥了。一个哀怨地不停吵闹,另一个就委屈地呜呜哭(露洁的老公我听她说过,是个做事严谨、循规蹈矩、很适合做公务员的人),女儿则吓得躲在一边。说不定露洁还会摔东西。她这人我了解,安稳的时候像个细声细语的猫儿,冲动起来就惊天动地。她的这种时而小鸟依人,时而又敢想敢说敢做的风风火火的性格,简直让人匪夷所思,很难想象是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偏偏她的这种百变的姿态让我喜欢,我理解那是风情万种的表现。说我跟她臭味相投我也承认。我老婆就不行,从不敢自己做主办一件事,屁大的事也跟我商量来商量去的,总想依赖我,总是一副慢慢腾腾的温吞水的样子,而且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前怕狼后怕虎,生怕引起什么后果。对她我倒是绝对放心,因为她不可能干出格的事。问题是一个人如此过一生,是不是太窝囊?可是,正是因为老婆这样,我才不忍心对她提什么离婚问题!我如果真提离婚了,她一下子就精神失常了也未可知!那不是造了孽了?可是露洁那边眼看就闹翻天了,我能一点不配合她吗? 我的思绪已经乱了,任晶晶再对我说什么我已经记不住了,因为我没带笔记本,全凭脑子记,所以最怕中途干扰。露洁的一个电话、一声责怪,就抽走了我的心神,我对任晶晶道:“我手里有点急事得赶紧处理,今天暂且这样,明天请你继续!为了武大维,咱们一起努力吧!”任晶晶对这话很爱听,连连点头。 第九章 给恋人帮忙走什么途径 走出豪田公司,外面阳光灿烂,微风习习,开发区里面整齐的厂房、写字楼和成片的绿地都让人心旷神怡,豁然开朗。这时,因为心情好起来,我突然又有了继续工作的念头,但我不想回豪田公司,而是想去马向前老婆的公司看看,因为她的电梯公司就在开发区境内。打定主意以后,我坐进小车,让司机赶紧找电梯公司。 “河里没鱼市上见”这话是没错的。没进入武大维的情人圈,就绝对不知道那么多龌龊事,不接触马向前的老婆乌梅就永远想象不到她是哪种类型的女人。乌梅在电梯公司里是个中层,但是个工作很轻松却责任不大因而也没什么权力的角色。事情总是相辅相成的,既然想轻松又不承担责任,那么权力就必然不会大。正所谓“甘蔗没有两头甜”是也。尽管如此,我估计她这个位置也是马向前花了不少心思争取来的。她倒是有自己的办公室,却小得可怜,也就五六平米,一个铁皮文件柜戳在墙角,一张办公桌摆放在屋子中间,隔桌相望是两把椅子,乌梅坐在里面,有客人来就只能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此外别无选择。见面以后我把工作证递给她,她翻开看了一眼便还给我,伸手请我坐下。也就在她伸手请我坐的时候,我没注意便被她捏了一下脸颊。那轻佻的动作简直让人匪夷所思!如果我也是轻佻之人,就可能顺势将她抱住。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纳闷地看着她。她没给我倒水,因为屋里根本没有饮水机。她看上去得有四十五六,因为养尊处优,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细皮白肉且闪着光泽,两只眼睛也算妩媚,只是间距大于常人,像一个八十年代的女电影演员。我在瞬时间产生一个念头:武大维可能就因为她的眼睛而没看上她!但不深谈不知道,一深谈方知武大维完全在骗任晶晶,他与乌梅早已不是一般关系! 当然,起初乌梅也是什么都不想说,只拿放浪话撩拨我,大有立马发展我做情人之势――我想可能是我的容貌吸引了她,我自知自己是有几分男人气的。加上我在机关工作的特殊身份。怎奈我心无旁骛,心里早已装着老婆和露洁,不可能对这种放浪女人做出什么举动,所以我几句寒暄过后便直奔武大维的话题。我循序渐进,先猛侃武大维如何深爱任晶晶,如何吹嘘他对别的女人没有一丝爱意,先挑起乌梅的醋意和怨恨,接着,我就告诉她,现在武大维已经被双规,我作为他的铁哥们儿理应帮他一把,所以,想叫她讲出他们之间的交往,为我提供有用的材料。乌梅先是愣了几分钟,接着就喃喃地说:“我爱大维很深,大维也爱我很深,任晶晶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私企老板吗?如果说他们之间有事,只能说任晶晶勾引了大维,他们之间根本谈不到爱!”然后乌梅默默地流下了眼泪,可能是痛惜被她深爱的武大维失去了自由,也可能是痛惜自己炫目的婚外情蓦然间中途夭折。最关键的是马向前期待仰仗武大维帮他谋求更多利益的梦想彻底破灭。当然了,这后一种臆断,也纯属我自己的猜测,不是乌梅所说。 男人在女人柔情攻势面前总是显得英雄气短。武大维确实拒绝过乌梅的求爱,但乌梅确实深爱武大维,千方百计,百计千方,挖空心思,锲而不舍,终于,他们在乌梅家中做成好事。乌梅之所以这么做,她自己认为主要是因为爱。当然也有报答武大维为她家买房的意思,但那不重要。她说了一句话,很有说服力:“我从十几岁做小姑娘的时候,就爱慕拥有权力的气宇轩昂的伟岸男人!”在一个官本位占主导的社会里,爱慕权力算是错误吗?难道不是上选吗?一个男人因为拥有权力和气宇轩昂的气质,所以受到相当多的女人追捧和暗羡不是顺理成章吗?乌梅主动心甘情愿地投怀送抱难道不在情理之中吗?而武大维此后更加死心塌地为她家谋利益,只是顺理成章的衍生物。 话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武大维调到市人民检察院做检察长,享受副市级待遇,同时他仍然挂着平川市政法委副书记的头衔,权势达到了人生的巅峰。马向前为有这样的朋友而乐不可支,竭尽自己所能巴结讨好。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武大维在背着他与乌梅暗中来往,但只是装作不知。不仅如此,他还知恩图报,将计就计,经常寻找机会给武大维送人送钱,以示“感激”。一年春节前,武大维到马向前的公司看望他,临别时,马向前就拿出包好的两万元现金送给武大维作为过年购物所用。武大维假模假样推辞了一番,然后笑纳了。这年5月,马向前生病,在家中休养,武大维闻讯后驾车带着礼品鲜花去其新家探望。闲聊中,马向前得知武大维即将出国考察,考虑到武大维在国外游玩和生活需要,他当即从家里拿出5000美金送给武大维。武大维依旧客气,两个人便推推让让,最后武大维还是装进了口袋。那次马向前一时兴起,竟主动对乌梅说:“大维要出国了,你给他讲讲国外的规矩吧!”乌梅心领神会,拉着武大维来到卧室,宽衣解带,巫山云雨,连门都不关!而马向前喊了一声“我去买盒烟啊!”就躲了出去,那么心安理得地听任他们在家里折腾。这还不算,马向前竟到饭馆点了几个菜,让送外卖的一个小时后给送到家,而他就在街上溜达了一个小时,估计家里的两个人完事了,才拎了一瓶茅台酒回家。三个人一起享用饭馆送来的炒菜,他则亲手为武大维斟酒,只当刚才家里什么都没发生。 这算什么人呢?我相当纳闷地看着乌梅。当然,乌梅说到这一段,并不是想袒露自己丈夫的无耻和窝囊,她只是想说明一个问题:自己深爱武大维已经得到回应,那就是武大维也开始深爱自己了,并且,与马向前和乌梅在性关系上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三角的默契,而这种默契任晶晶享受过吗?武大维与任晶晶再怎么好,毕竟是一对一,一对一的关系有什么稀奇?好得过我们的三角关系吗?乌梅说到这个问题时,又动情地走到我身边摸我的脸颊,被我推开了,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她是想捧起我的脸亲我,而我此时分明已经闻到了她的一身骚气,正恶心得不行!当然了,我也有职务,只不过我的职务没有武大维高,难道乌梅崇尚职务达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连我这样的小处长她都想投怀送抱吗?是官职在吸引乌梅,还是她体内的荷尔蒙在作祟?真让人说不清!抑或干脆说是因为男人拥有的官职引起了她体内荷尔蒙的旺盛分泌!不过,由此我也才明白,表面人五人六的乌梅远比任晶晶要无耻得多!人家任晶晶好歹是个单身,总还有个借口,你乌梅呢? 乌梅的所作所为,我权且看做是情爱在起作用。而马向前做出的感情投资,其目的就一目了然了,就是为了回报。他看到市场上做铁精粉生意能赚钱,便想和平川开发区另一家贸易公司做这种业务。但自己的公司不具备做这种业务的实力,人家拒绝怎么办?此时他就有恃无恐了。他手里有王牌。他找到武大维,如此这般诉说一遍。武大维当即骂道:“妈那×,我以为什么难事呢――你回去以你公司现在经营困难为由写个做铁精粉业务的报告,我负责批给那个公司!”马向前一听这话,立即喜上眉梢,感觉他对武大维的感情投资没投错,对一般人而言那么复杂的问题在武大维手里竟如此简单!他连忙起草了报告送给武大维,武大维便语气强硬地将报告批给那家公司的总经理陈某。陈某看到批示以后,足足沉默了一个星期,因为这件事让他十分为难。他清楚地知道,马向前的公司根本不具备经营铁精粉的实力,和这样的公司做业务,名曰“公平交易”,实际就是“鼎力相助”。但陈某畏惧武大维的权势,为了保全自己的公司,最后违心同意和马向前做一笔铁精粉生意。那么,这就有一个问题凸显在眼前了:武大维只是个检察长,并不是抓经济工作的副市长,乱批这种条子怎么就会有人买账呢?这就是陈某的问题了! 陈某为了捧好臭脚,竟锦上添花,提出这样的建议:他们这两个公司都是国企,再怎么折腾也是企业和国家赚钱,因此,得想办法让个人赚钱。那么,如何确保马向前能“赚”上钱呢?陈某提出,在两家公司实际上并不存在铁精粉购销业务的情况下,由马向前先付给自己的公司5万订金。然后马向前以侄子名义注册一个私企“平川开发区波美贸易有限公司”。再然后,陈某的公司以低价把铁精粉卖给波美,波美加价以后再卖给马向前的国际贸易公司。再然后,马向前再以公司名义卖给陈某。做成之后,即将波美注销。这样,就既能赚到钱,又不留痕迹。于是,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运作以后,通过三个公司之间的转账,完成了徒有其名的铁精粉购销活动。从而使马向前的私企波美公司凭空赚取130万,使国企的财产摇身一变,便转手落入马向前的私囊。事后马向前和乌梅自然要把武大维再次请到家里。武大维一本正经地问:“向前,这次你赚到钱了吗?”马向前急忙回答:“赚到了!”武大维满意地笑着继续问:“有没有违法之处?”马向前道:“绝对没有!”武大维便放心了。他当然知道这钱是怎么赚的,又赚的是谁的钱。但他不去捅那层窗户纸,他此时想干的事就是再次携起乌梅的手进入卧室。 乌梅说:“我们生活在商品社会,不涉及经济活动是不可能的,所以武大维给我家办点事只是耧草打兔子――捎带的,根本不费什么事。而任晶晶竟然大言不惭地说武大维只爱她一个,让她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我不能排除武大维同时还爱任晶晶的事实,但他对我的爱绝对超过了对任晶晶的爱!我们都是成年人,都知道一个人只有到了不管不顾的时候,那才是真爱!”我听到这里,真想为乌梅的“不管不顾”这个用词拍案叫绝,但我更为这三个人,不,四个人的龌龊而不齿!挖国企墙角的事我见得多了,因此并不觉得大惊小怪。我只替马向前的所作所为无地自容!此时,我已经懒得再听乌梅的半是抱怨半是陶醉的叙述,这样恬不知耻的女人活在世上简直就是多余!但她却那么自得其乐!谁想过天底下竟有这种女人?我安抚她说:“乌姐,俗话说真爱无敌,你的真爱终归得到了回报,我为你高兴;而武大维也算够哥们,帮你们办了不少事。武大维是咱们大家赖以遮荫的大树,因此咱们一定得想出帮助武大维的办法!”说完我就从乌梅逼仄的办公室里逃了出来,仰望天空、大口喘气,因为,乌梅屋里的骚气已经快让我窒息了! 武大维与乌梅、马向前的三角关系就像一面镜子,让我突然照见了自己,同时也警醒起自己。我不觉叩问自己的内心:我与露洁的关系含不含有无耻的因素?回答是:如果再多走一步,那就是无耻!即使自己再怎么为自己找理由开脱,在外人眼里,与武大维无异!而丁露贞与武大维的关系也莫不如此,虽说她和武大维与我和露洁一样都是可贵的初恋,但只要多走一步,那就是无耻的。我必须在适当的时机把这一点告诉丁露贞! 转过天来,我再见到任晶晶的时候,便有意叙述了武大维同时还爱着乌梅的事实。而且,我直言不讳地告诉任晶晶,即使马向前在家,都没耽误武大维与乌梅做爱,那关系简直是盛夏骄阳如火如荼,水桶上安铁箍――难分难解!而且,我讲了乌梅为此获得的好处。我说:“什么叫真爱?到了不管不顾的程度,那才是真爱!”于是,任晶晶一下子便妒火中烧,这不是既抢了她的人又分了她的利吗?她忍不住大叫:“乌梅两口子算个什么东西?腐败透顶!猪狗不如!”她一会儿说,武大维给乌梅谋利益她还能忍受,而他们那种猪狗一般的做爱方式让她受不了;一会儿又说,他们爱怎么做爱只管做去,不就是那么两下子吗?而武大维给他们没完没了地谋利益她绝对不能忍受!其实,我早已从她混乱的话语中听出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两条她都不能接受!这是一个单身老姑娘(一个已经为别人生过儿子的老姑娘)的执拗之处,也是让旁观者为之扼腕和慨叹之处!毫无疑问,任晶晶想独占武大维。她就不想想,有那个可能吗?接下来,任晶晶就开始大骂武大维了。她说,只要一见面,武大维就对她信誓旦旦,说这辈子只爱她一个,怎么回过头就跟别的烂女人乱搞?别的女人如果有艾滋病不是也要传给自己吗?“武大维,你是个缺了八辈子德的王八蛋!”任晶晶怒不可遏,蓦然间便揭起武大维的短来。 “男人没有好东西,以武大维为最!”任晶晶道,“别看他到处给人帮忙,其实都是空手套白狼,热心肠的背后是黑心肠!” 接下来,任晶晶说出的事实让我想起美国总统小布什的话,“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为珍贵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们的经典著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服,实现了用民主的方式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因为只有驯服了他们,把他们关起来,才不会害人。”这段话对武大维来讲是再合适不过的。他从事公检法工作多年,特殊的岗位让他养成了骄横跋扈的处世作风。不能排除他身上确有义气,但却是与霸气同时出名的。特别是当上检察长,享受了副市级待遇以后,他更是目空一切,妄自尊大。为了满足欲望,他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达到了“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的地步。 一次,平川市某房地产开发公司在和另一家木材公司进行土地转让过程中,因拖欠木材公司土地转让费4800余万,被人家告到平川市人民法院。法院受理此案后根据木材公司财产保全的申请,依法冻结了房地产公司的账户,对相关财产进行了查封。事情于是便僵住了,这家房地产公司的日常业务没法进行了。为尽快平息纠纷,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郭某只得求助于刚升任市检察长的武大维。武大维便又骂了一句:“妈那×!你想闹得民怨沸腾吗?”吓得郭某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承认错误。但武大维却又当着郭某的面给木材公司打电话,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予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要逮理不饶人,你们再掂量掂量这事应该怎么办!”郭某犹如醍醐灌顶,蓦然间就抓住了解决此事的要领。他不能不对武大维感激涕零,同时做出了安排:让本公司一个副总经理金某去木材公司死缠烂打。金某得令以后,便带着一大包面包和矿泉水来到木材公司的办公室软磨硬泡,声言只要木材公司不让步,他就不走了,“要在沙家浜扎下去了!”而木材公司因为考虑到武大维已经出面说话了,这个面子不能不给,想来想去,最后做出了让步,达成了调解意向:由房地产公司一次性付给木材公司1900万元和总价值150万元的商品住房五套,木材公司撤回对该公司的起诉。回过头来,平川市法院依照双方达成的协议制作了民事调解书,确认了双方的协议。这场企业经济纠纷算是平息了,木材公司却为此蒙受了近3000万的经济损失! 事情就此了结了吗?错!时隔不久,武大维就给那个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郭某打电话,称自己山东老家现在修桥,请郭某考虑一下能否提供100万元的资助。面对武大维赤裸裸的勒索,郭某心里自然不痛快,但一想到武大维的权势和以前的帮忙,自己公司今后的发展还得求助于他,便只能无奈地答应。很快,这100万的修桥赞助款便按照武大维的意思打到了他提供的一个银行账户上。那是任晶晶给他办的一个银行卡。这笔巨款说是他为家乡修桥募集的赞助,其实他转手就交给了任晶晶! 按照平川市的城市规划,某钢铁公司需东移迁出市区。在这个项目建设中,钢铁公司从国外订购了一批锅炉和空压机设备。按该项目原建设计划,这批设备应该使用国产的,应该在国内采购。因此,这家钢铁公司在当初上报立项审批项目时,没有申报这批设备清单。后来因故决定改用进口设备后,这家钢铁公司立即向有关部门补办了申请和审批手续,又由于种种原因,省发改委未予批复。问题是这年3月,从国外订购的设备却如期到达了平川。怎么办?缺乏省发改委出具的《省鼓励项目确认书》和进口设备清单,这批设备就不符合免关税条件,自然被平川海关卡住,不予通关。设备出不了关,东移项目就无法上马,这家钢铁公司就急得火上房一般! 在这种情况下,钢铁公司只得联合市政府有关部门多次到平川海关协调免税出关事宜,但平川海关偏偏是省级创先争优红旗单位,也是全国海关系统先进集体,他们面对钢铁公司的一次次请求,都坚持按原则办事,不见省发改委的批文决不予以放行,事情一下子僵在了那里。钢铁公司董事长张某在走投无路之时,想到了在两会上认识的武大维。他知道武大维虽只是检察长,却手眼通天、威风八面,在检察院一跺脚,整个平川都跟着晃荡,便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念头登门求助,而对能不能办成先放在一边,对办成以后需要怎么答谢,也暂不考虑。那武大维听了事情的原委后又骂了一句:“妈那×!”便抄起电话,立即给平川海关主要负责人女关长韩晓斐打了过去。张某以为武大维要发威吼几声,谁知,武大维却突然变得低声下气,呵呵笑着,以个人名义诚恳邀请韩晓斐在平川市档次最高的五星级饭店吃饭。 从工作性质上讲,海关和检察院的联系并不紧密,所以韩晓斐虽认识武大维,却从来没有走动,几乎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所以,韩晓斐接到武大维的电话以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武大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对赴不赴宴请还真犹豫了一阵子。但碍于武大维是副市级,这个面子不能不给,韩晓斐便勉为其难地赴约了。她怕生出什么事端,特意穿上了古板的黑色制服,戴上了大壳帽。而平时去饭店吃饭她都考虑影响,不穿制服。她懵懵懂懂地去赴宴了,迈进五星饭店的包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满脸赔笑、站在武大维身后的钢铁公司董事长张某。她顿时明白了武大维请她的真实含义:这是一场鸿门宴!而武大维先是恭请韩晓斐坐在上手,接着亲自执瓶为其斟酒。酒过三巡以后,武大维就开门见山地提议,钢铁公司的事,由他协调让市经委出具省鼓励项目确认书、市政府出具情况说明函,剩下的事就是请韩晓斐对钢铁公司这批进口设备予以免税通关。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酒桌上蓦然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敬酒高xdx潮,此时,武大维便体贴地替韩晓斐喝了不少公关酒,为给韩晓斐解围而冲锋陷阵,全然没有一点官架子,让韩晓斐对武大维万分感谢,印象颇佳。但与此同时,她心里也明镜似的――那体贴分明在暗示行政司法权威是无法抗衡的一种力量!既然武大维已经对解决这个问题考虑得如此细致周到,自己还坚持所谓的原则又有多大意思?在觥筹交错之中,一直以办事牢靠而闻名的韩晓斐就坡下驴,妥协了。此时的她已经忘记了身上的制服和头顶上的国徽!事情按照武大维的设计顺利进行,平川海关回头就对钢铁公司进口的设备予以免税通关。韩晓斐问起数额的时候突然吃了一惊:原来免税总金额高达4300余万,怪不得连武大维都出动了!如此巨额资金本应收归国家财政所有,但在武大维的操持下,就这么白白地流失了。她有些后悔,但为时晚矣! 海关内部不知是谁向上级机关奏了一本,上级机关便派纪检委来调查,最后给韩晓斐两个选择:要么降级,要么调走。韩晓斐感觉降级太丢人,急忙托关系调走了。而她本来是个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工作十分出色、在海关系统很有发展前途的女干部!钢铁公司如愿拉回了进口设备以后,董事长张某以为可以松口气了,然而设备还未放稳,武大维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这次是武大维求助张某:“老张啊,我的山东老家在修桥,乡亲们让我帮他们化点缘。你看能不能想办法给他们挤出100万啊?”武大维刚刚为企业帮了大忙,区区百万元“赞助”怎好意思拒绝?张某丝毫也没犹豫,立即满口答应。这年8月,钢铁公司以给付工程建筑款的名义,将100万元人民币转入了武大维指定的一家银行账户,进入了任晶晶手里的那个银行卡! 任晶晶看着我说:“康赛,你是不是感觉武大维办事很有魄力?”我说:“是。”任晶晶道:“武大维就是这么一种人――为朋友帮忙有魄力,索要好处更有魄力!” 单从表面上看,武大维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只要是朋友找到他头上,他都记在心里,尽力去办。殊不知,事成之后,武大维索要回报更是毫不客气!任晶晶道:在这方面,有两个人对此应该深有体会,一个是某电器开关有限公司董事长马某,另一个是某足球俱乐部女董事长魏某。早在武大维任市公安局党委书记的时候他们就相识了,因为他们都有求于武大维。马某刚刚注册了电器公司的时候,为了得到武大维在生意上的庇护,他通过曲里拐弯的关系与武大维搭上话,多次送钱送物讨好武大维,央求武大维在适当的时候为其电器公司承揽工程。武大维道:“别急,瞅机会。”就算答应了。这年下半年,武大维到平川市一个区视察正在施工建设中的检察官学院。在现场听取工程进展汇报时,他得知配电工程还没有上马,便想起了马某的托付。他现场办公,当即召来该工程项目的负责人,指示该工程的配电电力项目立马交给马某。工程负责人说:“检察长,您不是说所有的项目都得招标吗?”武大维道:“一个小小的配电工程项目,招什么标!”这位负责人还能说什么?时隔不久,价值160余万的配电工程项目未经投标便交给了马某公司。 第二年上半年,平川市消防系统防灾减灾中心配电工程开工了,准备面向社会招标。马某想参加投标但又没有中标的把握,便再一次求武大维帮忙。这个配电工程的主管单位是平川市公安局下属的某直属分局,分局长是武大维的老部下。武大维一个电话打过去,明确告诉这个分局长:马某是我的老朋友,他想参加工程投标,他的电器公司也有实力承担这个工程,你必须把工程给他!老领导发话了,这个面子还能不给吗?这个分局长便安排亲信亲自落实。怎么落实呢?为确保马某中标,开标前,他们特意提示马某投标时把价格报得低一些,使别人无法竞争。这一招儿果然有效,最终,马某的公司以130万的报价顺利中标。而实际操作起来,他们给了马某180万。因为,他们猜想这里面有武大维的“份子”。没错,时隔不久,武大维就打电话把马某叫到自己的办公室,以解决本院退休干部住房困难为由,要马某给他准备30万,办成三个银行卡。受恩不浅的马某二话没说,立即到商业银行办理了三张面值分别为10万元的银行卡交给了武大维。而武大维回手又将这三个银行卡交给了任晶晶。他对任晶晶道:“这都是有私交的哥们儿给的;没有私交的人给我我也不会要!” 我禁不住问任晶晶:“假如没有国家赋予他‘公权’,他为朋友‘帮忙’的基础和条件又在哪里呢?这‘私交’又能维持多久呢?”任晶晶无言以对。为什么武大维不把钱交给自己老婆?这还真是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我的理解是,自己的老婆一般都真心实意地维护家庭稳定,宁可手里钱紧一点也不会鼓励丈夫去索贿受贿;而如果贸然将说不清来路的钱拿回家,必然会遭到老婆的质问。当然了,如果老婆也是贪腐之人,就另当别论。那么,这个家庭也就绝对没有希望,等待他们的唯有恢恢法网! 有一年年底,武大维到市检察院下属的某分院检查基建工作。当时该分院办公大楼的建设已经接近尾声,但楼内的变电设备招标还未进行,工程成为众多电器公司的竞争目标。此时,他便顺理成章地又想到了马某。吃饭时,他向该院主要负责人示意,该分院办公楼的变电工程可交给马某来做。既然顶头上司武大维发话了,该院领导哪有不遵从的道理?于是,几天后,该分院办公大楼140余万元变电工程未经招标就轻而易举地交给了马某的公司。马某赚了钱,武大维自然要从中分一杯羹。于是,他又把马某召到办公室。他以到一所中学参加校庆需要向老师赠送礼金为名,要马某为他办理每张面值为5000元的银行卡30张,共计15万元。马某领旨后迅速派专人到平川商业银行办理,事后,又亲自登门,把这30张总价值为15万元的银行卡送到武大维手里。那么,这些银行卡归向了何方?任晶晶说:“我只接到了10张。毫无疑问,另外20张肯定送到乌梅那烂女人手里了!”我说:“谁知道呢!你也够戗了,该知罪了!” 平川市某足球俱乐部女董事长魏某是个颇有姿色的退役的女三级跳运动员,多年来一直坚持体育锻炼,年近四十仍旧保持着让人羡慕的凹凸有致的好身段。她与武大维也是在两会上认识的。有一次,魏某的足球俱乐部准备承办女足联赛,但经费不足,便找到武大维,请求帮忙拉点赞助。武大维因为性事频繁,非常重视体育锻炼,对体育界的事便十分热衷。加上他也在觊觎这个女董事长,因为他的情人里面还从来没有身体矫健的女运动员――任晶晶是这么分析的,究竟会不会发展为情人关系,那是后话。面对魏某的请求,武大维没有推辞,立即向众多关系户发出摊派赞助指令。第一个接到赞助指令的便是平川某建筑公司的董事长雷某。当时雷某的公司刚承建完平川市检察官学院多功能厅建设项目,收到市人民检察院支付的600万元工程建设款。雷某的公司能承揽这个工程得益于武大维当初的关照,现在武大维给他打电话,直截了当地提出要他的公司给女足联赛赞助100万。给不给?雷某犯了犹豫。因为这个赞助数额太大了,而他的公司当时经营状况并不是太好,已经处于亏损状态。怎么办?武大维是副市级领导,自己能拂逆吗?当初自己的公司承建检察官学院时不也曾受到武大维的关照吗?雷某咬着后槽牙忍疼割肉,把应该作为工资发给民工的100万元以广告费的名义划到了足球俱乐部的账户上,导致这笔钱拖欠了两年才给到民工手里!第二个接到赞助指令的是钢铁公司董事长张某,数额也是100万元。以前武大维在该钢铁公司从国外进口设备免关税上出过大力,这次他要钢铁公司为足球俱乐部出点钱,张某敢违背吗?于是,转眼又有100万元的赞助款打到了足球俱乐部的账户上。第三个接到赞助指令的是平川城建集团。武大维把电话打到董事长老总的办公室以后,万万没有想到竟遭到拒绝。因为当时城建集团经济状况非常紧张,这笔赞助款实在拿不出来。武大维开口便骂:“妈那×!难道是让你自己掏腰包吗?”城建集团老总立时噤声了,过后派人送来一半,说:“请检察长原谅,我们实在太困难了!”就这样,武大维运用自己的公权,为魏某举办女足联赛“拉”来了一笔又一笔的商业赞助。还有一家公司接到赞助指令以后拿不出钱来,就四处借钱,借了七家,终于凑够了100万给武大维送去。 而在一笔笔赞助款到位后不久,武大维便对魏某开口了:“老妹子,今晚我在五星级饭店定了个单间,6点准时到啊!”谁知魏某竟回答:“武检察长,今晚我的时间已经安排出去了,改天吧,改天我请您!”武大维便摔了电话骂了一句街。过了两天他再给魏某打电话,魏某还是这么说。他知道,魏某很聪明,识破了他的打算。他便改弦更张,开始向魏某伸手了。他先是打电话给魏某,提出为解决检察院个别干警的困难,需要给他办理每张面值为5万元的银行卡六张。足球俱乐部是股份制企业,财务管理很严格,无故划拨30万元给武大维,魏某一人不敢做主,足球俱乐部领导层只得专门开会研究。魏某在会上力陈武大维为俱乐部举办女足联赛出的大力,特别指出,武大维是副市级领导,大家不要忽略这个问题!大家经过一番争论以后,同意划出30万元给他。很快,共计30万元的六张银行卡便送到了武大维的办公桌上。是不是事情到此为止了?错!除上述30万元外,武大维还以出国考察、春节探望老干部等名义,从魏某处索要美金5000元、港币2万元、8000元人民币存折五个,报销其亲戚治病医药费3万余元。上述款项共折合人民币约计13万余元。最后钱都到哪儿去了?自然到了任晶晶手里。而那个魏某因为不堪其扰,被迫调离了工作岗位,离开了熟悉的体育系统! 任晶晶道:“武大维私下里曾对我讲――没来检察院前,不知道检察院的权力有多大,来了才知道,检察院的权力竟这么大,想查谁就查谁!”我说:“正是这种思想促使武大维在平川政界‘官风’跋扈,他以为这是好事,其实是在为自己掘墓呢!”任晶晶道:“是啊,大维在公开场合曾多次放言:谁不听话我就查谁!这得得罪多少人?可是我劝他他也不听。”我说:“他自以为聪明,把国家赋予他的法律监督权当做他树立个人权威的法宝。殊不知,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当然,回过头来,我也抑制不住地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武大维一说查谁谁就害怕?你如果没有问题,还怕他查吗?你如果不怕他查,还会买他的账吗? 因为武大维在现实生活中养成了说一不二的骄横作风,导致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执法者,于是视法律为儿戏,公然以身试法。为谋利他达到了无法无天的境地,大胆挪用公款1600万!那是去年的3月,武大维的一个老朋友、平川水泥公司董事长尚某找到他,说自己的公司急需一笔资金,看他能否支援一下,特别强调是可以支付利息的。面对老朋友的求助,武大维犹豫了一下,但也就有那么半分钟,然后他便下了决心,干!我怕谁?我怕逑!他把机关服务中心的负责人召来,责令他从账上支出600万元拆借给水泥公司使用。这位负责人知道这么做违背财务管理制度,但面对一把手的指令,他哪敢违抗,便嗫嚅地说:“您最好写个条儿。”武大维道:“妈那×!我的话就是条儿!”600万元公款就这样在未经领导班子集体研究的情况下,脱离了检察院机关的控制,划到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企业账户上。虽然这笔被挪用的巨款很快还了回来,但身为执法者的武大维无视法律、执法犯法的做法也着实令人惊叹。武大维是个聪明人,他敢顶风冒险,图的是什么?自然是回报。回过头来尚某自然要答谢武大维,便约武大维出来喝酒。酒桌上,尚某问武大维手里有没有个人消费方面不好处理的票据。武大维道:“有啊,你想我这种人天天迎来送往,怎么会没有该报的票据?”便从手包里掏出个人消费款额15万的三张票据让尚某给报销。当时尚某便吃了一惊:出手不小啊!这是在哪个饭店消费的,怎么会这么多钱?但他没敢多想,回头就将15万块钱交给了武大维。谁知,时隔不久,武大维再次打电话给他,要他准备20张每张面额为3000元的银行卡,作为他平时消费所用。尚某苦笑一声,办!可是,刚办完一个星期,武大维再次打电话给他,再要20张银行卡,每张卡的面额仍是3000元。尚某有点烦了,这样下去还有个头儿吗?但他想了想还是办了。 尚某就是吃干饭的吗?错!企业家的付出就是为了回报。果不其然,转年3月,尚某的水泥公司资金运转又出现困难,尚某毫不犹豫,就找到了武大维。他知道武大维不会不管。这次他加码了,请求武大维拆借1000万了。利令智昏的武大维便继续以身试法。而尚某借了还,还了借,对这1000万资金竟来来回回折腾了七次。武大维鬼迷心窍,就那么任其折腾。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因为三角债的问题,这1000万借款在最后一轮折腾中未能按约定时间归还。而这么大一笔公款在外面漂着,武大维不能不着急,他也知道这笔公款被长期挪用的法律后果。他给尚某打一次电话就骂他一顿,但仍旧无济于事。经济领域里拖欠款问题司空见惯,骗走别人钱的人都是狼心狗肺,他们才不管你急不急呢!可是让自己下属的账上空着却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想办法掩盖真相,于是,武大维急令钢铁公司张某代水泥公司尚某还借款650万元,同时让自己的情人任晶晶的豪田公司代尚某还款350万元,由此堵上了挪用公款这个大窟窿。但他故意犯罪的行为不可能不会留下记录,也不可能变为无头案。 据任晶晶所知,武大维在为他人谋取利益的同时,变着法地索贿受贿,打到任晶晶豪田公司账上的就有人民币近600万元,而挪用公款是1600万元。武大维办公室的墙上的玻璃镜子里挂着洪秀全的两句诗:“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本意是要为民做主,为老百姓办事,伸张正义,铲除奸邪,但武大维却偏偏大肆玩弄权术、以权谋私,在法律的刀尖上跳舞。他殚精竭虑拆东墙补西墙想办法凑齐那1000万以后,就办好了签证,准备远赴美国。谁知,这时省纪委调查组接到举报,突然来到平川,副市长孙海潮突然意外死亡,而丁露贞出于私情警示他,如果有问题就赶在人家双规他以前主动交代!他还能有什么选择呢?他自然想到了市委党校门前那片树林。是丁露贞了解他,及时派人解救了他,最终还是被双规了! 那么,任晶晶自从认识武大维以后,究竟得到了多少好处呢? 有一年8月,在武大维的运作和帮助下,任晶晶的豪田集团正式成立了。该集团主要经营范围是房地产开发和交通基础设施建设。为帮助任晶晶的豪田集团尽快发展,武大维让钢铁公司董事长张某全力支持任晶晶。于是张某便很快拆借了一笔巨额资金用于豪田集团投资房地产和高速公路建设。豪田集团每次楼盘开盘,武大维都带着张某亲自前往祝贺,为集团撑腰增光。武大维的显赫政治地位和特殊社会影响,确实为豪田集团的发展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和政治庇护。此后,武大维、任晶晶、张某互为利用,结成了利害相关的共同体。而任晶晶依靠银行贷款和从政府拿到的便宜地皮,房地产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很快在平川市出了名,集团总资产最高时曾达到近30亿元人民币。接着,聪明的任晶晶凭借房地产打下的基础,又把目光转向了投资高速公路。截止目前,豪田集团的大部分资金都押在平川至汕头的高速公路工程上……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敢情武大维已经帮助任晶晶赚了30个亿了!这还是能够对我这个“铁哥们儿”启齿的,背后肯定还隐藏着说不清的对我难以启齿的种种乱七八糟、五花八门的款项和事情!任晶晶对武大维说过这样的话:“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对这话记忆犹新且耿耿于怀!我一方面不得不佩服武大维为情人――当然也是为自己所做的种种努力,特别是从中显示出的巨大才能,所展示的性格魅力;另一方面不得不为平川市乃至我们的国家捏了一把汗――如果这种人多了,岂不是国将不国了?与任晶晶分手的时候,为了稳住她,我破例拥抱了她,并亲吻了她冰冷的脸颊,在她耳边说:“任晶晶,你真有本事,我都忍不住爱你了!”任晶晶完全被迷惑了,感动得热泪盈眶。 而从平川开发区的豪田集团出来,我坐上小车就飞速赶回市里。路上,我给丁露贞打了电话,说:“大姐,武大维和任晶晶的问题我基本摸清了,咱们在‘南渥’茶馆见面吧,我半个小时后到!”南渥茶馆是市委机关大院斜对门的一个新开业的茶馆,条件很好,很干净,里面还有单间。因为此时天已暗了下来,机关里马上就要下班了,我和丁露贞滞留在机关里不好。 第十章 领导会不会追领导 古色古香,装修典雅的南渥茶馆我来过两次,那是过去我在市委党校工作时来市委办公厅办事,在等候办事的空当里,我走出机关大院来这里喝过茶。 我和丁露贞选择了一个走道尽头的单间。茶馆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江南女子,容貌平常却有绝佳的身材,掐腰的紫红色西服套装翻出白领,使她看上去异常精干。她不认识丁露贞,更不认识我,只是职业性地笑盈盈走过来问:“请问两位喝点什么?”丁露贞对茶道没有研究,而我还算略知一二,便说:“普洱。”女老板说:“普洱的六大种类咱店里都有,普洱的十大品牌咱店里也都有,请问两位喝哪个牌子,哪种茶?”这其实就是考试了,你能说出喝普洱,说明你知道一,再能说出喝哪个种类和哪个品牌才是二。丁露贞说:“康赛,惹祸了吧?你总不会让人家看着办吧?”我明白,丁露贞当然不是想看我的笑话,而是在用激将法。而此时女老板正挑战似的看着我。这个节骨眼我决不能告退求败,我对丁露贞,也是对女老板,说:“普洱分散茶,饼茶,生茶,熟茶,干仓,湿仓六大种类,一般我们喝普洱就喝熟茶,因为万一哪个人胃弱,喝生普洱就受不了。我想选择十年期的老茶头,不知你的店里有没有?而且我要干仓的,不要湿仓的,因为湿仓的一般都有霉味儿;品牌么,据我所知,云南普洱的十大品牌包括中茶,大益,福海,嘉茗,郎和,龙生,老同志,八角亭,易昌号,龙圆号。既然让我选择,那就大益吧,因为大益是国企,可信度更高些!” 丁露贞突然发出一阵大笑,说:“说你呼哧你还就喘了,平时工作那么忙,怎么会有时间研究普洱啊?”女老板也捂住嘴嗤嗤笑。但我分明看出,她的笑已经不是挑战,而是赞同了。我对她说:“赶紧啊,还等什么?”女老板鞠了一躬道:“好,马上来!”便抽身而去。借此时机,我便对丁露贞说了三个数字,我说:“通过认真查访,初步得知武大维索贿受贿近600万,挪用公款1600万,帮任晶晶的豪田集团积累了30个亿。”丁露贞脸上的笑容蓦然间便僵住了。她紧皱眉头,直直地看着我,嘴里来回复述着:“600万?1600万?30个亿?……600万?1600万?30个亿?……”我知道,她从数字里看到了武大维的末日。此时女老板端着两尺见方的茶海走了过来,我急忙抬手对丁露贞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我们俩看着女老板笑容可掬地一遍遍筛茶,她的娴熟而耐心的样子让人印象深刻。最后,女老板把沏好的茶给我们斟上,就要告退。我对她说:“老板,劳驾你到旁边的包子铺给我们俩买两笼小笼包子,怎么样?”女老板连说“没问题”,就转身走了。我对丁露贞道:“大姐,你一笼包子够了吧?”她说:“吃不了,你当我是饭桶哪?”我呷了一口茶,先说了露洁的事,“大姐,露洁要闹离婚!”丁露贞道:“闹得厉害吗?”我说:“厉害,像是动真格的了!”丁露贞道:“你是什么态度?”我说:“我当然不主张她离婚,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丁露贞道:“屁话,你跟露洁究竟有感情还是没感情?怎么竟是这种态度?不是因为有个你,露洁怎么会闹离婚?”我辩解说:“露洁对我说了,她离婚主要是因为和老公感情不和,并不是因为我。”丁露贞突然掬起小茶盅把茶水泼到我的脸上,说:“康赛,怎么事到如今你还这么看露洁?她为什么会和陈成(露洁老公)感情不和?难道不是因为一直爱着你吗?反过来说,如果你不爱露洁,并且也不向她表露,她怎么会那么坚决地闹离婚?”天,这简直是不讲理,护犊子!丁露贞直把车轱辘话来回说,而且说到底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是我,必须由我承担一切责任!我掏出手绢擦脸上的茶水,压住情绪不动声色。丁露贞继续道:“康赛,你说实话,你现在爱不爱露洁?” 我不得不沉默起来,因为我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我说爱,她就会说:露洁在闹离婚,你应该如何配合?也就是说,我也应该有所动作。而如果我说不爱,她便会质问我:你既然不爱露洁为什么还赴露洁的约?而且两个人差点没做成好事?我知道,很久以来,丁露贞一直拿我当亲妹夫一般看待,直到现在也没拿我当外人,怎奈她像高瓦数电灯泡一样照着我和露洁,了解我和露洁之间的一切细枝末节,让人很恐怖。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没弄明白,她究竟是时时想成全我和露洁的好事,还是始终跟踪监视着我们俩,时时准备破坏我们俩的好事?她从小就非常爱她的妹妹,这我知道,但她每日里工作那么忙,怎么会挤出时间专门注意和研究我和露洁的问题呢?难道是精力过剩,或市委书记根本就不是真忙?她见我不说话,就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腿,说:“说话说话,别装哑巴,你想把露洁撂旱地儿怎么的?”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发起邪火,说:“大姐,你是不是在大会小会上都冠冕堂皇,却是只用马列主义探照灯照别人而不照自己?怎么在自己亲人面前一点理也不讲?”她对这话很不爱听,就说:“我怎么不讲理了?你是不是在污蔑我?”我说:“我当然爱露洁,甚至为了露洁去死我都没有怨言,但我不愿意为了露洁离婚,也不愿意让她为了我离婚,因为那会造成另外两个人的痛苦,那还不是一般的痛苦,我估计陈成会在精神上蒙受重创,会很久都走不出失败的阴影;而我老婆就更要命,她会精神失常,会疯掉。你难道真是这么自私,愿意看到这种结果吗?” 丁露贞听了这话,一时语塞。她长叹一声,抓起我的一只手,紧紧握住,然后掬起来放在嘴边亲吻了一下。而那应该是对丈夫或情人才可能出现的举止。我抽了一下手,但没有抽出来。这是我与她次数不多的近距离接触。我现在已经清楚地感觉到丁露贞是个性格开朗,感情外露,而且容易冲动的女人,这是她与露洁相像的地方。但她的冲动是控制在一个适当的尺度之内的。当然了,如果把这个亲昵的举动理解为她拉拢我的小把戏,似乎更像她的性格,因为她远比露洁狡黠得多。在与外人的交往和日常工作中,她都表现得极其沉稳、理智和老练,而在武大维和我的面前,她就换了一副面具,也许这才是她的的本相和真性情,但其中有没有做戏的成分还真不好说。她与武大维是青梅竹马的关系,那自然是别人没法相比的;她对我的好感,说到底是因为露洁爱我,而她爱露洁,因此爱屋及乌而已。她拍拍我的手背,送了回来,说:“露洁没看错人,你确实是个值得让女人爱的拿得起放得下的男子汉。我在家庭问题上可能是自私的,我特别爱听你说的愿意为了露洁去死的话。这是一种大爱,不是宵小猥琐的小爱,而是一般小市民没法理解的爱。我选你到办公厅一处来,也算选对了――不能高尚地处理男女关系的机关干部,我见得多了,他们根本不值一提!” 这也许是真话。她在全方位多角度地考查我,不惜以露洁为试金石。其实,我和露洁好几次上床都没上成,并不是不想上,只是没有机会,或有机会而没把握好而已。对于我与露洁的灵与肉的契合之事我渴望已久,如果早日实现,就属于阶段性目标;如果长久不能实现,就属于永恒的目标。总之是我的诸多人生目标中的一个,说起来也不无猥琐和宵小。怎奈丁露贞偏偏只看到了我的“大爱”。此时只听她又说了一句,极富哲理,却又反映了她的真实心理的话:“一个真正懂得爱的人,会百倍珍惜爱,会恰到好处地把自己奉献给对方。记住,是你给对方,不是你要对方!”想当年她主动委身武大维,难道不是出于这种心理吗? 这时,有人敲单间的门,我知道是女老板送包子来了,就急忙说:“请进!”果然,女老板用毛巾垫着,端着两小屉包子走进来。她把小笼屉往我面前一摆,说:“三鲜馅儿,八块钱一屉。”我说:“一会儿一块算吧。”女老板答应一声便出去了。我打开笼屉盖子,一股香喷喷的热气立即扑面而来!没有筷子,因为这里是茶馆不是饭馆。太热,没法吃,只能先晾着。这时有人敲门,我以为是茶馆女老板又回来了,就又说了一声“请进”。谁知蓦然进来一个男人,四十出头,戴着宽边眼镜,略瘦的身材,穿着电视里《新闻联播》天天都可以见到的那种深蓝色夹克衫,里面穿着白衬衣,一本正经,文质彬彬,一副清廉的机关干部样子。中国的机关干部三十年前都穿蓝、灰色中山装,改革开放后全是劣质西装,现在是中高档西装和蓝、黑色夹克衫,而又以夹克衫更为普遍。丁露贞看了他一眼,率先开口说话了:“志国,你找我有事?”我便一下子明白了,来人是我的前任,丁露贞原先的秘书刘志国。大名鼎鼎的刘志国却原来是这个样子,我以为是个油头滑脑,贼眉鼠眼的人,至少也是因涉黑而沾染匪气的样子。谁知看外表竟比我更像机关干部!刘志国给我们俩鞠了一躬说:“打扰两位了!我本来一直在大厅角落坐着喝茶思考问题,刚才看到露贞书记进来了,我没敢跟过来,其实我是想马上就过来的,因为我有重要的话要对露贞书记说。”丁露贞拉过一把椅子,放在我们俩侧面,说:“既来之则安之,坐下吧。这位是康赛,新来的办公厅一处处长,我妹妹的前男友,现在他们正在谈重新组成婚姻的问题。”刘志国急忙单独向我又鞠一躬,我也急忙示意他坐下。他一番点头哈腰以后,受宠若惊地坐下了。 丁露贞给刘志国斟茶,而刘志国把两手夹在腿间,像面对阎王一样战战兢兢地赔着笑脸,看着我们俩。此时,我就感觉丁露贞不该把我是露洁“前男友”并且在准备结婚的话说出来,什么意思嘛,显示你在耍家鞑子?但我也不是糊涂人,我瞬时间就明白了丁露贞的用意,她真聪明!聪明得见缝插针,滴水不漏!想想看,一句“前男友”和“组成婚姻”不就向刘志国袒露了一个事实――我丁露贞也是会谋私的人,已经把自己妹妹的情人安排在身边了――咱们应该是距离不远的盟友,刘志国你尽可以对我讲出一切该讲的话! 丁露贞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有了设计,想必她的大脑一直在急速运转。那刘志国是串通孙海潮兴风作浪的得力干将,如果丁露贞把自己显示得过于清廉,必然阻碍他们之间的沟通,不是吗?道不同不相与谋!这时,丁露贞道:“吃饭了吗?吃个包子吧?回头让康赛再要两屉,咱们干脆一起吃饱算了!”刘志国急忙说“吃过了,你们吃,你们吃”。丁露贞就示意我先吃,我便捏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说:“还行,就是油大了点儿。”丁露贞也跟着捏起一个,咬了一小口,便说:“水大了点,馅儿小了点儿。”这时,刘志国突然咳了一声,说出了一个情况,让我一下子瞠目结舌,惊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说:“露贞书记,这几年来我截留了孙海潮副市长送给你的一百来张银行卡,我对不起你,我想现在都还给你!” 天,一百来张!我从武大维的案子里得知,一张银行卡如果数额太小是根本拿不出手的!丁露贞看了我一眼,又咬了一口包子,沉着地问刘志国:“面额都是多大的?”刘志国道:“没有低于5000的。”我禁不住直摇脑袋。就算都是5000的,一百张是什么概念?至少50万。据我所知,即使自首,这个数额也至少应该判十年以上徒刑!而这些银行卡会是孙海潮自己掏腰包送给丁露贞的吗?孙海潮每个月工资才多少?怎么给得起?不言而喻,是和武大维一样的来路! 这些话本来都属于极其私密的沟通,刘志国竟然当着我的面就说出来了。我想他之所以能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丁露贞已经把我说成是她家里人的原因。而如果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刘志国和她谈这个问题,就将是一桩扯不清的无头案――刘志国非说把一百张卡还给你了,而你明明什么都没收到,那不是哪个级别的调查组来了都扯不清吗?丁露贞太高明了,我的这个角色此时此刻对她太重要了,简直就是一个可以被她随意摆放的克敌制胜的棋子!丁露贞平静地对刘志国说:“你带着了吗?如果带着了,就给我吧。”刘志国便抖抖索索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沓银行卡,上面用两根猴皮筋勒着,约莫有十来公分的厚度。丁露贞接过来以后掂了掂便递给我,我也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自不必说,但这已经难以用重量来衡量,与之相对应的是一个人的十年以上的监狱和劳役生活!我小心翼翼地把这沓银行卡装进我的手包。 “孙海潮一直在暗恋着你。从打你一提起来做一把书记,孙海潮就按捺不住了,如果不是我从中阻拦,他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刘志国说,“当然,我这么做也有我的私心,我就是想拿他一把,好让他买我的账,帮我办事。”刘志国说完就站了起来,打算走的样子。丁露贞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说:“志国啊,你别急着走,咱们好好聊聊,你先喝杯茶!”刘志国道:“露贞书记,我的其他事情今天咱们先不谈,因为我得回去好好理理头绪,拉个提纲,回头我再找你。”刘志国说完就冲着丁露贞深鞠一躬,再转向我,又深鞠一躬,满脸赔笑地侧身退出屋去。我一直想从他的宽边眼镜后边窥到他的眼睛,但当我真正窥见的时候,我发现刘志国的一双小眼睛一直在不停地眨着,那里面看不出诡谲,却可以看出他的大脑一直在急速运转着。他给丁露贞鞠躬有情可原,给我鞠躬却略嫌低下,因为他毕竟跟我同级,而且现在并未免职。这不能不让人想到一句俗话――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刘志国无疑已经濒临“鸡”的边缘,对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明镜似的! 包子吃完了,丁露贞的那一笼里还剩了一个,我便拿过来吃了。这样,一减一加我比她多吃两个。但我仍感觉才是半饱,而她则完全饱了。也许她为了减肥,没饱也非说饱了,那我就不管了。我一盅盅地喝起茶水“灌缝”,她便偷笑。我问丁露贞:“大姐,这一百张银行卡你打算怎么处理?”丁露贞此时眼里突然闪烁着晶莹的泪水,说:“我失职啊!我过去只是使用干部而没有关心干部,对他们是不是走正道过问太少,只以为我不谋私,他们在我身边,会与我一样也不谋私,谁知……”我说:“刘志国出事你没必要伤感,中国有句成语叫利令智昏,为什么有的人会‘昏’而有的人就不‘昏’?不论什么道路,都是自己选择的,天要下雨,娘要改嫁,由他去吧,不然你又能怎么办?你能越俎代庖,替别人做人吗?”丁露贞道:“是啊是啊,理是这么个理,我想这样――这一百张银行卡先在我手里存着,不急于交给调查组,看看刘志国下一步还对我说什么,如果他的问题不是过于严重,我还是想保他,因为他毕竟跟了我好几年。”我说:“这一百张银行卡刘志国完全可以码儿密,不交给你,就像当初他就私吞了一样,因为当事人孙海潮已经死了,没有人跟他三头对案了。”丁露贞道:“康赛,你是一时聪明一时糊涂,那孙海潮临死在电脑里留下了遗嘱,只是因为他设定了密码,公安局现在还没有破译,所以我们不能看到遗嘱里写了什么,但刘志国肯定担心遗嘱里会有这一百张银行卡的问题,甚至连一百张银行卡的来路都会说出来。你想想,刘志国把银行卡捏在自己手里,心里能踏实吗?” 是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做贼者心才虚。丁露贞确实是技高一筹的,在对事物的分析和把握上让我望尘莫及。我说:“孙海潮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他怎么会不顾自己副市长的身份,给一把书记不断地送银行卡,做这种类似求爱一般的小儿科举动呢?据我所知,如果哪个市长想讨好书记,会千方百计弄一个项目交给书记亲属去干,让书记既赚到钱,又不显山露水,那才是高手。而且,送银行卡就送吧,还非得通过中间的秘书,这不是明摆着把把柄交给了秘书吗?遇上刘志国这样的秘书,一是把银行卡截留私吞了,二是见你有求于我我便向你提条件,不是让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吗?”丁露贞道:“康赛,你不知道,那孙海潮还真向我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求爱攻势,真让我至今说起来就脸红。他的表现根本就不像已经过了半辈子、吃了多少咸盐、走过了多少山山水水的中年人,反而就像青春期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小青年!简直让我哭笑不得!”接下来,丁露贞就说起了他们之间的往事。 五年前,平川市的一把书记调到省里做副省长,临走大力举荐了在河梢区做区委书记的丁露贞。因为河梢区在丁露贞带领下,用了八年时间,由最穷的区转变为最富的区,让整个平川政界对她刮目相看。于是,丁露贞被上调到市里做了副书记。但仅半年,新书记就又调走了(也许是出了问题,反正外人不明就里),丁露贞就顺理成章做了一把书记,那一年她刚刚四十三岁,仍旧是全省最年轻的正市级干部。如此说来,她的人生道路够顺了。但情况并非如此。一把市长兼副书记单种烟是个老同志,比她大十岁,在工作思路上与她格格不入。两个人有代沟,这就麻烦了。而且,不仅如此,前一任老书记上调时,老市长单种烟应该是书记的首选,那几乎是没有悬念的事情,但他却莫名其妙地没有上去。如果只是出现一次莫名其妙也就罢了,偏偏出现了第二次莫名其妙。新书记来了以后只干半年就走了,轮也该轮到老市长单种烟了,但省里仍然没有起用单种烟,而把丁露贞扶正做了一把书记。这么一来单种烟就有想法了。据说他跑到省里找组织部哭了一通,还给丁露贞奏了一本,说:“这个女同志擅长抓经济,只适合做行政干部,不适合当一把书记。”省委组织部表态道:“人家在河梢区不就是做书记,不是干得很好吗?再说,党的中心工作不就是经济工作吗?”单种烟说:“那是在市委领导之下,很多问题被掩盖着,现在让她挑大梁做市委书记,省里还会掩盖她的问题吗?”是啊,这是个基本常识,区里的工作始终在市里工作的裹挟之下,市长和市委书记随时随地可以去区里指导,而市里的工作就相对独立了,省里不可能随时随地来人指导。但木已成舟,丁露贞早已走马上任,单种烟的哭诉只能让省委组织部备考了。这样,单种烟回到平川以后,不服气、不顺气,与丁露贞多有龃龉,疙疙瘩瘩,还没事找事,就顺理成章了。 丁露贞来到市里,拿什么作为觐见礼?前三脚往哪儿踢?这个新官的三把火烧什么?市里四套班子全都看着她,平川市的老百姓也在期待着她。她刚上任的前半个月就收到二百多封群众来信,还有要求面谈的。有的是献计献策,有的是告状,有的就直言不讳地毛遂自荐,总之是对她抱有极大希望。事情就是这样,老百姓的情绪是一个城市工作的晴雨表,老百姓相信你的时候,就会主动找你,为你出谋划策,反之,老百姓便避而远之。更有甚者,会唾弃你。平川市有一任书记得癌症死了,结果为数众多的老百姓放起鞭炮和烟花,平川上空一时间好不热闹!――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平川市老百姓太缺少人情味了?这话问谁?只有问那个书记自己! 丁露贞来到平川市做市委书记以后没有发表施政宣言,她连办公厅为她在五星级饭店安排的与四套班子人员的见面酒会都取消了。这是以往新书记上任伊始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那么,就那么蔫不溜、乌了人涂地上任了吗?错!丁露贞从河梢区带来了200台29寸电视机和DVD机子,让机关后勤安装在四套班子和下属各主要办公室里,然后,什么都没讲,就带领四套班子成员远赴珠三角,去参观学习去了。当然了,丁露贞没忘记叫上电视台的专题部,带上了摄像机。一个颇具规模的小车队,从广州、深圳、珠海、汕头一路走去,韶关、河源、惠州、东莞、江门、佛山、湛江、清远、潮州、揭阳这些主要城市都看了,差不多走了一个月。可能有人会问,费用怎么出?河梢区赞助的。河梢区的现任领导说了,只要有利于平川市发展,河梢区愿意出这笔钱!期间单种烟让秘书一个电话告状告到省委书记那里,说丁露贞不务正业,上任伊始就给大家屋里安装电视机,让大家没事看录像,现在又花公款带大家旅游,这是市委书记应该干的事吗?当时省委书记一笑置之,没有理睬。省委书记在看,他知道丁露贞没有这么简单! 回到平川以后,丁露贞让电视台把他们远赴珠三角参观学习的情况制成光盘,四套班子各办公室每屋一套,让大家拿出一个星期的时间来观看和回味。这时,大家方才明白,丁露贞究竟为什么在各屋都安装了电视机和DVD。起初大家还以为丁露贞要带领大家大唱革命歌曲,真是天大的笑话!一个星期过后,丁露贞组织了四套班子的讨论会。丁露贞亲自主持会议,她看着眼前这些领导,他们几乎都是熟人,而且身在平川市区,但他们说出的话却那么陌生,仿佛来自遥远的尚待开发的西部,那口气、那观念至少落后十年!而且,前几天她还听到了反映,说有的领导没看珠三角的录像,而在偷偷看日本A片。她估计看A片可能性不大,看其他乱七八糟的片子还真说不定。这不禁让她长叹不已!老市长单种烟发言的时候,先是一番大笑,接着便如数家珍般掰着手指头数说起来:“我们学先进是对的,任何时候都应该向先进看齐,古人讲‘见贤思齐’是不是?可是,要选准目标,选不准目标就等于没找到学习的榜样。比如,学深圳,怎么学?我们没有深圳那样的高新技术人才;学东莞,怎么学?我们没有东莞那样的电子工业人才;学汕头做服装,我们没有雄厚的技术设备;学佛山做陶瓷,我们跟前没有高岭土……”丁露贞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说:“哲学上有个提法,大家想必知道,叫做抽象肯定,具体否定。单市长是不是反对学习珠三角啊?” 本来大家正议论纷纷,屋里一片嗡嗡的声音,此时突然变得鸦雀无声。谁敢说不用向人家学习?谁也不敢说。但丁露贞此时分明给单种烟上纲上线了,指向性极强,一下子就把单种烟这个对立面凸显在大家面前。单种烟还敢还嘴吗?当然,他是老资格,不会轻易示弱,但他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语言回击丁露贞,便暂且偃旗息鼓,眯起眼睛暗暗措辞。丁露贞扫视大家一眼,讲了起来。她是宣传干部出身,讲起话来自然是既富于逻辑又具有鼓动性的,而且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珠三角是我国经济最活跃也最引人瞩目的三大板块之一,三十年来,他们创造了很多具有共性、可供我们借鉴的经验。平川市虽地处中原地区,但我们能够从珠三角经验中得到许多有益的启示:其一,强调无工不富,坚持主攻工业战略。经济发展,关键看工业发展。工业发展起来了,城镇化便有了基础,‘三农’问题也有了解决的金钥匙。而且,随着工业的发展壮大和城市化的推进,他们又做出‘做强工业,反哺农业,大力发展第三产业’的产业发展定位,逐步突出第三产业。其二,坚持培植支柱产业,做大产业集群。他们按照‘突出重点、有保有压’的原则,把握国家产业导向和本地产业发展方向,着力构筑具有特色优势的产业高地,发展具有较高市场份额的产品,培育具有支撑和辐射带动作用的产业集群。其三,以增加税收、扩大就业为核心,强攻招商引资。他们特别重视招商引资,在工作中注重土地资源的保护、管理和高效利用。推行单位面积投资强度、土地利用强度、投入产出率等指标控制体系,坚持‘规划定方向、项目定用地、投入产出定面积’的‘三定’原则,提高准入条件、优惠政策和受惠标准。其四,放手发展民营经济,调动各方面创造财富的潜能。民营经济就是‘草根经济’,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他们坚持外资、民资‘双轮驱动’,激发民间资本活力,促进内外源经济协调发展。最后一点,是注重统筹兼顾,促进社会和谐。和谐才是真发展,和谐才能可持续发展。眼下他们正在扎实地推进农民减负增收、就业和再就业、安居工程、扩大社保覆盖面、教育扶贫、扶贫济困、农村合作医疗、治污保洁、城乡水利防灾减灾、保护外来员工合法利益等‘十项民心工程’,都对咱们平川市具有极大的借鉴意义。这怎么能说我们没有选准学习目标呢?” 向别人学习学什么,在单种烟眼里,行与不行是那么简单,而一经丁露贞的点拨,大家一下子豁然开朗。可不是么,学什么?自然是学思路!一市一地一种情况,怎么能照办呢?这时,在座的各位领导又开始议论纷纷了,但议论的内容已经发生了变化。副市长孙海潮此时接过了丁露贞的话头:“我说两句啊,不一定准确。不知道别人怎样,反正我走了一趟珠三角以后,产生了三个‘不’。哪三个‘不’呢?就是‘吃不好’‘睡不香’‘坐不住’。为什么呢?因为,珠三角让我看到了差距,让我‘梦游猛醒’,让我‘醍醐灌顶’,让我‘当头一棒’。我突然觉得,我们大家应该感谢露贞书记带领我们走出去,让我们有了‘输不起’的危机感、‘坐不住’的紧迫感、‘民为本’的责任感、‘争上游’的使命感,有了一股心劲、拼劲、韧劲!” 在机关工作的人们习惯于使用套话,也习惯倾听套话,那孙海潮是市政府秘书长出身,说套话可以说张嘴就来,出口成章。于是,他的话立即博得一阵掌声。此时,人大主任说话了:“我首先赞成露贞书记的话,露贞书记高屋建瓴,为我们学习珠三角找到一把钥匙。这是一把打开致富之门的金钥匙。我们确实应该为找到这把金钥匙而欢呼雀跃、欢欣鼓舞!我们学习别人,并不是为了否定自己,而是为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们衡量自己的长短,通常有两把尺子。第一把是‘纵尺’。用这把尺子量,平川这些年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步,值得自豪。第二把是‘横尺’,就是横向比较。用这把尺子量,我们就会看到兄弟城市的巨大进步,就会在比较中看到我们还有不足,从而更加冷静地审视我们发展中的长长短短。此外,我们应该增加第三把尺子,就是省委省政府对我们的期待这把尺子。对照省里对我们的期待,那就方向更明,干劲更足!”人大主任的话又一次激起了掌声。 此时孙海潮点起一支烟,抽了一口,继续道:“走访珠三角以后,我对咱们平川有了新的归纳,即‘十多十少五个小’。那就是――坐而论道多,落实行动少;规划蓝图多,变成现实少;领导布置多,基层落实少;文山会海多,深入基层少;按部就班多,超前谋划少;条条款款多,灵活变通少;各自为政多,协同配合少;待业守业多,创业兴业少;闲置人员多,专业人才少;引商招商多,安商扶商少。五个小就是:‘小脚女人走路’,‘小农经济意识’,‘小富即安思想’,‘小眼看世界’,‘小家子气作派’!归纳不一定准确,请大家批评指正。”但大家偏偏对这种套话十分受用,又是一阵掌声。此时,政协主席接过话来――平川市的四套班子经常在一起讨论问题,发言顺序也基本是排好队的,先是书记,然后是市长,接下来是人大主任,再下面是政协主席,绝不会乱了次序。孙海潮之所以抢着发言,主要是为了弥补单种烟唱反调的缺陷,也为了活跃气氛,更为了在丁露贞面前显示才华。因为,他看着她的靓丽面容,听着她的出色口才,已经心旌摇动,有了相见恨晚的感觉。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立即散会,他要马上约丁露贞去吃饭,然后向她汇报单种烟在这几年种种挡道的表现,同时要向她表示好感――他喜欢,或说,爱,她的一切! 政协主席道:“咱们平川市如果不与珠三角相比,就看不出落后。事情就是这样,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我们落后的不是钢筋水泥、高速公路,而是思想观念、开放精神和进取心!我们不要看成绩眼睛睁得大大的,看问题眼睛就半闭了起来。我们解放思想,要从解放‘脚’开始。把领导干部的脚从办公室、会议室里解放出来,从空调房、小汽车里解放出来,从听汇报看材料中解放出来,真正下到企业、走进农村,真正实事求是做出决策。领导干部要抠掉思想中那个‘官’字,多想想‘干’字。应该把‘只有不称职的干部,没有不称职的百姓’这句话,作为衡量平川的‘第四把尺子’。在保护环境问题上,应该出台‘影响和损坏发展环境责任追究办法’,对领导干部中的延缓发展之言行,严惩不贷!”政协主席的发言自然又引来一阵掌声。最后,讨论会形成了一致的初步意见:对珠三角那些城市开展专题招商系列活动,并与他们和平川市新闻媒体共同举办首届“学习珠三角开放论坛”。由秘书刘志国和日报主编联手撰写四套班子讨论纪要《学习珠三角,解放思想永无止境》,一方面在报纸发表,另一方面,组织各级机关学习! 散会的时候,单种烟趁着乱,与丁露贞耳语了一句:“露贞书记,今天你让我栽面栽到家了,你得想办法为我圆这个面子!”丁露贞看着他气哼哼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这怎么叫栽你的面子?难道不是你首先想栽我的面子吗?而且,如果按照你的思路,栽的不就是整个四套班子的面子吗?我们堂堂的平川市四大班子就这个思想水平?传出去不让平川老百姓耻笑?这时,人走净了,而孙海潮兀自在等她。她问:“怎么,你还有事?”孙海潮道:“今晚我想请你共进晚餐――单种烟是不会请你的,但市政府这边并不单单是单种烟一个人,还有我们这些副职,他不拥护你没关系,还有我们这些人,这一点请你务必放心!” 孙海潮很会说话,也很会做事。他把请丁露贞共进晚餐和撇开单种烟而鼎力支持她这两个意思说到一起,让你在高兴受到支持的同时没法拒绝他的宴请。丁露贞想了想就答应了。因为她也确实想听听一个副市长怎么说平川,怎么说单种烟。她不是偏听偏信的人,但她也需要听取这种意见。晚上7点,丁露贞在五星级饭店的一个单间里出现了。此时,孙海潮新洗了脸,腮帮子刮得铁青,新染的背头喷了发胶,吹得蓬松起来,身上则穿了银灰色西服套装,露出的衬衣领子却是紫红的。整个装束给人的感觉年轻了十岁,明明已经快五十了,偏偏看上去像刚四十的。丁露贞心里动了一下,孙海潮今晚想干什么?酒菜上齐以后,孙海潮给丁露贞斟酒。他点了两种酒,白酒是四川名酒水井坊,红酒是法国著名干红古堡红。孙海潮首先问丁露贞:“喝白的还是喝红的?”丁露贞道:“量才适用最好,按我的能力,似乎应该喝红的。”孙海潮哈哈大笑,说:“这可是你说的,喝醉了可别怨我!”丁露贞道:“怎么,这个红酒劲儿很大?”孙海潮道:“没错!”丁露贞道:“既然如此,我就喝白的,但我先来一小盅红的尝尝,感觉一下。” 孙海潮在丁露贞高脚杯中倒了三分之一的古堡红,那紫红的颜色沉着而凝重。孙海潮道:“古堡红全称法国波尔多古堡佳能红葡萄酒,是法国波尔多地区的上等佳酿,系出名门,品质优良。你晃一下酒杯试试,你不仅会感觉颜色悦目,更可闻到它的花草香与橡木桶香,而且气味均匀柔和。你再试试,当你啜入口中更可发觉它持久与复杂的果香久久流连在口腔中!而此酒以帆船为标,黑红为边,饮用此酒如同乘风破浪,千里浩荡,让人久久不能忘怀。而在此良辰,与心仪的友人共同畅饮不正是人生一大乐事?”丁露贞微微颔首。她知道孙海潮会在她面前卖弄。孙海潮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问:“露贞书记,知不知道水井坊这个牌子?”丁露贞故意道:“不知道。”其实她早就知道。家里的马为民曾经拿回过水井坊,还对水井坊的典故讲得津津有味。此时,她就想看看孙海潮怎么表演。只听孙海潮清了清嗓子,说:“前几年水井坊根本就不知名,不出名怎么卖钱呢?好酒也怕巷子深啊!有识之士纷纷献计献策。于是,有一天中国足坛惊爆猛料,四川全兴足球队要更名为四川水井坊队,一下子让世人对水井坊引起了注意,什么是‘水井坊’?人们便议论纷纷,四处打听,默默无闻的水井坊白酒一夜成名,闻名遐迩。紧跟着,‘水井坊考古发现暨水井坊酒展示会’在广州圆满召开,更把水井坊的神秘面纱掀开了一角。白酒本来就是中华传统酒文化与物质文明结合的典范,是中国人的骄傲,而经国内学者考证,水井坊不仅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酿酒作坊,而且是中国浓香型白酒酿造工艺的源头,已经有600年历史,是中国古代酿酒和酒肆的唯一实例,堪称中国白酒第一坊,集中体现了川酒醇香隽永的特色,也代表了中国白酒酿造的最高水平,以至于人们这样评价:水井坊,真正的酒!” 丁露贞感觉孙海潮的口才和记忆力都不错,具备做个出色的市领导的潜力,她喝掉红酒道:“你是不是拿了人家的广告费啊?”孙海潮哈哈一笑:“怎么会!换白的,换白的!”因为此时他看到丁露贞已经喝完了红酒。两个人不知不觉就由酒说到了市政府的工作,说到了单种烟。孙海潮道:“今天讨论时我为什么没有率先发言呢?我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水平。如果你的水平压不过单种烟,我就什么都不说了。这并不是说我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油条,而是说,如果我感觉说了没用,那我就宁可不说。我得罪那人干吗?但现在,我已经明明白白站在你这一边了,这一点我相信每个人都一目了然。”这时,丁露贞突然感觉头晕,犯困,而且不能自控,说着话就两眼一闭往一边倒下去。孙海潮便急忙蹿过来拥住她,嘴里叫着:“露贞书记,露贞书记!”丁露贞倚在他的身上没有回答,似乎完全醉倒了。孙海潮快速将一只手伸进她的衣襟,插进乳罩握住了她的Rx房,揉搓了几下便赶紧抽出手来,捧住她的脸颊使劲亲吻。当他用力吮吸她的嘴唇的时候,似乎用力太大,丁露贞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孙海潮吓了一跳,迅速和她拉开距离。丁露贞皱了下眉头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孙海潮涨红了脸不说话。丁露贞道:“怎么不说话?”孙海潮没有回答。因为他是个聪明人,此时此刻他断定刚才丁露贞根本没醉。如果是真醉,不会这么快就醒过来;如果是装醉,那他刚才的一切表现她心知肚明,他想撒谎她也不信。但让他如实说出来,就太没面子了。所以,他没法回答。丁露贞突然严厉地质问:“你刚才究竟在干什么?”孙海潮扑通一下子就给她跪下了,嘴里哆哆嗦嗦地说:“露贞书记,我说实话,你愿意骂我就骂吧,你愿意打我就打吧!我刚才摸你了,也亲你了。因为我实在太爱你了!” 丁露贞长出一口气,走过来把他扶起来,只是在他后脑勺上啪地掴了一掌。孙海潮道:“露贞书记,你原谅我了?”丁露贞道:“我不是对你亵渎女性的举止原谅了你,而是因为你终归说了实话原谅了你。我最讨厌瞎话连篇,顺嘴胡说的干部!”孙海潮的脸再一次涨红了。如果说上一次涨红了脸是因为羞愧,此时,就完全是因为对丁露贞的崇拜、佩服和敬仰!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胸怀宽广,见识不凡的女子!他不由得再一次慢慢跪了下去,嘴里再一次叫出声来:“露贞书记,我爱你!”丁露贞道:“算了算了,别弄得酸溜溜的,都老大不小了,还说什么爱不爱的?你再不起来我可拿酒泼你了!”孙海潮道:“我就是要说――露贞书记,我爱你!”丁露贞抄起一个杯子就泼了过去,一下子把孙海潮泼个满脸。但那是一杯茶水,不是名贵的水井坊或古堡红。 第十一章 检察长和副市长比什么 丁露贞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几乎有些不太相信,因为那个孙海潮做得太不像样子,别说不像市领导,就算是个小处长,小科长,也实在不像样,实在杀风景。他不仅色胆包天,还如此鬼迷心窍、不顾脸面。我情不自禁地说:“当时你为什么不抽他?”丁露贞道:“咱不是擅长打人的人,怎么下得去手?而且,当时我多了个心眼,我感觉这是孙海潮使的一计,他想用这种办法求得我对他的好感,因为向一个女人求爱就算遭到拒绝,总不至于遭恨,还可能建立超乎常人的友谊。”我不能不说丁露贞确实处处高人一筹,但对她讲的所谓的感情有些不屑,我说:“难道你没有及时抽身就走,还接着听他酸溜溜的肉麻的求爱?别忘了你不是一般的小女生,你是个市领导!”丁露贞道:“我是想站起身就走,可是他突然说出一个情况,让我站住了脚步。他说他和武大维是连襟,让我看在武大维的面子上不要跟他计较。他的话让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子,我还就真的没走,而且问他――你是怎么跟武大维走到一起的?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太想念武大维了,我对分手以后武大维都干了什么,这么多年是怎么走过来的,太想知道了!结果,孙海潮就对我讲起他与武大维的交往。” 武大维和丁露贞分手以后,精神上陷入极度空虚。为了排遣郁闷,他很想找一个他们当年工农兵学员的老同学倾诉。可是,一打听,人家全结婚了,结了婚的人自然没有闲心也没这闲工夫听你讲失恋问题。这时,他想起班里的一个毕业留校当讲师的女同学傅大萍。傅大萍奇丑无比,但过去却是系里的学生党员和支部书记,因为过去总是仰着脸走路,所以人缘不是太好。优点是爱劳动,学校组织的历次学工学农和日常扫除卫生,她总是冲在最前面。武大维估计傅大萍这种长相的女生肯定是最后嫁出去的一个。果不其然,他和傅大萍联系上以后,傅大萍率先告诉他:“我还未婚啊,你要想对我讲点什么可要注意分寸!” 武大维在一个小茶馆请了傅大萍。一见面武大维就吃了一惊――都过去好几年了,怎么傅大萍一点变化都没有?她不仅依然那么丑,而且,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没有皱纹固然是好事,而如此之丑让武大维根本就不敢看他,他看茶壶,看茶杯,看墙壁,实在没有可看的就伸出自己的手掌看手纹,就是不敢看傅大萍的脸。他暗想,俗话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怎么傅大萍就偏偏没有一点点,哪怕一丁丁点的改进呢?真邪了门了!此时傅大萍就说话了:“大维,你干吗老低着头?是丁露贞让你抬不起头来,还是嫌我太丑?你与丁露贞的事,是缘分没到,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咫尺不相闻’,所以,你大可不必为了丁露贞而抬不起头!如果你是因为我太丑而不敢抬头,我就告诉你一点历史知识――丑女虽然容貌丑,却并不影响自己成才,也不影响辅佐丈夫成才――她们往往胸藏锦绣、德才兼备,你看远古丑女嫫母,协助黄帝打败炎帝;战国丑女钟离春,帮助齐宣王力戒腐败;东汉丑女孟光,一生侍奉丈夫梁鸿,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直把佳话代代相传!你可知道诸葛亮的丑夫人黄硕?《三国志》的《诸葛亮传》没有一笔直接写到诸葛亮的夫人,但从字里行间我们却能够感觉到其夫人的贤德明智。而且在三国后期和晋代就出现了一大批野史轶闻之类的著作,诸如《襄阳记》《襄阳耆旧传》等等,专门记载诸葛亮成婚的大致经过。沔南名士黄承彦对诸葛亮说道:‘闻君择妇,身有丑女,黄头黑肤,而才堪相配。’根据这个记载,可以知道诸葛亮之所以选中黄承彦的女儿,是看中了她的才,而非容貌。在这个问题上,诸葛亮所做出的决定是与习惯势力和传统观念截然相反的。因为自古以来,郎才女貌的说法就已经天经地义,如果他也遵循这个原则,就非娶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不可。但他以才娶妻,接受了黄承彦的丑女。而黄硕嫁到诸葛亮家以后,亲操杵臼,兼顾农桑,里里外外的粗活儿与琐事,都处理得妥妥帖帖,诸葛亮自然是身受其惠。诸葛亮六出祁山,威震中原,发明了一种新的运输工具,叫‘木牛流马’,解决了几十万大军的粮草运输问题,又发明‘连弩’这种新式武器,出奇致胜,魏国大将张颌就死在这种武器之下。实际上这些都是他的丑媳妇教的。此外,诸葛亮五月渡沪,深入南中,七擒孟获,为避瘴气而发明的‘诸葛行军散’‘卧龙丹’也是丑媳妇教给他的。自从刘备三顾茅庐后,诸葛亮跟着刘备出生入死,他的丑媳妇便带着幼儿诸葛瞻,守在隆中的家中静候佳音。等到蜀汉在益州天府之国展开生聚教训之时,作为丞相夫人的黄硕还在隆中带领家人,在宅前宅后植桑八百株,以倡导蚕丝的生产。对此诸葛亮在《前出师表》中说得是那样一往情深!怎么样,你听了这么多丑女的故事,在我面前还抬不起头吗?” 武大维突然感到羞愧难当。敢情这傅大萍丑虽真丑,却也真是胸藏锦绣!在他一个班的同学里面,还没有一个才学这么好的!武大维眼珠子转了一下:自己面对丑女不爱看,别人不是也不爱看吗?找这样的女人做老婆不是走到天边自己都能放心睡大觉吗?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有一弊便有一利。他是个办事果断的人,当即下了决心,娶!就娶这个丑女!于是,他问傅大萍:“你会做饭吗?”傅大萍道:“当然,我现在虽然住单身宿舍,可是,我的屋里就放着煤油炉,天天自己炒菜吃。”武大维点了点头。那年月还没有煤气炉,单身宿舍里使的都是煤油炉,又慢又呛鼻,对屋里东西也有污染。武大维道:“你可要勤开窗多通风啊,对身体非常不好的!”傅大萍听了这话突然捂住了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武大维就凑过去坐到她的旁边,搂住了她的肩膀,问:“大萍,你怎么了?”傅大萍抹去眼泪说:“长这么大还没有一个人这么关心我的健康,连我爸我妈都不待见我!”武大维道:“这是为什么?对自己的亲生儿女还这样?”傅大萍道:“我爸我妈嫌我丑,嫌我老嫁不出去,让他们很没面子。”武大维道:“你爸你妈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不讲亲情啊?”傅大萍道:“我爸在市委组织部工作,是个处长;我妈在人事局工作,也是个处长。”武大维多聪明啊,他什么也不再说了,捧起傅大萍的脸就吻了起来。如果说,他与丁露贞的交往靠的是淳朴的原始情愫,而与傅大萍的交往就不能不考虑功利因素了。 本来傅大萍是个典型的老古板儿,读工农兵学员的时候,班里谈恋爱的同学接吻还被她抓过,为此挨过骂;工作以后,对那时电影里出现的接吻镜头都捂住眼睛不敢看。此时,爱情突然降临到自己身上,她的大脑竟一时间出现空白,完全听任武大维的摆布了。武大维对她耳语道:“大萍,你不要郁闷,我娶你!这事就这么定了!”傅大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问了三次:“大维,你不是拿我开玩笑吧?你不是玩弄我的感情吧?你不是始乱终弃最后把我撂旱地儿吧?”武大维道:“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你的单身宿舍去!” 傅大萍连想都没想,跟着武大维就走了。一路上她还把自己的手夹在武大维的臂弯里。潜意识里的“男女授受不亲”的老古板意念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走在路上,她只觉得天是那么蓝,那么高远,朵朵白云是那么洁净,那么有趣,竟然还不断变幻身姿,一会儿像羊群,一会儿像棉桃。她对武大维道:“大维,你打算几时娶我?”问完这话,她的心里怦怦怦一个劲儿乱跳,她生怕武大维说出五年以后或三年以后之类的话,她可等不起!中间再夜长梦多有点变化,不是生生把自己撂旱地儿了?他武大维即使熬到四十结婚,仍然有二十几的大姑娘盯着,自己哪有这个魅力?又怎么熬得起?武大维因为没有听清她的问话,就没有回答。但傅大萍却心里敲起小鼓,她没有得到“你几时娶我”的回答,便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因为自己太丑,没有资格对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的武大维催这件事。万一人家还在犹豫之中,偏偏因为自己瞎催让人家反感,因此人家变了主意不要自己了呢?历史上丑女能够成才也罢,得到好报也罢,那毕竟是历史,不是现实。现实就是自己根本嫁不出去,无人问津!好不容易来一个因为失恋找自己闲聊的,真真是百年不遇啊!两个人来到政法学院的教师宿舍以后,武大维一反身就把门插上了。而此时傅大萍动作更快,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剥个精光,赤身裸体躺在了她的单人床上,而且无师自通地劈开了腿。一刹那间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怎么变得如此无耻啊? 武大维也不客气,脱下衣服就轻车熟路地干了起来。自然,因为傅大萍是处女所以不是太顺利,但武大维感觉还不错。他感觉不错就行。此时此刻武大维的感觉就是傅大萍的感觉。武大维脸上有笑意,傅大萍心里就踏实。至于腿间撕撕拉拉的针扎一样的疼痛又算个什么?傅大萍咬紧牙关,脸上一点不爽的表情也没有。她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她知道应该怎么做。武大维完事以后,她便一不做二不休,小心翼翼地问武大维:“你的体力还行吗?”武大维道:“我的劲儿使不完呢!”傅大萍道:“好,我就爱听你这话,再来!”她揩干净血迹就拉着武大维做了第二次。出人意料的是,在第二次里她也有了些许的快感,真让她喜出望外,却原来这是一件乐事啊!怪不得多少人穷极一生孜孜以求!接下来,两个人休息了一会儿,就进行了第三次。傅大萍从来不看事关男女的书,因此,长这么大不知道性生活中女人可以有高xdx潮。而武大维隐隐约约知道一点,也就是在“坚持”上拉长一点时间,此外也别无良策。于是,三次他都挺尽兴,而傅大萍除了撕撕拉拉的疼以外稍稍有些痒的感觉,但她的好光景往往刚刚开始,武大维就浅尝辄止,一泄如注,偃旗息鼓了。所以,很多年以后,当傅大萍也开始在网上读什么“前戏”“G点”的时候,方知自己简直是个白痴,而武大维也不是优等生!但那天她对武大维的三次伺候让武大维非常满意,武大维道:“我的丑妻――现在我就叫你妻子吧――咱们下个月就把婚礼办了吧!”傅大萍忍住激动,没有哭出来,她建议两个人现在就分头回家去取户口本,然后到单位开介绍信,明天一起到街道办事处登记。武大维答应了:“说办就办!”简直一拍即合。傅大萍心里对武大维那个爱呀,用“五湖四海都装不下”来形容也不为过。结果,转天,他们还真登了记了。两个人从街道办事处回到政法学院以后,来到单身宿舍里,分别用被子蒙住脑袋,放声大哭!哭了一阵,傅大萍感觉不对,就问武大维:“我哭是激动,是高兴,你哭什么?难道娶我感觉委屈吗?”武大维不予回答,只是哭。 过了一个月,婚礼如期举行。这是在丁露贞结婚的两个月以后。婚礼上丁露贞见到武大维找了这么丑的老婆,相当费解,真想与武大维抱头痛哭――你这不是做给我看,在作践自己吗?其实,这是武大维对深深的郁闷的一种释放,因为他根本没法排解对丁露贞的爱。既然没法排解,那就做个永久纪念好了!丁露贞对我坦白道:“康赛,实话告诉你,我们这些人说到底都是平凡人,即使后来有了些职务,也仍然是平凡人。因为我们时时为情所困,所羁绊,所表现失态、失常,做出事来就有失公允,甚至有失体统。”对此,我深信不疑。 武大维的婚事解决了,孙海潮的婚事便有了日期。傅大萍的妹妹傅二萍早已认识了孙海潮,只是因为姐姐的婚事一直解决不了,所以她的婚事就只有等着,拖着,候着。因为依照平川的风俗习惯,家里上一个没结婚,下一个搞对象没关系,但不能结婚。有的把下一个拖到了三十以上的情况也存在。现在好了,孙海潮可以理直气壮地往傅二萍家里跑,然后理直气壮地与傅二萍谈婚论嫁了。在这里使用“跑”字最贴切,因为作为没过门的女婿,总是来去匆匆的。一方面因为自己工作忙,没有那么多时间在丈母娘家里泡着,另一方面体现一个勤字,单位里分了鱼虾,赶紧给丈母娘送去,说上两句话回头就走;单位里分了水果,赶紧给丈母娘送去,然后转头就走。东西不在多少,一个勤字就让丈母娘喜欢。其实,傅大萍的妹妹傅二萍也是个丑女,只是比姐姐略微好些。说是好些,是说两个人站在一起,相比之下显得好些,而如果单独站出来看,那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半斤八两,旗鼓相当。孙海潮不是正式大学毕业,他上的是夜大,大专,学汉语言文学。那时他是一个基层织物厂的团委书记,因为工作忙,在上夜大的时候就总是迟到。每次进了教室他都要寻摸半天找空座,而每次只有一个地方空一个座,别处都坐了人。这个空座就在傅二萍的旁边。问题来了。是傅二萍有意给他留的,还是别人看傅二萍太丑不愿意坐在她身边?那就说不清了。反正自从孙海潮第一次坐在那儿以后,就次次坐在那儿了。他别无选择。 但让孙海潮想不到的是傅二萍学习奇好,次次考试都在班里第一。夜大考试一般都是闭卷,只有个别科目是开卷。孙海潮坐在傅二萍旁边就沾了光了。凡闭卷考试,傅二萍都早早答完,然后有意闪开身子让他看。孙海潮是个有心计的人,他不敢全抄,如果两个人都得满分,必然让老师怀疑,所以,他每次只抄八成。反正最后轻轻松松毕了业。发毕业证那天,傅二萍追着孙海潮问:“哎,我帮你这么大忙,你是不是得请我一顿?”孙海潮急忙答应:“我请我请!”便在夜大附近的小饭馆请了傅二萍。孙海潮要了一个二两的白酒口杯,傅二萍要了一瓶汽水。那年月还没有雪碧、芬达、可乐之类。席间傅二萍一时兴起,就提了个建议:“我看你天天太辛苦,如果你愿意,就让我爸帮你调个单位?”孙海潮万万没有想到傅二萍还有这个本事,还有这么牛的老爸,连忙说:“调!调!坚决调!” 调工作可以说是孙海潮朝思暮想的事情,他自以为自己是个人才,偏偏厂里迟迟不给自己提职,眼看自己年龄就过线了,还能永远干团书记?可是厂里丝毫没有把自己提起来或做个合适安排的迹象,真让他感觉怀才不遇!他私下也找人活动过,也送过礼,但最后都因能量不够不了了之。年轻人嘛,总是容易激愤的,他曾经在背后大骂厂领导,说他们是一群傻B,有眼无珠!谁知这话被别人听到了,汇报给厂领导,厂领导就找他谈话核实这件事,结果把他吓得够戗,天天晚上加班,企图扭转厂领导对他的印象。眼下突然遇上贵人愿意帮自己调工作,这不是天上掉馅饼,马上要时来运转了吗?他怎么会不高兴?而最让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是,这一调就让他一步登天了!他拿到调令的时候一看就傻了――×年×月×日去市政府办公厅一处报到!天!难道老家祖坟冒了青烟了?孙海潮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劳动人民,既没有富人也没有官员,他能在基层当个团委书记全凭自己苦干。流过多少汗,受过多少累,走过多少心思,少睡多少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他兴高采烈地报完到,哼着歌走出了市政府大院。他还能记得那时候他哼的歌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里面的歌词他倒背如流:“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啊,亲爱的朋友们,创造那奇迹要靠谁,要靠你,要靠我,要靠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如果还在织物厂,直到他干到退休,撑死了也只能当个厂长,还得说干得好,如果干得不好连厂长也当不了。在厂里他爱唱这首歌,但他感觉只能唱给别人听,自己不可能真的“创造奇迹”。一个几百人的小小的织物厂天天织床单,印床单,织毛巾,印毛巾,仅此而已,难道还能干出花儿来?而进入了市政府情况就截然不同了,每天要考虑的是全市几百万人的问题!在这里工作,“创造奇迹”的可能就是实实在在的,甚至是手拿把掐的。于是他的本来很踏实的内心突然间就着起火来,突然间就雄心勃勃起来,甚至可以说野心勃勃起来,而且自己对自己实现抱负信心百倍!没进市政府大门以前,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抱负,出了市政府大门,那抱负两个字如天外来客,突然间就闯进他的心里――有朝一日他必须做这座大楼的领导!这就是他的抱负! 走出市政府大院的时候,他看见傅二萍就站在大门口等着他。他十分纳罕,说:“你怎么来了?而且知道我这个点儿出来?”傅二萍道:“我的单位与市政府对门,你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此时孙海潮方才想起来,应该问问她在什么单位工作,“你在哪儿供职啊?”傅二萍道:“我就在市政府家属幼儿园,和市政府对门。”啊,原来如此!傅二萍祝贺了他几句,就和他分手了。他感觉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他很想告诉她,我不会辜负你的帮忙,我会做出成绩。每个人都一样,都渴望倾诉,都想把心里话告诉最可信赖的人,眼下傅二萍无疑就是孙海潮最可信赖的人了。他的话没有机会说,心里便有些落寞。但谁知,从此以后,每天孙海潮下班的时候傅二萍都站在这里等他,当然,内容很简单,只是和他说两句话,问候一下,嘱咐两句,然后就分手,各奔东西。一个星期以后,傅二萍突然对孙海潮提出了要求:“咱们俩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我爸也帮你调完工作了,你是不是应该去我们家看看呀?”孙海潮很会来事儿,他一拍脑门:“哎呦喂!我真浑!怎么这话非要让你说出来呢?我当然要看看伯父,我的大恩人!”说着赶紧拉着傅二萍到水果摊上买了水果,就要走。傅二萍道:“怎么,给你帮这么大忙就买这个?我爸不得给你扔出来?”孙海潮一下子愣住了。他是平民出身,还真不知道给市委组织部的处长送礼应该送什么,便急忙请教。傅二萍二话不说就把他领到烟酒店,说:“哪个最贵买哪个。”哪个最贵?茅台、五粮液都有,那年月这些酒并不算贵,可孙海潮依然买不起,他口袋里根本没这么多钱,他不能不面露难色。傅二萍呵呵一笑,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几张十块的票子――那时候人民币最大的面值就是十块的。她替他买了酒,然后再递给他,让他好生感动也好生尴尬。 那时候平川市的居民楼还不普及,傅家却住在平川市一条静谧街道上的一座居民楼里,那一片是老百姓心目中的“干部区”,用现在的话讲就是“高尚社区”。两个人进了傅家以后,见傅大萍和武大维也在,孙海潮便怯生生地喊了伯父伯母以后又喊了大姐姐夫。一阵寒暄以后,六口人围坐在饭桌前了。此时,孙海潮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他在心理准备不足的情况下,锲入这个家庭了。而且,不容他犹豫,一上来就给他定了位:傅二萍的丈夫,家里的末女婿。按南方话叫幺女婿。当然,这个家庭是完全对得起他的,单是伯父伯母双处长就让他好生欷?。那次,孙海潮一下子喝了很多酒,不喝就逃不过,结果在饭桌上就耧不住嘴,大放厥词起来。那是因为武大维提了个问题,“我们中华民族泱泱大国五千年文化,为什么一改革开放问题就全来了?”孙海潮不知道这是伯父和武大维设计好要听听他有什么见识的一计,便傻乎乎地借酒劲开口了。他先是嘬了一杯酒,然后说:“为什么问题全来了?因为我们穷!哪儿穷?心穷!你们看――人们为什么要读书?读书为了考大学。为什么要考大学?为了取得好的职业。为什么要取得好的职业?为了使自己的生计得到解决,养家糊口,在社会上得到尊重。人们为什么要写作?写作为了成名。为什么要成名?为了赚很多很多的钱。为什么要很多很多的钱?为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到哪里玩就到哪里玩。人们为什么要交朋友?为了一个好汉三人帮,一个篱笆三个桩。为什么要别人帮?因为自己能力有限。如果一个人地位和处境比你低很多,你愿意不愿意与他交朋友?当然不交。因为交了没用。我们为什么要发射卫星?为了显示国威,增强民众的自豪感。也为了提升科技水平,促进生产力的发展。有没有想到是为了领略世界的美呢?有没有想到是为了探索生命的真谛呢?或许有,但显然不是主要目的。我们为什么要讲道德?因为道德是能够给我们带来利益的。也就是说,如果人人说道德,那么大家的利益也就可以得到维护。没有利益,该不该讲道德?哈哈,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人,不会有的,人人都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讲道德,那么为了道德,而牺牲自己生命的人,其实也是讲利益的,他们的利益就是社会对他们的尊重,对于他们家人的照顾。我们为什么要发展经济和军事?因为经济发展了,军事发展了,我们的国力才会强大。为什么国力一定要强大?因为国力强大了,才不会被别的国家欺侮。难道没有其他目的吗?还需要其他目的吗?一个人最大的幸福,难道不是国家的强大,难道不是不被别的国家欺侮吗?……”武大维急忙打断他说:“兄弟,这是酒桌,不是讲坛!”想制止他。但伯父却摆摆手让他继续说。 孙海潮兀自满上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以上种种思维,在中国极其普遍,几乎根深蒂固。我们的许多官员,许多科学家,许多学者,许多企业家,许多研究生、博士生,包括绝大多数的民众,差不多都持这种思维。之所以如此重视功利,与这个民族是一个世俗民族,缺乏像基督教和印度教这样伟大宗教的深刻熏陶有关。也与西方庸俗唯物主义传入中国,在‘举国体制’作用下,成为国民的意识形态有关,《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有两个人,一个是杜十娘,一个是李甲。一个以爱情为第一要事,一个以金钱为第一要事。一个追求非功利的人生,一个屈服于世间的功利。在我看来,杜十娘的追求,才是更为可取的,体现了更深刻的人生意义,而李甲的选择则是只看到人生意义最肤浅、最表面的东西。世间有两种价值,一种是功利的价值,一种是非功利的价值。功利的价值,包括生产力,包括金钱,包括地位,包括名誉等外在的东西。非功利的价值,包括真理,包括美德,包括公平正义,包括审美,包括对神明的敬畏。非功利的价值才是更深刻的价值。它是人之为人的标志,是人生意义之所在,是生命幸福之所在。我宁可取非功利的人生,而不取功利的人生。我宁愿满山的鲜花,而不愿满山的黄金。一个民族,也是如此。置非功利于首位,这个民族各项事业才能健康发展,民众生活才会有真正的幸福。置功利于首位,这个民族各项事业必遭到扭曲,民族必然也得不到真正的幸福,一个民族积贫积弱,固然是可怜的民族,但比积贫积弱更可怜的,是不懂得非功利的价值。一个民族如果不懂得灵魂为何物,就永远得不到灵魂的安宁和幸福,就建立不起灵魂意义的国家。穷得只剩下功利了。我为这样的文明而悲哀!我为这样的人生而悲哀!人们啊,是不是该醒醒了?……” 傅二萍抬手就给了孙海潮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在他挥来挥去的手掌上。还算留了面子,本来她是想给他一个嘴巴的。别人没能阻止孙海潮,傅二萍的这一巴掌一下子把他打醒了。他连连摇头,说:“我没醉,我没醉,就是有点兴奋!”伯父也兀自斟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又伸出手来拍拍孙海潮的肩膀说:“讲得好!你本来也没醉!你说的不是醉话!大家都听好,今晚咱们屋里的六位,最有头脑最有发展的是谁?不是政法学院的讲师傅大萍,不是区检察院的武大维,也不是市政府幼儿园的傅二萍,更不是我们老两口,而是来自基层的团委书记孙海潮!他是一块璞玉,璞玉是什么概念?顾名思义,就是未经雕琢的玉,有潜质,但还未成才。但只要经过精心雕琢就将价值千万!那么,谁来雕琢他?是市政府的领导――市长、副市长、秘书长他们!我会在退休以前,尽最大努力,将孙海潮推到他们面前。但海潮自己必须心里有数,有什么数呢?就是你自己仅仅是有点潜力的璞玉,是籽料。因此,你要时刻注意,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干工作既要兢兢业业又不要拉满弓,不要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亮给别人,因为你要给自己留有超越自己的余地。再有,就是你今晚说的话,出了这个门到哪儿都不能说!别给自己无端地找麻烦!好了,说多了你也记不住,今后在工作中自己体会去!”伯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老伴劝阻道:“老头啊,今晚你可没少喝,这杯就让大维替你喝了吧!”伯父早已将杯抢在手里,一仰脖便嘬了。 此时傅二萍便和孙海潮耳语:“下个月咱们就登记,我和我爸我妈已经商量好了,房子也是现成的。”孙海潮并没醉,他想问一句,你这边商量好了,我那边呢?怎么拿我们家这么不当回事啊?但他确实没醉,因此这话到了嘴边还是硬咽回去了。因为自己的老爸老妈都是没什么文化和水平的老工人,和他们商量不商量区别不大,他们什么都提供不了,要房没房,要钱没钱。他只能鸡啄米一般频频点头。孙海潮此时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傅二萍,突然发现,她怎么这么丑啊?她甚至比她姐姐傅大萍还要丑!至少傅大萍是个挺苗条的高个儿,脸长得差点,可腰身还不错。而傅二萍就不光脸难看,还身材短粗,想必从小抢吃抢喝,营养过剩,整个一个信筒子,大麻包!以前他从来没把傅二萍设想为对象,因此就从来没认真看过她,此时已经谈婚论嫁,他不由得不看她。这一看不要紧,生生地吓了一跳!他真想找个旮旯哭一通! 吃完饭大家一起动手,三下五除二就都收拾利索了。这时孙海潮率先提出要走,因为他的心情突然变得非常不好,他一分钟都不想看傅二萍了。而傅二萍正想单独跟他说说话,就连忙说:“爸,妈,海潮喝得有点多,我去送送他!”拥着孙海潮就出门了。武大维见孙海潮走了,就搓着两手眼巴巴地看着岳父,似乎有话要说。岳父道:“大维,你们也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上班啊!”武大维便开口道:“爸,我想给您提两点请求。”岳父道:“说。”武大维道:“一,对孙海潮您必须勤敲打着,这件事只能您做,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会听――您瞧瞧他多有主见啊!二,您也得帮我一把,想办法让我进步快一点。”说完,武大维就当着老两口把傅大萍揽到自己怀里,抱住她,做亲密状。而傅大萍便笑盈盈地领受,还插话说:“爸,两个女婿您得公平对待,不能偏向!”岳父想了想便点点头,想必感到自己的闺女这么丑,却被一表人才的女婿深深爱着,确实是件让人感动的事,给他们帮帮忙算什么?便说:“大维啊,你的忙我肯定要帮,但你和海潮情况不同,你是正儿八经大学出来的,好日子在后边;海潮就不行了,没有硬实的后台别想在市政府站住脚!”不过岳父终归也算答应了武大维的请求。 而傅二萍拥着孙海潮出了家门以后,走到黑灯影里她就突然站住脚了。她一把搂住了孙海潮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嘴。孙海潮虽讨厌她的长相,却对异性的嘴唇不反感,反正也看不见,便半推半就地吻起傅二萍来。傅二萍见他入道了,便解开自己的衣襟,把孙海潮的手插进去,让他摸自己的Rx房。孙海潮还是第一次接触女人的身体,一霎时就晕菜了,激动得心脏怦怦乱跳,热血直逼脑门子。他扒开傅二萍的乳罩,把嘴伸过去吮吸起乳头来,一直到吮累了,嘴酸了,才抬起头说:“二萍,我爱你!”傅二萍趁热打铁道:“你想不想看看咱们的房子?”孙海潮道:“地点在哪儿?如果不远就去看看。”傅二萍道:“不远,咱们走!”那时出租车不普及,除了坐公交就得靠脚走。他们坐了两站,又走了十分钟就到了。是一个职工宿舍大院里的其中一间。傅二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在这一瞬间,孙海潮突然意识到傅二萍是有预谋的,不然怎么会把钥匙装在口袋里呢?接着,啪的一声,傅二萍按亮了电灯。只见屋里四白落地,刚刚刷完浆,还散发着白灰浆的气味,门窗虽是旧的,却都新刷了油漆,油光锃亮,只差门窗的玻璃没擦。傅二萍道:“过两天咱俩来擦玻璃,然后把家具拉进来就可以住人了――我打听好了,河梢区的温州城现在有便宜家具,虽便宜,质量也上乘。”傅二萍边说边把门插上了,然后就把电灯按灭了。孙海潮急忙伸手抱傅二萍,却扑了个空,忙说:“二萍,你藏哪去了?”傅二萍道:“你找吧,找到我今晚我就给你!”孙海潮听她的声音就在自己脚下,她是蹲着呢!他便一猫腰就把她捉住了。傅二萍呵呵笑着说:“我投降我投降,我把身体给你了,你想干什么就干吧!”孙海潮便把傅二萍的裤子解开了,然后把自己的家伙伸进去,想站着解决,因为屋里什么家具也没有。但还没入港,他便一泄如注!傅二萍逮理不饶人,说:“真没用,以后我的幸福还怎么指望你?”孙海潮道:“我在别的方面补偿你!”傅二萍道:“你怎么补偿?”孙海潮道:“我给你做奴隶,你指哪我打哪。”傅二萍道:“呸!我干的一切还不是都为了成全你?不过有句话我得告诉你,我能把你弄上来,也能把你弄下去,全看你怎么表现!” 结婚后不久,孙海潮在市政府一处被明确任命为副科级秘书;武大维被提为区检察院副检察长。又过了一段时间,孙海潮被提为正科级秘书;武大维被提为区检察院检察长。这一切毫无疑问是仰赖老岳父。老岳父职务不高,但资格老,是进城干部,认识人很多,加上亲自带着两个女婿上的门。那年月送钱送物还都不是太多,傅家这样的家庭还能承受。特别是上门上得好,不见得你非拿多少东西,但见面和不见面那效果就不一样。凡见了面的,当面锣对面鼓,事情就不好推脱。加上老岳父再来两句不讲理的话:“老哥(或老弟),这事不交别人就交你了,你是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几乎死皮赖脸。这一对连襟几乎一帆风顺,在不断擢升。这固然与他们具备一定的潜质,且工作兢兢业业有关,但背后老岳父舍出老脸不遗余力地为他们疏通关系更是至关重要。谁忽视这一点,谁就不懂中国国情,谁就是不实事求是。 应该说,孙海潮比武大维聪明,会来事,因为,时隔不久,他就跑到武大维前面去了,而以前他一直是比武大维低一级的。当武大维走上公安局副书记岗位时,孙海潮已经是平川市市政府秘书长了。论级别,他们是一个级别,但孙海潮年纪比武大维小,位置却更加显要,这就让老岳父看出他会更有出息。“更有出息”这句话,是老岳父对老伴说的,说的时候透着几分自豪,因为他看人没看走眼。但殊不知,一语成谶。而这个“成谶”偏偏是反向的。因为这个时候,孙海潮突然有了情人。在市政府做秘书长,要想找个情人易如反掌。甚至可以说,你根本不用挖空心思自己去找,只要解放一下思想,接纳就是。因为想投怀送抱拉关系的女人有的是!“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在平川市五星饭店的一个小单间里,孙海潮搂着一个女人接吻,被武大维看到了。他们都是有职务的人,请别人和被别人请都是家常便饭。五星饭店武大维一个星期来好几次,这话一点也不夸张。小单间的门是关着的,但门上有一方玻璃窗。武大维干公安干出职业病了,在楼道里一路走过的时候,他挨个儿小窗都看。哎!他蓦然间看到了连襟孙海潮在搂着一个女人亲吻!而那个女人苗条白净,显然不是粗黑丑陋的傅二萍!他是谁呀?市公安局副书记!他怕谁?他谁也不怕!结果他推门就进。那俩人便突然被吓得魂不附体! 而武大维说了一句话,让孙海潮没齿难忘。他说:“海潮,你走到我前面了!”然后转身便走了。因为武大维认识这个女人,她本来就是他的下属!他走了,孙海潮就和情人分析,武大维的话怪怪的,是什么意思?情人告诉孙海潮:武大维嫉妒你了!孙海潮不相信,说:“武大维是个性情开朗的豪爽之人,不会对男女之事有什么嫉妒。”情人道:“虽然你们都娶了丑媳妇,但从本心讲你们都爱漂亮女人,因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都不能例外。现在你突然按捺不住红杏出墙,那武大维能不嫉妒吗?这事搁我身上我也会嫉妒!”说着话,武大维突然返回来了,他手里举着一杯酒,说:“二位,我敬你们一杯发誓酒!”孙海潮道:“你们公安尽整新鲜的,什么叫发誓酒?”武大维眼露凶光道:“我发誓,我的情人会比你的漂亮!”一句话把孙海潮说愣了! 时隔不久,武大维便有了任晶晶。表面看上去是任晶晶勾引了武大维,而且,丁露贞离开他以后让他心里空虚,其实,这些都是外因,只是事情变化的条件,内因才是关键。起初,孙海潮找情人只是想弥补一下对漂亮女人的渴望,并没有给情人带来太多实惠。他做了副市长以后,主管很多方面的工作了,就相当方便地给情人做起保护伞来,让情人慢慢地发财致富。那武大维看在眼里能不火烧眉毛?他怎么能落在孙海潮后边?他立即加大了给任晶晶办事的力度!那么,孙海潮搞了一个什么样的情人让武大维这样眼馋和着急呢? 第十二章 恋人和恋人比什么 “孙海潮有可能对你讲实情吗?这个年龄的男人,又是闯过大江大海、吃过见过的市领导,会对你袒露胸怀吗?”丁露贞滔滔不绝地讲述孙海潮的时候,我这么帮她分析,也是给她泼点冷水,让她不要过于轻信。因为,我感觉她对于追她的人、对她表达爱慕的人,她是不记恨的。这就容易陷入感情的泥淖,被感情的面纱蒙住眼睛。诚如一位伟人所说,应该透过这些“温情脉脉的面纱”,看到背后纯粹的利益关系。但丁露贞却这样说:“孙海潮不会在有限的时间里给我编故事的,况且他说的事情几乎都是犯忌的事。他感觉事情早晚要暴露,因为,以他的能量,似乎是捂不住的,至少是捂不了多久的,讲给我,也是寻求我的帮助。实话告诉你,那天,他跪在我面前,说什么也不起来,我往他脸上泼了两杯茶水他都无动于衷,他的银灰色新西服完全被我污染了,而他把这些看做鸡毛蒜皮的小事,完全置之度外了。”我问:“孙海潮都对你讲了什么呢?”丁露贞道:“主要是他与情人郭晓红的问题。” 九十年代中期,孙海潮做了市政府办公厅的秘书长,踌躇满志,红光满面,情绪相当好。岳父岳母老两口也对孙海潮关爱有加,三天两头邀请他来家里吃饭喝酒。老岳父的逻辑是,这样就能占住孙海潮的时间,就可以让他多在自家待一会儿。因为,孙海潮不在这里喝酒肯定就要到别处喝酒,你想阻止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孙海潮天天迎来送往,忙得像个日理万机连睡觉都没工夫的国家总理。这还不是问题的症结,真正的症结在于他和丑媳妇傅二萍结婚十来年了没有孩子。这可是家庭稳定与否的致命问题,老两口心里明镜似的,不可能不着急。他们渴望两个女婿都有出息,都不辜负他们的努力,但随着他们职位的上升,老两口心里就不免敲起小鼓,非常害怕两个女儿发生婚变。偏偏二女儿傅二萍没有孩子,而且经过跑医院检查,问题竟出在傅二萍身上――她子宫上的输卵管狭窄,不能排卵,手术也没法做。这怎么办?只能听天由命,今生今世做个“绝户头”。在平川市这地方,没有孩子的家庭就被叫做绝户头,是一种极其蔑视的称呼。谁愿意当绝户头呢?傅二萍为此不知哭了多少次了。 孙海潮愁不愁?愁。怎么会不愁?但他有什么办法?能为此与傅二萍离婚吗?没有傅二萍就没有他的今天,就没有他现在拥有的一切,这点良心他还是有的。所以他从来没想过离婚的事,只是在酒桌上往往会多喝几杯,借酒浇愁,仅此而已。但自从遇见郭晓红,情况就发生变化了。有一次,他的一个夜大同学――千万不要小瞧夜大毕业的哥们儿,有道行的可不在少数!那个同学是个开发商,在孙海潮帮助下拿了市里一块地,转手一卖就赚钱了。回过头来问他:“哥们儿,我怎么谢你?”孙海潮道:“公安局刑警大队车辆不足,你要是钱富余就给他们捐点。”这话是孙海潮听武大维说的。那个时候孙海潮一点谋私的心情也没有,满脑子想的都是工作。那个同学为了进一步谋求好地块,一下子给公安局捐了三百辆高档次摩托。按每辆一万计算,那就是300万。孙海潮感觉还行,这个同学没让他丢面子。接着,这个同学摆了一桌,举行交接仪式,公安局那边是一把局长出面了,加上一个办公室主任和两个处长,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科长。那时武大维还是公安局副书记,这种场合还轮不到他。孙海潮属于特邀。就在这个场合,孙海潮认识了郭晓红,就是那个女科长。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警察,尤其在那一身挺括掐腰的女警服衬托下,郭晓红的腰身凹凸有致,一张脸孔明眸皓齿、阳光灿烂。当时孙海潮像被雷电击中一样,一下子就被这个女警察迷倒了! 其实,那晚他们两个人只说了两句话。女警察因为职务最低,挨个给大家敬酒。敬到孙海潮的时候,他因为完全被迷住,已经不能自控,所以,就悄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对方回答:“郭晓红。”孙海潮道:“能告诉我电话吗?”郭晓红道:“一个3,五个6。”结果酒桌上立即爆发了哄堂大笑!原来大家盯着他们呢。公安局长差点没笑岔了气,最后忍住笑说:“海潮秘书长你太赤裸裸了,刚见一面就要电话。我告诉你啊,那个电话号码是锅炉房的!”大家又是一通哄笑,郭晓红一脸滑稽,对孙海潮做着鬼脸。而孙海潮此时已经把一张脸涨得通红,简直无地自容了。这时,他就想起了傅二萍,那个既丑又不会幽默,还不会生育的糟糠老婆。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傅二萍要是得癌症死了最好。他会好好厚葬傅二萍,买一块好墓地,立一块好碑。但他不超过一年就会续弦。按平川的民俗应该等三年,但他绝不会等。不过这个想法一冒头他就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感觉不该有这种下作念头。那天他兴之所致,讲起了织物厂的有趣故事,直把酒桌气氛搅得浓浓的,让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吃话”的领导,必有好的前程! 吃话,是平川土语,就是听得进各种不顺耳的话,不生气不变脸。也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转天,他没给那个“锅炉房”打电话,而郭晓红却给他打来了电话。他一接电话,兴奋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在电话里“嗯,嗯,好,好”地答应着,因为是郭晓红约他晚上去一个市郊结合部的饭店吃饭,说有事和他商量。那个饭店叫“巨无霸大酒楼”,以海鲜闻名。熬到下班,孙海潮来到巨无霸以后,见郭晓红已经要好了一个单间。此时郭晓红没穿警服,上身穿的是一件粉红色衬衣,下身是一条白裤子。孙海潮暗暗夸赞:“真他妈靓啊!”郭晓红和他酒过三巡以后就说出了心里话――她是个很有眼力的女人,只在一起吃过一次饭就断定孙海潮是个肯办事的人。她说,她老公因为经济案进去了,给她的人生抹上了黑点,她在公安口不会再有前途了,因为按照平川以往的惯例,警察家属犯案,这个警察就算到头了,甭想再提了。因此,她打算下海。现在她手里没有项目,想下海却心里没底。这还叫问题吗?太简单了不是?孙海潮当即就答应了。但他是这么说的:“晓红啊,你一下海就独立挑摊,那不行,风险太大,你先到我同学那个公司练两年,积累了经验以后再独立干,那时候我帮你弄个好项目。至于你到了我的同学那里开多少钱,就全凭我一句话!” 郭晓红一下子高兴坏了,真感觉与孙海潮相见恨晚。他不仅一表人才,还那么热心,那么体贴人,那么有方法。在现在这种商品社会往哪找这种人去?郭晓红一时兴起,便对孙海潮讲起自己的历史。她说:“海潮秘书长,你记不记得七十年代初平川有个反潮流的郭晓红?”孙海潮道:“记得,怎么,就是你吗?”郭晓红道:“不好意思,正是鄙人。”天!当年大名鼎鼎的郭晓红现在竟坐在自己面前!那时候,郭晓红因为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组日记,痛斥当时的教育路线,惊呼社会防止“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一下子红遍全省,各中小学都在读报纸学习郭晓红的事迹!当时孙海潮正在上中学,他怎么会忘得了呢?他一时间激动起来,端起酒杯就来到郭晓红身边,一只手不由自主就搂住了郭晓红的肩膀,说:“沧海桑田,桑田沧海,日月如梭,星移斗转,我这辈子做梦也想不到会和你成为朋友!我现在是和历史名人在一起喝酒啊!”这时郭晓红一闪身,推开了墙角的一扇小门,里面是个套间,说:“你不仅在和历史名人喝酒,还可以与她共度鸳梦!”便率先蹩了进去。孙海潮早已按捺不住,急忙跟了进去。此时,郭晓红插上门就把自己剥光了。 孙海潮欲火攻心,气冲牛斗,恨不得立即入港。但郭晓红拦住了他,说:“别急,以后我就全身心地属于你了,咱先说说话。”于是,两个人躺在小床上,头顶上一盏暗黄的小灯照着他们的裸体。郭晓红道:“海潮,我已经爱上你了,我必须与老公离婚!”孙海潮摸着她的身体说:“不要离婚,这样对你老公的改造不利。”郭晓红道:“是啊,监狱领导也这么说,不然,我早就离了。但现在我认识你了,就不离不行了。因为我渴望与你交欢,但不离婚我就有心理障碍,交欢就不痛快!”孙海潮想了想道:“随你吧。”郭晓红听了这话一骨碌爬起来,穿起衣服,说:“海潮,咱走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做爱!”孙海潮不便说别的,初次约会不能跌份儿不是?他只得强按下欲火,穿上衣服,随着郭晓红走了。回头郭晓红就在公安局辞了职,接着找到监狱,巧鼓舌簧,说服了监狱领导,硬是与老公离婚了。回来以后,她把房子和孩子都给了婆家――不能让他们不平衡不是?然后租了一个小独单,开始与孙海潮保持着一周两次的性生活。而且,她按照孙海潮的安排,果真到他的同学那里磨炼去了,每个月拿着三千块钱的月薪。这在那年月绝对是高薪了。 但时隔不久,他们的亲密关系就被武大维撞见了。还好,武大维既没有劝他们改弦更张的意思,也没有要向老岳父告发的意思,反而向他发出了要与他比赛的挑战。这让他既感觉好笑,又感觉可悲,因为他知道这种事并不是什么光彩事。他不是没有是非观念的人,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反正他是这种心理――对自己会找出理由放任,对别人却会严格要求。但他对武大维充满了同情,自己的老婆丑得自己不愿意看,武大维的老婆不是同样丑得让人不愿意看吗?于是,他便鬼使神差地约武大维在歌厅见一面,说好各自带着情人,他想看看武大维究竟找了个什么样的女人。结果见面以后,两个男人先拥抱了一下,而且不约而同地眼圈都红了一下,难兄难弟一般。接着孙海潮便喜欢上了机关干部风格的任晶晶,亲热地开口叫她嫂子,而武大维就管郭晓红叫弟妹,还说:“弟妹,你一直在局长办公室行政科办公,我以为你怎么着也得跟了局长,想不到却跟了我家兄弟!”郭晓红娇嗔道:“干吗干吗,贬我啊!我有那么腐败吗?”武大维又说:“你在公安口隐藏够深的,我们人人都知道二十年前平川市有个郭晓红,想不到竟是你!”郭晓红对这话就不爱听了,说:“特殊年代形成的事咱不提行不行?”任晶晶为武大维帮腔道:“不提不行,我就是因为受了你的影响,给校领导贴了不少大字报,‘文革’过后,学校还要追着我算账呢!幸亏我主动检查、深刻认识,否则,连大学恐怕都上不成!”孙海潮此时就不能不出来打圆场了,他说:“年轻人犯错误总是难免的,关键是及时纠正永不再犯。来,大哥,嫂子,晓红,咱们唱歌!”这时,不知是谁把室内的壁灯关掉了,屋里突然漆黑一团。孙海潮是个很会见机行事的聪明人,便想抱住郭晓红亲嘴,但一抱却抱住了两个人,他急忙摸那两个人的脑袋,发现其中一个竟是武大维,他便快速摸到了壁灯开关啪一声将灯打开,一下子将武大维搂着郭晓红亲吻的画面暴露在日光灯之下! 武大维连忙松开郭晓红,说:“对不起对不起,搂错了亲错了,要打要罚,哥们我听凭发落!”郭晓红也说:“我以为是海潮呢,谁知是大哥啊,我说怎么胡楂子变硬了呢!”任晶晶此时就装模作样地哭起来:“呜呜呜,我老公不要我了!以后可怎么活啊!”孙海潮道:“按照公安口的规矩,打了不罚,罚了不打,如果打,嫂子肯定不干,所以只能罚!”武大维道:“罚吧,罚吧,我认罚!”孙海潮便说:“现在晓红已经辞了公职,还没有自己的企业,这事交给你办吧!”武大维道:“我办我办,过几天我就给你回话!” 果不其然,日子不长,武大维就等来了机会。平川市公安局直属的一家企业,因体制改革,被从公安系统分离了出去,注册成立了公平有限公司,属私营性质,专业从事消防工程、智能建筑、电子工程、建筑装修等业务。武大维大喜过望,他打电话给孙海潮说:“兄弟,郭晓红赚钱的绝好机会到了!”几天后,郭晓红轻而易举地做了公平公司的董事长。接着,武大维和孙海潮联手请了公安局一把局长一顿,这样一来,平川市的政法设施建设和施工,几乎完全被郭晓红的公平公司垄断了。一把局长本来就喜欢老部下郭晓红,此时又有武大维和孙海潮担保,便放心大胆地认可了郭晓红。接着,郭晓红的公平公司又接下了平川市道路交通违章自动监控系统、公安交通管理局数字程控交换机系统工程,以及平川市驾驶员模拟驾驶系统。而上述工程,无一例外来自公安及交管系统,均属武大维的权力范围。这一系列工程做下来,郭晓红每年可以轻取数千万元利润。郭晓红笑了,她立马在市郊结合部买了别墅。那时候,别墅还属于新生事物,还不多见,有能力买这种房子的人,在平川市凤毛麟角。这个居所,成为郭晓红与孙海潮的固定欢场。而从此以后,郭晓红对孙海潮更是毫无二心。她曾经有过报答武大维的念头,想给他一次,但念及孙海潮非常爱她,就一直没有动作。每次孙海潮沐浴时,郭晓红都会在浴缸里撒满玫瑰花瓣,喷上法国进口的名贵香水;孙海潮下班来别墅之后,郭晓红常常不开灯,而是点着蜡烛,在烛光摇曳中,两人共进晚餐。孙海潮时常被这份“痴爱”所感动,忍不住对郭晓红道:“你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后的也是最好的一件礼物,我也会回赠你最好的礼物!” 任晶晶闻听郭晓红竟在武大维帮助下买了别墅,便和武大维打了一架,骂他胳膊肘子往外拐。武大维道:“别这么说,手心手背不都是肉?我也给你办公司还不行吗?”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任晶晶注册了很难办的房地产开发公司,为任晶晶大把赚钱铺平了道路。于是,很快任晶晶也在市郊结合部买了别墅。郭晓红买了奔驰,任晶晶就赶紧买了宝马。而为在老岳父面前建立攻守同盟,武大维竭力帮助孙海潮。孙海潮就在老岳父面前夸奖武大维,说他怎么争气,工作怎么出色,直把老岳父哄得五迷三道。当武大维提升为公安局一把局长和书记以后,任晶晶的钱也越赚越多,郭晓红就又不平衡了,又催着孙海潮想办法。孙海潮有心计,不直接出面,是通过武大维来办事,结果就又帮郭晓红注册成立了平川信息产业有限公司。同时,在他的干预下,平川市机动车驾驶适应性检测中心,也由郭晓红独自一人承包经营。这个检测中心,是平川市机动车驾驶员检测、办证、年检的场所,驾驶员体检也要在这里进行。这样,短短几年时间,通过孙海潮和武大维的权力荫庇,郭晓红摇身一变,竟成了身家十多亿的平川第一女富豪。截至案发,其资产达到二十多亿,仅偷逃国家税款,就高达八千余万元! 这时孙海潮因为工作出色,加上年轻,善于处理各方面关系,在平川市两会上顺利当选为副市长。而且,从他的年龄上看,还有一路上升的可能。这太让人惊喜,让人振奋了!最应该高兴的是郭晓红,她的保护伞更强大了不是?但此时她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的麻烦来了:她怀孕了,她开始闹口了。 情人之间是无所谓脸面的。郭晓红怀孕就起自另一个情人,任晶晶。任晶晶曾经给郭晓红打电话,这样抱怨武大维,说:“我家那口子就是不爱戴套,非让我吃避孕药,那种药能总吃吗?那毕竟是药不是糖豆啊!我的内分泌都乱了!”任晶晶的话蓦然间提醒了郭晓红。她和任晶晶同命相怜。那孙海潮也是个从来不用套的人,她和任晶晶一样也是次次服用避孕药。任晶晶能够扔掉避孕药改用安全期的办法,自己怎么就不行呢?保住爱情是必要的,保住自己的身体同样是必要的。女人的身体就是爱情,没有身体哪来的爱情?任晶晶敢于断了避孕药,她当然也敢断了避孕药。那任晶晶断了避孕药以后不停地为武大维打胎,而郭晓红断了避孕药以后,第一个月就怀上了。因为,避孕药也把她的安全期搅乱了! 而孙海潮曾经说过,绝对不能整出“事”来!如果整出“事”来,是纸里包不住火的,那就大家一起完蛋!她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呢?眼下,她每日里干呕不断,什么都不想吃,而且绝对闻不了炒菜的油烟味。在饭馆里她闻到油烟味扭头就跑,跑慢了就会吐在饭馆里。她宁可把客户撂在饭馆里,也要夺路而逃。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女人,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妊娠反应。她想找时间跑一趟医院把孩子做掉。但她想了又想,还是没去。因为她多么盼望这一天啊――为孙海潮和自己生一个聪明绝顶的儿子或女儿!她要拥有一个领导干部的子女而不是罪犯的子女!这是她心底里很隐秘的终生追求!每当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就有一种异样的,说不上惊喜也说不上悲哀,只是十分新鲜、刺激的那种感觉。因为这毕竟是私生子。她想,假如自己能够把孩子顺利生下来,她就一定要千方百计把孩子抚养大。那时候,她与孙海潮就不是简单的情人关系,而是有一把沉甸甸的铁链将她与孙海潮锁在了一起。孙海潮再怎么铁石心肠,也不会不爱自己的亲生骨肉,那么,必然会爱屋及乌,在乎自己这个孩儿他娘。她一时间感觉自己似乎不那么光明磊落,似乎在玩阴谋耍诡计,然而既然孙海潮那么喜欢自己的容貌和身体,也应该让他对自己的精神、理想、追求以及一切负责,试问,灵与肉怎么能分得开呢? 她在中午吃饭的时间给孙海潮打了一个电话。他们有约,如果郭晓红有事找他,只能在中午或晚上的吃饭时间打他的手机,如果非要工作时间找他,那就给秘书打手机,让秘书转达。她在电话里对孙海潮说:“老公,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喜讯!”孙海潮压低了声音道:“姑奶奶,一桌子人在吃饭,你言简意赅好不好?” 郭晓红道:“你要想知道是什么喜讯,先满足我一个条件。”孙海潮道:“你赶紧说,我等不及!”郭晓红道:“你哪天跟我去海王寺一趟,烧香还愿。”孙海潮道:“怎么回事?去那里干什么?”郭晓红道:“傻瓜!我有了,是海王寺里的送子观音给的!”孙海潮道:“怎么,想孩子了?人家送你一个泥娃娃?”郭晓红道:“傻瓜!我肚子里有了!”孙海潮道:“啊?真的?你打算怎么办?”郭晓红道:“那还用问,生下来!”孙海潮道:“天!你先别急着生啊生的,回头咱俩合计一下再说。”郭晓红道:“合计什么?我知道你和你老婆没有孩子,难道你不盼个孩子?这个问题就如同香港要不要回归,大陆和台湾要不要统一一样,难道还有商量的余地吗?”孙海潮道:“你先别这么说,我先去吃饭了。” 孙海潮合上手机走回饭桌。他心事重重,一下子没了心情。本来他今天喜气洋洋,拿出了窖藏十五年的金包装茅台酒,和人大主任、副主任坐在一起,借征求开发金玫瑰花园的意见,借机对他们在他升职问题上给予的帮助表示感谢。唉!女人啊!魅力无限是她们,诡计多端也是她们,穷事没完更是她们!自己没有孩子,是多年以来的一个锥心的痛。哪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希望有后人传宗接代呢?即使是有个女孩吧,也算差强人意,比断子绝孙强一百倍啊!可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他不想要。他爱漂亮的郭晓红,简直爱到地老天荒、天塌地陷,而且现如今一天比一天更爱,但他还没有思想准备接受一个私生子。这次吃饭,孙海潮和大家多少有点貌合神离了,好几次言不及义,发挥不好,没有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虽说都是市里四套班子的人马,可是能够坐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想寻找合适的借口招呼人家也实属不易。 孙海潮送走客人以后,立即打的去了他们俩的秘密住所。当然,郭晓红一见他就立即笑容可掬地抱住他,要和他亲热。孙海潮轻轻地推开郭晓红,他要消消停停说话,否则一旦兴起就要办事,办了事就没法开口了。他像审问犯人那样,严肃认真地问来问去,一字不漏地用心记下。郭晓红煞有介事地告诉他,一个走江湖的批八字高手,给她算出,她将与一个官人生下一个贵子,听清楚了,是贵子!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人家不告诉,让你自己去悟。既然是贵子,自然就是男孩,那还用得着悟吗?如果是女孩不就是贵女了吗?而且,既然与官人所生,能不带贵字吗?于是,她就去了一趟海王寺,虔诚地跪拜了送子观音。谁知,回来以后就开始闹口了。“你瞧瞧我这脸――都快吐得发青了,体重也减了好几斤!” 孙海潮蓦然间陷入极大的矛盾之中。自己说话间就要摘掉“绝户头”这个让人深恶痛绝的断子绝孙的黑帽子了,然而一瞬间又将背上有个私生子的包袱!须知这个包袱绝对不轻,弄不好就丢官、丢前途、丢一切!这可真让他陷入五里雾中,要还是不要他难以痛下决心。而眼下郭晓红肚子里的孩子正一天天长大,这样下去怀胎十月便瓜熟蒂落。到那时就说什么都晚了,就算倾家荡产,就算走遍世界,也绝对买不到后悔药。郭晓红见他犹豫,便说:“你信不信奉马克思主义?”孙海潮道:“当然信奉!怎么,这彼此之间有什么联系吗?”郭晓红道:“当然,不承认这种联系,你就不是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孙海潮道:“毫无根据的瞎说!”郭晓红道:“谁瞎说了?我的一个大学同学最近给我一本书《马克思传》,说里面写了燕妮嫁给马克思时,陪嫁过去一个女仆,叫穆特,后成为马克思的情人,并生有一子,由此引发了马克思与燕妮的婚姻危机。好朋友恩格斯从中斡旋,向燕妮谎称自己是孩子的父亲,还将这个男孩抚养成人,一直到死前才透露秘密。孩子取名为亨利?弗里德利希?穆特。我的同学说,出版方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曾经邀请了国内好几位著名专家举办‘走近马克思’专题研讨会,大家认为,英国著名马克思研究专家戴维?麦克莱伦所著的《卡尔?马克思传》是英语世界最权威的马克思生平、思想研究文献之一,是第一部涵盖了马克思生活各个方面的英文版传记,而中译本《马克思传》则取材于该书的第三版,里面没有删去马克思曾经有个私生子的内容,因此,人们会在书中看到一个思想深邃、性情开放、更为人性化的马克思,而马克思的思想光芒不会因为他有个私生子而变得黯淡,他仍然是伟大思想的奠基者!而你却因为自己的情人怀孕吓得屁滚尿流,你算个马克思主义者吗?” 孙海潮急忙捂住了郭晓红的嘴,说:“以后你绝不许再提这个例子!这本书我们都知道,我还派秘书特意去北京买来一本,但中国是中国,外国是外国,国情不同,没有可比性!再说了,我信奉马克思主义也不是想学外国人养私生子!”郭晓红道:“那你就心甘情愿断子绝孙当‘绝户头’吗?”孙海潮道:“我想想,我想想。”他陷入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困境。他今年四十有五,活这么大岁数,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这么棘手的问题。这无疑是他近来不断面临挑战的一个极限。他点上一支烟,狠狠地吸着,如撞笼的困兽一般在屋里无规则地乱走。郭晓红看着他的眼睛,跟着沉默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孙海潮其实是个做事稳重的好人,如果是冒冒失失胆大包天的人,连自身安全都难以保证,怎么指望他对未来的孩子负责任呢?更别说对孩子的娘负责任了!而孙海潮左思右想犹豫不决,方显出他对生下一个私生子的思量,唯老谋深算的人才会如此。看人世间哪一个成就大事的人不是老谋深算的?但关键时刻他还需要她的助力,她必须再推他一把。于是她说:“你不就是担心你的官职么?如果我们俩不张扬出去,谁知道你有个私生子?再说了,你的官职能一生一世带走么?即使你干得再出色,到了六十你也得规规矩矩下台,就算你还可以到二线干干政协之类,最终还是得下台――中国早就废除干部终身制了,而你仅仅为了官职就放弃自己的亲生儿子,落一个断子绝孙,绝户头,违背人伦常理,你想想你亏不亏?” 此时他眼前浮现出一个暮年孙海潮老态龙钟的样子,身边热热闹闹的,子嗣绕膝,结发糟糠傅二萍满眼含笑递上一杯热茶,有功之臣郭晓红则像个佣人一样谦逊地站在一旁。接着就幻化为另一幅场景,他落寞地躺在床上,宽大的房屋空空如也,死一般寂静萧条,唯有傅二萍一个人慢吞吞走来,颤巍巍端来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的瞬间两人没有交接好,玻璃杯啪一声摔在地上,热水和玻璃碴子溅了满地。孙海潮大喝一声:“不!”郭晓红一惊,问:“怎么,你还是不想要孩子?”她在此刻突然下定了决心,“即使你不想要,我也要生,这是由不得你的事情!”然而,孙海潮却说:“不,这个孩子要生!”郭晓红立即扑进孙海潮的怀里,“老公――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这才像你,海潮副市长!”如果说,历史的发展方向是综合力量的结果,那么一个人的慎重选择又何尝不是呢!当然孙海潮做出了一生以来最费思量的选择,其中夹杂着郭晓红的蛊惑。铁定了心要生下孩子的郭晓红,自会排除万难勇往直前。孙海潮决定了一生中的最大一件事以后,像突然挣断枷锁冲出重围,感觉眼前豁然开朗,怀里的美女郭晓红格外柔软艳丽,那感觉瞬间就来了,他便动手扒郭晓红的衣服。郭晓红死死按住孙海潮的手说:“不行的,为了孩子,前三个月都不行的!” 孙海潮停住手,暗想自己实在是个老实人,连情人的话也要听。四川人爱讲“雄起”,土得掉渣却那么传神,自己怎么就不能雄起一次呢?多少年来那么压抑地活着,中规中矩地活着,外人看他好像多么潇洒,尤其当了高层领导以后,人五人六,前呼后拥,那叫一个威风!其实有什么?内心里空空如也!在由同僚共同织成的那个巨大的人际关系网上,他不过是一个结,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必须谨小慎微,瞻前顾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前面腆着胸脯,背后敲着小鼓,唯有一个虚名却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过尔尔。他突然给交管局长打了电话,说:“伙计,我听说别的城市各路口都换成全屏和箭头红绿灯了,咱们什么时候换啊?”他是主管城建、城管市容的副市长,他的意见交管局长自然不能不听。交管局长赶紧回答:“听您的,您说几时换咱就几时换!”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因为郭晓红的公司经营这个。他也开始为郭晓红牟利了,他要“雄起”了。 当孙海潮对丁露贞说起这一切的时候,他信誓旦旦地表示,一直以来他并没有为郭晓红办什么事,都是武大维帮忙办的。但尽管如此,郭晓红还是那么爱自己,这样的女子难道不是绝无仅有吗?丁露贞道:“既然如此,你应该考虑离婚问题了!”孙海潮道:“不行,绝对不行!我怎么对得起傅二萍一家?没有傅二萍一家就没有我的一切!”丁露贞道:“要么,就把孩子做掉!”孙海潮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真想让我断子绝孙做绝户头啊?”丁露贞沉默了,如此看来,孙海潮搞一个情人看似出轨,但他还真是个重情重义讲孝道的人。这在眼下人人都那么势利的商品社会也算难能可贵了!丁露贞对我说:“康赛,这也许是我害了孙海潮,因为,我没有坚决制止他搞情人,也没有坚决主张他把孩子做掉。”我说:“也许是吧!” 这年年底,郭晓红为孙海潮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生下孩子后,开始的那几年,郭晓红还能很好地坚守这个“秘密”,但到了两年之后,她感觉自己什么都有了,就差和孙海潮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婚姻了,于是开始督促孙海潮尽快离婚。有好几次郭晓红甚至带着儿子,突然出现在孙海潮的办公室里,这让孙海潮极度不安。于是,有一天,孙海潮就听到有人在议论自己私生子的事情,他吓出一身冷汗,突然感到郭晓红就像埋在自己身边的一枚炸弹。这年6月,孙海潮赶紧动用各种关系,将郭晓红转移到香港,而且把郭晓红手下的平川公司的绝大部分资金转移到了香港。从此以后,郭晓红在平川销声匿迹了。而孙海潮就常常利用休息日,飞到香港看望郭晓红母子二人。 郭晓红为孙海潮生儿子的事任晶晶自然也知道。在郭晓红怀孕的整个过程中,这一对红透平川半边天的富姐天天煲电话粥,郭晓红把自己肚子里所有的感觉和生下孩子以后的前景,都对任晶晶说得一清二楚。而任晶晶在为郭晓红捏了一把汗的同时,也突然心生一计:自己为什么非要落个孤独的晚年呢?为什么不像郭晓红一样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后代呢?没有后代,自己积累了这么多资产让谁继承呢?她自然可以给弟弟一部分,因为她只有一个弟弟,她有钱了不会不管弟弟,并且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做的,但都让弟弟继承她又心有不甘。俗话说,“谁的葫芦爬谁的架”,到了晚年,能让弟弟或弟弟的孩子照顾自己的生活吗?到了自己神智不清醒,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他们还能一如既往地精心呵护和照料自己吗?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是自己的孩子,还会“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弟弟呢? 任晶晶向郭晓红学了一手――先斩后奏。但她不能干没把握的事,便首先来到平川妇幼保健医院咨询。邪了门儿了,坐堂医生偏偏是个男的,她想扭头就走,但从市郊结合部老远地跑来,她又不甘心,犹豫再三以后,终于坐在男医生面前。她说:“医生,我今年四十三了,还能怀孕生孩子吗?”谁知那个男医生一开口就没完没了了:“从生理上说当然能,但要看你的身体是不是健康正常。如果你以前也生过孩子,那么再生也不会有什么难产的问题,只要你身体很健康成熟,生的孩子也会更健康的。你可曾看到报纸说罗马尼亚67岁妇女创造生育年龄最高纪录吗?前两年在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奎莱斯蒂妇产医院传出一条惊人消息:退休的大学教授伊丽斯库创造了有史以来的妇女生育年龄的最高纪录,她生孩子的时候整整67岁!一开始,伊丽斯库女士怀的是三胞胎,但怀孕十周后,医生发现其中一个胎儿停止发育,便将这个胎儿去掉了。剩下的两个胎儿发育一直很正常,但在预产期一个月前,另一个胎儿也不再发育。于是医生们作出决定,为了保住子宫里另一个胎儿的安全,立即给伊丽斯库实施剖腹产。此时,伊丽斯库怀孕刚好33周。有意思的是,伊丽斯库教授一直没有结婚,她使用的是医院精子库的精子。她在奎莱斯蒂妇产医院接受剖腹产,生下了女儿埃丽萨。埃丽萨出生后不久,即吃了她的第一餐――几滴葡萄糖。医生随后宣布,母女俩的健康状况非常不错,已经被送入特护产房进行护理。伊丽斯库的医生波格丹?马里尼斯库表示:‘为了不让另一个孩子遭遇生命危险,我不得不为伊丽斯库女士做剖腹产手术。女孩出生时的重量是千克,健康状况良好。伊丽斯库女士也非常高兴,现在感觉一切很好!’马里尼斯库医生还介绍说,另一个女婴早死,与母亲的年龄没有关系,即使是年轻的只怀一胎的妈妈也会发生这种情况……” 男医生还在喋喋不休,而任晶晶已经站起身来,她忍不住问了一句:“是不是你们妇幼保健医院最近生意不好?”男医生问:“你什么意思?怀不怀孕,生不生孩子是你的事,我介绍情况是尽我的职责,与生意好坏有什么关系?你以为我们是亏损企业啊?”任晶晶没有回答就走了。她心情不是太好。她感觉这个男医生在蛊惑她。但她蓦然下了决心,试试看!反正身体是自己的!她不告诉武大维她想干什么,只是在她的排卵期有意邀请武大维来和她做爱。以往每次做爱以后她都立马冲到洗手间把身体洗净,现在就不是了。她要拖延时间,让武大维的液体在她体内多停留一会儿。每当这时,她都做出缠绵状,抱着武大维不撒手。那武大维不明就里,只觉得任晶晶变得越来越缠绵缱绻,心里好生受用。 但事与愿违,几个月过去了,她仍然一点感觉也没有,例假照来不误。她想来想去,觉得大概是刮宫刮的,便耐心等待,她该怎么干还怎么干。结果又过了几个月,例假还真停了,而且,天天恶心欲呕。她连忙跑到医院去化验,还真是阳性!她高兴极了,立即给郭晓红打电话,说:“喂,姐们儿,我也有了!”随即哈哈大笑,这一笑不要紧,突然感觉小便失禁了。她急忙开车回家换内裤,谁知一看,却是一个血块子!她不得不再次返回医院问医生。这次是个女医生,说话也很到位,人家告诉她:“你这是流产。根据你的情况看,既不是‘种子’不好,也不是孕激素分泌不足,或是宫颈机能不良,而是由于刮宫次数过多。由于个体差异,有些人刮宫七八次照怀不误,有些人只刮一次,子宫内膜就刮伤了。这就相当于在盐碱地上种庄稼,根本没法扎根,所以一有就流产。刮宫次数过多也是早期流产的原因――‘土地’一旦破坏,‘种子’无处落脚,给足助孕酮也没用。”任晶晶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但她仍然不甘心,便继续和武大维折腾。终于,再次怀上了。这次她连大声说话也不敢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郭晓红:“你知不知道怎么保胎?我是说食疗不是药疗,药疗不如食疗。”郭晓红道:“我给你一个偏方吧,我就是这么保的胎――到中药店买苜蓿籽,拿回家来捣碎,煮成开水一碗,放凉,把两个鸡蛋打成蛋花,加入苜蓿籽水,上锅蒸成羹。每日一次,吃一周为一个疗程。停三天左右再吃。还有一种是妊娠安胎汤――买两条鲫鱼,洗净肠杂,将砂仁研末放置在鱼腹内,置于炖盅内盖好,再把姜洗净切片放进去,以水炖熟以后放熟油和盐调味。每天早中晚喝三碗汤。作用就是安胎、醒胃、利温止呕。”任晶晶感谢了郭晓红然后便照此办理。还真不错,三四个月过去了,孩子没掉。这时,她突发奇想,为什么不去医院照个B超,看看是男孩女孩呢? 任晶晶没敢自己开车,她现在已经格外小心了,她打了一辆出租,直奔妇幼保健医院。但做完B超以后,女医生迟迟不给她答案。此时,她想起来,国家有规定,不允许医生对孕妇说出是男是女,因为要避免孕妇把女孩做掉,一心生男孩。她急忙掏出一个银行卡递给医生说:“两千的,告诉我吧!”谁知女医生推开了她的银行卡说:“你的子宫里好像不是孩子而是一个肉瘤。”啊?任晶晶一时失态,抬手就给了女医生一个大嘴巴,“啪!”好响的一声!女医生一把揪住了任晶晶道:“干吗你!跑到医院来耍野蛮!来人啊!”好几个医生跑了过来。女医生眼含泪水说了事情过程,别的医生担心女医生看得不准,便给任晶晶重新做了一遍B超。结果,结论是一样的!任晶晶气得呒呒的,敢情自己折腾一个溜够就养了一个肉瘤?她给女医生赔礼道歉以后,把银行卡送给了女医生,然后换了一家医院再一次做了B超。结果仍然一样。她彻底泄气了,一出医院大门就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然后给郭晓红打电话说:“妈那×,我怀的是一个肉瘤子!我哪辈子缺德了,怎么是这种命啊?以后我再也不想这事了!” 第十三章 两家诡谲的公司在干什么 孙海潮对丁露贞说:“任晶晶对郭晓红是无话不说的,所以我就知道了这些鸡零狗碎的乱七八糟的事儿。手里有钱了是不是就生活得很愉快?非也。每达到一个目标以后,眼前就又出现了新的目标。而每一个目标无不是围绕领导者展开的。”这可能是孙海潮的切身体会。丁露贞对此表示认同。随着孙海潮向她不断袒露内心,她基本把握了武大维和孙海潮。对这一点我没有疑问,但反过来一个问题却如闪电一般刹那间就击中了我――此前丁露贞对武大维和孙海潮搞情人,而且争相养私生子早已知道!既然知道为什么既不制止也不举报?这算什么一把书记?这怎么能带好平川市四套班子?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推论出:丁露贞在感情上已经钻了孙海潮的圈套,否则怎么会迁就孙海潮和武大维,以及他们的情人?孙海潮为什么不对她说些要害问题却偏说鸡零狗碎呢?把她当做只认感情的青春期小女生了?如果我还在市委党校当我的办公室主任,我就会整日里优哉游哉,市里发生什么事都与我无关,我根本就不用费这脑筋想这些。眼下就不行了,丁露贞硬把我拉来卷入激流旋涡,我就不能不把眼前的人们做个大概的评估。 那天晚上,我和丁露贞在小茶馆里坐了很久,差不多半夜了,我才把她送回家。虽然由于露洁的存在,使我和丁露贞的关系很密切,但我已经对丁露贞不是很佩服、很信任了。随着她向我倾诉的内容越多,我便越加对她打了问号: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是不是因为钻入了孙海潮设下的感情圈套而做了他们的保护伞?我们有时候看到一个城市蓦然间发生了很多事,甚至发生了大案要案,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把一个问题萦绕在脑海里――他们的主要领导干什么去了?如果是主要领导犯了案,那他周围的人们干什么去了?是蒙在鼓里、一无所知,还是装聋作哑、视若无睹?抑或同流合污?要么介于两者之间,不是全知,只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反正我对丁露贞是越来越说不清了。但有一点是非常明晰的,那就是既然能够酿成案子,便都牵扯了复杂的人际关系。而现实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往往是相互交织、重叠、错综复杂的,谁不承认这一点那只能是一相情愿。丁露贞就身陷这个人际关系的旋涡之中,虽然,是被拖进来的,但她也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我由追踪武大维、孙海潮的劣迹突然转变为打算追踪丁露贞,我想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人!也许老天不赞成我的打算,我半夜里回到家,家里便风云陡变! 一向对性生活羞羞答答遮遮掩掩的老婆刘梅,突然破天荒地主动提出交欢。我说:“都半夜了,不干了,再说也太累。”谁知刘梅脱光了内衣内裤钻进我的被窝说:“过这村没这店,来吧,今夜咱不睡了,只干这一件事,尽你的能力,你能干几次我陪你几次!”我摸着刘梅光溜溜的身子说:“怎么,太阳从西面出来了?你不是总是告诉我要节制,节制,为了家里大人孩子必须节制吗?”刘梅抱住我就哭起来了。刘梅边哭边说:“我不想做你老婆了,我打算带着儿子单过,成全你和露洁,我已经写好离婚协议了。家里的存款咱们二一添作五,房子暂时一起住着,你几时有了房子,就把这间给我和儿子,别的没有可商量的,你愿意要什么就随你便。”我一听这话,知道是露洁找过她了,因为以前我从来没跟刘梅提过露洁的事,她根本就不知道平川市有个丁露洁。 我说:“是不是丁露洁给你施加压力了?”刘梅抽泣着道:“你甭问这么多,为了你,也为了我。咱们俩离了既成全了你,其实也成全了我。”我说:“刘梅你话里有话,难道说这么多年以来你还瞒着我在外面有情人吗?”刘梅不哭了,说:“告诉你甭问甭问,你怎么非问不可?”说着就扒我的内裤。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就任其动作。结果她把我扒光了,然后爬到我的身上蠕动起来。她在这方面根本没用过心,从来都是被动承受者,现如今蓦然间转变了角色,怎么能如意得了呢?自然,很不和谐,甚至根本做不成。但我的欲望却被挑起来了,便翻身上来压住了她。她闭着眼睛一副很受用的样子,眼角却止不住泪水涟涟。都收拾利索以后,我抱住她的身体问她:“好宝,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刘梅道:“就算我告诉了你,我也不打算跟你过了。”我说:“好吧,不过就不过,你先说说是怎么回事。我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刘梅轻轻打我一个嘴巴,说:“什么死不死的,以后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告诉你吧――这两天丁露洁到我们单位找我,跟我谈了两天,把过去你们之间的交往、你们的感情深度,都告诉我了,感动得我哭了好几通,我怎么能做这个横在你们俩之间的障碍呢?我还不是这么没皮没脸的人。再说我也不老,长得也不难看,还没到没人要的程度。现在丁露洁已经和老公签完了离婚协议,我已经看过了,回到家我比照丁露洁的协议起草了咱们俩的协议。你如果没有睡意,就看看吧!” 说完,刘梅光着身子跳下床,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一页纸来。此时,我才感觉问题严重,那丁露洁给我打手机告诉我她打算跟老公离婚,其实早已在进行当中,而且动作相当麻利!问题是这种事不能一相情愿,我根本没有离婚的念头啊!刘梅这么安分守己、体贴贤惠的女人,我怎么舍得撒手呢?我接过刘梅递给我的协议,刷刷刷就撕了,把碎片扔在地上。刘梅道:“你撕了也没用,我在电脑里有底稿。”我说:“我根本就不想离婚!”刘梅道:“你只是这么说说而已,丁露洁邀请你上床,你立马就脱衣服。还说什么呢?你说不愿意离婚只是做个姿态,当干部的终归有个面子,不愿意让‘离婚’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不过这没关系,这话我说,这协议我写,跑街道办事处我跑,需要去法院我去,我是个小公司的职员,没有面子不面子问题!”一向温婉懦弱前怕狼后怕虎的刘梅竟变了一个人,像被人施了魔法一样,她已经不像她了。我说:“你别瞎折腾,没用,只要我不同意,法院就得调解,人家都是劝和不劝离,所以你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的!”刘梅一听这话便急了,我还从来没见她这么急过,“康赛!你别不识好歹!你简直是放着河水不洗船!你就坡下驴,咱谁也不声张,不哼不哈地把事办了就完了,你在外面都干了什么我也不追究,追究也没有意义。可是,你偏偏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不跟你急你就跟我来假惺惺这一套!你非得挤兑我跑到市委办公厅告你去?我要是找你们领导把你乱搞的事说出去对你有好处怎么的?” 哎哟喂,行啊,看起来这么多年我还没把刘梅了解透!原来她也是个宁死不屈,宁折不弯,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早干吗去了,你早这样的话不是更让我喜欢吗?我恐怕一次都不会赴露洁的约了!我忍不住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欣赏地看着她。这时,儿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问:“爸,妈,吵什么?你们明天不上班了?”我拍拍儿子后脑勺说:“不吵不吵,睡去吧,睡去吧。”把儿子推回去了。但刘梅却绷着脸并没了结。她穿好衣服,到电脑跟前,调出协议,接通打印机电源,又打了一份,然后率先签了名字,就到儿子屋里睡去了,把协议和空屋子留给了我。此时此刻我已经毫无睡意,我听着儿子那屋啪一声关了灯。肯定是娘俩挤着睡了,因为儿子睡的是单人床。我情不自禁地把我和刘梅认识、交往、结婚的过程回忆了一遍,那确实是波澜不惊、相当平常、毫无悬念、近乎庸俗的一个婚姻。甚至根本不值得回忆。因为其中没有一丁丁点超常的、有意义的、让人印象深刻的事。于是,我的思维不由自主地跳到了丁露洁,我与丁露洁的关系就真应了那句话,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渴望。两个人始终处于相互渴望的焦灼状态。但现在丁露洁在没和我商量的情况下就找了刘梅,简直是施离间计,这让我相当反感!我强迫自己的思维不想她,而转到丁露贞―― 在一个阴霾满天、气压很低的日子里――平川市在每年六七月份,经常出现这种天气。空气中悬浮着大量灰蒙蒙的颗粒,那是沙尘和汽车尾气、其他污染物混杂在一起的尘埃,骑自行车和走路的人们会感觉喘不过气来,而且呼吸道感觉呛得慌。丁露贞是天天骑自行车上班的为数不多的市领导之一,据说还有政协主席老傅。其他人都非常体面地坐着锃光瓦亮的排气量为的黑色奥迪A6。那天早晨丁露贞骑着自行车来到市委大院门口的时候,见一个很丑的女人站在门口,她没太在意就下车推着走进去。但她觉得这个人似乎面熟,只是印象模糊,一点也想不起来是谁了。当她上楼走进办公室以后,秘书刘志国急匆匆地跑来告诉她,说武大维的夫人求见,见不见?她猛然想起,肯定是站在市委大院门口的那个丑女人。她在武大维的婚礼上见过这个女人,但一晃都过去二十年了,她不可能记得了。她连忙让刘志国把武大维夫人领上来。 “我叫傅大萍,是政法学院行政处长。我想向你举报我们学院高松公司的问题!”丑女人没有自报家门是武大维的夫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关系不和正闹着离婚,因此,丁露贞没有点破她的身份。丁露贞并不盼着他们闹离婚,但估计他们早晚会这么做。她礼貌地请傅大萍坐下,给傅大萍沏了上好的花茶,那花茶的气味与客人的名字正好相似:馥大萍芳。这时刘志国拿着笔记本走进来,想一起听。傅大萍对他说:“你回避一下可以吗?”刘志国便看丁露贞,丁露贞对他摆摆手,说:“你去食堂安排一下客饭,中午我和大姐一起吃。”便支走了刘志国。机关食堂有小单间,接待一般的客人不成问题。 傅大萍吹着一次性纸杯里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稳了稳心神,便说起来。高松公司是十年前政法学院行政处创办的,那时名字叫正发公司,起初干得不错,后来因为经营不善,换了总经理,变成股份制公司,就是现在的高松公司,总经理就是高松。当年学院投入的注册资金是1000万元,经营建筑材料。本来这个公司换了总经理以后还不错,年年给学院上缴利润,但从前两年开始,连一分钱都不缴了。不仅不缴利润,连员工工资都欠了两年了。员工找到行政处和学院领导要求发工资,领导便追高松,但高松既不解决也不解释。学院领导也不追了。而这个公司的二三十个员工就天天到行政处拍桌子砸板凳。傅大萍作为行政处长能有什么办法?她便找到学院领导,谁知学院领导的一句话噎得她半天没回过气来:“傅大萍,你别问我应该怎么办,你回家问问武大维应该怎么办!”而这个时候,傅大萍与武大维已经分居好几年了。他们同在一个三室一厅的房子里住着,却是你住你的屋子,我住我的屋子,孩子住孩子的屋子。傅大萍和武大维早已没有夫妻生活了。他们也不提离婚,该在一起吃饭也在一起吃饭。当然了,武大维基本上天天不在家吃。他们已经连对话都很少了。傅大萍听了学院领导的揶揄以后,就想回家问问武大维,虽然,她实在懒得理他。 “武检察长,高松公司是怎么回事?怎么他们出了问题学院领导让我问你呢?”傅大萍现在已经直呼武大维的职位名称了,看得出来关系已经相当生疏。武大维道:“你们学院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院长!”武大维两句话就把傅大萍挡住了。傅大萍什么都不说了。道不同不相与谋。没错的。说,也是对牛弹琴,甚至与虎谋皮。她已经意识到武大维在高松公司做了手脚,否则学院领导不会说那种话。转天,傅大萍再去找高松,人却没有了。她又找到学院领导,问这是怎么回事,学院领导说:“你甭问了,你没有能力解决。”傅大萍道:“可是公司员工们天天缠着我闹啊!”学院领导摇摇脑袋说:“我官太小,左右不了你家武大维。”傅大萍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问题,然后我去找官大的去,我不信问题解决不了!现在我们根本办不了公,这算怎么回事?”学院领导说:“高松公司的资金都被武大维借用了。”接着,还自嘲地说了一句电影语言:“不是兄弟没能耐,而是敌人太狡猾!”啊?怎么会这样?傅大萍十分纳罕,平川市大中型企业有的是,他一个检察长,怎么竟把手伸到一个学院的小公司?傅大萍考虑了两天,便来找丁露贞了。她本来是不想找丁露贞的,因为她知道过去丁露贞与武大维的关系。她估计丁露贞不可能撕破脸面追究武大维的,再说,武大维究竟属于什么性质的问题还没弄清。但眼下不找不行。 丁露贞听了傅大萍的叙述,就安慰说:“大姐,你甭着急,回头我给武大维打电话,问问他是不是借用了高松公司的资金,如果情况属实,我就让他立马把钱还上。”傅大萍将信将疑地起身走了,丁露贞留她吃饭,她也没吃。回过头来丁露贞便给检察院打电话找武大维,结果秘书说:“不知道检察长现在在哪里。”丁露贞便问武大维手机号是多少,秘书便说:“不知道。”气得丁露贞半天喘不上气来。暗想,这领导干部怎么玩起“地下党”了?她把寻找武大维这件事交给了刘志国,让他尽快把武大维找到。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也没找到。她找不到武大维,自然问题就解决不了,傅大萍那边就天天受着高松公司员工的缠闹。后来丁露贞终于找到武大维了,就问他高松公司的事是怎么回事,说:“全市大中型企业有的是,你怎么偏偏借一个小公司的钱,而且一借就是两年迟迟不还呢?”武大维道:“露贞书记,我也要问你一句,市里那么多大事你不抓,怎么偏偏关心我找别人借钱的事?我帮高松公司办过事,找他们借钱也是理所应当的。我劝你以后别再这么婆婆妈妈事无巨细,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就不管,否则累死也没人说你好!” 丁露贞被顶撞了一番,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想说:“你是市管干部,我当然要过问!”但没等她说出这话,武大维那边已经撂了电话,再给他打电话,就又没人接了。不得已,丁露贞派秘书刘志国往高松公司跑了一趟,结果刘志国回来以后说:“现在高松已经回来了,正在想办法解决员工工资问题。”此后傅大萍没再来电话,也没来找,问题似乎是解决了。丁露贞还是不太放心,又派刘志国去参加市检察院领导班子的生活会。检察院已经好几年不开领导班子生活会了,可以说自从武大维来任职以后就没开过。刘志国对他们讲了来听生活会的情况以后,他们不得不匆匆忙忙定了两个议题就开会了。一个议题是如何公正行使检察权,另一个议题是如何做好检察院干部职工后勤保障工作。结果前一个议题大家在发言中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原则话,串皮不入内,谁都没袒露胸襟;而后一个议题就便变成了对武大维评功摆好的表彰会,大家发言那叫热烈!刘志国听着都感觉肉麻,不过他却从中知道了武大维确实为检察院办了不少好事,现在检察院的人们至少人人住着七十平米以上的房子。过去市检察院少有发奖金的时候,如果发,面额也很小。而现在就不一样了,隔三岔五就发一次,面额还不小,一给就几百甚至上千。而且,补助也不是凭空乱发,而是检察院组织大家做卫生,擦楼道,擦玻璃,刷厕所,到食堂帮厨,等等,名目很多,干一次就发一次。大家增加了收入,还对转变机关作风很有帮助。丁露贞听了这个情况以后无言以对。因为这不是她想听的。一个问题开始困扰她了:是不是领导班子民主生活会这种形式已经不灵了? 但事情并没有引起丁露贞的警觉。因为她至今还是拿儿时的眼光看武大维,感觉他人品不错,应该不会干出格的事。就在这时,一把市长单种烟打来电话,说现在有个合资企业港川公司要拿市里最中心、最敏感的地块“金玫瑰花园项目”,港川公司为了拿这个地块使用了所有可能使用的手段,竞标也通过了,但他对这个公司吃不准,想听听丁露贞的意见。这件事让丁露贞沉默了半天没回话。因为这个话不好回。丁露贞完全可以不管市政府那边的事,因为那不是她的工作职能范围。但金玫瑰花园项目非同小可,占据了万众瞩目的市中心,一举一动无不牵动着老百姓的心和整个社会舆论。所以,看似是一个工程项目,说是政治问题那就是政治问题,来听市委书记的意见也在情理之中。单种烟比丁露贞大十岁。显而易见,他既老成持重又老到圆滑,对十分棘手的事想找个担肩者。对这一点,聪明的丁露贞心里明镜似的。怎奈一直以来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和谐,常有龃龉。所以,现在丁露贞想拒绝表态都不容易。问题就在这儿:如果关系很好,她二话不说就推出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但现在不行,她怕引起新的误解和矛盾。于是就说了一句:“容我两天,我了解一下情况。”单种烟哈哈一笑便撂了电话。丁露贞的话等于把事情揽过去了。你既然去了解情况,就得对行与不行表态! 丁露贞让主管城建的孙海潮把港川公司董事长叫来了。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富态女人,叫了一个古怪的四个字的名字:马李亚娜。让丁露贞一下子想起地理课本里的一个名词“马里亚纳海沟”,那是位于太平洋的世界最深海沟。马李亚娜珠光宝气,脖子上挂着明晃晃的金链子,脸上用一种发亮的去皱霜涂了厚厚的一层,两只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而且已经这个年龄了,她竟在眼睛上拉着老长的粗黑的睫毛膏。特别是扑面而来的那一股香气,简直艳俗得可以!在会客室里一见面,马李亚娜就从白羊皮手包里掏出一个装饰考究的白纸盒,脸上漾着笑意,打开纸盒拿出一瓶香水,说:“香奈儿,法国原装,送给丁书记。”那洁净的扁方玻璃瓶里的橙黄色液体晶莹剔透。丁露贞有些嗔怪地说:“怎么见了面先送礼呢?”便不接。孙海潮却笑呵呵地替她接了过来。马李亚娜道:“小小礼物,不足挂齿!”宾主都落座以后,刘志国走进来,给每个人手里递了一瓶矿泉水。丁露贞问马李亚娜:“听说你们港川公司想拿金玫瑰花园项目?”马李亚娜咧开厚厚的抹得猩红的嘴唇,说:“是啊,我们一方面想赚钱,另一方面想做点善事,盖些经济适用房,给平川老百姓一些实惠。据我所知,平川的开发商还没有愿意在市中心盖经济适用房的。” 哦?是这样?不同凡响?丁露贞看着马李亚娜,掂量着她的话。说:“近几年房价涨得很快,老百姓是有些意见。”马李亚娜道:“近年来由于平川的房价节节攀升,老百姓已经开始骂娘。我说句敞亮话,现在影响房价的主要因素,已不是建筑材料、人工等基本费用,而主要是地价、人气、概念等情绪化、人为化的非理性因素了。”丁露贞道:“看来马李亚娜女士对房地产业务早已烂熟于心,干了几年了?”马李亚娜道:“我也是刚干。但我做了调查,房地产开发公司出售的价格,大致包括了四方面的成本:一,建筑成本;二,地价;三,房地产税费及管理成本;四,利润。单从建筑成本来衡量,撇除地价、房地产税费及管理成本等主要因素,前两年全国的房屋营造价格平均水平大致如下:标准多层(七层以下)住宅楼:砖混结构每平米约550元,框架结构每平米约650元;高层建筑(十层以上、有电梯),每平米约1200元,它随着钢筋配率和混凝土强度等级的高低而升降,这一价格,是建筑市场上施工单位可以接受并有相当利润的市场价格。” 此时丁露贞插了一句:“据说开发一个房地产项目要经过三十多道手续,要发生很多费用,所以房价就抬起来了。依你之见,是这样吗?”马李亚娜道:“不完全是因为手续多。就平川的中心城区而言,如果是每亩30万元的标准多层住宅用地,考虑其容积率、小区配套设施、规划概要等,建筑面积分摊的地价因素大约是每平米4000元,房地产税费及管理成本再高也不会超过每平米150元,如果利润保持在国家鼓励的、合理的8%,那么面对顾客的终端销售价约为每平米6000到7000元左右,但现在此类地域的城市房地产价格却在每平米12000元左右,你一平米就赚5000元,这当然是暴利,所以说,别怪平川的老百姓骂娘!”丁露贞道:“现在平川中心城区的房价已经超过两万了。”马李亚娜道:“丁书记你觉得这个价格合理吗?这简直近乎疯狂,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抢钱!搞过投资的人都知道一句俗话: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一个城市在把房产价格推向一个又一个高xdx潮的时候,它无疑是在加快其挖掘坟墓的步伐,一旦房地产泡沫破灭时,所有的资本都将争先恐后地出逃,这对当地经济的打击,用‘十年衰败’来形容都不为过。看看现在广西的北海、海南的海口,就明白什么叫元气大伤了!大家应该记忆犹新,92、93年全国有多少热钱在那里搏杀,而今天,很多人还在为十年前的事打官司、搞拍卖。任何一个想平平稳稳搞实业赚钱的投资者遇到这种情况,第一个念头是扭头就走。当地有人发出这样的感慨:我只不过是把十年的钱放在一年里挣了。没错,谁违背了城市的自然发展规律,谁就要吞下漫长的苦果。” 丁露贞和孙海潮,加上刘志国面面相觑,他们非常惊讶于马李亚娜的口无遮拦,但无疑马李亚娜说的都是事实。马李亚娜继续道:“当一个城市的主要财富是以土地、房产来储存时,必然会带来很大的风险,不动产基本上没有任何特殊性,制造起来很快、很便宜,它不是古玩字画,其真正价值与当地居民的人均收入、劳动力价格、建筑材料价格是密切相关的。有关数据表明,当一套70平米的新建房屋价格是当地人均年收入的5倍以上时,就已经进入警戒线了,达到10倍时已是相当严重的泡沫化了,前景只有两个字:危险!有个很典型的例子――香港。回归前夕,港英政府突击花掉历年积攒下来的钱,用来修地铁、造大桥、建机场,经济十分火热。北京为增加港人回归信心,继续添薪浇油。此时房市自然达到一个无与伦比的高xdx潮,房价炒得如此之高,最后民众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买房还是搞投资了,他们看到的是每隔十几天房子就实实在在地涨价,炒楼花、卖楼号就能赚大钱!利之所驱,几乎每一个港人家庭都加入按揭购房的队伍,并对后市充满信心。可最后,击鼓传花把接力棒送到倒霉的那位时,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亚洲金融风暴不期而至。这时再没有人来接棒了,不得已,宣告破产,把不动产交银行拍卖,银行只要能把贷款本金收回来就会毫不犹豫地成交。在这一轮经济衰退中,损失最重的是香港的工薪阶层,也就是所谓的中产阶层,因为他们大部分都是贷款供楼,90年代中期,香港房价每平米16万到20万,那时每当新楼盘推出时都有人几天几夜地排着几百米的长队争先买房,与我们今天的上海、杭州何其相似,然而,时间仅仅过了四五年,在亚洲金融风暴的冲击下,当年的房价已跌到每平米三到四万港币,但当地人认为还没有跌到位。在远郊,类似于乡村别墅的新建村屋价格已跌破万元大关。可以想见,普通老百姓损失有多么惨重。钟镇涛破产了,梅艳芳、陈慧琳等艺人损失了数百万以至上千万。但大多数香港人没有选择破产来逃避债务,他们默默地在高失业的高压环境下辛勤工作,只要有可能,就努力还掉银行的贷款,用自己的行动来维护香港的荣誉和信用,尽管这笔贷款余额完全可以一次性买到一套全新、更好、更宽敞的房子。我为什么在这个场合说这个?因为,只有前事不忘,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丁露贞蓦然感觉,看外表马李亚娜俗不可耐,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俗,而且还很有道理,并不止是发发牢骚。如果把过去的失误仅仅归结到没有经验,只是交个学费,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那便会对当前的房价飞涨视而不见,是对国家和老百姓的极度不负责任。她情不自禁地道:“马李亚娜女士真知灼见。”马李亚娜点了点头,继续道:“反观国内一些城市的领导者,在面对与当地人均收入水平极不相称、严重超高的房市时,他们表现出来的不是对泡沫一旦破灭的忧虑,而是对热钱、投机资本的极度羡慕和渴望,有人甚至公开宣称当地高不可攀的房价还会有一定的上涨空间。说小点,他是在误导群众;说大些,他这简直是在祸害城市,根本不是站在一个领导者应该持有的立场上讲话。我认为这样的人屁股一定是坐在他那几个既得利益小团体、小兄弟的板凳上才说出这样的话来的,因为那几个既得利益小团体、小兄弟的最后一棒还在手里,还没有全部交出去。连香港那样的软、硬环境如此优越的城市,在面对房市比人均年收入水平高出正常标准很多时,都上了经济虚火,都逃避不了不动产崩溃的命运。那么,我们有什么理由证明,平川不会发生这一幕呢?不知道丁书记怎么考虑这个问题?”丁露贞道:“你是想反其道而行之,推出低价的经济适用房吗?”马李亚娜道:“没错,我就想看看,这么做究竟是不是不赚钱,大不了少赚点。因为,商人也不全是为富不仁者,怀有慈善之心的也大有人在!” 也许丁露贞与各式各样的开发商接触太少,马李亚娜这样的开发商就让她既感觉诡谲,又透着新鲜。敢情商人里也有不把金钱摆在第一位的!她感觉对马李亚娜该了解的基本都了解了,更多的问题她也提不出来,即使能够提出来,马李亚娜一下子把责任归到政府头上,自己也难以解释。譬如万一马李亚娜反问自己关于地价的问题,她便不好回答。因为近年按照政策规定,地价是在不断调整的,开发商对此是叫得最凶的。于是她说:“马李亚娜女士,谢谢你的香奈儿,也谢谢你的不俗见解,我们期待着你的愿望得以实现!中午在这吃吧?”“中午在这吃吧?”这句话相当于此次谈话到此为止。那马李亚娜吃过见过,这意思她还不明白吗?所以,她微微哂笑着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放在茶几上。她根本没喝,连瓶盖都没拧开。她说:“请丁书记百忙之中拨冗到我们公司看看,我们是有实力承担比较大的项目的!”丁露贞道:“好吧,有时间我一定去。”就把马李亚娜送走了。回过头来,她问刘志国:“你对这个港商感觉怎么样?”刘志国道:“她的见解太难得了,可能很多人不能入耳,但确实高人一筹。”丁露贞没有说话,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仍旧拿不定主意,便看着会客室墙上的镜子。镜子里是党的老一辈领导人陈云的“十五字诀”: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交换、比较、反复。她在此得到了启示,应该多听听别人的意见。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以后,丁露贞就给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知道我是谁吗?对呀,你还行哈,没忘老同学……什么美女呀,都老太婆了……什么大官呀,公仆啊,说公仆就是公仆,我天天想的不是自己家的事,是全市六百万人的事……干吗我请你,我是工薪层,你是大款,你请我还差不多……在哪见面?平安街的麦当劳?当然现在啊……”没出十分钟,丁露贞已经把见面时间和地点都敲定了。这个男生叫王一,一二三的一。刘志国陪着她来到平安街麦当劳。王一显然在讨好她,把见面地点安排在市委大院门口了――那家麦当劳只与市委大院隔了三座楼。他们俩走进麦当劳以后,找了个稍稍背风的座位坐下了。店里人很多,都是年轻人,而且一对对的,一般都是女孩子坐等,小伙子去排队。刘志国对丁露贞说:“你稍等,我去排队。”她说:“我去,你不知道我爱吃什么。”刘志国说:“这屋里哪有让女人排队的?”她便拿眼扫视全屋,整个大厅果然没有一个女孩排队。恰恰这个时候王一来了,他穿了一件灰呢子大衣,边往屋里走边打着手机。他一眼就看见了丁露贞,远远就喊了一声:“老同学!”便急火火地奔了过来。“我真怕你叫我职务呢!”丁露贞给他让座。 王一脱下灰呢子大衣,搭在椅子背上,说:“平川市的政务网我天天看,知道你的一切行踪,你参加了什么会,讲了什么话,我都知道。”丁露贞道:“这政务网的好处就是让大家及时了解政府的工作动态,不好之处就是什么都保不住密。”王一道:“你是为平川市老百姓工作,还是为个人工作?如果为老百姓工作还用得着保密吗?你活得太谨慎了吧?”刘志国见他们俩已经聊了起来,便急忙去排队了。他买了三桶巧克力新地,因为他陪儿子来过麦当劳,知道巧克力新地是麦当劳的看家美食,来麦当劳不吃这个等于白来;买了三桶草莓奶昔、三个汉堡包、三袋炸薯条。谁都知道炸薯条是垃圾食品,怎奈它也是麦当劳特色食品,不买就仿佛没来过麦当劳。 丁露贞对刘志国买的东西也基本认可,没说哪个不好吃。男人就无所谓了,有什么算什么。王一用小勺舀了一下新地,说:“你们想问房价问题?”丁露贞便看刘志国。刘志国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话应该由他来说,他便把马李亚娜的观点合盘托出,问王一有没有道理。王一道:“咱们国家的房地产特征我认为有三大项:一、有两大核心资源――土地开发权以及银行信贷权。这两个权力基本上操纵在政府的手上,只要在政府的手上就有‘寻租’的可能。这里有个概念叫“权力寻租”,是指握有公权者以权力为筹码谋求获取自身经济利益的一种非生产性活动。二、地产市场的长流程管理。就是从立项到最后起码有100多个环节,这些环节里面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政府盖公章,每盖一个公章就有可能出现腐败现象。这100多个公章的积累造成了非常大的寻租空间,拉升了它的产业成本。三、地方政府的卖地心态。你们都在政府工作,请允许我这么说。”刘志国道:“我们在市委这边,不在政府。”王一道:“其实是一样的。我如果请你们拿政府的卖地和全世界的各种价格比较,你会发现中国的地价涨幅是全世界最快的,而且只涨不跌,这种只涨不跌的经济指标本身就不正常。这种只涨不跌的指标给我们地产成本带来什么样的压力呢?那就是在所谓的公开竞价之下,土地价格飞涨;这样就加大了构建成本。于是我要反问一个问题:你卖地,地价如此之飞涨,这个地是属于谁的?这个地是属于我们全体老百姓的,但是地方政府卖了地之后,我再问你这个钱去了哪里?这个钱基本上被变为地方的财政收入,因此在很多地方,地方政府肥得流油。但是你怎么用这个钱?你有没有‘取之于民,还之于民’呢?你有没有取之于地产,还之于地产?很多地方是没有的。所以,老百姓平白承担了高价土地的成本,而政府却缺乏对老百姓的回馈。这个钱地方政府拿去做什么用途呢?包括地方的基础建设,包括盖办公大楼,当然更包括形象工程、政绩工程等。可是这些钱没有替老百姓创造更好的居住条件。但是,以上这三项成本迅速飙升了房价。以今天的上海为例,就算是以成本价来卖房子的话,不管内环、外环房价都是一万多以上。这种成本居高不下根本不可能靠单纯的宏观调控压下来,因为土地本身就很贵。可是我们一直没有看清事情的本质,这个本质就是地方政府处理事情欠妥。我在此呼吁:政府的行政目的是提供给老百姓一个公正、公平的平台,而不是简单地增加财政收入!因此你们市委衡量干部,不要再以GDP为标准,还要考虑环境污染、房价、老百姓居住条件、下岗工人等问题。” 丁露贞道:“你的意思就是,房价问题主要责任在地方政府,而不是开发商?”王一道:“各占百分之五十吧,港川公司那个马李亚娜的话说对了一半。”说完房地产话题,王一非常直接地说起丁露贞的容貌,赞叹她这么多年过去,仍旧保养得完好如初。丁露贞说:“你能不能不提什么容貌不容貌啊?难道我就靠这个活着?”王一哈哈大笑,说:“可是这么多年让我念念不忘的,就是你的容貌啊!”丁露贞真心地说:“天,如此说来我活得太失败了!”三个人在笑声中吃完了桌上的食物,又聊了一会儿,便走出麦当劳握别分手。王一开车走了,丁露贞便问刘志国:“你对王一和马李亚娜的话怎么看?”刘志国道:“王一的话更可信一些,不过马李亚娜的良好愿望我们倒是应该支持。”丁露贞终于下了决心,“好,我马上给单种烟打电话,金玫瑰花园项目就给港川公司吧!”说完,她就掏出手机给单种烟打过去。事情就是这样,有的时候只有一半把握也就决定了,不一定非占压倒优势。当然了,像眼下这件事,如果征求更多人的意见也许会更好,但丁露贞没有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有的时候恰巧就因此出了问题,那就只能说你运气不好,因为一般情况下根本出不了问题。 不过,这次还真出问题了,问题就出在马李亚娜身上。事后很久丁露贞才知道,马李亚娜是帮助孙海潮在香港安顿郭晓红和儿子的女商人。而且,香港只是郭晓红和儿子的第一站,时隔不久,马李亚娜就通过朋友的关系把郭晓红和儿子转到加拿大多伦多去了。在那里买了两座豪华别墅,稳妥地将他们安顿下来。然后马李亚娜回到平川,在孙海潮和单种烟的支持下,通过金玫瑰花园项目在全市和京津沪大肆集资,当她把老百姓的血汗钱集到十三个亿人民币的时候,该项目只盖了不到三分之一,她便突然卷走巨款,逃往加拿大。原来,马李亚娜早已加入了加拿大籍。她对丁露贞谈了那么多真知灼见和动人的打算,只是披上了一件华丽的外衣,目的只在于蛊惑和忽悠丁露贞。而平川市公安局和省公安厅立即对马李亚娜进行了追踪,但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结果却并不理想。因为,加拿大政府名义上配合,实际上以种种理由让你带不走马李亚娜,甚至连马李亚娜的行踪都进行了保密!成千上万的受害群众强烈要求政府将马李亚娜捉拿归案,要求索回集资款。此为后话。 第十四章 女记者何以身遭不测 话说我因为思考丁露贞的问题一宿没睡,天要蒙蒙亮的时候,才歪倒在枕头上睡着了。于是,老婆刘梅和儿子几时起床走的我都不知道。约摸上午十点的时候,外面传来嘭嘭嘭的敲门声,把我敲醒了。我爬起来光着膀子到客厅拉开门缝一看,却是丁露洁和伯母。我犹豫了五秒钟,让不让她们进来?说实在的,截至目前,我对丁露洁背着我找刘梅施离间计,仍耿耿于怀。也许丁露洁不是施计谋耍心眼,因为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人,但她找刘梅所带来的效果就是离间计的效果。现在刘梅已经铁了心要和我离婚,根本就没有商量余地了。但丁露洁竟然淘换来了我的住址,想必也是极有诚意,煞费苦心。尤其是伯母,已经七十岁的老人,还跟着爬上了七楼,倒也让我心里热热的。我无奈地唉了一声打开了门。丁露洁先拥着伯母进来,关好门,然后就迫不及待地从身后抱住了我。她用温热的手掌抚摸着我光溜溜的胸膛说:“康赛,我终于走出了这一步,下面就看你的了!” 我一时间没措好辞,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就冷冷地说:“你们先到客厅沙发坐吧,我去穿上衣服。”这时伯母却在身后说话了:“康赛,伯母对不起你,让你和露洁苦等苦熬了这么多年,你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给你鞠躬,给你赔礼道歉!”露洁使劲把我的身子扳过来,于是,就让我看到了这一幕:七十岁的白发苍苍的伯母果真对着我弯下腰来!她弯下腰的一刹那,我看见了她头顶白发已经脱掉很多,稀疏得露出了头皮。这个镜头永远地储藏在我的记忆库里了!我不由分说,立即挣脱露洁的手,双手把伯母搀住,说:“伯母啊,您这是何必啊!”伯母却拂开我的手说:“不,康赛,老话讲冤有头债有主,该我承担的责任,我必须承担,你让我把这个躬鞠了,不然,我死不瞑目啊!”伯母竟然再一次向我深深鞠下躬去。我急忙抱住了伯母,我说:“伯母,您这么做是折我的寿啊!有什么话,说开了就行了,您怎么还这么认真这么教条?”伯母直起身子道:“好了,两件事我都做了,我心里踏实了――这一,我该给你道歉,我道了,该鞠躬,我鞠了;这二,你天天渴望的露洁我今天亲自给你送来了!现在露洁已经是自由身了,我早晨听刘梅给我打电话说,她也和你写完离婚协议,给你自由了。九九归一,九九归一啊!你和露洁好好合计一下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吧!”伯母说完还抹了一下眼角,想必十分激动。然后她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要开门出去。我急忙跑过去拦住她,我说:“伯母,今天上午我不去上班了,我做点简单的饭菜咱们三个人多待会儿!”伯母说:“现在的时间和空间都属于你和露洁,我别在这儿碍事!”便再一次拂开我的手,坚定地打开门,下楼去了。我在背后喊了一声:“伯母您扶着点栏杆,小心点脚底下!”伯母便哎了一声。 回过头来,我关好门,问露洁:“你们娘俩怎么知道我的住址的?”露洁道:“那还用问,刘梅告诉的呗!――我发现,刘梅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好女人,她听了咱们俩的情况以后,竟感动得掉眼泪呢!”露洁说着话就紧紧抱住了我。而且,一只手迫不及待地抓住了我的要害。但刘梅的话题让我英雄气短,兴味索然。露洁显然已经酝酿了许久,也按捺了许久,此时她扒下我的内裤就把嘴伸过去,如头顶上突然闪过一道雷电一般一下子将我击倒了!露洁是个能够自己兴奋起来的女子,这就与被动承受的刘梅区别很大,于是在床上就频现激情演出。当我们俩完事躺倒,消消停停地搂着的时候,我从心底里感谢她给我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全新的感觉。一个男人一生经历一个女人应该是恰到好处,经历两个女人那就有了多吃多占的罪恶感。因为,老天分配给每个人的幸福与苦难都是平均的、平等的,谁都不应该心猿意马,得陇望蜀,否则就难免遭到惩罚。此时此刻中学课本里郭小川《团泊洼的秋天》里面的话蓦然间跳出了我的脑海,我脱口而出:“战士自有战士的爱情:忠贞不渝,新美如画;一切额外的贪欲,只能使人感到厌烦,感到肉麻。”露洁便有些不悦,说:“郭小川不光这两句,还有呢――战士自有战士的性格:不怕污蔑,不怕恫吓;一切无情的打击,只会使人腰杆挺直,青春焕发。战士自有战士的胆识:不信流言,不受期诈;一切无稽的罪名,只会使人神志清醒,头脑发达。”总之,比我坚定得多,决绝得多。我搂住露洁黯然神伤,并不知不觉地热泪滚滚。而露洁却一直在爱抚我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身体,根本不知道此时我在想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呢?我当然在想刘梅。也许现在刘梅已经开始重新设计自己的生活,把我甩在九霄云外了。但我对她的思念却越来越沉重。这里不排除另一层意思,就是我为自己失去“原配”而糟心。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固执的意念:与原配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应该是一个人的最高境界,而我现在已经完全做不到了。我说的原配,自然是与初恋结成的原配。所以,我永远也没有资格达到这个境界了。与露洁交欢固然是我的渴望,而与露洁结成原配更是我的理想,因为她是我的初恋。即使现在我就和露洁结婚,我也仍旧不再纯洁,因为中间夹着一个刘梅。我为自己违心地蓦然间变得不再纯洁而备受折磨,那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钝痛。我说不好我的这种感觉是来自哪里和怎么形成的,也可能是因为我是个机关干部使然,机关干部常干议而不决的事,那天我就久久不能释怀。按说该做爱也做了,说尽兴也挺尽兴了,怎么就心里不平静、不平衡,而非常内疚呢?我除了把自己归结为机关干部的职业病以外还真找不出为自己开脱的理由。我搂着露洁对她说:“我跟你说说我的感觉,你有兴趣听吗?”露洁道:“那当然,你的感觉也是我的感觉!”我说:“我的感觉就是我自己的感觉,是你所想象不到的。一个教授讲过这样的话――粉碎‘四人帮’的时候,文革遗留的红色话语的海洋又一次掀起冲天巨浪。而海啸退潮以后,沙滩上只留下来了熠熠生辉的四个字,你知道是哪四个字吗?” 露洁停止了对我的抚摸,纳罕地问:“是啊,哪四个字?”我说:“当时华国锋和汪东兴在中南海密议解决‘四人帮’的时候,他们知道他们要面临两个问题:一是解放军两百多万人能否接受这个结果,二是党内的文官集团的高级干部,党内元老能否接受。这就需要两个人的首肯,危机的解决才有合法性。一个就是十大元帅剩下的最后一个,当时还有一定合法性的叶剑英。华国锋先让李先念去西山找到叶剑英,结果得到了叶剑英的首肯。于是解放军这边就不会出问题。在高级文官集团这边,他们让王政去找陈云。我们在这时候就可以看到陈云的政治家本色了。听了王政的话以后,陈云沉默良久,说出四个字:下不为例。这就是刚才讲的熠熠生辉的那四个字!”露洁道:“这四个字对咱们有什么参考意义吗?”我说:“对,你正说到点子上了,家庭婚姻的变换与党内权柄的更迭一样,做是做了,但只能下不为例。”露洁听了这话长吁短叹,说:“哥们儿,你的文人气太浓了,看起来做不了大官!” 但有了这四个字我就如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心里突然好受了一些。我亲了露洁一口,爬起来去洗手间冲了个热水澡,然后穿上衣服,把衣柜里经常换洗的衣服拿出一些,把我出差用的旅行箱拎出来,把衣物放进去。这时,露洁也冲完澡穿了衣服,说:“你什么都不用带,我妈那里已经从里到外给你买了三身衣服了。”我不说话,只是收拾。如果说,历史的发展走向是综合力量的结果,那么,一个人的婚姻走向也是综合力量的结果。刘梅使劲推,露洁使劲拉,结果就使我拉起旅行箱走向伯母家里。从此以后,我要和露洁一起与伯母生活在一个屋顶下了。临走,我把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很整齐。我给刘梅留了个纸条,上面写着:“刘梅,我到伯母家去住了,房子留给你和儿子,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的心会永远和你们在一起。”我特意把纸条让露洁看了一眼,问她这么写行不行。她哈哈一笑道:“你愿意酸就再酸一次吧。”接着得意地把我拉出门去。无论如何,她的计划实现了,别人残留一点感情纠葛,她可以忽略不计。这是她的性格。 我绝对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丁露贞安排和导演的!这简直让我怒不可遏!这是我到伯母家生活以后的第二天,丁露贞见了我,突然问:“康赛,你在我妈家里生活还习惯、还适应吧?”我说:“习惯、适应,伯母和我也挺说得上来的。”她说:“我妈对当年拆散了你和露洁十分内疚,总想找个机会正儿八经地向你道歉。我就告诉她,现在机会不是来了?露洁都离完婚了,您赶紧带露洁上门找康赛去呀!见了面正儿八经地鞠一躬,那康赛是个通情达理的年轻人,还能永远抱怨您吗?不是一下子就归顺了、就招安了?”也许丁露贞想跟我说句玩笑话,怎奈此时我万分气恼,如果不是伯母给我鞠躬,我是绝对不会就范的!就是伯母弯下一个七十岁老人的身子,让我看得于心不忍,才一切听从了露洁的安排!我对丁露贞说:“大姐,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按下脖子强饮驴啊?先是刘梅中了露洁的计,随后我又中了你的计,我的家庭顷刻间就土崩瓦解,你就是罪魁祸首!”谁知丁露贞却说:“你别得便宜卖乖!露洁是你的初恋,谁不知道你早就想和露洁共度鸳梦?你这人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现在机会来了,你不借机找回初恋,正式组建家庭,难道只想偷偷摸摸当地下党吗?你如果没有初恋的折磨,现在的家庭又相当稳固,别人施什么计不是都枉费心机吗?事到如今你不检讨自己却回过头来怨别人,你还讲不讲理?” 嗨,她还蛮强硬的!我一时间无言以对。这时,她就对我派了任务,说:“好了好了,想开点吧――是你的东西自然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东西强求也没什么意思,顺其自然最好,是不是?你现在找一趟刘志国,他刚才来电话要跟我谈,我让他先跟你谈,我不想单独见他。”我点了点头。我对她此时此刻的谨小慎微表示理解。省纪委和市纪委的联合调查组就在平川驻着,孙海潮的问题还没查清,武大维也正在双规,两个一把手――单种烟和丁露贞的一举一动都会引人注目,尤其会引起调查组的注意,这比写的还准。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是对的。就在这时,我接到刘梅打来的电话,她是轻易不在工作时间给我打电话的,尤其在我们俩分居以后她突然打来,就让我悚然一惊,她有什么事找我呢?我急忙告诉丁露贞:“你稍等,我接一下手机!” 结果刘梅在手机里告诉我,说:“康赛,我现在在咱家门口的咖啡馆等你了,你赶紧来一趟,十万火急!”说完就把手机关了。我更加纳罕了,茫然地看着丁露贞,她说:“露洁?刘梅?叫你?”我不得不佩服丁露贞的聪明,至少猜中一半。我说是刘梅要立马跟我见一面。说实在的,如果不是露洁现在已经介入我的生活,不,是我介入了露洁的生活,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会毫不犹豫地飞跑下楼去见刘梅,但现在我不能不有所收敛。但丁露贞又说话了:“赶紧去吧,也许是急事,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急事刘梅是不会找你的。”我说:“好吧,有你这句话我就赶紧去了!”丁露贞便笑呵呵地推我出门,还在我后背打了一巴掌。但她的提示却让我边一路跑边在心里敲小鼓。我不知道刘梅找我是什么事,我甚至突然想到了儿子,会不会儿子出了问题?对爸爸妈妈分居适应不了?或考试不理想被请了家长?总之我不往好的方面想。当我几乎是冲进家门口那个咖啡馆的时候,我看见刘梅就站在门里,正一脸焦灼地等着我。 刘梅拉着我来到一个角落,找座位坐下――这个咖啡馆没有单间――她环顾了一眼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今天早晨你们办公厅的刘志国突然到公司找我,给我介绍了一个死了妻子的男人,这个男人是个企业家,有房有车,有一个女孩跟着爷爷奶奶,条件很不错……”我打断刘梅道:“这种事你急火火地找我干什么?你自己做主不就得了?只要你觉得合适就行呗!我以为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呢!”刘梅神色紧张地捅我一指头,说:“小点声,你嚷什么?”她再一次环顾四周,然后低声说:“刘志国还递给我一个银行卡,说是那个企业家的一点小意思。”我说:“这也值得紧张?企业家是大款,他对谁心仪就给谁钱,这有什么稀奇呢?”刘梅道:“我拿着银行卡到取款机跟前一试,天呐,二十万!”我说:“你这就少见多怪了,这点钱在企业家手里也许是九牛一毛呢!”刘梅继续神情紧张地说:“你怎么这么粗枝大叶?你怎么不问问我――那刘志国怎么会认识我?他怎么会知道咱们俩分居或离婚?如果他不知道这一切,又怎么会见缝插针,见缝下蛆?” 我还真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这不就成了问题了吗?我说:“是啊,你是怎么认识刘志国的呢?”刘梅道:“我根本就不认识刘志国!在此之前我根本就没见过他!”我说:“既然你不认识他,为什么不当时就把银行卡还给他?”刘梅道:“他找到我只说了几句话,甩下银行卡就走了,我追他也没追上。”问题还真严重了。既然不认识,那么刘志国怎么会知道刘梅的一切呢?我说:“你以前认识露洁吗?会不会是露洁把你的情况介绍给刘志国了?”刘梅道:“此前我也不认识露洁,是几天前露洁突然找我,我才认识了露洁。”我以我的人生经验和能力分析,蓦然间便感觉,这是露洁做的扣。她这么做是为了稳定我的后方,让我专心致志与她同居,继而顺理成章地尽快结婚。而只要刘梅尽快有了着落,我就断了对刘梅的念想,就会一门心思地跟露洁过日子。我不得不发起牢骚:露洁这个主意并不是见不得人,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而要背着我行动呢?难道真是玩脑系的玩出职业病了,什么事都故弄玄虚? 而且,刘志国以前给丁露贞当秘书,必然会认识丁露洁,甚至还多有接触。这在平川市这样一个非常讲究裙带关系的城市里应该没有疑义。那么,现在刘志国已经靠边站了,甚至已经进入审查范围了,这个情况丁露洁不知道吗?丁露贞那么爱自己的妹妹,难道不告知丁露洁吗?如果丁露洁知道刘志国已经靠边站了,还会求刘志国帮忙办刘梅的事吗?我急速地转动着脑筋,蓦然感觉捉襟见肘,思维明显跟不上趟了。但此时此刻一个意念突然闯进我的脑海:丁露贞太聪明了,她把我弄到她身边帮她了解情况,却原来事事都牵扯她的亲朋好友,做她的秘书非我莫属!而把露洁弄上我的床,我就不能不死心塌地玩命给她干!此外难道还有别的解释吗?一个脂粉的圈套和一个温柔陷阱!我不知道应该恨她还是应该感谢她,因为我突然感觉我也变得茅塞顿开,有些聪明起来了!见多才能识广,没经历过只靠想象能想到哪儿去? 而且,刘志国出手大方,一给就是二十万,但凡贪财一点的女人都会喜不自禁,会立马就范。怎奈刘梅还难得地保留了一份清醒!他按照露洁的意图想稳住刘梅,却不知道被老实巴交的刘梅一眼勘破。这时,服务员送了咖啡过来,我情不自禁地挤到了刘梅身边,两个人挤在一把椅子上,我搂住她的肩膀,说:“刘梅,让我亲一下,我现在特别想亲你!”刘梅道:“算了吧,我让你搂着我就已经不错了,你已经跟别的女人上过床了,已经不属于我了,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是不眼馋的。”我说:“这个银行卡你不打算要吗?”刘梅道:“我只要接受了银行卡,就等于小命攥人家手里了,人家几时叫我,我就得几时屁颠屁颠地赶过去,人家叫我脱衣服,我就得赶紧扒个精光。等人家玩腻了,说,对不起,我又有了更年轻的女友了,你不要再找我了。你说,到了这时候我找谁哭去?”我更紧地搂住了刘梅。我同意她的话。这样的有钱男人多得是!我不劝她要这个银行卡,我也不想把我的分析、我对露洁和刘志国的疑心告诉刘梅,因为她是个小心眼,会承受不了,就干脆让她蒙在鼓里算了。于是我说:“这个银行卡你准备怎么处理?”刘梅道:“这正是我把你叫来的原因,请你转交给刘志国,告诉他,这门亲事不合适。”她说着就掏出一个银行卡,塞进我的手里。我刚把银行卡装进上衣衣兜,刘梅却又说话了:“刘志国让我劝劝你,对他的事你不要兴趣太大,他出问题的根子在于孙海潮,让你明白这个尺度。” 哦?刘志国竟然对刘梅做过这种交代?我忍不住问刘梅:“他还跟你说过其他重要问题吗?”刘梅道:“没有,可能是他看我不是机关里的人,对这类乱七八糟的事兴趣不大,说了也记不住。”我送走了刘梅,临走亲了她的额头一下,要她有事就及时找我。然后我就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会儿,思考了一下对策。我感觉还是应该先找露洁核对一下事实,看看这事是不是与她有关系。于是,我立即走出咖啡馆,打车去了伯母家。现在露洁头上的伤已经快好了,再过一两天就该拆线了。此时,她正跟伯母两个人在洗菜做饭。我把露洁叫到卧室,伯母的房子是个小偏单,两间卧室,大卧室十五平米,小卧室九平米,我和露洁睡在大卧室。我先问露洁:“你认不认识机关的刘志国?”露洁道:“认识啊,怎么了?”我问:“是不是你把刘梅的情况介绍给刘志国了?”露洁道:“开玩笑吧你?我跟刘志国有一年多没见面了!再说,平白无故的我把刘梅情况介绍给他干什么?”我对露洁说出了刚才的情况。露洁道:“你最好找找刘志国,当面锣对面鼓地把事情说清楚,别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好像我这人多爱管闲事一样!”我说:“这话确定?”露洁道:“当然确定!走到天边我也敢确定!” 既然如此,刘志国怎么会认识刘梅?而且还知道刘梅已经与我分居、面临离婚,并且急急忙忙地给她介绍对象呢?看起来问题的症结就在刘志国身上。我必须立马找到刘志国,揭穿他的阴谋,戳穿他的把戏。我立即打车来到市委大院斜对过的南渥茶馆,然后从手机里调出刘志国的电话号,给他打了过去。他接听以后我告诉他,我在南渥,让他立马过来。结果,十分钟以后刘志国就来了。他的脸色惨白,瘦得像嘬着腮帮子,身上的衣服像拿竹竿挑着。我请他坐下,然后就先给他一个下马威,说:“你是不是有求于刘梅?”他看着我愣了一下,反问:“你怎么会这么认为?”我说:“因为你平白无故给了刘梅一个银行卡。”刘志国道:“那是我们俩建立的一个契约。”我说:“什么契约?”刘志国道:“让你少管闲事,把嘴闭住的契约。”我一听这话,便把上衣衣兜里的银行卡掏了出来,拍在桌子上,“拿去吧,刘梅不稀罕这个!”刘志国把银行卡塞回我的口袋,微微哂笑道:“刘梅接我银行卡的镜头我已经用针孔摄像头录下来了,你现在还给我也掩盖不了刘梅接受贿赂的事实。”我说:“卑鄙!你已经面临审查,为什么还不放规矩一点?”刘志国道:“一切都是既成事实,你现在已经是和我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不妨跟你透露一点信息――现在检察院还扣着一个女记者,估计这个女记者会乱咬,而且肯定会首先咬到我,因为当初是我把她截在平川的。现在我可以实事求是地告诉你,在孙海潮和金玫瑰花园项目问题上,我是问心无愧的。如果有问题也是孙海潮的问题,我只不过是个小兵,我能干的也就是跑跑腿,传个信息。”我说:“既然如此你还给刘梅送什么银行卡?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吗?”刘志国道:“我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我看你跟着丁露贞跑得挺欢。” 这个刘志国可能是被孙海潮的死亡和武大维的双规吓怕了,他主动出击给刘梅送银行卡绝对是下下策。我不觉冷笑一声,继而问他:“你是怎么知道刘梅的情况的?能不能不吝赐教?”刘志国也冷冷一笑,说:“这个无可奉告,你只要知道我不是单枪匹马和散兵游勇就行了。”这句话话里有话,让我悚然一惊。难道他在公安局有内线,在监听刘梅手机?在事情没有真相大白以前,任何可能和不确定性都存在。复杂啊!我蓦然想起了早晨丁露贞的话,刘志国要见丁露贞来着,就继续问他:“你要见丁书记,想对她说什么?”刘志国道:“这个不妨告诉你――我想告诉她,很多事情都是孙海潮干的,我顶多是个小跑儿。”我点了点头。我知道,再问什么他已经不可能说实话了。他似乎对所有的问题都思考成熟了,已经建立了心理防线,那就是把所有的事情都一推六二五,推到死人身上,反正死无对证。我和他告别了,低着头率先走出茶馆。回到机关,我找到丁露贞,把银行卡交给她,对她诉说了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她点点头道:“一会儿我把银行卡给纪检委送过去。还没吃饭吧,我已经给你买了一份饭,在微波炉里,你热一下就可以吃。” 她指了指她的办公室角落的桌子,上面确实有个微波炉。我走过去打开它,见里面是一个塑料盒,微波炉专用的那种饭盒,我取出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饭盒里是一个鸡腿,一些炒圆白菜丝,下面是米饭。我合上盖子放回去,关上门,就把时间定在一分钟上。于是,微波炉里面的饭盒就慢慢转了起来。热好饭,我不客气地用毛巾垫着拿出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吃起来。丁露贞不管我,她只是专心地批阅文件。我说:“我一会儿是不是应该去检察院一趟,问问是不是有个女记者关在这儿?”这时,丁露贞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今天是孙海潮死亡第十六天,武大维双规第五天。”我重复了一句:“我是不是应该去一趟检察院?”丁露贞方才醒悟过来,说:“哦,哦,我刚才走神了。去,去,一会儿我给他们打个电话,告知一下。”我说:“最好不要告知,我自有办法进去。”丁露贞道:“恐怕没这么简单,你听我的吧。”我犹豫了一下,服从了。我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我拿不准究竟打招呼好不好。 市检察院我还是第一次来。但这个地方因为武大维的存在,早已让我耳熟能详了。站在这个大院里,我先仰视了一下气势泱泱的花岗岩外观的大楼,然后才往里走。虽是六七月份的天气,可是一进楼,就有一股凉森森的感觉扑面而来。舒爽自是舒爽,却让我想到一个不雅的名词――只是在此不便出口而已,因为大楼里还有那么多没被双规的人,还是好人多不是?进了办公大楼以后,我一层层往上走,我要先找领导办公室。结果爬到三楼就看见了检察长办公室门框上的小木牌,写着副检察长的小木牌一溜有四个,写着检察长的只有一个,但里面早已人去屋空,纪检书记一个,政治部主任一个。除了检察长的门没敲,其他的门我挨个敲了一遍,但都没有人,这让我很纳罕。我便回到二楼,二楼有办公室。我敲了办公室的门,只敲了三下,门就打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问:“请问你找谁?”我说:“打扰你们了,我是市委办公厅一处的处长康赛,想找一位领导,可是,他们哪个屋都没人。”这个女同志说:“没错,领导们现在在郊区集中学习。我是办公室主任,你有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说说?”我对她此时不让我进屋有点反感,就说:“在楼道里说话不方便,咱进屋说行不行?”她这才把门开得再大些,说:“进来吧。”我一进屋,发现这是个套间,中间有一道门隔开,外间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姑娘在打电脑。办公室主任便领着我走进里间。我没想多在她这儿耽搁,所以一进里间我就立即告诉她:“你们这儿扣了一个女记者,我要见她一眼。”办公室主任有些措手不及道:“这,不方便吧――”但她只说了半句话就突然改了口,说:“我们这儿从来没扣什么女记者!”我说:“你刚才明明已经承认了,改什么口呢?武大维已经双规了,你不用前怕狼后怕虎的。”此时她的脸色就非常难看了,地说:“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别难为我,我这个主任也是很难干的!”我感觉今天这任务没法完成了,就兀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抬着头看着她,想跟她软磨硬泡一会儿。这时她急得在屋里转起磨来,像撞笼的困兽。我说:“你究竟说不说?”她非常坚决地说:“根本没有的事,你让我说什么?” 我一见这种情况,就不便再说什么了。我摇摇脑袋说:“那就对不起了,打扰了。”我有些无奈地起身退出来。我来到外间的时候,发现那个打电脑的年轻姑娘已经不在了,只把制服搭在椅子背上。我继续爬楼,挨个屋找人打听,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全都摇头否认。没办法,我走出大楼。我估计丁露贞已经给这里打过电话,而且我估计打也白打,因为一个领导都不在,丁露贞不可能给办公室打。我挠着头皮走出检察院大院,打算打一辆车,但我一拐弯却看见一个穿白衬衣的姑娘正躲在墙垛子后边。她拉了我一把,说:“康赛处长,你跟我来!”说完就转身径自走了。我有意和她拉开十几米的距离,左顾右盼地做出闲散状,但一直跟着她走。结果到前面拐角处她就往左拐了,然后进了一家小饭馆。我走过去以后,左右看看,见没什么异常,便蹩了进去。姑娘此时已经坐在一个角落,因为这个时间早过了吃饭的高峰时间,所以,屋里没几个人。我见收银台旁边立着一个竹篾的屏风,就对收银小姐说:“能不能把屏风借我们用一下?”小姐说:“可以。”我便搬起屏风往屋子角落走,摆好以后,我才躲进去。此时,姑娘冲我赞许地点头一笑。 我掏出烟来,点上一根,抽起来。姑娘说:“这里也不安全,咱长话短说,我说完就走。是这样,前不久,咱平川市的金玫瑰花园项目不是出事了吗?十几亿的集资款都被卷走了,有关方面拼命捂住这次事件,但终归纸里包不住火,省城就下来几个记者,打算采访一下,回去写个内参之类的。可是他们都铩羽而归,无功而返。因为凡知情人都被打过招呼,谁说出去谁要承担责任。谁愿意承担这种责任?凡是知情人,虽不知道此事涉及孙海潮,但都知道这是市里的项目,不愿意给市里抹黑。所以,就都老太太吃切糕――闷口了。但有一个女记者,据说是一家省报的,偏偏不走,她深入群众,多方走访,掌握了大量事实和一手材料。就在她要离开平川的时候,市委办公厅的刘志国带领检察院的人截住了这个女记者――想必你认识刘志国――咱在这里暂且不评论他,因为我还不知道你的立场。单说这个女记者,在检察院遭到了逼供,检察院让她缴出记录,她说,我就是用耳朵听的,没有记录,结果就挨了好几个耳光,打得她耳朵嗡嗡响,一直听不清声音。她大声喊叫,要求放人,但自从被关进来以后就再也没被放出去。起初她被关在市检察院的拘留室,两天后送到了三柳县第一看守所。我听我们主任说,这个女记者拿了一个企业家的二十万贿赂,打算告孙海潮的黑状,因为那个企业家与孙海潮有仇。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我同情那个被扣的女记者。现在检察院正在准备文字材料,打算对这个女记者提起公诉。罪名就是索贿受贿。”姑娘说完就站起身来,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意思是不让我站起来送她,便走出小饭馆。 我则继续抽烟,一根接一根。如果有的人别有用心,就像刘志国采取的办法一样,硬把一个银行卡塞给你,同时又给你录了像,你还能说得清吗?在其他情况不可能有你说话的机会,而在武大维的地盘里,能让你辩解吗?此时我心情十分复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发生这种事!好在貌似铁板一块的检察院终归有说直理的人,有心存良知的人。我把姑娘的话回顾了一遍,竭力记住每一个细节。这时,我就想起刘志国对刘梅也说过有个企业家要相对象,而且也给了一个二十万的银行卡。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我思考了一阵子,没有答案。我走出小饭馆,临出门时给收银台交了五十块钱。 出了门,我就打了一辆车,直奔市委大院斜对过的南渥茶馆,进了茶馆以后就给刘志国打电话。暗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天我还就跟你干上了!时间不长刘志国就神色黯然地走了进来。我又是劈头就问:“给你银行卡的企业家叫什么名字?”刘志国一愣,反应了五秒钟,然后说:“无可奉告。”我说:“刘梅已经同意和企业家见面,你总得让她知道点什么吧?”刘志国道:“现在人家企业家已经反悔,不想和刘梅谈对象了。”我说:“你就狡猾吧,一抓一出溜,这对你是绝对没好处的!你只有配合我的调查,才可能减轻自己的罪责!”刘志国道:“你现在是丁露贞的准妹夫,你不是为公家调查,而是为丁露贞调查,目的是把别人弄进去,把她洗出来。此外,还能怎么样?你以为我是傻子了!” 刘志国的这些话,让我无言以对。丁露贞调我的初衷本来是想把隐私限定在家人的小范围里,但现在已经为人诟病。想来什么事都是有一利必有一弊,这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见继续问刘志国已经问不出什么,便扔下他,兀自走出茶馆,在门口招了一辆车,朝三柳奔去。三柳是距离平川市最远的一个县,在一条山脉的脚下,开车也要两个小时。路上我就和司机商定:把我送到第一看守所,然后等我一会儿,再把我拉回来。司机同意,因为他在三柳想拉回脚也不好找客人。上午三柳还有人进市,下午一般没人往市里来。第一看守所是一幢圈在围墙里的一座孤零零的四层老楼,所有的窗户都安着铁栅栏。而很多棵绿茵茵的爬山虎就从地上一直顺着一楼的铁栅栏爬到了四楼,所有的铁窗上都爬满爬山虎,为这个铁面无情的处所添了一抹绿意。下车以后,我抬头望了一眼大楼,就走向大门口,大门口有两个武警站岗。我掏出工作证递给武警,武警接过去看了一眼问:“找谁?”我说:“找所长。”武警说所长外出开会不在。我说那我就找办公室主任。武警把工作证还给我,向楼里面伸了一下胳膊。我顺着他的手势走进楼去,在楼道里发现了门上钉着木牌的办公室,便敲门进去。一个五十岁左右长得像包子的中年人警觉地盯着我,也不问我是干什么的,只是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我照例把工作证递给他。他翻开看了,还给我,说:“我知道你是康赛,我劝你回去,上边有指示,涉及周晓燕的访问一律回绝。” 我一刹那间就明白了,女记者叫周晓燕,而且刚才是刘志国或什么人给这里打了电话,通知他们我――康赛要来这里。既然如此,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说:“谁给你的指示?如果是市检察院,现在检察长武大维已经双规了,他的话该推翻就得推翻;如果是办公厅刘志国指示过你,我也告诉你,刘志国也在审查范围之内。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受到应得的处理。”这个主任说:“你说你是康赛,谁证明呢?”我说:“这好办。”我立马掏出手机给丁露贞打过去,打通以后我说:“丁书记,现在看守所的同志想验证一下我的身份,您跟他说说吧!”我把手机递给这个主任。这个主任便接过去接听。听了几句话,他就把手机还给了我,脸色也变了,由原来的傲慢变得紧张、慌张,嘴里一迭声说:“乱了!乱了!不知道该听谁的了!”我说:“平川市现如今谁的官最大?不就是丁书记吗?你不听丁书记的听谁的?你还想不想干了?你如果渎职、贻误战机,可是要扒马褂的!”可能“扒马褂”这句话起作用了,他立即拉过一把椅子请我坐下,说:“实不相瞒,周晓燕病得不轻,现在住在县医院里。”我突然一个激灵――他们迫害女记者了!我立即说:“你现在就马上带我去县医院!”他做出为难状,摊开两手。我说:“你叫什么?告诉我你的名字,现在是你立功的时候,以后我会为你请功!”他说:“我叫胡里坳。”我说:“事到如今你怎么还玩花活?胡里奥是个外国歌手的名字!”他说:“真的,我是在山坳里生的,家里姓胡。” 三柳县因为远离市区,县医院是个够规模的综合性医院。在医院精神科住院部的一个小单间,我们见到了周晓燕,天,只见她面颊红肿,额头缠着纱布,两眼呆滞地看着前方。我在医生陪伴下推开门走进去,说:“周晓燕你好,我是市委办公厅的康赛。”周晓燕慢慢走近我,表情怪异地打量我,然后以飞快的动作啪地给了我一个大嘴巴!我一点也没感觉意外,我知道,这一巴掌我是替刘志国挨的,当然这个账我会记在他的头上。周晓燕再次伸手的时候,被医生拦住了。这时她就哈哈哈狂笑起来,嘶哑的声音非常?人。看来没法交谈,我退了出去。胡里坳说:“怎么样,病得不轻吧?”我说:“造孽啊!”这时医生也退出来了,把门锁好,对我说:“以后你们不要没事就往这儿跑,病人需要安静,她现在神志不清,至少要一个星期才能稳定住。”我点点头,走出住院部,对胡里坳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从此以后周晓燕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要拿你是问,你是圈里人,自然明白执法犯法的罪过!”胡里坳说:“有的事我做不了主怎么办?”我说:“那就立马给我打电话。”我把手机号告诉他。 出了医院,我甩下胡里坳,径自坐上出租,告诉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回市里。司机说,那个人不管他吗?我说,不管,让他自己走回去。暗想,去他妈的吧!车开起来以后,我就给丁露贞打了电话,告诉她,晚上别走,在南渥茶馆等我!关于孙海潮和金玫瑰花园项目我本来兴趣不大,因为我并没参与集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丁露贞,现在我是在无意中被卷进来了。因此,我也可能成为那些人的打击对象,但平川人有句话叫“以就以就”,就是说一不做二不休。我豁出去了,我不信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第十五章 身居高位怎么处理婚外情 我赶到南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丁露贞还真在一个小单间里等着我。她一见我就半是玩笑地说:“妹夫,辛苦了!”我说:“大姐,我要不是你妹夫,我才不费这劲儿跑这乱事,还平白无故让那个女记者抽了一个嘴巴子!”她给我斟了一杯茶,看看我的脸颊问:“现在还疼吗?”我说:“疼劲儿早过去了――我问你一个问题:刘志国会不会通过公安局的内线对刘梅的手机搞监听?”丁露贞想了想道:“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不是非常硬可的内线做不到这一点。我可以给你提一个思路供你参考――现在有人私下悄悄传销‘手机监听器’,这你没听说吧?公安局请示过我,我是旗帜鲜明地要求他们坚决制止,坚决查封的。让他们见一个没收一个,对当事者还要拘留罚款。不过至今还只是听说,连公安局的人也没见过‘手机监听器’。你还没吃饭吧?”我说:“这半天一直马不停蹄,没时间吃饭。”她说:“你稍等。”便站起身要出去找女老板。我拉住她说:“你目标太大,让乱七八糟的人看到不好,我去。”我强按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了。我转身走出小单间,在大厅找到女老板,说:“受累,请给我弄两屉包子来。对了,你手里有没有笔记本电脑?”她突然诡秘地拉住我的胳膊说:“我问你,小单间里坐着那个大姐是不是市委书记?”我说:“你问这个干吗?”她呵呵一笑说:“你要不告诉我,我不给你电脑用。”我说:“是市委书记,不过,你别给她张扬,别给她添麻烦。”她说:“我知道。你等着,我先给你拿电脑去,然后再给你弄包子。”说完就飞快地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女老板来了,手里端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电脑荧屏上是一幅漂亮的山川河流图片。我正要接过来,却见女老板身后跟着四五个人,都是年轻人,男男女女的。小单间里一下子就满了。女老板对身后的人说:“大家认识一下市委书记,以后只要见了书记来,就上最好的茶,不收钱,记住了?”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一迭声道:“记住了!”丁露贞急忙站起身说:“哎,要不得要不得,你们不要把我当特殊顾客,否则以后我就不敢来了,你们该怎么收钱就怎么收,我对你们的要求一是水一定要开,二是茶和杯一定要干净,记住了?”几个人连忙答应。女老板还要说什么,被我拦住了,我说:“我现在肚子里饿得叽里咕噜的,你赶紧去弄包子吧!”女老板这才笑着离开。 我之所以找女老板借电脑,是因为前不久我在网上看到一条信息,里面讲检察院扣留一个法官,最后竟使法官致死。我打开百度,凭记忆搜寻那个题目,结果还真搜来了,那条信息的题目是《广西法官死在看守所,检察院称其被拘留前已疯癫》,我把电脑移到丁露贞面前请她看。丁露贞这类领导平时是没时间上网的,而且,他们似乎对网络有一种天然的抵触,即使上网也仅仅是看看《平川政务网》,对网上的其他东西全没兴趣。我曾经对她说过,应该抽时间上上网,她说:“那是年轻人的事。再说,网上的东西尽是瞎传的,没有把握。”我对这种观点很不赞成。网上是避免不了瞎传,但就因为网络上的审查标准要宽一些,可以传一下东西,就把传统媒体不可能刊登的一些消息捅了出来,使一些贪官曝光,从而遭到查处。因此,一个清白正直的领导者,怎么能反感网络呢?此时,她看了这条信息以后欷?不已,连连摇头。 我说:“周晓燕的情况与此非常类似,不知道平川市的角角落落还有多少这样的事情。”这时,丁露贞就说了一句表示后悔的话:“我以前说过,平川市有腐败现象,没有腐败官员,看来我说错了。”我揶揄道:“按你的说法,警察可以说‘我们管区有犯罪现象,但没有罪犯’;洗浴中心老板可以说‘我们这儿有性交易行为,但没有卖淫嫖娼人员’;医院可以说‘我们只发现过疾病,但没发现过病人’;商场可以说‘我们这儿有卖假货的现象,但没有不守诚信的商家’;开发商可以说‘我们有卖不动的房子,但没有买不起房子的老百姓’;教育局长可以说‘我们有乱收费的现象,但没有乱收费的学校;我们有交不起学费的现象,但没有上不起学的孩子’;卫生局长可以说‘我们有天价医药费的现象,但没有看不起病的患者;我们有吃回扣的现象,但没有商业贿赂问题’……”我还想继续说下去,丁露贞打了我一巴掌,说:“行了行了,说两句就行了,还没完没了?我不是已经承认错误了吗?”我说:“你跟我一个人承认没用,你要在全市领导干部会上承认,你有这个勇气、这个胆量吗?”她唉了一声没有说话。我知道,她是没有这个勇气和胆量的。因为平川有些人不允许她这么说,会对她出言不逊,最简单的攻击就是说她抹杀平川的工作成绩,污蔑平川的大好形势。对这一点,她心里明镜似的,因此,她不敢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硬逼她,强人所难的事我也不想做。 这时,我就用百度搜索“手机监听器”,结果搜出很多信息,其中一条是:今年1月份新上市的双模双卡双待新款(苹果16GB)美国原装手机监听器,采用便携式超薄设计,随取随用,国际领先技术采用专业SIRF第三代卫星导航芯片,28通道快速监听,卫星跟踪,定位精确度在3米之内,同时可以监控28部无线电手机,搜索监听,信号拦截,还可以真人语音汽车导航,速度和准确率首屈一指。本机还采用了智能感应节电系统,1800毫安的超大容量电池,可以超长待机20天,产品价格8800元……这方面资讯非常多,我急忙把电脑推给丁露贞让她看。她看了以后连连摇头,“太可恐怖了!不制止哪行啊!”我说:“八千八这个价格对吃低保的人是大钱,而对刘志国这样的公务员则是小菜一碟,甚至可能就是哪个铁哥们儿无偿奉送的。刘志国很有可能就依靠这个东西监听了刘梅手机。但前提是必须知道刘梅的手机号,谁向他提供了刘梅的手机号呢?”丁露贞翻然醒悟,“你和我的手机可能都被刘志国监听了,从明天开始停止使用吧!” 如果事情果真如此,还真是够恐怖的,让人连手机都不敢用了。此时,女老板把包子送来了,丁露贞早已吃过了,我便一个人自顾自吃起来。这时,丁露贞欣赏地看着我说:“还是年轻好啊,看你的吃相,多让人眼馋,我都又有食欲了!”我赶紧捏起一个递给她,她挡开了,说:“我正在减肥呢。”我说:“市委书记减什么肥呀?你越富态越有大家风度。”丁露贞给我后背一巴掌,说:“咱俩在一起,就是大姐和妹夫的关系,别老书记书记的,让人听了这么生分!你刚才说,让我在大会上公开承认平川市有腐败官员,以前能说吗?不能。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不能搞得人人自危。我们的官员,尤其是一些掌有实权的领导干部,习惯于‘有腐败现象,但没有腐败官员’的语境。这明明是一种‘空手道’,但听了让人舒服。我们开展的反腐斗争,习惯于没完没了地发文、开会、领导讲话,‘以文件落实文件、以会议落实会议、以讲话落实讲话’,或者滥竽充数,漫无边际地搞一些廉政演出、廉政展览、廉政账户、廉政旅游等活动,就算是轰轰烈烈地把反腐败斗争步步推向深入了。试想,这种既没有‘硝烟’,也没有‘对手’的‘空对空’行动,又怎能从根本上遏制腐败现象呢?对于腐败分子我们就是要敢于剑拔弩张、穷追猛究,决不留情。就像你追任晶晶,追乌梅,追今天这个女记者的事一样。若总是只针对腐败现象不针对腐败分子,战战兢兢,躲躲闪闪,反腐败又怎能做到义无反顾呢?” 听了这话,我激动极了,丁露贞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我撂下包子,一把抱住了她,说:“大姐,我本来已经开始怨恨你了!”我在她潮湿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她笑呵呵地推开我,掏出纸巾擦脸,说:“以后跟大姐不许这么没大没小的!让露洁知道算怎么回事?”我说:“我也是爱屋及乌,因为爱露洁所以也爱大姐。”她便又打我一巴掌。如果我和露洁结婚,丁露贞就是我的大姨子,而妹夫与大姨子一般不会有什么顾忌,但也不会有什么故事。只是可以彼此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我与丁露贞的关系其实一直就如此。没有特殊喜欢的感觉,因为她似乎长着三只眼,除了正常看事物的两只眼以外,还有一只眼可以透视事物背后的事物,这就容易让人心悸,同时也就让人觉得膈应。有的人身边如果有个拥有较高职位和权力的人,可能免不了顶礼膜拜,免不了沾沾自喜,免不了情不自禁地对旁人夸耀,既壮自己的行色又可获得实惠。但我不这样。也可能我是“小富即安”型男人,没有对更高权力更多金钱的追求。当然了,如果说我对丁露贞能有好感,除了她是露洁的姐姐,还完全在于她执政中能不能说真话,敢不敢硬碰硬,以及能不能开明和公正。这就不能不把话题拉回到平川现状来,眼下平川的情况十分复杂,过早暴露自己还可能适得其反。于是我又开始赞许她把我弄到身边的举动。这么做确实非常必要,否则,让她相信谁呢? 丁露贞从这个女记者入手,说起了伴随金玫瑰花园项目她与孙海潮的交往,她与老领导、老书记、现任副省长的情愫,那些出乎意料匪夷所思的事儿,让我瞠目结舌,好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金玫瑰花园这个项目,因为地处市中心,位置显要,为平川市老百姓所瞩目。干好了,就不光是为老百姓改善了住房,还会为整个平川市增加一景。因此,如何设计好这片地就非同小可。当然了,开发商会从中盆满钵满地大赚一笔,财政税收也有一大块进项。市政府办公会定的初步方案是为满足不同层次、不同收入水平的老百姓生活需要,在金玫瑰花园项目里要做到大、中、小三个户型统筹兼顾。而无论什么户型,楼体外观都将是豪华考究的。而成本却不能加在房价上,甚至在办公会上大家就专题议了一下是不是搞个封顶价格。自从市政府办公会研究过以后,消息便不胫而走。参加办公会的人,都是与这个项目相关的各委局、国企大集团的头头,以及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如果说消息被泄露出去,也是这些人泄露的,因为没有别的人参加会议。 已经在平川市做过几个小项目的港川公司,瞄向了金玫瑰花园。其女老板董事长马李亚娜非常聪明,先打听孙海潮的情人是谁。因为,她知道孙海潮主管城建,而且估计孙海潮不可能没有情人。这个问题被一个港商猜中,似乎有点讽刺,因而有点悲哀。马李亚娜之所以要这么猜是因为近年媒体频爆这方面的猛料。其实这个问题国内国外、历朝历代都存在着,而且大量存在着,只是因为我们的媒体刚刚有些开放,尤其是网络媒体的无遮无拦把这个问题放大和凸显出来了而已。人们常常惊呼:却原来是这样啊!其实早就是这样。人都是感情动物,有职务的人毕竟也是人。马李亚娜猜中孙海潮有情人还有一个原因,她在电视上经常见到孙海潮是西装革履的,头发喷过发胶以后梳得一丝不乱。在有的楼盘开盘之时孙海潮会出席,马李亚娜就和他不期而遇,他在握手之际会对她身上的法国型香水夸张地吸一下鼻子。马李亚娜就暗暗发笑了――孙海潮是个土鳖,对这类东西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这样的人有了职权以后最容易也最可能找情人。她便撒出人去悄悄打听:孙海潮的情人是谁?信息很快就反馈回来,是为平川市公安、交管系统生产器材器械的下海女警郭晓红。 有过女警经历必然眼界不会太低,于是马李亚娜求见郭晓红时让年轻男秘书在皮包里装了一个据说是汉代的直径八公分的拴着红丝带的灰白色玉璧。郭晓红对古玩玉器多少懂得一点,知道这个玉璧价值不菲,在将玉璧笑纳的同时,答应找时间给马李亚娜引见孙海潮。但一个星期过去了,却毫无音讯。马李亚娜是个办事“落地砸坑”的女人,既然玉璧已经撒出去了,不能没有结果。她便再次出资托人托到省里,省里一个和孙海潮平级的厅长答应帮忙牵线。于是,没过几天,这个厅长就来到平川,把马李亚娜和孙海潮聚到一个餐桌上。从此以后,马李亚娜就和孙海潮单线联系了。她在一个咖啡馆里单独约见孙海潮,说:“你的朋友郭晓红拿了我一块价值十万的玉璧,但至今不肯让我见你,你得防着这个女人!”这可能是女人的天性,当两个女人面对同一个男人时,不由自主就产生一种竞争心理。但她不知道孙海潮与郭晓红的关系有多深。事后孙海潮装模作样地把那块玉璧拿回来还给了马李亚娜,说:“郭晓红该办的事没办,当然不能收受礼物。”显得十分廉洁。但是,他对马李亚娜进入了金玫瑰花园项目的请求,始终没有回应,只是无偿地为她提供了一些资料。这就在马李亚娜面前虚晃一枪,让马李亚娜感觉,对孙海潮应该办更实质性的事儿,小打小闹给点东西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她便在郭晓红和孩子身上动了脑筋,一鼓作气地将那娘俩鼓捣到加拿大去了。 当然了,孙海潮单独和丁露贞诉说这个问题的时候,是作为自己廉政的例子来说的,他只说还回了玉璧而不提郭晓红母子已经远走加拿大。当时丁露贞还真是对孙海潮有了几分好感。市政府那边的班子成员很少有主动向她谈思想的,孙海潮是个例外。而且,孙海潮每次见她的时候,都要先表白一通自己如何爱慕和崇拜她。使她对孙海潮暗中养了私生子采取了一种容忍态度。后来她认识到了自己的荒唐,但当时却不是这么想的,当时她想的是如果让孙海潮断子绝孙当了绝户头是不人道的,对这个问题她应该装聋作哑。当时她怎么就不想想党纪国法呢?是啊,如果想了,那就不是丁露贞了,而且没有后来的故事了。当然了,她知道孙海潮有个私生子的时候,那个私生子已成既成事实。她不可能让人把孩子掐死,但处理孙海潮却是理所应当的,降级,处分,直至开除,但她都没做。时隔不久,她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做得不够妥帖,便跑了一趟省城,与平川市老书记、现任副省长马齿苋见了一面。 两个人谈完话以后,马副省长请丁露贞在省城一家饭店吃了饭。饭桌上,马副省长说了这样的话:“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性格开朗,感情外露的女子,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当其表现为优点的时候,就心胸开阔,为人大度,一派大家风范;当其表现为缺点的时候,就容易把别人带进沟里。孙海潮显然首先被你带进了沟里,但他很聪明,反过来又把你领进沟里。你对他养了私生子采取了容忍的态度就是证明。”丁露贞道:“老领导,你说这事应该怎么办?”马副省长说:“你们俩都应该受到处理。”丁露贞神色黯然道:“我知道我是难逃其咎的,要处理就处理吧。”马副省长说:“你不后悔对我说了这个问题吗?”丁露贞道:“不后悔,因为您是我最信任的人,现在连您都不能认可,那我就甘愿受罚吧!”马副省长道:“你为了别人受这种惩罚,值得吗?”丁露贞道:“我也无能为力啊!”马副省长道:“不是有我吗?”丁露贞有些惊讶,“您的意思――”马副省长道:“我要出面保你。但这个问题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对任何人讲了。孙海潮不说,你不说,我也不说,这个问题就让它烂在三个人的肚子里。再过几年,咱们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那时候,谁再问起这个问题,我们就一推六二五,一问三不知!”丁露贞是个多疑的人,此时就正话反听,涨红了脸道:“这是您的心里话吗?您怎么会这么说?您在试探我吧?”马副省长此时就走下座位,来到她的身旁,搂住了她的肩膀,接着便捧起了她的脸颊,长时间注视着。她当时什么都明白了,老领导原来是一直暗恋自己的。于是,她趁热打铁,说出了马李亚娜卷走13个亿的糟心事。她告诉马齿苋,在这个问题上她要负主要责任,因为单种烟和孙海潮都征求过她的意见。 马副省长道:“你不能这么简单就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13个亿是什么概念?如果弄你个渎职,不枪毙也得无期!你怎么不想想,始作俑者是谁?是孙海潮和单种烟,他们把纯业务问题拿来请示你,不是成心要你的好看?房地产业务你能懂多少?连我这个干行政的都说不清,更别说你这个干党务的!不是我心太脏,我现在就想,万一是孙海潮和马李亚娜联手作案呢?至少是孙海潮拿了好处纵容马李亚娜作案呢?现在什么都没弄清,你干嘛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即使出现最差的结果,省里不是还有我吗?你还可以到省里找我这条最后的防线啊!我老了,无所谓了,如果出了问题就处理我好了!”丁露贞听了这话激动得不能自已。她紧紧抱住了马副省长的腰,把脸颊贴在马副省长的宽阔的胸脯上,两行热泪汩汩而下。 我忍不住问:“他怎么你了?是亲你了,还是――”丁露贞打断我说:“别想这么龌龊,我们俩点到为止,没有更深入的接触。你以为我们还是二三十岁激情四溢的小青年啊?就算碰出感情火花,又能走得多远?”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眯起眼睛看着她。在小茶馆的单间里,节能灯管因为越烧越亮,屋里显得惨白。此时,她已经被自己的话感染了,感动了,十分神往地看着眼前茶盅里红褐色的茶汤。我似乎明白了,当她被男人爱着的时候,她之所以采取了一种宽容的态度,是因为她很容易被对方打动。即使对方做得过火,她也不发作。我忍不住问道:“你爱他吗?”她说:“不爱。但我喜欢他,因为这些年来一直是他支持我,提携我。”我说:“那是工作,是他应该干的。你既然不爱他,为什么接受他?”她说:“我一直认为,爱别人与接受别人爱都是符合人道主义的,反之就是相反。”她说完这话,垂下眼睛,像个小女生一样非常羞赧。我看了一眼她的脸庞和嘴唇,在她这个年龄段里这脸盘是算得上生动和靓丽的,嘴唇也算得上是丰腴和性感的,难怪连老领导都不能自控,诚如他自己说的――被带进沟里了。“康赛,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些,是想请你更多更全面地把握我身边的乱事,最终看清我属于什么问题,应该采取什么态度,需要我做的,我会主动去做。” 此时我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任晶晶。假如当初不是老书记看上了丁露贞,也许河梢区提起来的就是任晶晶而不是丁露贞。那么任晶晶就很可能走出一条光辉灿烂的路,做了市委书记也未可知。但现如今任晶晶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虽然任晶晶本人可能还意识不到她身处环境的险恶和前景的暗淡,但我这个局外人早已对此一清二楚!任晶晶至今也不会想到丁露贞身后站着一位马齿苋副省长,那才是左右她命运的人!但事已至此,即使知道,也已经于事无补。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铸成了。我对这些浮云般的乱事没有好感,因为此时我还没有想写小说的念头。一个写手能够近距离走近另一个人,对于写作无疑是有助力的。而没有机会走近一个领导者的人,可能会按照某种模式为领导者画像,感觉她应该是什么样,不知道她其实是另一种样子。我没有专门了解过丁露贞,但我在与她的一次次接触中,见识了她的一个个片段,而把这些片段拼接起来的时候,一个人的基本轮廓就呈现出来了。当然了,表面的东西有时候也不能反映事物本质,而且一个女人毕竟不可能把自己的所有隐私都说出来,总会有所保留。诚如她自己所说,“点到为止”。在此我也必须申明,丁露贞就是丁露贞,她不能代表所有的女领导。别人可能比她做得好,也可能还不如她,什么情况都可能存在。但我只写丁露贞,只写一个个案。 我怕她回家太晚,就打断了她,拥着她走出茶馆,并陪着她上了出租车,一直把她送回家。待我回到露洁母亲家,已经夜里一点多了,露洁在看电视等着我。“你以后别这么晚才回来,尤其和我姐在一起不能这么晚。我倒不是怕你们俩怎么样,我是怕被别人看见影响不好,人嘴两张皮,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们何必找那麻烦呢!”我说:“是,我听你的。”便脱了衣服进洗手间冲澡。回来以后就搂住露洁亲热,待露洁兴致上来了,我就提出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真的离完婚了?那个绿本在哪儿,能不能让我看看?”露洁摸着我说:“别提那个破本了,你一提就又让我想起陈成了,哭哭啼啼,黏黏糊糊,拿不起放不下,哪像个男人!现在我一想他就感觉膈应!”说着便把我扑倒了。自从我和露洁续上关系,我们就保持了天天都做爱的玫瑰记录。此时,她压在我身上说:“康赛,明早陪我去医院拆线吧,已经到日子了。”我说:“我去你们医院不好吧,还没结婚,再说,明天还要跟你姐商量下一步应该怎么办。至少现在对女记者要有个交代。”我简要说了女记者的事。露洁道:“那些人怎么这么下作?简直是无法无天!我们国家还有没有法律了?”我说:“这些人恰恰是执法者,他们依仗手中的权力为所欲为,令人发指!”露洁从我身上滚了下来,躺在一旁,我知道,此刻她没有兴致了。她说:“把我脑袋砸破的那个人你们也得找出来,绳之以法,绝不能让这样的人逍遥法外!”我说:“会的,一个都不能少!”但我知道,此事涉及刘志国,我直截了当去问他,他肯定什么都不会说,调查将是艰苦的。这时露洁突然又翻身爬了上来,说:“明天你抽一点时间,赶紧和刘梅去街道办事处领绿本吧,然后咱俩也把红本办了,否则夜长梦多!” “红本”是结婚证,“绿本”是离婚证。按照中国传统的观念,红色是图个吉利。而绿色就有点现代的意思,如“绿色通道”,可以各走各的路了。也可以这样说:结婚了表示没有自由了,相当于红灯,离婚了表示又有自由了,就变成了绿灯。我说:“行。”但一想到和刘梅解除关系,我立即偃旗息鼓了,再也兴奋不起来。任露洁怎么折腾也无济于事。那其实是我心里一个新生的痛。无辜的刘梅啊!我打定主意,转天一早就去找刘梅,其他事都先放下。想好了,我就搂着露洁进入睡眠状态。这是我与露洁同居以后破天荒消停下来的夜晚。 但转天我却找不到刘梅了。打手机她不开,打她公司电话也没人接。我还特意往家里跑了一趟,我怕她感冒了躺在家里,可是家里也没有。我的额头上立即冒出汗来。不得已我到她们公司找她,结果她的同事说:“今天她根本就没来上班。”我问:“是不是你们老板派她外出了?”同事说:“那你去问问老板好了。”我便立马找老板去。谁知老板说:“我根本没派她外出,刚才我还打她手机,想问她点事儿,可是她不开机。我还想告诉你,她这么做可不行啊,如果家里有事必须事先请假,我们公司还不是连请假都不准的单位,可是,你不能愣蹲啊!”我想告诉老板,我和刘梅即将解除关系了,我也不知道她的行踪。但我没说,我害怕刘梅会因此在公司受气,人们会因此看不起她。现在的人们多势利啊! 我走出刘梅的公司,就来到儿子所在的中学。找到儿子班主任办公室,我自报家门,说想见儿子一面。我本来是打算问问儿子:你知不知道你妈去哪儿了?可是班主任说:“你儿子康柏今天根本没来上课。”啊?当时我脑袋就嗡一下子胀大了!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能是班主任看出我脸色不对,连忙拉过一把椅子让我坐下,说:“你等一会儿,我去教室看看,也许现在他已经来了。”便急忙出去了。班主任是个五十出头的女同志,也随着我涨红了脸,很负责任的样子。但几分钟以后她就回来了,说:“同学们都说康柏今天没来!”她压低了声音问我:“是不是你们夫妻俩闹矛盾了?两口子打架最容易伤害孩子,有的孩子就因此而离家出走了,连学也不上了!”班主任的话一下子把我提醒了――有可能儿子知道了我和刘梅闹离婚的事,然后离家出走了,而刘梅没上班去追儿子了!否则还会有别的可能吗? 我走出学校,茫然地看着马路上穿梭的车辆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在想,儿子可能去了哪里?刘梅的娘家在外地,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带儿子回老家,因为儿子还在上学,放暑假也没到日子。细想想,这些年来,都是刘梅带着儿子,从送幼儿园开始,天天接送;接着,就上小学,也是刘梅天天接送;后来儿子渐渐大了,长高了,不用接送了,但刘梅仍旧习惯性地天天陪儿子走一段路,然后才去上班。现在儿子上了初中,娘俩的习惯仍没改变。而日常儿子的一切吃喝拉撒睡的生活问题,一切良好习惯的养成,都是刘梅一手操办,我从来没管过,甚至都很少问。包括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此时想起来这些,我突然感到了内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也突然感到不对劲儿,刘梅去追儿子,用不着把手机关机啊!难道她的手机恰巧没电了?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情吗?这时,我又想,儿子因为从小跟着刘梅,对我没有什么依赖,我离开他们,儿子不应该反应这么大!于是,蓦然间我就推翻了儿子离家出走的猜测,一种不祥之感立即涌上心头! 我从手机里调出刘志国的手机号,立即给他打过去。因为,我猜想,如果出了意外,就是刘志国干的!结果一上来刘志国就矢口否认,说:“你们家的事问得着我吗?我知道你老婆儿子去哪儿了?”但他一转口就又说了一句:“你也不想想,为什么别人家里没有这些事,偏偏你们家出事?”然后就挂了电话。他的后一句话立即引起我的警觉――为什么偏偏我们家出事?刘梅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做不了什么大事也不敢做出格的事,儿子天天上学也不可能做什么事,他们娘俩即使做了什么事也不可能让刘志国知道。推理下来,就是我的问题了,这几天我调查了任晶晶和乌梅,调查了女记者,还和丁露贞接触频繁。而刘志国得意地问我:“为什么偏偏你们家出事?”显然是对我发出了警告,那么,推理下来,就有可能是他对刘梅和儿子做了什么!即使不是他干的,他也知道他们的下落!我曾经听高松公司的老板高松说过,是刘志国叫人把他打成伤残的,显而易见,刘志国是个外表斯文却心狠手毒的人! 我立即打车跑到了机关。我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告诉丁露贞。丁露贞神情冷漠地听着,听完就把一个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碎瓷四处飞溅。“太猖狂了!”她咬牙切齿道。我说:“现在还不敢肯定。”她说:“事情明摆着,还要怎么肯定?”她抓起桌子上的电话,啪啪啪就按了一串号码,接着,就说起来话,而且,我一听就知道对方是谁了。“你在办公室吗?说话方便吗?急,很急!我想请你马上来平川一趟!好,见面再说!”她把电话撂下以后,就走到长沙发跟前,一侧身就躺了上去,全然不顾我就站在旁边。她穿的是中跟皮鞋,一动就踢到了我的腿。我说:“是不是马副省长?”她不说话,只是一只手用手指掐着额头,冥思苦想,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便一骨碌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接电话。只听她说:“马上到平川开发区招待所?好,我马上到。把魏宇明也叫着?好,我马上通知他!”丁露贞放下电话,马上又抓起来,给魏宇明拨电话。魏宇明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我知道这个人。我突然悟到,马副省长是到开发区借听魏宇明汇报的名义约见丁露贞,不让人觉得他和丁露贞过从甚密。而且开发区远离市区,去那里不会引人注目。聪明老到的人啊! 我们俩飞快地把门锁了,然后下楼,路过一楼办公厅秘书长裴云心那屋时,她拐进去与裴云心说了几句话,我估计就是告知一声。而我已经先行一步到小车班把司机叫了出来。给丁露贞盯车的是专职司机肖海亮,一个年轻的复员兵。他把奥迪开出来以后在楼洞口停好,我则站在小车的一侧。这时丁露贞从楼上缓步下来了,我说她缓步,是因为我看出她是故意放缓了脚步,表情平静,不紧不慢地走出楼洞。我当然明白,其实她内心和我一样紧张焦灼!我打开车门,请她上车,她就信步跨了进去。我给她关好车门,然后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去,同时随手关了门,告诉司机:“开发区招待所。”肖海亮嗯了一声便将车启动了。这段是一个小时的路程,在这一个小时里,丁露贞闭着眼睛假寐,一句话也没说。我则只悄声问肖海亮两句关于股市的情况,因为我知道司机们手里都有股票。而据刘梅说这个阶段的股市正全线飘红,行情风起云涌。车走了一半路程的时候,肖海亮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摸手机。我低声说了一句:“不要接听!”把他吓了一跳,他没敢把手机摸出来,只是诧异地迅速扫我一眼,便急忙把目光瞄向前方。车里的气氛顿时更压抑了。 到了开发区招待所停车的时候,我对肖海亮说:“记住,在这段时间里,不要打手机和电话,明白吗?”肖海亮纳罕地说:“明白――可是,因为什么啊?”我说:“回去以后告诉你。”在开发区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马副省长一本正经地听着魏宇明的汇报。魏宇明还真有辞可说,虽说刚刚通知他,即使准备,也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但他还是拉出了提纲,有条不紊地从上半年招商引资,说到开发区的税收,再说到下半年打算和对经济形势的预计,总之听上去很乐观。马副省长听完以后,说:“魏主任啊,情况不错,越是不错越要头脑清醒。你们平川市最近出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副市长孙海潮意外死亡,一件是检察长武大维双规,说明平川市反腐倡廉工作任重道远。你现在找间屋简单写个提纲,把那两个人在开发区的非正常活动说说,顺便谈谈开发区存在的问题。去吧,给你半个小时准备时间,我就在这屋等着!” 魏宇明急忙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马副省长示意我去把门关上,然后就问丁露贞:“究竟怎么回事?”丁露贞便把最近我干的工作,和现在出的事儿简要诉说了一遍。马副省长道:“情况似乎是对应的,康赛这边工作越来越深入,那边的报复力度越来越大。很显然,这一切都是针对你们俩来的。露贞啊,可以说,康赛一来办公厅上任,就被人家盯上了。因为一处处长这个职位太显眼了,凡是在机关工作过的,没有不知道这一点的。而且人家一深究,发现康赛是你的准妹夫,那注意力立马就集中到你这儿了。市里发生了那么多乱事,你阵前换将,换的还不是别人,而是自家人,你想想,对手不得气死?而且,情况也很明显,并不是说孙海潮死了,武大维双规了,平川市就安静了,就变成太平盛世了。事情完全不是这样,那些人要为掩盖自己的劣迹做出种种努力!” 马副省长对形势的分析高屋建瓴,一针见血。接着他说:“平川市公安局人员构成十分复杂,我在的时候还比较正常,我走以后,武大维来公安局当副书记、书记和一把局长,据说安排了很多自己的人。这就对目前清查武大维和孙海潮问题造成极大阻力。那些人必然会私下串通,建立攻守同盟。当然,我们首先应该确定一点,那就是,武大维提起来的人,也不一定非干坏事。他们有可能站出来建立一道屏障,让查处武大维的工作不好进行,但他们未必胆大妄为祸害老百姓。但我说的是大多数,不能排除极个别人为了既得利益铤而走险。副局长任味辛是我一手提拔的,早就想调走了,找我找了好几回,他说他与武大维那些人融不到一块,但我始终没同意,因为我想在公安局掺沙子,我想随时听到来自公安局的真实的声音,问题是这就让任味辛为了难了,也受了罪了。天天像个地下党一样过日子。我现在把他叫来,听听他怎么对付眼下的局面。”说完,马副省长便掏出手机给平川公安局打电话,找任味辛。找到以后就叫他立马到开发区招待所来一趟。就在这时,魏宇明推门进来了,马副省长就说:“已经中午了,该吃饭了。你长话短说,争取十分钟说完,一会咱们上饭桌上补充。” 这就让魏宇明感觉省领导对这块工作既格外重视,又没占太多主要时间,因为马齿苋毕竟是副省长,是行政干部,不抓党务和廉政,这么做全在情理之中。半个小时以后,当大家都坐在小餐厅的时候,任味辛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他一进餐厅就大声嚷嚷:“无功受禄,无功受禄!什么都没干先喝酒吃饭!”马副省长呵呵笑着说:“是啊,你明白就好!下面就看你的表现了!”任味辛一听这话便从魏宇明手里抢过酒瓶子,挨个给大家斟酒,然后就挨个向大家敬酒。此时,坐在一旁的我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本来我的职位最低,应该有所表现的,但刘梅和儿子没有下落,我的心里火烧火燎的,怎么会有心情闹酒呢?大家喝完酒吃完饭,魏宇明就安排马副省长去招待所房间休息,丁露贞和任味辛便随了去。我则进了旁边的房间――这是规矩,领导者吃完饭要休息的时候,秘书是应该回避的。而魏宇明只在马副省长屋里待了一分钟就出来了,来到我的房间和我闲聊起来。让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不是马副省长那条线上的人!同时也再次让我佩服起马副省长,他出其不意,剑走偏锋,偏偏找一个不是自己心腹的单位来掩饰自己,不是艺高人胆大是什么?而且不是更安全? 我正跟魏宇明闲聊,丁露贞突然过来叫我。我急忙跟着她来到马副省长房间。见他们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神情紧张,我的心里便也蓦然间一块石头悬了起来。任味辛道:“我手底下还是有几个比较可靠的弟兄的,回去以后我就安排他们立即投入行动,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刘梅和孩子。为避免新的意外,我派一个弟兄作为警卫和保镖跟着康赛――康赛,你要想办法安排好这个弟兄的吃住,让他一分钟也不离开你!”听了这话直吓得我毛骨悚然!这么说我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了!交待完以后大家就分手马上投入行动,任味辛率先站起来与马副省长拥抱了一下就走了。丁露贞也站起来,含情脉脉地与马齿苋对视,在用眼睛说话。马副省长没拥抱她,只是和她握了下手,拍拍她的肩膀说:“沉住气,以平和的心态迎接较量!”当马副省长转向我的时候,只是看我一眼,没和我说话。 我随着丁露贞离开马副省长的房间,回到我的屋里,而这边的魏宇明早就离开了。丁露贞把门关上,然后突然抱住了我,说:“康赛,我快支撑不住了!”其实她说出的话正是我要说的。我无言地伸手搂住她的腰,闻到了她头发上洗发水的余味和一股与露洁相似的体味,我没有心思咀嚼丁露贞在我怀里是什么感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我说:“大姐,我心里也乱极了。”她点点头,说:“我明白,全是我造成的,是我一手搅乱了你的生活,我对不起你!我本打算拥抱马齿苋来着,但我一刹那间就想明白了,我最应该拥抱的是你,康赛!”我也点点头,但我没说话。作为一个城市的一把书记,发生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是难逃其咎的。而作为我的大姨子,我有理由有责任帮她窥测方向收拾乱局走出困境! 第十六章 党校的工作有没有盲区 回到机关以后,丁『露』贞如撞笼的困兽一般在屋里来回疾走。她突然对我说:“现在省纪委调查组对我干晾着,一点信息不给,显然对我怀有极大的不信任。而我怎么样呢?等着人家在武大维和孙海『潮』身上查处问题,然后给我来一个‘负有连带责任’的帽子扣脑袋上,等候处理?我是不是太被动太无能了?”我说:“你是不是和副书记商量一下,看看从正常工作渠道干点什么,总比坐以待毙强。” 虽然,一个副市长蓦然死亡,一个检察长被双规,对整个平川市的工作不可能从根本上动摇,市委市『政府』年初制定的工作目标一如既往地在贯彻落实当中。怎奈各级机关的干部们在精神上受到的冲击绝不亚于八级地震!伯母告诉我,现在连在公园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都在说武大维和孙海『潮』,而且知道他们俩是连襟,娶的老婆是奇丑无比的亲姐妹!因为老百姓并不了解实情,还说出了这种话——武大维是个肯为底下办事的人,双规是冤枉的!上边太官僚了,选人选不准,处理人也处理不准! 我把这话告诉丁『露』贞以后,她说:“现在除了你和马齿苋我谁都不相信。”这时,市委副书记打过电话来,问她这两天有没有急着做的事。她在电话里回答,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然后对我说:“本来我应该和他商量一下眼下最应该干的事,但他这个人自打孙海『潮』一死就突然变得十分张扬,没事就请办公厅的处长喝酒,以前却是个滴酒不沾的人,你说说这算什么领导?盼着市领导都出事吗?他现在说不定天天在猜我几时双规呢!我进去他才有可能官升一级不是?”我说:“那你现在就采取守势,坐等上级领导招呼吗?” 她此时停住了脚步,说:“我有一个想法,把与武大维和孙海『潮』过从甚密的人都弄到市委党校集中学习,不许回家,学习中纪委文件,对他们敲山震虎,让他们对下一步谈出有关问题做好思想准备,在全市也起到配合省纪委调查组的造势作用。”我说:“把他们集中起来不正好便于他们串通一气吗?”丁『露』贞道:“党校是什么地方?难道他们一点忌惮也没有?”我说:“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你确实是太官僚了。党校是个严肃部门这没错。是轮训、培训领导干部的学府,是学习、研究、宣传党的基础理论、方针政策、省委市委指示精神的重要阵地。应该肯定,这些年来,平川市委党校以深化改革为动力,全面推进党校建设,在教学、科研、行政、后勤等方面都取得了新的进展。但同时还应看到,由于党校学员基本上是被列入升迁名单的大小官员,所以,在学习期间,他们大都受到外界更多的关注。虽说,为期半年、一年的轮训、培训,使他们暂时‘有职无权’,但对某些怀有心计的人而言,这正好成了‘感情投资’的黄金时段。于是,以‘看望老领导’为由,恭请学员到歌厅卡拉一番,或去『色』情场所‘放松放松’的有之;拿‘多谢以往对某项目的重视’作借口,驱车数百乃至上千公里,上门送钱送物的也有之;更有甚者,选派公关人员,陪伴学员妻儿,入住省会或京城星级宾馆,充当‘亲情大使’,取悦官员及其亲属。而问题在于,不少在党校学习的官员,竟认为这纯属‘人之常情’,非但不予严词拒绝,反而欣然受之。其实,对方之所以百般殷勤,出手大方,无非是指望在某书记、某局长掌握更大权力的那天,能够在政治或经济上得到成倍的回报。至于有些党校学员轮流作东,用公款请吃请玩,表面看来仅仅是一种有违财务制度的‘礼尚往来’,但稍加深究,就不难发现其中隐含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目的:一个班的学员来自不同的地区和不同的领导岗位,结业或毕业之后,不管是易地升官,还是原地主政,大家手里都掌握着呼风唤雨的行政权力。到这时候,以吃喝、‘潇洒’结成的所谓‘同学之谊’,就演变成一张相互关照,冲破制度底线的利益共享网络,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事实一再说明,由此滋生的**,比常见的官商勾结更为可怕!因此,我认为必须通过缜密的制度设计,进一步强化对党校学员的监管,严防一座座锤炼党『性』的熔炉,成了省市纪委鞭长莫及,各级党校基本不管,或者管不到位的反腐盲区!” “你是不是因为在党校工作得不到领导提携重用,因此对党校工作心怀不满?”丁『露』贞怀疑地看着我。“你就这么看我吗?我就这个思想水平吗?”我非常不满地回敬她,同时也诧异地看着她。因为她对我的猜度简直南辕北辙,太离题万里了!此时她却压低了声音说:“等市里工作都稳定下来以后,你如果想回党校我就满足你,想再官升一级我也满足你,但你首先应该爱党校,一个人对任何一个岗位或行当如果不爱,在那里干就等于受折磨,你说是不是这样?” 我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我怎么不爱党校呢?这些年来我在党校干得兢兢业业,踏踏实实,评不了职称,提不了级我都不计较,为什么呢?就因为我爱党校。我既爱党校门前记录了我和『露』洁初恋的大片树林,我还爱党校一年两次的寒暑假,我还对党校的所有教学门类耳熟能详。但这些都挡不住我对党校工作的更高的期待。你是学文科的出身,自然知道,咱们国家改革开放事业存在一个内在的深刻矛盾,那就是现实实践与某些传统理论的严重冲突。一方面,改革开放使我们国家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另一方面,这一实践又为传统理论的思维逻辑所不容。为了推进改革开放,我们过去长时间采取的是‘绕过去’的办法,邓小平在南巡讲话里说的‘不争论’就是例子。但随着改革的深入,理论问题最终是绕不过去的。争论的实质,还是对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邓小平理论和对资本主义创造的现代文明成果的认识上。实践的坚定『性』最终有赖于理论的坚定『性』。只有在重大理论问题上真正辨明是非,才能推动改革不断深入。” 我知道丁『露』贞是学行政学的,对马列原著读得很多,对基础理论问题自然也是耳熟能详,并且时时产生探索的冲动。这是一个学文科,特别是学社会科学的莘莘学子的良好素质。但丁『露』贞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咱们是做实际工作的,把理论问题留给专家学者好不好?”我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的市委书记怎么会对理论问题这么麻木呢?我说:“改革开放的伟大实践,使咱们国家的各项事业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社会主义中国在世界东方的崛起和苏联的一朝覆亡,成为20世纪末期最具对比『性』的两个重大历史事件。但另一方面,这一实践又为某种僵化的传统理论思维逻辑所不容,姓‘社’姓‘资’、姓‘公’姓‘私’问题,始终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我们。为了推进改革开放,一些先行地区不得不打‘擦边球’,有时甚至冒险‘闯红灯’。但正如不能绕过产权问题推进市场经济一样,理论问题最终也是绕不过去的。事实上,从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改革开放路线确定、建立经济特区、价格改革、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分配制度改革到当前的企业制度改革,我们每前进一步,都是在突破传统理论的束缚中实现的。但是理论发展滞后,仍是制约改革深入的一个严重问题。特别在当前,这一问题愈显突出,不仅关系改革的方向,并且和社会发展中的很多实际问题,如贫富差距、地区差距扩大,污染和生态环境问题日趋突出,权力**严重以及看病难、学费贵、房价高等搅和在一起,更增加了问题的复杂『性』。一些人把中国现存的问题归罪于市场化改革,认为是‘市场经济讲多了,社会主义讲少了’造成的,甚至提出要为苏联和我们国家过去几十年一直实行的那套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正名’。由于是打着反思改革的旗号,迎和了部分民众对社会上一些消极现象的不满,极易引起思想上的混『乱』,酿成新的矛盾,导致新的不安定因素。认为改革开放背离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则,发展市场经济就是发展资本主义。这也说明,改革开放的实践和发展,不可能在传统的思维逻辑中运行。改革本身就意味着突破。如果我们不能在关系改革方向、关系社会主义前途命运的重大理论问题上真正辨清是非,改革将如何深入,并走向什么方向呢?‘不争论’只是阶段『性』的权宜之计,并不是不要把问题弄清楚。而问题的实质还是在‘究竟什么是马克思主义,如何正确认识马克思主义的指导作用’,‘什么是社会主义,如何认识社会主义的本质和根本任务’,‘如何正确看待资本主义创造的现代文明成果,吸收借鉴其有用的经验’,‘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的科学『性』究竟在哪里,在社会问题凸显的今天,我们是否还应坚持这一理论’这样一些重大理论问题上。理论的突破是深化改革的基础。实践的彻底『性』最终有赖于理论的彻底『性』。而各级党校正是研究理论问题的权威机构,可是我们的党校教师和工作人员天天在干什么?” 丁『露』贞神『色』怪异,像不认识一样看着我。显然,这些理论问题离她已经很遥远了,或者说,她放下对理论问题的探讨已经年深日久,再想拾也已经拾不起来了。但她似乎不承认自己的落伍,于是振振有辞地说:“我对理论问题不这么看,现如今当务之急不是研究理论的前沿问题,而是有的放矢地让理论走进群众的问题!也就是说,是推动理论大众化问题。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理论工作者是不是深入了解群众的思想状况、理论需求、心理特征,了解群众的所思、所想、所盼了?是不是使理论真正切合群众的实际需要,符合群众的‘口味’了?据我所知,现在群众的理论需求主要表现在如下几方面:1,真实的东西。这是群众需求的底线和最起码的要求。从事实本身出发,还事物以本来面目,体现事物的客观『性』和真实『性』,体现事物的规律『性』,是推进理论大众化最起码的前提。‘群众的眼睛自然是雪亮的’,不管由于什么原因,只要提供给群众的理论内容中存在虚假的成分、掩饰的解释,都会在群众中被无限放大,最终受到损害的必然是理论的说服力和战斗力。2,通俗的东西。群众喜欢听大白话、大实话,喜欢开门见山、直来直去,不喜欢那种搞文字游戏、云里来雾里去的方式。‘话糙理不糙’就是群众好恶的形象表达。3,鲜活的东西。内容、形式鲜活的东西符合群众的接受习惯,能够引起群众的兴趣,吸引群众的眼球。内容要活,语言要活,形式要活。要多用鲜活的事例、群众身边的事例和人来说明问题。4,管用的东西。对于群众来说,管用的东西就是能够触发他们的兴奋点,与他们的生产和生活密切相关,能够用以解决思想和实际问题的东西。在实践中,人们对社会公平、食品安全、安全生产等方面的问题比较关注,对城市动迁拆迁、土地征占补偿、企业职工社保医疗和涉法涉诉等方面的问题反映比较集中。这些问题,是理论走进大众过程中回避不了的问题,必须作出合理的解释,打开群众的心结。而群众的心理特征主要表现在‘重经验判断’、‘重形象直观’、‘重现实利益’。而你说的那些前沿理论问题老百姓是不关心的,所以只能局限在专家学者之间进行研究。这就是为什么我与你意见不一致的地方。” 我说:“你怎么这么看老百姓?你着实低估了老百姓的水平!”她说:“你不要随随便便就上纲上线,大多数老百姓就是这个水平!甚至可以说,百分之九十的老百姓关心的都是利益问题。俗话说,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这就是中国老百姓,更是平川老百姓的真实情况!你是个老百姓,自然是没错的,但你是个老百姓中的佼佼者!你是个处长!你是个懂理论有见识讲诚信重人品的人尖子!不然的话,我会鼓励我自己的妹妹和你搞到一起吗?我疯了?我傻了?”她走到我的跟前,拍拍我的肩膀说:“康赛,你既然对理论问题那么关心那么热衷,你发没发现现在很多省市领导都是学理工科的出身,而不是学社会科学的?”我说:“我当然知道,我还正为这事纳罕呢!”丁『露』贞道:“你真是个孩子,学社会科学的人容易对理论问题感兴趣,容易抓住一个问题争论起来没完没了,而招商引资谁去干?gdp指标谁去完成?大楼谁去盖?技术改造谁去搞?新项目来了上不上马?……” 我不说话了。也许我还是幼稚,也许丁『露』贞过于故世。总之,说不到一块。而且,对我提出的警告:把武大维孙海『潮』周围的局处级干部集中起来学习,等于为他们提供聚会和串通的机会。她也没听。她此时抄起电话就给办公厅秘书长裴云心打过去:“老裴,立马发通知,为配合省纪委调查组的工作,我们市委准备亲自在党校办班组织部分局处级干部集中学习,分期分批,每期两周,本期从下周一开始算起,第一期的名单包括市公检法正副职,市化工集团董事长郭金明,市国际贸易公司董事长马向前,市钢铁公司老郭,市水泥公司老尚,市城建集团房地产公司老郭……组织部、宣传部、纪检委各去一个处长,办公厅专派刘志国去,把他们编在不同的组里。学习期间不许回家。党校晚上九点关校门,十点钟熄灯,值夜的老师查铺,凡到点没上床的按违纪严肃处理。学习内容一会咱俩敲定!” 我无奈地看着丁『露』贞。严格加严厉,这没的说,但办这种短训班实在是多此一举。我在党校工作多年,对此早已深有体会。但丁『露』贞想干的事,我能拦得住吗?不过事情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被通知的人全都出席了。以我在党校工作多年的体会,类似这样的短训班,请假的人是很多的,不能按时报到的,半截跑回去的,甚至中途换人的都在所难免。而这次例外。很多人都立即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及时报到来了。开学典礼的时候,丁『露』贞讲话,在她讲话之前是裴云心拿着名单点名,结果个个答到,没有一个缺席。而且,通过点名,我也一一见识了这些人的神头鬼脸。我特别留意了那个主动戴了绿帽子的马向前,国际贸易公司的总经理。那是一个衣冠楚楚一表人才的男人。恰恰就是这么一个男人,干出了让别的男人不耻的龌龊事。我还留意了一本正经文质彬彬穿着蓝黑『色』夹克的刘志国,这个人面兽心的阴狠男人,他一直闭着眼睛,谁都不看。这些人能够保证及时出席,我想原因就是慑于眼下的大背景——孙海『潮』死亡、武大维双规。这些人知道自己有黵儿,知道自己与武大维或孙海『潮』的关系被市委掌握着。因此,他们一方面心里敲小鼓,提心吊胆不敢不来;另一方面,他们也很纳罕,市里将对他们有什么举措,他们很想知道。 党校培训部『操』办了这次短训班。党校里有大专学历班、本科学历班,还有硕士研究生班。而培训部专管短期培训班,不管学历班。因此,培训部里的老师岁数都不大,有好几个是我的铁哥们。我交待他们注意观察这些来学习的人的表现,及时给我打电话,但不要打我的手机,打我办公室的座机,我说了一串号码。只说那是我的临时号。其实那是丁『露』贞屋里的号码。因为我天天坐在她的屋里。 此时公安局副局长任味辛已经给我找了卫士和保镖冯小林,一个一米七五的帅小伙。在党校开会的时候,他就坐在我的旁边。一般人都会以为他也是办公厅的人,看长相至少也是秘书。就是那天我和丁『露』贞争论完理论问题冯小林就找我报到来了。那天晚上回『露』洁母亲家的时候,一家人以为是我的客人,起初还很热情地招待了冯小林,大家心情都还不错。当我说出今晚冯小林和咱们一起住,『露』洁和伯母立即在脸上就挂样儿了,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我:“康赛,你搞什么鬼?咱家也没有多余的床,往哪儿睡?你为什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如果打了招呼不是还来得及去买个折叠床吗?”那意思其实就是不欢迎冯小林。冯小林有些尴尬,就陪着笑脸看着我。要不要对她们说出实情呢?冯小林出于职业习惯会很谨慎,只要我不说,他就什么都不会说。但看眼前这阵势不说恐怕不行。于是,我试探着开口了:“冯小林是我请来的保镖,我为什么要请保镖呢——”『露』洁突然十分诧异地打断我说:“等等,等等,你请保镖?你是亿万富翁还是美国总统?你开什么玩笑?”我说:“事情是这样,刘梅和儿子都失踪了,为此,我和大姐、马副省长、任味辛副局长研究了一个中午的搜救方案,最后还确定让冯小林跟我一段时间,防止我也发生意外,保证我在非常时期能够正常工作。” 『露』洁仍旧不相信,在我的脸上反复地看来看去,好像我在装模作样地骗她。于是我说:“刘梅和儿子真的找不见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找不到,已经快把我和大姐急死了!这不是忙中添『乱』吗?那边『乱』七八糟的案子问题错综复杂,这边就与之相呼应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咱平川这是怎么了?”『露』洁想了想道:“这么说,在这个阶段我也不能出门了?”我说:“你这个建议还真说到点子上了,你该去医院拆线的话,我和冯小林陪你一起去,千万不能一个人出门!”『露』洁道:“那咱妈(她现在已经这样对我称伯母了)是不是也不能一个人出去了?”我说:“对,实在非出去不可就两个人一起去。但依我说,你们娘俩也尽量别一起出去,因为你们俩加在一起也没什么战斗力。”冯小林听了这话悄悄笑了一下。 没办法,夜里『露』洁只能去伯母的小卧室睡了,临睡前,她把我叫了过去,当着伯母就搂住我的脖子亲起我来,弄得我差点没窒息。最后她把我推出屋来,说:“夜里你要睡不着就过这屋来,让咱妈去客厅睡沙发去。”我点点头离开了。我是不可能那么做的。把伯母赶到客厅来,然后我们俩在小卧室里亲热——亏得她想得出!夜里我和冯小林打通脚,我还真是睡不着,真让『露』洁说中了。刘梅和儿子的影像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冯小林睡觉很轻,见我来回翻身睡不着,就陪我说话。于是,我知道了他今年二十八岁,还没有对象,他老家在邻省,父母都是警察。我强颜欢笑地跟他说,回头让『露』洁在医院里帮他找一个漂亮的小护士。『露』洁她们那里的小护士不光漂亮,高傲着呢!冯小林听了这话只是嗤嗤笑。似乎是同意的,反正没有拒绝。 和冯小林说了一会话,我还是感觉不行,我不能因为自己睡不着就影响他也没法睡,于是,我让他安心睡觉,我去客厅坐一会。他点点头说:“时间别长了,否则我也得跟着你。”唉,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警察啊。我一个人悄悄来到客厅,没敢开灯,借着月光我『摸』出烟来点上一支。然后把烟灰缸摆在手边,就在长沙发上躺下来。这些天来的『乱』事便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这时『露』洁穿着睡衣悄悄走了出来,坐在我的脚边,『摸』着我的腿说:“你真睡不着?”我说:“是,脑子『乱』『乱』的。”『露』洁道:“不光你『乱』,现在连我都『乱』了。我感觉咱姐应该有所动作,既不能听之任之,任不法分子胡作非为;也不能随着省纪委调查组走,让人家牵着鼻子;还不能对武大维和孙海『潮』的事装聋作哑。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现在正是她大展身手的时候。”我说:“不,动作肯定是应该的,但目前必须先稳住阵脚,不动声『色』,抓好常规工作,静观其变。”『露』洁道:“那就显得咱姐无能了!”我说:“你想啊,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你干多了,别人会以为你想掩饰什么,似乎别有用心;干少了,别人会瞎猜武大维他们的案子你也受了牵连——连日常工作都影响了。所以,按部就班,不动声『色』最好。当然,大姐这两天把武大维案子里牵扯的人都聚到市委党校集中学习,看上去是为了配合省纪委调查组,而且,敲山震虎,既促使这些人反思,也对他们的行动在客观上是个限制。”『露』洁道:“会不会为这些人提供一个互相串通的机会啊?”我说:“我也这么想,但大姐坚持要这么干。” 『露』洁沉默了一会,想跟我接吻。我说:“我先说件正事——你能不能给冯小林搭咯一个对象啊?他今年二十八岁,警校毕业,长枪短枪都行,而且两只手左右开弓,还会飞刀,绝对是刑警大队的年轻骨干。”『露』洁道:“家庭怎么样?”我说:“家庭也很正统,父母都是警察。”『露』洁道:“医院里小护士们眼界高得很,不是本科毕业一般不作考虑。”我说:“冯小林正在政法学院上函授呢,毕业不就是本科了吗?”『露』洁道:“那不行,人家要原装的。”我有些来气,说:“她们有什么资格这么挑剔?她们就保证是原装了?”『露』洁给我一拳,说:“说什么呐?人家当然是原装!”这时冯小林从卧室走了出来,『揉』着眼睛说:“康处长,你赶紧睡会去吧,一会该天亮了。我的事你不用『操』心了,我妈说了,回头从她们单位帮我找个女警,同行最好,共同语言多。”我有些尴尬,刚才『露』洁的话肯定被冯小林听到了。上函授或上夜大,被一个小护士看不上,这事确实让人气馁。 我把烟蒂在烟缸里按死,然后随着冯小林回屋睡觉去了。想干点好事没干成,我自己也很无奈。我强迫自己睡觉,不再思考问题。结果还真睡着了。转天,我和冯小林去机关办公,我在里间和丁『露』贞在一起,冯小林就在外间看书,是一本关于刑侦的教材。这时,党校的铁哥们给我打来电话,说短训班的人们在学习时都很认真,发言也很踊跃,说的话也算深刻不是应付。但天一黑他们就一群一伙地去校外的酒馆聚餐,因为党校的食堂没有白酒。那种场合作为党校老师没法跟着,所以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过,晚上九点关校门以前这些人倒是都回来了。这时,任味辛给丁『露』贞打来电话,说:“派出去的警察把与武大维和孙海『潮』关系密切的有关人员『摸』了一下,他们最近一切正常,没有可疑之处。另有两个信息正在核实中:一则是临省的风景区在山沟里发现三具尸体,其中一个女人恰巧四十来岁,一个孩子十二三岁,还有一个男人也是四十来岁。因为没找到身份证,目前不知道其身份和姓名,正准备对他们做dna鉴定。还有一则是平川市一个旅行社的底档里登记有刘梅和康柏(我儿子的名字),说他们准备去四川九寨沟,但在出发前一刻,他们突然来电话说不去了。” 丁『露』贞费解地看着我。我心里已经『乱』成一团麻。说实在的,我不相信刘梅会冷不丁地带着孩子去邻省风景区旅游,连孩子的学业都不顾了——但我害怕那是事实,因为刘梅义无反顾地要与我离婚,难道仅仅是不能容忍眼前有个『露』洁吗?会不会刘梅已经另有所爱,早就酝酿成熟,只是抓住我与『露』洁的因由而将计就计一蹴而就呢?虽然我一直相信刘梅的人品绝对一流,但我不敢保证别人是不是早就爱上了刘梅。刘梅从来不说这些,却不意味着绝对没有。但一个事实突然让我悚然一惊:从刘志国强塞给刘梅一个银行卡开始,刘梅其实已经在刘志国的掌控之中了!如果确实死了,那也是刘志国所『操』纵!如果没死,那也应该在刘志国手里,去旅行社登记只不过是障眼法! 丁『露』贞怒不可遏,再一次抓起一个白瓷杯奋力往地上摔去——“啪”一记响亮的脆声,碎瓷四处飞溅。然后又抓起第二个瓷杯,我急忙按住了她的手,我说:“大姐,你已经摔了几个杯了?再有客人来该没有杯了。”她说:“再去领!”我说:“那不是浪费吗?”她说:“我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咽不下这口气,这一切分明是冲着我来的!他们是和我做出的安排对着干的!”看着她愤怒的样子,我不知道怎么劝她。这也许是她发自内心,也许是做给我看,因为毕竟是我前妻和儿子失踪了。这个聪明剔透的女人啊!此时,她蓦然抓起电话,啪啪啪按了一串号码,接通以后说:“马副省长,现在你必须再支援我一下,从省厅抽二十个警察出来,带着针孔摄像头,听我调遣。因为,市局的警察人们都认识,不便于工作。好,今天中午以前赶到!” 我问:“大姐,你想怎么安排?”她说:“我把这二十个警察在党校周围的小酒馆里安排一部分;在党校传达室安排门卫,对被车接走的人一律截住扣留,问清姓甚名谁,随时向我通报!”我说:“这和软禁他们差不多。”她说:“非常时期,我不得不这么做!”我来到外间问冯小林:“大姐这么做有什么不妥?”冯小林道:“没什么不妥,现在是查案子期间,非常时期。”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更严格一点,我对丁『露』贞道:“大姐,再加一条,对来党校找人的人严加盘查,只要是找短训班这些学员的,一律察看身份证和工作证,然后记录在案,等待审查。”丁『露』贞想了想,同意了。 上午十一点以前,二十个身穿便服的警察来到平川市委小会议室报到,丁『露』贞、我和冯小林接待了大家。这二十个人全都三十来岁,看衣着和长相都极平常,有的还像有些邋遢的农民工,但每人都斜挎了一个背包。想必里面装了什么。丁『露』贞迅速对大家交待了任务,然后给党校校长打了电话,简要说了几句。便把大家送走了。这时,马齿苋打来电话,说另派了一辆带仪器的指挥车来协助,这样可以快速做出反映。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和不必要的猜疑,指挥车直接开到市委党校附近的树林里。丁『露』贞感谢了马副省长。撂下电话,她说:“康赛,现在咱们就走,到指挥车那打声招呼。”我说:“你去太显眼,还是我去吧。”她说:“也好,代我向省厅同志问好。”当我和冯小林赶到市委党校的时候,发现党校门前已经增加两个门卫,虎视眈眈地看着周围,对偶尔进出的车辆拦住盘查。我们的车拐了一下,进入党校门前的树林,不一会,就见一辆挺着无线电天线的越野吉普开进树林。 我和省厅同志见了面,一番感谢之后就谈起工作,他们打开车里一台仪器的一个荧屏,告诉我,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一些小酒馆里的情况。我对党校周围情况十分熟悉,这里虽然远离市区,但在党校周边却有一些小酒馆,规模都不大,但装璜都很讲究,饭菜档次也不低,显然是对着党校学员而设。久而久之,不光学员们经常光顾这里,连党校老师来了亲朋好友也往这领。一些学历班的学生有时候在面临考试或毕业答辩的时候,经常在这里请客,学生们自己有时候也在这里互相请,因为党校食堂不备白酒,而且党校也规定不允许在校内喝酒。于是,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一个个小酒馆生意还都不错。试想一下,如果生意不好不是早就该黄了吗?谁会在这硬挺着? 我们在指挥车里说着话,等待猎物。十一点半的时候,车里的仪器上一个红灯闪了一下,省厅同志按下一个按钮,于是荧屏一出现一个画面,一个学员模样的年轻人在请一个五十来岁教师模样的人入座,那个教师坐下后,我看清了,他是哲学系的一个叫王白丁的教授。党校老师没有我不认识的,只是熟与不熟的问题。年轻人招手叫来服务员点菜,然后,等服务员离开以后,年轻人环顾左右一下,就快速地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像身份证一样的硬片塞给王白丁教授。王教授先是推辞了一下,此时又有人往屋里走,王教授急忙将硬片塞进自己上衣口袋。我断定,那张硬片是银行卡。估计是涉及论文答辩问题,因为这个时节应届毕业的本科班正是叫劲儿的时候。我掏出笔记本记下了王白丁的名字。但我也感觉可笑和无奈——就算我制止了一个王教授,能制止别的李教授、张教授吗?王白丁是被我意外地发现的,没被发现的呢? 这时仪器上的红灯又闪了一下,省厅同志又按了一下按钮,荧屏出现新的画面,国贸公司的马向前和一个陌生人正在一个小酒馆落座。就在落座的一刹那间,陌生人将一个硬片塞进马向前的上衣口袋。毫无疑问,那也是银行卡。以前我只知道人们经常在这里交易,但我只是知道,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我曾经被一个亲戚的孩子请过一次,他是学历班的,因为计算机成绩不好害怕毕不了业,就托我找找人想想办法。因为计算机是必修科目。那时他就送我一个银行卡。最后我把银行卡转给了计算机室的一个女老师,让她给我的亲戚吃点小灶。结果每天晚上她都给我亲戚补课,将我的亲戚一直补到考试的前一天,最后算及了格。而过后这个女老师面带羞涩地对我说:“康赛,你给的礼太大了,我承受不了,哪天我给你买件『毛』衣吧。”这话吓我一跳。我连忙说:“不用不用,我有好几件『毛』衣呢。”我急忙给我那个亲戚打电话,问他银行卡是多少钱的面额,他说他也不知道,是别人送给他爸的。而他爸是个国企老总。我什么也不说了。但过后女老师还是给我买了一件“绿『色』草原”羊绒衫,而且在一个小酒馆里请我喝了酒。酒也点了最贵的金包装五粮『液』。我非常纳罕。后来我就让刘梅拿着羊绒衫去“绿『色』草原”的专卖店去问问价,结果刘梅回来告诉我,说,那件羊绒衫价格三千八。天!那个银行卡会多少钱呢?不会仅仅是五千一个卡,却花三千多买羊绒衫,再花好几百请我一顿酒吧?而且,过后那个女老师还不断给我买些小玩意儿,比如十二生肖纪念币、图书大厦的优惠购书卡之类。我则对她尽量把笑脸做得自然些,力避暧昧。 问题还不在这里,而在刘梅。刘梅过后问我,你打算要这件羊绒衫吗?我说:“不要又怎么办?总不能退回去吧?”刘梅道:“我不怀疑你与女老师会出轨,因为,如果你想出轨就不会回家跟我说了。我只对你说说问题——现如今有不知道‘绿『色』草原’的吗?不知道‘绿『色』草原’那就是土老帽!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生态难民?有多少人知道‘骆驼的眼泪’?就在前几天,我从网上无意中看到一条信息:《骆驼的眼泪》,便吸引了我。现在我已经说不出来当时看那篇文章和图片的感受,那一幅幅图片都是一位退休老工人用十年时间自费走遍内蒙全境和青海、宁夏、新疆部分地区拍下来的实景。讲述的是我们的生态正一步一步恶化,沙『逼』人退,已经到了黄河边上,草死沙进,昔日高可没人的草原现在连骆驼都没法生存而成批饿死!一个个被黄沙湮没的村庄、一堆堆死不瞑目的牲畜白骨、一群群看似滑稽穿着各种衣服的山羊!因为山羊只能相互吃彼此的『毛』生存,牧民不得不用此来保护自己的财产——羊『毛』。一个在内蒙古支边几十年的退休工人卢彤景,以其赤子之心和铮铮铁骨,变卖了自己的家产,四处奔走,用语言和图片呼吁更多的人来关注生态,关注草原!卢老先生说:‘牧区真穷、牧民真苦,牧业真危险!’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告诉我们草原如此退化最大的一个祸首竟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与日本合资的‘绿『色』草原’羊绒集团!81年以前,草原没有山羊,到85年山羊开始成倍繁殖,从90年到世纪末,是草原恶化最严重的十年,在‘绿『色』草原’崛起的背后,是牧区草场的急剧退化和生态环境的急剧恶化!日本人以前是在自己国家养山羊,但他们很快发现了养山羊带来的致命危害——山羊不但吃草,而且吃草根!于是,从81年开始,他们把危机转嫁到中国,在山羊大量繁殖的二十年间,内蒙古大草原简直做了一个黑『色』的噩梦!八十年代,牧民的羊绒可以卖到280块一斤,现在是七八十块钱!先给你甜头,让你大量的养殖山羊,再压价收购,羊『毛』不是粮食,只能卖给羊绒厂!羊『毛』便宜了,只能通过增加养殖数量来维持生计,而由此带来的问题是价格压得更低。一方面是日本人满足的笑脸,因为他们的钱包越来越鼓,他们本国的生态也保住了;另一方面就是中国牧民的生活更加贫困和我们草原的一步步消失!现在,欧洲不大量养山羊,美洲不大量养山羊,澳大利亚也不大量养山羊,连非洲都不养,只有中国,在大量的养殖山羊。现如今我们有的地方领导还在号召大家把绵羊换成山羊,于是在一个牧区,只能承载20万头的草原,现在有120万头吃草动物,而数量最多的便是山羊!用长远的生态代价换取短视的当前利益!就在前不久凤凰卫视的《西部行》对内蒙的采访中,依然可见有的地方领导挥动着胳膊说:‘我们的支柱产业是一黑一白,白的就是山羊,是我们最大的外汇支柱!’虽说近几年中央出台了一系列退耕还林、退牧还草的政策,可是图片上铁丝网圈起来的禁牧区到处都是洞,山羊可以随意出入,牧民要吃饭啊!不从根本上想办法,表层上的形式主义能解决问题吗?就在前几年,河套地区又建了一个羊绒厂,还号称世界第一!光‘绿『色』草原’一年就需要70万吨的羊绒,目前已经注册的三千家中小羊绒厂和那些没有注册的甚至上万家的羊绒厂已经让草原变成了沙漠!我们真的还需要一座世界第一的洋绒厂吗?现在的草原,远不如过去,昔日的万峰驼乡现在已经人烟荒芜!连骆驼都不能生存的地方,还有什么可以生存?草原啊!——康赛,卢老先生的话振聋发聩啊!现在别人给了你‘绿『色』草原’的羊绒衫,你还有心情穿吗?”刘梅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捧着羊绒衫的两只手微微颤抖,两只眼睛含着热泪。谁不爱自己的国家?爱自己的国家,不就是爱那些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吗?难道是空喊口号吗? 当时我告诉刘梅,国家早已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现在全党上下天天讲科学发展观,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吗?想到刘梅,我的眼睛也不禁湿润了!这个看似胆小怕事小心翼翼过日子的女人,内心却也有一盆火,忧国忧民的情愫溢于言表。刘梅没有『露』洁那样的才华,一辈子也写不出一本书来,而『露』洁在短短几年就写了四本专业书;但刘梅作为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老百姓,能够因为国家的事而触动了感情,不是同样难能可贵吗?现如今人人想发财,处处讲赚钱,刘梅却塌下心来想国家的事,不是和退休老工人卢彤景同样令人尊敬吗? 正在想着刘梅的时候,突然荧屏上出现了刘志国和两个陌生人——刘志国,这个有可能对刘梅下了狠手的人!我立即问冯小林:“你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吗?”冯小林打了一个冷战,他紧盯着荧屏压低声音说:“一个是我们刑警大队的同事刘奔,另一个好像是被通缉的苟胜。”我说:“警察竟跟通缉犯搅到一起?他们有联手作案可能吗?”冯小林肯定道:“怎么没有!”我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我说:“刑警大队的人怎么可以和通缉犯搅在一起?”冯小林道:“怎么不可以?当然是因为某种利益的需要,而且在市委党校旁边碰头,这里最安全。”此时冯小林『摸』了一下腋下,我也才刚刚发现,他的腋下藏着手枪。而昨晚睡觉我都没发现。不知道他是怎么藏的。 第十七章 检验实践的标准是什么 我问冯小林:“苟胜是不是打高松和『露』洁那个凶手?”冯小林道:“没错。”我又问省厅同志:“能不能把这三个人一起抓住?”省厅同志说:“要抓只能抓苟胜,因为另外两个人没有把柄。但在这种情况下,抓苟胜等于打草惊蛇,会让那两个人更深地隐藏起来。”我说:“看起来谁都不能抓?那可就把苟胜放跑了!”省厅同志说:“先听听他们说什么!” 这时,从无线的拾音器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声音,刘志国说:“现在康赛似乎老实了一点,没再出去『乱』跑;而且康赛好像看出手机被人监听了,这两天都没使用,丁『露』贞好像也发现问题了,也没使用手机。”那个警察说:“得赶紧想办法让事情稳定下来,总是人心惶惶的不好,这样最容易出问题。”苟胜说:“那个康赛只要再行动,我就把他做了。刘哥你得及时给我信儿!”刘志国道:“没错,我在密切监视着康赛,我准备随时办他。现在是任晶晶太傻x,还没怎么样就把底盘都端给康赛了,还有那个傻x乌梅,刚一交手就对康赛说了心里话。她愣是不知道康赛就是将来把她们送进去的人!如此说来,这个康赛也实在鬼头,没费吹灰之力便将两个女人都拿下了!这还不算,康赛这狗日的竟跑到检察院查我,最后竟然知道了那个女记者被『逼』疯的事。这不明摆着冲着我来的吗?我这心里窝着火啊!”苟胜道:“还等什么?我今天就截康赛去!多了不用,三刀就让他见鬼去了!”那个警察说:“算了吧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一步。”再接下来就听不清了。 他们都没提刘梅和我儿子的事,让我好生纳罕,也好生着急。但他们把我纳入了“做掉”的视线,也着实让我心惊肉跳了好一阵。任何人都一样,说不怕死是瞎鬼。多数时候属于死得无奈。但凡能活谁都不愿意死。此时冯小林安慰我说:“康处长,你别听他们瞎忽悠,想把谁做了就把谁做了,也把问题看得忒简单了吧?他们自己能跑得掉吗?再说了,当事人就那么老实等着挨刀吗?”话是这么说,我心里还真是敲起小鼓。冯小林见我不说话,又说:“康处长,有我跟着你,你什么都别怕!”我勉强笑了笑说:“小林,你不能总跟着我啊,终归你会离开的啊!”冯小林道:“康处长,看起来你是有些害怕。”他把目光转向省厅同志,“现在咱们手里已经有了那三个人密谋杀人的录音,是不是可以动手了?”省厅同志道:“应该可以了,如果再能听到更确切的声音最好——也就是他们打算动手的声音,那就抓了现行。”冯小林道:“现在到这个程度也可以了,也算现行了!”省厅同志想了想说:“好吧,车里康处长和小周留下,其余咱们三个一起去。” 说这话的可能大小是个头。他们都没穿警服,看不出级别。我说:“你们认识是哪个小酒馆吗?”他说:“刚才我们已经看过了,不就是那一排吗?挨家搜!”我感觉,只能这样。好在刘志国他们还没吃饭,距离吃完饭还得有段时间。过了半个小时,冯小林突然给我打手机,说:“康处长,刘志国已经落网,苟胜逃了,那个刑警也逃了。”我说:“怎么会这样?难道他们发现咱们动向了?”冯小林道:“那两个人是意外逃走,他们说完话没吃饭就走了。”我说:“刘志国可能是那两个人的指挥,刘志国落网,他们就变成了无头之鸟,可能会远走高飞,也可能会孤注一掷,铤而走险,实施报复。”可能我是个乌鸦嘴,但我就是这么想的,从我嘴里别想说出他们的好话来。冯小林道:“你别动,我马上赶回去!”但冯小林没有及时回来,他是在把刘志国送进市公安局以后才来找我。我给一家熟悉的小酒馆打电话,让他们送过五盒盒饭和五瓶矿泉水过来。冯小林来了以后告诉我说:“刘志国和市公安局的很多人都认识,去市公安局就像回老家,见谁跟谁打招呼。他一被关进拘留室立马就有人送来好龙井和软中华。”我说:“市公安局的局长和很多处长都是当初武大维提拔的,现在刘志国卷进了武大维的案子,反倒被当做英雄了!在武大维工作过的地方,是非都颠倒了!”冯小林想了想,对省厅同志说:“我建议把刘志国移到省公安厅,找个拘留所。”省厅同志说:“我请示一下。”便给省厅领导打电话。 省厅同志向领导简要介绍了目前平川市的情况,介绍了刘志国一直以来所扮演的角『色』和眼下的犯罪动机。省厅领导立即同意了把刘志国关到省里的动议。我一阵兴奋,就催大家赶紧吃饭。吃完饭,省厅同志先把我和冯小林送到市委大院门口,然后就径自开车前往市公安局了。见了丁『露』贞以后,我对她汇报了上午的情况,她说:“怎么样?我安排他们到党校集中学习是对的吧?不这样,怎么会让刘志国暴『露』出来?怎么会挖出一个警察里的败类?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效果就是检验实践的标准!” 我急忙打断丁『露』贞道:“你说什么?怎么无意中蹦出一句名言啊?”丁『露』贞道:“你以为只有你关注理论问题?我告诉你,历史证明社会实践有对有错,社会实践的结果有好有坏,好的结果可以让人民认识真理,找到真理,可以促进生产力的发展,促进社会进步。错误的实践将影响生产力的发展,阻碍社会的进步。怎样减少和避免错误的社会实践,是有规律有标准可寻的!‘实践’本身和实践的结果是不相同的。我们现在要寻找和发现实践本身的规律和标准,而不是实践的结果。通过实践本身的规律和标准的发现,来指导实践不犯错误或少犯错误,从而达到一个好的、正确的实践结果。正如数学运算一样,我们要发现运算的规律和计算的标准,从而确保结果的正确。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蓦然间一股劲地响了起来。丁『露』贞走过去抓起话筒,问:“喂,哪里?”接着她就突然沉下脸一句话也不说了。约『摸』有三五分钟的样子,大概是对方说完了,她把话筒轻轻撂在座机上。然后猛然抓起桌子上仅有的最后一个瓷杯奋力往地上摔去,“啪!”又是一声尖锐的噪音,碎瓷四处飞溅。这是我看见的,她摔的第三个瓷杯了。我没来办公厅的时候,还不知道她曾经摔了多少个呢!坐在外间的冯小林吓了一跳,飞跑进来问:“怎么回事?”丁『露』贞恨恨地道:“你们俩听着,刚才这个电话是马为民打来的。知道马为民是谁吗?就是我家那口子,现在是铁路医院的院长。他说,他刚刚接了一个匿名电话,电话里警告说——管住你老婆,别以为当了市委书记就可以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小心一家老小的生命安全,否则不出三天就杀你们一个给你个样儿看看!你们听听这话,是不是太猖狂了?” 确实是太猖狂了!他们对刘梅和儿子下手,目的是想把我镇住,现在矛头直接指向丁『露』贞了。这个情况让我蓦然间又想起『露』洁头上的“补丁”——做市领导的家属并不一定就是好事。效果是检验实践的标准,我记住了丁『露』贞的这句话。眼下的体会是:丁『露』贞举办了一个有关人员的短训班,于是使一些不法之徒纷纷暴『露』;而抓了一个暴『露』的刘志国,又使暗藏的不法之徒恼羞成怒。不是吗? 我建议说:“现在平川市的情况很严峻,是不是向省委汇报一下?求得支持和援助?”丁『露』贞再次在屋里来回踱起步来,表情十分焦急。过了几分钟以后,她说:“汇报是应该的,但现在为时过早,显得我们太沉不住气,太不老练,太不成熟,而且十分无能。局面本来被我们掌控着,向上汇报求援就意味着把权力交出去了,也让不该公开的事情公开化了。”我明白,她一方面不想交出权力,因为对于她这种『性』格的女人,交出权力意味着耻辱;另一方面,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意公开她与武大维的关系,她依然深深爱着武大维,她不愿意亵渎她藏在心底三十年的爱。那是她储藏多年的感情资产和财富,如果剔除掉她的这些储藏,她的感情世界就将变得一穷二白,空空如也。那是一件让人几乎不敢去想的事。因为我知道,她后来嫁给马为民并不是因为爱,而是感激和报答。我因为拥有『露』洁给我的饱满的爱而倍感充实,否则,失去刘梅和儿子我就可能疯掉。将心比心,如果将丁『露』贞储藏在心里多年的情感冷酷地血淋淋地挖走,她会多么痛苦是可想而知的。但只有旁观者看得清楚,她一直生活在记忆里,她爱的分明是三十年前见义勇为的武大维,而不是现在已经蜕化变质的武大维,只不过她不愿意残酷地区分二者的关系。那是一个智慧女人的心灵死角。我有心帮她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不向省委汇报弄不好会耽误事,而且最终说不定会受到省委追究或处理。 于是,我再次建议:“再想想,考虑成熟一点最好。”但我不再力谏。我同情她,也理解她。这个在官场非常强势而情感世界十分可怜的女人。她突然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是主旋律,正义和真理在我们一边,小小几个『毛』贼还想左右平川市大局吗?笑话!”她说完就打电话叫来了秘书长裴云心,如此这般做了交待:让他去党校召集短训班的领导们开会,告诉大家,谁在短训期间吃请、拿银行卡,请自行在短训班上坦白,并缴出银行卡,因为每个人在小酒馆言行都在市委的掌控之中!她不说在省公安的掌控之中,而说是在市委的掌控之中,显而易见,是时时刻刻在树立市委的权威。这个举动显然是对短训班的人出了一记重拳,如果是个廉洁的人就会在心理上不好接受,会感到是个侮辱。但对不廉洁的人,诸如马向前之类,会是强力的挟制。这一招不知道效果怎样,需要拭目以待,但足够让人为之一振。同时,丁『露』贞让裴云心把公安局一把局长老杨叫回来,她要跟老杨细谈。 老杨自然也是武大维当年提起来的,虽说近些年没什么劣迹,但却也没什么亮『色』,最拿手的好戏是组织警察夜查,对歌厅和洗浴中心搞突然袭击抓卖『淫』嫖娼。可以说,平川市的卖『淫』嫖娼问题没有太张狂太公开的。当然了,背后存在什么,就是另一回事了。太阳底下还有阴影不是?但阳光下的阴影是因为存在一个遮挡物,没有遮挡物就不会出现阴影,眼下显而易见的遮挡物就是武大维和孙海『潮』。老杨会不会也是遮挡物呢?丁『露』贞会和他谈什么,怎么谈呢? 一个时辰以后,老杨呼哧呼哧地赶来了。老杨叫杨占胜,是个五十开外的胖子,基本秃顶,一双金鱼眼鼓凸着,下眼帘的眼泡很大很臃肿地低垂着。他没穿制服,而是穿了一件月白『色』真丝短袖衬衣,走起路来身后的下摆飘飘『荡』『荡』。如果穿制服,估计也是特号加肥的,甚至是量体裁衣定做的。他的长相和做派都颇似《沙家浜》里的胡传魁。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胡魁葵并不是愚蠢的代号,胡传魁能拉起一干人马,左靠小日本,右靠国民党,占山为王打出一块地盘,足见非等闲之辈。他后来被新四军灭掉,只能说新四军技高一筹。丁『露』贞让冯小林躲进里间,拉着我来到外间,坐在迎门的沙发上。随着一阵咚咚咚的沉重脚步,杨占胜来敲门了,丁『露』贞大声说:“进来!”杨占胜便推门进来,回手把门掩上,然后用肥大的屁股一拱,便把门关严了。我正要站起来与杨占胜握手,丁『露』贞突然按住了我,没让我动。我们俩就那么安然坐着,丁『露』贞表情严峻,目光炯炯,绷着脸盯着杨占胜。谁都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只见杨占胜迈上一条腿,身子一歪便单腿跪下,两手抱拳冲着丁『露』贞就是一拜,嘴里叫了一声:“老佛爷好!” 丁『露』贞却并不买账,啪的一声在茶几上拍了一掌,说:“老杨你甭装神弄鬼!我问你,你还想不想干了?你要不想干我立马扒你的马褂!”杨占胜颤巍巍地站立起来,说:“『露』贞书记,这话从何说起?你是不是让我坐下?”我在一旁看得明白,杨占胜并不想示弱。丁『露』贞把身边的一把椅子拉到眼前,用脚一踹,椅子便滑行到杨占胜跟前,他不客气地坐下了,然后从口袋里掏烟。丁『露』贞道:“打住打住!我这屋不让抽烟!”杨占胜不吱声,仍旧低着头从烟盒里捏出一根烟来,说:“我不抽,我只是闻闻。”便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丁『露』贞指着我说:“老杨,你知道他是谁吗?”杨占胜看看我,纳罕地摇摇头,脸上的肥肉跟着颤动。丁『露』贞的眼神锥子一样紧盯着杨占胜,道:“他是我的妹夫,也是市委机关一处的处长,接替刘志国来报到还不到一个星期。”杨占胜呵呵笑了起来,说:“我不信,你『露』贞书记历来洁身自好,怎么会把自己的妹夫搁在身边呢?难道你想耍家鞑子搞家天下?我知道,那不是你的作风。对工作不方便不说,想跟别人说句悄悄话都不行。”丁『露』贞道:“老杨啊,我可拿你没当外人,今天我叫你来,就是要说悄悄话,而且要当着妹夫说。他叫康赛,老婆叫刘梅,但夫妻俩已经签了离婚协议,现在和我妹妹『露』洁在一起住着。”杨占胜满脸的肥肉漾出笑意,说:“哈哈,是这样,好!这么说我得等着喝喜酒了!” 杨占胜说着话,趁大家不注意便把打火机擎在手里,啪的一声就把烟点着了。说时迟那时快,丁『露』贞一个箭步上去,一把将烟抢了过来,随手扔进门后的痰盂里,回手给了杨占胜一个脖溜儿。杨占胜一个激灵,立马叫了起来,说:“哎呀呀,本来就傻,你还往脑袋上打!”丁『露』贞道:“谁认为你傻谁就是傻子!你老实听着,我真正要说的话在后边——康赛的老婆刘梅和儿子一起失踪了。事情就发生在昨天。刘志国说,是为了让康赛老实一点,而且还说,如果康赛再不老实,就把康赛做掉。更有甚者,今天我家属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他接了一个匿名电话,电话里扬言,如果我再不收敛,不出三天就杀我们家一口。这些事可是都发生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说,你有没有责任?平川市治安出了问题我找谁问责?我要扒马褂该扒谁的马褂?”杨占胜牛眼珠子转了转说:“别听他们胡咧咧,听蝲蝲蛄叫还不耩地了!再说,刘志国是市委办公厅的人,出了问题应该首先问责裴云心!”丁『露』贞道:“你手底下的刑警大队是不是有个刘奔?不管你和刘奔熟不熟,我都要告诉你,刘奔卷进案子里来了,他和犯罪嫌疑人一起商量怎么对付康赛和我!” 杨占胜吃惊地张大了嘴,两只眼睛更加凸出。这时,丁『露』贞就说出一番让我和杨占胜都意想不到的话。她坐回到沙发上,说:“今天我找你还就是想跟你说句悄悄话,你不是说,不能当着自己的妹夫吗?今天我还偏当着他说这些话不可。不说,康赛的老婆和儿子就生死难卜了,我的一家也难以保全。说什么呢?就是说说我和武大维的关系。你是武大维提起来的,对他有感情这是必然的,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并不因此怪罪你。如果你对他铁面无情,我还反倒理解不了,会说你狼心狗肺。我和武大维的关系已经有三十年了。三十年前,因为文革,丁家和武家结下怨仇,生生拆散了我和武大维的婚事。但我得到了武大维的童子身,武大维也得到了我的处女身。我们虽然没结成婚,但多年以来一直遥遥相望,把对方当作自己最贴心的人。武大维为了纪念对我的刻骨铭心的爱,娶了一个奇丑无比的女人,他的用心日月昭昭,天地可鉴。这也是导致他日后出轨,有了任晶晶,并矢志不渝地为任晶晶谋利益的主要原因。现在他出问题了,谁最心疼?谁最痛心?我想,除了他老婆,恐怕就是我了,甚至我会超过他老婆!我应该怎么办?自然是要挽救他。我会为此尽最大的努力。我现在和康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武大维。可是,武大维的狐朋狗友,却把报复的目标集中到我和康赛身上。你想想,这是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坏人?” 说到这,丁『露』贞声音就有些哽咽,还掏出纸巾抹眼角,肩膀也微微抽动。而我听她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直在心里敲小鼓,我害怕她越说越深。平川市作为中原地区的一个中等城市,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人们的思想观念仍然十分保守,处女情结很重。一个男人可以出去嫖娼,但娶个老婆如果不是处女,就会在洞房之夜打翻天,转天就离婚也未可知。丁『露』贞显然明白这一点,就故意讲明了这一点。不过,这么做,显然是在讨好杨占胜。她估计杨占胜和武大维是一条线上的人,于是便把她是武大维情人的情况抖了出来。有这个必要吗?她与武大维的爱情完全是三十年前的事,三十年过后,早已物是人非。对杨占胜张扬这件事对维护自己的权威能有什么好处?现如今正是应该维护自己权威的时候,丁『露』贞却连和我商量一下都没有,一股脑按自己思路去说去做了。也可能我的智商不足以为她提供智力支持。如果是我,会拿大帽子压住杨占胜,而且会把政法委书记叫来一起谈,冠冕堂皇,高屋建瓴,一本正经,公事公办,不得力不作为便干脆利索就地免职!但丁『露』贞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这时,就见杨占胜突然离开座椅,三两步奔到丁『露』贞跟前,双腿跪了下去,因为身子太胖,为了减轻双膝的压力,两只手也按在地上,说:“大嫂——请允许我叫你一声大嫂,我还从来不知道你是大哥的初恋,更不知道你早已把处女身给了大哥。我知道你老公是铁路医院的骨科医生,我还一直纳罕,才貌双全的『露』贞书记怎么会爱上一个平平常常的小医生呢?现在一切都明白了。你是我真正的大嫂!俗话说,长嫂比母,长嫂比母,请受兄弟一拜!”说着,杨占胜伏下身子就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丁『露』贞鄙夷地看着他,并不阻拦。我曾经听说平川市公检法系统讲究求门拜师、拜盟兄弟,讲究门派,就像戏曲界、曲艺界,尤其像说相声的。此时杨占胜的所作所为似乎印证了这一点。只听杨占胜磕完头继续说:“大哥是发现我这个人才的伯乐(他竟厚着脸皮自称人才),是提携重用我的恩人,是给了我光辉前途的再生父母。大哥有难,就是我有难。老实说,我们这些大哥的盟兄弟天天都在想着怎么帮他。如果是我们的人冲撞了『露』贞书记,那就是有眼无珠,是不了解情况,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但我也实话实说,我虽然讲哥们儿义气,但我是个胆小的规矩人,出格的事从来没干过。所以,把康赛老婆孩子弄走的事不是我安排的。有可能是下边的人听了谁的馊主意而干的蠢事。这样吧,给我三天,我把大人孩子都送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个给大嫂打了匿名电话的,我让他把话收回去,赔礼道歉!” 杨占胜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可能是出于职业习惯,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得那么轻巧,脸上一点担心、负重的表情都没有,而在我听起来,则如雷贯耳,振聋发聩!我的心里蓦然间就『乱』了起来。我和刘梅虽然签了离婚协议,但我们并没有一起去领那个“绿本”,说她现在还是我的老婆也丝毫不为过。我的儿子当然就更让我牵肠挂肚,谁不爱自己的儿子?谁不是把自己的未来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眼泪不知不觉就涌满我的眼眶。这时,丁『露』贞搀了杨占胜一把,让他站了起来,说:“现在你可以抽根烟了。”杨占胜道:“大嫂不爱闻烟味,我还抽什么烟,要抽也得出去以后抽!再说,人命关天,我现在没心思抽烟了!”他从裤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串号码,接通以后对对方说:“二子,你赶紧查查下边,看谁把康赛老婆和儿子弄走了!赶紧把人送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妈那x!我在此也不得不骂一句!杨占胜这王八蛋非要说那句话!说句别的不行吗?其实他早就知道我是康赛,也知道我与丁『露』贞的关系,只是不知道丁『露』贞是真正的“大嫂”。而且,我一下子就看清了杨占胜的本来面目。他是真正的黑白两道,一只手指挥白道,一只手指挥黑道。他手里的黑道未必作过什么惊天大祸,因为平川市这些年还算平稳,确实没有太让人吃惊的恶『性』案子。他的黑道无非就是互相关照,互相利用的小圈子。不过,话说回来,把刘梅和儿子弄走这事却非同小可!杨占胜可以把话说得很轻巧,我却感觉他就是有恃无恐知法犯法,那分明就是绑架! 丁『露』贞见事情已经说开了,该讲的话已经讲明了,就对杨占胜道:“你回党校吧,记住你的承诺,我会找你兑现的。而且,在党校也要起个带头作用,好好学习,好好发言。去吧!”她拉开门,把杨占胜推了出去。然后转回身,坐到沙发上,一只手搵住了我的手说:“康赛,沉住气,别急。我看出你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想必对我说的话有不同意见。我还是那句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效果是检验实践的标准。咱们不争论,三天以后看效果。”我说:“对我来说这三天时间就是三年,我可怎么熬啊!”她把我的手攥了一下,说:“一会我给『露』洁打电话,让她好好陪你,『露』洁在这方面应该是很优秀的。”我不知道她说的『露』洁的这方面是指哪方面,是为人处事,还是床上功夫。不过,我感觉应该是指床上功夫。否则,是不是“优秀”,说不说就没意义。但她怎么会了解『露』洁的床上情况呢?要么就是以己推人,感觉亲姐妹应该是一样的。不过,冯小林夜里要和我一起睡,『露』洁再怎么优秀也派不上用场不是? 这时,丁『露』贞又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抓起电话,啪啪啪按了一串号码,然后对着话筒说:“王副市长,你现在有没有时间?好,你到我这来还是我到你那去?好,我就等着你,马上!” 我明白,她要和王副市长商量行政上的事。前不久一把市长单种烟调到了省里,于是市『政府』一把的座椅上出现空缺,而常务副市长孙海『潮』应该是很有希望官升一级的,但蓦然间死在办公室里。省委曾经问丁『露』贞,在人员安排上有什么想法,丁『露』贞道:“我得先看看,反正工作不会受影响,省里不要急着给我安排人。”孙海『潮』死了以后,他的那摊工作临时分摊到了其他副市长身上。而王副市长在目前是排在最前面的副市长。 市『政府』大院与市委大院离得不远,约『摸』一刻钟的工夫,王副市长的橐橐的皮鞋声音就传了过来。丁『露』贞用手把头发拢了一下,便迎着门口站定。门是虚掩着的,但王副市长还是轻轻敲了几下,丁『露』贞便走过去拉开门,笑容可掬地与王副市长握手,寒暄,让到外间的小沙发上。我则习惯地站立一旁。不像面对杨占胜那样,大模大样地坐着,其实,那也是丁『露』贞的安排。王副市长是个精干、儒雅的小个子,戴着近视眼镜,他是从社科院院长位置走上副市长职位的,已经好几年不做学问了,学者气却仍然很浓。两个人都落座以后,丁『露』贞便开门见山:“老王,你知不知道咱全平川市有多少离退休人员?他们的退休金大体是多少?”王副市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要问这个问题,就说:“离退休人员的大数是一百万;企业人员一般退休金是一千左右,机关事业单位一般是两千五左右。怎么,『露』贞书记有什么打算?”丁『露』贞道:“我想给这一百万人每人涨一百块钱。”王副市长道:“为什么?”丁『露』贞道:“全平川市蓦然间经受了一次洗礼,应该安抚一下。”王副市长道:“为什么不安抚在职的?为什么不安抚因为金玫瑰花园吃亏的人?还有那些吃低保的人?”丁『露』贞道:“吃低保的另算,单说这些离退休人员,你说谁家没有离退休人员?安抚一个离退休人员就等于安抚一个家庭。因为他们离休退休了,没有能力再出去工作,所以,安抚他们会花一样的钱而效果更好。”王副市长沉默了。丁『露』贞又问:“财政上和社保基金方面支撑得了吗?”王副市长道:“如果『露』贞书记想这么干,我就想办法让它能够支撑。” 丁『露』贞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我。我不明就里,只感觉莫名其妙。现在是什么形势?这么做不就是作秀吗?我表情木然,不说话。丁『露』贞见此便收回目光,对王副市长道:“你回去吧,抓紧办。争取这个星期办完,今晚的电视新闻先把话讲出去,明天日报晚报都见报。”王副市长哎了一声就站起来,和丁『露』贞握手,和我握手,然后就出去了。从他进来,到他出去,前后加起来没有十分钟。 王副市长走了以后,丁『露』贞问我:“我看你表情不太自然,你在想什么?”我说:“这么做是作秀,弄不好花了钱还挨骂。”丁『露』贞微微一笑,说:“不要把事情看得那么悲观,老百姓是很通情达理。不是我唱高调,最讲理,最可爱的,不是哪一级官员,而是老百姓。就是我们常说的那些芸芸众生。”也许这是她的心里话,也许又是作秀。这时只见她再次走到桌子跟前,抓起话筒又啪啪啪按了一串号码,然后接听,过了几秒钟,就听她说:“赵书记,你现在有空吗?好,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好,我等你!” 市委副书记姓周,这个赵书记是谁呢?我没法问。因为我只是处级干部,而她是正市级,中间差着好几级,只要她不问我,我是不能主动干预她的工作的。这次时间不长赵书记就来敲门了,根本没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哦,我想起来了,丁『露』贞应该是把政法委书记叫来了。政法委就在市委的大院里办公,自然来着方便。政法委书记叫赵嘉庆,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白地蓝条的运动服,脚下一双白『色』球鞋,矫健轻盈,走路毫无声息,手里拎着一个矿泉水瓶子,整个人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体育教练,或是一个潇洒的步行旅游者。他是从市总工会『主席』的位置上提起来的,最早做过团市委书记。丁『露』贞把他让进来以后,没让他落座,站着就说起话来:“老赵,最近你抓政法口的思想政治工作了吗?”赵嘉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间愣在那里。丁『露』贞又问:“最近你在抓什么?”赵嘉庆脸有些红了,想必看清丁『露』贞不是请他吃饭,而是问责了,便字斟句酌地说:“在抓科学发展观的学习贯彻啊。怎么,『露』贞书记有新指示了?” 这时,丁『露』贞才做个手势向他示意了一下,请他落座。两个人在小沙发上分头坐下。丁『露』贞目光炯炯地盯视着赵嘉庆,说:“知道今天把你找来,和你谈什么吗?”赵嘉庆道:“我猜是谈武大维问题。”他看了我一眼,此时我就站在他们沙发在一侧,像马弁那样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丁『露』贞道:“他是新来的一处处长康赛,我特意让他参与的,你不要忌讳;那个刘志国涉嫌犯罪,已经换掉并拘起来了。”赵嘉庆又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是不放心的样子。然后才说:“『露』贞书记,武大维出事以后,我估计你会找我,可能会问我,为什么事先对武大维的情况一无所知?为什么不阻拦他?为什么不防微杜渐,把**消灭在萌芽状态?老实说,我有一肚子话想说,但不知该说不该说。” 丁『露』贞把目光从他脸上收了回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说:“我知道,你会找理由为自己开脱。说说吧,我很想知道你找了一个什么样的理由!”赵嘉庆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拧开,蜻蜓点水一般喝了一小口,说:“『露』贞书记,请你原谅,自从我五年前当上政法委书记就开始研究围绕在你周围的人际关系,我并不是怀疑你的才干,你的业绩我们做下属的都耳熟能详,我只是想『摸』清你周围的人员情况,我好分门别类加以对待。因为,政法委管着公检法,我不能因为不了解情况而瞎驴撞槽,弄不好就会捅到马蜂窝上。我有一个亲戚恰巧是武大维当年做工农兵学员时的同学,他曾经告诉过我,说武大维是你的情人,告诉我武大维为了你才找了个丑女人做老婆,让我务必记住这一点,做事时务必留心。你的工作干得那么出『色』,在平川市简直如日中天,尤其还是是个女同志,让所有的人都让你三分。你想想,就算武大维翘起了尾巴,『露』出了蛛丝马迹,我们这些人谁敢轻易查他?二巴巴的弄不好都吓『尿』了裤子!” 丁『露』贞再次无奈地摇摇脑袋,说:“滑头!拿我和武大维是情人关系来说山,掩盖你工作失职、不作为?”赵嘉庆突然扔掉矿泉水瓶子,讨好地一把抓住丁『露』贞的手,抚摩着说:“『露』贞书记,天地良心,我们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没对武大维下夹子!我们确实非常爱戴你!咱们平川市自打解放以来还从来没出过你这么优秀的女干部,我们怎么忍心伤害你,触动你心里的伤疤?我们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对武大维就眼开眼闭了。『露』贞书记,你要觉得应该追究我的责任,我绝没有二话,该打该罚任凭发落!”丁『露』贞抽回手转过脸看着他说:“你真会说话,明明是不作为,却找了一个怕伤害我的理由!这样的理由能站得住脚吗?你急中生智抓住我和武大维过去的关系说事,不感觉牵强和拙劣吗?” 赵嘉庆的脸『色』一下子胀得通红,他没有像杨占胜那样下跪,却猛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说:“『露』贞书记,你不要讽刺我,我回去就写辞职书,我承认我失职,我既认打也认罚。如果今天你找我只是谈这个问题,那好,我是想得通的。我马上就走,回去写辞职书,向平川市父老乡亲谢罪!”丁『露』贞微微哂笑,做了一个手势:“坐下说,坐下说,我又没轰你,你急着走什么?”赵嘉庆愣了两秒钟,便坐回沙发了。我看到他此时两眼已经泪水涟涟。可能是感到了极大的委屈。那应该是一种拍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的委屈。只听丁『露』贞继续道:“老赵啊,我本来是要追究你,撤掉你的,但考虑到你的本意是想维护我这一点,就把事情暂时放一放。我不能把该打武大维的板子打在你的身上。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过去是与武大维有关系,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自从彼此结婚,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这一点你必须清楚!眼下你应该做的事,是认清形势,亡羊补牢。你现在回去立马起草《加强平川市政法口廉政建设的意见》,明天就发下去,在整个政法口开展一次广泛深入的教育活动,同时,人人查找自身问题,这件事必须做得深入细致,要有人人自危的效果!回头我会亲自下去『摸』情况!老百姓讲‘大壳帽,两头翘,吃完原告吃被告’,那不是一句简单的玩笑,是对政法口的讥讽和嘲笑!现在不光是‘吃’的问题,我们有的警察已经卷入犯罪的案子了!我们必须抓住武大维事件这个契机,重整旗鼓,重振军威,整肃纪律,从头开始!这件事能不能做好,是对你的考验,不行的话,我就真要考虑你的职务问题了!” 赵嘉庆被说得脑袋犹如鸡啄米,点头的频率极快。想必此时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因为他看出来丁『露』贞并没有要免他的职的意思。他嘴上说回去就辞职,做起来会那么容易、那么心甘情愿吗?没准写完辞职书立马就开始烦人托窍四处找关系保自己的职位了,因为那是一个人一辈子努力的结晶啊!赵嘉庆跟头把式地小跑着领命走了。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丁『露』贞站起身去接听,只听她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话:“好,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撂了。回头告诉我:“是马为民,他说他又接到了匿名电话,这次不是威胁,而是道歉,还要摆桌请他喝酒。妈那x!” 我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听丁『露』贞骂街。她一直以来都是说普通话的,语音很纯正,骂出街来却尤其生猛。我说:“你只能当着我骂,不能当着外人骂,否则太有损你的形象了!”她莞尔一笑,走到我的沙发跟前,像对自己的儿子那样搂着我的脑袋抚弄了一阵子说:“康赛,刘梅和孩子不会出事的,你不要精神太紧张了。事情会一点点解决的。想杀我们家人的人不是都想请马为民喝酒了吗?”我没说话。因为我对丁『露』贞的处事方法保留自己的看法。那都是怎样的思路啊?看上去纵横捭阖,任意挥洒,摧枯拉朽,曲径通幽,自不必说,但荤的素的一起来,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就不能不让人心存疑虑。或许这就是她的风格?如果我郑重其事地对她发起诘问,她很有可能又拿“效果是检验实践的标准”来反唇相讥。这时,丁『露』贞似乎想起了什么,走到桌子跟前拿起话筒,又按了一串号码,然后接听,问:“老杨,刘奔找到了吗?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约『摸』过了半分钟,她把话筒放下了。转过身来看着我,一言不发,一脸凝重。我说:“不顺利?”她说:“杨占胜说没找到刘奔,如果找到了刘奔,会依据他的表现决定怎么处理。也就是说,如果刘奔没有犯罪事实,也拿刘奔怎么样不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是盼望刘奔别干坏事,损坏警察队伍声誉的事还是越少越好!”我说:“只怕天不遂人愿,善良人的愿望往往是一相情愿!” 我把冯小林叫进里间,问他:“刘奔这个人平时表现怎样?是怎样一个人?”冯小林道:“我说出来你们别害怕,否则我就不说了。”我说:“没关系,你只管说。”丁『露』贞道:“算了算了,不说也罢,知道了反倒变成心里一块病。”我说:“要说要说,小林你说吧。”冯小林道:“刘奔前不久刚刚取得省里公安口综合业务考核第五名,是平川市的第二名;运动中双手『射』击的命中率是百分之八十六。”丁『露』贞道:“好端端一个业务尖子,毁了!**害人啊!”冯小林道:“先不忙发这种感慨,刘奔如果作起孽来能量可也是数一数二的!”丁『露』贞和我面面相觑,都陷入沉默,仿佛终于看清一个巨大的危险却原来就在眼前,刚才还为了一点点进展而喜不自禁,其实那一点点进展与巨大的危险比起来根本就微不足道! 第十八章 使用什么样的秘书最放心 丁『露』贞再次走到桌子跟前,抓起话筒,又按了一串号码。我非常惊异她的记忆力,她几乎能记住她身边人们的所有的电话号码。我跟了她几天了,从来没见她翻阅电话本,在按电话号码的时候也从来不犹豫。不是一般人那样犹豫着边想边按的。这似乎是她众多的与众不同之处的其中一点。 只听她对着话筒说:“任副局长,你安排的那些人工作情况怎么样?哦,正常就好。我问你一个情况,你知不知道刑警大队有个刘奔?好,知道就好,我再交代你一个任务,见到刘奔就立即抓捕,策略一点,尽量别死人,好。”她把电话撂下了。任副局长显然就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任味辛。在马副省长指示下任味辛部署了二十多个心腹警察在各个要害部位,冯小林就是其中之一。这时,桌子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而知道了刘奔带来的危险以后,电话铃声就无形中让人心惊肉跳,生怕外面发生了什么意外。丁『露』贞走过去接电话,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撂了。然后她回过身来,表情非常难看地说:“杨占胜来报,金玫瑰花园项目的项目长和港川公司副总裁一同死在‘蓝『色』地带洗浴中心’,就是一个小时之前刚刚发生的事。法医到现场做了初步检查,认定两个人都是心脏猝死。” 果不其然,问题说来就来了!我知道,港川公司的一把董事长马李亚娜携十三亿融资款远走加拿大以后,身后的港川公司仍在运转,副总裁胡宝琛在主持工作,收拾残局。金玫瑰花园项目的项目长是城建集团老总,正局级国企干部时来运。金玫瑰花园项目本身就属于“倒炝锅”,城建集团完全有能力作为开发商来开发金玫瑰花园,但偏偏市『政府』把项目给了港川公司,反过来,城建集团却作为施工单位,从港川公司手里拿活儿,进入了金玫瑰花园,这不是“倒炝锅”是什么?我不觉一声长叹。那胡宝琛是私企的人,出什么事就不予评说了;而时来运作为一个正局级董事长完全用不着亲自在一个具体项目上担任项目长。因为事情明摆着,你就是为了事后多分点奖金。此外还能有什么目的?城建集团的工作本身就千头万绪,作为一把董事长怎么还能有精力到一个具体项目去做项目长?为了多干工作为国家做贡献吗?鬼才相信! 但是,胡宝琛和时来运自身的是是非非暂且不论,单说他们的非正常死亡,就足以令人警醒,令人深思,令人心惊肉跳!如果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个死了,或许让人相信是死于心脏猝死,而偏偏是两个人同时死了,这能不让人疑心吗?能不让人往坏处想吗?能不让人往刘奔身上想吗?此时冯小林提示了一句话,就更让人胆战心惊了。他说:“有一种导致心脏猝死的『药』物叫‘apt’,搅在饮料里服下去不出十分钟就让人一命归天,而且丝毫痕迹不留;还有一种镇静『药』叫‘万络’,是美国生产的,服用过量或长期服用都会导致心脏猝死。而这些情况刑警大队的警察没有不知道的。”我说:“这两个人死前会不会和刘奔接触过?”冯小林道:“那就不好说了。”我进一步分析说:“胡宝琛和时来运都是知道金玫瑰花园项目内幕的人,也是了解孙海『潮』其人的人,把他们俩弄死,只怕是为了捂住金玫瑰花园项目内幕,掩护与之相关的一批既得利益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金玫瑰花园项目给胡宝琛和时来运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他们天天吃不香睡不着,靠万络来镇静自己。但吃得过量了,于是一起一命呜呼了。”冯小林道:“嗯,两种可能都有。” 此时丁『露』贞突然对我发布了指令:“康赛,你马上去市『政府』那边找一趟秘书长马万祺,老马是个马上就要退休的老同志,让他帮你们找到孙海『潮』的秘书,我记得那个秘书叫李晓光,先进行初步接触,然后想办法问清金玫瑰花园项目问题。看看孙海『潮』和有关人员从中干了什么。现在孙海『潮』已经死了,李晓光不应该再有什么顾虑!”丁『露』贞说完,从抽屉里『摸』出两个墨镜,递给我和冯小林说:“这是机关里的人去香港参观带回来的,我一直没往家里拿。” 我和冯小林戴上墨镜就走出丁『露』贞的办公室。我来市委机关好几天了,还从来没到各屋转转,根本没有那时间。就连一处的几个同仁,我也只是简单打个招呼,处里的一切工作皆由副处长说了算。此时走在楼道里,路过一个个房间时,因为天热各屋都敞着门,我和冯小林目不斜视,只管一股劲朝前走。我们俩出了市委大院,往右拐,朝市『政府』大院走去。好在两家距离不远,不到十分钟,便走到了。我和冯小林向站岗的武警出示了工作证,然后就走进楼里。先找了市『政府』秘书长马万祺。马万祺可能是将要退休的缘故,因为不认识我就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其实,我只是问他天天跟着孙海『潮』跑的人是谁,而且,我还把工作证亮给他看,他也仍说:“说不清。整个二处都对孙海『潮』,二处有**个人,谁天天跟着孙海『潮』跑,你只能去问二处处长。”等于把问题推出去了。我和冯小林只得找到市『政府』办公厅二处,找到他们的处长。亮明身份以后就问了同样的问题,结果二处处长也说:“说不清,我们都跟着孙海『潮』跑过。”我说:“谁跑得最多?总会有一个人吧?”二处处长说:“还真没有这么一个人。”没办法,我带着冯小林再次找到秘书长马万祺。这次我说:“马秘书长,今晚我代表『露』贞书记请您吃顿便饭,您老务必拨冗光临,就算是给『露』贞书记一个面子!” 此时马万祺正戴着老花眼镜看报纸,他从镜片上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将信将疑地摇摇脑袋,便抄起电话迟疑着按了一串号码。我估计他是给丁『露』贞打电话,要核实是不是我代表了她。果然,就听马万祺说:“『露』贞书记,今晚康赛要以你的名义请我吃饭,你说我去不去?”我一听这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还有这种人呢?既挑拨我与丁『露』贞的关系,又把可能出什么问题的责任推给了丁『露』贞。因为一旦有人议论他吃别人的请,他会把责任推到丁『露』贞身上。这个老滑头!谁知此时就见他连连点头,说:“我去,我去,我一定配合康赛工作,『露』贞书记你把心放肚里吧!”便把电话撂了。我知道,丁『露』贞在那边为我作了劲。丁『露』贞是何等聪明的女人?这样随机应变的事情不是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经历吗? 到了马万祺这个岁数,马上就要离开工作单位了,必然会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所以,我没法怪罪他不想说实话,只能因势利导,对他进行启发。于是在酒桌上,我就从丁『露』贞打算抓住孙海『潮』死亡事件推进各级机关廉政建设说起,讲起省里对『露』贞书记的支持,派了精干的警察队伍协助破案和抓廉政;讲了丁『露』贞对政法委部署的工作意见;讲了她对王副市长做出的工作安排;讲了率先抓起了她的前任秘书刘志国……讲到前面的工作的时候,马万祺都无动于衷,讲到抓起了刘志国,马万祺便动容动『色』了。他主动举杯与我相碰,脸上突然见了笑容,“康赛处长,『露』贞书记这一招出人意料!自己的秘书说抓就抓起来了,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谁不想袒护自己的人?能够大义灭亲的能有几人?老实说,我知道天天跟着孙海『潮』跑工作的是谁,但我就是不想说!为什么呢?不是我怕他,我都这个岁数了我怕谁?难道还怕挨整影响我进步吗?不是这个原因,是我一提他那个名字就恶心。现在咱们可以说事,但不说名字,只要一提他的名字我就反胃,今晚这顿饭我就甭想吃了。” 我一听这话,知道马万祺这个话匣子该打开了,不觉万分惊喜,我急忙给他满酒,然后告诉他,我身边的这位冯小林就是刑警大队的,是帮助咱们工作的,有他跟着,咱们不是底气更足吗?我向马万祺敬酒,他与我碰完杯一饮而尽,然后说:“我先举一个例子,让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市『政府』确定金玫瑰花园项目为市重点项目以后,市『政府』办公会制定了一条规定,就是凡进入这个项目的开发商和施工单位都由我这个『政府』秘书长圈定。之所以这么做,就是给市长们担个肩儿搪一下,不能让市长在一线,其实说了算的还是市长。可是,有一天他就来找我了,说有个港川公司,是个合资单位,要拿这个项目。我说,市里国企大公司有得是,为什么要让他们拿?他就说是孙海『潮』副市长的意思。我当时颇为怀疑,如果是孙海『潮』的意思,为什么孙海『潮』不亲自找我?我正疑『惑』着,他便以孙海『潮』的名义请了市委办公厅的刘志国和我去蓝『色』地带洗浴中心,我当时不想去,因为我是个守旧的人,那种地方我不感兴趣。但他对我说,这事孙海『潮』不便出面,其实是为了搞好与市委那边的关系,你不要想那么复杂,不就洗个桑拿吗?我一想,也是,不就洗个桑拿吗?洗就洗!谁知我们三个人去了以后,他领我们进了一个蒸汽浴的单间,里面竟有三个赤身『裸』体的小姐等在里面,我当时就吓了一跳,急忙退了出去,他却一把将我推进去说:‘现在最时髦的玩法是玩3p,咱们比别人更时髦,咱玩6p。’我问他,p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people,就是人啊,6p不就是6个人吗?老马你怎么这么老土啊?这时我才发现,这个热气腾腾的单间里有三张小竹床。其中一个小姐一把就揪住了我的生殖器,吓得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扭头就跑出来了。我真怕小姐给我传上病。到了淋浴室我那个冲啊,那个洗啊,用了那些个沐浴『液』啊,我就是生怕出事。问题是黄鼠狼单咬病鸭子,怕什么有什么,回到家以后我就发现生殖器肿起来了,我就赶紧往医院跑。平川医院泌『尿』外科有我一个老同学,我对他实话实说了,我说:‘坏了,我被小姐传上艾滋病了!’我那个同学帮我验了血以后,说:“没事,屁事没有,你的生殖器就是洗肿的,你用劲太大了,康赛你说,如果我真被传上病,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我说:“玩3p?那都是什么人干的事?机关干部怎么能赶这个时髦?”马万祺道:“过后他就又找到我说,连孙海『潮』都羡慕咱们呐!孙海『潮』如果没有副市长的职务,肯定会与咱同乐的!我对这话根本不信,一个市领导怎么会喜欢那种下三滥的玩意儿?他继续对我说,你知道什么是‘男人四大铁’吗?我说不知道。他便说,我告诉你啊,一起扛过枪的,一起下过乡的,一起分过赃的,一起嫖过娼的。我的脸腾一下子就胀红了,我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没跟你嫖娼,我是半截跑出来的!结果他哈哈大笑,说:‘老兄,那也算!你已经是我们的铁哥们了!’说着,就拿出了邀请港川公司参加金玫瑰花园项目竞标的表格让我签字。我感觉十分窝囊,我等于被他按下脖子强饮驴了!当时我想反正也是竞标,不是直接把项目给港川公司,就签了字。然后我再次对他强调:‘我没跟你去嫖娼啊!’他哈哈大笑着拿着表格就走了。事后,港川公司过关斩将,一路顺风,拿下了金玫瑰花园项目。现在出事了,我也罪责难逃啊!” 我说:“天天跟着孙海『潮』跑工作的就是他吗?”马万祺道:“没错。”我说:“我想接触他,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开口说话呢?孙海『潮』死了以后,他现在肯定变成惊弓之鸟了。”马万祺道:“这还真得动动脑筋,他那个人也是个诡计多端的聪明人。”最后商定,以刘志国咬出了他,他要被拘起来,而我要挽救他为由,诱使他说实话。当然,交谈之中还要随机应变。我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就对马万祺说:“说干就干,我和冯小林立马去洗浴中心,在大厅等他;由您给他打手机请他出来,就说市委这边的新秘书想跟他交朋友。”马万祺道:“好吧。”便掏出手机打电话。 晚上九点半钟,我和冯小林坐在蓝『色』地带洗浴中心的大厅里,等待李晓光。这个时间来洗桑拿的人已经不多了,间或有那么一两个赤『裸』着大腿、穿着『露』肚脐的超短内裤、趿拉着拖鞋的小姐走进去。这时,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寻寻觅觅地走了进来。他穿了一件和刘志国一样的蓝黑『色』夹克衫,里面是白『色』体恤,下身穿了一条牛仔裤,脚上是那种牛筋底的深褐『色』皮鞋。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干净利落、清清爽爽,一看就是机关干部,一看就是李晓光。虽然我从来没见过李晓光,也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但在这个时间段来这里,而且是这种气质,必是李晓光无疑。我和冯小林都不动声『色』,看他怎么表现,反正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回去,尤其对这种地方他的感情很深。谁知他一眼就扫到了我们,然后就冲我们招手。非常肯定的样子。仿佛早就与我们认识一样。我和冯小林仍旧不动声『色』,装作不认识他,不拾他的茬儿。他无奈地走了过来,说:“别在这坐着,跟我走!” 说完,他就转身往大厅外面走。我不得不跟上一步,问:“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头也不回道:“你是康赛,丁『露』贞的妹夫,接替刘志国。”我才知道,我早已被刘志国那个阵营盯上了。别人对我未必有什么怨恨,而刘志国见我顶了他的位置,必定对我怀恨在心。在他们心目中,我可能是个借着丁『露』贞的阶梯往上爬的无耻之徒,殊不知我是被丁『露』贞强拉硬拽进了市委办公厅的。李晓光走出了蓝『色』地带大院,领着我们来到外面拐角处一家茶馆,在屋里找了个角落坐定以后,李晓光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怎么在那个地方约我?你们是不是看我没抓起来给我凑材料啊?”我暗想,那不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吗?于是我说:“我感觉在那里比较随意,再有小姐陪着,心情便不一样。”李晓光道:“你快打住吧!愿意找小姐回头你自己去找,别拉着我陪绑!” 我看出他不是在装,而是收敛。他确实害怕了。眼下不知道省纪委调查组对谁下夹子,每一个武大维和孙海『潮』身边的人都不能不提心吊胆。不做亏心事,才不怕鬼叫门,如果没有劣迹自然就什么都不怕,而刘志国和李晓光不可能没有劣迹。李晓光反客为主,招手要了一壶普洱茶的老茶头,斟在杯里,是深褐『色』的浓浓的茶汤。李晓光呷了一口茶道:“康赛,你们找我是不是想弄清孙海『潮』有多少事会牵连到丁『露』贞?或者孙海『潮』给没给丁『露』贞挖坑陷害她?”我说:“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李晓光道:“你是丁『露』贞的人,自然要时时事事站在丁『露』贞的立场上尤其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把丁『露』贞撇清楚很要紧。”我说:“这话没错。你是不是也时时事事站在孙海『潮』的立场上呢?”李晓光道:“老兄此言差矣!别人可能都这么认为,而实际情况不是这样。孙海『潮』说我贪『色』,瞧不上我,很多事不告诉我,因此我其实是一直受冷落的。而刘志国办事灵活,会来事,又貌似廉洁,尤其是丁『露』贞的秘书,所以反倒让孙海『潮』十分倚重,他们俩在很多事情上变成了搭档。” 李晓光也许在耍滑头,也许说的是实情。但既然如此我就顺藤『摸』瓜。我说:“晓光啊,刘志国抓进去以后一通『乱』咬,逮谁咬谁。但他却对自己的问题一推六二五,好像是个廉洁典型。据我所知,他咬过你背着孙海『潮』在港川公司拿了不少好处。我感觉,你如果确实如他所说,就赶紧对『露』贞书记说个清楚,赶在调查组动手之前,有『露』贞书记保着,你不会有什么大碍,只要你没弄个天文数字出来。” 可能我这话正是他想听的,也可能是他听了刘志国咬他让他来气,他突然啪的一声拍了一掌桌子,道:“刘志国他妈那x!他还咬我?据我所知,他给孙海『潮』出主意,让一帮铁哥们在港川公司入股,然后拿红利。他们入的什么股呢?一分钱不掏,只是挂个名!而拿红利拿了多少呢?第一次每人二十万,第二次每人三十万,第三次我就不知道了。不管哪次,他们都不带我玩儿。其实,金玫瑰花园项目才刚刚启动,哪儿来那么多钱?不都是老百姓的集资款吗?而且,每一次拿红利都有丁『露』贞的份儿!说实在的,丁『露』贞和孙海『潮』当领导这么个当法是没法让人服气的!我不过是玩儿两个小姐,而且还是付钱的。他们呢?强取豪夺,侵吞老百姓的血汗钱!可是讲起廉政来还一套一套的,谁服?谁信?” 这些情况还真是让我瞠目结舌。想不到刘志国他们对港川公司伸手了。要么港川公司的马李亚娜胆大妄为竟卷款逃跑,完全是刘志国孙海『潮』他们一手喂肥了马李亚娜,并且让她抓住了他们的软肋。甚至可以说,是刘志国和孙海『潮』在她那里拿红利把她拿烦了,把她挤兑走了,而临走狠狠坑了老百姓一下子!但以我对丁『露』贞的了解,她是不可能拿那个红利的。她如果听到这个信息,必定会被气个半死!于是,我告诉李晓光:“前几天刘志国自己找到『露』贞书记坦白,说他截留了孙海『潮』送给『露』贞书记的一百张银行卡。以此类推,我估计港川公司给『露』贞书记的红利也被刘志国截留了。因为以『露』贞书记的人品和一贯的做事风格,她是不可能接受什么红利、黄利的。而刘志国了解丁『露』贞的品『性』,他如果如实交给丁『露』贞不仅挨批,连他自己那份也保不住!” 李晓光又呷了一口茶水,沉默起来。他对我说的话未必全信,但他对刘志国十分仇恨却是肯定的。我又给他满上。三个人都不说话,彼此想着心事。李晓光撇了一下嘴,说:“孙海『潮』说我贪『色』,不重用我,他就不贪『色』吗?那个郭晓红曾经领着孩子到机关里来找他,难道我们都是瞎子,看不见?那个孩子长得与孙海『潮』一模一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孙海『潮』!再说那王八蛋刘志国,看外表人模狗样的,还深得孙海『潮』信任,其实,他自从知道孙海『潮』有了郭晓红以后就一直和孙海『潮』的老婆傅二萍私通!”我说:“刘志国的这种**你怎么会知道?”李晓光突然脸红了,说:“我说出实情来,你们俩别说我下作——自从我知道孙海『潮』在外边养了郭晓红,我就想把傅二萍拿下。因为我从孙海『潮』的话里话外了解到傅二萍虽丑却心气高傲,这样的女人对我很有吸引力。我就三天两头往他们家跑,送东西。于是,有一次我就在他家楼下看见刘志国来了,那次是晚上九点,我就在楼下黑灯影里等着,我到底要看看刘志国几时离开。结果我溜溜等了四个小时,夜里一点整,才见刘志国鬼鬼祟祟地出来。你们可以想想,这俩人能干好事吗?” 孙海『潮』因为有了郭晓红肯定会冷落傅二萍,而傅二萍四十多岁也还没到更年期,对年轻些的秘书产生『性』冲动也真说不定。我忍不住问:“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女人也不例外,傅二萍对你会不会也接纳呢?”谁知李晓光看穿了我的心思,道:“你别拿话钩我,我就是把她干了也不会告诉你,因为在你们眼里『乱』搞是道德败坏的事。其实,人生在世就那么几十年,李白的话是对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杜牧的话也是对的——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说:“对于李白的《将进酒》咱暂且不论,咱单说杜牧的《金缕衣》。因为,你引用《金缕衣》的时候,只引用了后两句,其实前两句更加重要,请听——‘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说的是什么呢?说的是珍惜时间珍惜光阴,要干有意义的事。我为什么这样理解,因为有第一句做了定语——‘劝君莫惜金缕衣’——想想看,连金缕衣都在所不惜,都不去追求,显然作者更看重人生的作为。至于这首诗的作者,也不是杜牧,而是无名氏。”李晓光道:“不对,我记得是杜牧!”我说:“你怎么会认为是杜牧呢?”李晓光道:“大学教材里写着呢!”我说:“瞎说,教材里分明写的是无名氏!我告诉你哦,这是唐代很流行的一首歌词,据说元和时镇海节度使李锜酷爱此词,常命侍妾杜秋娘在酒宴上演唱,杜牧曾为此作《杜秋娘诗》,而《金缕衣》的作者已不可考。”我之所以和李晓光叫这个真儿,是想让他知道,我或丁『露』贞都是认真做人的人。 这一晚还算没有虚度,李晓光说出了刘志国在港川公司拿钱的事。而对于刘志国与傅二萍之间『乱』搞,我就兴趣不大了,因为那是两相情愿的事,再说,事情是不是属实还两说着。送走李晓光,我和冯小林便回『露』洁家睡觉。进家以后见『露』洁还给我们俩留了饭,我说:“我们已经在饭店吃过了。”『露』洁有些不悦道:“那你可来个电话啊,我和咱妈特意为你们俩多做了一点呢!”我说:“近期我的手机不便使用,请你谅解。”『露』洁更加不满道:“不用手机用座机不是也可以打吗?怎么就那么手懒呢?”我连忙说:“是是,下次注意。”捧起她的圆脸亲了一口,她才消停。因为以她的观点,剩下的饭菜只能放冰箱里明天再吃,而隔夜的熟菜熟饭基本没什么营养,还生有大量霉菌。『露』洁说,今天上午和母亲一起去医院拆了线,明天她要去上班,已经歇了整半个月了。我说:“上就上吧,不过每天早晨要由我和冯小林护送,下午下班要由我和冯小林接回来。”『露』洁道:“简直让你说得我人心惶惶了,有这么严重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犯罪分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说:“非常时期,不得不防!现如今刘梅和儿子还一点音讯都没有呢,不是急死人吗?如果你再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活?”『露』洁从身后抱住了我,把脑袋伏在我肩膀上,说:“哎,康赛,难为你了!如果我姐不把你从党校调出来,你稳稳当当做你的办公室主任,怎么会让老婆孩子失踪呢?坏事都坏在我姐身上!她只为自己工作方便,不考虑会带来什么后果!” 『露』洁的话又让我的脑子里『乱』『乱』的。我安排冯小林去盥洗室洗澡,在厨房里和『露』洁接吻。在一天的时间里,如果工作着,那还好些,只要放下工作,脑子里就『乱』。于是,我就用接吻来平抑自己。但只两分钟,『露』洁却来情绪了,她把厨房门『插』上,又把布帘拉上,就解我的裤子。我对『露』洁在这方面的功能确实是十分喜欢的。女人只如刘梅那样总是忸忸怩怩、羞羞答答推推拒拒就会让男人扫兴。由此我也对『露』洁以前的丈夫陈成吃起醋来——这小子竟消受我的『露』洁消受了十五年!『露』洁要和我**,我说:“不行,还没洗!”她说:“我不嫌你脏,来吧!”说完就蹲下身子开始行动。既然干就得快速,否则一会冯小林就洗完澡出来了。于是我先把『露』洁抱起来放到『操』作台上,褪下了她的睡裤,我说:“你不许出声哦!”便开始工作。在我工作的时候,『露』洁一声没吭,只是身体不停地抖动。想必是非常受用的。女人和女人差别真大。如果是刘梅,就基本没什么反应。当我们俩都收拾完毕,拉开布帘的时候,却见伯母就站在门外——她在为我们站岗!『露』洁急忙拉开门,一把将母亲拽进来,急扯白脸地说:“妈,您干嘛呐?我们俩在厨房亲热一会您还要听窗根啊?”伯母说:“我知道你们俩在干嘛,我怕冯小林一会来推厨房的门,所以站在这里。”『露』洁道:“真多事!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以后不许这样啊!”直说得伯母连连点头。 转天早晨,我和冯小林把『露』洁送到医院以后才去市委办公厅上班。这几天我们俩天天坐公交。平川市的公交不便宜,坐两站地和坐到头都是两块钱。如果是跑郊区的车当然更贵。已经超过了首都北京。 见了丁『露』贞以后,她劈头就告诉我:“康赛,祝贺你,有人告你了!”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人告我怎么还值得祝贺呢?再说,我也没干什么犯歹的事啊!丁『露』贞回身从抽屉里拿出几张a4稿纸,说:“你看看这个。”我一看,是告状信。现如今的告状信也随着科技进步而发展了,已经不用手写了,全是打印的。我先翻到最后一页看有没有署名,如果有,我就认真看,如果没有,我就只看个大概。因为匿名信往往是以讹传讹没事找事造谣生事污蔑诽谤,否则你为什么不署名呢?有勇气反映问题没勇气亮明身份?也许我这么说是强人所难的。因为胆小的人总是有的。但偏偏写这封信的人胆不小,赫然署上了大名“平川市实验中学陈成”。陈成是实验中学的一个行政干部。他会告我什么呢?我不得不从头看起。只见陈成这样写道: “市纪委领导,你们好!今天我要向你们诉苦,请求你们为我伸冤!前不久我老婆丁『露』洁——就是中医医院副院长那个丁『露』洁,也是市委书记丁『露』贞的妹妹那个丁『露』洁,无缘无故突然与我闹离婚。我把好话说了三天三夜也不管用,最后硬『逼』着我跟她到街道办事处办了离婚手续。现在我和孩子一起生活在原来的房子里,孩子天天想妈妈,夜深人静睡着觉的时候经常做恶梦哭醒了。我也天天想老婆。请你们不要说我没出息。我和丁『露』洁结婚十五年来,我天天细心呵护着她,我举一个例子,你们就知道我们的关系有多好了——她每天洗澡都是我给她搓背,十五年如一日!感情不深能做得到吗?我们的日常生活,包括『性』生活都非常和谐,从来没闹过红脸。可是突然间丁『露』洁就向我提出离婚。这是为什么呢?我一直想不明白。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里也包不住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个叫刘志国的机关干部找到我,把事情真相告诉了我。他说是一个叫康赛的男人侵入了我的家庭生活。他还告诉我,康赛刚刚调到市委书记丁『露』贞身边做秘书,兼办公厅一处处长。而且,在我和丁『露』洁办完离婚手续的当天晚上,康赛就和丁『露』洁非婚同居了。我想问问市纪委的领导:康赛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如果不算**,是不是道德堕落?据我所知,康赛与丁『露』洁同居的时候,根本就没和自己的老婆刘梅办理离婚手续!而且迄今为止康赛都没和刘梅办理离婚手续!为这事我每天都亲自跑到康赛所在的街道办事处去做核实!我之所以不辞辛苦天天跑,就是想看看康赛究竟是想离了婚与丁『露』洁结婚,还是只与丁『露』洁非婚同居。如果是只与丁『露』洁非婚同居,我就必须向纪委部门反映:作为一个机关干部,这不是生活**是什么?这不是道德败坏是什么?现在我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康赛这样的**干部为什么要安排到市委办公厅那样重要的岗位工作呢?他有什么过人之处而额外得到领导青睐呢?说实在的,我不希望康赛与刘梅离婚,他一辈子不去办手续才好,这样我就还有希望和我的爱妻丁『露』洁复婚!因为我爱丁『露』洁,爱得刻骨铭心!就算丁『露』洁一时糊涂和康赛上了床,我也仍旧爱她。她是我生活的全部。因此,我迫切希望市纪委严肃处理**干部康赛!把老婆丁『露』洁还给我!迫切希望市纪委伸张正义,狠狠打击和惩治**!我期待着市纪委领导的回音!” 陈成慷慨陈词,义愤填膺,对『露』洁的爱和对我的恨溢于言表,力透纸背。但这无异于横刺里杀出一个程咬金,『乱』上添『乱』。让本来就一团『乱』麻的事情,又添了新的佐料!我把告状信还给丁『露』贞,然后把李晓光讲出的问题,和刘志国的一系列表现,原原本本都说给丁『露』贞。最后才说起陈成。丁『露』贞便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刘志国,李晓光,康赛——三个秘书,都遭到质疑和诟病!应该选一个什么样的秘书才合适呢?”我说:“陈成天天都跑到我们的街道办事处去问我离婚没有,如果我不离婚,与『露』洁的同居就是非法的。问题是,现在刘梅和儿子都失踪了,我想办离婚手续,可是找不到刘梅啊!这不是要短儿吗?” 丁『露』贞更加忍不住了,十分放肆地哈哈大笑,说:“这就叫‘时间差’,在你不具备还手能力的时候给你一下子,这种打法在排球和乒乓球比赛的时候最常见。康赛啊,你说你应该怎么办?”我说:“那我只能离开『露』洁。但在目前这个节骨眼,让我自己回自己家里睡觉,我根本就睡不着!我已经严重神经衰弱了!”丁『露』贞走到我的身边拍拍我的肩膀,说:“不用多说了,我理解你,你该去找『露』洁就还去找。不要回自己原来的家。那里已经不安全。市纪委那边一会我给他们打个电话说一声。”说完这话,她又加了一句:“刘志国这个人被我过于相信了,我失职。这就是太阳下的阴影灯下的黑。我如果再早两年把你弄上来,也不至于把刘志国惯坏了,葬送了!还好,你上任伊始就『裸』『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你的一举一动恐怕都有人记录在案。这倒省得我监督你。康赛,好自为之吧!” 我说:“如此说来,你对找了我这样的秘书是放心的?”丁『露』贞微微哂笑,没有说话。她踱到桌子跟前,抓起了话筒,犹豫了一下,终究按下一串号码,等着接通,然后就开口说话了:“纪委老周吗?我是丁『露』贞。这些日子把你们忙坏了吧!哈哈,我希望你们忙,但也希望你们不忙。我希望你们忙,是希望你们天天组织学习开展教育,防患于未然,把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我希望你们不忙,是希望你们手里没有案子可办,不是发现不了才不办,而是根本就没有案子可办,那才好!哈哈,跟你绕口令了!我现在想跟你说说康赛的事——你转过来的告状信,我和康赛都看了,同情陈成,但不会按陈成说的办。康赛不是不想办离婚手续,是因为刘梅失踪了,办不了手续——啊,老周,这件事请你务必保密,不要扩散,扩散出去对破案不利,影响也不好!至于康赛与我妹『露』洁,那是十几年将近二十年的关系了,当初因为我母亲瞎出主意,相信『迷』信,生生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而『露』洁和康赛早就爱得难分难解。陈成说他爱『露』洁,这我没法否定,因为『露』洁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子。但不能因为陈成单方面爱『露』洁,就不顾及『露』洁的感受。『露』洁跟了陈成十五年,把全身心都交给他,也算报偿了,一个人一辈子有几个十五年?陈成应该知足了!现在『露』洁终于有机会和康赛在一起了,而且勇敢地迈出了这一步,我自然也是高兴的!老周你别笑,我这人确实有点护犊子。『露』洁从小就没有父亲,我和我妈都特别护着『露』洁,看到她婚姻不美满,自然是心急如火。现在好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却了我一桩心事。所以说,我支持康赛和『露』洁。我今天和你说的这些,就是我的态度。你在给陈成回信的时候,可以转达我的意见,而且明确告诉陈成——康赛不是**干部,也没有道德败坏。而且,请你劝告陈成,既然离婚了,就别再惦记着。『露』洁没有和他复婚的任何可能!好了,就说这些。关于武大维和孙海『潮』的问题,现在我和康赛一直做着调查工作,回头我会主动找你们谈的,先别急。好,撂吧!”丁『露』贞率先把电话撂了。 回过头来,她看着我,说:“这样说可以吧?你不再有什么顾虑了吧?”我说:“谢谢大姐,你真是我的知音。”接着,我又说:“刘志国这人真坏,四处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他找陈成说那些话,无非是想把我崴出市委机关,目的还是为了守住他的阴私。对这种人绝不能手软,是不是把他拿港川公司红利的事通报给省公安厅,将来作为罪责一起提起公诉啊?”丁『露』贞说:“可以,但只是作为一个线索,因为你并没有掌握十足的证据。一切诉诸法律的事都是要拿证据说话的。”这时,桌子上的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丁『露』贞走过去接电话。只听她嘴里只是“啊,啊,啊”的并不回话。撂下话筒以后,她转回身来,看着我,说:“康赛,难道我把你弄上来是个错误?怎么大家都反对呀?”我问:“又是谁出面反对了?”丁『露』贞道:“裴云心。” 哦,办公厅秘书长老裴。办公厅每个处的干部,其命运差不多有一半是掌握在他手里的。这些人的日常管理、晋级、调配、调动,都离不开他。或者说,都是他一手安排。他要想让谁挪窝,只需和主管书记打个招呼就办了。比如,一处的某某,他说这个人文笔有进步,可以充实到调研室去写材料,和丁『露』贞打个招呼也就办了。丁『露』贞断然没有否定的必要。因为丁『露』贞并不了解一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应该去写材料。作为书记不去管那么具体。当然,如果是直接跟着丁『露』贞跑的,比如刘志国和我这样的秘书,是不是需要离开,就必须和丁『露』贞商量了。因为涉及到丁『露』贞本身的工作了。涉及副书记身边的人,也是相同的道理。那么,裴云心对我有什么意见呢?丁『露』贞告诉我,说,裴云心接到一封匿名信,里面揭『露』了两件涉及**的事,一件事是康赛没离婚就和别的女人同居,那个女人就是丁『露』洁——市委书记的亲妹妹;另一件事,就涉及丁『露』贞了,说她把康赛调到身边工作是**现象,把妹夫调到身边不是**是什么?所以,奉劝裴云心,作为办公厅秘书长应该尽自己的能力杜绝**,阻止**,坚决调离康赛。 我说:“写告状信的人必是陈成无疑,这个人在信里自相矛盾,既然一方面揭『露』我和『露』洁非婚同居,为什么另一方面又承认我是丁『露』贞的妹夫呢?他本来是想揭『露』市委书记任人唯亲,其实恰恰自相矛盾!”丁『露』贞道:“此时此刻我想的不是这个问题,我在想怎么回答裴云心。能把我调你到身边的真实想法告诉他吗?自然不能。我调你来的目的就是想在一个时间段内捂住我与武大维的关系。我当然也清楚,我与武大维的关系,早晚会公之于众,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捅破这层窗户纸只能『乱』上添『乱』,只会影响省纪委调查组对武大维的调查和处理。”我说:“那么,怎么回答裴云心的问题呢?”丁『露』贞道:“我要反问裴云心——在现在这个非常时期,你是不是有更合适的秘书人选想向我推荐啊?”我说:“智慧的回答!就这么问!把皮球给老裴踢回去!” 没错,谁吃了豹子胆了,睡糊涂了,脑袋让门挤了,在这个非常时期向一把书记推荐秘书? 第十九章 植树造林错了吗 丁『露』贞确实是个智慧的女人,她总能在被动中脱身出来,占据主动。她果真那么问了裴云心,结果裴云心无言以对。而且,她把对市纪委老周说的话,又向裴云心重复了一遍。 谁知裴云心听了丁『露』贞的话,却大不以为然,他说:“『露』贞书记,你不要因为康赛和『露』洁同居有情可原就把他留在办公厅。当初,是我不了解情况,才按照你的要求把康赛接过来。如果我知道康赛背后还有这么复杂的关系,我断然不会同意你调康赛。我既然能够亲自跑到市委党校把康赛接过来,现在我还可以再亲自把他送回去,只要有你一句话!想当初你袒护刘志国也是这样,我希望你不要忘记刘志国在三柳县种树捅的娄子,现在事情还悬着,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还在等结果!”裴云心之所以要这么说,是因为他作为办公厅秘书长是主管机关干部人事工作的,哪个机关干部出问题,他都有责任,出了一个刘志国,他就有可能被党内警告,如果再出一个满身是非的康赛,说明他没吸取教训,没做亡羊补牢的工作,弄不好他就该降级了。所以他不能不『逼』着丁『露』贞思考身边秘书的事。 刘志国在三柳县种树那件事,据丁『露』贞讲,那其实不是刘志国在种树,而是港川公司组织种树。是港川公司在拿下金玫瑰花园项目以后,想在老百姓中集资,但考虑到没建立信誉,没人参与怎么办?他们请有关人员出主意,刘志国便献上一个良策,为此拿到五万块钱“点子钱”:在平川市郊县开展“万亩大造林”业务。他当然不是让港川公司搞什么公益事业,而是要通过大面积种树,铺摊子,造成一种良好社会形象,为下一步给金玫瑰花园项目集资创造条件。同时,种树也可以赚钱。在中原地区栽种经济适用林,十年就是一个周期,所投资金就全回来了,而且对半儿赚了。因为栽种和管理一亩树木十年的费用,恰好是十年后一亩树卖出价格的一半。这个账刘志国和马李亚娜做过精确推算。现如今是商品经济社会,不赚钱的事谁干?平川市下属有九个县,其中四个县有山地,山地面积总共三十多万亩。说句不体面的话,这些年平川市只抓经济了,没怎么顾得上对山地的处理,基本上都是光溜溜的秃山。说秃山,并不是一棵树也没有,只是不多而已。要在山上种树,就得刨树坑,换好土,然后再栽种树苗。因为山上的原土不太适合树木生长。 这个方案起初一把市长单种烟没同意,因为他感觉港川公司根本忙不过来,一个庞大的金玫瑰花园项目足以令港川公司焦头烂额,怎么还能心有旁骛呢?如果不能全身心地投入金玫瑰花园项目,出了问题算谁的?到时候老百姓骂街骂谁?自然要骂一把市长。所以单种烟不同意。但如果这个方案通不过,下一步向老百姓集资就不容易做到。事情是一换扣一环的。最后刘志国越过孙海『潮』,越过单种烟,拿着这个方案径自找丁『露』贞来了。丁『露』贞问他:“你又不是市『政府』那边的人,你掺和他们行政工作干什么?”刘志国道:“植树造林错了吗?『露』贞书记,你没感觉这些年市委没抓环保,没抓植树造林是一大缺陷吗?现在市『政府』那边对这项工作摆不上位,所以需要书记出面说句话。老实说,咱平川早就该在郊县大面积种树了,只要树木长起来,那就会立马改善郊县的植被和生态环境,而且,庞大的树林就是天然氧吧,对改善平川市的空气质量,延长广大老百姓的寿命,绝对是功德无量的事!我问过农学院的教授了,教授说,在城市的室内,每立方米空气中只有40至50个负离子,而在树林中高达2万个以上。空气负离子除了使人感到精神舒适以外,还有保持人体生物电场的平衡、调节神经系统和促进血『液』循环的作用,可改进心肌功能,增加心肌营养,促进新陈代谢,消除疲劳、振奋精神、提高工作效率、提高人体免疫力,并对降低血压、治疗神经衰弱、肺气肿、冠心病等也有一定的作用。大量负氧离子还能抑制病菌生长。咱们的山地都在平川市的东南方,而春夏秋三季都刮东南风,那时候正是绿树葱茏的时候,树木的枝叶经太阳照『射』会生出大量氧气和负离子,正是从东南方吹过来,您想想,市区的空气质量是不是一下子就改善了?而且一年四季当中有三季得到改善?” 刘志国有理有据振振有辞,直把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像真的一样。丁『露』贞正在犹豫之中,刘志国就把方案递上来了。他当然没告诉丁『露』贞,种树的本来目的是为了赚人气,为了给金玫瑰花园项目集资打场子。因为现如今老百姓对环保问题人人皆知,谁抓环保谁落好儿。丁『露』贞未能免俗,她主要从环保的角度思考问题,感觉这个动议是没错的,便在方案的抬头上批了“请单种烟市长酌处”几个字。单种烟看了这个批示,自然气不打一处来,暗想你丁『露』贞也太官僚了,怎么不看看港川公司有能力干这件事吗?不是明摆着虚张声势、不切实际,整个一个瞎忽悠吗?但单种烟终归批了“同意”。为什么呢?因为此时他经过长久运作,已经在省政协谋好末座副『主席』的位置,马上就要调走。既然如此,还得罪平川市的上上下下的人们干什么?万一被哪个人中间『插』一杠子让自己走不成呢?他比丁『露』贞大十来岁,两个人在工作中常常处于不协调状态,或者根本说不到一块,于是,他就无意中减少了与丁『露』贞的沟通。感觉说也白说,费那口舌干嘛?不如想办法早点离开平川。最后,还真办成了。而且,在省里做政协副『主席』是享受副省级待遇的,这不是落了一个圆满而又光彩的结局吗?结局好,也算是对自己以往工作不顺的一个报偿。如果说,单种烟属于跑官要官一类人,并不为过,只是多多少少有些客观原因。 话说“万亩大造林”这个方案,如果是孙海『潮』拿着来找丁『露』贞,没准她还真会疑问多多,根本不同意,她至少会问:“你是一个副市长,怎么专为一个合资企业跑项目?那是你应该干的吗?”丁『露』贞对孙海『潮』说话口气是很冲的,尤其当他向她下跪求爱以后,丁『露』贞对他说话时每每都口气强硬。因为她感觉他似乎还不成熟,还处于小青年的青春期——见了靓丽女人就热血沸腾,能算成熟吗?这就是下级男人向上级女人求爱的风险——有可能被纳入上级女人的朋党圈子,也有可能被视为不成熟而遭遇不信任。而孙海『潮』不管不顾地向丁『露』贞发起爱情攻势是想进入她的朋党圈子,还是仅仅为了俘获她的身体?这无疑是个悬念,因为孙海『潮』没对别人说过这件事,而且他也不可能说。那是他埋在心底的秘密。他在电脑中设了密码的遗嘱里是不是说到这个问题,别人也不知道,因为至今公安局还没有破译他的密码。 刘志国拿到了一把书记丁『露』贞和一把市长单种烟两个人的批示,自然喜出望外,踌躇满志,他拿着“万亩大造林”的方案就去向港川公司的马李亚娜报功去了。估计马李亚娜会再赏刘志国一笔钱。而且数目不会小。至于究竟是多少,目前还是未知数。事后丁『露』贞还对刘志国叮嘱了一句:“不能只是改善平川市空气质量,光在东南方种树;在平川市的西北方也要种树,而且丝毫不能少,每年三四月份的沙尘暴不是都来自西北方吗?”刘志国信誓旦旦道:“好,我一定把您的意见转达给马李亚娜。”在某种情况下,一把书记或一把市长的秘书,其能量会胜过一个副市长。有些副市长不能办、不该办、不屑办,总之办不成的事,一把领导的秘书却有可能办成。为什么各级纪检委都制定了领导干部要“管住秘书,管住司机,管住家属”的要求?就因为他们身份特殊,手眼通天,神通广大。 那么“万亩大造林”的方案被批下来以后,港川公司干了什么呢?初期的情况我是知道的,那时候平川市的各种媒体轮番轰炸,三天两头刊登这方面的消息和广告,做足了文章,让所有的平川人都知道一个合资企业港川公司在做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在平川下属的县里植树造林,为平川市改造生态环境。港川公司的良好口碑就在潜移默化之中形成了。那时连我都感觉这个港川公司是个有头脑,有心计,有良知的好公司,赚钱不忘环保。而最后种没种树,我就不知道了。裴云心为了证明“对身边秘书不能姑息”,举出刘志国在三柳县种树的例子,想必种是种了,但种的不理想。于是,我向丁『露』贞提出,要带着冯小林去三柳县看一眼。丁『露』贞想了想就说:“去吧,想办法让三柳人说实话。” 市委机关的干部到下边县里办事、了解情况,未必能听到真实情况,往往是注了水,加了工的,因为下边要考虑自己的政绩和在领导者眼中的形象。平川市就曾经出现过这种例子:省里领导要来视察菜市场情况,平川市有关部门便赶紧提前跑到菜市场,让所有的人都一起动手做大扫除,菜筐里全都换上干净的新菜,卖菜者也都换上干净衣服,菜价也往下落。等到省领导来了一看,还真不错,干干净净,井井有条,菜价也不贵,连说,好好!转过天来便外甥打灯笼,一切照旧了。『乱』七八糟仍旧『乱』七八糟,垃圾遍地仍旧垃圾遍地。老百姓便骂街,说:“妈那x!你们只会欺骗领导,有本事就坚持一个礼拜!”能坚持,自然就是好事,不能坚持自然就不是好事而是作假。对这一点,丁『露』贞心知肚明。她曾在许多场合强调要解决这个问题,让各部门的领导从自身做起。但讲了白讲。人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那么,这个问题的根子在哪儿呢?似乎谁都知道,却又谁都说不清。 三柳县确实在平川市的东南方。我找小车班要了一辆小车。不知别的城市如何,反正在平川市委机关,处长以下是没有权力单独要车的。处长要外出办事,一般都得自己骑自行车。如果非用车不可,就请书记或副书记安排。我要的这辆车,就是丁『露』贞打电话安排的。司机依旧是肖海亮。当我和冯小林坐上车,驶出平川市区以后,肖海亮蓦然间问了一句话,让我悚然一惊。他说:“康处长,你们是不是去三柳了解种树问题?”我说:“你怎么知道的?『露』贞书记对你说了?”肖海亮道:“没人对我说,是我猜的。”我说:“我们是办别的事,顺便问问种树问题。”肖海亮道:“三柳县县长给我打过电话,说种树这件事要劝刘志国千万不要放下,那么多人眼巴巴地等着拿报酬呢。” 肖海亮话里有话。三柳县县长为什么不给丁『露』贞打电话,也不给刘志国打电话,却要给肖海亮打电话呢?肖海亮不就是个小小的司机吗?但我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立即就被另一个意念代替了——那是我在一本书里读到的——那本书的书名叫《我给领导当司机》,里面详细地描写了一个领导的司机是如何独挡一面,呼风唤雨,被领导当成左膀右臂,而最后胆大妄为毁了领导的。对市委机关的小车司机绝不能等闲视之!于是我对肖海亮一下子就警醒起来。我不觉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因为我就坐在他的后面,而冯小林就坐在他的旁边。我感觉,他的后脑勺仿佛也长了眼睛。这时只听他说:“康处长,你这人太谨小慎微,你根本用不着天天让警察跟着你上下班,不会有人对你怎么样的。” 这就让人更加纳罕了。肖海亮怎么会知道冯小林的身份呢?听了这话,不光是我突然一个激灵,就连十分老到的冯小林也禁不住歪着头看着他。这个肖海亮还真是个谜哈!但冯小林只是看了看肖海亮,又把头扭回去看着前方,并不理睬。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市委机关和市『政府』机关里的每一个人差不多都有背景,即使是通过招考公务员进来的,也全是有关系的。因为党校的情况就是如此。我在离开党校的时候,同事就告诫我说:“康赛,市委机关恐怕比党校还要厉害,所以你说话办事一定要三思而行!”那时,我只是微微一笑。因为我本身就有关系。我的关系就是一把书记丁『露』贞,而且那还不是一般关系,她是我的大姨子。对于这一点,党校的同事并不知道。想到这个问题,我感觉丁『露』贞调我进来就是违背党的优良传统。怎奈她有**的理由,她要便于工作……事情确实是复杂的,尤其对丁『露』贞难以妄加评论。说不定她调用我只是阶段『性』的,用过以后立马就把我开回去,而她把『露』洁嫁给了我就算作报偿了。谁知道呢!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问道:“海亮,你好像对我和我周围的事都清楚?”肖海亮听了这话一点没有惊慌,他一边用心地开车,中间还换了一次档,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那点事不光我知道,我周围的人也都知道。”这回一下子吊起了我的胃口,我说:“说说看,你都知道什么?”肖海亮道:“改天我单独跟你说,冯哥在这坐着,说出来让你没面子。”我说:“你不要回避他,他是我的哥们!”肖海亮哈哈一笑,说:“你甭骗我,你没有哥们,你只有同志关系的同事,即使关系再近一点,也顶多是能够礼拜天一起喝顿酒的朋友,那离哥们的程度远着呢!”此时冯小林突然『插』话说:“那可不一定,我们俩现在一个锅里吃,一个床上睡呢!”此时我蓦然意识到,聪明的冯小林是要借机说明他保我保得很尽职,不会出任何差错,让所有打我的主意的人望而怯步。冯小林开始和我一起与肖海亮斗法了。肖海亮道:“你们一起吃一起睡也说明不了什么,你能帮他挣钱吗?你能帮他安排女人吗?”如此说来,肖海亮肯定知道刘志国等人是可以做到这一切的。否则他没有参照系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一个在党政机关里工作的人员,不论是干部还是工勤,如果前面没有示范的样板,怎么会把这种话挂在嘴头上呢?很显然,刘志国给工勤人员打下的底子太坏了! 我不由得十分气愤,我再次犹豫了一下,然后才把话说出来。我说:“海亮,你说的挣钱和安排女人那种事不是一个机关干部应该天天考虑的。该拿的钱可以拿,不该拿的钱就不能拿;女人也一样,属于自己的,你可以领回家睡觉,不属于自己的就连想都不想。”肖海亮又是哈哈一笑说:“谁都一样,冠冕堂皇的话只是说说而已,谁都做不到。就说你自己吧,本来已经有老婆有孩子,偏偏把人家的家庭搅和散了,还和人家的老婆同居,自己的老婆孩子扔一边不闻不问。” 这话噎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怎么说呢?跟他说得清吗?我只能说了这么一句:“海亮啊,你对我和『露』洁的情况根本不了解!”肖海亮突然激愤起来:“不对!即使你们俩有着多年的感情积淀,也不能不顾及现在另外两个当事人的感觉。你知道现在丁『露』洁的老公陈成有多痛苦吗?我实话告诉你,我们小车班接到一封陈成写来的哭诉信,里面把你和『露』洁的所作所为说得清清楚楚,他扬言,他要把告状信寄给所有与你有关系的部门,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告倒你,如果告不倒你,他就吃了『药』死在市委大院门口!”天,陈成竟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怪不得肖海亮对我了解那么多!看起来这婚姻问题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说:“有关我的问题,你还知道哪些,不妨说说!”肖海亮道:“我最想说的,是你老婆刘梅的问题!陈成那种人算什么?臭狗屎一堆!老婆与旧情人重归于好,就高风亮节放人家走,老话讲,君子成人之美。陈成算什么玩意儿?”我说:“咱不提陈成了,咱说说刘梅怎么样?你是怎么知道刘梅的?”肖海亮道:“我是怎么知道刘梅的,你不必过问,肯定有人告诉我就是;咱单说刘梅的为人——她一听说你的初恋是丁『露』洁,而且你和丁『露』洁已经续上前弦,她立马主动退了出来。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自我牺牲精神!是不是刘梅另有所爱?绝对不是!那天我和刘志国在海王寺烧香,突然看见一个女人跪在佛前哭诉,嘴里念念叨叨。念叨什么呢?她说,求佛祖保佑康赛和『露』洁,她不是不爱康赛,而是爱得刻骨铭心,正因为这样,她要成全康赛,她说,康赛不是坏人,既不贪钱,也不贪女人,只是遇到了感情的坎儿迈不过去,她要帮着康赛迈过去。刘梅边念叨边哭,直哭得泪流满面,哭着哭着她就昏倒了。当时大殿里的人们都吓坏了,以为这个女人犯了心脏病或是脑溢血,立即掏出手机打120。这时海王寺的住寺医生赶过来,给刘梅『摸』了脉,认为她没有大事,就叫人把刘梅扶进医务室了。当时我和刘志国都跟着帮了忙,帮完忙,我们俩就走了。” 从肖海亮的话里,我听出三个问题:一是刘梅的可敬;二是刘梅曾经在海王寺耽搁过;三十肖海亮与刘志国过从甚密。其他问题眼下我不好问,而刘梅的下落问题我却非问不可。这也是憋了我两天,憋得我实在难受的问题。我说:“海亮,咱能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刘梅在什么地方?”肖海亮一听这话就愣了一下,有那么五秒钟,然后说:“这可就不好说了。那天我们俩离开海王寺以后,刘志国告诉我说:哭昏的女人是新来的一处处长康赛的老婆。因此我知道了刘梅姓甚名谁。没过两天,陈成又寄来了哭诉信,让我无意中全面了解了你。”我说:“你所知道的这些都是表皮的东西,真正的我是怎么回事你并不了解。”肖海亮道:“未必。这两天你一直没出去跑,所以我说你用不着配保镖;如果以后继续『乱』跑,只怕一个保镖还不够用!” 肖海亮的话音未落,只见冯小林突然伸手将打火的汽车钥匙拧了一把便拔了下来,熄灭了汽车,紧接着就按下了汽车的手刹。两个动作完成在一秒钟之内。就在汽车发出吱的一声响,斜着扎向路边的时候,冯小林一手掐住了肖海亮的脖子,另一只手将肖海亮的右手拧到了背后。然后对我说:“康处长,在我口袋里把铐子掏出来!”我不明就里,但必须配合冯小林,就急忙把手伸进冯小林的裤子口袋,掏出了明晃晃的不锈钢手铐。冯小林道:“把他的两个腕子铐上!”一时间我非常佩服冯小林,当我还没想明白肖海亮是好人坏人的时候,冯小林连怎么制伏肖海亮都想好了!刑警就是刑警,专业的嘛!而且副局长任味辛一再强调,说冯小林是刑警大队的后起之秀! 冯小林跳下车,打开车门,让肖海亮坐到后面去,他坐进驾驶室,让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汽车重新启动了,向着三柳县快速驶去。冯小林的车技非常好,在不宽的公路上与其他汽车错车的时候也丝毫没有减速。一路上肖海亮不住叫嚷,说:“我是好人!凭什么铐我!快把我放开!”冯小林连理都不理。到三柳县县『政府』以后,冯小林和我跳下车,把肖海亮锁在车里。因为汽车玻璃上贴着黑『色』塑料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是不是有人。我们俩疾步走进办公楼,找到县长。丁『露』贞已经告诉过我,说县长叫李一凡,是个会书法的才子。我先掏出工作证递给李一凡,他微微一笑拂开了,说:“『露』贞书记已经打电话关照过了,我知道你就是康赛。”便请我落座。我把工作证收起来,没顾得坐下便说明了来意,说:“最好领我们去现场看看,咱们边走边说。”李一凡道:“好吧,看起来你们的时间很紧啊!”便叫了司机,一起下楼,从大院里开出一辆越野吉普。日本三菱,轮胎很宽那种。 越野吉普驶出县『政府』大院以后,李一凡突然问我:“肖海亮呢?”我说:“你是问司机吗?”李一凡道:“是啊,他在哪儿?”我说:“他没来,是冯小林——我拍拍身边冯小林的肩膀——是他开车送我来的。”李一凡道:“不可能!『露』贞书记已经告诉我是肖海亮开车了,我知道你们机关处长没权力坐车,跑远道儿要车都是书记或秘书长要车。”我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那我就告诉你,走到半截我们把肖海亮扔在路上了。”李一凡道:“造孽造孽!凭什么啊!肖海亮可是好人一个啊!”此时,我便捅了冯小林一指头,意思是他铐错了人了。谁知冯小林道:“李县长,你如果认为肖海亮是好人,那我们就不跟你去现场了,你把我们送回去吧!”李一凡一听这话,急忙让司机停车。然后他从车上跳下来,把我和冯小林也叫下来,走到路边,离开越野吉普有十米远,然后问我们俩:“究竟肖海亮是怎么回事?”冯小林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说:“确实是在路上我们让他下去了,怕他耽误我们的事。”李一凡道:“你们俩确实认为肖海亮会耽误事?”我说:“确实!”冯小林也点点头。李一凡道:“这么说,肖海亮与你们不是一个阵营?”我说:“没错。”李一凡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如果他跟着来,我什么都不会对你们说的。因为我知道肖海亮是个手眼通天,神通广大的家伙,不是一般只会开车的司机。而且,我的司机也靠不住,你们不要在我的车上说什么内幕的话。自从孙海『潮』一死,武大维一双规,很多人都突然间表现反常起来,原来积极的,突然不积极了;原来不积极的,突然积极了。原来沉默寡言的,突然爱说爱笑了;原来爱说爱笑的,突然沉默寡言了!” 天,这就是平川市上上下下在经历一场强烈地震时的外在表现。在市委机关和市『政府』机关,据各方面反映,还是平稳的。因为那里毕竟是大机关。在那里工作的人们一般都胸有城府。县城里就不一样了,就一切都外化了。据我所知,市委和市『政府』机关的人们虽然都有各种各样的关系和背景,但一般都是大学以上学历,文化层次是比较高的。而县里就不行了。人人都有关系和背景这一点一样,是不是都是高学历则是没有保障的。大家上了车,继续前行。走了十分钟,就看到了山地。三柳县的山地不是巍峨的高山,而是平缓的坡地。叫丘陵比较适合。 汽车停住了,三个人从车上下来,司机留在车上等着。我们慢慢往前走着,边往坡地上看。就见远远近近的坡地确实按平均的间隔栽了很多树,这些树都已经发芽了,有的还形成了小树帽。从近处的树坑可以看见里面换的是与周围颜『色』不同的黄土,显然是从别处运来的。李一凡道:“你们看,那种树叫香花槐,被称为园林中的‘奇珍异宝’,属于豆科落叶乔木。除了具有绿化价值外,它的综合利用价值也很大。它抗寒耐旱,生长速度比刺槐快40%,三年即可郁郁成林,采伐后不需要重新栽植便可自然萌发成林。它的树干通直,纤维长度和密度优于其他槐树和速生杨,可用于造纸、造船,可制作高档家具、工具及装饰装修。它还是富含多种维生素和微量元素的高能饲料。它一年开花两次,花期60天,花朵粉红芳香,是绿化、香化的理想树种。一株胸径三至四厘米的香花槐售价是20至30元左右。瞧,那边的树叫美国红栌,原产于美洲,又叫红叶树,是名贵的观赏彩叶树种,也是目前国内市场上最畅销的新品种。它也具有抗寒耐旱的『性』能,一年4月和8月开两次花。叶片春秋两季是紫红『色』,夏季是嫩头红『色』。开花时,紫红『色』的花朵似烟如雾。瞧,这一片是金丝垂柳,这是与大叶梧桐一同成为当前和将来最流行的城市和公路绿化、美化的环保型主导品种,具有生长速度快、抗寒、抗污染能力强、易栽培又无絮的特点。满树枝条呈金黄『色』,能够下垂2至4米,春夏时近看是金丝绿叶,秋冬时满树披金,一年四季都是景,观赏价值和经济价值都非常高。除了这一片以外,在别的地方还种有沙棘、沙枣,这两种非常容易成活的植物。还有快速桉、白桦、栎树等生长速度快的树木。这些好品种都不是咱们本省本地区的,都是农民兄弟个人垫钱不辞辛苦地从外省远道儿运来的。你瞧那树坑里的黄土,也是一车车从田里拉来的,实在是不容易啊!” 我看着那些树苗说:“如此说来,万亩大造林还真是干了一些实事?”李一凡道:“没错,干肯定是干了,万亩大造林本身就是个好事,所以,自从报纸上一宣传,从县里各级领导到广大农民,没有不响应的,但问题是歪嘴和尚念不出好经,现在大家看到的是,万亩大造林纯粹是一场骗局!”我说:“为什么这么讲?”李一凡道:“讲好树木发芽成活以后就付钱,可是,钱在哪儿?你们知道农民们都说些什么?”我说:“估计除了骂街没有别的。”李一凡道:“农民们在骂我们县『政府』白吃饱儿!而且还要把树都拔掉烧火!是我们派出了全部警察强行压住了农民们的过火行为。尽管如此,仍旧拔掉了不少树苗!” 我说:“始作俑者港川公司的董事长马李亚娜卷款逃跑了,不仅把万亩大造林撂旱地儿了,还把金玫瑰花园项目撂旱地儿了,那边的损失只怕更大!因为那边牵扯了成千上万的集资者!”李一凡道:“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市委市『政府』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会在眼皮子底下让一个假洋鬼子马李亚娜骗得一愣一愣的?”我说:“现在问责哪一个人为时过早,但事情肯定会弄清楚的。”李一凡道:“现在光我们三柳县就种了七万多亩山地的经济适用林,如果算账,就应该给农民们七千万种树钱!”我问:“是不是别的县也这样?”李一凡道:“别的县都没我们种树种得多!所以,不稳定因素也不如我们这里大!”我说:“非常时期,你就多做安抚工作吧,相信『露』贞书记会把这些事都摆平的。”李一凡长叹一声,没再说话。三个人便走回车里。 坐上越野吉普以后,又往前跑了一段路,因为车速慢,我清楚地看到远远近近的坡地上确实种了很多树。因为数量多,便给人很壮观的感觉。我感叹,农民兄弟真是英雄,远道儿买树苗,刨坑,换土,栽种,培育,成活——中间得洒下多少辛勤的汗水?同时,我也感叹农民兄弟的轻信,怎么一听忽悠就都相信了呢?大家一般都觉得农民自私,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叫了真章儿没人出来干,为什么就被骗了呢?我想大概有三个原因,一是农民兄弟终归淳朴,厚道,并没有『奸』猾到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程度;二是农民兄弟致富的心太切了,穷怕了,一见来了致富机会便奋不顾身了;三是我们的媒体起了作用,媒体是国家的,还能欺骗老百姓吗?农民们跟着媒体走是必然的。此外,我们的县『政府』领导大力支持,也给农民们造成印象:此事是真的。话说回来,这树该不该种呢?植树造林对不对呢?答案是肯定的,当然应该种。刘志国当初的动议是为塑造港川公司良好形象而造势,先甭管动机多么阴暗,种树本身是没错的。当然了,正因为种树是一件很阳光的事,所以蒙骗了相当多的干部和群众。 回到县『政府』以后,我和李一凡又寒暄了几句,便握手告别。李一凡贴近我的耳朵说:“哪天你再来了多待会儿,我要跟你说说贴心话!”我说:“我一定来!”我便回到我们自己的车上。下边县里的干部肯定有他们对平川问题的一肚子见解。来日方长,有了时间我肯定会来的。 冯小林熟练地把车开得风驰电掣一般,开到路途当中,找了一个相对清静的地段,他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一直假寐的肖海亮。他掏出公安局的警察证在肖海亮脑门上敲了一记,说:“哎哎,别装蒜了,你看看这个!验明正身!”见肖海亮睁开眼睛了,就把警察证打开让肖海亮看。肖海亮果真看了。冯小林将警察证收起来装进上衣口袋,说:“肖海亮,我老实告诉你,刘志国已经被抓了,现在扣在外市。我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如实回答,我暂且不抓你,把你送回平川,如果你不如实回答,我就把你拉到外市公安局扣起来,先扣你半个月,让你清清火,稳稳神。” 按照一般人的理解,清清火,稳稳神,自然不是什么好事。只听肖海亮道:“你问吧,只要我知道。”意思是想回答。也就是说,已经宣告臣服。冯小林道:“你和刘志国交往几年了?”肖海亮道:“自从我一调进小车班就跟他交往,有三年多了吧。”冯小林道:“你配合刘志国干私事有几年了?从哪件事开始?”肖海亮道:“干私事只有一年多,就是从金玫瑰花园项目开始。”冯小林道:“刘志国让你帮忙,给你开了什么条件?”肖海亮道:“答应分我一部分金玫瑰花园的股份。”冯小林道:“给你分过红利吗?”肖海亮道:“分过一次。”冯小林道:“多少钱?”肖海亮道:“二十万。”冯小林道:“第二次,第三次呢?”肖海亮道:“只分过一次,以后再没分过。”冯小林道:“这么说,你们是单线联系,你只对刘志国而不对港川公司?”肖海亮道:“没错。”冯小林道:“我告你实话啊,他们还分了第二次,分了第三次,第二次是三十万,第三次是五十万。但都把你撇开了。你实际是他们的甩货。也就是说,你对他们的利用价值并不大。但即使如此,你也拿到了非法所得,你也在犯罪圈子里,你明白吗?”肖海亮迟疑道:“我,不明白,我没犯罪。”冯小林斩钉截铁道:“你是参与分赃,你拿的那二十万是非法所得,怎么还说没有犯罪呢?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是不是这会儿脑子不清醒,要么咱们下车我帮你清醒清醒?”肖海亮急忙说:“我清醒我清醒,我已经明白了,你一讲我就明白了!” 很显然,肖海亮害怕挨打。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时,冯小林又问:“刘梅和孩子现在藏在哪儿?”肖海亮道:“我不知道。”冯小林抬手就在肖海亮右边肩膀狠砸一拳,肖海亮立即被砸得身子一歪,脑袋撞在前座靠背上,他大叫:“哎哟!”冯小林道:“我再问你一遍,刘梅和孩子藏在哪儿?”肖海亮小声道:“我真不知道!”冯小林便在他的肩膀又是一拳。肖海亮再次哎呦了一声,说:“冯哥,你别打了,你再打我也不知道,那是刘志国办的事!”冯小林道:“我问你,刘志国平常都和谁商量这些犯罪勾当?”肖海亮道:“苟胜,还有刘奔。”冯小林道:“你和苟胜、刘奔认识多久了?”肖海亮道:“也是港川公司出事以后认识的。”冯小林道:“你感觉那两个人怎么样?”肖海亮不说话。冯小林再次举起手来,吓得肖海亮急忙说:“你别打你别打,我说我说——苟胜这个人胆大包天心狠手辣,什么都敢干,刘奔就比较谨慎,心眼特别多,轻易不出手。我知道苟胜打过高松和丁『露』洁,但没听说刘奔打过哪个人。”冯小林道:“前几天刘志国和刘奔都交待你什么任务了?”肖海亮道:“他们让我盯住康处长,还让我想办法拉康处长入伙。”冯小林道:“你打算怎么拉康处长入伙?”肖海亮道:“我想拿康处长与丁『露』洁非婚同居,和陈成没完没了写告状信这件事要挟他。”冯小林道:“其他的呢?”肖海亮道:“其他的还没想好。”冯小林道:“我本来打算把你拉外市去,让你清清火,可是,看你还算听话,我就不把你拉走了,还把你送回平川。但我要给你一个任务,这两天你抓紧接触苟胜和刘奔,想办法弄清楚刘梅和孩子藏在哪儿,回头向康处长和我报告。明白吗?”肖海亮道:“明白明白!” 冯小林返回身,把车启动,再次飞驰起来。从冯小林开车的样子看,他绝不是不管不顾的玩儿潇洒,而是心急火燎。我突然间就明白了冯小林。这几天他天天陪着我,不多说一句话,其实是事事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从他突然将肖海亮治住,就可以看出他是时时刻刻箭在弦上的。而又从他开车的速度看,他确实是心里燃着一团火。 回到机关以后,冯小林给肖海亮打开了手铐,问他:“记住我的话了吗?”肖海亮道:“记住了。”冯小林道:“记住就好,你把车开走吧。”冯小林向我使个眼『色』,我们俩便从车上下来,眼看着肖海亮把车开进车库。来到丁『露』贞办公室,我把去三柳的情况,和冯小林制伏肖海亮的情况诉说了一遍。丁『露』贞道:“植树造林这件事是没错的,回头你『摸』『摸』其他几个县都欠了种树多少钱,我让王副市长想办法解决。账要记在港川公司身上……那肖海亮,看起来很本分的一个年轻人,怎么也卷进案子里了呢?看起来,这金钱的力量太大了。只要定『性』稍差一点,立马就跟着走了!” 最后,问题回到我的去留上面。我说:“大姐,不论从裴云心的强烈要求,还是从陈成的没完没了地告状,还有肖海亮他们打算以此要挟我,都说明,我留在市委机关是不合适的。”丁『露』贞一听这话就急了,她一步跨到我的面前,和我脸对脸看着,说:“康赛,你还是不是我的妹夫?我把妹妹『露』洁一个大活人运作给你了,你们高高兴兴该睡就睡了,回头就把大姐我扔脖子后头去了?我现在正处在日子最难过的节骨眼,让你来帮我两天,你好意思说不帮吗?别人说几句风凉话你就打退堂鼓,究竟是人家跟你关系近,还是我跟你关系近?”我突然感觉和丁『露』贞沟通起来非常难。她固执己见,有自己一套顽强的想法。我说:“姐!(我省略了‘大’字,为了显得更亲切)我可是从党风和廉政建设来思考问题的,也是从维护你的威信来思考问题的!因为我的存在而让你威信扫地,是不是得不偿失啊?”丁『露』贞抓起了我的手,按在她的胸前,说:“康赛,你不要拿原则话说山,你是不是对我没有信心,不愿意帮我了?”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曲解。”她说:“康赛,我感觉你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不是就在干端正党风,加强廉政建设的工作吗?你以为我天天让你东跑西颠是让你跑着玩儿的?你把所有真实的情况都兜上来以后,我必然要做出我的判断和决策。你以为我在面临平川市两大案子的当口会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吗?康赛,亏你是我的妹夫,是最了解我的人!敢情根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情不自禁将她抱住。闻着她的头顶上的洗发水余香和与『露』洁相似的体味,一时间心绪复杂。这是我第二次拥抱她。平心而论,我很喜欢她。但我不会娶这样的女人为妻。太累!如果跳一跳就能够着,那就不叫累;而跳好几跳还不知道能不能够着,那无疑就是累了。与这样的妻子为伴,将被卷进没完没了无休无止的工作!而且高空走钢丝一般左右都是风险!一个人不能无孔不入地兼顾着工作,连与对象上床的背景都是工作;更不能时时刻刻都应付着挑战,总是处在箭在弦上的状态。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弦绷太紧就会断掉。面对高强度的挑战,我真要坚持不住了。但丁『露』贞给予我的却是温情的压力,那种温情让我没法推拒。如果她对我没有温情而只是压力,我会毫不犹豫地辞职而去。但现实不是。她就是那么一种办事风格的人,我也就是这么一种办事风格的人。此时我说:“姐,你是个为我制造难题的人,简直让我莫衷一是了!”她把脑袋抵住我的肩膀说:“康赛,看在『露』洁的面子上,你再帮我几天!”还说什么呢,我用嘴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挨了一下,推开了她。 第二十章 狐狸尾巴是怎样露出来的 在下班回家的公交车上,冯小林对我说:“康处长,我羡慕你有这么个大姨子,如果是我,会排除一切干扰,义无反顾地坚决跟随她干到底!过去老人家说得好——唯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前面有市委书记,后面有我这个保镖,你怕什么?”我没说话。我感觉冯小林毕竟年轻。年轻就意味着阅历不够。而且,他的话透着几分悲壮。在一个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凭什么让我摊上老婆和孩子失踪这种折磨?虽说刘梅已经和我签了离婚协议,但那是她的无奈之举。诚如肖海亮所说,在海王寺,刘梅竟然为了我哭昏了过去,而她去海王寺烧香磕头是为了保佑我的平安。我的刘梅啊,你手里肯定拿着一把钝刀在锯我的心,我的心虽未锯断,却已经鲜血淋漓! 一晚上我都情绪不高。吃着饭,『露』洁和我耳语:“你阴着脸干嘛?一会咱俩还去厨房。”我没说话。我不想刘梅和儿子便罢,一想他们就心急如焚。去找他们?没有任何线索,自然无从找起。那么,我就想让自己忙起来。此时再**已经没有了心情。**也不是不分时辰不分地点地随便『乱』做。要有合适的情境。否则那就真跟畜生差不多了。但畜生有发情期,也不是想几时交配就及时交配。人是不讲发情期不发情期的,人随时随地都可以发情。问题是,没有合适的情境便也没有**的**。在本能上人与动物没有区别,在情感上却有别于动物。情感使人讲究情境。但此时我不想断然拒绝『露』洁。因为我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高兴。而且说不定背后丁『露』贞已经嘱咐过她,让她好好伺候我,在这方面对我好好补偿。作为一个女人,能对男人所作的最大的补偿无非就是这个。我这么说也许有些冷酷和直白。没错,给男人做一顿好饭,买一件新衣,显然都比不上在**上满足男人。女人知道**对于男人往往难以抗拒。当今社会,常有男人为了**冒着被枪毙的危险去强『奸』『妇』女,却很少有哪个男人为了穿得光鲜去抢别人一件衣服,或为了果腹去抢饭店一个馒头一碟菜。当然了,有的男人是为了攫取不义之财而遭枪毙,那也是**使然,是另外一种**。聪明的女人会在这个问题上把心仪的男人把握住。会为男人提供既是她所能够提供的,又是不违法的东西。 我婉谢了『露』洁。方式就是在厨房里拥吻了她。然后我对冯小林说出一个动议:去傅二萍家看看,孙海『潮』死了以后这个遗孀在想什么做什么?孙海『潮』周围的人都有谁来访?也许会对侦破武大维和孙海『潮』的案子有所帮助,甚至会对找到刘梅和儿子有帮助。当时我也想去武大维家一趟,去看看他老婆傅大萍。但感觉傅大萍是个政法学院的行政处长,有一定头脑,不会轻易对我们说出什么。而且她曾经因为武大维依仗权力为所欲为而来找丁『露』贞告状,那么,按照推理她应该是个让人放心的廉洁的人。而武大维在家里也不会对她讲出任何不廉洁的事情。武大维肯定害怕她大义灭亲告发他。所以,如果去,就去傅二萍家。正如李晓光所说,傅二萍与刘志国不干净。想必,也不是廉洁的人。很多实例证明,在『性』关系上不干净的,在经济问题上一般也不干净;而在经济问题上不干净的,往往在『性』关系上也不干净。说白了,真正人品污秽的人,在诸多问题上都放任自己,因此就容易都不干净。 孙海『潮』家住在市府大院。我到市委机关时间不长,没来过这里,冯小林却对这里耳熟能详。因为前两年孙海『潮』家里闹过一次失窃案,傅二萍丢了不少金银首饰。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几乎全体总动员,结果用了三天便抓住了偷窃者,那是个化妆成收废品的行窃高手。那次真让冯小林开了眼界——孙海『潮』家里的文物架上全是值钱的古玩玉器!有懂古玩的刑警事后议论说:“海『潮』副市长家里至少有两件元青花,那是百万以上的价格!其他也都是论得上的明清青花瓷。” 市府大院虽然没有标记标明“市府大院”四个字,但全平川市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个大院住着市『政府』官员极其家属的。当然了,市府大院也和省里一样实行轮换制,即你任职期间可以住在这里,你调走或退休,对不起,就必须搬出这个大院。当然了,搬出去会给你房子,市『政府』的机关事务管理局早帮你买好了房子,只是在条件上可能与这里不一样。那么如此说来这个大院的房子就肯定非同小可了。没错,单说市级领导的房子,一般都是四室一厅,加上厨房厕所约『摸』250平米。占了一栋小楼的整整一层。有的领导就在家里安了成套的健身器材,有的干脆安了乒乓球台子,为的是节假日茶余饭后锻炼身体。其他设施则一应俱全,盥洗室的进口澡盆带筑波按摩和恒温功能,而宽屏『液』晶彩电、冰箱、洗衣机、微波炉、电磁炉都是统一配备的一水儿的日本货。起初大院门口还有当兵的站岗,后来有人提意见,说是领导干部搞特殊。于是便取消了卫兵站岗。也就在取消卫兵站岗的第二年就发生了失窃案,而以前那么多年以来从来没有人丢过任何东西,连一个破盆破桶也没弄错丢失过。 一走进这个大院,首先感受的是茂密葱茏的绿树,暗夜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树木枝叶的气味。那枝叶簇簇团团勾肩搭背,像一顶巨大的帽子把头顶遮得严严实实,天幕上的星星月亮不透一丝光亮。只有甬道边上的六角形带罩路灯在道路上洒下暗淡幽雅的清光。如果哪个人站在树影里监视某一个楼洞口,别人便万难发现。我由此想起李晓光曾经在此监视刘志国,竟一等就等了四个小时的事。冯小林走在前面,我紧紧跟随,进了一个楼洞口以后,上到二楼,冯小林按响了一扇门的门铃。足足等了两分钟,才有人过来开门。此时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是傅二萍。四十五六的样子。从她穿着睡衣睡裤和奇丑无比的长相,我知道没错的。而且因为没有生育过,腰身还算不错。我和冯小林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声“嫂子”。傅二萍只把门裂开一条缝,一道暗黄的光线从门缝『射』出来,她就堵在门缝上,说:“你们是谁?你们找谁?”这个时候,冯小林就不抢着说话了,只拿眼睛看着我。我说:“我们是市委机关的,我叫康赛,就找你!” 傅二萍肯定早已听说了我的名字,因为她听了“康赛”两个字以后一点没表示陌生和惊讶,脸上只有迟疑的表情,愣了那么五秒钟,最后打开门把我和冯小林放了进来。想必她不欢迎市委机关的人,但也不敢得罪。进屋以后傅二萍并不给我们让座,而是径自坐在电视对面的沙发上。眼睛只是盯着电视,荧屏上在演一个搂搂抱抱的青春片。我便把宽大的客厅扫视了一眼,这个客厅至少有80平米,十对舞伴跳交谊舞都没问题,三个人在这间屋里,显得是那么孤单和微不足道。而一个意外的发现突然闯入我的眼帘——贴墙的一排文物架,也叫多宝格,全都空空如也,格子里什么都没有。我与冯小林耳语:“你不是说她家有得是古玩玉器吗?怎么一件也没有了?”冯小林摇摇脑袋,显然也莫名其妙。按照我的理解,以孙海『潮』以前的身份不可能不附庸风雅,别人拍马屁也不可能不送,而现如今给领导送什么也不如送古玩。所以孙海『潮』家里有古玩玉器再正常不过。那么,那些文物架上为什么屁也没有?显然是傅二萍知道自己要搬出去而提前运走了!她所考虑的问题就是怎么保住家产,而根本不管这些“家产”来路是不是正当。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面是八个大字“有容乃大,无欲则刚”,眼下看上去是那么讽刺和可笑。这时,冯小林突然开口了:“嫂子,我感觉你这屋有烟味?你不是从来都不抽烟吗?” 冯小林的话让我猛然一愣,因为屋里确实有一股烟味,而且是那种高价香烟的烟味,高价香烟的烟味里面尼古丁的酱腻(烟油子)味不浓。中等烟则相反。而低质的劣等烟则是烟草味,凸显的是一股子呛人的草味。不知道我的概括是不是贴切。因为我也抽烟,是抽中档烟的烟民。我一边掏烟盒一边向傅二萍走过去,然后将烟盒递给她请她抽烟。傅二萍显得有些慌『乱』,嘴里说着:“谁说我不抽烟?我一天抽两盒呢!”同时两手笨拙地迟疑着接过烟盒——她伸手的时候,我留意到其手指没有一点烟熏的焦黄,可以判定她根本就不会抽烟或抽烟抽得不勤,不可能一天两盒。她果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我急忙将打火机点燃凑上去。于是,她就使劲往嘴里吸,结果蓦然间就呛了起来,一连串地大声咳嗽。我感觉,她在将计就计,她根本就不会抽烟——有可能卧室里藏着刚刚抽了烟的男人,她抽烟只是为了掩饰——因为客厅里被人闻出烟味就让她极其的丢份儿。老一辈平川人有一句很恶毒的骂人的话就是“奏贼养汉”,奏贼,自然是指男人做贼,养汉自然是指女人偷男人。眼下傅二萍就有可能在“养汉”。这不仅仅是因为孙海『潮』死了,就是孙海『潮』不死,估计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经常不回家睡觉,直到郭晓红远走加拿大以后才稍稍改善。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断和猜想。 这时冯小林突然又说话了,而且一下子就把傅二萍『逼』到墙角。他说:“嫂子,海『潮』副市长的死因基本确定了,属于畏罪『自杀』。现在消息限制在很小的圈子里,对外不是这个口径。省里为此专门立了案,并且来了调查组,调查和处理这个案子。海『潮』副市长本来是个极有希望做一把市长的后起之秀,但他生生被狐朋狗友给害了,首当其冲是那个港商马李亚娜,其次就是秘书刘志国。现在刘志国已经抓起来了。据刘志国交待,他和你是情人关系,给过你很多钱,是以港川公司股份红利的名义给的。问题很严重,领导很重视。今晚我们来你家,是向你透个口风,让你有个思想准备,下一步有可能传你。如果你有话要讲,可以抢在传你之前,这样,你就争取了主动,上边会根据实际案情酌情从宽处理。你想想,你是不是有话要对组织上说?” 冯小林真有办法!而且,叫做设计也好,画圈也好,反正是把傅二萍领到他的思路里了。只见傅二萍手指有些颤抖地把多半截烟摁死在烟缸里——那自然是她情绪起伏的表现,我蓦然发现了茶几上的烟缸——个头挺大的一个玻璃烟缸,里面早已有了三个烟头。她说:“孙海『潮』不是贪官,他从来不往家里拿钱拿物;我也不是贪官家属,我从来也没接受过别人的什么红利,我跟刘志国只是好朋友,根本不是什么情人。你们不要蒙我,诈我,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子!”冯小林道:“你在市『政府』幼儿园工作,工资并不高;海『潮』副市长只靠干巴巴的工资,收入也有限。但你们家里的金银首饰价值百万,那还仅仅是其中一部分。这又怎么解释?”傅二萍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家有金银首饰?不要污蔑栽赃啊!”冯小林道:“那个窃贼偷了你们家,抓住以后把东西追回来了一部分,那些东西我们可都看见了。你们家怎么会有那么多闲钱呢?况且,那还是在金玫瑰花园项目产生之前!”傅二萍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她胀红了脸道:“开发区的任晶晶是我们家亲戚,她经常接济我们家,难道这也不行吗?” 此时,我见机行事『插』了一句话,我说:“如果是任晶晶给的,就有情可原,因为任晶晶是个商人。”傅二萍立即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说:“没错,就是任晶晶给的,就是任晶晶给的!任晶晶是全平川数一数二的富婆!”我便又『插』了一句话:“任晶晶发财全靠武大维,现在武大维已经双规了!”傅二萍道:“武大维是武大维,任晶晶是任晶晶,别看着人家发财你们就眼红,你们想把任晶晶扯进武大维的案子吗?武大维是挪用公款才双规的,任晶晶的公司是私企,手里哪来的公款?你们不要趁火打劫,陷害好人!”听了这话,当时我脑子里就有了一个想法:如果傅二萍和任晶晶关系走得很近,就有可能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转移到任晶晶家里了。任晶晶在郊外不是有别墅吗?又是单身,完全有条件帮着傅二萍存东西。而且她们这些人在『性』关系问题上似乎都看开了,明知道任晶晶是她姐夫武大维的情『妇』,也照样与任晶晶交好,因为有利可图!这也算“识时务”——即使她厌恶武大维与任晶晶『乱』搞,也丝毫左右不了他们,与其那样,不如和平相处。于是,我就把话直通通地扔了出来:“嫂子,你之所以为任晶晶打掩护,是因为你的东西都藏在任晶晶家里。不信咱就去搜,一搜就得搜出一屋子!” 傅二萍的脸胀得更红了,他一叠声地道:“造谣!污蔑!陷害好人!你们给我滚!”我继续道:“嫂子你别急,听我说——用不了几天,你就得从这间房子里搬出去,而你怕『露』富,就提前把东西转移了,转移到哪儿最安全呢?自然是任晶晶的别墅里。因为你现在的亲戚只剩了姐姐傅大萍,而傅大萍是个十分廉洁的人,如果你把那么多值钱东西弄到她那,肯定引起她的怀疑,说不定她就把你举报了。所以,想来想去,你就把东西存在任晶晶的家里了!”傅二萍再也坐不住了,她一伸腿就把茶几踹开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就顺带抓起了玻璃烟缸,抬手就向墙上的书画镜子砸去。只听哗啦啦一声脆响,“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大镜子上面的玻璃被砸的粉粉碎!这个副市长的中途夭折、没做到矢志不渝的志向终于被自己的家属亲手砸碎了。 傅二萍就是傅二萍,她毕竟是个幼儿园的小老师,没有太深的城府。从她急扯白脸的样子看,她的东西肯定就藏在任晶晶家里。我和冯小林已经没有兴趣与她对话。我们俩交换了一个眼『色』,便一起站起身来,冯小林道:“嫂子,希望你认清形势,不要执『迷』不悟,别拿鸡蛋往石头上碰!”然后拉着我就走向门口,将防盗门打开了。傅二萍在身后喊道:“你们滚吧!快点滚吧!以后永远别再踏进这个门口!”我和冯小林连理都不理,带上门就走了。 前后短短半个小时,我们已经可以确认傅二萍与任晶晶关系密切了。任晶晶的郊区别墅里面都藏着什么呢?这个意念突然让我莫名地兴奋起来,我把想法告诉了冯小林,谁知与他一拍即合!他说,他也正想着这个问题,心里好生纳罕!我说:“你要有精神儿,咱们就不揣冒昧地打上门去,与任晶晶短兵相接,看看她屋里都藏污纳垢了什么东西!”冯小林道:“听你的,反正我一点不困。”我说:“咱们不认识啊!”冯小林道:“我有办法。”他掏出手机就给刑警大队一个外号叫“活电脑”的警察打了过去,说:“‘活电脑’,睡了吗?没睡就好。你能把武大维的情人任晶晶郊外别墅的地址背下来吗?我想现在就去一趟。”对方好像是背出来了,于是,冯小林就复述了一遍,然后说了句“ok”,就把手机合上了。他对我说:“孙海『潮』一死,他的家属和情人都成为我们关注和研究的对象;武大维一双规,他的家属和情人就进入了我们的视线。是不是领导安排我们这么做?不是。完全是我们的职业敏感使然。”我说:“你们是平川公安系统的脊梁。刘奔那样的人混迹在公安队伍里,简直是笑话!甭看他有多少特长,人品不正就坚决不能待在公安系统!”此时,我和冯小林都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的手机一直在对手的监听之下!我们在想办法掌控对方,殊不知我们也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结果,当危险一步步向我们『逼』近的时候,我们还一无所知。我们打车来到郊外高级别墅区,任晶晶的别墅楼在最里面,而小区不让进出租车。我们下了车以后必须走好远一段路。我们边走边左右扫视,提防任晶晶会走出来错身而过。整个别墅区都是间隔一致的小院落,小院落四周有围廊,围廊里有前后院,三层的楼体就坐落在院落的中央。甬道两旁几丈远便对称地立着一对金属框架的玻璃罩路灯,里面的灯泡不是甑白的颜『色』,而是昏黄的,远远看去,每一盏灯都像裹着一个雾团。之所以选用黄灯大概要的就是这种朦朦胧胧的效果。 冯小林数着一座座小楼,最后停留在第“某某排某某栋”跟前。当我们走近这座小楼的时候,冯小林道:“这就是任晶晶的家。”我看到这座三层小楼一层和二层亮着灯,窗外安着牢固的铁栅栏。而我们要想进这个小院,就必须打开围廊的铁门。冯小林借着路灯的光线企图找到门铃按键,但找不到。他便掏出口袋里的一把钥匙,捅进铁门上的锁眼,可能是想碰碰运气。但仍旧捅不开。就在这时,围廊外面快速走过来一个黑影,见冯小林在鼓捣门锁,便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对着冯小林软肋就是一刀!冯小林惊叫了一声“啊”,便栽倒在地。当时我在站在后面没看清是黑影捅了冯小林,只看到冯小林突然栽倒在黑影脚下,我便问了一句:“怎么回事?”而此时黑影转过身来就对着我伸过胳膊,此时我仍然没看见黑影手里的匕首,因为已经染了血,但千钧一发之时就听啪啪两声枪响,黑影在我眼前咕咚一声沉闷地摔倒在地。手里的匕首当啷啷甩出三米以外滚进草丛。我终于明白,黑影也想捅我一刀,顶多只差十分之一秒! 枪声、黑影摔倒声和匕首落地声,都那么清晰而刺耳地展示在我的眼前。我的心脏怦怦『乱』跳,紧张得牙齿得得得『乱』响,我快步走近倒在地上的冯小林,蹲下身问他:“你受伤了?”冯小林蜷缩着身体有气无力地说:“赶紧打110!”说完就疼晕过去了。我身上没有手机,这两天我已经把手机撂在『露』洁家里不使了。我便『摸』冯小林口袋里的手机,此时,我发现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乌黑的手枪。我用冯小林的手机打了110,报告了出事地点,然后又打了120。在等待110和救护车的过程中,我握住了冯小林的一只手,而冯小林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竟如痉挛一般死死攥住我的手。过了约『摸』十分钟,两辆响着警笛的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快速开了过来。我站起身迎着他们走过去。警车在距离出事地点三十米以外停住,警察们纷纷从警车上跳下来,我掏出工作证递给警察。一个警察打开袖珍手电,翻看了我的工作证,问我怎么回事,我便指着任晶晶家门口躺着的两个人简要叙述了过程,此时已经有几个警察率先走过去拍照。当他们听我说,另一个倒在围廊门口的是刑警大队的冯小林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冯小林?”急忙拍照现场,接着就让救护医生赶紧将冯小林和穿黑衣的人分别搬上担架,抬上车,施行简单的救护,然后就让他们的车先开走了。 救护车走了以后,几个警察用事先准备好的白灰处理地上的两摊血迹。另外两个警察围住我问:“康处长,你和冯小林是什么关系?”我说:“是好朋友。”他们又问:“这么晚了,你们来郊区别墅干什么?”我说:“我们来看望朋友,正准备离开,就出事了。”一个警察说:“事情没有你说的这么简单。走吧,咱们去分局说话吧!”便请我上车。不上车还能有别的选择吗?我只能上车。我边往警车跟前走边回头看了一眼任晶晶家的窗户,见里面亮着灯却丝毫没有动静,在她家门口闹得这么热闹,她竟然不出来看一眼,着实让我纳罕! 来到郊区分局以后,我被客气地请进一个小单间,分局的一个值班副局长带着两个出现场的警察亲自过来询问,在这里我不说审问,是因为他们态度非常和蔼,再说,我也不是罪犯。但没等他们正式开问,我先说话了:“能不能借我手机用用,我给『露』贞书记打个电话?”可能是“『露』贞书记”四个字如雷贯耳,他们立即连连点头:“打,打!给,给!”便递给我一个手机。我给丁『露』贞的家里打了过去。我与她有个约定,不到万不得已,不打她的手机,因为估计也被监听了。那就没办法了,她家里的马为民和孩子被吵醒就只能将就点了。但此时她们根本没睡。丁『露』贞精神抖擞地问:“康赛,你在哪?有急事?” 她是很聪明的。她知道我晚上也会不消停。而且马上就猜到出了什么事。我说:“『露』贞书记(当着分局的人我必须郑重其事起来),我现在在郊区分局,警察同志想问我情况,可是,我只想向你单独汇报!”我说话的声音很大,也是为了给屋里的警察们听。只听丁『露』贞回答:“你让他们接电话!”我便把手机递给那个副局长。副局长接听以后先客气了一句“『露』贞书记,打扰你了!”,然后就只剩下“哦,哦,是,是!”,再没说别的。副局长合上手机以后说:“不问也罢,我们再留你两分钟,然后把你送回家,来,喝杯水,压压惊!”一个警察给我递水,另一个拿着纸笔的警察说:“至少应该把事发过程说一遍,我们得做笔录。”我说:“好吧,但我只能说应该说的。”便再次简要说了过程,而且没提是为了去任晶晶家。出这次现场的警察都是郊区分局的人,他们是不是知道那个小院就是任晶晶家、任晶晶就是武大维的情人,还真不好说。他们没有表『露』,我也没法问。也许他们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只是为了少惹麻烦而装作浑然不知。 郊区分局的车把我送进市里,我想了想就让他们把我撂在丁『露』贞所在小区外面的路口上。丁『露』贞没住市府大院。她住的房子是机关事务管理局帮着买的一处住房,在整个平川市算中上等,当然,比不上市府大院。我看着警车走了以后,就向小区里走去。前几天我曾打车把她送回家,所以,知道她家的位置。我按响了楼洞口的“401”的门铃以后,楼上就从这个门铃上传出声音:“是康赛吗?”我说:“没错,开门吧!”于是,铁门啪的一声就自动打开了。 我上楼以后,401房间的门已经裂开门缝等着我。我推开门走进去,随手把门带上。丁『露』贞的房子是三室一厅,客厅也很大,不过只有约『摸』四五十平米。与市府大院的房子是相形见绌的。客厅里摆得满满当当的,大沙发,小沙发,大茶几,小茶几,文物架,花盆,盆景,一米八规格的带过滤的养热带鱼的鱼缸,一应俱全。而在长沙发对面,依旧摆了宽屏『液』晶彩电。但屋里很静,没有人开电视。马为民,一个文质彬彬的高个子,还有身材窈窕青春靓丽的女儿马小菲,加上穿着睡衣的丁『露』贞,都默默地迎着我,一本正经的样子。显然,他们都预计到今晚是个不祥的夜晚。 我落座以后,马为民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然后就躲进卧室了。而丁『露』贞的女儿却爱掺和事,抱住她的胳膊不走,想听。丁『露』贞皱起眉头说:“去看书去,你老姨夫要讲工作了!”丁『露』贞这么对孩子说话,让我感觉可乐,也感觉安慰和温馨。女儿摇摇晃晃地拨楞着脑袋走了。我便讲起整个晚上我和冯小林的行动,讲起傅二萍家里的反常情况和傅二萍的种种表现。接着,就讲起我和冯小林顺藤『摸』瓜来到任晶晶的郊区别墅,在她家的小院门口开门锁,然后就出事了。此时,我发现丁『露』贞的女儿正从书房探出半拉脑袋看着我。显然,我讲的故事吸引了她。而且,我相信,躲进卧室的马为民也一定在支愣着耳朵在听。丁『露』贞道:“冯小林凶多吉少!”说完,她抓起茶几上的电话按了一串号码,然后说:“『露』洁吗?今晚你和咱妈安心睡觉,不要等康赛和冯小林了,他们现在在我这儿呢。你别那么多事!什么没有康赛你睡不着,康赛没来以前的十五年你都是怎么睡的?才几天就养成这个坏『毛』病了?你别跟我撒娇,不行,你别等了,赶紧睡你们的吧!” 丁『露』贞撂下电话,无奈地摇摇脑袋,说:“康赛,你施了什么魔法?怎么竟让『露』洁变成这样?是不是太夸张了?”我说:“可能是因为太莫逆了,彼此嵌入了,这是不在时间长短的。”丁『露』贞长叹一声,说:“任晶晶的家,还是应该想办法进去。那个捅了冯小林一刀的人肯定知道你们要进任晶晶的家。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个人是怎么知道你们要进任晶晶的家的?而且,一下手就是黑手?其次,任晶晶的家里究竟藏着什么?为什么他们竟不惜杀人而死守?” 我说:“这一,任晶晶家里可能藏着傅二萍的家当和其他秘密;这二,他们没想杀人,但黑衣人脑瓜一热失手杀了人。我推想黑衣人可能是苟胜,因为从咱们掌握的他们那个圈子的情况看,刘志国在押,没法出手;刘奔很老到,轻易不出手;而唯独苟胜胸无城府而又心狠手辣。你想想,是不是这样?”丁『露』贞道:“有道理。一会我向郊区分局核实一下那个黑衣人是不是苟胜。”丁『露』贞说完就站起身走进厨房,一会就举着两根『奶』油冰棍走出来,说:“压压惊,去去火。”便递给我。我一手拿了一根,吸溜吸溜地吃起来。 我吃冰棍,丁『露』贞就找出电话本,开始给郊区分局打电话,拨通以后,她对一个人道:“我是丁『露』贞,你马上了解一下,你们分局送到医院的那两个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把两个人的身份一并告诉我。就打这个电话。”然后就撂下话筒。我猜想对方是郊区分局的一把局长。过了一刻钟,电话打回来了,丁『露』贞立即接听,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说:“嗯,嗯,我知道了。”就把话筒撂了。此时房间里静极了。连卧室和书房都没有一丝动静。我知道,马为民和马小菲都在等着丁『露』贞说出结果。但丁『露』贞迟迟没说。她不说,我就猜到了**不离十。我悄声问:“是不是两个人都死了?黑衣人就苟胜?” 丁『露』贞坐到了我的身边,抱住我的胳膊,把头抵住我的肩膀抽泣起来。我沉默了几秒钟,害怕一会马小菲和马为民走出来,就扶起丁『露』贞,从茶几上的纸盒里抽出纸巾,塞进她的手里,说:“擦擦吧——我估计会是这样的结果。因为我和冯小林握手的时候,我感觉他在痉挛,那时候,可能他已经到了生命的极限。这个伟大的小警察啊!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拯救了我!大姐,你别哭了,现在我也想哭了!”丁『露』贞更紧地抱住我的胳膊说:“都是为了我啊!我如果不把你调到机关里来,就不会发生刘梅和孩子失踪的事,也就不会让冯小林跟着你。我是罪魁祸首!冯小林,大姐对不起你啊!”丁『露』贞泣不成声了。此时马小菲便悄悄从书房走了出来,她坐在丁『露』贞的身边,愣怔了一会,便用纸巾给妈妈擦眼泪擦鼻涕。 丁『露』贞突然振作起精神,问我:“康赛,现在你困不困?想不想睡觉?”我说:“不困,不想睡觉。”她说:“好!杀个回马枪,再去一趟任晶晶家,不信进不去!”她说完就抓起电话按了一串号码——我以前曾经记述过这一点,就是丁『露』贞用脑子记别人的电话号码是一绝,她可以记住很多人的电话号码,有的还是十一位数的手机号码。这次,她打的是公安局副局长任味辛的手机,她说:“老任,你睡了吗?劳你驾,甭睡了,你赶紧带两个自己人,开车到我家来一趟!有话见面说!”就把话筒撂了。我想,丁『露』贞执意要夜闯任晶晶家,一方面是因为冯小林的死,这对她打击太大,刺激也太大,她不能不产生复仇之心;另一方面,任晶晶是武大维的情人,曲里拐弯地说起来也算她的“情敌”,对任晶晶她不会手软。甚至连拖到天亮的耐心都没有!不知道我这么分析是不是准确。这时马小菲跑进厨房。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几分钟过后,却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说:“妈,老姨夫,你们俩一人一杯!”多懂事的孩子啊!我在此时突然又想起自己的儿子,他和刘梅现在在哪里呢?我的眼眶里立即涌满泪水。 任味辛现在正在市委党校学习,身边肯定不带着小车,所以,当他找到车,再开到丁『露』贞家,时间就显得很长,一个多小时以后才到。此时已经夜里一点了。我和丁『露』贞来到楼下和任味辛见了面,丁『露』贞说了一会将要到任晶晶家进行的活动,然后指示道:“对刘奔这个人也要立即组织抓捕,他是苟胜的同案犯!”任味辛当机立断道:“『露』贞书记,你上楼吧,这里没你的事,有康赛,加我们三个警察,足矣了!”但丁『露』贞不走,非要跟着去看看。任味辛道:“『露』贞书记你这样就不对了,我们去执行任务呢,还是照顾你呢?如果你有点闪失,让我们对上级怎么交代?”他硬是把丁『露』贞推出车外。这时,汽车就要启动,任味辛道:“等等!我要看着『露』贞书记上楼!”丁『露』贞万般无奈,只得上楼了。 警车没有响警笛,只是一股劲地向郊区别墅方向风驰电掣。这个时间,马路上几乎没有车辆也没有人。而任晶晶所在的那个别墅小区,知名度很高,是大名鼎鼎的所谓“高尚社区”,平川市老百姓没有不知道的,作为警察当然就更加耳熟能详。所以,警车很快很顺利就开进了这个别墅小区。当警车停在任晶晶家围廊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其二楼的窗玻璃还亮着,但倏忽间就灭了。 我和任味辛加两个警察迅速从车上跳下来,可以看见地上还有两片白灰。一个警察二话不说,走到门口就掏出一把钥匙只捅了那么两三下就铁锁打开,然后推开了铁门。我和任味辛顺次往院子里走,我的身后还有一名警察。这样一前一后两名警察把我和任味辛夹在中间,形成保护。前面的警察走到门厅,又掏了一把钥匙,也是只捅了三两下就把门厅的防盗门打开了,里面还有一道木门,于是,前面的警察故伎重演又打开了木门。但这个警察并没有往里闯,而是从腋下抽出手枪,拉了一下枪机,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进屋里,我想跟进去,任味辛急忙把我拦住。只见进屋的警察找到开关,蓦然间将客厅的顶灯按亮了。这时,任味辛才拉我一下,此时,我发现他手里也端着手枪。客厅里空空『荡』『荡』。长沙发,小沙发,长茶几,小茶几,几把椅子,饮水机,一架钢琴,此外便没有其他东西。因为客厅的三面都有玻璃窗,想摆别的东西也不好摆。任味辛示意身后的警察留下,我们三个人上楼。客厅的一角是楼梯。前面的警察走在前头,任味辛在他身后,我在任味辛身后。 三个人蹑手蹑脚上了楼梯以后,脚步极慢地拾级而上,上一层就听听上面有没有动静,然后再继续上。最后,终于上到二楼。前面的警察在墙角处『摸』到了开关,便啪一声按亮了二楼的吊灯,大厅里一片敞亮,映入眼帘的可以用四个字形容:“金碧辉煌”!头顶的吊灯是金『色』的,桌子上的茶具是金『色』的,满屋的红木家具上所有的铜活都是金『色』的,楼上是一圈四间屋,每间屋的把手也是金『色』的,每扇门上都挂了一把长剑,那剑鞘也是金『色』,最关键的是在一面墙的一个红木底座上安放着一座某个人的半身铜像也是金『色』的。所有这一切在灯光的照『射』下光华四『射』,熠熠生辉。任味辛与我耳语:“那个半身铜像就是武大维的,妈那x!” 是啊,太狂妄了。你算个什么人呢?科学家?文学家?历史名人?英雄模范?竟给自己塑了一尊铜像!不过,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没有把铜像摆到市检察院里,仅仅是摆在情人家里,暗地里过过“名人”瘾。大厅里很安静,听不到一丝动静。也就是说,那四个房间里即使有人,也在睡着,至少是不动声『色』地聆听着。前面的警察继续行动了,他先走过去推开了第一间屋的门,沉了一下,便闪进屋按亮了壁灯——这个警察很是神通,总能迅速找到灯的开关。屋里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推出来,又推第二间屋的门。完事再推第三间屋的门。最后,是第四间屋了。任晶晶肯定睡在这屋里。因为刚才楼上的灯还亮着。前面的警察迅速地推了一把这间屋的门,但没有推开。显然,里面有人,而且把门锁了。警察嘭嘭嘭敲起门来。深更半夜,敲门声非常沉闷而刺耳。屋里没有声音,他就敲第二次,“嘭嘭嘭!”这时,门开了。任晶晶穿着睡衣,一脸睡相出现在大家面前。但她的上衣衣扣是敞开的,雪白的肚皮和两个『乳』房『露』出了一大半。警察喝到:“把衣扣扣上!” 任晶晶『揉』『揉』眼睛,扣上衣扣,说:“你们是什么人?手里还拿着枪?想杀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吗?你们想要什么东西,凡是这楼里的,随便搬!”警察掏出警察证给她看了一眼道:“我们是警察,要搜查你的房间!”任晶晶不紧不慢道:“这就不对了,你们有搜查证吗?没有搜查证,深更半夜,拧门撬锁,非偷即抢,你们算什么警察?我和杨占胜是好朋友,现在我就给他打电话!问问是不是他安排你们大半夜搜我们家!”这时,任晶晶的身后又闪出一个人来,是乌梅,这个无耻的女人,也是袒胸『露』怀的样子,两只『乳』房沉甸甸地下垂着。我突然意识到她们可能因为共同利益和共同危险而走到一起,尤其两个人的男人都不在身边。乌梅说:“康赛,你怎么也来了?现在咱们可得说道说道,你们深更半夜闯入民宅,想干什么?要想进民宅进门前你得拿出搜查证来。不管你进屋是搜一只耗子还是一条狗,是找一个碟子还是一个碗,都必须有这个证,这是法律对公权力的限制和对私人权利的基本保护。这么起码的知识你们也没有吗?你们以为手里拿着枪就可以夜入民宅吗?” 任味辛走上一步道:“不要这么张狂,我现在告诉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111条规定:‘进行搜查,必须向被搜查人出示搜查证。在执行逮捕、拘留的时候,遇有紧急情况,不另用搜查证也可以进行搜查。’那么,哪些情况属于紧急情况呢?《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207条对此做了具体规定:(一)可能随身携带凶器的;(二)可能隐藏爆炸、剧毒等危险物品的;(三)可能隐匿其他犯罪嫌疑人的;(四)其他突然发生的紧急情况。刚才,在你们楼下门外,发生捅死人的恶『性』案件,这就是紧急情况。因此,我们就有权力进入你们的房子进行搜查。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吗?” 任晶晶无话可说,忿然回身进屋,取出手机就打。可能是给杨占胜。但杨占胜要想赶到这里,至少也得一个半小时,那时候,该搜也早搜完了。警察拂开乌梅,走进屋里,抖开被窝,拉开大衣柜的门,踢了一脚床下,下面是实板,发出嘭的一声。二楼四间屋都搜完了,我们便顺着楼梯上三楼。这次大家都不再蹑手蹑脚,而是一股脑冲了上去。结果冲上去按亮吊灯以后,三个人都大吃一惊——天,整个一个大厅全是坛坛罐罐、古玩瓷器。我对古玩和瓷器略知一二,我知道,现如今一个青花瓷瓶,如果是元代的,品相再好些,卖个几百万、上千万是家常便饭,2005在英国伦敦,一个元青花瓷罐《鬼谷下山图罐》竟拍到了2?26个亿人民币!我走过去拿起一个瓷瓶,看成『色』和底款,是清代乾隆年间的东西,这个瓷瓶少说也得卖个几十万!而这种成『色』的东西,随便摆在屋里地上,比比皆是!孙海『潮』家里的文物架上空空如也,这里却满满当当,遍地都是。显然任晶晶在为傅二萍提供场地藏垢纳污! 楼上楼下都看过了,任味辛提出看看车库和地下室。因为别墅楼都有车库和地下室,也是容易藏污纳垢之处。这时,任晶晶突然走过来拦住任味辛,说:“三位兄弟,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咱们之间没有外脉!丁『露』贞是杨占胜的大嫂,康赛是丁『露』贞的妹夫,杨占胜是武大维的盟兄弟,武大维是我老公,这不是转了一圈都是一家人吗?”任味辛道:“你别弄错了,谁和谁一家人?”他还想说什么,我急忙拦住了他,我说:“你让任姐把话说完!”任晶晶便对我说:“康赛兄弟,姐姐做了对不住你的事,我先道声歉!” 刚才任晶晶还气势汹汹,一转眼就变得低眉顺眼,肯定是与杨占胜通完话了,否则不会跟我道歉。不过她不向任味辛和警察道歉,却向我道歉,难道真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吗?那么又是什么事呢? 第二十一章 纠风,宣传部该做什么 任味辛是个看问题很尖锐,抓要害抓得很准的老警察,自然不会放过任晶晶。他紧紧追问道:“说说看,你做了什么对不住康赛的事了?”任晶晶道:“我要是如实说出来,你们一定要饶恕我!”任味辛道:“你有诚意改邪归正,改弦更张,我们自然是欢迎的。至于是不是饶恕你要看你做了什么事。如果你犯了故意杀人罪,那就谁都救不了你!”任晶晶道:“我当然没有杀人,但我愿意立功赎罪与苟胜划清界限!”任味辛道:“你究竟想说什么?是不是举报苟胜?”任晶晶道:“没错,你们跟我走!”便拉了我一把,然后头前走了。 我们三个人跟着任晶晶来到一楼的厨房,厨房有个后门通后院,任晶晶领着我们出了后门来到后院,掏出钥匙打开了左手墙边的一扇门,按亮里面的电灯,我们一起发现:这是个地下室。任晶晶说了一声“跟我来!”就率先顺着阶梯走下去。地下室呈刀把形,阶梯就是刀把,下完阶梯往左一拐就是地下室的堂屋。这时,任晶晶将堂屋的电灯也按亮了,我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角落的刘梅和儿子。地上什么都没有,连一张破席都没有,他们母子俩就躺在光溜溜的水泥地上!天!我不顾一切地飞速扑了过去,大叫:“刘梅!儿子!” 任味辛二话没说,掏出手铐,拧过任晶晶的胳膊就把她铐了。任晶晶喊道:“不是我干的!我只是把地下室借给苟胜使用的!”而我顾不上谁借谁,谁是主犯谁是从犯。我一股酸楚涌上心来,泪水哗哗的,抱起刘梅的上身叫着:“刘梅!刘梅!”刘梅脸『色』苍白,面容干涩,两眼紧闭,一言不发。警察蹲下身『摸』刘梅手腕的脉搏,说:“康处长,人还行,赶紧送医院吧!”我便放下刘梅,又把儿子抱起来,一边『摸』了儿子的脉搏,见儿子脉搏也在跳,只是十分微弱,而小脸已经瘦成一条,都嘬了腮了。我把儿子交给警察,蹿起来就给了任晶晶一个大嘴巴——“啪”!非常响亮的一声脆响,打得任晶晶连连后退。我当时只觉得血脉喷张,急火攻心,恨不得一把掐死任晶晶!任味辛急忙拦住我说:“别动手别动手,涉及法律的事由法律解决,一动手你就违法了!” 这时我发现白灰墙上有一行用钉子划的字,因为用力,沟痕很深,上面赫然写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那熟悉的缩手缩脚的字迹就是刘梅的笔体!刘梅肯定遭遇过威胁,遭遇过恐吓,遭遇过饥渴,遭遇过我所想象不到的一切,但她挺住了!我百分之百地相信她是挺住了!这个胆小怕事优柔寡断的女人,关键时刻『露』出了真英雄的本相,我的老婆,我的糟糠,我的妻子,我的媳『妇』,我的爱人,我的签了离婚协议的孩子他妈! 我泪眼婆娑地背起刘梅,警察背起儿子,任味辛押着任晶晶,几个人一起爬出地下室。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外面的夜空,整个幽暗的天幕被满天星斗点缀得流光溢彩,熠熠闪光。郊外与市里就是不一样。但我此时没有心情观赏夜空,而是背着刘梅快速穿过一楼大厅,出大门来到小院外面,守在一楼的警察飞速跑出来打开了警车的车门。我把刘梅安顿好,然后帮着另一个警察把儿子安顿好,我对两个警察说:“你们俩马上出发,以最快的速度把这母子俩送到医院。我和任副局长守在屋里,等着你们回来。去吧!”两个警察点点头,立即上车,将车启动。 当我回到屋里的时候,见任味辛已经把二楼的乌梅也押下来了,和任晶晶铐在一起,并排站在钢琴旁边。任晶晶见我进屋了,便开口道:“康赛兄弟,我真是对不起,向你道歉了!”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我真是连多看她们一眼的兴趣和耐心都没有!我背对着任晶晶问:“任姐,我权且还这么叫你,即使你判个十年八年,我也仍会这么叫你。把刘梅和我儿子折磨成这样,你道一声歉就算对得起我了吗?”任晶晶突然扑嗵一声跪下了,说:“康赛兄弟,我是个不怎么样的傻姐姐,这么多年以来我被人玩弄,被人利用,我不是人啊!”我不理她。说这话是不是晚点儿了?得意的时候呢?辉煌的时候呢?出人头地的时候呢?八面来风、呼风唤雨进而兴风作浪、兴妖作怪的时候呢? 这时,任味辛的手机彩铃响了起来,大家都屏住呼吸不出声音。任味辛接听,然后开口道:“对任晶晶是不是网开一面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这得听『露』贞书记的。睡你的觉吧!”任味辛把手机合上了。我猜想对方肯定是杨占胜。屋里再一次出现静谧,静得让人心烦。这时,跪在地上的任晶晶突然晕倒了,向一侧倒去,把铐在一起的乌梅也带得一个趔趄,乌梅急忙紧随着任晶晶蹲在地上,一边胆怯地说:“怎么办?怎么办?”任味辛也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根本就不理乌梅。乌梅便再次开口请求,说:“康赛兄弟,我是昨天晚上刚来任晶晶家,我是因为老公去市委党校学习,我在家里太寂寞,就找任晶晶来说说话。我不知道地下室藏了人质的事。”我说:“你恨任晶晶恨得牙根疼,怎么会突然跑到任晶晶家?你最好把嘴闭住,因为你的话没有一点可信度。”乌梅立即摇摇脑袋缄口了。她和马向前住着武大维帮忙买的降价高档房子,她能与武大维划清界限吗?与任晶晶沟通信息,建立攻守同盟倒是真格的! 又过了约『摸』一个多小时,警车回来了,同时又带来一辆车,是一辆门窗带铁栅栏的面包车。好几个警察一起进到屋里,有人给任晶晶喂了水,任晶晶醒了,便被扶了起来,押出屋子,上了面包车。这座别墅楼里所有电源『插』座都被拔掉,所有的门窗都被锁好,贴了公安局的封条。大家检查了一遍以后陆续离开了这个小院,此时已经后半夜了。 形势急转直下。我最担心和害怕的刘梅和儿子问题总算解决了。虽然他们恢复健康还要假以时日,但终归解救出来了。意外的事件,让我见识了一个本质的刘梅。任何事物的表象都映『射』事物本质,同时,任何事物的表象恰恰都与本质有着不易觉察的距离。坐在车上,我就在犹豫,是回『露』洁家,还是去医院看刘梅和儿子。我估计『露』洁会在家里坐等我的归来。因为她已经对姐姐丁『露』贞说了,我不回家她睡不着。我与刘梅已经签了离婚协议,这是事物的表象;而我们俩又一时间难以彼此割舍,这就是问题本质。而我与『露』洁没有结婚,这是问题的表象;但我们已经共同生活了,这才是问题的本质。我的生活就说明,表象有时候与本质是离股的。此时此刻我就陷入巨大矛盾之中:如何决定取舍?刘梅的表现已经让我爱不释手,我心中所有的柔情都被唤起,这是我认识刘梅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情感。而且,我蓦然间有了一种朦胧的感觉:我如果舍弃刘梅,就如同背信弃义,为天理所不容!然而,我已经信誓旦旦地进入了『露』洁的生活,『露』洁为了我决绝地舍弃了原有的生活,我还能出尔反尔吗?那还算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吗?我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茫,何去何从,莫衷一是! 我回到丁『露』贞家,她一直没睡,在坐等结果。见我来了以后又沏了两杯咖啡。这时,茶几上的电话又响了,丁『露』贞便拿起来接听,然后说:“继续追,向全国发通缉令!”她把话筒撂下以后,我问她:“是不是刘奔?”丁『露』贞说是,任味辛组织人去刘奔家里“掏窝”,但扑了空。肯定是内部有人走漏了消息。而刘奔身上带有手枪和“手机监听器”。这可是比苟胜严重得多也可怕得多的隐患! 沉默了一会,我缓缓说起在任晶晶家里的情况。丁『露』贞听完以后说:“任晶晶协助苟胜绑架人质,属于触犯法律,是要判刑的!”我说:“傅二萍家里的古玩玉器都藏在任晶晶家里,但傅二萍却矢口否认。”丁『露』贞道:“那就全部查封上缴。那些东西本来就来路不明!”此时,我扫视着丁『露』贞的客厅,除了一般老百姓家里都有的东西,还真没有太像样、太值钱、太格涩的东西。我忍不住问:“大姐,你的家里怎么着也得有那么一两件古玩玉器吧?”她说:“你看我像那种人吗?”我说:“拥有古玩玉器不一定就是人品出了问题,如果是自己花钱买的,别人管得着吗?再说了,事物的表象和事物的本质有时候是不一致的。可能你根本不想要,但人家偏偏要送,因为人家想托你办事,把东西强塞给你,于是就形成被动的收受贿赂。”丁『露』贞一听这话就站了起来,说:“你的想象力真丰富,去去,去各屋看看,看看我家里都有什么值钱东西!”便使劲拽我。 我不得已离开沙发上,先去了书房,见一排四个书柜占了一面墙,里面除了书没有别的。此外是写字台、电脑、一把椅子和两个小沙发。我又推开了一间卧室的门,这是女儿马小菲的屋子,她正躺在单人床上的被窝里呼呼大睡,只『露』出好看的脸庞。屋里摆着书桌、电脑、梳妆台、小衣柜、两把椅子。我悄悄把门关好。我便再推开另一间卧室的门,见宽大的双人床上马为民一个人在睡觉,他身边是另一个空『荡』『荡』的被窝,显然是留给丁『露』贞的。屋里挨墙立着一排四个大衣柜,家里有这么多大衣柜,还真没见过。我斗胆走了进去,顺次一个个拉开大衣柜的木门,见里面除了衣物并没有别的东西。我退出来,掩上门。难道一个市委书记家里真的这么干净,这么寒酸吗?我不甘心,又走进厨房,见『操』作台、水池、电冰箱、微波炉、电磁炉、煤气灶、小餐桌、三把椅子,如此而已,与一般老百姓的家庭毫无二致。我又来到洗手间,这个洗手间估计有十来平米,除了比一般人家的略大以外也没什么新奇。里面的澡盆就是极普通的那种,洗手盆上方是一面镜子,镜子下面摆满化妆品,而镜子旁边是一个小悬橱,我拉开悬橱的玻璃门,见里面全是女人专用的整包的卫生巾。此外再也没有什么了。 坐回沙发上以后,我问她:“你当了这么多年市级领导,难道一点家业也没积攒?”她说:“你说的家业是指什么?是古玩玉器?是金银首饰?是高级电器?”我说:“不一定像孙海『潮』他们家那么多,但至少不能空白吧?”丁『露』贞道:“怎么,你鼓励我收受贿赂?凭我和马为民的工资,买不起值钱的古玩,而低档的玩意儿我还看不上,所以家里就没有那些东西。至于想给我送礼的人,几乎天天都有,但他们不知道我喜不喜欢这些东西,就先来电话询问,比如:‘『露』贞书记,我手里有一件难得一见的真品宣德炉,想送你把玩几天。是把玩吗?’不就是送吗?而我偏偏不是古玩盲,知道真品宣德炉价值不菲,便一口回绝,我说:‘谢谢你了,我天天忙死,哪有时间玩那个,再说我也不喜欢。’于是对方就没送。”可能丁『露』贞说的是真话。否则家里恐怕早就应有尽有,而且换了更大的房子了。我说:“大姐,你是个廉洁的领导,这没错,但你没带出一个廉洁的班子。一花独放红一点,百花盛开春满园,你应该借孙海『潮』和武大维问题打个翻身仗,在平川树立新风!” 丁『露』贞听了这话暗暗发笑,只是喝咖啡而不说话。我说:“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她说:“你说得不能说不对,但只对一半。咱们平川的市委班子,书记、副书记、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还有常委,加起来是九大位;市『政府』班子,市长空缺,副市长、享受副市长待遇的,加起来是十大位;人大、政协那边市级、副市级加起来十六位。总共是三十五位。出问题的有几位呢?两位。所占比重呢?是十七分之一。所以,在总的估价上,不能过于悲观。否则,就会丧失信心。”我说:“我不跟你争论比重问题。收受贿赂的人绝不仅仅是孙海『潮』和武大维两个人。当然,我们不能把事情看得太灰,要多看多想积极的方面。但在工作设计上,却要居安思危,防微杜渐。俗话说,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丁『露』贞听了这话,一言不发。 与市委书记(当然也是准大姨子)谈话,是很累的。如果与市长谈话,可以研究哪里铺路,哪里修桥,新上马一个什么企业,gdp又增长多少。多是亮『色』。而与市委书记谈话,就离不开党风廉政建设。想回避是回避不了的。而背景不是平川市出了雷锋、焦裕禄,是出了武大维和孙海『潮』。这么沉重的话题搁谁谁不累?一个市委书记与一个处长秘书(当然也是准妹夫),深更半夜不睡觉谈党风廉政建设,这事在全平川估计也绝无仅有。 我追问道:“我说的话你究竟承认不承认?”她说:“承认怎样?不承认又怎样?”我说:“承认呢,我就继续与你探讨;不承认我就不对牛弹琴了,我也该走了,恕不奉陪了。”丁『露』贞笑了:“你还跟我来劲了?我承认你说的话,行不行?你也别急着走,天还不亮呢,你不是要探讨一下工作吗?我洗耳恭听!”我说:“那好。过去老人家讲,凡是要推翻一个政权,总要先造成舆论。咱们现在不是要推翻哪个政权,而是要惩治**现象。其意义和工作量应该与推翻一个政权等量齐观。因为**现象会蚕食和吞噬我们的政权。眼下平川市处于非常时期,那么党风廉政建设首先应该在舆论主管部门宣传部有所作为。那么平川市的宣传部现在在干什么?难道装聋作哑、麻木不仁、一点紧迫感也没有,天天仍旧按部就班?”丁『露』贞道:“宣传部的工作也是破费思量的,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最起码的,他们要从维护全市安定团结的角度思考问题。所以,做什么和不做什么,是很慎重的。”我说:“党风廉政建设就是维护安定团结的根本问题,现在出了武大维和孙海『潮』,市领导班子的威信无疑受到严重影响,看不到这一点就是瞎子,聋子,呆子、傻子!人心向背历来是维护稳定的最关键问题,宣传部难道对这个问题视而不见吗?”丁『露』贞道:“你好像对宣传部的工作极其不满,这样吧,明天白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今天白天我把宣传部长叫来,咱们一起探讨,怎么样?”我说:“随你。” 我和丁『露』贞率先洗漱,然后做早点,吃早点。丁『露』贞说,她们家从来不出去买早点。我说:“你们已经脱离了老百姓的生活,其实平川市的早点还是不错的,像什么煎饼果子、烧饼油条、馄饨、豆浆、老豆腐、包子、烧麦、锅巴菜,天天换着样吃,既解饱又解馋。”丁『露』贞对此不以为然,说:“不行不行,马为民嫌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他是医生,他一说不干净,小菲和我就都不敢吃了。我们天天早晨在家里熬稀饭,煮鸡蛋,吃前一天晚上剩的馒头,外加咸菜和酱豆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也吃不腻。”一家一个习惯,没法强求一致。不过我对市委书记家里的早点还是蛮有兴趣。我随着丁『露』贞喝了一碗大米稀饭,就着咸菜吃了一个鸡蛋、一块馒头,然后便出门了。此时,我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刚五点。 丁『露』贞提议早晨去医院看望一下刘梅和儿子,然后瞻仰一下冯小林的遗容。我同意。于是,我们俩便打了一辆出租,向公安医院奔去。停车以后出租司机说什么也不要钱,说:“我早就看出是市委书记坐我的车了,我今天一天绝对鸿运当头,生意兴隆,你们这十块八块的不在话下!”丁『露』贞坚持要给,我也坚持要给,但司机说了一句话,一下子就把我们俩说服了。他说:“你们要是孙海『潮』、武大维,我就收,我不仅要收,还收双份的,因为不收白不收!反正他们花也不是花自己的钱!你们行吗?我看你们这么早就往医院跑,甭管是看亲人还是看同事,这个时间出来的领导没有贪官,贪官在这个时间还搂着小姐搂着二『奶』呢!”还说什么呢,丁『露』贞伸出手去,说:“好兄弟,握一下,我会记住你的话,这辈子绝不做贪官!”司机用两只手搵住丁『露』贞的手摇了又摇,眼里满是热泪。 我和丁『露』贞下了车,径直走向公安医院的大门,我在推旋转门的时候,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见出租司机始终没走,还在向我摇手。我一时间十分感动。出租司机无疑被丁『露』贞这么早跑医院所感动,而且不管丁『露』贞爱听不爱听就端出孙海『潮』和武大维,拿贪官说事。问题就在这,全市老百姓满城风雨,谁人不说孙海『潮』、武大维?谁人不知道他们是贪官?此时此刻我们的舆论在干什么?这能怨我说宣传部不作为吗? 走在住院部的楼道里,一个女医生认出了丁『露』贞,忙拦住问:“丁书记这么早来找谁?我们的值班院长不在这座楼。”丁『露』贞道:“我不是找你们院长,我是来看望被饿了三天的那一对母子。”女医生说:“我领你们去,在三楼。”便头前走了。我们俩紧随其后跟着上了三楼,然后走进一间病房,这间病房只有两个床位,刘梅躺在靠窗的床上,儿子躺在靠门的床上,母子俩都在输『液』。见她们俩还安静地睡着,女医生对我们把食指压在嘴唇上。我和丁『露』贞便都没开口说话,只是远远地站着观望。此时此刻,我产生了一种冲动——如果能够亲自抱着刘梅,给她喂水喂饭,给她洗脸洗脚是一件多么大的幸运啊!以前,我从来也没给她喂过水喂过饭,也从来没给她洗过脸洗过脚,因为那时候两个人都健健康康,根本不需要这样。而将来,就更没有这种可能了。刘梅醒过来以后会『逼』着我去街道办事处领“绿本”,那我就永远没有机会与她亲密接触了!我蓦然间便产生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感! 约『摸』过了五分钟,三个人一起默默地转身出来。走在楼道里,丁『露』贞说:“刘梅的身段比『露』洁好。”我没说话。躺在床上,盖在被单里,还能看到身段吗?真不知她在想什么!结果丁『露』贞又说:“『露』洁也同样不简单,脑袋被苟胜开了,也没向他屈服!”我想,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我们俩在女医生的引导下,来到医院太平间,在一个单间里,看到一排一米见方的铁格子,格子里是铁抽屉。看守太平间的老大爷按照吩咐拉开一个铁抽屉,于是我们见到了白被单下覆盖着的一具尸体。丁『露』贞撩起被单的一角,我们看见了表情舒展、脸『色』灰白的冯小林。同样过了约『摸』五分钟,我们离开了太平间。丁『露』贞道:“记住提醒我,让任味辛到邻省把冯小林的爸爸妈妈那两个老警察都请来,我要亲自见他们。”我嗯了一声。 回到机关以后,我们俩都看起报纸。但我只简单翻了翻就放下了。因为一夜没合眼,此时我的睡意上来了,我不知不觉地倚着沙发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说话声惊醒了。睁眼一看,丁『露』贞没在里间,而外间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正在说话:“上半年,我市宣传思想工作坚持‘三贴近’原则,遵照‘三创新’要求,开拓创新,求真务实,突出抓好理论武装工作、思想政治工作、精神文明建设和新闻宣传工作,为建设文明和谐经济强市提供了强有力的舆论支持和思想保证。下面我分五个方面向领导汇报:一,加强了理论武装工作;二,加强了经济宣传和社会形势任务宣传工作;三,加强了基层思想政治工作;四,加强了精神文明创建工作;五,加强了宣传干部队伍建设工作……” 发出男声的显然是宣传部潘部长。我知道,潘部长四十来岁,也是市委常委,但是最年轻的一位。这时我听到了丁『露』贞的声音:“你不用背材料,实打实地说就行。宣传工作不能不研究思想政治工作,思想政治工作离不开老百姓的思想动态。你说说现在老百姓在关注什么?”丁『露』贞的话音里明显透着不满。 潘部长继续道:“当前全市人民极为关注的是民生问题,集中在‘十个最’上:促进教育公平最迫切、医疗卫生保健最直接、文化精神生活最渴望、扩大就业最根本、完善社会保障最关键、住房问题最难解、人居环境最敏感、脱贫解困最重要、冬季取暖最急需、生活平安最幸福。群众最关心、最迫切要求解决的利益问题,理所当然地就是『政府』最重要、最紧迫的民生工作重点。各级宣传干部要配合行政领导牢记宗旨抓民生,深怀感情抓民生,凝聚智慧抓民生,集中精力抓民生,坚决完成‘十项民生工程’,让温暖灿烂的阳光洒满平川大地……” 潘部长的记忆力非常好,一大串排比句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错。丁『露』贞却突然打断他的话道:“你说的这些,不就是『政府』工作报告里面讲的吗?”潘部长道:“对啊,宣传部的工作不就是围绕『政府』工作做好服务,为经济工作保驾护航吗?”丁『露』贞道:“我不是说你发挥服务职能有什么不应该。我是说,现在领导们也不知都跟谁学的,大会小会,作报告都喜欢用排比句,字数相同,结构相似,少则三句,多则十句八句,一套一套的,读起来倒是琅琅上口,好像文采飞扬,可是一仔细推敲,大半是废话!明明一句话能说明白的,偏要凑足十句,明明能用一个形容词表达的,非要绞尽脑汁生拼硬凑,整出一大堆来!就说这‘十个最’吧,‘最急需’和‘最迫切’有什么区别?‘最关键’与‘最根本’又有什么不同?把每一句句末的两个字剪下来,打『乱』了,再随机附到每句的后头,是不是一个样?最可笑的是最后一个最,前面九句,好歹各侧重了一个方面,第十句这‘生活平安最幸福’可说的是什么呢?‘最迫切’、‘最直接’、‘最渴望’……都是就某项工作的紧迫『性』、人们的关心程度及意义而言,字斟句酌缀上的形容词。‘最幸福’和它们也挨不上呀,混在里头,不伦不类的,太滑稽。又如‘牢记宗旨抓民生,深怀感情抓民生,凝聚智慧抓民生,集中精力抓民生’,听着气势磅礴铿锵悦耳,其实呢?说来说去,不都是车辘轳话、套话、废话?干什么事业不需要‘牢记宗旨,深怀感情,凝聚智慧,集中精力’?恕我直言,象这种用哪儿都合适的词汇,堆得太多了,只能让人感觉矫情。要我讲,就两字:‘真抓’就行了,哪来那么多感情呀智慧呀精力呀什么的,有这咬文嚼字的工夫,不如干点实事!” 这无疑是旁敲侧击,夹枪带棒,声东击西,指桑骂槐。看上去在说『政府』工作报告的文字表述问题,实际在说宣传部。外间屋出现了冷场,长时间的冷场。可能是潘部长感到了市委书记对自己的不满,还可能有些委屈,只以不再开口制造冷场作为回应。我却感到此时丁『露』贞作为发出诘问的人肯定心里也不舒服,甚至很激愤。而激愤的由来八成是因为我半夜抢白她的结果。我怕他们谈话跑题,便急忙走出里间,来到外间,问:“『露』贞书记,我可以听吗?”丁『露』贞道:“可以可以,你还可以发表意见!”其实,发表意见才是我出来的真正目的。 我见她们还是冷场,就说:“我能不能提个建议?”丁『露』贞道:“你讲。”我说:“是不是把冯小林作为‘优秀公安干警’和‘精神文明建设典型’树起来呀?”潘部长道:“冯小林是谁?是咱们平川人吗?”丁『露』贞道:“康赛,你把冯小林的情况跟潘部长说说。”我便把我所了解的冯小林详详细细地诉说了一遍。潘部长听了一个劲摇头,唏嘘不已,连说:“太可惜了,太可惜了,这么年轻,连对象还没来得及谈啊!”丁『露』贞道:“对冯小林进行宣传报道是应该的,但是不是树为典型还可以研究。另外一个人也值得宣传报道。”潘部长道:“谁?”丁『露』贞道:“刘梅。”潘部长又问:“刘梅是谁?怎么这几天一下子出了这么多英雄人物啊?”丁『露』贞便把刘梅是何许人也说了一遍,最后提到,在座的康赛同志在整个事件当中做了大量工作,是不是也报道一下?只是在角度上怎么把握一下。不提我还好,一提我就让我想起周围的人们对我与『露』洁的非婚同居的非议。我说:“算了吧,不要报道我了,因为非议太多;而且刘梅也不要报道,一报道刘梅就又牵扯到我,不好。刘梅受到了我的连累,不光受苦受难,连报道一下的机会也被剥夺了。我真对不起她!” 潘部长道:“我谈谈自己的意见可以吗?我的意见是与『露』贞书记相左的。”丁『露』贞道:“你谈你谈,今天咱们就是研究工作,不要有什么顾虑。”潘部长道:“那我就斗胆了——我感觉,冯小林和刘梅都不应该报道。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是在孙海『潮』死了以后,武大维被双规,组织上正调查他们的这个节骨眼上,涌现出来的先进事迹。这就受到局限了。什么局限呢?就是反面典型的局限。因为,只要一报道冯小林和刘梅,必然要写出事实背景,什么背景呢?就是武大维和孙海『潮』搞**的背景。这怎么行呢?咱平川那么多干部,天天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地干工作都没人宣传,而武大维和孙海『潮』出了问题反倒大张旗鼓宣传起来了,你们想想,合适吗?揭『露』**,弄不好就变成了张扬,让不会的也学会了。咱们平川的主流、主旋律是什么?武大维和孙海『潮』能代表平川市的主流和主旋律吗?不能!那么,连带出现的冯小林和刘梅的事迹,只要一报道,就让人感到我们平川光剩问题了,而且一个好人竟然牺牲了,另一个好人也险些牺牲,是不是这个世界太灰了?老百姓看了这种报道会鼓劲吗?会有多大副作用你们考虑过吗?” 潘部长似乎打了翻身仗。把丁『露』贞刚才揶揄他的话,整个来一个大翻盘。他抓住副作用问题将丁『露』贞和我的意见整个否了。而且似乎说得有理有据,不容置疑。 但丁『露』贞就是丁『露』贞。她如果想干什么事,就非干不可。而且,“方向一明干劲大,经验不足办法多”。她说:“报道一定要搞。潘部长,你既然提出副作用问题,那么,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你用最短的时间想出克服和避免副作用的办法!为什么非要报道不可呢?因为,现在咱们是信息社会,纸里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冯小林和刘梅的事迹如果不从正面报道,各种小道消息就会迅速地四处流传。网上有可能传出各种版本的帖子。大家都知道,小道消息一传起来就必然走样,那时候,我们的英雄就有可能变成狗熊——人们至少会问:一个堂堂的刑警怎么会死在一个流氓手里?是不是太无能了?那刘梅被关在地下室竟然一关就是三天,自己丝毫没有反抗,只会在墙上写诗,而且我们的刑警愣是找不着他们?这不也是白吃饱吗?像这些难听的话,都会流传起来。而那些走样的小道消息会产生一个更大的副作用,那就是:平川市简直暗无天日。那还得了吗?不是把我们所有的工作全掩盖了,全否掉了?人言可畏这话是一点不错的。那时候,我们平川市是个什么形象?我这个市委书记又是什么形象?老百姓必然会骂:那个丁『露』贞天天坐在市委机关是不是白吃饱,不作为啊?不是我这个人害怕挨骂,而是我挨不起。我挨骂,意味着整个市委机关挨骂。因为我是一把手,是大家的代表。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讲,矫正平川市老百姓的视听,还事物一个本来面目,我这个市委书记都当仁不让!我没法让!我没权力让!我让了,就是对党对国家的渎职!潘部长,你想想看,我说的是危言耸听,还是合情合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根本没有回旋余地了。潘部长固然有自己的想法,但丁『露』贞是市委书记,是平川市的最高领导,潘部长即使保留意见,该执行还是要执行。潘部长本身就是笔杆子出身,回去以后,就亲自起草了一份报道冯小林和刘梅事迹的工作安排,起草了一份树立冯小林为“精神文明建设典型”的工作计划,然后给丁『露』贞送来过目。丁『露』贞见此,便立即让我打电话通知各位常委,撂下手里的工作,立马来开常委会。“山雨欲来风满楼”,常委们除了潘部长都是老同志,都阅历丰富,见识不凡,感觉到自从孙海『潮』死了以后,憋了好几天了,丁『露』贞都不动声『色』,既不表态,也不开会,却原来在酝酿情绪酝酿方案,一场大教育,大学习,大对照检查乃至大清理即将开始,岂有不同意开会的?谁敢? 但丁『露』贞引而不发,对宣传部的方案并没有提出更深入的意见。她不提,并不意味着别人不提。她与孙海『潮』、武大维有着丝丝缕缕的关系,别人未必也有。而且,截止目前,市委常委们还都不知道她与那两个人有关系,因此,他们没有投鼠忌器的顾虑。于是,副书记首先将丁『露』贞本来想说的话捅了出来:“我感觉,在当前形势下,市委宣传部要做的工作不光是写两篇报道树一个典型,而是应该开展一场深入持久的思想教育。现在孙海『潮』和武大维的问题还在调查之中,他们的问题属于什么『性』质还很难说,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能无所作为,只等着省纪委调查组出结果,那就太麻木太被动了!我们应该开展反腐教育,这是任何人都会赞成的!我们要把教育搞得比‘三讲’还认真,比‘保先教育’还正规。在各级机关营造出一种反腐倡廉的气氛来!宣传部要出文件出教材,组织辅导报告,组织市公安局宣讲冯小林的先进事迹。反面文章正面做,我们宣扬好的,就是鞭挞坏的。大家说说,是不是这样?” 副书记的话,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肯定。于是,常委们纷纷献计献策,人人都敞开心扉讲廉政。我坐在一边做记录,感觉这次常委会为宣传部的工作定了调子,指明了方向。而导演,无疑就是丁『露』贞。潘部长在整个会议上一言不发,只是记录。想必心里仍然打着小算盘。但党内纪律却不管你打不打小算盘:你可以保留个人意见,而一旦形成决议,你就必须执行。 可能是潘部长感觉到自己有些被动,本部门的工作被大家指指点点,而自己这个当家人却拿不出什么更高明的见解,显然是失职了。于是,他在大家都谈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提出了另外的意见,而且同样让大家耳目一新,引起共鸣。他是这么说的:“各位领导,谢谢大家对宣传部工作的指导!”说着就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一躬,然后再坐下。因为他最年轻,属于小辈儿,所以大家对他这个举动并不反感,都眼巴巴看着他。只听他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意见,就是要在日报和晚报两家开展‘如何摆正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关系’的大讨论。而且,每天都要把讨论情况公之于众。为什么这么做呢?因为,在金玫瑰花园项目问题上,两报开展了两**规模的宣传,一是宣传‘万亩大造林’,忽悠老百姓都去垫资种树,结果,四个县的大批善良的农民都掉沟里了;二是宣传金玫瑰花园是市重点,忽悠老百姓集资,结果,港川公司的马李亚娜卷款逃跑,把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都撂旱地儿了!两报为什么这么干呢?仅仅是因为个别市领导说了话吗?不,背后还有经济利益!据说,凡是写报道的记者,和责编、主编、副主编、社长,都拿到了可观的报酬!在这方面,港川公司是很舍得投资的!当初我在耳闻他们拿了高报酬以后就在想这个问题——这种报酬该不该拿?那些纯属忽悠老百姓的报道应不应该写?难道一讲商品社会,一讲市场经济,我们的报纸就失去立场失去原则了吗?报纸是不是发财致富的阵地?报纸靠什么赢得效益?我感觉,这些问题应该让他们报社自己去讨论去!让他们自己教育自己去!不知道我这么说是不是有道理,请各位领导发表意见。” 新闻媒体是在宣传部的管辖之下进行工作的,潘部长的话无疑是对自己开了一刀。聪明的宣传部长有可能在背后对报社人员进行批评或处理,不会在市委常委会上向报社开一刀。但潘部长这么做似乎更聪明,他想以这种方式显示自己的高风亮节。而宣传部长这么做了别人就更要说上两句。于是,副书记开口道:“潘部长的话有道理,我支持!在目前情况下,两报应该首先干好两件事,一是公开向社会道歉,承担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责任;二是宣传好冯小林和刘梅,特别是树立好冯小林这个优秀公安干警的正面形象。做好这两件事,是两报转变形象的契机!”副书记的话赢得一片叫好声。政法委书记也借机提出,两报要配合政法口的教育活动,大力报道公检法系统的好人好事。此时,丁『露』贞感觉够火候了,便加了一句作为总结:“现在这段时间属于过渡期,同时也是非常时期,在这个时期里谁不听从调遣,玩花活,软磨硬泡,我们都要坚决采取组织措施,绝不手软!” 这话显然是说给潘部长听的,因为这个会就是关于宣传部工作的会。别人犯了错误,而让自己挨一刀,是最冤枉最不值得的。于是上午开会,下午潘部长就把工作就布置下去了,这种速度和效率是空前的。他已经感觉到丁『露』贞对他是不够满意的。他如果连这点眼力见也没有,那就多年的机关白混了。但谁知两报接到开展自我教育和自查等一系列工作的安排以后,从文件中读出了要“戴罪立功”的意思,于是,他们不干了。两个社长一碰心气儿,便一起来到宣传部找潘部长。他们振振有辞地说:“我们当初发表那些文章都是孙海『潮』副市长安排和指示的,怎么能把责任一股脑推到我们身上?难道我们服从领导是错的吗?” 问题是现在孙海『潮』已经死了,是不是孙海『潮』安排的又怎么能说得清呢?于是,潘部长便抓住这一点做文章,说:“你们说这话是不是想逃避责任?你们感觉孙海『潮』反正死了,没法对证,所以瞎话儿就可以随便编吗?”其实,潘部长也知道,当初孙海『潮』肯定说了话,不然两报不会那么起劲。但报社和记者想赚外快也是事实。既然孙海『潮』已经死了,那就将计就计,将错就错,潘部长板上钉钉地把责任全部推到报社头上。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能矫枉。要让两报永远记住这个教训!于是,潘部长蓦然间就来情绪了,他的脸胀得通红,声音提得高高的,说:“宣传部安排的工作,你们一点马虎也不能有!甚至拿港川公司的好处也都得退回来!否则我就让『露』贞书记撤你们的职!别以为只有你们是人才,只有你们能干报纸,现在会写消息报道的小青年有得是!你们赶紧回去贯彻落实,耽误了最佳工作时机别怪我不客气!” 潘部长的一番话还真把两个社长镇住了。神鬼怕恶人。两个社长胸有成竹的理由在潘部长面前不堪一击。日报的社长突然换了一副笑脸,说:“潘部长,别急别急,工作还能不落实?谁敢?谁不落实我就不答应!喏,这是我们给报社工作人员办的图书大厦购书卡,嗯!”便将两个银行卡塞进潘部长上衣口袋。潘部长随手掏了出来,说:“你们别拿市场经济那套来对付我,我是平川市舆论界的瓢把子,现在『露』贞书记拿着枪顶着我的腰眼,你们报社不落实市委精神,不撤你们的职就得撤我的职,何去何从,你们看着办!”便将银行卡塞回社长手里,社长却笑嘻嘻地又推回来。潘部长一生气将银行卡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两个社长见此哈哈大笑转身就走。潘部长便愣住了,他们是什么意思呢? 事后,潘部长拿着两个银行卡到自动取款机跟前划卡,结果一下子出了一头冷汗,那两个银行卡敢情五千一个!他突然就想到了耳熟能详的图书大厦,那里面不光卖书,什么都卖,连两万一台的『液』晶宽屏彩电都有。所以,这两个卡别看上面印着“购书卡”,其实就是改善生活卡。但潘部长敢要吗?不敢。如果是一个人送的,有可能他会犹豫一下,现在是两个人送的,他就一点都不敢犹豫,因为人家可以互相作证,证明你收受贿赂。可是人家代表单位送,似乎又情有可原。潘部长一时间思想混『乱』,不知道对这两个卡怎么处置。他一犹豫就把卡搁在抽屉里了,没有退回去。 于是,两家报社对社会迟迟不做道歉。市委常委会上定的事没有落实,丁『露』贞果真急了,她给潘部长打来电话说:“你提议的工作怎么没有落实?两报为什么迟迟不向社会道歉?”潘部长无奈,便揣上两个银行卡来到日报,将银行卡往桌子上一丢,说:“限你们最迟明天就登出道歉广告,否则就带着辞职书来找我。”结果,两家报社勉勉强强登出了道歉信,不过口气却并不绵软,曲里拐弯地绕圈子,话里话外是市领导的责任,与他们关系不大。潘部长便给两位书记写了告状信,说:“市委如果不换掉两个社长,我这个部长也不干了!”此为后话。 第二十二章 组织部从何入手 话说公安局副局长任味辛按照丁『露』贞的指示要向全国发通缉令缉拿刘奔,这件事他不可能不和一把局长杨占胜商量。按内部规定必须一把局长同意并签字。问题来了,杨占胜根本就不同意!于是,那天半夜里两个人在党校学员宿舍里发生了严重争执。因为此时他们都在党校学习,很多学员都知道他们俩是市公安局的一、二把手,都听见了他们俩在室内的争吵。任味辛口气强硬地『逼』着杨占胜下命令,杨占胜坚决不下,最后杨占胜被『逼』急了,就说:“刘奔是刑警大队的骨干,什么道理不明白?什么利害关系掂不清?怎么会和苟胜那种人搅在一起?再说了,你安排冯小林做康赛保镖请示我了吗?冯小林去任晶晶家侦察跟我打招呼了吗?现在出事了,冯小林死了,你们想拉个垫被的,就瞄上刘奔了?甭管谁的指示,『露』贞书记的指示也不行,她根本不了解情况。她是领导没错,但却更是女人,她看到冯小林死了,看到康赛老婆受折磨了,心就软了,心就『乱』了。但她『乱』我们不能『乱』,我们是吃公安这碗饭的,我们不能制造冤假错案,把刘奔这样的好警察往火坑里送!” 任味辛不能把省公安厅安排人录下刘奔与苟胜、刘志国密谋的情况抖出来,那些事是他和丁『露』贞、马副省长商量以后办的,越过了杨占胜,如果让杨占胜知道,就会暴『露』不该暴『露』的事情,而且惹出新的麻烦。他只能往丁『露』贞做了指示上推,他说:“你最好给『露』贞书记打个电话,亲自问问她是什么意思,现在事情已经火上房了,你却拒不执行上级领导的指示!”杨占胜道:“愿打你打,随你便!反正我不打!出了问题我也不负责任!”任味辛硬是急出一头热汗!与市委书记的步调不一致,这样的公安局长还能坐稳位置吗?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是:杨占胜觉得他是武大维的盟兄弟,丁『露』贞是武大维的旧情人,亲上套亲,他应该是丁『露』贞的小叔子,而小叔子跟大嫂耍耍赖,拂逆大嫂一次,应该不成问题。谁让她目光短浅呢?他拂逆她也不是没有原因。刘奔是他的心腹,只是这句话没法说出口。当然,这是我的猜测,究竟杨占胜是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清楚。 昨夜我一宿没睡,任味辛也一宿没睡,并且拉着杨占胜也一宿没睡。我一宿没睡除了侦破傅二萍和任晶晶问题,解救刘梅和儿子,还与丁『露』贞谈了不少工作,而任味辛一宿没睡除了执行任务,回党校后却没能说动杨占胜。不得已,任味辛便在天亮前打了十分钟的盹儿,然后就请了假,来到市委机关找丁『露』贞。谁知此时丁『露』贞正在和潘部长谈话,紧跟着市委常委们又开会,任味辛就一直在裴云心的屋里坐等,直到常委会散会,他才终于得见丁『露』贞。此时丁『露』贞因为一宿没睡正有些疲乏,打算打个盹儿,任味辛却敲门了。 没办法,丁『露』贞从抽屉里拿出三小袋雀巢速溶咖啡,让我沏三杯,我们三个人一人一杯。此时,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呵欠连天。任味辛喝着咖啡汇报了杨占胜的态度,说现在缉拿刘奔遇到阻力。丁『露』贞一听这话立即就不困了,她瞪圆了双眼道:“怎么,杨占胜是个老警察,连这么危险的情况也看不清吗?”任味辛喝着咖啡不说话。她一下子就猜到点子上了,她说:“可见,杨占胜和刘奔是一条船上的人!”于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摆在面前——原有的一些中层干部不得力。怎么办?丁『露』贞道:“老任,让你做市公安局一把局长,你干得了吗?”任味辛想了想说:“没有我干得了干不了的问题,只有上级领导让不让干的问题,不过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挑这个烂摊子!”丁『露』贞道:“这么说,你有能力干,只是时机不成熟,那么在什么情况下你才会出山接这个摊子呢?”任味辛道:“报效国家是每个警察的应尽义务,我是个老警察,国家需要我的时候,我绝不会退缩。但担任职务的事却是另一回事,如果没有合适的气候和环境,接手一个烂摊子弄不好就让自己折在任上。与其那样还不如不接。”丁『露』贞道:“你说的‘合适的气候和环境’指什么?” 任味辛再次喝起咖啡,显然是在斟酌字句。三分钟过后,他说:“公安系统各级干部几乎都是武大维和杨占胜一手提拔的,你想想,我如果冷不丁上来当一把手,那些人会怎么对待我?而且我一上来就必然整饬纪律,要撤一批人,提一批人,他们能听我的吗?那时候就不是出一个刘奔,只怕会『逼』出一批刘奔!公安系统内部不是一下子就『乱』了吗?” 作为一个城市,是不是稳定,是不是安定团结,是不是井然有序,公安系统承担着重要责任。而公安系统内部的稳定和安定团结、井然有序就显得至关重要。写十本书论述这个问题也写不尽。那么,如何在稳定前提下让平川市的公安系统合理换血,营造全新的清正廉洁的氛围呢?丁『露』贞问我:“康赛,你有什么主意?”我想了想说:“首先应该把当前的形势定一下位,那就是‘非常时期’,既然是‘非常时期’就得采取非常办法,但我感觉说非常的办法也不是要大动干戈,另起炉灶,过去有两句话是可以参考的,即‘一个不杀,大部不抓’;‘首恶必办,协从不问’。建国以后几十年我们国家就是这么干的,几乎屡试不爽。改革开放以后,进入新的历史时期,老办法过时了,要建设法制社会。但在眼下,平川市处于非常时期,就不妨拿来一试。在这个前提下设计工作方案,我估计不会出大的『乱』子。” 丁『露』贞满面笑容,欣喜地看着我。任味辛也看着我,但他的脸上没有欣喜。他说:“继续啊,我等你的下文呢!”我说:“没有了。”任味辛道:“你这只是前言,没有正文啊!”我说:“我抛砖引玉,正文留给你了。”他说:“你在办公厅工作,高瞻远瞩,先说说面上的,然后我负责说公安口的。”我想说,我来办公厅也没几天,谈什么高瞻远瞩?但我没这么说,我不想让他扫兴。我便说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正文么,可以分两步,一步是大学习,大培训,二步就是大考试,大淘汰。不搞突然袭击,给大家充分的读书学习时间,在这一点上是人人平等的。而考试阶段,就既要看书面成绩,还要看实际工作,各级组织部门要加大工作量,甚至纪检委要协助组织部门工作。在实施淘汰的时候,实行一票否决制,即,只要收受贿赂一次,五千以上,便没有竞争上岗的资格!”任味辛听到这里突然爆发一阵大笑:“康赛,你这是想大换血啊!你知道这得下去多少人吗?你不是说‘大部不抓’、‘协从不问’吗?” 丁『露』贞也笑了,但她并不支持任味辛的观点,她说:“老任,你是不是把问题看太灰了?”任味辛道:“不,我说的是实际情况。收受贿赂对大多数干部而言,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多少不同而已。而且,很多人都有侥幸心理,只要没人举报,别说他收了五千块钱,就是收了五万,五十万,也照样装没事人,装清白,照样大模大样地来参加你的学习和考试。而被纪检委掌握材料的干部毕竟少之又少。所以,你那个五千块钱否决制不好实现。”丁『露』贞道:“康赛的建议可以实行一半,即一票否决制,只要纪检委掌握材料的这次一律下去,没商量!对没被掌握材料的干部,咱们就采取老办法——公示,考试以后作为候选人在报纸和电视上公示,在本单位公示,同时也在关系单位公示。多方面听取大家意见。” 事情基本有个眉目了,丁『露』贞便送走了任味辛,马上吃了中午饭便叫来了组织部长。中午连眯一会都没有。来不及。那边犯罪嫌疑人刘奔在逃,这边公安局一把局长袒护刘奔。只因为这些人本身的问题来不及查清,所以工作就八方掣肘。不紧锣密鼓解决干部问题行吗?自然不行。当然这里只说的是公安局的事,市检察院那边还没涉及。那边制造了一个女记者受害案,还悬着没有结果,女记者精神失常还住在安定医院里!那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平川市积累了这么多问题,丁『露』贞、单种烟这些领导,早干什么去了?此为后话。最后终归要有个说法。 话说组织部长一听丁『露』贞叫她,立马就来了。市委办公厅在市委大楼的二楼办公,而组织部就在三楼,自然来得很快。组织部长是个五十岁大姐,刚上任一年,原来是平川市国资委党组书记,叫殷一勤。如果去掉中间的一字,就叫殷勤。她还没到的时候,丁『露』贞笑着告诉我,殷一勤曾经在市委班子上说过这样的话:“我这个名字是自己后来改的,我原先叫殷傲梅。为什么要改?就因为我要时时告诫自己,不论在什么岗位,不论干什么,都要殷勤,力戒妄自尊大。因为我以前吃过妄自尊大的亏。”殷一勤为什么会妄自尊大,是因为她的学历高。她是平川市局处级干部里最早的也是原装的一个女博士,不是后来泛滥的,不用听课,只要花钱的那种所谓“博士”。她毕业的时候由于所学的专业比较偏,她又不愿意搞研究和教书,就进了市经委当干部。这么高的学历,在机关里鹤立鸡群,应该顺风顺水,一路高歌,但她偏偏恃才傲物,几乎没有耐心与同事把话讲到第五句。这就影响了她的人际关系,进而影响到她的进步。比如,女同事聊天,第一句要说彼此的外表,你胖了,我瘦了之类,第二句要说本部门领导,对他好了,对我不好了之类,第三句要说你的工作累了,他的工作不累之类,第四句就要说级别和收入,谁谁蔫不溜就提了一级,谁谁在市里什么地方买了好房子之类,第五句大概该说你老公如何好,我老公如何不好了。但殷一勤不等对方说到第五句,便说:“我去一趟洗手间啊,『尿』频。”便开溜了。 人家必然议论:殷傲梅这人怎么这样啊,怎么着也得听我们把话说完啊,太不尊重人了,你有什么啊?不就是一个破博士吗?那么反过来殷傲梅自己怎么说呢?她说:“太俗了,简直是家庭煮『妇』,俗不可耐!”她哪有心情听她们那些话?再说了,她的老公也确实拿不出手,摆不上台面,她老公只是个没有任何职务的中学老师。那么,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是因为多年来殷一勤一直追求对方也要高学历,于是,迟迟没搞成对象,错过了任意选择对象的大好年华,等到降低了标准的时候,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这一年她已经三十五岁了。想想看,这个岁数的剩男好找吗?就算不要高学历,也不好找。她在半年的时间里碰得焦头烂额。在这半年里,她在报纸上登征婚启事登了三次,被中间人介绍了十次,自己家里给摩挲了十次,全都勉为其难,无功而返。只差没去婚介所。因为她害怕那里骗钱。她终于明白,敢情平川市的男人如此俗不可耐,就连死了老婆的三十五岁男人都想找新毕业的女大学生!天,还有好人活路吗?殷一勤一夜间就白了两鬓。恰在这时,一个要好的小学女同学告诉她,说自己的表哥在中学教物理,因为有洁癖搞不成对象,一下子耽搁到三十五岁,你们何不见面试试?殷一勤暗想,有一搭无一搭,撞一头就撞一头,无所谓。就去见了。结果面试合格。剩下的问题就是适应对方的洁癖。谁知对方非常崇拜高学历的人,一下子就转变了习惯,对殷一勤百依百顺起来。于是,两个人结婚了。婚是结了,而仕途并不因此顺利。在单位里谁都不愿意理她,她就一直做着科级的资料员,而本科毕业的人早就当了处长。最后她想办法调到国资委,在调工作的过程中,她改了名字。她试图转变自己。高智商的人毕竟有自己的优势,说变她就变了,而且变得婆婆妈妈“俗不可耐”,别人没和她讲那五句话,她先跟人家讲那五句话,结果人人都说这个女博士真好,平易近人,没有架子,一到年终考评,分数就最高,其实工作并没有比别人多干。她成功了。时隔不久,就从科级晋升到副处级,再到正处级,再到副局级,再到正局级,最后进市委组织部做了组织部长,兼市委常委。 那么,一个走了这么一条官道儿的人是个什么风格呢?我还真有些纳罕。殷一勤来了以后,先热情地拍拍我的肩膀,然后主动找丁『露』贞的杯子给她倒水,再找一次『性』纸杯给我倒水,最后才给自己斟了一杯水。从这个顺序看,真够谦恭了。其实她要比我高两级,甚至两级半,因为她还是市委常委,享受着副市级待遇。她来到丁『露』贞这里接受指令,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本书,她展开笔记本准备记录的时候,就把书摆在手边。我窥到了那本书是《三国用人艺术》。组织部门研究用人问题,自然是正当防卫,是本职工作,正所谓“术业有专攻”。 “殷部长”,丁『露』贞率先开口了,“你是咱们市委机关学历最高的人,最近在研究什么呢?”丁『露』贞笑呵呵地看着殷一勤。已经五十岁的殷一勤像小女生一样,腼腆地一笑道:“『露』贞书记真会给我戴高帽,哪是什么研究,就是随便看看,喏,《三国用人艺术》。”丁『露』贞一听这话,便站了起来,走到殷一勤跟前,拿起那本书说:“就是这本吗?”殷一勤道:“没错。”丁『露』贞只看了一眼便将书放下了,说:“殷部长,你从这本书里汲取了什么营养?对咱们平川的工作有哪些启示?”丁『露』贞像对潘部长那样开始发问了。这又使我想起潘部长被弄得十分尴尬,导致冷场好半天的情况。那么,殷一勤会怎么表现呢?会不会也遭奚落呢?只听殷一勤道:“在用人问题上,刘备与诸葛亮在用人问题上是互补和相抵的!” “哦?何以见得?”丁『露』贞盯视着殷一勤道。殷一勤喝了口水,说:“刘备用人的经验比诸葛亮丰富,但不能上升到理『性』;诸葛亮的用人理论远非刘备所可比,但与实践结合得不好。为了好懂,我权且把书记比做刘备,我们组织部就是诸葛亮。”很显然,殷一勤在说组织部是书本知识多于实践知识。也许是自谦,也许另有深意。学历高,智商高的人说话是婉转的,褒也好,贬也好,绝不直来直去。“刘备慧眼识人才也罢,善于‘心治’也罢,说到底是凭著经验。经验来自于经历。刘备家庭贫寒,自幼丧父,很小便跟母亲作小买卖。做小买卖主要靠东买西卖,讨价还价,以获微利。讨价还价就需要巧鼓舌簧,因人而宜,说刘备的眼睛自小就有识人定价的锻炼绝非瞎说。他十四五岁入学,虽然念书没有出息,但跟当时的名人庐植、公孙瓒等人在一起,耳濡目染,自然又增长了许多社会知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刘备算是早熟。所以刘备自少年便善于物『色』同志,交结同仁。以后天下大『乱』,刘备扯旗募军,因为他没有曹『操』那样的地位,也没有袁绍那样的实力,只能东拼西杀,南降北纳,寄人篱下,今天跟这个合作,明日跟那个决裂,所以世态炎凉的滋味得以饱尝。” “殷部长对三国确实是挺熟的啊!能不能说说诸葛亮?”丁『露』贞显然是想让殷一勤说说组织部,谁让你说组织部像诸葛亮呢!但殷一勤似乎没听见丁『露』贞的话,仍旧自顾自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刘备从二十二岁起兵到四十五岁见到诸葛亮,在战斗中度过了二十三个春秋。他一眼就相中了诸葛亮,绝非偶然,是战火给了他‘火眼金睛’。在这个阶段,刘备的人才观、用人术已经完全成熟。所以他的用人经验是诸葛亮比不了的。由于刘备的文化知识先天不足,其用人术只能停留在经验上,终不能上升到理『性』,至死,也没有形成自己的人才理论。我这么说,只是一家之言,希望『露』贞书记不要把自己当做刘备,虽然我把书记比作了刘备,我只是为了说明问题。”其实殷一勤的这个解释是多余的。说话听声,锣鼓听音,殷一勤明明白白就是把丁『露』贞当作刘备来说的,偏偏自己还不敢承认。此时,聪明的丁『露』贞就笑了:“哈哈哈哈,殷部长你别胆小,我这个书记自以为是开明的,听得进不同意见。” 殷一勤有些不好意思,似乎觉得自己的比喻不太恰当,或者过于『露』骨,于是便急忙换了话题,说:“既然干组织工作,还是说诸葛亮吧,因为我把诸葛亮比作组织部的——诸葛亮一生聪明绝顶,饱读史经,登上政治舞台以后,他一边跟刘备学习,一边自己『摸』索,逐渐形成了自己的人才理论。从对人才的识别考察、提拔任用,到奖惩升黜,都有比较独到的见解。《便宜十六策》中《纳言》、《察疑》、《治人》、《举措》、《考黜》、《赏罚》、《阴察》等,专讲如何选拔任用人才。《将苑》里有很多篇幅也讲到用人问题,如《善将》、《假权》、《和人》、《揣能》。其他表教奏章论术用人的话也很多,今天我就不说了。今人所著的领导科学书籍中,引用《知人『性』》这一篇的最多。”丁『露』贞摇摇脑袋,赞了一声:“不愧为博士啊!” 殷一勤道:“谢谢书记夸奖。诸葛亮认为,知人难就难在人的情况复杂上,有的人很善于伪装,如有的外表温厚而心诈,有的外表谦顺而心险,有的貌似勇敢而胆小,有的虽然卖力而不是真心等。要把人看准,须做到七条,即:‘一曰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二曰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三曰谘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四曰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五曰醉之以酒而观其『性』;六曰临之以利而观其廉;七曰期之以事而观其信。’看,诸葛亮讲得多全面?可是他一用起人来就不大行了。马谡、魏延的特点都很明显,识别他们并不难,诸葛亮硬是看不准。” 丁『露』贞道:“殷部长,你是个智商很高的人,你们组织部看人不准吗?”殷一勤道:“没错,不然的话就不会出现武大维和孙海『潮』了。他们的初期考查都是我们做的,没有我们写的鉴定,他们不可能被省委组织部看中,继而官升一级。”丁『露』贞道:“你还是勤于自省的,好吧,请继续。”殷一勤道:“诸葛亮在《将骄吝》一文中说:‘将不可骄,骄则失礼,失礼则人离,人离则从叛。’可是,他在明知关羽守荆州日益骄傲的情况下,还给关羽写了那样一封骄火加油的信。这说明诸葛亮的人才理论在与实践的结合上是有问题的。之所以这样,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的实践经验不足。年轻时,在民间草房度过,跟了刘备,又没有权力直接决定重要人事。刘备死了,他用人经验不足也就暴『露』出来了,没等到克服这一缺点,他便过早地去世了。后人把诸葛先生奉为神明,往往只谈其用兵如神,不谈其缺点错误,这不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诸葛亮用人理论有许多是他在总结了自己的教训后写出的。总之,观刘备与诸葛亮用人,既有长短互补之益,又有相互抵消之耗,而互补之益大于抵消之耗。两人同时在世,因为能够互补,使蜀国最高决策层具有强大的‘聚合力’;刘备死后,刘禅无能,诸葛亮大权在握,一人说了算,他的短处便再无人来补了,这样就使蜀国过早地走了下坡路。历史启示我们,再高明的领导者也都是人而不是神,反映在其用人上,没有一个能『操』用人的百能之力。有的有经验少理论,有的有理论少经验;有的对这类人才使用顺一些,有的对那类干部管理差一些;有的注重‘感情投资’见了效却忽略从严治,有的恨铁不成钢却抓不到教育这个根本上,等等。克服弊端,取长补短,在一个领导人身上是难以做到的;只有建立一个结构合理的领导群体,大家相互帮助,才能奏效。借鉴刘备与诸葛亮用人互补和相抵的经验教训,对于从整体上完善优化领导班子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想一想吧,『露』贞书记,你和单种烟市长的关系,是一种什么关系?现在他走了,我敢这么说了,他要是没走,我还真不敢说,我怕落个拍他马屁的骂名。你们两个一把手是不协调的。那么,这些年来,你与我们组织部就协调吗?你一年之中去过几次组织部?当然了,我们不爱往你这跑,也是问题,疏远了你,但我们是害怕落一个组织部天天跟着书记跑,没有自己的主见的口碑。还有一个问题,书记你和武大维的关系,我们影影绰绰地都知道一些,你既然了解武大维的为人和处事方式,为什么放任他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经常敲打他?你这么做是对他的爱和负责任吗?武大维和孙海『潮』出事,我们组织部难逃其咎,你这个书记就能一推六二五吗?本来当着康赛不应该说这些话,这些话是应该放在班子生活会上说才好。但我已经收到了告状信,我从告状信里知道康赛是你的准妹夫,既然是这种关系,我今天就不忌讳了。而且,我也纳罕:怎么能把自己的准妹夫调到自己的身边工作呢?回避一下不是更能减少对自己不利的议论吗?” 太尖刻了!也太实在了!而且也太有水平了!殷一勤从三国说起,从刘备和诸葛亮的关系说起,最后落脚在武大维和孙海『潮』的问题上,再最后,落脚在追究丁『露』贞的责任上。什么叫厉害?这就叫厉害。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循循善诱,层层剥笋。丁『露』贞的脸『色』被说得一阵红一阵白的,看上去十分难受。但丁『露』贞没有拒绝批评。她不住地点头,最后,说:“殷部长,我接受你的意见。今天我找你来,就是向你求教问计的。当领导的要懂得亡羊补牢,不能讳疾忌医。你回头把这些意见归纳一下,再充实一下,在班子生活会上好好谈谈,我想,会引出更多好的意见和建议。可以吗?”殷一勤一听这话,连忙说:“可以可以,书记是个具有高风亮节的好领导,所以我才敢冒昧进言,否则,你打死我我也不说。”丁『露』贞哈哈大笑,说:“谁敢打我们大博士?我先把他办了!对了,殷部长,面对平川市现状,你们组织部有什么打算?” 这次轮到殷一勤呵呵地笑了,但她的笑是收敛的笑,不敢把嘴张得太大,是抿着嘴笑。她说:“武大维双规的第一天,我们组织部就召开了自省会,检查组织工作的缺陷。我们想了一个差强人意的补救办法。”丁『露』贞道:“什么办法?”殷一勤道:“对全市局处级干部进行一次考核,既有书面的,也有实际表现和工作业绩的。我们组织部出面组织,请纪检委帮助我们工作,因为工作量太大,我们忙不过来。这次要动真格的,对不称职的干部要坚决拿下,绝不能手软!”丁『露』贞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再次漾出笑意——英雄所见略同,殷一勤的设想与我和任味辛的设想,不谋而合了!殷一勤继续道:“群众给我们的举报信里说,武大维在公安口的时候,安排了不少自己的人,到了检察院以后,又安排了很多自己的人,所以现在公安局和检察院几乎是武大维的家天下,市里的精神在他们那里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现在武大维被双规了,蓦然间出现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契机,希望『露』贞书记看到这个契机,紧紧抓住这个契机,一举打个翻身仗,让公安局和检察院的面貌焕然一新,告慰平川市的父老乡亲!” 丁『露』贞满意地频频点头,表示赞许。殷一勤打开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说:“我们初步拟出了几道题,专门考核领导干部诚实度和见识水平。”丁『露』贞道:“说说看!”殷一勤道:“好,只是草拟啊,你们俩多提宝贵意见。第一题,你住的是多少平米的房子?开得是多少钱的车?手里和家里有多少工资以外的所得?这道题的测评要素是考领导干部的诚实度,以此看一个干部的品质。评分标准就是看有没有对他们的举报信。”丁『露』贞此时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着,问:“第二题呢?”殷一勤道:“第二题是:‘班门弄斧’是一句成语,请问你如何评价‘弄斧须到班门’?”丁『露』贞道:“测评要素是什么?”殷一勤道:“自信心、创新和竞争意识。”丁『露』贞道:“评分标准呢?”殷一勤道:“三点:一、与强者比高低,才能进步;二、敢与权威竟争,敢于正视自己的不足,取长补短;三、‘弄斧须到班门’表现了敢于胜利的自信心和勇气。这是我们可以从中发现后备干部的一道题。”丁『露』贞道:“还有什么题目?”殷一勤道:“还有一道题是:对‘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是怎样理解的?在实际工作中,你如何针对这种现象开展工作?”丁『露』贞道:“测评要素呢?”殷一勤道:“分析解决问题能力。”丁『露』贞道:“评分标准呢?”殷一勤道:“即:‘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是一种社会现象,它是客观存在的,应从两个方面理解:消极的一面,是影响目标实现;积极的一面,能促进领导改进工作,促进管理水平提高。”丁『露』贞道:“不太准确,有强词夺理之嫌,要再斟酌。还有什么题目?”殷一勤道:“还有:悠久的文化底蕴是平川市一笔得天独厚的宝贵财富,还是实际上束缚了平川市的发展。谈谈自己的看法?”丁『露』贞道:“这个有点深度,还有呢?”殷一勤道:“还有:‘如何评价国有经济应从竞争『性』行业退出’的观点;还有:如何看待企业家‘要花很多时间与『政府』部门打交道’?”丁『露』贞道:“没出更专业一些的理论题目吗?”殷一勤道:“我们感觉这些题目已经足够了。”丁『露』贞道:“好,我基本都同意,你们要注意保密,绝对不能泄题,谁泄题就处理谁。否则,天底下就真没有公理了!康赛,你对这些题目有什么看法?” 我也一直在认真倾听,见丁『露』贞问我,我便如实回答:“挺好的,既全面,又有深度,没意见。”丁『露』贞道:“好,殷部长,你们立即着手准备组织考核,明天一早召开市委常委会敲定!康赛,你马上通知常委们!” 事情就这么定了。常委会一经通过,丁『露』贞就将情况向省委做了汇报。省委拿不准会出现什么结果,省委书记便只是嘱咐说:“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只要能保持稳定,你们就放手干。”三天以后,在全市各区县的十八个会场,同时开考。因故未到者回头补考。又过了三天,一份不合格干部的名单递到了丁『露』贞的手里。里面包括公安局的三位局长(市公安局共五位局长),杨占胜首当其冲,检察院的四位检察长(市检察院共六位检察长),政法学院的院长,日报和晚报的社长,国际贸易公司的马向前,化工公司的郭金明,钢铁公司的张某,水泥公司的尚某,某房地产公司的郭某……举凡被我调查过的那些人悉数在号。而考核成绩好的,身上干净的一批干部脱颖而出。又过了三天,日报和晚报对缺岗的候选人名单做了公示。按国家规定,公示也必须进行三天。三天后,这些人悉数上岗。一上一下,有近二百名干部变动了职务。省报做了连篇累牍的报道。央视《焦点访谈》做了专题采访。 而这么大的举动竟然进行得顺风顺水,风平浪静,估计与丁『露』贞对全局的掌控有关。那杨占胜本来是会兴风作浪的,而且势力和能量很大,但他竟然没闹,乖乖地参加了考试。他肯定是感觉丁『露』贞作为大嫂会出面保他。没有这个估计,他是不会消停和善罢甘休的。直到他的职务被免了以后,他才如梦方醒。他跟头把式地跑到市委机关,找到丁『露』贞,一见面就扑嗵一声跪下了,说:“大嫂,你怎么不保我啊?我可太惨了!要什么没什么了!”丁『露』贞沉着地扶起他说:“兄弟啊,你要恨就恨武大维、孙海『潮』吧!是他们把整个平川市的形势和人心搞『乱』了,现在组织部门采取一些措施纯属迫不得已,认了吧!谁让你上了贼船呢!说不定哪天我也下去了,谁让我也跟武大维有关系呢!”说完,丁『露』贞拿出纸巾擦自己的眼角。好像已经哭了的样子。还说:“走,咱姐俩去酒馆喝一杯去!”这话说得太关键了,也说得太亲切了,太触动人的脑神经了,杨占胜哇的一声就嚎啕大哭起来。丁『露』贞为了控制杨占胜的情绪,急忙给我打电话,把我叫了过来。果然,杨占胜感觉当着我嚎哭太跌份儿,便止住了哭声,说:“大嫂,倒驴不倒架,走,咱喝一杯去!”丁『露』贞果真跟着杨占胜走了,他们的酒是怎么喝的,不得而知。 事情似乎势如破竹,旗开得胜。但一个我所想不到的问题突然降落到我的头顶。因为只涉及我,对整个平川市并无大碍。那就是,我和『露』洁双双面临落马!组织部殷一勤亲自把我叫过去,拿出了考核情况。因为我也参加考核了,虽然书面成绩不错,但我身背好几封群众的举报信,内容就是关于我和『露』洁非婚同居的问题,人家不讲我的实际情况,人家只说我道德败坏,那边不与刘梅离婚,这边却与『露』洁同居。一个正处级的党员干部,怎么能这么没水准呢?殷一勤问我:“情况属实吗?”我说:“不完全属实,因为我与刘梅已经签完离婚协议了。”殷一勤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去领“绿本”?”我便把这几天的情况说了一遍。刘梅如何失踪,我如何为找刘梅殚精竭虑,而刘梅又如何遭受折磨。殷一勤一声长叹道:“真想不到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们平川市竟发生这种事!好吧,特事特办,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赶紧去和刘梅办‘绿本’,否则,我给你留情面,组织部的其他人不会给你留情面!” 而『露』洁在中医医院也接到了市委组织部的通知,被告知,限定三天,如果解决不了非婚同居问题就自动辞去中医医院副院长的职务。『露』洁的副院长完全是自己干上来的,她当然会很珍惜这个职务。于是,她就催促我赶紧找刘梅办手续。而我一想刘梅曾经去海王寺为我烧香祷告,还为我哭昏了过去,最后竟因为我被绑架,我真是不忍心对她开口讲领‘绿本’!我猜想,我在刘梅心目中仍然是孩子他爸,因此仍然是她最信任的男人,也因此是她最爱的男人。离开我以后,她肯定不会想再婚问题,而是天天沉浸在与我分离所造成的痛苦里。我实在没有勇气见到刘梅。 就在我犹豫不决,左右为难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这个电话当然是打到我的手机里的。一个非常陌生的声音,他说:“康赛,你能不能和我见一面?我现在就在三柳县,你来了就能找到我。”我说:“你是谁?能不能告诉我?”他说:“你当然知道我是谁!我不告诉你,你也知道!现在我就问你这一句话,你究竟来不来?”我说:“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为什么非找我?”他说:“因为你是丁『露』贞的妹夫。我找丁『露』贞当然更好,但她不可能见我,只有你才也可能和我见面。至于我想说什么,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来了,自然就知道了!”我说:“你大概就是刘奔吧!”他说:“你既然知道我是刘奔你还问什么?你究竟来不来?”我说:“如果我去了,会怎么样?如果我不去,又会怎么样?”他说:“那还用问吗?你们家曾经发生过什么,这么快你就忘了吗?” 这句话让我的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子!他说的不就是刘梅被绑架吗?听他的意思,还要故伎重演!我说:“刘奔啊,你是个非常有前途的刑警,为什么光明大道不走,偏走那危机四伏的独木桥呢?”他说:“事情都这样了,我还能有什么前途?我已经破罐破摔了,我豁出去了!人早晚得死,早死晚死都得死,我豁出去了!”天,人到这份儿上就会丧心病狂了。一个不祥的念头突然爬上我的心头——万一他再次对刘梅下手呢?刘梅身体刚刚恢复,还非常弱,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的,弄不好就把小命交待了。而且,这次仍旧是因为我的缘故!刘奔明明白白告诉我,如果我不去见他,他就有可能铤而走险!我万般无奈,便告诉他:“刘奔啊,你别急着下结论,等我和刘梅商量一下,再决定我是不是去见你,可以吗?”刘奔道:“你甭骗我,你是想去和丁『露』贞商量。好吧,我给你半个小时,然后我再给你打。”听了这话,我合上手机飞一般蹿上楼,找到丁『露』贞,气喘吁吁地诉说了这件事,问她:“大姐,你说怎么办?”丁『露』贞道:“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应该怎么办?”但她说完这话,立马给任味辛打了电话。现在任味辛已经升任市公安局正局长。任味辛告诉丁『露』贞:“去,让康赛放心大胆地去!我们的车跟随康赛,而且我在三柳也布下天罗地网。料他刘奔纵有三头六臂也跑不了!而且,这次我们荷枪实弹,只要瞅准时机就将他当场击毙!” 这时,刘奔的电话又打进来了,他说:“康赛,你和丁『露』贞商量的结果是什么?”我说:“我找你去。你告诉我,你在什么位置。”刘奔道:“我不能告诉你我的位置,我如果告诉你了,你们就会将我击毙了!”我说:“那我往哪儿找你呢?”他说:“你进了三柳县城以后,往火车站走,如果我不出现,你就反复走,终归我会出现。现在我急需现金,你想办法给我弄三万块钱带着,记住了?但你不能带警察去,否则我就首先将你击毙!”我说:“好吧,两个小时以后见!”从平川市里到三柳县,如果开车去,就正好两个小时。这时,刘奔突然开口说:“康赛,其实这次我是要和你谈个条件——如果你们没打算对我动手,我会考虑自首,因为我没犯什么罪,我如果自首了会得到宽大处理。但因为我参与了刘志国和苟胜的犯罪研究,我也有一定责任。只是够不上犯罪。问题是,现在任味辛在全国通缉我,我在网上已经看到了,即使我自首,他能饶过我吗?为什么我要找你谈呢?就是想让你在丁『露』贞面前为我开脱一下。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看在我曾经是个人民警察的份儿上,帮我一把吧!”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我的大脑急速转动着。我去不去呢?如果我去,任味辛必定派人跟随,这些警察都认识刘奔,也许一见面就将刘奔击毙了,根本就不给刘奔解释的机会。那就真有可能杀死一个本来无辜的、而且还是人才的生命。而我如果不去,又可能导致刘奔万念俱灰,最后破罐破摔铤而走险。唉,这个决心真不好下啊! 第二十三章 检察长如何告别自己的恋人 我和刘奔商定,明天上午九点见,那个时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对双方都是个保护。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丁『露』贞,她便再次通知了任味辛。结果,时间不长,就来了一个警察,把一个书包送到了丁『露』贞的办公室,然后冲我笑了笑。我说:“什么东西?”他说:“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结果我打开一看,是一件印着『迷』彩图案的防弹衣。我在电视上见过防弹衣,但没见过真的防弹衣。此时我把防弹衣拎起来掂了掂,约『摸』有三四斤重,看厚度有25至35毫米。我说:“这东西这么轻巧能防子弹吗?”警察道:“当然。我简单给你介绍一下,免得你心里不踏实。这是新材料制作的防弹衣,刚投入使用不久,比老的防弹衣重量轻,功能好。结构是三层,第一层是是一种硬度较强的新材料,能把子弹撞碎,还能吸收大部分冲击能;第二层是塑料层,第三层是玻璃层,都是新材料。在吸收冲击能和热能上效果很好。”说完,这个警察拍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丁『露』贞也拎起防弹衣看了看,问我:“康赛,你害怕吗?”我说:“有警察跟着,我不害怕。咱们的刑警还是很厉害的,冯小林就是例子。”丁『露』贞撂下防弹衣,走过来伸手抱住了我,把热乎乎的鼻息喷到我的脖颈上,说:“我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因为『露』洁对你太在意了!”我知道,她的潜台词是害怕我会有个三长两短。我说:“连防弹衣都有了,还怕什么?”她说:“昨晚一宿没睡,今晚要早点吃饭早点睡觉,和『露』洁的亲热要适可而止,要保存体力。”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推开了她,说:“姐,我明白,我要养精蓄锐。”我又省略了“大”。她说:“我给你要辆车吧。”我说:“不用,我坐公交,坐小车给司机也带来危险。” 丁『露』贞单独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情不自禁拥抱我一下,还时时说出一些只有对极亲近的人才可能说出的话来,那种关切度甚至超过母爱而很像对情人。对此我自然是很受用的,但多少也感觉那热度有些灼人。我甚至不知道,如果我吻她的脸颊或嘴唇是不是她也不推拒。虽然我不可能那么做。我此时推想到丁『露』贞对身边一个个死追她的男人的态度。似乎都有些暧昧,在强硬中透着含情脉脉甚至半推半就。当然,她做事是有她的底线的。但她似乎非常理解和宽容别人。而这种理解和宽容让男人非常喜欢,殊不知这种喜欢距离“爱”只有一步之遥,甚或就是爱的前奏。而丁『露』贞与各『色』男人的和平共处,还昭示出一种现象:男女之间的情感和爱既炫目而又是多层面的,有的是道义上的,有的是情义上的,有的是**上的,而有的则兼而有之。陈老总的《七古?手莫伸》里面有一句话:“岂不爱粉黛,爱河饮尽犹饥渴。”似乎揭示了一个男人的一种常态。而丁『露』贞恰恰对男人的这种常态吃得很透,因此人『性』化地泰然处之,游刃有余。 这篇小说已经接近尾声,我不得不对丁『露』贞做这种分析和阐述,虽然,她是那么复杂而同时又那么简单,那么强硬同时又那么柔软,那么宏大同时又那么促狭。其实,我很明白,以我的文字能力根本不可能写清楚丁『露』贞。我只能把我看到听到和接触到的尽量真实地复述出来,差强人意而又勉为其难。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在说不清楚的情况下举出一张画来作为补充,那是一张世界闻名的法国名画《自由引导人民》。画面上一个『裸』胸的美丽女人正手持步枪振臂一呼,号令身边的人们冲锋向前!她的肩胛是那么圆润丰腴,她的『乳』房是那么白皙坚挺,那是一种战斗激情与美丽人『性』的完美结合!资料上是这样评说这幅画的:“反映1830年革命的《自由引导人民》是德拉克罗瓦最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的作品之一。画家以奔放的热情歌颂了这次工人、小资产阶级和知识分子参加的革命运动。高举三『色』旗的象征自由女神的『妇』女形象在这里突出地体现了浪漫主义特征。她健康、有力、坚决、美丽而朴素,正领导着工人、知识分子的革命队伍奋勇前进。强烈的光影所形成的戏剧『性』效果,与丰富而炽烈的『色』彩和充满着动力的构图形成了一种强烈、紧张、激昂的气氛,使得这幅画具有生动活跃的激动人心的力量。”而和平时期的丁『露』贞,就正是这样一个角『色』。也许她本人并不承认,但我就是这么看的。 走在回『露』洁家的路上,我拎着装防弹衣的书包,心里温暖而熨贴。我为有丁『露』贞这样的大姨子而激动不已和回味再三。她让我更爱『露』洁,因为是『露』洁使我拥有了这样一个大姨子。不过,想到『露』洁,我就又想到了身后的刘梅。现在刘梅简直就生活在我的阴影里,让我对她越来越放不下。甚至我比原来更加怜惜和疼爱她。人为什么在失去以后才懂得珍惜?这真让我汗颜。我不能急于拉着刘梅去办“绿本”,我还要回味和咀嚼我与刘梅所有的一切。组织部那边让她们再等等。这么想,也许太贪心了,刘梅那边可能早就去意已决。 回到『露』洁家,一进门我告诉她,明天一早我得坐长途去三柳,今晚得早吃早睡。她见我手里拎着书包,就说:“你拿回来的是什么?是不是去家里见刘梅了?”我说:“你不要太敏感,我没回家,刚从单位回来。”『露』洁没有检查男人东西的习惯,对那个书包也只是看了一眼,没再多问。三个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饭菜弄好了,在厨房里支起桌子就开始吃饭。『露』洁问:“昨夜是怎么回事?咱姐说你和冯小林在她家,那你为什么不回咱家?今晚冯小林怎么没来?”我一看,遮掩是遮掩不了的,就把昨夜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露』洁沉默了一会,说:“康赛,是你害了冯小林!”我说:“我也这么想。”『露』洁道:“你为什么非要晚上去任晶晶家?转天早晨再去就不行吗?工作再急也不至于急到这种程度,简直日以继夜,这叫工作吗?这不是玩儿命吗?结果还好,你自己没玩儿进去,但你把人家冯小林玩儿进去了!一个大活人,说完就完了,你拿什么向他家长交代?”我说:“你别说了,我心里『乱』急了。来市委机关这些日子,天天流星赶月一般的工作,满负荷,超负荷运转,让大脑时常处于疲劳状态,于是就干出低智商的事。要怪就怪武大维吧,怪孙海『潮』吧,谁让他们作孽呢?”『露』洁不说话了。因为,再追究的话,就追到丁『露』贞身上了。而『露』洁对姐姐只有崇拜和撒娇,从来没有过非议,从来都感觉姐姐的所作所为都自有道理。但伯母的几句话惹了祸,让『露』洁突然翻脸了。 伯母是这么说的:“唉,如果当初没有文革,武文革就不会迫害你爸,我也就不会恨武文革;我不恨武文革就不会阻拦武大维与你姐的婚事;如果武大维娶了你姐,就不会出去『乱』搞;武大维如果不是被情人拉入陷阱,就不会犯经济错误。说到归齐,是一个混『乱』的时代毁了武文革,一个开放的时代毁了武大维,而我就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也许人老了都这样,爱总结,爱自咎,爱叹息。中间透着清醒和无奈。『露』洁突然说道:“妈,你的所作所为是情有可原的,你不要内疚。真正应该内疚的是我姐。想想看,怎么别人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不出事,她当了市委书记没几年就酿成这么大的事?一个副市长死了——内部现在都在传,说孙海『潮』是『自杀』,如果没有问题怎么会『自杀』?而另一个享受副市级待遇的检察长被双规,一个检察长显然比副市长的位置还重要。怎么这些事偏偏出现在我姐当市委书记的时期?这是偶然的吗?” 三个人都陷入沉默。这是谁都不愿意去想,然而又回避不了的问题。不过这也就是『露』洁可以这么说。别人断然不敢。我说:“孙海『潮』也好,武大维也罢,他们的所作所为只代表他们自己,属于个人行为,跟市委书记没有关系。全平川市那么大,人口那么多,工作那么繁重,一个市委书记不可能一门心思只盯着某一个人。所以,『露』洁,多给咱姐一点支持和理解,少给她一点责难和压力吧!”『露』洁道:“不对,全市享受副市级以上待遇的总共才多少人?市委书记怎么就管不住?如果说,下属单位的一个小干部,市委书记关注不到,那就有情可原,而市级、副市级的领导你都把握不住,你们说,这样的市委书记是不是形同虚设,是不是渎职啊?” 我急忙拦住『露』洁,不让她说了。因为经过这一阶段的接触,我深感丁『露』贞的为人充满人『性』关怀和体贴,那不是一般领导所具备的素养。也许人们更习惯于高高在上,趾高气扬,颐指气使,而实际一肚子糟糠的领导。但我真心喜欢丁『露』贞这样的领导,说是偏爱我也承认。于是,我对『露』洁说:“你如果多读些文科的书,可能就理解咱姐了。”结果『露』洁不再把矛头指向丁『露』贞,而是对我开始不满。整个一晚上都不理我。大家吃完以后,我主动收拾桌子刷了碟碗,然后就去洗手间冲澡,再然后就进卧室睡觉去了。而且,一沾枕头就立马睡实了,鼾声如雷。因为我已经熬得不行了。『露』洁来推我几次,我都没醒。 天快亮的时候,我被『露』洁『摸』醒了。我说:“太累了,今天早晨不干了行吗?”『露』洁打我一巴掌,说:“净想美事,我也没想让你干啊。你告诉我,书包里的东西是什么?”我说:“就是几本书。”她说:“既然如此,拿出来让我看看,我挑一本。”我说:“是人家的,该还了。”她说:“你现在怎么学会骗我了?我这人是从来不翻男人东西的,但昨晚你睡了以后我就翻了,我估计是咱姐给了你什么好东西——因为你那么偏袒她,好像都超过我了!但我发现书包里是防弹衣!这太可怕了!你今天还要早起去三柳,是不是去执行任务?”我说:“是。”她说:“我要跟着!”我说:“你跟着不是累赘吗?我还跑得了吗?”她说:“我穿上防弹衣,替你挡子弹!”我说:“开玩笑!我能让自己的女人干这个吗?”『露』洁一听这话就急切地搂住我亲嘴,眼里却蓦然间便热泪盈眶。缠绵了一会,我说:“我得赶紧洗漱了,不然车不好坐。”『露』洁赶紧起身抹抹眼睛帮我做早点去了。 我在出门以前,把防弹衣穿在里面,外面套上一件蓝黑『色』夹克衫,照照镜子,略显臃肿,不过还说得过去。然后我就直奔长途汽车站了。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到了三柳县以后,刚下长途汽车,『露』洁就笑嘻嘻地跑了过来,站在我的面前。我吓坏了,说:“你怎么拿小命开玩笑?你以为我是来玩儿的吗?”『露』洁说:“我不放心,就打的提前到了。我要陪着你!我不信光天化日之下有人会干犯罪勾当!”我简直要气哭了,我说:“哎哟喂,没有人干犯罪勾当冯小林是怎么死的?”『露』洁道:“那是夜里,这是白天!罪犯都是夜里才出来!” 当时长途汽车站上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熙熙攘攘地很『乱』。我不想多说,拉着『露』洁就往回平川市的车跟前走,我想把她推上车,让她回去。就在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走了过来,一把揽过『露』洁,语速很快地问我:“康赛,你带钱了吗?”我的脑袋嗡一下子就大了——此人必是刘奔无疑!我说:“对不起,刘奔,我忘记了!”刘奔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你会骗我,好吧,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你回家拿钱去吧,丁『露』洁跟着我走!”说完就拥着『露』洁往一辆小车跟前走。我完全没想到『露』洁会跟着跑出来,也完全没想到刘奔会在这个长途汽车站等着我,他根本就没去火车站。看起来他确实比我技高一筹,不愧是干刑侦出身。但就在刘奔拥着『露』洁打开车门的一刹那,突然啪响了一声沉闷的枪声,接着,就见刘奔缓缓松开抓着『露』洁的手,两腿软软地堆了下来,然后就躺在地上了。我急忙跑过去,见刘奔额头一个血洞,不多的鲜血慢慢漾着。而他的两只眼睛却都睁着。我的心脏止不住地怦怦『乱』跳,拉着『露』洁就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太可怕了,也太恶心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这样的死人突然感到了恶心!想立马找地方吐出来! 可是,小地方人十分淳朴,甚至还有些古道热肠,此时长途汽车站的人们呼啦一下子就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的。我拉着『露』洁往外挤,却怎么也挤不出去。人们拥住了我和『露』洁,说:“就是你干的!就是你干的!想走?往哪走?”还揪住了我的衣领。而『露』洁此时已经吓晕了,两眼直直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大声喊:“我是市委办公厅的处长!你们让开!我要去找警察!”人们『乱』嚷嚷地喊道:“什么办公厅不办公厅!想跑,没门儿!抓住杀人犯!”有人竟然挥起矿泉水瓶子往我头上猛砸,直砸得我头晕眼花! 就在这时,两个戴头盔、全副武装的警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们拨开人群,对大家说:“让一让,让一让,这两个人是受害者,大家不要打他们!死的那个是罪犯!”人群这才不再拥挤我和『露』洁而重新围住了刘奔的尸体。两辆警车响着警笛开进长途汽车站,其中一辆是小面包。我已经清楚了,刑警出车收拾残局一般都跟着一辆小面包,那是拉伤员的。警察下车以后给刘奔拍了照,便过来两个人将他搭上小面包,然后响着警笛开走了。一个警察走过来对我说:“你们俩上这辆车吧,咱们一块回平川。” 从我到达三柳县长途汽车站,到此时离开,前后还不到一刻钟。我脱下根本就没发挥作用的防弹衣,还给警察。暗暗佩服任味辛工作安排得很严密,措施和手段都很得力。但我蓦然间为刘奔感到冤枉:他并没有杀人动机,为什么就被击毙了呢?是不是任味辛小题大做,草菅人命呢?似乎没有合理的解释。我在市公安局做完笔录,曾经提出过这个问题,但没人回答。也许我太书生气了。而且,我还有点埋怨『露』洁,如果『露』洁不出现,刘奔就不会有劫持人质的举动,也就不会挨这致命的一枪。但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晚了。 本来我想立即回机关,向丁『露』贞做个汇报,但见『露』洁一直精神恍惚,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我只得陪她回家。可是,我们俩打的来到楼下的时候,『露』洁连一步都不走了。就那么木呆呆地站立着。我一看,急忙把她背起来,一步步地爬上楼去。『露』洁约『摸』有一百二十斤重,所以我背着她爬上五楼着实出了一头热汗。到家以后,我把『露』洁背进卧室,把她的外衣和鞋脱下来,让她躺好,然后就给丁『露』贞打了电话。丁『露』贞道:“一会我带个医生过去。”便把电话撂了。此时『露』洁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屋顶,仍旧一言不发。伯母走过来说:“『露』洁怎么啦?”我感觉瞒着也没必要,就把今天上午的事说了一遍。伯母说:“康赛,这事怨你。你去执行任务为什么要告诉『露』洁?她肯定对你不放心才跑到三柳的!”我说:“我知道我错了,您快说应该怎么办吧!”伯母说:“我去『药』店给『露』洁买点朱砂安神丸,再顺便去海王寺烧一炷香。你在家里看好『露』洁,别说刺激话,不许出差错啊!” 说完伯母就下楼了。老人家现在两条腿走路,既讲科学,也讲『迷』信。我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牵起『露』洁的一只手轻轻抚摩,喊她的名字,她也不理我。这时,有人敲门,我赶紧跑过去开门,见是丁『露』贞带了一个中医医院的医生来了。我赶忙给他们搬椅子让座,给他们沏茶。这个医生五十来岁,还没给『露』洁看病却先跟我开了句玩笑:“你怎么不精心呢?竟让我们丁副院长受这种惊吓?不会是你的密谋吧?”我说:“这种玩笑可开不得!『露』洁是我们全家的心肝宝贝呢!”医生哈哈大笑,说:“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否则我们怎么知道你和陈成谁更爱丁副院长呢!”我说:“当然是我啦!”医生说:“好了好了,别表白了,我们牙都酸倒了!”说着,医生便从一个皮箱里取出一个铝质饭盒,我正在纳罕为什么用饭盒,却见医生打开饭盒,拿出一根两三寸长的细细的银针,架在饭盒上摆好。然后把『露』洁的右脚搬到床边,脱下袜子,用酒精棉球在『露』洁右脚内踝与跟腱水平联线的中点凹陷处涂抹,再把银针涂抹一遍,然后就在脚上涂酒精的地方扎下去。这时我看见『露』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医生慢慢捻着银针进入,一会即将银针扎进了一大截,扎进以后还在捻,不停地捻,结果一捻就捻了十分钟。不知不觉中医生已经满头大汗。而『露』洁突然咳嗽一声。 医生叫到:“好了!”便掏出纸巾擦汗。『露』洁说:“康赛你扶我起来,我浑身酸疼。”啊,『露』洁果真说话了。只听医生说道:“丁副院长是受了严重惊吓。从中医角度讲,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活动,在正常情况下,是人体精神活动的外在表现,正常而有节制的精神和情绪活动,表明内在五脏六腑阴阳五行的生克制化在一定程度上维持着一定的平衡状态,这有助于正常的生理活动,一旦七情过度,‘盛怒不止’,‘喜极无制’,‘思想无穷’,‘悲哀太甚’,‘恐惧不解’等强烈而持久或突然而巨烈的刺激,超过了人体生理活动所能承受和调节的范围,脏腑五行就会失去平衡,病乃由生。而‘惊则气『乱』,惊恐伤肾’,刚才扎的『穴』位便是肾经原『穴』‘太溪’『穴』,强刺激十分钟,病人一般都能痊愈。”我说:“是够神的,只一针啊!”医生又说:“内经有云:‘恐则气下,阳气下陷,无法上荣于头目,故脸『色』苍白,气血不应,是以引气上行,用涌泉配合百会,也见奇效。’”我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只是连连点头。医生喝了一杯茶就告辞了。因为是给本医院副院长治病,他也没提出诊费的事。 外人走了,『露』洁当着丁『露』贞就扑到我的身上抱住了我,然后哇哇大哭。哭着哭着,突然又松开我跑进洗手间,对着抽水马桶哇哇大吐。我始终紧跟在她的身边搀扶着她。把她吐出来的秽物及时冲走。丁『露』贞不知在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她抬脚就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结果吓我一跳。我说:“大姐,你干什么?”她说:“康赛你失职!看把自己老婆折腾的!”我说:“你别护犊子了,是『露』洁背着我偷偷跑去的,没把我吓死!”丁『露』贞道:“你没吓死,却差点把『露』洁吓死!” 这时『露』洁就站起身来说话了:“姐,你什么都别说了!你是祸头,你是祸根!咱妈说得好,如果武大维娶了你,就不会『乱』找情人,就不会为情人谋取经济利益。任何一个城市、一个部门的**都是相互传染的,没有武大维也就没有孙海『潮』。你想想,你应该负什么责任?”丁『露』贞道:“你说这些我可不能认账!我和武大维的关系早已了断。既然咱妈不让我嫁给武大维,我便绝不会嫁给他。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的初夜已经给了他,难道这还不行吗?他这辈子应该心里平衡了!但他太贪心了,太不知足了!左一个右一个搞了那么多情人,然后挖空心思为情人谋利益,生生把自己葬送了!谁都一样,应该自己为自己负责任,自己出了问题凭什么赖到别人头上?天要下雨,娘要改嫁,谁左右得了?” 『露』洁还要说什么,被我用一杯水堵住了嘴,我让她赶紧漱口。这时,丁『露』贞的手机彩铃响了起来。苟胜、刘奔、刘志国都处理了,大家又都开始使用手机了。只听丁『露』贞“嗯,嗯”着,最后说:“我一会就到,不过我得带着康赛,你们同意吗?好吧。”丁『露』贞合上手机。我问:“怎么回事?”她说:“武大维在双规期间绝食,已经三天了。调查组让我去一趟,和武大维谈谈。我提了一个要求——让你跟着,因为,我怕他说出不能见人的话来。调查组同意。”『露』洁道:“我也去!”丁『露』贞道:“姑『奶』『奶』,你消停消停吧,我们都让你闹得屁滚『尿』流了!”『露』洁便撇撇嘴。丁『露』贞洗了把脸,用『露』洁的化妆品化了一点淡妆(其实她平时从来是素面朝天的,可见,要见武大维了,她就要抹一抹),刚要出门的时候,突然返回身来,说:“我得解个小手,让『露』洁赶罗得我这半天没解手。”我急忙闪身把她让进洗手间,替她把门关上。 此时『露』洁帮我抻着衣服上的褶子,说:“康赛,我真怕你出事!你要死了,我可怎么办?”我说:“还能怎么办,西红柿白糖,凉拌。”『露』洁啪就给我一巴掌,打在我的胳膊上,生疼生疼的,然后问我:“疼吗?”我说:“疼。”她说:“疼就对了。”此时,丁『露』贞拉开门走出洗手间,说:“『露』洁,不许老打我的秘书啊,我可心疼呢!”『露』洁道:“那我更得打了!”我说:“行了行了,赶紧走吧,进了你们丁家的门天天日以继夜还得挨打。”丁『露』贞道:“『露』洁,你可听见了,今晚不许康赛碰你!”我拉开门便使劲把丁『露』贞推了出去。 我随着丁『露』贞打的来到市『政府』招待所。自从司机肖海亮被冯小林铐过一次以后,丁『露』贞一直没坐过肖海亮的车。她已经对肖海亮产生了极大的不信任。作为市委书记,有事需要外出便要打的,这种事只怕是国内奇闻、平川市独有。既然如此还把肖海亮留在机关干什么?我这么问丁『露』贞。她说:“我也在想,是不是把肖海亮下放到基层单位,可是,我又想,作为一个司机,他能有多大能量?他只能干点为虎作伥的事。是不是和他谈谈,只要他把拿港川公司的钱退出来,就还留他在机关,否则,那就对不起了。”我说:“可以。反正得有个说法,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你天天打的算怎么回事?一个市委书记竟然害怕小车司机,太不合逻辑了!”丁『露』贞道:“好吧,回头你和他谈谈吧,相信你能拿住他。” 市『政府』招待所一直是有武警站岗的,来到这里以后我才明白,武大维被双规是关在这里。我以为是在拘留所,其实不是。传达室一个小伙子见我们来了,便跑出来。我不认识他,他却认识我,他跟丁『露』贞握了手,喊了“书记!”然后与我握手,说:“康处长,我是小周,市纪委秘书。”我连忙点点头。他便引领我们穿过一片绿地中的甬道往一座偏楼走。我一抬头,看见了这座楼的窗户都安了铁栅栏。走到门口发现还有站岗的。被双规的人纵有三头六臂也难逃出去。 进楼以后,小周领我们来到三楼小会议室,这时,我们看到屋里围着圆桌坐着两个陌生人,估计是省纪委调查组的人,他们旁边就是武大维。每个人的面前都戳着一瓶矿泉水。此时的武大维仍然挺直着腰板,虽脸『色』苍白,瘦削,嘬着腮,胡子拉碴,但那眼神依然让人看上去洒脱而威风。尤其看见丁『露』贞走进来,他便撇一撇嘴,『露』出极其轻蔑的暗笑。丁『露』贞走过去坐在对面,与武大维隔桌相望,我则坐在丁『露』贞旁边。一个陌生的调查组的人又从身下的纸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我和丁『露』贞,然后清清嗓子说:“武大维已经三天没有吃饭,想必是对我们的调查工作有抵触,那么,抵触的原因是什么呢?我们很纳罕。今天,请来了百忙之中的『露』贞书记。据我们所知,『露』贞书记与武大维是青梅竹马,应该对武大维的思想发展脉络耳熟能详,那就烦请『露』贞书记帮助武大维认清形势,认清自己,实事求是地选择适合自己的道路和生存方式。『露』贞书记,请吧!” 丁『露』贞拿起桌子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大维,我记得三十年前你帮助我复习功课准备高考的时候,讲过一句话,就是‘认识你自己’,那时候你看我信心不足就千方百计鼓励我,让我看清自己的潜力。我对那时的情况记忆犹新,念念不忘。”一直沉默的武大维听了这话低下了倨傲的头,声音沙哑地说:“既然你从这个问题起头,我也不妨再辅导你几句——你知道最早哲学的源头是什么吗?就是古希腊刻在德尔菲的阿波罗神殿内的箴言:‘认识你自己’。古希腊第一个哲人泰利士十分重视这句箴言,当有人问他什么事情最难的时候,他就回答说:‘认识你自己!’另一个大哲人苏格拉底干脆把‘认识你自己’明确地规定为自己哲学研究的根本任务。认识自我,认识绝对本体,构成了哲学的起源!可是多少年下来,从泰勒斯的‘水’、赫拉克利特的‘火’、德莫克利特的‘原子论’,到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学说,哲学已经从婴幼儿走向成年,从本体论发展到认识论、历史观以至价值哲学,产生出亚里士多德、培根、笛卡儿、洛克、莱布尼兹以至康德、黑格尔、费尔巴哈、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毛』泽东一系列伟大的哲学泰斗,在哲学领域的穹顶上,如璀璨的星辰,光芒万丈??????但是,妈那x——请允许我这么说——认识自我的任务,从来没有完结过!我们每个人都没能完完全全认识我们自己!” 丁『露』贞又喝了一口水,说:“一个不错的开场白!但恕我直言,仅仅是个开场白而已!有个叫王冲的作家说:现如今我们需要补课的不是高尚,不是伟大,而是遵守基本道德,遵守基本的规范。首先需要提及的是行为的基本规范。办事排队、过马路看红绿灯、碰了人说声‘对不起’、上完厕所冲马桶,这是最基本的常识和基本道德。可是我们身边却有太多的人连这么基本的东西都不遵守,而遵守者反而成了傻瓜。于是人们就把中国是礼仪之邦,说成全世界最大的笑话。为什么会这样?守规矩错了吗?我们的老祖宗说‘盗亦有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美国人是怎么说的呢?美国是个最讲实用主义的国家,实用主义几乎是他们的立国之本,但他们的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的学生却有一门关于道德规范的必修课,指出道德规范并不是让学生拒绝高薪工作,而是让他们思考应该用什么方式赚钱。讲道德,讲得就是做人的的基本规范。比如,领导者面对老百姓时有话好好说,不能眼睛看着天打官腔,更不能动不动就来一句‘妈那x’;再比如,看到交通事故时表示关切,而不是看热闹。台湾女作家龙应台说得好:‘人懂得尊重自己——他不苟且,因为不苟且所以有品位;人懂得尊重别人——他不霸道,因为不霸道所以有道德;人懂得尊重自然——他不掠夺,因为不掠夺所以有永续的智能。’” 武大维也拿起桌子上的矿泉水瓶子,拧开了盖子,喝了一口。看起来他只绝食而没“绝水”。他有些不屑地说:“你只知道‘盗亦有道’,你知不知道‘道可道,非常道’?知不知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知不知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丁『露』贞打断了他说:“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这么想问题?做人最需要踏实,既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妄自尊大,过于自信会导致自以为是和自我膨胀。第一需要遵守的基本道德是就诚实。当年朱镕基给上海会计学院题词时,没写别的冠冕堂皇的话,而是言简意赅地写了‘不做假账’;哈佛大学的mba学员在毕业宣誓的誓词里,开头的话就是‘我将以最正直的方式行事,以符合道德规范的方式从事我的工作’。千万不要以为欺骗别人欺骗组织是小事一桩。第二是平等。佛曰众生平等。别人要得到一样东西需经过千辛万苦的努力,你凭什么就可以依仗权力唾手而得?想一想,你依靠权力都得到了多少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不要总想着要超越‘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由诚可贵,平等价更高。第三是善良。《三字经》里说‘人之初,『性』本善’,咱们权且把善良的标准降低一点,不要求你舍己为人,但尽量做些利人不损己的事情总是可以的。比如说,想帮助别人,就先看看自己的能力,不要拆东墙补西墙;不要前面帮人一把,后面紧跟着要小钱;更不要把党纪国法玩乎于股掌之中。别说你一个检察长,就是我这个市委书记,都是生活在法律允许范围之内,而不是之外。” 起头无疑是和风细雨的,而倏忽间就疾风暴雨起来了。两个人都在挑战对方。武大维想在气势和心理上压过丁『露』贞,丁『露』贞却在道义上居高临下。武大维顽固地闭起眼睛,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但他分明在认真地倾听和分辨着。丁『露』贞毕竟是丁『露』贞,她早已不是三十年前被武大维搂在怀里的那个小姑娘丁『露』贞。接下来,她便以令人匪夷所思的记忆力,将我调查武大维的所有事实,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任晶晶,乌梅,马向前,钢铁公司,水泥公司,化工公司,房地产公司,一桩桩一件件,事实清楚,数字准确,说着说着,丁『露』贞的声音就梗咽了,接着,几乎是声泪俱下:“我在三十年前把初夜给了你,原以为你会永远把我记住,把一个纯洁的青春少女的美好祝愿镌刻在心底。但你是怎么做的呢?你对得起我吗?我现在要求你将我三十年送给你的感情还给我,你还得起吗?”丁『露』贞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突然捂住脸发出“呜呜”的哭声。而武大维却突然往椅子一侧歪了下去,咕咚一下子就摔在地板上。 调查组的人将武大维扶起来,让他重新坐好,但他再一次歪了下去。调查组的人方才知道,武大维只怕是脑溢血了。便急忙拥住武大维,然后派人赶紧打120。此时,市纪委的小周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小型录音机,对丁『露』贞道:“『露』贞书记,你最后那一段话是不是抹去?”丁『露』贞用纸巾擦着眼睛说:“不用。如果这样的话还感染不了武大维,他这个人就真正不可救『药』了。” 离开市『政府』招待所以后,丁『露』贞显得十分虚弱,像刚刚得过一场重病一样。走在路上,她倚着我,打的以后,她也让我坐在她的身边倚着我。我蓦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是不能没有**的。尤其是一个有身份的体面的女人。当她把自己最隐秘的东西公之于众的时候,那几乎就是精神垮塌的时候。她病恹恹地告诉我:“不回机关了,去『露』洁那里。”于是,我让出租车开往『露』洁的家。 我扶着丁『露』贞上楼以后,她就躺在我和『露』洁睡觉的地方,一觉睡了过去。我不敢离开,就一直坐在一边守着。伯母见此,急得抓耳挠腮,却也无计可施,最后只得去市场买生鸡,说回来给闺女熬鸡汤。直到下午『露』洁下班回来,丁『露』贞也没醒。『露』洁问我:“咱姐这是怎么啦?”我说:“这些日子她太累了,必须强迫自己停下来几天,否则人就垮了。”『露』洁道:“那怎么不回自己家睡觉啊?她躺在这,咱俩怎么办?”我说:“咱姐心情不好,你就由着她吧,你还回咱妈那屋睡去,我睡客厅。”『露』洁便“切”了一声道:“岂有此理!”其实,我此时猜到了丁『露』贞的心思,她仍旧在怀恋自己的青春岁月,怀恋与武大维在一起时的美好时光。她现在睡在『露』洁家里——这里其实是母亲的家,有母亲和妹妹在身边,就可以找回三十年前的那种感觉了!而从这时开始,丁『露』贞再也没回她的办公室。她根本就不提工作的事了。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躺着想心事。我悄悄给副书记和秘书长打了电话,告诉他们『露』贞书记病了,要歇几天。 这时,市纪委小周给丁『露』贞打手机,告知一个情况,说:“『露』贞书记,多谢您的大力支持,您的一番话震撼了狂妄的武大维。武大维确实脑溢血了,但不严重,经过抢救已经没有危险,现在他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整个交待了,当然,那也是对您所陈述和揭『露』的事实的重复。但是,武大维意外地揭『露』出其他人的不少行贿受贿的犯罪事实,这对端正平川市各级机关的工作作风,对加强整个干部队伍的党风廉政建设都是不小的贡献。武大维做完交待以后,分别给任晶晶和乌梅写了两封遗书,劝告她们规规矩矩配合调查,然后就把衣服撕成条,在洗手间绑了一个绳套准备上吊,结果被我们发现了,否则就死了!您是不是再来劝劝他?我看他对您的话是能听进去的。”丁『露』贞有气无力地告诉小周:“我不去了。他愿意死就死吧。我已经解救过他一次了。其实,他确实该死了!” 丁『露』贞说得不错,武大维曾经跑到市委党校外面的树林里,在一棵树上拴了腰带准备自尽,是丁『露』贞指令市公安局派人及时解救了他。而他拴腰带的那棵树,就是三十年前丁『露』贞曾经拴过腰带的地方!也就是说,他在心底里对丁『露』贞是深深记挂着,不可能忘记的。只是他背离丁『露』贞背离得太远了,已经无可挽回。 半年后,武大维被判处无期徒刑。如果不是他后来表现好,是非枪毙不可的。而他的表现之所以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能不说是丁『露』贞的一番话使然。 第二十四章 副市长给女书记留下什么遗嘱 丁『露』贞一直住在『露』洁家里,没有上班,马为民和小菲来过好几次劝她回家,她都拒绝,说:“再过几天,再过几天。”仿佛一直没有从武大维带来的噩梦里走出来。她不上班,秘书长裴云心就千方百计打听到『露』洁家的住处,把有关文件送了过来。其中,有一份密件,是公安局长任味辛写给丁『露』贞的短信。里面说:孙海『潮』的电脑里究竟留下什么遗嘱一直破译不了,因为他设了密码。是不是请『露』贞书记也帮着想一想?因为『露』贞书记对孙海『潮』也相当了解,甚至比公安局掌握的情况还要多。如果『露』贞书记也无能为力,是不是放弃对这个密码的破译? 任味辛的请示不无道理。不能长时间拴着好几个人天天守着一台电脑。大家都得工作。而公安局自从任味辛上来以后天天学文件,学冯小林事迹,搞教育,搞自查自纠,紧紧张张,严严肃肃,怎么能拿出好几个人天天鼓捣一个所谓的密码呢?就孙海『潮』的情况看,他并没掌握什么国家机密,他所知道的市『政府』的干部基本都知道,他的电脑里还能存着绝密文件吗?不可能!所以,任味辛准备放弃了。但临放弃之前,他再向丁『露』贞请示一下,如果丁『露』贞也认为可以放弃,那他立马就将那几个破译密码的人调回去了。 丁『露』贞看着这封短信蓦然间『露』出了笑容。她对我说:“康赛,当年我妈是用什么办法拆散你和『露』洁的?”我说:“把我和『露』洁的生辰八字写下来,然后找一个算命先生给批一下。怎么,你也想找人批孙海『潮』的生辰八字吗?”丁『露』贞哈哈大笑,说:“笨!我怎么可能干这个!”她抄起茶几上的电话给任味辛打了过去,说:“老任啊,你把孙海『潮』的出生年月告诉我!”当时任味辛说不上来,但隔了几分钟,就打来电话告知了一串数字。丁『露』贞在这串数字后面写上了另一串数字,让这些数字连起来。而后面的数字,是她自己的出生年月。她问我:“康赛,看出眉目了吗?”我一拍脑门:“你真聪明!”但我又补充了一句:“这种主意只有情人才想得出来,十个任味辛,二十个破译专家,都无济于事!”丁『露』贞笑着给我一巴掌。 任味辛使用丁『露』贞提供的这串数字,果真破译了孙海『潮』的密码!公安局的人们无不纳罕。只有任味辛暗暗发笑。因为,那是他使的一个小小的激将法。他知道丁『露』贞是个很聪明很智慧的女人,一定能想出办法。当丁『露』贞知道了任味辛使的手段以后,也是微微一笑。她对我说:“我的所谓智慧,里面含着我自己的人生。”这话是一语双关的,也是很贴切的。不过,只有我这样了解她的人会这么认为,外人会说她矫情或故弄玄虚。谁能想得到孙海『潮』竟与虎谋皮始终在追她呢?那么,孙海『潮』在电脑里写了什么呢?公安局将其文字打印了三份,其中一份给丁『露』贞送来过目。使她和我都得见孙海『潮』的让人出乎意料的复杂心理。遗嘱写道: “『露』贞书记你好:在人生的最后时间里,我向你这个我这一生最信赖最崇拜最爱慕的女人说上最后几句话。当然,要想看到我的话,前提是你们必须破译密码。我相信,公安局来十个专家也破译不了。但你可以破译。你稍稍动动脑筋就可以破译。你是我参加工作以来遇到的最聪明的女人,也是最正派、最规矩的女人,同时也是最理解男人的女人。就冲这些,那个密码在你手里会小菜一碟!如果公安局的人也聪明,那就应该找你。但杨占胜那人草包一个,憋死他也想不到应该找你!不信就把这话撂着,咱走着瞧! “马克思有一句名言:‘人类要清洗自己的罪过,就只有说出这些罪过的真相。’平川市的金玫瑰花园案,其实是一桩**案。卷走老百姓集资款的马李亚娜无疑罪该万死,但罪魁祸首是我,现在我向全市人民认罪!我用最卑劣的手段愚弄了你,愚弄了平川市的父老乡亲,愚弄了所有为金玫瑰花园集资的无辜的人们!在这个案子里,涉及了很多犯罪事实。有一个问题我不明白,事发之后,你为什么迟迟不追究不查办?你如果因为我曾经向你求爱就对我网开一面,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我已经解决了无后问题,我在郭晓红的配合下有了自己心爱的儿子,郭晓红会在国外替我把儿子健健康康地养大,我没有后顾之忧,我不怕被处理。但你为什么偏偏没有处理?这件事我至死不明白!难道我那根本不值钱的所谓的求爱,真的蒙住了你的智慧的双眼吗?这是一起典型的**案,必然在老百姓中产生相当恶劣的影响。我强烈请求你,不,要求你,把这桩案子向省纪委和市纪委汇报,对所有涉案的**分子严肃查处! “最近,我读了一本叫做《市长有空》的书,里面说到:想当年,如果没有严格的党内纪律,就不可能取得中国革命的胜利。『露』贞书记对『毛』泽东处理红军中严重违纪的事件不该忘记:1937年10月,红军重要领导黄克功因『逼』婚未遂,枪杀刘茜,陕甘宁边区法院没有因为黄的赫赫战功和地位而赦免他,而是处以极刑,『毛』泽东在给院长雷经天的信里说:‘黄克功过去斗争历史是光荣的,今天处以极刑,我及党中央的同志都是为之惋惜的。但如为赦免,便无以教育党,无以教育红军,无以教育革命者,并无以教育做一个普通的人。『共产』党与红军,对于自己的党员与红军成员不能不执行比较一般平民更加严格的纪律。’1941年5月,『毛』泽东起草的《陕甘宁边区施政纲领》第八条规定:‘厉行廉洁政治,严惩公务人员之贪污行为,禁止任何公务人员假公济私之行为,『共产』党员有犯法者从重治罪。’而作为『共产』党的对立面的国民党,对他们在三年解放战争中的节节败退是怎么看的呢?蒋介石1948年在‘戡『乱』建国’干部训练班开学典礼上的讲话中说:‘自抗战胜利以来,本党在社会上的信誉已经一落千丈……老实说,古今中外,任何革命党都没有我们今天这样颓唐和**,也没有像我们今天这样的没有精神,没有纪律,更没有是非标准的。这样的党,早就应该被消灭、被淘汰了。’这个讲话来自《先总统蒋公全集》第2卷。这无疑说出了国民党之所以失败的根本原因。事实从反面证明,任何一个政党,搞**都没有前途。而在新中国建国初期,党内又出现的贪污**的刘青山、张子善案,『毛』泽东思量再三以后,痛下决心说,杀!过后,『毛』泽东又说,我们为什么杀刘青山、张子善?我们杀了几个有功之臣也是万般无奈。我建议重读一下《资治通鉴》。治国就是治吏!‘礼仪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之不国。’如果一个个都寡廉鲜耻,贪污无度,胡作非为,国家还没有办法治他们,那么天下一定大『乱』,老百姓一定要当李自成!国民党是这样,『共产』党也是这样。杀张子善、刘青山我讲过:‘杀他们两个,就是救两百个、两千个、两万个啊,……!’事出无奈,不得已啊!!问题若是成了堆,就是积重难返了啊!!!崇祯皇帝是个好皇帝,可他面对那样一个『乱』摊子,只好哭天抹泪地去了呦。我们『共产』党不是明朝的崇祯,我们决不会**到那种程度。不过,谁要搞**那一套,我『毛』泽东就割谁的脑袋!我『毛』泽东若是搞**,人民就割我『毛』泽东的脑袋! “『露』贞书记,五十年前『毛』泽东说的话,我们不应该忘记!可是,要反**光喊口号没有用,要有措施。于是,我想到一个老生常谈却又迟迟不能实现的办法。我感觉,这个办法是可行的。这个办法的名称叫做《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素有‘阳光法’之称的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是保证官员廉洁奉公、为政清廉的有效措施之一。1883年,英国通过了《净化选举,防止**法》,它规定所有的国家公务员必须依法对其所拥有的财产状况,包括财产的数量、来源、增减等情况向国家的督查机关做出书面报告,并接受监督机关审查和监督。自此,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在英国得到确立。据我所知,截止到目前,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俄罗斯、新加坡、泰国、日本、韩国、印度等都确立了该制度。自从产生之日起,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对于约束和规范公务员的行为,反腐倡廉,树立『政府』和公务员的良好形象发挥着重要作用。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国要想有效地防止**也必须建立财产申报制度。 《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真的管用吗?没错!它确实可以有效地防止和惩治**。在我国,有的公务员随着职位的升迁、权力的增大,经不住钱财的诱『惑』,置国家法律和党内法规制度于不顾,大肆聚财敛财。如2004年,10多位省部级贪官落马,然而,这些仍然是通过比较原始的举报等方式获得线索,进而牵扯出该官员的贪污**问题,这些问题的查处带有很大的偶然『性』。2004年8月16日《法制晚报》报道说,据商务部首次披『露』的数字显示:我国目前尚有4000多名贪官外逃,共卷走资金高达500亿美元。贪官外逃数字和资金外逃数字反映了我国对于贪官外逃现象尚缺乏明确有效的制约措施。正是因为我国没有完善的国家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公务员平时的家庭财产状况不明,他们一旦**,要查处他们很困难或者查出来时,贪官已逃。但是,如果实行财产申报制度,巨额财产在申报中没有反映,又无法说明的,就可及时查处并加以惩治,那么,搞**的公务员就不得不慎重考虑**的成本。另外,家庭财产的状况决定着公务员及其家庭成员的生活水平,如果公务员个人的生活消费明显超出其家庭财产的实际状况,监督机构就可以依照财产申报制度进行调查,这样,就能破除家庭财产秘而不宣这一盲区,使监督机制深入到公务员特别是领导干部的家庭生活,及时从领导干部的个人生活消费中察觉其**的萌芽,早打招呼,及时提醒,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中。因此,对家庭财产实行监督,有助于抑制领导干部的非法收入,有助于促使领导干部及其家人在金钱、财物的诱『惑』面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 此外,制定《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还有别的好处吗?当然有!一,可以减少国家财产蒙受损失。家庭财产不报告、不透明、不接受监督,使得有的公务员大肆挥霍和占有国家的财产而不为人发现或无人及时发现,到最后该公务员因明显触犯法律而受到惩处时,国家财产已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制定财产申报制度,将监督关口前移,一旦发现公务员的家庭财产明显超出实际报告的部分,即可及时介入调查,将被违规或非法占有的国家财产及时依法收回,及时挽回国家的损失。在这里,我向『露』贞书记交个底——我家藏有很多古玩玉器,累积起来价值上千万,那都是我收受的贿赂,与我老婆傅二萍无关,你们可以全部没收,但不要为难傅二萍。二,制定《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有助于全面了解公务员的家庭生活消费水平,为国家在宏观上调控其待遇提供依据。由于我国没有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使得我国不清楚公务员的财产状况,不了解其家庭生活水平。如果建立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公务员的财产公开,将可以全面了解公务员的生活消费水平,并根据其消费水平和我国的经济情况来调整公务员的工资。因此,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为国家在宏观上调控其待遇提供了依据。但对公务员将财产藏匿于情人手里的情况,要查出一个处理一个,决不能手软。因为这是规避和搞『乱』公务员正常申报财产的阻力。不查不办就会姑息养『奸』。在这我说句对不起哥们的话,武大维就在任晶晶手里隐匿了很多财产,他老婆傅大萍一点都不知道!三,《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的客观要求。随着我国由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的转轨,现代化进程加快,社会物质财富增多。一些『政府』官员在高消费、高享受面前产生失落感和失衡感。由于我国的制度不健全,市场体制和机制不完善、不成熟,使一部分领导干部手中能掌握相当数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的流向,再加上制约监督机制不到位,于是,他们有条件利用手中的权力资源进行以权谋私的勾当。在这方面,武大维是个典型例子。原海关关长韩晓斐就曾经找过我,向我哭诉,说武大维害了她,想让我帮帮她,我怎么帮呢?武大维要是知道了能饶我吗?所以,我眼看着韩晓斐失望地自己想辙去了。其直接后果自然是『政府』公信力下降,民主法制遭到破坏。这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客观要求是背道而驰的。因此,必须通过建立财产申报制度把公务员的活动纳入到国家法律的监督体系中,从而实现对公务员行为的有效监督,督促公务员做到权为民所用和利为民所谋,为我国经济的进一步发展扫除障碍。四,增强『政府』决策的合法『性』,保证社会稳定。『政府』的权力掌握在公务员手中,如果不对其进行有效的制约就极易导致**,并且严重损害公众的利益,使人民群众对『政府』失去信任。『政府』就会因此缺乏公众的认同感,而『政府』的合法『性』恰恰又是建立在人民群众心理认同的基础上。因此,如果**泛滥,致使公众的根本利益受到严重损害,造成公众对『政府』的不满,『政府』就存在合法『性』危机,最终可能导致社会动『荡』。而《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恰恰就是制约公务员权力,防止**的有效工具之一。制定财产申报制度还可以对公务员的贪占心理产生抑制作用,有效地约束他们的行为,使其不敢贪污、受贿,从而有效地防止**的产生,保护人民群众的利益,使人民群众信任『政府』、认同『政府』。最终,增强『政府』的合法『性』,保证社会秩序的稳定。我国的《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迟迟未能出台,这严重影响了我国反腐倡廉的进程,也影响了我国经济的发展。 “如此说来,我这个人是不是非常恶劣?自己贪占以后,回过头来出馊主意处理别人?如果认为我这个人是个口是心非的两面人,我也认账。但我说的话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是完全出于爱护我们的干部爱护我们的国家的目的。你们可以不相信我这个人,但不能不相信我说的话!因为我那些话,是别人的文章对我的启发。好了,我该上路了,永别了,我的至爱!最后再啰唆一句:傅二萍因为无后非常痛苦,如果她想出国看望我的儿子,请你们放行,不要为难她。 孙海『潮』敬上。年月日。” 我看完以后便发出一阵冷笑:那傅二萍会对他和郭晓红的私生子感兴趣吗?孙海『潮』的自我感觉过于良好了!他倒是承认家里的古玩玉器全是收受贿赂而来,在这个问题上说了实话,而傅二萍十分贪心,根本就不想上缴,怎奈已经被我们提前解决了!但话说回来,孙海『潮』提的建立《公务员财产申报制度》,确实是个不错的建议。应该说这是他贪占得手以后从反面得到的启示!虽然极具讽刺意味,却不能不说含着很大的合理成分!至于他提到的『毛』泽东的话,蒋介石的话,都对平川市的党风廉政建设具有永久的参考价值! 我没有注意到,丁『露』贞在看完这份遗嘱以后剧烈的情绪变化。我只听到厨房里哗啦啦一声巨响。我跑过去一看——丁『露』贞把整整一摞碟子和吃饭碗统统划拉到地上,摔得粉碎!我说:“大姐,你这是干嘛?再吃饭使什么?”丁『露』贞气哼哼地一言不发。事后,我猜想,肯定是有两个问题刺激了她,一是孙海『潮』一再追问:『露』贞书记为什么对金玫瑰花园案迟迟不追究不处理?二是孙海『潮』一直在向丁『露』贞求爱这件事被他在遗嘱中挑明了。挑明了也就意味着公之于众了。如此一来让丁『露』贞怎么做人?有了一个武大维,人们还能勉为其难地给予理解和原谅,什么时候又蹦出一个孙海『潮』?而且,这两个人都是贪官,丁『露』贞为什么品味这么低,搞情人还偏偏搞贪官?我之所以这么推断,是因为丁『露』贞看完孙海『潮』的遗嘱以后做了一个同样让人出乎意料、不可理解的决定:辞职!她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就写了一封长信给省委书记寄去了,里面细述自己的工作过失,坦陈自己在武大维和孙海『潮』问题上应负的责任。当然,里面具体怎么写的,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她大概齐说了一下。 她把辞职信寄出去以后,就对我说:“康赛,组织部给你三天时间让你和刘梅办理‘绿本’,今天是最后一天,你赶紧去办吧,不然,我辞职以后想保你的职务都保不了了!” 我一听这话,急忙出门去刘梅单位找刘梅。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刘梅突然变了主意,她不同意去办“绿本”,而主张和我撕掉协议重新同居。她把我领进她们公司的小会议室,紧紧地抱住我说:“康赛,我不能和你离婚,一是因为我爱你,没有你我受不了,别看咱俩可以不睡一个被窝,只要咱俩没领‘绿本’我心里就踏实;二是因为我同情陈成,我看到陈成已经快精神崩溃了,我如果再配合你办‘绿本’,陈成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那时候可怎么办?咱们不能生生地看着一个老实巴交的好男人疯掉吧?” 这可真是让我没想到!我挠着头皮说:“是不是陈成给你写信了?”刘梅道:“不,不是写信,是找到咱家来了。他一见我就给我跪下了,说:‘刘梅妹子,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永远不起来,也不走了,让你们吃不了饭睡不了觉!’我问他:‘你想跟我说什么?’他说:‘我就是想求你不要跟康赛离婚,你们俩不离婚,康赛和『露』洁同居就是非法的,他们早晚就得分开,我就有希望和『露』洁复婚!’”真是屋漏偏遇连天雨,黄鼠狼单咬病鸭子。怎么陈成就这么执着,这么死拧,这么一根筋呢?明明他已经跟『露』洁办完了离婚手续,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完没了呢? 但我突然就明白了,陈成之所以如此执着,症结在于一点,就是我没离婚。只要我没离婚,与『露』洁同居就不合法,他就有把柄在握,有说辞可说。可见,老实巴交的陈成其实并不老实,老实只是外表。当然,他能够顺利地和『露』洁办了离婚手续也可能是爱『露』洁爱得太深,不敢拂逆『露』洁的意志。但凡爱得深的人,不论男女,都会尊重对方的选择。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说,王八蛋陈成还是个高尚的人,不过,呸!妈那x!我却要骂这王八蛋!我对刘梅说:“陈成那人不值得同情,那天晚上你是怎么表态的?”刘梅道:“我看他实在可怜,就答应试试看。”我说:“刘梅你糊涂!这种事怎么能随便答应?” 谁知刘梅一听这话眼泪就下来了:“我之所以答应,是因为我爱你,我从本心根本就不愿意和你离婚;但我现在想不到的是你对我这么绝情,一提离婚看你决心那个大!好像我不是你的妻子却是你的仇人!我本来是个『性』冷淡的人,可是结婚这么多年来,我强忍着配合你,为你生了儿子不说,还为你做了好几次人流,把我的身体都糟践了!这次苟胜把我和儿子弄到任晶晶的地下室,让我在水泥地上躺了三天,现在看起来已经落病了,我不光腰疼腿疼肚子疼,下边还天天流清水。同志啊,你好好想想吧,别脑子里只是你和『露』洁十五年前如何如何,想想现在身边的人们吧!” 刘梅说完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在苟胜面前那么坚强,在我面前却这么软弱。我的心也软了,我情不自禁抱紧了她,吻住了她的耳朵。她的话,还真让我不能不想。刘梅作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谁?不是为了我吗?可是我什么时候为过她呢?人说话办事不能不翻个。不能不站在对方的角度设身处地想一想。否则那还叫人吗?还叫国家干部吗?当国家干部不能只是为国家做事就算合格,还要做人,『毛』『主席』不是说,要做个“有利于人民的人”吗?刘梅难道不是人民的一份子吗?我终于慢慢地横下心来,就在她耳边说:“刘梅,咱不离了,我陪你去医院看病去!”刘梅一听这话一下子就破涕为笑了,她捶我一拳说:“我知道你会回心转意的,你才是真正的好人,你才是合格的国家干部!”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她擦净了眼泪和鼻涕,就陪她向她们老板请了假,牵着她的手去医院了。 可是『露』洁那边怎么办呢?不能不跟她打招呼啊,不能不商量啊! 我心事重重地领刘梅看病的时候,门诊医生说,你这么多病得住院啊,得输『液』啊,还一下子开了很多『药』。刘梅说:“不行,我们单位不能请假,谁请假谁得下岗回家。”医生说:“那你可就落下病根儿了。”刘梅说:“那怎么办?没办法!”我说:“先这样,住不住医院回头再商量。”开了些『药』就先出来了。我把刘梅送回单位以后我就径直回『露』洁家了。我得尽快把消息告诉那姐俩。这时,丁『露』贞正做着要出门旅游的准备,在查报纸上的旅行社。我说:“你想去哪儿?”她说:“我去新马泰。”我说:“我和刘梅谈了。”她一听这话,立马把脑袋抬起来了,说:“怎么谈的?什么结果?”我说:“撕毁协议,重新同居。”丁『露』贞十分意外:“啊,怎么会这样?『露』洁怎么办?你把『露』洁撂旱地儿了!”我说:“『露』洁不是有陈成吗?”她说:“陈成算什么?『露』洁如果喜欢陈成还会和他离婚吗?”我不得已便把陈成的所有表现,怎么跪求刘梅;而刘梅如何身染重病,一五一十诉说了一遍。 丁『露』贞沉默了。接着就蓦然间泪水涟涟了。她跑进卧室,趴在床上“呜——”他就哭了起来。我有些莫名其妙,我这么为难,你哭什么?要哭也是我哭才对啊!我走进卧室,看着她不停抽动的肩膀,说:“姐,别哭了,你再哭我也控制不住了!”她翻身坐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命太苦了!我妹命也太苦了!原以为你回来了,至少让『露』洁有个圆满结局,我的婚姻差点就差点,只要『露』洁好我这个姐姐就高兴,可是,怎么会风云突变、风云突变啊!” 这时,出去买菜的伯母回来了,下了班的『露』洁也回来了,丁『露』贞再也坐不住了,她擦了眼睛便立马跑到客厅拉着『露』洁如此这般就诉说起来。看她那情绪激动,没遮没拦,口吐唾沫星子的样子,与在市委机关的那个儒雅、老到、深沉的丁『露』贞完全判若两人。原先我只知道她护犊子,一沾了『露』洁的事就犯糊涂,现在更印证了我的判断。这可能就是一个女领导干部的另一面。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她了。也许这才是活生生的立体的丁『露』贞!而『露』洁听完她的诉说以后,竟很冷静,说:“别急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晚上我去找刘梅谈谈——她现在不是一身病吗?好办,在我们医院看中医,我们不收她一分钱,几时看好几时算完。刘梅是个先进人物,报纸上的事迹我们医院的人都知道,大家会热心对待她。” 此时一个念头突然涌上我的心头:『露』洁有可能以先进人物为由把刘梅架起来,先把刘梅夸奖一番,再施以好处,于是迫使刘梅就范。『露』洁也是个聪明人,刘梅哪斗得过她?此时,我就感觉刘梅突然变得像我的亲妹妹一样需要我的保护。显而易见,我和刘梅更多的是情同手足的亲情,已经淡化了恋爱的感觉,但却加深了彼此的嵌入。那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撕扯不开,血肉相连的关系。于是,我对『露』洁道:“晚上我陪你去我家见刘梅去。”『露』洁道:“你跟着干嘛?你在旁边坐着,我想说的话还说得出口吗?你别跟着帮倒忙了,老老实实跟咱姐在家里说话吧。” 『露』洁当然想像不到我和刘梅的那种关系,因为她没有那种体会,她和陈成压根就没有培养出那种感情。晚上吃完饭以后,『露』洁就下楼打的走了。我忧心忡忡地在家里坐等,和丁『露』贞有一搭无一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瞎聊,脑子里却全是『露』洁和刘梅吵起来,而且吵得昏天黑地的镜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只觉得煎熬得没着没落的。眼看就十点了,『露』洁还没回来,丁『露』贞便率先说话了:“你还在屋里坐着,还不去接接『露』洁?”我说:“对,对,我去楼下路口等『露』洁去!”我便急忙打开门跑下楼去。伯母在身后喊:“给你手电——”我说:“不用!” 我在楼下小区『露』洁必经的一个路口踱来踱去,焦急地东张西望。好一会儿,才见一辆出租车缓缓驶入,停车以后驾驶室亮起灯来,我看见了,是『露』洁在和司机结账。我急急走过去,拉开车门。此时我满心希望『露』洁回头以后是一脸怒容,那就证明她和刘梅吵得不亦乐乎。那就好了,证明刘梅这块骨头不好啃。但事实恰恰相反,『露』洁一回脸,嘿,满面笑容!她从车里出来,回手关上门的一刹那就把我抱住了,然后使劲吻住了我的嘴。此时此刻我的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一句话,那是旧时小说里常见的一句话:“只见新人笑,哪管旧人哭。”心情变得相当晦暗。出租车开走了,『露』洁用心地吻起我来,但见我没有回应,就说:“干嘛干嘛,穷对付啊!”我说:“你和刘梅是怎么谈的?”『露』洁笑盈盈地说:“这是我第二次接近刘梅,你这小子真有慧眼,刘梅这么贤惠的女子怎么让你娶走了?你根本不配!” 我有些莫名其妙,说:“你什么意思?”『露』洁道:“那还用问,你只配娶我!”天,绕了一个圈子,却原来是想说这句话!要么说『露』洁狡猾,刘梅几时有过这种心眼?这辈子恐怕都学不会!甚至她根本就不学!因为她打地起就老实实在地生活,根本就不屑于学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问题是花里胡哨有时候体现为一种智慧,有智慧与没智慧在结果上是两样的。『露』洁见我高兴不起来,就有些生气,打开楼洞口的门要径自上楼。我想你愿意上就上吧,也许我自己一会儿心血来『潮』就打的回自己家与刘梅团聚去了,那时候我要好好伺候刘梅一番,至少我要给刘梅洗脚,按摩腰腿。这时『露』洁等在楼洞口有些不耐烦了,说:“干嘛不赶紧过来,让我老等着!” 我在前面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如果说历史的发展走向是综合力量的结果,那么一个人也莫不如此。我跟着『露』洁上楼了,『露』洁在前面故意不按亮楼梯灯,在黑灯影里搂住我的脖子亲嘴,我小声说:“回家再亲不行啊?”她说:“咱姐在家,怎么亲?”我便被迫和她亲了一会,然后才一起上楼。进屋以后,『露』洁把高跟鞋往门后一甩,就喊:“姐!姐!你过来!”丁『露』贞趿拉着拖鞋,手里举着报纸踢哩踏啦地跑出来了,嘴里急忙问着:“怎么样?怎么样?”『露』洁一把抱住丁『露』贞道:“刘梅真好!真是通情达理的好女人!我只是讲了讲我的心情,她就答应按我说的办了。”丁『露』贞道:“这就好,这就好。死康赛自己硬是办不成事,跟刘梅见一面回来就像天要塌了一样!” 此时,我很想给刘梅打个电话,亲自问问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没有勇气当着丁『露』贞姐俩打这个电话。我急得在客厅踱来踱去。伯母赶紧推我进洗手间,说:“天太晚了,你先洗去!”我便与无奈中就坡下驴,进去冲澡了。暗想伯母可能是想让那姐俩说说不能让我听见的悄悄话。丁『露』贞无疑是喜欢我的,而且自打我与『露』洁一交往她就喜欢我;而『露』洁也无疑是非常爱我的,否则不会这么不辞辛苦,不顾脸面。诚如乌梅所言,一个人只有到了不管不顾的地步,那才是真爱。但我总有一种被丁『露』贞姐俩联手捉弄的感觉。洗完澡,我非常郁闷地兀自躺在客厅沙发上睡觉了,睡不着也假装睡着,『露』洁过来『摸』我,我一动不动。见此,『露』洁似乎觉得也没什么意思,就离开了。结果我就真的昏昏入睡了。 转天一早,在洗漱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如果马上跟刘梅去办“绿本”,然后去上班向组织部汇报,也许还来得及。于是,我没跟『露』洁打招呼就兀自下楼打的走了,回自己家了。本来这几天以来我是和『露』洁一起去上班的,一起牵着手坐公交。因此,『露』洁见我一个人飞跑下楼,就在后面喊:“嗨嗨,你跑什么?不等我啊?”我顾不上了,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就坐上去,然后报了地点,催着司机:“快!快!”等我赶到家里以后,见儿子已经走了,刘梅也正准备走,我便急忙问道:“刘梅,昨晚你和『露』洁谈好了?”刘梅阴着脸不理我,把一个个『药』瓶装进书包。我说:“我时间紧着呢,你赶紧告诉我情况,我好向组织部汇报去!”刘梅停住手,看着我说:“你现在学会跟我玩计谋了,心里想跟我离婚,但张不开口,就派一个伶牙俐齿的说客来,你多聪明啊,你当然知道我说不过『露』洁,便把『露』洁派来了!”我说:“你别冤枉好人啊,是『露』洁自己要来的,我从来没派谁来!”刘梅道:“本来我觉得你的人品不错,不是个两面派。”我说:“那当然,我任何时候都不是两面派!”刘梅道:“那好,咱当面锣对面鼓再重申一遍,究竟是离还是不离?”我看着刘梅手里的那一把『药』瓶子,一咬牙道:“不离!”刘梅道:“好吧,今天咱们不去办‘绿本’了,晚上你就回来睡吧。”我说:“行。” 两个人下楼,彼此都心事重重的,所以也没亲热。我想,来日方长,不在乎这一会半会的。我便奔机关上班去了。进了机关大楼我一口气跑上三楼,直奔组织部长殷一勤那屋。结果一见面她就把脸沉下来了,说:“康赛,明明讲好时限三天,说三天就三天,你连打喯儿都没有,可是,你根本就不守信用,昨晚我们组织部的同志等你等到八点,最后,不得已,执行规定,把你的处长职务摩下来了!” 啊?怎么会这样?我说:“情况很复杂,『露』贞书记可以作证,你们怎么这么教条啊?灵活一点难道不行吗?差一天就把一个处长摩下来了,是不是拿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太不当回事了?”殷一勤道:“昨晚我给『露』贞书记打过电话,说起你的问题,『露』贞书记倒是帮你开脱了,但她也向我检讨,说她在你身上犯了错误,是她影响了你。所以,她让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然后找机会给你重新安排。全平川市那么大,安排一个处长还困难吗?”我说:“在眼下这个节骨眼被摩下来名声不好听啊!”殷一勤道:“你一个小处长这算什么?丁『露』贞堂堂的市委书记,不是说辞就辞了吗?”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我的嘴封住了。这个例子太有说服力了。可是,丁『露』贞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辞职的事省委还没有回音,跟殷一勤说什么?殷一勤是个非常聪明非常会见风使舵的女人,要么她一下子就把我摩了呢!此时此刻,我真想找个地方哭一报!丁『露』贞啊丁『露』贞!你这个本科生终归玩不过人家博士生! 晚上,我没回『露』洁那边睡觉,回自己家了。我猜想『露』洁会来找我,谁知,我太天真了,『露』洁根本没来。不来更好。我们一家三口早早吃完饭,刘梅安排儿子去写作业,我就去冲澡了。一会儿刘梅也挤进洗手间,脱了衣服和我一块洗起来。我们俩互相搓澡,没搓几下就控制不住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干了起来。这次刘梅告诉我,爽极了,从来没这么爽过! 第二天,仍旧没有『露』洁的音信,我也没主动打电话,我拖着。结果我正在一处办公室看报纸,裴云心过来找我,说:“康赛,我们经过研究,觉得你还是应该回市委党校,那边我们已经联系完了,回去以后你继续干你的办公室主任。我们对党校校长讲了,你离开是工作需要,回去,仍然是工作需要,他们没意见。”事情简直是和我开了一个玩笑!我莞尔一笑。我没有大笑。这事不值得大笑,但又十分可笑。我撂下报纸就坐公交奔党校了。 一个月以后,校长突然找我,说要和我谈谈。我说:“好吧,谈什么呢?”校长说:“『露』贞书记现在干什么了,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一分开就一直没有联系。”校长小声说:“『露』贞书记调到省委宣传部任部长了,而且进省委常委了!”我说:“真的吗?”校长道:“当然是真的!”于是,我一下子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官场的好多事让人捉『摸』不透,有的事明明是不可能的,偏偏就实现了!这时,校长又对我说:“市委组织部建议我们把你提起来做副校长,享受副局级待遇。”我再次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校长,但我一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我说:“恭敬不如从命,感谢组织上的信任,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组织上认为我还是块料,那就看着安排吧,我会尽职尽责的!” 我在党校办公室工作的时候,是在一楼,我的屋子就守着楼梯口,冬冷夏热。现在做了副校长就搬到了三楼,冬暖夏凉。而且视野特别好,站在窗前可以将校外大片的树林尽收眼底。中秋节的时候,整个树林的叶子都变了颜『色』,有的金灿灿的,有的红彤彤的,有的依旧顽强地绿着。我站在窗前欣赏秋林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个小小的人影在向党校方向挥着一条纱巾。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是『露』洁!我一时间血脉贲张,心脏怦怦『乱』跳,转身便冲出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