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省长女秘书》 前言 天亮了,丁海霞完全醒了,正因为完全醒了,所以她感觉头痛欲裂。揭开浴巾却见自己一丝不挂。她清楚事情肯定会如此,但还是心生几分怨怼。女人的心总是纤细的,曲里拐弯的。她急忙找到衣服,三两把穿在身上,然后去洗手间洗漱。就在她洗漱进行一半的时候,突然听到“轰轰轰”三声巨响,紧接着,大地和房屋晃了三晃。她嘴角带着牙膏泡沫冲过来摇着罗兴文:“快醒醒,地震了!” 女人在遇到意外情况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先通知身边的男人,确切地讲是通知自己的男人,似乎是一种本能,她要帮助自己的男人,或要男人帮助自己,或两者兼而有之。但此时罗兴文只是吧唧了一下嘴唇就继续睡了。 丁海霞急忙把衣服穿起来,脸都没洗,用毛巾把嘴角的泡沫抹了一把,就想跑出屋子,但她还是回身又摇了罗兴文几下,罗兴文依旧睡得死死的。她便径自出屋下楼去了。因为大地和房屋没有再晃,使她蓦然间想到了未接到批复却已经进入工地的施工队,想到了那个范德高,一支这样的非常不规范的队伍是有可能提前开工,放炮炸桥的。想到这一点,丁海霞的脚步就加快了,头痛也似乎被遮掩了,已经变得不那么痛了。 她出了旅馆打了一辆出租就直奔高架桥而去。此时的时间大概在早晨六点半。 出租车快要驶近高架桥的时候,丁海霞突然看到高架桥的周围远远近近围了很多人,一些晨练的和上早班的人还在向着高架桥方向跑,随着出租车越开越近,丁海霞和司机都看见高架桥的两块桥板已经折断并垮塌下来!丁海霞从车里下来,跑进人丛,挤到前面,却见好几辆汽车被砸在桥板下,有的地方已经流出殷红的血来。此时远远近近都响起救火车和救护车以及警车的鸣笛声,尖锐的笛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她不敢靠近,只是紧张地探视着,心脏怦怦乱跳。这时却见一辆浅咖啡色宝马冒着危险驶向桥下,而身边的一个男子便箭一般飞身出去,追向那辆宝马。丁海霞感觉这个男子背影很熟,一时没想起是谁,恰在这时,没有断裂的桥板又断裂了一块,轰然砸向那辆宝马和那个追过去的男子,眼前立时化作一团烟尘! …… 省政府秘书长马心诚正在办公室翻阅文件,突然桌子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他不得不放下文件赶紧接听。只听对方说:“马秘书长,蓝海市解放路待拆除的高架桥今天上午发生部分桥体坍塌。截止现在,预计有5人以上罹难,10人以上受伤,20辆以上车辆被毁……”对方什么时候放下的电话,马心诚已经记不得了,他的心脏怦怦怦一阵狂跳,真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马心诚按住电话,沉了半分钟稳定下心神,然后抬起屁股立即去找主持日常工作的常务副省长梁大民去了! …… 第一章 女秘书上任 故事绕不过丁海霞,所以涉及高架桥问题应该从她讲起。 丁海霞今年三十八岁,一米六五的个头,单从她靓丽的容貌和窈窕的身段,以及翻着白领的一身淡雅银灰色西服套装看,这是一个人见人爱却也很常见的女子。但一个女子的外貌是不是可爱还不能完全体现一个人的价值,问题的关键是,她是常务副省长梁大民的妻妹。伟人曾经讲过:“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如此说来,丁海霞的身价就非同一般了。 丁海霞的丈夫齐汝佳是蓝海市社会科学院的骨干学者,经常出国交流和讲学,半年前,因为乘坐从法国回来的飞机途中失事,葬身大海。于是与丈夫琴瑟和谐的丁海霞蓦然间变成了遗孀。“遗孀”这个称谓绝不是吉祥的代名词,那份茫然的失落和锥心的凄苦,外人很难体味,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尤其丁海霞没有孩子,在半年的时间里,她一直睡在机关里,根本就不想回那个空落落的家。她供职的单位是蓝海市教委,她是个普教处的处长。机关里的人们与她说话都变得轻声轻语,生怕惹她烦恼。这时,省政府办公厅秘书长马心诚很贴心地和副省长梁大民说:“我去蓝海了解一下丁海霞,如果表现还可以的话,就调省城来吧。不过,对你和她是什么关系,我一定会严格保密,绝不对外乱说!” “是你使用她,而不是我使用她。”梁大民盯住马心诚的眼睛。 “那自然。二处正缺个副处长。”马心诚信誓旦旦。 “要好好了解一下,滥竽充数的人白给不要。你准备长时间使用,还是短时间安排?”梁大民问。 “要看工作需要,而且,只让她做副职,不会有什么风险。”马心诚道。 马心诚打算把丁海霞安排在省政府办公厅二处。二处是重点为常务副省长服务的处室,把丁海霞安排在二处做副处长,实际上也就是给梁大民做秘书。如果说二处的正处长是“大秘”,副处长顺理成章就是“二秘”。 几年前,某省政府曾经出台一个规定:不允许男领导配备女秘书,将一个“约定俗成”的东西“制度化”,结果引起舆论界一片哗然。反对的意见超过了赞成者,但规定该执行依旧还要执行。据规定起草者透露,这是为了避免“个别领导干部身边的女性工作人员受骚扰的问题”,而且还考虑到“省级领导干部”工作的压力问题。而现实生活中各省市领导为了避嫌,基本都不在自己身边安排异性秘书。问题是丁海霞作为下属的副处长调进来,还谈不上专职秘书,因此马心诚执意要这么做,梁大民也没有多说什么,这就显得有些诡异。梁大民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天知道! 秘书长马心诚今年五十岁,胸有城府,成熟老到,是个很善于揣摩领导意图的干部,他感觉梁大民的首肯含有深意,便急忙驱车来到蓝海。两个月前,梁大民曾经给过他一张丁海霞的照片,让他帮忙给她物色对象,但又嘱咐他不要急,一定要把事情办得稳妥,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到火候不揭锅。他也确实对这事上了心了。 一个教委机关的处长,又是个女同志,表现能差到哪儿去?马心诚心里明镜似的,只是走个该走的程序而已。马心诚找到蓝海市教委主任了解丁海霞,谁知,教委主任一个劲儿夸奖丁海霞,说她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天都塌了,放在一般人身上,只怕早已哭出病来了,而丁海霞只是落了一阵眼泪,默默地配合北京方面的有关领导辨认了遗体,告别了遗体,在北京住了两天,然后就抱回了骨灰盒,又和教委机关一个要好的女同事一起,乘船将齐汝佳的骨灰撒在苍茫的蓝海里。此后,丁海霞一天也没休息,立即上班了,但她蓦然间变得面容苍白憔悴,窈窕的身段越加显得单薄。 而马心诚一见丁海霞,却突然眼前一亮:真靓丽,也真有气质!皮肤白净细嫩自不必说,那柳叶眉,那丹凤眼,那通直挺拔的鼻梁,那红润潮湿的嘴唇,尤其那微皱的眉头间凝结的淡淡的愁苦与凄惶,让这个靓丽女子别有风韵,那是一般靓丽女人所根本不具备,也难以具备的一种风韵!马心诚一时间想起了那个孱孱弱弱的浣纱女病西施,想起了哀哀怨怨的出塞女王昭君。中国历史上的两大美女的容貌特征差不多都集中到了丁海霞的脸上。马心诚一拍脑门,什么都别说了,立马办手续!因为他突然悟出了没法说出口的一个道理:这么让人爱怜的女子,自己初次见面尚且差点被迷倒,那梁大民如果早已钟情自己的小姨子不是太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吗?与这样的女子面对面的时候,会让人突然矮了半截,会让人突然感到自己被照亮了,会闪开目光不敢注视。马心诚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他见了丁海霞就是这么一种感觉。他与丁海霞只是寒暄了几句,就亮出了他的底牌:“海霞啊,你的表现很出色,教委机关对你的口碑很好,现在省城正需要人,所以,我们准备把你调到省政府机关工作,已经与你们领导交换了意见,你和领导交接一下工作,收拾一下,准备走吧。” 丁海霞愣愣地看着马心诚,想不清楚省政府怎么会看上自己。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她马上就意识到了,这是姐夫梁大民的意思。于是她拒绝说:“我在蓝海工作挺好的,领导重视我,大家喜欢我,我不想离开这里。”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姐夫梁大民比同事更喜欢她。梁大民外出开会或出国访问,不论买回什么东西,大到家用电器,小到金银首饰,全是两份,给姐姐一份,给丁海霞一份,而且没偏没向,两份绝对一样。而且,梁大民曾经直言不讳地告诉过她:“海霞,我喜欢你甚至超过了你的姐姐。”这就很危险。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子,与一个男人爱一个女子,这之间的距离有多大呢?丁海霞心里明镜似的,她怕自己走近了梁大民会毁掉他来之不易的一切。一个干部能够熬到副省级,意味着什么?别人她不知道,从梁大民的身上,意味着的就是殚精竭虑、抛家舍业、小心谨慎、心无旁骛。但姐夫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竟要把自己调到身边,这件事让她难以理解。难道是他忙昏了头,忘记了什么叫“众口铄金”和“人言可畏”吗?“举贤不避亲”自然有其道理,但丁海霞感觉自己并不是多么出类拔萃、比常人高出一截的人才,如果说,大家对自己评价还不错的话,那只能说,自己做的比较本分。所以对梁大民把自己调到他的身边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 但马心诚言之凿凿地告诉她:“甭推辞了,不是哪个人需要你,是我们办公厅需要你,一切以工作需要为重,你收拾东西,我去办手续,然后咱们一起走。” 尽管有女同事的帮助,丁海霞还是用了两个小时才收拾完办公室里的东西。因为,自从她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在中学教了两年书以后,便被调到市教委,从一般干部做起,一干就干了十四年,终于熬成了中层,做了处长。屋里积累的主要是书籍和资料,她已经读完了在职研究生,正准备考博。她对自己的仕途没有太高的企求,因为她不想活得太累。她在填写履历表的时候,在“直系亲属”一栏从来不填姐夫梁大民。单位里几乎没人知道她的姐夫是省城的高官。这样,她就提得不快,而求她办事的人自然也没有,这让她很受用。 丁海霞来到省政府办公厅二处做副处长,属于平调。蓝海市的处长、局长,是比省城低半格的。她的办公室在一楼,而她的住所被安顿在省政府办公大楼的顶层五楼,五楼是单身宿舍,住着新进来的大学生,如果一辈子不结婚,就可以在这里住一辈子,没人轰。 上班的第一天,她被梁大民叫到他的办公室。走在暄腾的红地毯上,她心潮起伏,打算见面数落姐夫几句,劝他找机会对自己另行安排。来到梁大民办公室,哇!她几乎叫出声来。在她的潜意识里,副省长的办公室自然会很宽大很上档次,而终于得见的时候,还是让她小吃一惊:办公室的外间简直就是小会议室兼阅览室。有窗的那面墙下是一组沙发椅,有长有短,中间摆着茶几,茶几上是一副一米见方的茶海,想必梁大民抽冷子还来来茶道。而对面的墙壁,是并排八个书橱。想一想,八个书橱能装多少书?而书橱上面的墙上挂着一些伟人和科学家的大照片。这都不算稀奇。走进里间,情况就不一样了,房间要小了一半,迎门是一张绛红色类似老板台那样的大办公桌,后面是一张黑色羊皮靠背椅,左手边是两个高高的文件柜,右手边是一张小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在这两张办公桌的后面,立着一张竹篾的屏风,屏风后面是一张单人床,丁海霞看到了单人床的上方挂着梁大民与姐姐在二十年前照的结婚照。她想笑,她窥见了一个副省级干部的私密之处。但她立即忍住了,没笑。因为她不敢保证,这一切是不是梁大民在作秀? 作为副省级干部,梁大民可以说是很年轻的,他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八,比丁海霞大十岁,比她的姐姐大五岁。已经略胖的长圆脸泛着红光,基本秃顶,慈眉善目的很像大耳垂肩的弥勒佛。他笑容可掬地坐在羊皮靠椅上,看着慢慢腾腾走进来的丁海霞,示意她坐在斜对面的小沙发上。丁海霞父母亲都是知识分子,家风民主,因此,多年以来她对梁大民都是直呼其名,基本不喊姐夫,更不称职务。所以,此时见面她就照例什么都不喊。梁大民皱了皱眉头道:“你知道为什么把你调省里来吗?”丁海霞低垂着好看的眼睛道:“我又没钻进你的肚子,谁知道你肠子里是什么弯弯绕!不过我提醒你,我顶多在这儿干一年,回头你要给我重新安排!”梁大民呵呵笑了起来:“一年就一年,不过,这一年你必须好好干,不能丢我的面子,回头对你重新安排的时候我也好说话。”丁海霞道:“这我能做到。”梁大民道:“你在二处做副处长,但除了要做好该做的本职工作,还要和二处处长轮流跟着我跑面上的工作,虽然你不是我的专职秘书,可也差不多。” 丁海霞有些愠怒地扬了一下眉毛。让她伺候他?她影影绰绰地知道,给领导做秘书那是贴心而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活儿,怎么不征求自己的意见硬是拐弯抹角地安排自己做秘书呢?自己从来没有这种念想,也不具备这种素质!但她是个有涵养的女子,她没有发作。因为,凭她对梁大民的了解,知道他不是贪官,没做过出格的事,就算喜欢自己,除了可以天天看着自己,难道还能做出什么违背人伦道德的事情吗?而且,说到底不就是一年吗?怎么将就不了?这时,梁大民就继续说话了:“你不给我倒杯水吗?这可是作为下属每天每时每刻都要干的事!”丁海霞斜睨了梁大民一眼,梁大民就那么微微哂笑地看着她。丁海霞走过去,在他的办公桌上寻找喝水杯,她突然抓起一个紫檀镇纸,朝梁大民肩膀“啪”就来了一下。梁大民吓了一跳,大喊:“喂,你干什么?”丁海霞也不理他,扔下镇纸把保温杯抓起来,便走去给梁大民倒水。 梁大民睃视着丁海霞,看着她将开水缓缓倒入杯中,突然开口道:“海霞同志,你怎么不问问我喝什么水?是喝茶水还是喝白开水?是喝矿泉水还是喝可乐?”丁海霞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你别当了副省长就穷得瑟!这么大人了,你难道喝可乐?”梁大民道:“穷得瑟?什么叫穷得瑟?当副省长就不能喝可乐?谁规定的?今天我还就喝可乐了!”丁海霞拉长了脸道:“行啊,你就折腾你小姨子吧!我给你下楼买可乐去!”说完,撂下暖壶就往外走。梁大民道:“在机关里别提什么小姨子不小姨子,你就是丁海霞同志,明白吗?”他见丁海霞头也不回仍旧往外走,急忙喊住她说:“喂喂,这屋里有可乐,你往哪儿走?”丁海霞不得已便返回身来,拧着眉头在屋里寻找,可是根本找不到,最后竟在文件柜后面,挨着墙角的地方发现一个玻璃门的冰箱,因为藏在文件柜后面,一般人看不到。她走过去,拉开玻璃门,见里面既有可乐、雪碧,也有矿泉水、啤酒、干红,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洋酒。 办公室里怎么能藏着这些东西呢?她非常反感,但还是拿出了一听可乐。她关好玻璃门以后便“啪”一声打开了易拉罐,然后“嘭”一声放在梁大民面前的桌子上。黑褐色的可乐立即翻着泡沫涌了出来。梁大民急忙用纸巾擦拭,于是正色道:“怎么,你就这样为领导服务?”丁海霞道:“怎么了,不行?如果你让我给你开洋酒,没准我就连瓶子一块给你扔到外面去,你信不信?”梁大民道:“丁海霞同志,你不要这样,我现在正儿八经地告诉你,领导班子的成员在我这屋里,特别焦虑或特别兴奋的时候,大家就喝一点什么。但你不要瞎猜,别的领导屋里没有这些东西,我这屋是个特例。”丁海霞道:“你搞这种特例有意义吗?是不是有拉拉扯扯搞哥们义气之嫌?”梁大民道:“别扯那么远,还说眼前吧——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弄到这儿来吗?”丁海霞道:“别打哑谜了,你就直接告诉我吧,我哪有心思跟你兜这圈子?” 梁大民没急着回答,而是站起身来,拿过一个一次性纸杯,就给丁海霞倒了一杯可乐,然后递过来。丁海霞接过纸杯不假思索就呷了一口,感觉很爽,但她突然明白梁大民要可乐其实是给她喝,却原来是她自己“伺候”自己,这个狡黠的梁大民!她顿时倒了胃口,把纸杯撂在桌子上说:“我不喝,你以后别拿这个讨我的好儿!我现在已经知道常喝碳酸饮料不好,伤牙伤胃还导致钙质流失。”梁大民便哈哈大笑起来,说:“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去你们家,你逼着我去买可乐你忘了?”丁海霞道:“那时你是个循规蹈矩的小男生,现在是声名显赫的省领导,而且张口闭口就把喜欢谁不喜欢随意说出来,你想想你还是原来的你吗?”梁大民蓦然间便严肃起来,说:“咱别说没用的了。实不相瞒,我把你调到身边,是让你帮我把蓝海高架桥的事处理好。这件事牵涉我的身家性命,弄不好就身败名裂,所以我要用自己最信得过的人来了解和操作这件事。谁最让我信得过呢?你在二十年来的所有表现都让我确信,你是最让我信得过的人。我为什么曾经说‘喜欢你超过你的姐姐’呢?是因为在‘贪’与‘不贪’问题上,你和她有天壤之别。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省政府机关和蓝海市机关的人,我基本都熟悉,目前还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真有这么严重?”丁海霞问。“没错!”梁大民说完,就从办公桌上的一摞文件夹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丁海霞。丁海霞打开夹子,见里面是两份文件,一份是《蓝海市下半年工作计划》,另一份是《蓝海市关于拆除高架桥的请示报告》。文件上别着签字笺,里面有二处处长项未来签署的意见:“蓝海市的请示很重要,工作很急迫,请省领导尽快批阅。”她草草看了下内容,合上夹子说:“蓝海高架桥才修了刚十来年,为什么要拆?我先看看,然后谈谈我的意见,可以吗?”梁大民道:“正该如此!”这时,丁海霞口袋里的手机彩铃叫了起来,是央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梁大民又一次哈哈大笑。丁海霞一接听,方知是蓝海市教委的主任和一个女同事来了,说就在省政府大门外面,武警不让进,因为他们急着赶路,忘记带工作证和介绍信了。丁海霞说了声“我去了啊!”就急匆匆走出梁大民的办公室到大门前接应教委主任。 丁海霞领着两个人来到机关一楼她自己的办公室,教委主任随手把门掩上了。丁海霞请他们落座,给他们沏茶,女同事便抢着说话,道:“你走的时候也不跟我们打招呼,害得我们赶紧跑了来。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了,哪能说分开就分开呢?”说着就掏纸巾抹眼泪。教委主任忙说:“好在是往领导机关走,如果去个不怎么样的单位,大家更是担心惦记了!”两个人的话让丁海霞心里滚过一波热浪。可能因为丈夫齐汝佳的去世,让同事们对她另眼相看了,其实她最不喜欢这样,不显山不露水才好,于是她说:“大家的热心真让我感动,现在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你们尽管放心,我没问题的。” 此时教委主任就把手包的拉锁拉开了,取出一个信兜,薄薄的,递给丁海霞道:“这是咱《教育通讯报》给的,面额是一个数。”丁海霞知道里面是一万块钱的银行卡,急忙说:“不行不行,咱《教育通讯报》也没什么广告,一下子挤出这么多钱来,我于心不忍!”她把两手背到身后,不接。她知道,教委主任是兼着这家小报的社长的。但你有权力归有权力,还要看实际能力不是?教委主任呵呵一笑,就猫腰把信兜塞进办公桌的抽屉缝里。丁海霞急忙叫起来:“主任,这不行,不行啊!”教委主任根本不听,却从手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兜,仍旧是薄薄的,这次他干脆直接就塞进抽屉缝里了,说:“咱机关从干部到工勤总共五十七个人,这个卡里面就是五千七。大家听说给你捐钱,没一个打喯儿的!” 丁海霞简直哭笑不得,忙说:“主任你如此兴师动众大可不必,我又不是困难户,只是调动一下工作就让大家如此破费,让我于心何忍啊?”教委主任道:“这不是大家的一份儿心吗,一个人拿出一百块钱还困难吗?你如果随便揽一个广告给咱报社,那是多少钱?区区这点钱算什么?你现在在省里,给蓝海市的随便一个企业打电话,谁敢不买账?——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不想给你添麻烦,你现在初来乍到,哪儿哪儿都不熟不是?以后有的是机会,只要你不忘了我们这些穷弟兄穷姐妹就行了!”教委主任虽然把话说得婉转,丁海霞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子,感觉这个账是欠上了,这个虱子棉袄是披上了,推都推不掉。不过,他们大老远的跑来终归还有情分在里面,就说:“恭敬不如从命,两个卡暂存我这里,几时你们需要了,就告我一声,我再给你们送回去。”教委主任道:“海霞,你这是打我的脸啊!事情哪有这么办的?”丁海霞道:“现在是吃饭时间,我请你们在机关吃顿便餐吧!”教委主任道:“吃,吃,正好尝尝省政府机关的饭菜哩!” 丁海霞带上门,就领他们走到院子里的另一座二层小楼,这是机关食堂。一进一楼大厅,立即闻到了炒菜的香味,他们抬头往墙壁上挂的菜谱牌子上看,教委主任突然就惊叫起来:“哇塞!还是大机关啊,这么便宜!羡慕死我了,就冲省政府机关食堂这菜谱,海霞来这里绝对来对了!我要是在这工作,就冲这饭菜,调我去哪儿我都不去!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就得扔!” 丁海霞买了三个托盘的饭菜,每个托盘都是两荤两素,一汤一饭,分别递给教委主任和女同事。在锃亮的不锈钢托盘里,雪白的米饭和五颜六色流光溢彩的炒菜顿时让人胃口大开。教委主任兴奋地搓着两手,连丁海霞都感觉强烈的食欲在勾着她。但她不敢猛吃,猛吃的话用不了三个月就变成小胖墩了。而教委主任三下五除二就风扫残云吃了个干净。丁海霞见此急忙起身要给他再买一份,教委主任按住她的胳膊道:“不吃了,不吃了,留点肚子我品这鸡汤。”便低下头喝汤,边喝还边啧啧地咂么滋味。 喝完汤的教委主任此时抬起头来,鼓起眼睛道:“海霞,你要在省里工作得不顺心,随时可以回来,你的位置我给你留一年!”丁海霞又有些感动了,她咬住嘴唇使劲地点头。如果工作不适应的话,她还真得回去。 送走蓝海教委的老同事以后,丁海霞就回到办公室快速看起文件来。秘书长马心诚敲门进来,对丁海霞说:“梁副省长给你的文件你要抓紧看,下班以前咱俩先交流一下。”丁海霞道:“有这么急吗?”马心诚道:“十万火急!”丁海霞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马心诚压低声音道:“你们处长项未来刚刚接到一封写给梁副省长的告状信,我已经看了,有理有据,言之凿凿,说蓝海拆高架桥是个“阴谋”,如果让那些人阴谋得逞,将给梁副省长好看。我没敢把告状信给梁副省长看,否则得把他气死! 自从梁大民进入丁家以来的二十年间,丁海霞眼看着他从一个小干部兢兢业业地一步步熬到省领导的职位,虽然每次见面她总是免不了揶揄他几句——小姨子和姐夫么,说话随便自不必说,偶尔还会给他来一拳头,但平心而论她还是挺尊重他,而且也是有几分喜欢的。但那种喜欢只是一种对为了实现目标肯于付出艰苦劳动的人的一种喜欢。而对于那个光彩夺目的辉煌的结果,她却并不在意。她对他也没有爱屋及乌的感觉,因为她不爱自己的姐姐。她与姐姐天生犯相,从小就打,她们姐俩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志趣与理想乃至为人处事,几乎风马牛不相及。于是,她对梁大民不仅没有爱屋及乌的感觉,还有几分迁怒。只是由于梁大民干得格外辛苦,又对她关爱有加,才让她对他取了容忍和屈就的态度,否则,她是断然不会来省政府的,即使这里的机关食堂办得再好,她也不会到这来的。 丁海霞翻阅着文件,在从容不迫的行文里,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杀机和陷阱。 关于蓝海市下半年工作的请示报告,文件里是这么说的:今年下半年是全面推进蓝海市开发开放的重要时段,按照省委、省政府的要求和部署,在大力推进蓝海市开发开放上要取得新的突破……丁海霞突然悟出:蓝海市在大干快上,尤其在交通问题上动作大举措多,水路,陆路,天空,气势恢宏,豪气干云,拆除市内区区一座高架桥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无足轻重,甚或根本不值一提了! 再看那份关于拆除高架桥的请示,里面是这么说的:该桥是我省首座城市公路高架桥,也是我省首条高等级公路上的特大型桥梁,1999年投入使用,该桥建成后,为带动蓝海市经济发展,拉动区域经济立下汗马功劳。但随着与之毗邻的省际高速公路通车,解放路高架桥作用已经不大,高架桥的重要功能已被替代。特别是近年蓝海城区中环大道开通后,解放路高架桥几乎成了中心城区道路。由于此桥从蓝海市闹市区解放广场跨过,随着城市发展,高架桥已造成交通拥堵,构成安全隐患,且影响周边商业环境的改善。经市委、市政府慎重研究,蓝海市最后决定拆除这座曾为蓝海乃至我省经济发展作出贡献的公路高架桥。结尾说,请省政府批示。 丁海霞对前一个文件难置可否,虽然她在蓝海市生活了这么多年,凡是不涉及教育工作的她基本不去思考,因为思考也没用。你也不是两会代表,即使说得再怎么有道理,在别人听起来都无异于发牢骚。一个机关干部乱发牢骚显然是不成熟的表现,甚至是神经不正常的表现。她听说了蓝海港湾要扩建深水港,蓝海机场也要扩建,知道也就知道了,偶尔有人提起,她只是表态说不错,顶多来一句:“海港和空港齐头并进啊。”仅此而已。但现在她身居省政府副处长的要职,就不能不想了,海港、空港、蓝海至省城的高速公路,这些改扩建工程是不是按照省政府要求办的?其间需要注意哪些问题?而拆桥这事,是她来到省政府以后刚刚听说的,但一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她立即在头脑里画了一个问号:一向聪明的蓝海人是怎么了?是不是聪明过头了?此时看到请示报告,方知蓝海人要对高架桥动刀非空穴来风,而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两件事,她都拿不出自己的意见。也许,拿不出意见才是正常的。在省领导身边如果总是拿出自己的意见,没准还显得自己臭能。大概仰着脸微张着嘴时刻准备聆听领导教诲才是正常的。丁海霞想到这一层,便哑然失笑。但她还是多了个心眼,没有贸然在文件上签什么意见,而是拿着文件去找处长项未来了。项未来是省政府办公厅二处处长,其位置显然十分重要,因为二处就是为常务副省长服务的,几乎没有别的任务。丁海霞上任第一天的时候,与项未来交谈了半个小时,从项未来的言谈话语中她了解到二处要随时为梁大民提供与工作有关的任何情况,上下左右,口头或文字的,每每接到任务都要力求以最快速度完成,既像消防队和救火车,又像急诊室和急诊大夫。当然了,最后拍板的,是梁大民,或拿到办公会上决定。最后形成文件还要二处起草和下发。 项未来今年三十六岁,比丁海霞小两岁,是个墩墩实实的矮胖子,也许因为常年思考,头顶已经提前稀疏了,只有侧面薄薄的一绺勉为其难地从左至右搭过去,力图遮一下秃顶,但在稀疏的头发的宽大缝隙里,光亮的秃顶却顽强地闪着高光。他原来也是蓝海市人,在蓝海市政府机关工作,后来因为工作需要调到省里。初次见面,项未来就告诉她,他的老婆远在中东的阿联酋,给一个王子做保健医生,两年才能回一次家,只是因为收入还行,否则早跑回来了。他说,他孩子在姥姥家,他属于全天候的工作状态,省长随时可以找他,她么,如果有问题也可以随时找他。言外之意,是晚上也行。丁海霞当时微微一笑,暗想你其实想告诉我,你是“准单身”,小样吧你。 项未来也有自己的办公室,是一楼最里边的一间,相对安静一些。当她拿着文件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云山雾罩地与对方海聊。见她进来,他便伸手示意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项未来打完电话,先不看丁海霞,而是用一只手掐着额头,沉默了那么半分钟,然后猛然抬起头来,说:“海霞姐,太烦人了!太烦人了!”丁海霞道:“怎么了?谁呀?”项未来道:“还有谁?刚调走的那个副处长!他说他被你无缘无故地顶走了,心里非常憋屈,想找我哭一报,问问我,究竟他犯了什么错误就把他开走了!”丁海霞道:“你怎么解释呢?”项未来道:“能怎么解释?工作需要!再说,秘书长给他找的工作也不错,到一个集团公司去当办公室主任,还提了半级呢!况且工资也比公务员高出许多呢!这人啊,要懂得知足,知足就会长乐,不知足就永远烦恼!”丁海霞道:“看起来我不应该来,硬是把人家挤走了。”项未来道:“海霞姐此言差矣!这个人就不想想,已经年过四十,连正处都提不了,在机关里还有什么前途?还不赶紧找个钱多的地方忍着?现在领导帮他找了,他还不满意。不满意又怎么样?领导还能让你再回来吗?省政府这地方养小不养老,年富力强的可以留在这干,年龄稍大又没有前途的,甭等领导赶你,自己就得主动找地方。这叫人贵有自知之明!”丁海霞长叹一声,没有说话。因为此时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没有前途了,因为她也接近四十了。此时项未来又说:“今晚去五星饭店,我做东,你陪一下吧!”丁海霞道:“请谁?”项未来道:“请那个副处长。”丁海霞道:“我去不好吧?你们说话就不方便了!”项未来道:“不,照说不误,而且,你也得说,亮亮你的口才,让他知道知道,二处新来的副处长比他强百倍!” 丁海霞点点头,就算应允了。都是一个处的事,不好再推。说完,项未来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走过来递给丁海霞说:“你来做我的副手,我总该有所表示——你也甭推辞,是别人送给我老婆的,但我老婆手上戴的又比这个贵了。你也别嫌次,这表的牌子还是不错的,‘雷达’。”丁海霞接过来看了一眼,她恍惚记得,在商场的玻璃柜里,这种表都是五千以上的。她有心推辞,但听项未来说,他老婆的比这个还好,便收下了,暗想,回头给他一个银行卡回敬算了。 此时,她把手里的两份文件举起来让项未来看了一眼,说:“这两个文件,我不太了解背景,说不出什么意见,你看下一步应该怎么办?”项未来道:“都是你们蓝海的事,你怎么会不了解背景?到咱们二处了,就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你不提出意见怎么行?咱这儿可用不着谦虚!”丁海霞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感觉这个项未来够不留情面的。看起来以后要想在这混好了,单凭有梁大民那层关系,是远远不够的,况且,那层关系属于偷来的锣鼓打不得,没法拿着说山。无奈之下,她开口说道:“蓝海的建设,我没有意见,我如果提也只能提一点,就是蓝海市里和市郊结合部树木比较少,在大力进行海路、陆路建设的时候,别忘了栽树。”项未来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想必感觉她这个建议太无关痛痒,太小儿科了。但丁海霞的下一句话,就让他陡然一惊了。丁海霞道:“对蓝海拆除高架桥一事,我持反对意见。理由既朴素又直观:这么做是浪费国家钱财,说白了,是拿纳税者的钱打水漂儿。如果再说得难听一点,可能是哪个既得利益者为了个人利益……” 项未来纳罕地看着丁海霞,可能想不到这个外表靓丽的女子却绵里藏针,而且,初来乍到就锋芒毕露。他说:“你不要乱扣帽子,当初修那个高架桥也是顶着老大的阻力,而实际效果怎么样呢?实践证明,十年来,那座高架桥为蓝海市创造了骄人的效益,现在形势发展了,拆除高架桥,可能带来更大的效益。我们在政府机关工作的人,应该下棋看五步,看两步三步是远远不够的,更不能只看一步,要有超前意识。”丁海霞道:“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因为你拿不出预测拆桥以后的经济效益的具体数字。”项未来连连摇头,抓耳挠腮的样子。丁海霞道:“我是个副处长,又是初来乍到,最好以你们的意见为准。”项未来道:“海霞姐此言又差,秘书长老马特意嘱咐我,一定签上二处两个处长的意见,只有一个就不作数。”丁海霞道:“岂有此理!”项未来道:“你想想,咱们二处能签署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吗?那不让领导笑掉大牙?”丁海霞道:“可我确实不同意啊!我不能违心地瞎签,然后不明不白地跟着承担责任啊!我过去虽在蓝海教委工作,可那大小也是机关,机关里的工作程序我一清二楚,谁签署了意见都是要负责的啊!”项未来道:“你是我的副手,能不能保留意见服从我一次,也签上同意呢?”丁海霞道:“不能。”项未来道:“放肆!这就是你真实的丁海霞?”丁海霞道眨了下眼睛道:“对,这就是我——真实的,一点不掺假的丁海霞。”项未来怒不可遏,抓起一个瓷杯猛地往地上摔去,只听“啪”的一声,瓷屑四处飞溅。丁海霞看不下这些,把手里的文件和手表一并搁在项未来面前的桌子上,站起身一言不发扭头便走。项未来在身后大喊:“海霞姐!丁海霞!”丁海霞理也不理,出门走掉了。 第二章 拆桥阴谋 项未来拿着兀自一个人签了意见的文件来找秘书长马心诚。项未来很郁闷,他还从来没遇过这种事,下属的副处长竟然拒绝与他签署相同的意见!同在一个处工作却不能步调一致,今后的工作还怎么干?本来他应该给她来一个下马威的,事情却颠倒了,她竟然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而且,就连送她一块高价表她也毫不为之所动!这样的副职是不是太狂了? 他对马心诚说:“秘书长,这个丁海霞是谁让调上来的?什么背景?怎么整个一个生瓜蛋子?连机关工作的基本常识都没有?” “怎么,她冲撞你了?”马心诚接过文件,看了看别在上面的签字笺,见只有项未来的签字,却没有丁海霞的签字,他沉默了。丁海霞自然是有背景的,但这个背景马心诚不能说。 项未来见马心诚不说话,就说:“丁海霞坚决拒绝签署意见,她说,如果签,也是反对意见,您看怎么办?反正我的意见已经写了,您如果感觉我一个人也可以代表二处,那就作为我们二处的意见算了。” 马心诚诡谲地一笑,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梁副省长只怕要的就是丁海霞的意见,而我们要的也是丁海霞的意见——从现在的情况看,你的意见反而是无足轻重的。老弟,你的明白?” “那,怎么办?”项未来殷切地看着马心诚。 “回头我找丁海霞试试。你去吧。”马心诚把文件撂在办公桌上,抽起烟来。长时间以来,马心诚与项未来的配合相当默契,差不多到了相互支撑相互依存的地步,这是外人所不知道的,只有他们俩心里清楚。蓝海市拆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扑朔迷离,说不好听的就像一个圈套,谁签署同意谁就钻了圈套。高架桥的寿命一般都是五十年,这点常识马心诚心里明镜似的,刚修了十年的蓝海高架桥正在青壮年,却迫不及待地哭着喊着要拆,但凡有点头脑的人能不骂娘?如此反常的事能没有内幕? 也许事情没有这么复杂,但马心诚就是这么看的。 有了丁海霞的同意,他就好签同意,就好向梁大民交差,否则,单凭他和项未来的签字,根本不足以抵挡将来梁大民的追究。每当面临一件没有把握的事情的时候,签不签同意,马心诚首先想到的就是谁能替自己挡一下,这是一个老机关的职业病,还不能简单地说是老油条。如此看来,大机关的人都活得很累。没错,像走着十丈高的钢丝,还要耍出动作,远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轻松惬意,尤其那梁大民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锱铢必较的人。 那项未来气鼓鼓地走出马心诚的屋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想着一会儿去饭店吃饭,本来说好让丁海霞也去的,此时他突然不想让她去了,如果她在饭桌上也和他对着干,拆他的台怎么办?但他突然感到,丁海霞这个女子肯定来头不小,否则不会这么横冲直撞,这么眼里没人,这么牛X哄哄。这么想着,他就坐不住了,他拿出那个手表盒子,站起来,拉开门往外走,去找丁海霞,他要力邀丁海霞去饭店,他要在酒桌上对丁海霞讲讲自己的奋斗史,自己比她小两岁却已经高她半级,那是开玩笑的唾手可得那么轻巧吗?省政府的处长绝不等同于蓝海市教委的处长,没有点真才实学能被梁大民点将点到省政府来吗? 他轻轻推开丁海霞的门,见她正拿着一面小镜子,对着补妆。他轻声说:“怎么,你要出去?” 丁海霞吓了一跳,急忙扭头,说:“怎么神出鬼没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你一会是不是想出去?”项未来把手表盒子放在丁海霞眼前,还是问这句话。 “一句话用得着问两遍吗?你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去?不是要跟着你去请客人吗?”丁海霞没好气道。她没有推辞那个手表盒子,而是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兜交给项未来。项未来眼前一亮,感觉丁海霞很会办事,还不是汤水不进的生瓜蛋子。因为,他捏着信兜感觉硬邦邦的,知道里面是银行卡。他猜不出卡里有多少钱,他并不计较里面钱的多少,关键是丁海霞的这个举动让他满意——她懂得礼尚往来。 “哈哈,哪个领导慧眼识珠,把你这尊神请进来了,你稍一化妆还是蛮漂亮的。”项未来把信兜塞进口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一旁看着丁海霞化妆。 “别冷嘲热讽、夹枪带棒的,谁是神啊?连领袖都是凡人,都免不了有失误,你把我说成神,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丁海霞往嘴唇上涂着唇膏,连看都不看项未来一眼。 “得,得,海霞姐,咱不矫情,咱能不能达成一个协议:大庭广众之下咱们保持一致,有不同意见私下交流,怎么样?”项未来其实就想说,到了酒桌上,你别跟我唱对台戏。丁海霞多聪明啊,这一点还不明白吗?她微微哂笑了。 “我会顺着你的思路行事,但你别想让我在喝酒上为你冲锋陷阵,我没有酒量。”丁海霞把丑话说在前面了。 “说话办事既不吃亏也滴水不漏,我发现这就是你的风格。以后考虑工作时尽可发挥你这个专长,但对我这个小老弟还请海霞姐手下留情。”说完这话,项未来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我这人毛病蛮多的,一会风一会雨的,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丁海霞抹完了嘴唇,上下嘴唇合上呡了一下。 “海霞姐别吓唬我啊,我可胆小!”项未来看着丁海霞的后脑勺和脖颈,丁海霞留着齐耳短发,短发下白皙的脖颈上有些细细的茸毛,看得项未来心里一个劲发痒。他感觉,如果丁海霞不是这种别别扭扭、不顺南不顺北的见棱见角的性格,他会迅速爱上她。此时他就非常想扑上去亲吻丁海霞脖颈上的茸毛。但他知道,如果真这么做了,丁海霞会毫不客气地甩他一个大嘴巴,还会把状告到马心诚那里去。 “你在我屋里坐一会,我到秘书长那去去就来。”丁海霞站起身转过脸来,与项未来对视了一下。这张稍事化妆的脸庞让项未来心里咯噔一下子,真他妈靓啊!把丁海霞弄进机关的真有眼光!他痴痴地看着丁海霞走出屋子,一个劲点头不止。 在秘书长马心诚屋里,马心诚看了明眸皓齿的丁海霞一眼,便立即垂下了眼睛,因为他感到炫目,他不敢和她对视。眼前摆着两份文件,他有心想听听她不签意见的理由,但他倏然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她不同意,怎么能强逼着她签字呢?他先示意她坐在椅子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一个英姿勃发的中年男人形象,递给她,说:“本来,我想过几天再把他介绍给你,你初来乍到,谈这个似乎不合适,但梁副省长偏偏让我抓紧办,说一个人的芳华稍纵即逝,尤其是女人,不抓住就对不起自己。作为我们这些旁观者,不帮这个忙就是对不住你。” 丁海霞把照片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确实不错。从外观上看,仪表堂堂,一表人才,与自己蛮般配的。怎奈截止目前她还没从思念齐汝佳的情绪里摆脱出来,对其他男人,即使再怎么优秀,她也没有感觉。 “这个人刚五十,前不久死了老婆。他是省城大学的经济系教授,是领导们眼里的红人,在整个经济学界也有一号,一年里得有几个月时间在北京开会。他对你的情况也很满意。对了,他还有个儿子在美国读大学。喏,这是他的手机号。”马心诚递给丁海霞一张名片。 丁海霞不得不接了过来,粗略看了一眼,这个人叫罗兴文,一大堆名号虚衔,诸如“某研究会常务理事”、“某集团公司常务顾问”、“某集团公司常务董事”、“某大学客座教授”、“某研究所客座研究员”之类。丁海霞对这类人基本不了解,只听女同事议论过凡是在集团公司拿薪水的所谓学者型董事,都是经常帮着忽悠,让很多股民跟着上当的一类人。但他对罗兴文未加评论,因为他还远远没进入她的视野,眼下她根本没这个心思。她把名片塞进上衣口袋。也许她回头就扔了。 “你们几时见一面?罗兴文忙得很啊!”马心诚道。 “再说吧。眼下事情太多。”丁海霞道。 “哈哈,梁副省长交给我的任务可要完不成了!”马心诚也像项未来一样讪讪地干笑了。 “回头我去跟他说。”丁海霞对马心诚挤出一点笑容,“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哦,走吧走吧,有事回头我再找你。”马心诚站了起来,目光殷切地看她一眼便急忙垂下眼睛,看着她短裙下浑圆的小腿。其实,他根本不想让她走,他真正想说的话还没说。于是,他低着头加了一句:“今晚你如果没有安排,咱们坐坐?”机关干部都明白,“坐坐”就是请一顿。至于谁请谁,倒不重要。关键是能够坐在一起喝酒叙谈,沟通感情。而上级主动对下级说“坐坐”,那可是天大的面子,也几乎是百年不遇的事,任何一个下级都会对此求之不得,乃至感激涕零。因为政府机关等级分明而森严。 “抱歉啊,秘书长,今晚预订出去了,明天吧,好吗?”丁海霞边往外走,边回过头来说。既像上级对下级,又像长者对孩子。 马心诚无奈地摇摇脑袋。乱了,全乱了。弄不清长幼尊卑了。梁大民虽是常务副省长,却不管省政府机关干部的人事工作,调动调配升迁之类基本是马心诚秘书长说了算,机关干部没人敢对马心诚说个“不”字。但眼下他这个秘书长面临挑战了。他目送丁海霞离去,掩上门,对丁海霞刚才坐过的椅子猛踹了一脚——“哐”的一声,椅子撞在办公桌上,桌子上的保温杯应声而倒,里面的茶水全泼在了桌子上,立即淹没了文件。他急忙抓起文件夹使劲甩着。心里一时间乱得要命。他说不清丁海霞为什么会让蓦然间他心乱起来。 丁海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见项未来还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处等着她,她便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该下班了,咱走?”项未来便急忙站了起来说:“走,走。”两个人便锁了门走出楼道。项未来提议,五星饭店离省政府只有十分钟的路,就不要坐车,干脆遛遛腿算了,坐了一天办公室,也该遛遛腿了。丁海霞点头答应。他们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走出办公大楼的背影,被楼上秘书长马心诚看个满眼。马心诚只要没外出,每天下班时间都要站在窗前往外看,他就想从中看出什么。谁和谁是不是约好去喝酒,男女之间是不是有默契。因为去年省政府就出过一起“花案”,一个处长把一个新来的女大学生搞大了肚子,想离婚老婆又不同意,还跑到机关来闹,直闹得鸡飞狗跳,沸反盈天。气得梁大民对马心诚大喊:“都给我开走!”那两个当事人没出三天就被调离了,其恶劣影响却难以磨灭,一年过去人们仍然不断提起。马心诚突然看到项未来和丁海霞相拥着走出大楼,项未来没去车库开车——他知道项未来有私家车。而丁海霞是住在机关的,应该去食堂吃饭才对。如此说来,这两个人是去饭店——项未来这狗日的竟抢在自己前头了! 马心诚骂项未来并不是因为恨他,虽说不上喜欢,却也对项未来没什么成见。他与项未来是一种依赖依存共生的关系。除了工作上正常的往来以外,马心诚的工作梁大民是不是满意,他经常是通过项未来得知的。因为,梁大民很少当面批评或指责他,但不批评不指责并不意味着满意,有时梁大民突然拉长了脸说话,或突然沉默不语,或突然批评副秘书长,这些都让马心诚心里敲小鼓。于是,他便找项未来打问:梁副省长是什么意思?有没有潜台词?而项未来总能给他合适的答案。他是时时刻刻离不开项未来的。项未来与丁海霞是正副处长之间的关系,即使出去吃顿饭也是顺理成章。怎奈马心诚突然感到在心理上不好接受。他想骂人。还想立即把项未来叫回来。他目送那两个人走出机关大院,拐了弯,便拿出电话本找到项未来的手机号,用桌子上的座机打了过去。谁知里面传出一个女人“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的声音。他愤然骂了一句:“妈那X!”而有史以来他从没这样正儿八经骂过项未来。 话说项未来拥着丁海霞来到五星饭店,一进前厅,丁海霞就站住脚说:“先别走,让我看看!”蓝海市没有五星饭店,省城只有两家五星级,而丁海霞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进五星级。那么五星级与一般饭店有什么区别呢?先别说软件,单说硬件,那眩人眼目的装璜设计、设备设施,已经足以令人止步欣赏,首先是一进前厅的那种开阔感觉,就让人神清气爽——大厅左右两侧贴墙处栽着郁郁葱葱的阔叶芭蕉,左侧的芭蕉上方是一幅巨幅世界地图,标着闪闪发光的飞机航线;右侧芭蕉上方是标着世界上八个著名国家时间的挂钟。前厅的左侧靠中间一点的位置,摆着一架较大型三角钢琴,一个穿燕尾服的年轻人在演奏《梁祝》。客人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项未来问丁海霞道:“这环境还行吧?” “反正就是高消费呗!”丁海霞道,说完便启动脚步往里走,项未来赶紧抢到前面去引路。他现在屁颠屁颠地像个小跑儿,根本不像丁海霞的上级。 “海霞姐此言差矣,里面专门辟有工薪层水平消费的单间。”项未来摇头晃脑很得意地说。 “今晚咱们点的是工薪层的单间吗?”丁海霞紧追着问道。 “哎,海霞姐,既来之则安之,甭问是不是工薪层的单间,你只管吃饭去喝酒去,然后撒手闭眼出门去,其他的事情管他去!”项未来领着丁海霞走进装璜豪华的一个过道,踩着紫红色纯毛地毯顺阶梯拾级而上,再拐一个弯,来到一个阔大的单间,推开门,便见此屋是古香古色的另一种豪华,一水紫红色仿古家具,仿的还是明代风格,八仙桌,四出头官帽椅,固定在墙壁上的一个玻璃柜子里面架着一具乳白色的弯弯的象牙。 “蓝海还真没有这么一家。”丁海霞一进屋便发出感慨。这时,她便看见了面露尴尬的原来的副处长——他几乎是战战兢兢地弓着腰站在门口在迎接来客,一个瓜条子脸的瘦高瘦高的中年人。项未来赶紧站在中间往右一伸手道:“这位,老人儿,刘志国;”又往左一伸手道:“这位,新人儿,丁海霞。” 丁海霞便向刘志国大方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与之相握。她蓦然间便感到刘志国的手是颤抖的,是哆嗦的,他的目光也是闪烁不定的。这就让她心乱,让她心神不宁,让她在居高临下的同时感觉到对方的慌乱、惶恐、胆怯。这时,她突然感到身后热烘烘的,一回头,却见二处所有的弟兄都来了!六、七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她的身后,只是因为踩着地毯,所以没有声音。刘志国此时就换了脸色,高声叫道:“嗨,哥们,喝什么酒?今晚就是今晚了,豁出去了!” 有人便应声“五粮液”。项未来不管别人,自己率先坐到座位上去了,丁海霞便被弟兄们推到了项未来的身边坐下,然后大家依次落座,站在门口的刘志国就对门外打了一个响指,服务员应声而至,刘志国道:“上菜,五粮液四瓶。”服务员小跑着走了。刘志国便坐在了靠近门口的空座上——现在情况十分明朗了,刘志国才是请客的人,其他人都是来宾。丁海霞暗想:刘志国纯属冤大头、倒霉蛋儿,项未来说是请刘志国的客,为他排解烦恼,其实是敲了刘志国一记,而且还借花献佛,把本处室的弟兄招来狠搓一顿!想想看,五粮液五百一瓶,四瓶多少钱?再加炒菜呢? 刘志国坐的位置,正与丁海霞隔桌相望,他在与大家喝酒的空当不住地偷窥丁海霞,然后就偷偷抹眼角。他的举止既没逃过丁海霞,也没逃过项未来。酒过三巡以后,大家开始轮番抢着向丁海霞敬酒,一下子掀起一个高xdx潮,人们没有注意到,此时的刘志国已经泪水涟涟了。项未来知道丁海霞没有酒量,就有意为她挡驾,把众弟兄一个个按坐在椅子上,开口道:“今晚二处老班底相聚,增加了一位女士,而且是让人炫目的靓丽女士,这就与以往不一样了。什么不一样呢?我们说话受拘束,这一点与以往不一样了。而且副处长丁海霞性格张扬,桀骜锋利,让我们想说几段荤段子都不敢说了!” 大家哄笑。丁海霞道:“项处此言差矣,你们但说无妨。” 立即有人接茬,说:“我说一段,女士捂上耳朵啊——”项未来道:“算了算了,别让海霞姐对你印象不好产生成见,影响你日后进步。我给海霞姐提个小问题吧!” “好啊,我洗耳恭听。” “请问,海霞姐学什么专业?” “哲学。” “你对社会杂学有没有兴趣?” “那要看是什么问题。” “你听说过知心换命的好朋友在酒桌上要喝交杯酒吗?” “没听说过,我只知道两口子才这么喝。”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黑色幽默’?” “就事论事地讲,就是绝望的喜剧,病态的荒诞,阴沉的笑,大难临头时‘致命一蛰’的幽默。尼克伯克曾举了一个例子,通俗地解释了这种幽默的性质。某个被判绞刑的人,在临上绞架前,指着绞刑架故作轻松地询问刽子手:‘你肯定这玩意儿结实吗?’” “你这么聪明怎么竟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呢?” 大家立即哄笑。刘志国勉为其难地支撑着笑脸,快速抹去眼泪。项未来在哄笑中站起身来,掬着酒杯道:“来,海霞姐,喝杯交杯酒,就算我接纳你为内当家了,全处室八个弟兄,外加集团公司的刘志国,都归你管了,你随叫我们随到,你指哪我们打哪!” 酒桌的话不可当真,但项未来并不仅仅是开个玩笑,里面夹杂了无奈和嘲讽。这一点丁海霞自然明白。但她感觉此时拂逆项未来就冲了酒桌的气氛,让大家扫兴,便也站起身来举起酒杯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来!”就与项未来挽起胳膊,率先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项未来却迟迟没有喝酒,而是对大家做着鬼脸示意自己计谋得逞。丁海霞见状,便抽回胳膊,率先坐下了,然后开口问道: “在座的各位有没上过大学的吗?” “没有!”大家众口一词。项未来没想到丁海霞喧宾夺主,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便感觉自己十分无趣,急忙将杯中酒掫进嘴里,然后赶紧坐下了。他现在已经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丁海霞的下级了。 “既然如此,那么大家应该都是知识分子,下面我就以刘志国副处长离开政府机关去企业为话题谈谈感想。有个哲学家说过这样的话:他不认为知识分子应该脱离社会实践,但他觉得在中国的知识分子中,精英或想当精英的人太多,而智者太少。他所说的智者是指那样一种知识分子,他们与时代潮流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不看重事功,而是始终不渝地思考着人类精神生活的基本问题,关注着人类精神生活的基本走向。他们在寂寞中守护圣杯,使之不被汹涌的世俗潮流淹没。他相信,这样的人的存在本身就会对社会进程发生有益的制衡作用。智者是不会有失落感的。领袖无民众不成其领袖,导师无弟子不成其导师,可是,对于智者来说,只要他守护着人类最基本的精神价值,即使天下无一人听他,他仍然是一个智者。中国知识分子对社会政治进程往往有强烈的使命感和参与意识,以拯救天下为己任,这大约是来自集学与仕于一身的儒家传统吧。然而,依我之见,至少一部分知识分子不妨超脱些,和社会进程保持一定距离,以便在历史意识和人生智慧的开阔视野中看社会进程。想当年,多少书生慷慨投身政治风云,到头来又乖乖地回到书斋,专心地做学问或潇洒地玩学问了。我们恐怕连这点安慰也没有,商潮滚滚而来,一旦失意,冷板凳也有坐不下去之势。什么时候我们才真正具备现代民主社会公民的从容,无需愤激于政局又消沉于书斋,政治不再是关注的中心,学术也不再是一种逃避,从政和治学都成为具有独立人格的公民的自由选择呢?这是一个哲学家的话,我想狗尾续貂地加一句话,那就是,官场也不再作为人们的第一选择,那一天何时到来呢?” 如果说,丁海霞复述的是一个哲学家的话,那又何尝不是她的心里话呢?但让她没想到的是,酒桌上大家一下子陷入沉默,都惊讶地看着她,像看稀有动物,让她一下子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而对于围坐酒桌前的这些人,这样的气氛他们还从来没经历过。在座的都算知识分子这没错,但却说来遗憾,没有一个人想过那些问题。项未来为了打破沉闷,半真半假地玩笑道:“什么样的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女人的德行差不多就是男人的眼力。没有唐高宗,武则天凭什么当皇帝;没有刘邦,吕后哪来的权术诛杀韩信?商纣那样的混蛋只对妲己之类的狐狸精感兴趣,隋炀帝之流的桃花眼正好赏识萧后一班窝囊废。话说回来,不是我慧眼识珠,海霞姐就到不了二处,同志们,你们敬我酒吧!”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便纷纷举杯向项未来敬酒。项未来一石三鸟,既卖弄了一点知识,让人看上去并不比丁海霞差多少;又无中生有地“透露”丁海霞是他选来的;还表明他已经把丁海霞看作自己的女人,在嘴上沾她一点便宜。蓝海话这就叫“嘴上无德”。在座的哪个听不出来?只是感觉酒桌上的话不可当真,如同“闹洞房时无大小”,笑闹只管笑闹。此时,刘志国却突然“唔——”一声哭出声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大家一下子就都噤声了,吃惊地看着刘志国。丁海霞感觉事出有因,恐怕是自己刚才的一番话刺激了刘志国,便举起酒杯站起身走过去,拍拍泪眼婆娑的刘志国道:“老哥,来,我敬你一杯!” 刘志国却突然站起身来,呜咽着转身跑掉了。丁海霞不得不放下酒杯跟了出去。大家纷纷说:“海霞姐,我们替你去!”项未来却拦住大家道:“让他们两个副处长说说心里话吧!” 却说那刘志国一口气跑到了楼道尽头的银台,迅速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银台小姐,说:“结账!”等丁海霞赶到跟前的时候,银台小姐已经划完了卡。 “对不起志国,我没有体会到你的心情,我向你道个歉!”丁海霞站在刘志国身后说。刘志国接过银行卡,回过身来脸对脸冲着丁海霞道:“少跟我套近乎,我跟你没话!”然后横向一闪身,就错身而过,小跑着走掉了。他没回单间,而是跑到楼梯处下楼了。 丁海霞无奈地看着刘志国的背影倏然消失,兀自站立了半分钟,感叹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没能理解刘志国的心思。如果刘志国反唇相讥:“你的大话说得这么好听,为什么你不离开官场?”她又何以作答?不过她感觉刘志国也过于脆弱,而且患得患失,把官场看得过重了。她踽踽而行,落寞地回到单间里。 大家肯定已经估计到刘志国不会再回来了,因此没人问起他为什么没来。大家见丁海霞脸色凝重,便急忙缓解气氛,再一次纷纷站立,一股脑向丁海霞敬起酒来。丁海霞突然有了一种捉弄了别人于心不忍的负疚感,她悲壮地举起酒杯,一杯杯地与大家相碰,然后一杯杯地一饮而尽,一身豪爽。但起初还脸不变色心不跳,很快就脸也变色心也跳。她脸色煞白,额角渗着虚汗,心跳急剧加快着。接着就头晕目眩,翻肠倒胃,立马就要呕吐出来。五星饭店的单间里是带洗手池的,丁海霞不由分说就冲到洗手池跟前,伏下身子就哗哗地吐了起来。一个弟兄跑过来抓起水池里的箅子,打开水龙头,把秽物快速冲走。 吐干净了,丁海霞便就势洗了把脸,把本来就不浓的淡妆洗个一干二净。当她素面朝天来到大家面前的时候,她那挂着水珠的面庞让大家更加惊讶——那是难得一见的一个女人的别样风情。项未来把纸巾递给她,然后招呼大家吃饭,风扫残云一般,迅速将桌子上的炒菜瓜分完毕。丁海霞此时早没了胃口,只是慢慢呷着茶水,仍旧头晕目眩,肠胃翻倒。她第一次体会了喝醉酒的难受劲儿。 散席以后,两个弟兄,一边一个,搀扶着丁海霞慢慢走出单间,走下楼去。而项未来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出了饭店大门,其余的几个人与他们告别,这三个人就直接把丁海霞送回到楼上宿舍里。因为时间还早,同屋的两个小妹——新毕业的女大学生还在办公室里上网,还没回来,项未来便帮丁海霞用钥匙打开门,一起跟着进了屋。两个弟兄把丁海霞放倒在单人床上,便不好再动手,是项未来走上去帮丁海霞脱下银灰色西服上衣,下身短裙就那样了,不能再脱了。而上身露出的白衬衣是胸前绣花的那种,两个胸前都绣了成串的葡萄,项未来在给她脱衣服的时候,无意中碰倒了她的Rx房,他感觉,她的Rx房不大但很坚挺。丁海霞被放倒以后,项未来就脱掉了她的高跟鞋,然后拎起来送到墙根摆好。回过头来给她脱了袜子,露出一双匀称秀气的脚。一个弟兄早已理解了项未来的意图,飞快地兑好半盆温水端了过来。项未来捧起丁海霞的脚就洗了起来。丁海霞两眼紧闭,想制止他们,但她头痛欲裂,肠胃翻腾,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就任他们摆弄了。 都收拾停当了,项未来就坐在丁海霞对面的床上开口说话了。他说:“海霞姐,喝醉酒的人四肢不协调了,什么都干不了,但大脑是清醒的。所以,我就抓这个时间和你说说蓝海市高架桥的事,顺便也让这两位弟兄知道知道。而平时这种话我是不愿意说的,因为这好像为自己评功摆好。梁副省长为此都把我调到省里来了,我还提过去的事干吗?‘好汉不提当年勇’是不是?” 项未来说着话突然坐到丁海霞身边去了,丁海霞的单人床本身就不宽,现在上面躺了人,边沿能有多大地方?但项未来能将就,他就坐了半拉屁股,外面还悬了半拉。这时,就见他抓起了丁海霞的一只手握着。这个举动让坐在对面单人床上的两个弟兄有些不满,他们如芒在背一般扭着身子面面相觑。而丁海霞此时难受极了,她不是一点意识也没有,她有意识,因此就想挣脱,使尽力气想把自己的手拔出来,但她那点努力,在项未来面前简直微不足道,他根本感觉不到丁海霞在反抗,因此仍旧执著地抓着她的手。两个弟兄也许认为项未来喝高了,才有此过火的举止,怎奈丁海霞没有进一步的反抗,或说他们看不到丁海霞的反抗,就不能干预这事——不过,他们也不想离去,因为,如果他们离去了,屋里剩下孤男寡女,就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了。他们都知道,项未来的老婆远在阿联酋,他和老婆两年才能见一面。在这两年之中,生理欲望只能克制。而对靓丽的丁海霞动手动脚,在项未来来说是题中应有之义。因此,他们感觉有责任留在这里。 项未来继续道:“蓝海高架桥的诞生,是在十年前,我在蓝海市政府工作的时候,那时候我是市政府调研室主任科员。‘要致富先修路’,我通过大量数据分析,感觉把XXX国道引进蓝海市势在必行。或说是市政府提升全市GDP的重要举措。我向市领导提供可行性报告,建议XXX国道从蓝海市穿城而过,以此形成商圈,拉动蓝海市GDP。这个动议让市领导眼前一亮,立即坚定了‘抓住机遇,大干快上’的决心。那时候市长恰恰是梁大民。他拿着我写的报告,找上级部门极力游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XXX国道改道穿蓝海市区而过。于是全长2000米的高架桥应运而生。果然,交通枢纽带来了经济的飞速发展。几年之间,蓝海市的GDP就上升7%!乖乖,一个城市的GDP要攀升一个百分点知道有多难吗?而蓝海高架桥的修建竟使GDP攀升了这么多!梁大民一下子就把我从主任科员提拔为正处级调研室主任了,一下子攀升了两个格!……海霞姐,你在听吗?你是不是也为我高兴?” 丁海霞皱了皱眉头,嘴唇翕动了,似乎想说话,但没说出来。项未来弓下身子似乎在丁海霞脸上吻了一下,因为他的身子正好挡住,坐在对面床上的两个弟兄没看清他是吻了丁海霞的额头或是嘴唇,总之他们认为项未来的举动是侵略性的,两个弟兄开始不满了,他们大声发出抗议一般的咳嗽,提醒项未来不可造次。而项未来终于抬起头来,抚弄着丁海霞的手掌继续说起来。 这时,丁海霞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水!”一个弟兄急忙从丁海霞床头的书桌上抓起一个保温杯,递到丁海霞嘴边,他没有递给项未来,似乎对他不够信任。丁海霞轻轻呷了一口,不大的一口水,然后就咳嗽了一声,看上去是有了些力气的样子,这个弟兄便再喂丁海霞一口,她又喝了,这次喝得很顺利,这个弟兄便继续给她喂水,一口口地直到喝下半杯水。然后她便勉强地睁开了眼睛,想挣扎着坐起来,丁海霞眉头紧皱,一副十分难受的样子。项未来见她似乎很清醒了,就蓦然说出一个情况:“事后我曾听说,想当初,代理高架桥工程的一个女人也是蓝海人,那是个过河拆桥、做事十分歹毒的女人,但她超乎常人地精明,所有与她打过交道的人都没见过她,她只是在电话里和对方联系、敲定,然后派代表去签合同!大家都叫她‘神秘女人’!” 第三章 坠入迷局 丁海霞喝了水以后感觉好受了一些,但她仍然下决心以后决不意气用事,再不沾酒。她见项未来亲昵地坐在她的身边,就用力推了他一把:“离我远点!”但仍旧显得有气无力。项未来讪讪地坐回到对面的小床上去了。丁海霞又问了一句:“那个神秘女人是谁?” 看起来刚才丁海霞确实是神智清醒的,但她没有追究项未来为什么侵犯她,却对“神秘女人”感兴趣,也让项未来有了几分纳罕。他正要开口讲那个女人,突然门响了,“哐”的一声,两个小女生回来了。她们一进屋,见屋里坐着三个男子在陪丁海霞,立即发出:“嗨,稀客啊!”毫不见外的问候。 项未来急忙站了起来,同时拉了两个弟兄一把,说:“时间不早了,咱该走了。” 两个小女生却一迭声道:“没关系,没关系,明天不是周六吗?急什么?”一个身材高些的女生还进一步说:“既来之则安之,项处给我们讲讲机关的规矩吧!”另一个身材矮些的女生就变戏法一样从书桌里掏出几听雪碧,分别塞进三位男士手里。三位男士都感觉很受用,被尊重被招待总是让人惬意的。而且,两个小女生虽说不上漂亮,却也长得不让人腻歪。 丁海霞抖擞精神伸手指着两个女生道:“这两个女生啊,高些的叫胡兰,在二处,山西人;矮些的叫任晶晶,在三处,蓝海人。” 项未来不客气地“啪”一声打开了手里的易拉罐,送到嘴边喝起来,想必是白酒喝多了,此时正口干舌燥呢。喝了人家的饮料,自然就更没有走的道理,就必须给人家讲讲机关生活的七七八八和注意事项。项未来重新坐下了,那两个弟兄也只得跟着坐下。一个弟兄也开了易拉罐,而且要给丁海霞的保温杯倒雪碧,叫任晶晶的女生急忙说:“我这里还有!”赶紧拿出一听递给丁海霞,丁海霞却推开说:“我不喝饮料,糖分太大。” 项未来对两个小女生道:“我只说五分钟,然后立马就走,因为天太晚了。”叫胡兰的高个女生说:“不行,既然说了还不说透吗?”项未来挠着头皮道:“说透?怎么叫说透呢?”胡兰道:“凡是我们应该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行吗?”胡兰说完就摇起项未来的胳膊,撒娇一样。如果说机关里有“规矩”,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确实不少。项未来道:“那我就开说了——首先说,你们俩虽然是经过公务员考试进来的,但也不排除曲里拐弯的人际关系,对不对?” 这话问得太直露,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感觉,于是,两个小女生的脸微微胀红了,嘴也撅起来了。项未来道:“有关系也不算什么,有关系的未必不是人才,没关系的也未必就是人才,问题的关键是——你究竟是不是人才。因为省政府这样的大机关需要的是人才,而不是混工资的庸才。” 个子高些的胡兰说:“有人告诉我们进了机关以后一定要谦虚谨慎,凡事要多请教,切忌好为人师。就算我们自以为是人才也不敢说自己就是人才,项处你这不是让我们陷入悖论的圈子了吗?” 丁海霞此时感觉小女生还是头脑蛮清醒的,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把大学生叫做人才确实有点差强人意,大学生能不能成材,还要在实际工作中看。 项未来道:“不管是不是人才,都要有踏实工作,兢兢业业的精神。干了五六年还是小科员的事屡见不鲜,听了这话你们别冒汗,这在机关应该是很普遍的,尤其这几年又插进来很多部队转业干部,都是三十多岁的黄金年龄。于是大学生们的升职越来越难了。不过最重要的是,公务员的工作基本上是有进没出的,十分稳定,你们尽可以吃太平饭,不过问题也就在这里,别人不走就空不出位子,你就提不了。像我们二处,如果刘志国副处长不走,海霞姐就进不来。”项未来说着就看了丁海霞一眼。 丁海霞听到这里心里有些来气,这么说,自己既得罪了刘志国,也得罪了年轻的大学生?因为自己既抢了刘志国的位子又挡了大学生的道儿?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不想露出梁大民与她的关系。 项未来道:“说说年假吧,你们可能不知道,公务员到了第6年才有年假的,而工龄6至10年的年假是5天。这是不是让你们感觉郁闷了?一般来说每年单位组织出去玩一次,这时候能看出单位的实力来,有钱的单位会组织境外游,穷点的就国内了。我在蓝海的时候一直都走国内。走一趟会走两三个省市,历时半个月吧。到了省政府就两年出一次国了。当然是考察,换换脑筋,这还是很必要的。你不去人家发达国家看看,你怎么知道人家好在哪里?不出去就往往夜郎自大,一出去就感觉差距很大。” “再说吃吧,我敢说,咱们省政府的饭菜是全省各级机关质量最高、价钱最便宜的。上下班机关还有班车,不过我是享受不着这个待遇的,因为我有私家车,再说班车也不经过我家门口。机关楼下还有美容美发室,男士理发3块钱,女士剪发5块钱。不过水平却是一流的。离省政府半里路的机关俱乐部还有健身房游泳池,免费。有篮球场、网球场、羽毛球场,场地均免费,还免费租拍子。还有兵乓球、台球,均免费。” 矮个的任晶晶道:“工资情况能不能说说?” 项未来呵呵笑了起来:“你不问我也得说。阳光工资以后,咱们机关的公务员在第一年,一般干部月薪2000元左右(税前),科级3000元,处级5000元,厅局级8000元,省部级10000元。各省市都有各自的情况,咱们的情况是:四节各500元,年终奖3000多吧,好的单位翻一番左右。加班费、值班费就说不定了,算法一般是平时晚上150元,假日200元,节日300元,加班费基数依据工资数定。公式挺复杂。加班值班费一季度发一次,但加班值班费不多,一季度也就500多。另外加班要求是一个月不允许超过36小时的,超过了就算你做贡献了。像执法部门,尤其城管、工商他们都是一直在白做贡献。加班费也是要求先安排倒休,倒休了就不能申领,总之报加班是很麻烦的,各路领导得签一圈。对于‘灰色收入’,不说也罢,因为我历来厌恶这种事。我也希望你们不要觊觎。” 丁海霞听到这里便打断说:“你能不能侧重说说怎么有利她们成长啊?”两个女生赶紧说:“不不,项处说的这些我们很想知道!”丁海霞就又皱起眉头,暗想现在的年轻人对经济利益过于看重了。 项未来微微一笑,想停下来,但面对两个女生殷切的目光他没法停,便呷了一口饮料继续道:“说说工作强度。作为新人,你们的工作强度是逐年递增的,如果上午10点做完了处长交代的工作,大可不必很傻的去问:我做完了,还做点什么?没那必要。你们应该抓时机看会儿与工作有关的书。譬如怎样写公文的书。年轻人在处室里就是得多干,是没得怨的。不过还是可以正常的休息,压力不是很大。如果说有压力,那几乎全部来源于人际关系和升职。我现在就对你们说透底的话——在机关说话必须小心,因为你不知道别人的来头,包括擦地的临时工。大学时代,我个性很强,黑白分明,为人处世以自我为中心。工作以后彻底扭转了这种性格,现在处事周到多了,而且也懂得替别人着想了。因为在机关里,你自己绝对不是中心!因为职业关系,你们会逐步认识和接触很多人,高官、名流、企业家、流氓、地痞、无赖,也会经历很多场面,这些都是对人的历练。能做到遇事儿不慌,碰上恶人不怕,被领导表扬不沾沾自喜,或者说是宠辱不惊吧。对女士来说,是尤其重要的。还有,机关里面再小的一个地方也是官场,角力随处可见,你不精明,便会遭淘汰。在这一点上没有人帮你,也帮不了你。就像刘志国,他再怎么哭,也不会让他回来的。而且,你们也不要轻易走进机关里的派系,要锻炼心理上的独立性。时间长了,你们会发现这是很宝贵的东西。” 高个叫胡兰的女生说:“我感觉机关不太好的方面,就是会把你满腔的热血凝结住,而且很容易让人产生惰性,好像能力在这里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而且本科的水平足以应对你的工作。更多的是在人际关系和为人处事上下功夫。还有机关里似乎奉行中庸之道,有一个有意思的特点,大家都在弱化自己的性别特征,女的做事要有霸气,男的就要温和。” 项未来道:“这都不算什么,我说一个情况肯定让你们欷?不已。”说完这话他就赶紧看丁海霞一眼,好像害怕她会阻止他说下去,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丁海霞用手掐着额头,仍旧很难受的样子。而两个女生急忙催促他,说:“项处你赶紧说吧,还卖关子啊!”项未来道:“机关里有一点是肯定没有猫腻的,那就是公务员的资格考试,这个是全靠自己的,其他的就都很难说了。” 项未来说到这又看丁海霞一眼,停了十秒钟,似乎等待她的阻止,但她并没有阻止,于是,项未来就继续讲起来:“我认识一些全靠自己,家境普通的公务员,比我大概小五、六岁吧,已经快三十的人了,还在政府里做小兵。他们大部分都是这个部门的骨干了,但是只要是有位置空出来,总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插班生插他前面。他们面前的路是很难走的,辞职的话,他前面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而且经济上也有很大损失的,因为公务员是不给上三险的。如果家境再贫困的话,真的是连婚都没法结。这些都有活生生的例子。不过也有例外了,呆两、三年就起来了,而且是凭自己的。但是大家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和这个命。最最重要的是,当有一个职位空出来了,不能有其他背景深厚的人惦记。” 高个的胡兰感慨道:“认真分析机关生活的话,还真是不可等闲视之!”矮个任晶晶道:“咱们还真得走走脑子,不能整天胡吃闷睡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项未来接过话来:“我也了解一个情况,就是:如果确有公务员情结,又苦于没有背景的话,就进一些招人多的执法单位,比如城管、工商、质监、卫生之类的,现在的情形不太清楚,但是前几年,这些单位比较容易进,一般有关系的人也不太愿意去,太累而且人多职位少。执法部门对于打算自己打天下的人来说也很好,进去以后多交一些朋友,就算以后实在不想干了,自己开个买卖也能多点照应。” 丁海霞此时突然接过话来,不过她的声音明显透着虚弱:“当公务员不能不知道工作风险和后期价值。从工作风险看,总体来说是没有的,但是现在有一条‘无过错追究责任’就是在你任职期间,发生了重大的事故,造成了群死群伤或者影响特别恶劣的,那你这铁饭碗就砸了。还有就是关于腐败的,不论你是一个高官还是一个小官或者一个小兵,只要被揭露出来,你与好运就基本绝缘了。但公务员是一个适合养老的职位,尤其是现在调整工资以后,公务员没有三险,但是退休金比任何一个企业都要高。就目前看,一个处级干部退休一般是4000多元,局级接近6000元,一辈子大头兵的临退休一般也给你个主任科员或者副处调,退休金3000元以上。而且每次公务员调薪,他们都跟着受惠。” 项未来见丁海霞加入进来,情绪便陡然高涨起来,他说:“说点有趣的吧,我的同龄人已经没有不结婚的了,有一个现象就是年轻的女公务员(特别是外地的)在选择结婚对象的时候,目光放在同行身上,这种婚姻真挺多的。我觉得这是基于两点造成的,一是公务员的社交圈子窄,人是见过太多了,不过大部分都是有家室的成功人士,能发展的,非常少;二是比较功利,期望将来可以做到强强联合,一荣俱荣。而新人进政府工作,低调一点好,跟领导接触的话,首先应该观察领导的兴趣爱好。不过呢,这个要做的低调低调再低调,因为一个新人经常在头儿面前晃悠,非常招旁人的反感。如果是同事之间,在同龄人面前要保持开朗的一面,会很容易打成一片,在老同志那里就要注意稍微藏着点,多听少说,注意多肯定他们的意见,少提出自己的意见,即使你觉得你的意见是对的。”说着,他就看了丁海霞一眼,似乎对丁海霞拒绝与他保持一致还耿耿于怀。 两个女生一齐吐出了舌头,做个鬼脸。估计在现实生活中她们确实存在差距。矮个的任晶晶揶揄了一句:“用不了多久,我们俩就变成低眉顺眼的小油条了。”大家哄堂大笑。项未来道:“哎,不能这么说。做人做事要想得当,讲究的就是一个‘度’字,现在大家都是独生子女,以自己为中心,我行我素惯了,到机关以后就必须有意识地转变自己,否则你干脆离开机关。” 任晶晶便尴尬地笑了。项未来说完,就把手里的雪碧一股脑儿喝尽了,然后站起身对两个弟兄说:“咱是不是该走了?”两个弟兄急忙跟着站起来说:“没错,天太晚了,海霞姐和两个女生该睡了!”两个女生还要挽留三位男士,但他们坚持走出了宿舍。 转天早晨上班,丁海霞还感觉有些头痛,走路像脚底下踩了棉花,处里的弟兄见了她也纷纷关切地问候。昨夜睡着的时候大约一点多了。两个女生与她没什么话,三位男士走了以后,她们立即简单洗漱一下就睡了,而且毕竟年轻,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还发出轻微的鼾声。丁海霞则辗转反侧,齐汝佳、梁大民、马心诚、项未来,包括那个未曾谋面的经济学教授罗兴文,像过电影一样在眼前晃来晃去。当然,罗兴文是作为一个幻象在眼前飘荡,一会感觉他是个伟岸男子,一会又感觉他是个猥琐小人。她吃不准罗兴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省政府有个说法叫“5+2”和“白+黑”,就是说,大礼拜也要工作,当然是自愿的加班,没有加班费的;而且,晚上也要思考工作,时时处于工作状态。所以,今天是周六,丁海霞照例走进了办公室,而且别人也都来上班了,没有一个缺席的。走在楼道的时候,她看到了各屋都开着门,而楼道里清洁工正用吸尘器清理着纯毛地毯,发出“嗞——嗞——”的声音。 像丁海霞这种情况,丈夫齐汝佳刚刚去世不久,要让她完全从噩耗的阴影里走出来,心情愉快地接受另一个男人,是有些强人所难的。但她这个年龄又是个对男性有几分渴望和憧憬的年龄,所以齐汝佳去世以后她对条件不错的男人就取了一种暂且“搁置”的保留态度,也算顺理成章。不急于建立联系,却也没有断然拒绝。所以,罗兴文的那张名片她并没有扔,虽然想扔,但毕竟没扔。上班以后,她坐在办公室里,掏出那个名片又看了一眼,苦笑一声,就重新装回口袋里。这时,桌上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喂,我是丁海霞,请问您哪位?” “我是马心诚,你现在到我屋来一趟。” “请稍等,我马上到。” 丁海霞撂下电话,从抽屉里拿出小镜子对着看了看自己的面容,感觉一次醉酒竟让自己憔悴了这么多,眼睛上有了血丝,连眼袋都出现了。想一想,一个人的青春韶华说逝去便就逝去的干干净净,没办法挽留也没办法阻拦。当然,与突然离世的齐汝佳相比,似乎又幸运了许多。这时,桌上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难道是马心诚又来催了?也太心急了吧?她急忙抓起话筒。 “秘书长你稍等,我马上到!” “你马上到什么?我是罗兴文,我在北京呢!”对方是一种颇具磁性的金属质的声音,这让她一下子想起了二十年前来她们大学作报告的一位名闻全国的教授,干净而清脆,还很厚实。她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道应该对他说什么。对方却说:“你怎么不说话?马心诚秘书长催着我和你见面,我明天就赶回省城,咱们见面细聊!”对方可能是个急性子,等不及她说话便撂了电话。 丁海霞坐在马心诚对面以后说:“刚才罗兴文主动给我打了电话,所以我晚到了两分钟,您别怪我。那罗兴文说明天要找我见面,是不是太急了点?我还没考虑好,他却一厢情愿就决定见面,而且,不等我说什么就把电话撂了,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啊?” 马心诚不敢与她对视,只是低垂着眼睛看着她的白色衬衣的领子,那领子的尖头绣着一小串葡萄。他说:“急是急了点,可是,你该见还是应该见。他对梁大民的工作很支持,甚至可以说是个高参。梁大民的身后有好几个高参,最直接的高参就是项未来和罗兴文。想当年如果没有罗兴文的支持,梁大民绝不会仅仅看了项未来的报告就贸然修建高架桥。所以,对这个人,即使单纯为了工作,也应该见一见,你说是不是?” 丁海霞无言以对。既然如此,那就见吧。她的眼睛也低垂下来,看着马心诚夹着烟的手指,那中指与食指已经熏得焦黄。显然,这不是闲得无聊的见证,而是马心诚殚精竭虑的象征。 “我找你,还不是为罗兴文的事,我是为项未来。昨晚你们去吃饭,你是被两个人搀回来的,想必你喝了不少酒,项未来这么干绝对是错误的,而且也是心怀叵测的,因为你毕竟是女同志,怎么能没酒量却硬灌呢?还有你,既然不能喝酒,为什么偏喝?而且还喝这么多?我去蓝海,你们教委主任就告诉我了,说你没有酒量,让我们多关照你。可是,话说回来,你自己为什么要硬着头皮充硬汉?有了闪失让我怎么向梁副省长交待?你瞧你的脸色,煞白煞白的,连眼睛都红了!” 丁海霞没法诉说昨晚看到刘志国失声痛哭以后自己突发的恻隐之心。她喝酒其实也是对郁闷的宣泄,怎奈确实很伤身体。更别说项未来乘人之危,摸了她的手亲了她的额头。这让她一想起来就膈应。项未来怎么竟是这种人,以后她与他共事不是要处处小心了吗?但她的一贯风格又使她除了对项未来有些小瞧以外对他还恨不起来。也许这正是她做了一次东郭先生,日后造成不可收拾的一个难堪结局,此为后话。因为,当时她感觉项未来毕竟是因为喜欢自己才摸了自己亲了自己。以后自己注意别再喝酒别再失控就是。而且,她由此看清了项未来原本性情中人的本性,稍稍阴一点的话,她还可以以此挟制他。当然,她挟制他不是想谋求什么,而是让他对女同志要放尊重些。她的性格虽然有些固执,但终究是个宽容的人。她答应马心诚,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结果她见到项未来的时候,项未来便十分尴尬而且诚恳地向她检讨,说昨晚没照顾好她,请她原谅。说着话,项未来就真真假假地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她估计是马心诚批评他了。男人啊!就这德性。她落寞地回到自己的屋里,翻看着一大沓文件,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她边看文件边做着被梁大民招呼的准备,她这个角色是应该随叫随到的。 但整整一个上午过去,梁大民都没叫她。想必也在看文件。如果外出,或者有会,就必叫她无疑。但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见到了梁大民。她因为来得早,已经买好了饭菜坐到了桌前,这时,梁大民就气宇轩昂地走进大厅了。本来大家闹嚷嚷地说着什么,蓦然间便安静下来。因为,省领导在餐厅里吃饭的并不多。梁大民到窗口去排队,马心诚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他拨拉开前面的人,拥着梁大民就挤到了前面,让梁大民先买,他自己再退到后面排队。那些被拨拉开的人们见是梁大民便急忙让开,还很自觉地要抢着为梁大民付钱,梁大民被推到前面他没推辞,但别人替他付钱他却推辞了,嘴里还打着哈哈:“你想花这几块钱就请我的客啊?”周围的人便随声附和地哈哈大笑。 梁大民买完饭菜就回过身来寻摸座位,见丁海霞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角落里,便凑了过去。丁海霞看着他落座以后玩笑道:“副省长够廉政啊,亲自在窗口买饭。”梁大民道:“嗨,老马却让我夹了塞儿。”丁海霞道:“可见,有时候搞点特权并不是自己想干,是别人让你干,明天我给你买了送上楼去,你甭下来了!”梁大民道:“那我不是脱离群众了?”丁海霞道:“我陪你吃,不行的话,把项未来也叫过来一起吃。” 梁大民咬了一口馒头,又用筷子夹了一口菜填进嘴里,边嚼边说:“你的脸色不太好,不要对齐汝佳总放不下。你还年轻,面前的路很宽广。” 丁海霞不想与他进行这个话题,便岔开道:“你有多长时间没回蓝海了?与我姐多长时间没见面了?” 梁大民脸上浮上笑意道:“两个月了。怎么,你也关心起我的私生活了?” “想当年修建蓝海高架桥的时候,有个总代理,被人叫做‘神秘女人’,据说是个过河拆桥、很歹毒的女人,是不是我姐啊?”丁海霞边吃饭,边故作轻松地问。 “你怎么能这么看你姐呢?她是那种人吗?中纪委曾经发出通知规定,省、地(市)两级党委、政府主要领导干部配偶、子女在该领导干部任职地区个人从事经商办企业活动时,不准从事房地产开发、经营及相关代理、评估、咨询等有偿中介活动,而修高架桥这种市政建设与房地产开发十分接近的项目,你姐是不会染指的,因为十分敏感,大家都众目睽睽地盯着,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这点常识你姐还不明白吗?”梁大民继续大口地吃饭。 “我凭直觉感到我姐是不会考虑这些的。她是你的灯下黑,你的光亮照不到她。她从小就是个敢作敢为的人,一旦抱定一个目标,既敢于吃苦,也敢于冒险。这一点不像个女人,如果非说她像女人,那就像个女特务。” 梁大民突然爆发了一阵大笑,引得周围的人们全往这看。他说:“你们俩从小就打,一天也没消停过,你对她的成见太深了!我们是夫妻,我对她还是了解的,她根本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她温柔起来是非常可爱、可人疼的。” “那恐怕是猪鼻子插大葱,在你面前装相。” “好了,好了,咱们不争这个,难道我要听你的和你姐离婚,然后娶你?笑话!” “我没让你离婚,我也没想嫁你,你别净想美事,娶了姐姐还想再娶小姨子!我们家真缺你不行怎么的?” 梁大民快速吃着饭,不再理睬丁海霞。在大家的目光下矫情,犯不着。丁海霞率先吃完了,便把不锈钢托盘送回去。临走对梁大民低声甩下一句话:“你两个月才回一次家,这里面有问题!”然后不等他回答和解释就走掉了。她就是不想给他说话的机会。解释还不是编理由,怎么对自己有利就怎么说。 回到办公室,丁海霞看了看时间,距离下午上班还有半个小时,便插上门,躺在沙发上,想眯一会。因为昨夜只睡了半宿,现在有些犯困。这时,桌上的电话却响了。谁这么讨厌?中午是休息时间么!她躺着不动。但电话就没完没了地响。她只得站起身走过去,抓起话筒。 “你好,我是丁海霞。”她想说“你再过半个小时来电话”,但涵养让她忍住了。对方说:“我是机关事务管理局六处李大为,省政府有两个新人需要解决住房,你和调研室老陈,现在我们物色了两处房子,你能不能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敲定一下?” 丁海霞心里不觉咯噔一下子,她突然猜想,是不是自己是梁大民小姨子这事被马心诚说出去了?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是几乎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她说:“我刚来机关两天半,下车伊始便弄房子,这,不太好吧?” 李大为道:“这是组织上的安排,不是我们想给谁办就给谁办。现在机关里还有缺房子的,都排着队呢。你现在夹在别人前面了,应该赶紧蔫不溜办了,还不能声张。不然别人对我们有意见。” 丁海霞道:“那就算了吧,让给最着急最需要的人吧。” 李大为笑了起来,说:“你的风格还蛮高的,不是这么回事!现如今房子就是钱,给房子就等于给钱,能随便让吗?让我们怎么对领导交待?你赶紧过来吧!” 丁海霞对这事非常反感,给人东西还有硬逼着的道理吗?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一点她懂。过去在蓝海,市里有一条规定,就是各级机关干部如果分得新房就必须交出原住房。她的原住房还很新,是前两年她和齐汝佳卖掉旧房又倾尽财力新买的,使用面积九十多平米,对于没有孩子的两口之家已经足够了。那所房子是她和齐汝佳感情生活的见证与纪念,她不能交出去。 她对李大为说:“我的原住房还是新的,我不想交出去,因此,你们给我的房子我不要了。” 谁知李大为立即告诉她:“丁处,你误会了,不让你交房子,我们给你办的房子是组织上分配给你的,为了你在省城工作方便。” 这就更让丁海霞纳罕了。关于公务员的福利待遇,省城会与蓝海有这么大的区别吗?她不相信。她感觉这背后必定有什么动机。如果是梁大民的意思,刚才吃饭时他为什么不说?如果是马心诚的意思或项未来的意思,她就更加不得不防,她不愿意被人硬拉进交易里。她语气坚决地告诉李大为:“谢谢你们的辛苦,我真的不要。”说完便把电话撂了。 谁知,没过十分钟,李大为亲自上门来了。机关事务管理局就在省政府大院里,自然来得很方便。丁海霞已经躺在沙发上有些要入眠了,被嘭嘭嘭的敲门声吵醒,无奈地走过去开了门。李大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也不往屋里进,只是笑嘻嘻地递给她两张图纸、几张照片和他自己的名片,说:“这是两套房子的,你看完选一套,然后给我回个电话。”然后转身就走了。 丁海霞勉为其难地拿着图纸和照片走到办公桌跟前,把图纸和照片往桌子上一扔,就回到沙发上躺下了,门也没插。结果一下子真睡着了。而且,一睡就睡了两三个小时,当她在睡梦中感到一股热乎乎的潮气呼到脸上,才突然惊醒,她一睁开眼睛,见项未来猫着腰,弓着身子脸对脸鼻子挨着鼻子地近距离看她,说是看她,这么近的距离其实什么都看不清;说是他在闻她脸上淡淡的女人特有的香气,倒是可能的。她立即怒不可遏,抬手就打过来一巴掌。项未来来不及躲闪,急忙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颊,丁海霞“啪”的一声打在他的手背上。疼得他“哎呦!”叫了一声,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一巴掌也算把昨晚她无力反抗他的侵犯的欠账一并捞回来了。 丁海霞站起身子,看了一眼相当尴尬的项未来,抻抻衣襟,抿一下头发,走出屋子。她到弟兄们的大屋里去转了一圈,都是手下的兵,快下班了,来看一眼很正常。弟兄们见是她来了,就都稀里哗啦地站了起来,很尊敬地看着她。一个弟兄问:“丁处,有什么指示?”她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说:“没什么指示,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大家都坐下了,丁海霞就挨个座位走了一遭,不偏不向,没在那个人身边多站一会。诚如项未来昨晚讲的,她不知道每个人都有什么背景,她不能轻易向任何一个人示好,从而伤害到别人——事情就是这样,你对这个人示好,就是对别人的疏远。对每个人都等距离,至少做到了外表的公平。 丁海霞离开大家以后回到自己屋里,这时,桌上的电话又响了,她一接,又是罗兴文。她便有些没好气:“你不是说明天就回来吗?怎么还一遍遍地来电话?” “我今天下午去机场,本来是想买民航的机票明天回去,可是遇见了省委何书记,何书记就让我买了今天下午的机票和他提前回来了。所以,今晚六点,我在巨星饭店请你吃饭。” 巨星饭店就是离省政府最近那个五星饭店,昨晚项未来请她客的地方。罗兴文非常自信地向她发出了邀请。聪明的丁海霞立即感到罗兴文一石三鸟,向她透露了三个信息:一,他是被省委书记邀请一起回来的,那是多大的面子?此时,丁海霞突然感到罗兴文在有意无意地向她卖弄——省委书记都和他关心莫逆,不是吗?二,他有这个经济实力,可以在五星饭店请她;三,既然如此,不是对她透着极大的恳切,对她给足了面子吗?于是,她拒绝说:“算了,我太累,明天吧。”但对方早已撂了电话,所以,她这话等于没说一样。 没有办法,只能赴约。以丁海霞的性格,想不去就不去,说不去就不去,不管对方是谁,即使是梁大民,她该拒绝也照样。但她与罗兴文没有交代,就是说,没有亲口告诉他自己不想去。那么就只能去。否则就让罗兴文空等。而这样的事她是不会做的。不论什么事,她都喜欢当面锣对面鼓,不喜欢硬蹲,蓝海话那叫“蔫损”。 六点钟,丁海霞准时出现在五星饭店门口,她刚一站定,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便走上前来,问:“你就是海霞吧?” 丁海霞顿时一个激灵。她急忙打量了这个人一下,她本来以为这个人是站在台阶下,细一看不是,就站在台阶上了,但身材太短小了,超不过一米六的身高。她的心里立即堵了,这样的矮个子她是断然不能接受的。不是说矮个子没出息,是她心理上没有这个准备。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上大学时读过的小说《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这样的组合必定不能长久,总有一方早逝,因此,她断然不能接受。做朋友可以,做丈夫,不行。但对方矮虽矮了点却仪表堂堂,金丝眼镜遮挡住一双不大但很智慧的眼睛,于是,她在心里按照一般朋友的标准,迅速给这个人打了个七十分:“你好,你就是罗兴文?” 谁知对方哈哈大笑:“已经等不及了吧?我不是罗兴文,我是他的助手,我叫马鸣;此刻罗兴文正在二楼‘渔舟唱晚’单间里等你。” 丁海霞的脸腾一下子就胀红了,却原来自己认错了人,而且落了个“等不及”的口实,简直让她无地自容。不过,她的心里也突然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终于没有了与矮个子搞对象的问题。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对马鸣说了句:“谢谢!”便转身走进饭店大厅,脸上热热的,径自向二楼楼梯快步走去,马鸣便一溜小跑紧跟在后面。 一进“渔舟唱晚”,就见桌子上早已酒菜齐备,早已坐等的罗兴文急忙站起身来,伸着胳膊乍着手与她握手。姿势非常夸张。丁海霞只得与他相握。其实她根本不想与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这种关系的男人握什么手。落座以后,她就迅速把对方打量了一眼,作为女人,不论是学什么专业出身,在这个问题上都是很感性的,对对方的外貌首先就非常敏感,只有共同生活长久了,才会对对方外貌麻木。罗兴文的脸型是个典型的国字脸,眼睛挺大,而且不戴眼镜,鼻梁也直,嘴唇不厚,但口形见方。而他在看丁海霞的时候,竟抑制不住地满眼爱意,满眼兴奋,满眼惊喜。 罗兴文神采奕奕地坐下后兀自斟了一杯饮料一般的酒,便启动了他的薄嘴唇:“俗话说‘无酒不成席’,但我知道你昨晚喝高了,所以,今天咱们就不上白酒了——这是法国上好的香槟‘铭悦’,相当于茅台的价格,却超过茅台的营养价值。”说完,他把那杯香槟摆在丁海霞跟前。杯中酒呈橙黄色,清澈明亮,在灯光下晶莹剔透。接着,罗兴文又给马鸣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然后,举起酒杯开口道:“来,初次见面,先呡一口品品酒,祝贺我们的生活从今晚翻开新的一页!” 丁海霞没有说话,只是忽闪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看看左面的马鸣,再看看右面的罗兴文,然后轻轻呡了一小口。确实是香槟,酒一入口,她立即感觉到一股酒香沁入脾肺,这是靠闻而闻不到的,只能靠品,一小口,便立即品出了香味。 马鸣殷勤地给大家布菜,罗兴文就继续对丁海霞开口了:“这位是我的助手马鸣,是个鬼灵精,已经跟了我三年了;对你,他也耳熟能详。我对他也没什么隐瞒的,自从两个月前马心诚对我一提丁海霞这个名字,我就把情况告诉马鸣了,而马鸣便极力撺掇我和你见面。现在你蓦然间从蓝海教委调到省政府,想必也是背景深厚的不凡之女,我就更加不敢怠慢,五点钟下飞机,六点钟就准时坐在巨星饭店的‘渔歌唱晚’了。” 初次见面就提“背景”,让丁海霞有些反感。但既然罗兴文热情这么高,她不说两句就不合适,而且说还得说对方爱听的,初次见面嘛,谁知,她竟鬼使神差说出这样的话来:“凡是做大事的都带助手,像福尔摩斯带着华生,堂吉诃德带着桑丘——” 没等她说完,罗兴文就蓦然打断了她,可能她举的例子不尽如人意,罗兴文说:“马鸣现在做助手只是过渡,很快就独立工作了。你现在是梁副省长的‘副秘书’,却是不折不扣的助手,你举例子倒是应该说说啊!说到助手,我就不能不先公后私,先谈点工作——省里必须立马批复蓝海关于拆桥的请示,因为,那座高架桥原设计是五十年的寿命,但因为施工单位想节省材料,那座桥实际寿命顶多十年,进入今年就正好第十个年头,就着没出事故,必须立马拆除!否则,一旦有了闪失,梁副省长将难逃其咎,因为这座桥是他力主修建的。我们必须让他看到这个危险!” 丁海霞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却原来高架桥的背后还有这么一水! 第四章 神秘女子 丁海霞突然悟出,梁大民为什么会把自己调到他的身边,却原来在蓝海高架桥问题上危机四伏!而且,对蓝海高架桥知情的人全是梁大民的至交和好友,如果弄个生人来做秘书,必然会使这些没法外传的内情泄露出去。那会出现什么后果还真是不好说。是不是会影响了他的仕途都未可知!她承认梁大民这么做有道理,但又对他的工于心计有些抵触。在她的人生经验里,工于心计、过于算计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就像大观园里的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那天晚上,罗兴文还说起了修桥人与代理工程的神秘女人。最后才说起他和丁海霞的关系问题。他说:“我本来不喜欢官场的女人,官场的女人都太是非,太假,太做作,有的还在男女之事上说不清。但我自从知道你是来自蓝海教委的一个十分清纯、口碑很好的女处长之后,就改变了我原来的念头。却原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丁海霞莞尔一笑,道:“我没有你说的这么好,我也很俗。不过,马秘书长两个月前就关注到我了,这个情况我还是刚刚听说。”这是丁海霞今晚说出的第二句话。她自然知道,关注她的其实不是马心诚而是梁大民,对这一点她心里明镜似的。 罗兴文道:“对。你丈夫飞机失事后不久,马心诚就在一次会议上向我提到了你,他说:‘蓝海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我因为对这话不相信,就没往心里去。刚才马心诚又跟我通了电话,诉说了你这两天的表现,他对你是既佩服,也感到难崴的。但事情在我这边,就只有欣赏了。角度不同嘛!” 丁海霞感到这个话题恭维的成分太多,便急忙转到高架桥上去了,因为,她有责任为梁大民当好参谋,除去梁大民是她姐夫这层关系,她作为秘书也应该尽职尽责不是?特别是梁大民一直在等待她拿出意见,而她迟迟没有回应。于是,她问:“修桥人是谁?神秘女人是谁?” 罗兴文见丁海霞问到这个问题,便对马鸣道:“你去找服务员要一小桶茹梦来。”马鸣立即会意,急忙站起身出去了。罗兴文低声道:“修桥人是现任蓝海市建设局局长郭增省,他在没修高架桥的时候,是蓝海桥梁工程公司的总经理,修了高架桥以后,便悄然荣登建设局局长的宝座了。至于那个神秘女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猜想郭增省一定知道,因为他们联手修的高架桥。” 马鸣估计他们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不动声色地回来了,坐下以后就给这两个人斟酒。罗兴文便换了话题问:“海霞,你炒股吗?” “不炒,没那时间,也没那闲钱。”丁海霞如实回答。 “好,炒有炒的好处,不炒有不炒的好处。你几时想炒了就告诉我,我帮你选股,保你赚的盆满钵满。”罗兴文夸口道。丁海霞感到罗兴文也许不是夸口,而是说的实话。省里就有不少家上市公司,罗兴文给其中好几家当顾问。 “那么,你自己炒不炒?”丁海霞道。 “不炒,但我的亲戚们都炒。”罗兴文道。 “是不是他们都赚了?”丁海霞道。 “也不是,因为他们并不全听我的。炒股的人是喜欢亲自分析和操作的,宁可赔,也愿意自己干。”罗兴文道。 马鸣此时便哧哧笑了起来。丁海霞理解,是马鸣在悄悄嘲讽罗兴文了。权威有时也受到嘲讽。 那天他们没有吃得太晚,八点一过就结束了。罗兴文也没提其他活动项目,只是把丁海霞送到省政府大院门口就和马鸣打车走了。由此丁海霞感觉罗兴文是个有分寸的人。而丁海霞回到机关以后先是来到办公室又看了一眼李大为送来的房屋图纸和照片,蓦然间便下了一个决心,她要把房子要下来,为了她和罗兴文,因为,她感觉罗兴文这人还不算让人讨厌,事业心和工作能力都可以,配自己应该是合适的。男人女人都一样,既不能妄自菲薄,也不应该妄自尊大。既然没想守一辈子寡,再走一步又算什么?而且她突然产生一种遐想:生一个与罗兴文的感情结晶的孩子,自己这个年龄应该是末班车了,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真不能等闲视之了。这么想着,她就找出李大为的名片,一个电话打过去。 “老李吗?我是办公厅二处丁海霞。” “丁处你好!还在处里呀,真的在‘5+2’、‘白+黑’呀?”李大为笑呵呵地回话。 “那两处房子我打算留一套,你看着安排吧,哪套都行,听你的。” “那好,我就做主了啊!哪套好我就给你留哪套。” “那就多谢了啊!” “我要谢谢你哩,你要是真拒绝了,领导要拿我是问了!”李大为说着话又呵呵笑起来。 事情真会这样吗?丁海霞将信将疑。机关里的事情真是不好说。很多事情是出乎意料的。明明不可能和不合理的事情,在这就是正常的,合理的。过去在蓝海教委,为分一套房子,人脑袋可以打出狗脑子来。而在省政府,就从容不迫,就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不过,现在机关里取消了福利分房,公务员如果买房子,可以依靠住房公积金,自己只需交首付即可,而省政府怎么会让由机关事务管理局出面给她一套房子呢?丁海霞并不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这种待遇,对于这一点她短时间还看不清楚。她把办公室的门锁好就上楼了。 五楼的单身宿舍的楼道尽头是洗澡间。是男女通用的。洗澡间里有两个彼此相隔的四五平米的空间,可以同时洗两个人,中间被木板隔开,但可以听到隔壁的声音。丁海霞回到宿舍以后,拿了毛巾和洗发水、沐浴液,就到洗澡间来了。此时,她看到一个木门上显示了“无人”,便推门进去,插好门,准备脱衣服洗淋浴。 此时隔壁哗哗的淋浴声十分清晰而舒爽,听到这种声音就让人立即有了马上加入淋浴的欲望。丁海霞正在脱衣服,就听到隔壁发出“咯咯咯”的笑声。毫无疑问,那是女人才有的声音。接着,就听到两个人低声说话,一个说:“我看你对项处动了心了。”另一个说:“别瞎说啊,瞎说烂舌头。”一个说:“那你为啥不给别人买T恤,却给他买呢?”另一个说:“我看他老婆不在身边,而且他天天穿那一件T恤,心里有点那个,就给他买了一件。”一个说:“说到底是你看上他了——这事搁我就是这样的,我如果没看上一个男人,绝不会给他买什么T恤。” 丁海霞听出来了,这两个人就是和自己在一个宿舍睡觉的胡兰和任晶晶。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本来,她对年轻人谈恋爱没有兴趣,但因为涉及项未来,就想继续听下去。她放轻了动作,悄悄地褪下衣服,把莲蓬头的水也放得不大,竖起耳朵,想听出个子丑寅卯来。可是隔壁声音慢慢停了下来,接着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过了约摸十分钟,隔壁的木门插销“咔”一声打开了,那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往外走。丁海霞急忙拉开插销把门裂开缝,偷眼看过去,真是同室的胡兰和任晶晶的背影。而给项未来买T恤的就是胡兰。 胡兰是新毕业刚来机关的,怎么会这样?如果说项未来老婆不在身边,没人照顾生活,换洗的衣服少,给他买件衣服也不算什么,问题是你胡兰是个名副其实的单身,才刚刚展开生活的画卷啊,怎么能一上来就觊觎一个有妇之夫呢?当然了,人家胡兰也许仅仅是出于关怀,并没有非分之想。但丁海霞还想到了另一层,现如今的年轻人都十分了得,那胡兰听说了在机关里晋级提职都很不容易,便想走捷径,从而看中项未来也未可知! 丁海霞洗完澡回到宿舍以后,就打开床头灯看起书来。约摸十点钟的时候,任晶晶才上楼来,而独独不见胡兰。丁海霞故意问了一句:“晶晶,今晚没见胡兰?” 任晶晶道:“她在楼下上网呢,可能有了男朋友吧。现在的女生都是这样的,见色忘友。” 丁海霞想笑,但她终于没笑。大机关也不是死水一潭,同样暗流涌动。这一宿胡兰没有回来睡觉。而且,从此以后,胡兰经常隔三岔五就不回机关睡觉,此为后话。丁海霞关掉床头灯,把书压在枕头下面,慢慢睡去。转天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而任晶晶还在蒙头大睡。她蓦然发现任晶晶的枕头边上摆着一副粉红色的MP4。齐汝佳在世的时候,曾经给丁海霞买过,但她一直没用过。 她到洗手间洗漱完毕就下楼了,在街上走了一遭。初夏的早晨,在省城还是很惬意的,一方面道旁绿树葱茏,十分养眼,另一方面,天还不算太热。和煦的清风迎面拂来,撩起她两鬓的发丝,让她心旷神怡。虽然已经有前卫的姑娘穿起了短裙,但像丁海霞这样穿着职业套装丝毫没有不爽的感觉。信步徜徉了一个时辰,她便回到机关,当她来到食堂的时候,再次遇到了梁大民。她见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昨夜在哪儿睡的?” 梁大民微微一笑,小声道:“怎么,你要替你姐查我的床?” 丁海霞摇摇脑袋,没法再往下问了。她对男人的这一点十分鄙视,甚至都不想理他了。但她不能不问一句:“你今天不找我吧?”因为她有自己的安排。 “不找。怎么,你有事?”梁大民道。 “我想去蓝海建设局一趟,摸摸情况。”丁海霞看着梁大民的眼睛。 梁大民的眼神有些游移,他点了点头,说:“去吧,替我问好,好几年没见他了——你记住,不论在外面听到了什么,都不要乱讲,只可回来对我说,你的明白?否则的话,你的好人的大大的不是。”梁大民半是玩笑地拿腔拿调。 丁海霞便点头答应。如果是家里的事,她可以保留意见,机关的事是绝对不能含糊的。当然,梁大民也并没有让她做什么犯歹的事。以后会不会让她做,她不知道,反正眼下没有。食堂的早点比蓝海教委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其实仔细想想,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东西,但因为品种齐全,就透着对机关干部的关爱和服务精神。丁海霞喝了一小碗小米稀饭,吃了一个茶鸡蛋、两片面包。感觉很爽。 吃完早点她上楼洗了脸,补了妆,就出了机关大院坐公交直奔蓝海了。她跟项未来打了招呼。马心诚曾经对她说过,有的事可以跟项未来打招呼,有的事就可以不跟项未来打招呼。但她感觉,截止到目前,她还没遇到不该和项未来打招呼的事。但一想到胡兰给项未来买衣服,和昨晚一宿没回来睡觉,便对可能的肇事者项未来有了几分厌恶。她感觉,即使胡兰对项未来动了心,项未来也绝不能对胡兰有非分之想,因为两个人毕竟差了十几岁。当然,她也知道,自己这么想有些杞人忧天,天要下雨,娘要改嫁,别人是拦不住的。她只是感觉项未来作为一个老到的机关干部,办事应该更合情理,不该留给旁人捕风捉影的口实。 而丁海霞去蓝海奔建设局,并不是直接找局长郭增省。对这一点她非常明白,直接找郭增省他什么都不会说。她在建设局有个叫王小妮的女同学,是个副处长。她要先找这个女同学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接近郭增省。 两个人在蓝海市随便一家麦当劳,选购了巧克力新地、草莓奶昔、炸薯条、鸡翅汉堡和红茶,都是麦当劳看家食品,也算特色食品,摆了满满一小桌。坐下来以后,丁海霞就开门见山了:“小妮,我想接触一下郭增省。” 王小妮纳罕地看着丁海霞,用小勺舀了一下巧克力新地,填进嘴里,说:“你在教委工作,找他干什么?想买廉价房?” 丁海霞用吸管吸了一口草莓奶昔,说:“甭管什么原因,我就是想接触他。” 凡是在机关里工作的人都明白,想“接触”谁,那不是想简单见一面,而是有事相求,有事要办。王小妮道:“老实告诉你,郭增省架子大得很,一般人接近不了他,说不清他是真廉洁,还是猪鼻子插大葱,装相。” 丁海霞道:“我不是让他帮我买房,也不是让他帮我打官司,更不是有其他为难事求他,我是为公事找他。” 王小妮道:“既然如此,你就干脆硬着头皮直接找他试试,他不接待你,咱俩再想办法。” 丁海霞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说:“我吃饱撑的碰那钉子干吗?你还是帮我想个办法吧!” 王小妮做出无奈的表情,慢慢吃着新地说:“我真的没办法!” 丁海霞心生一计,说:“我说个情况你可得为我保密,行吗?” 王小妮微微哂笑,说:“好啊,我肯定为你保密,你说吧。” 丁海霞道:“我要调到市长身边工作了。” 王小妮一愣:“怎么?去给市长当秘书?到吕深高(蓝海市长)身边?” 丁海霞道:“没错。” 王小妮沉默了。一勺勺地吃着新地,好半天,才开口说话:“我出个损招儿,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丁海霞道:“请讲。” 王小妮道:“我们建设局的办公室主任刘奔跟郭增省关系莫逆,郭增省的大事小情,包括家里的事,全是刘奔一手操办,你如果能把刘奔拿下,也等于把郭增省拿下了。事情就是这样。” 丁海霞道:“这么重要的情况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 王小妮道:“刘奔这人有些好色,我怕把你领沟里去。” 丁海霞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姐我千里走单骑,会会刘奔!狗日的难道还吃了我?” 王小妮一下子笑喷了,“噗”的一声,说:“干吗,你真要当杨子荣啊?你有点闪失我怎么向你老公交待啊!” 丁海霞道:“我现在没老公了,半年前从法国回来的路上飞机失事了。我现在无牵无挂,既无内债又无外债,女光棍一个。” 王小妮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啊!天都塌了,你还这么一个心眼儿奔工作呐?你想做雷锋、焦裕禄哇?” 丁海霞道:“我谁也没想做,就想做自己。我现在不干工作就实在空虚,眼前的危险也是对我这个半老徐娘的考验吧。” 王小妮道:“那好,我现在就给你联系。”便从手包里掏出手机,啪啪啪,按了一串号码,然后接听。 “我是小妮……我找你当然有事……你想跟我练单挑儿……我不跟你练……是我一个老姐要跟你练……人家是美女,我跟人家比得气死,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就得扔,哪天我就扎河里死了……当然着急见面啊……明天下午两点?好,就明天下午……在蓝海公园门口见面?手里拿着一卷报纸?你们赶上地下党接头了!好吧,就这样!”王小妮“啪”一声合上手机,说:“搞定了,你按时去吧。奶奶的,我得藏在暗处盯着,他如果敢对你非礼,我就拿半头砖砍他!” 丁海霞微微一笑,说:“好吧,你尾随着我,只要他对我不算过火,你就别急着砍他,因为弄不好把我砍了。我怀疑你砍砖头的水平。” 王小妮哈哈大笑。丁海霞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和王小妮分手以后就去超市买了一大包方便面和一袋爆米花,然后回到自己原来的家里。屋里安安静静空空荡荡,其实什么都没少,只因为少了齐汝佳,便让她觉得什么全没有了。齐汝佳的皮鞋、拖鞋都在门后摆着,齐汝佳的衣服也都在立柜里挂着。她不想挪走,她没这个勇气,也许以后来个男人会替她挪走。但她不想干这件事。新的男人不进门,齐汝佳的一切一切她都不想动。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但她的情况是,新的不来旧的就不会去。她心里泛酸眼泪汪汪地冲了个澡,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枕头下面的一个东西硌了她一下,她想起来了,是齐汝佳从美国访问回来带给她的小礼物MP4,她的思维便倏忽间跳到胡兰任晶晶身上,不由自主地一声长叹。眼前的电视里放的什么她一概不知道,没记住,没印象。只是把那个即将谋面的刘奔一遍遍地在眼前勾画着,使他的形象由虚幻变得实在。最后,在她的眼前定格的是一个仪表堂堂,潇洒倜傥的英俊男子。因为,她感觉这样的男子往往是花心的。 转天下午两点,丁海霞换上一身雪白的消闲耐克运动服,戴了一顶齐汝佳的棒球帽,手里拿着一卷报纸和两瓶矿泉水准时出现在蓝海公园门口。她对这里相当熟悉,二十年前,她在高考前夕突患神经衰弱,便来这里向一个老者学打陈氏太极拳,每个月交十块钱。老者是武术队下来的,动作很规范,人也和蔼,身边收了十来个徒弟。时间不长大家就变成了朋友,丁海霞心情愉快,很快治好了病。但老者突然向丁海霞打听她家住址,一下子吓得丁海霞不敢见他了。很多年以后,遇见了另一个徒弟,那个徒弟告诉她,师傅喜欢她想收她做义女,没有别的意思,她怎么就突然消失再也不露面了呢?丁海霞知道,是自己多心了。不过,神经衰弱确实治好了。太极拳也学个八九不离十。现在估计老者已经垂暮,或已经不在了,她心里蓦然间生出几分怅惘。正在胡思乱想,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胖子,像鸭子一样撇着腿走到了跟前,问:“请问你是教委丁海霞吗?” 丁海霞脸上露出笑容说:“啊,对,我是,请问,你——” 胖子道:“我叫刘奔,建设局办公室主任。走,咱们进公园里遛遛。” 潇洒倜傥倒有一些,却哪来的英俊男子?简直是个臃肿的面包!刘奔穿着一身宽大肥硕的银灰色绸缎裤褂,那种对襟的唐装的样式,因为肥大,上衣下摆和裤脚在随风抖擞。他的五官因为胖而松散失调地在脸上摆放着,很像京剧《沙家浜》里的胡传葵。丁海霞随着刘奔往公园里走,她不由自主回了一下头,发现根本没见王小妮来跟踪。真是说话不算话,如果发生点什么,指得上她么? 这个公园不收门票,刘奔买了两根奶油雪糕,递给丁海霞一根,自己吃着一根,就走进公园。这个时间来公园的人不多,甬道上几乎没有人。刘奔便悄没声地将一只胳膊搭在丁海霞肩膀上,做出只有恋人才有的亲热样子。这时,刘奔后背就“咚”的一声挨了一砖头。他一回头,见只有卖雪糕的大娘,没见别人。他咧咧嘴,仍旧把胳膊搭在丁海霞肩膀上。丁海霞止不住问道:“砸得疼不疼?” 刘奔吃着雪糕含含糊糊地说:“妈那X,不知哪个王八蛋!” 说着话,刘奔的手就顺着丁海霞肩膀往下划拉,摸着她的后背,丁海霞正十分嗝应,就要发作了,只听刘奔后背上“咚”的一声,又挨了一砖头。这次他停下脚步,有些笨拙地回身寻摸,但见一个窈窕女子正反向走着。丁海霞暗笑了。迎面没有来人,身后怎么会出现反向走路的人呢?显然是王小妮了。因为是个女的,刘奔便没说什么。但他不再把胳膊搭在丁海霞肩膀上了。也不乱划拉了。 两个人来到一个小亭子里,丁海霞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刘奔一瓶,然后从口袋掏出纸巾擦擦条凳就坐下了。刘奔则连擦也没擦就一屁股抩那儿了。小亭子对面是一湖绿水,可以看到荡舟消闲的人穿得花红柳绿,戴着白色遮阳帽在湖里轻松怡然地摇桨划船。此时,两个人手里的冰棍都吃完了,就一起喝水漱口。 刘奔突然道:“我问你几个问题,看你知道不?” 丁海霞道:“什么问题?” “你知道‘知书达理’的新解吗?” “老解知道,就是‘有文化,懂礼貌’。新解不知道。” “我告诉你啊,新解就是‘仅知道书本知识是不够的,还要学会送礼’。你知道杯水车薪的新解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老解是‘用一杯水去救一车着了火的柴草’。” “我告诉你啊,新解是‘形容公务员的工作,每天办公室喝杯茶,年底就可以拿到够买一辆汽车的工资’。你知道‘知足常乐’的新解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老解是‘知道满足,就总是快乐’。” “我告诉你啊,新解就是‘知道有人请自己洗脚,心里就感到快乐’。你知道见异思迁的新解吗?” “你没完没了了?俗不俗啊?这些歪理邪说有什么意义?” “你急什么?听我告诉你啊,见异思迁的新解就是‘看见漂亮的异性就想搬到她那里去住’。哈哈哈哈!”刘奔笑得前仰后合。 “刘主任你大小也是处长,就天天研究这个?” “别急别急,我再问你最后一个,‘语重心长’的新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诉你!”丁海霞气愤得把脸扭向一边。 “我告诉你啊,就是‘别人的话讲得重了,自己心里怀恨很长时间’。哈哈哈哈!” 丁海霞绷起脸来,她有心离开,但事情还没有开始,她不能走。她厌恶地皱着眉头看着一脸肥肉的刘奔。 刘奔笑够了,就歪着头涎着脸看丁海霞,道:“靓妹子,你找我什么事?” 丁海霞道:“我想了解一下郭增省和高架桥。” 刘奔道:“交换条件是什么?” 丁海霞道:“砖头。” 刘奔收起笑容,掏出烟来抽烟,道:“你甭开这种玩笑,那人我知道是谁,我们机关的王小妮,回头看我怎么收拾她!” 丁海霞道:“郭增省在修高架桥的时候,和一个神秘女人打得火热,影响了对方的家庭关系,已经十年了,对方现在一直与老公分居,郭增省罪该万死!” 刘奔愣了一下,说:“哦?还有这事?我怎么没听说?郭局的家事就是我的家事,郭局和哪个女人相好我都知道,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个‘神秘女人’呢?” 有没有神秘女人丁海霞怎么知道?她不过是使了一计诈一诈刘奔,她怀疑情况是这样,但她不希望情况真的是这样。否则,就太残酷了。 “那个神秘女人颇有心机,做事从来不留痕迹,十年来放肆敛财,圈里人都怵她,但谁都没见过她。只有郭增省是她的盟友。”丁海霞继续试探刘奔。 “咱们背后议论领导的是是非非不好,咱说点别的行不行?”刘奔喝着水说。 “你与我初次见面,为什么要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咱说说这个话题。”丁海霞笑着说。 “那还用问,喜欢你呗。” “我如果邀请你上床,你上吗?” “当然上。” “可是我有病。” “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天,你不要命了?” “因为我相信你这么容光焕发的爽利女人不可能有什么病。” “我已经是晚期了。” “那我就只看不练。” 刘奔说着就从对面凑到丁海霞身边,紧挨着她,一只肉乎乎湿乎乎热乎乎的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她没有抽出来。 “和我说说神秘女人。”丁海霞道。 “有那么一个神通广大的女人,不知是不是‘神秘女人’,定期与郭增省约会,但郭增省夸口说,他们虽然关系相当莫逆,但从没做过越轨的事。” “真的假的?” “假了包换!他们是大学同学,是初恋,但彼此非常尊重。” “彼此尊重并不妨碍上床吧?” “他们真的守身如玉!” “我根本不信!” “我出了公园门让汽车撞死!” 丁海霞一时间只觉得热血沸腾,脸上热极了,好像那个被人议论来议论去的神秘女人就是自己。但她似乎越来越清楚那个女人是谁了。只是,她在心里顽强地抵抗着,渴望那个女人不是。 “他们现在呢?” “现在就不知道了,与郭增省相好的女人很多,神秘女人说不定都排不上位了。但前几天听说郭增省和一个女人在见面的时候打起来了,老郭脸上被抓了一绺子,气得老郭大骂天底下的女人没有好东西!” “总得因为点什么吧?” “可能是那女人想拿高架桥的拆除工程。” “那活儿也不大呀?耗子尾巴上长疮,能有多大脓水?” “哎,话不能这么说,事关高架桥,盯着的人很多,谁能把活儿拿下来,具有象征意义,这个象征意义就是看谁在蓝海道行大。” 丁海霞突然感到,神秘女人想拿活儿恐怕不是为赚钱,也不是为争什么象征意义,而是为了掩盖什么——罗兴文不是说那座桥因为省工省料实际只有十年寿命吗?想当初修这座高架桥也是神秘女人做总代理。这么一想,丁海霞便突然顿开茅塞。而神秘女人说是从不露面,但在郭增省面前还是露面了,不仅露面,还和郭增省大打出手。如果神秘女人就是“她”的话——丁海霞几乎不敢往下想,也不愿往下想!一个省级领导的家属竟然如此龌龊!但愿这只是她的猜想,而且,既然郭增省身边女人很多,但愿刘奔张冠李戴,神秘女人只是被以讹传讹妖魔化了,实际真的什么都没有! 但问题是现在蓝海市把拆桥的请示报告打上去以后,虽然省里一直没有批复,蓝海的人们却早已经嚷嚷动了,而且为了争工程已经和建设局长大打出手了。想必是蓝海的人们对拆桥胸有成竹,早已按捺不住了。而且关键是下面暗流涌动的神通广大的人们几乎操纵了蓝海市政府,不是吗?要么就是想拿活儿的人与市领导想到一块去了;要么就是市领导有意向外泄露了消息。反正现在蓝海的情况十分蹊跷。 丁海霞想了想说——她有很多话想说,但不能不掂量着说,因为从别人嘴里往外掏情况绝不是轻松事:“刘主任,神秘女人自己有儿子或女儿吗?” “有啊,据说是个儿子,最近正在办理赴美国读大学。” 丁海霞的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子。梁大民的孩子就是儿子,而且早就听说想送出去读大学。她看着刘奔肉乎乎松塌塌的五官,说:“据说,在美国读大学费用很高。” “没错,要想过的稍稍舒服些,一年必须二十多万人民币。” 丁海霞暗想,梁大民怎么拿得出这么多钱呢?他是个不屑于捞钱的官,这么多年来他奔得就是职务,根本没把钱放在眼里。否则既可能早就腰缠万贯了,也说不定早就折戟沉沙了,而他没有,他带着一个廉政的好名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慢慢走上来了。那么,要把儿子送出去,钱从何来?显然是“她”在背后操作着这件事。 此时,丁海霞就掏出手机给梁大民打了个电话,问:“嗨,同志,是你儿子想去美国吗?” 梁大民此时正在看文件,想了想才回答:“有这个动议,能不能成行还不知道。” “我可听说一年费用二三十万呐。” “我找组织上借,我干到退休肯定能还上。” “这不是上策吧?” “怎么,你想给我出馊主意,让我往沟里跳?” 丁海霞不再问了。她合上了手机。梁大民显然是很聪明的。他找组织上借钱,就等于告诉组织了,我的儿子出国,费用是光明正大的。而且,梁大民还能在位置上干十二年,如果一年储蓄十万,十二年的收入正好是儿子四年留学的费用。梁大民还真是工于心计的人! 但梁大民说的毕竟是一面之词,那个“她”会怎么安排呢?会不会等梁大民借了钱以后,“她”再在背后支援他,只让他落一个廉政的好名声,而实际上他家根本就“不差钱”呢?红杏出墙归红杏出墙,在孩子问题上却要建立统一战线,不是太正常不过了吗? 刘奔突然问:“海霞,你给谁打电话?” 丁海霞道:“我的一个朋友。” 刘奔道:“郭老板的事不能泄露出半个字,明白吗?否则,你我小命都不保!我今天和你说过的话都不是说郭老板,而是说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明白吗?” “这么凶?连小命都不保?” “有一个机关干部随口乱说,结果被打断一条腿,差点没死了。” “你就吓唬我吧。” “谁说半句假话谁不是人养的。” “咱们下湖划划船吗?我挺喜欢这项运动的。” “我不会游泳,你想淹死我?” “咱们划稳点,再说,湖水也不深。” “算了吧,连遮阳帽都没带,想晒死啊?跟我走吧,喝杯咖啡去。” 两个人往有咖啡屋的地方走,但湖边泊着好几条小船,在微风里碧绿的湖水随风荡漾,小船招手一般轻轻地左右摇摆。刘奔受到了吸引,便对丁海霞道:“要么试试?”丁海霞道:“随你便。”刘奔冲着管船的大爷喊了一声:“喂,租条船!”大爷六十出头,却身手矫捷,用一把矛钩轻轻一带就带过一条船来,然后解下上面的绳子,再用矛钩把小船归拢到岸边,说:“上吧!” 刘奔喊了一声:“上船喽!”就朝船上跳了过去,但说时迟那时快,他踩得位置不正,小船立即往一侧倾斜,刘奔便在“哎、哎、哎”的喊叫声中栽进水里。他果真不会游泳,在水里只会狼狈地“啪啪”乱打,只打得水花四溅,大爷急忙将矛钩掉过头来将木柄伸给他,喊道:“抓住这个!”刘奔果真抓住木柄了,于是就站住了,站定以后一看,湖水才刚齐腰部。 丁海霞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刘奔抹着脸上的水说:“笑!笑!都是听了你的馊主意!” 大爷三两下便将水淋淋的刘奔拉上岸来,刘奔连打几个喷嚏,说:“不划船了,不划船了,奶奶个熊!”便打开了腰间的皮夹子,拿出十块钱给大爷。还好,皮夹子外面湿了,里面却干爽着。大爷说:“算了吧,看你湿的不像样了,算了。”便没收钱。丁海霞纳罕道:“你大小也算个处长,怎么把钱包别在腰上?你又不是小贩?” 刘奔边脱上衣边说:“这你就不懂了,别在腰上不光搁钱,还可以搁手机。”说着就从皮夹子里掏出一个手机,丁海霞微微一笑,怪不得。 刘奔跑到男厕所,把衣服脱光拧干,然后重新穿上走出来。好在其布料是绸缎的,一是外表看不出来是湿的,二是在微风里很快会吹干。两个人故意在阳光底下走了一会,晒得刘奔身上八成干了,就赶紧躲进树荫。走在阳光下的时候,刘奔就没说过:“我自己走,你去避避阳光”这种话,只是一味牵着丁海霞的手。好在丁海霞头上戴着棒球帽,长长的帽檐遮了大半个脸。公园里这个时间几乎见不到同龄人,特别年轻的谈恋爱的人有一些,最多的是锻炼身体的老年人。迎面走来的几乎都是穿着运动服,手里执着木剑的老头老太太。这样最好,如果碰上一个老同学或老同事,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丁海霞害怕夜长梦多碰上熟人,就建议去咖啡屋。两个人便又往咖啡屋走。公园里的咖啡屋很会选地方,座落在一片浓荫遮蔽的树林里,四周全是参天大树。里面生意也出奇的好,客人坐得满满当当,而且,外面二十块钱一杯的卡布奇诺在这里卖五十块钱,买的人却还很多。进屋以后他们找不到座位,两个人就在吧台跟前的高脚凳上坐下了,刘奔要的偏偏就是卡布奇诺。吧台小姐把两杯咖啡摆在他们面前,刘奔就再次攥住了丁海霞的手。就像黄宏和宋丹丹演的那个小品,男的始终抓着女的手。丁海霞感觉刘奔的手热烘烘汗津津的,十分厌恶,但她仍旧不动声色。 她又绕回刚才的话题,问:“你见过那个神秘女人吗?长什么样?” 刘奔道:“你对神秘女人这么感兴趣,为什么?” 她说:“最近我可能要调到市长身边工作,有些事我应该了解一点。” 刘奔突然推开她的手,吃惊地看着她,问:“怎么,你要到吕深高身边工作?给他当秘书?” 丁海霞道:“差不多吧。” 刘奔道:“幸亏我没对你动手动脚,不然的话,你到市领导身边去给我咕一棒槌,给我穿了小鞋,我冤不冤?” 丁海霞道:“不冤!还说你没动手动脚,自打一见面你就搂着我。” 刘奔道:“千万别再提这个了,那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一叶障目不识泰山,狗日的王小妮也没告诉我这一点。” 丁海霞道:“这还用别人告诉?你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根本就不了解,却色胆包天就搂人家肩膀,摸人家手,你有家教吗?你拿我当歌厅小姐呐?我和你平级,也是处长,你知道吗?” 刘奔道:“那我不是喜欢你吗?咱不提这个行不行,快吓死我了!” 丁海霞道:“你究竟见过那个神秘女人没有?你告诉我,我就不追究你。” 刘奔道:“我真没见过,那郭老板诡计多端,怎么会让我见他的情人?跟我念叨念叨也就是让我帮着拿拿主意而已。” 丁海霞道:“你真狡猾,这一下午我什么都随着你,而你就是不肯对我说出神秘女人姓甚名谁。” 刘奔道:“哎呦喂!海霞妹子!你这不是难为我吗?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总不能瞎编吧?” 丁海霞不再问了。估计再问已经问不出什么了。她垂下头看着面前吧台长案上的咖啡杯子,用小勺轻轻搅着杯里覆在咖啡上面的牛奶,然后慢慢呷着。两个人之间出现冷场。肯定是因为丁海霞真真假假的“较真”把刘奔镇住了。把刚才两个人还十分活络火热的关系一下子变得尴尬、清冷和生涩起来。丁海霞蓦然间悟到了这一点,她还准备将这一点讲给梁大民,讲给罗兴文,讲给马心诚和项未来,让他们知道,一个“廉”字的后面是清冷。既不是活络也不是火热。不能耐得清冷的人,便不能耐得“廉”字。 刘奔突然又说:“我可以向你透露一点郭老板的内幕,但前提是你到了吕深高跟前得帮我美言,有机会的话,把我也调上去。” 哦?事情又峰回路转了?丁海霞感兴趣地看着刘奔,看着他肥嘟嘟油腻腻的胖脸,她说:“我会帮你美言的,我现在就把手机号给你,你可以经常给我打手机询问进展。” 刘奔大喜过望:“哦?真的?你不恨我?” 丁海霞道:“你对我有用,对吕深高也有用,怎么会恨你?” 这话说得实在,刘奔爱听。刘奔呷了一口咖啡,想了想道:“难怪把你调到市领导身边,说话办事像阿庆嫂一样,滴水不漏。我告诉你啊——蓝海高架桥当初建的时候就是郭老板建的,他那个时候是蓝海桥梁公司总经理,是神秘女人做总代理,郭老板明明可以自己代理,却偏偏让神秘女人扒层皮,目的就是想让神秘女人赚钱,这等于是拱手相送。而且,那时候梁大民是蓝海市长,他提出要精心设计,科学计算,要把高架桥建成坚固耐用而且外观好看的工艺品而不能弄得傻大笨粗,结果施工中就省工省料了,说得好听是省工省料,说得不好听就是偷工减料了。于是,本应该五十年的寿命,实际上只有十年的寿命。十年来,郭老板与神秘女人争论过无数次,一个说没危险,一个说有危险,好不容易盼到十年头上,郭老板想出很多理由嚷嚷拆桥,最主要的理由是蓝海的经济要进一步发展,原来的高架桥已经变成阻碍蓝海经济的桎梏,既有碍观瞻,又不利于发展大的商圈,还影响市中心的交通。据我所知,郭老板让我们办公室写这种建议书至少写过五六份,都亲自派秘书送到吕深高的手里。那吕市长自然很会审时度势,于是,时隔不久,市政府就给省政府打了请示报告。” 丁海霞忍不住问了一句:“市政府真给省政府打了请示报告吗?”其实,那份报告她早已看过了,去省政府上班以后的第一天就看了,不仅看了,还拒绝在上面签署意见,让项未来为此耿耿于怀来着。此时她故意问一句,就是装作十分惊讶茫然不知的样子。 刘奔道:“可不是么!这份报告一打上去,郭老板就天天给吕市长的秘书打电话催问结果,这份报告从形成到送到市政府,再到报给省里,郭老板天天坐卧不宁,光请吕市长秘书吃饭就请了好几次。” 丁海霞微微哂笑了。她感觉她此次来蓝海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已经无需再见郭增省了。她在刘奔身上使用了一点点美人计——她自己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但别人若是这么认为的话,她不会矫情。那也不能怪她,谁让刘奔贪图女色而且色胆包天呢?但她还要稳住他,不能让他随便乱说她“丁某人要调到吕市长身边了”,因为,只要刘奔去教委一打听,立马就会知道她早已调到省政府梁大民的身边了,她害怕给梁大民招惹是非。梁大民不光是自己的姐夫,他毕竟是省领导。何况梁大民与姐姐的关系她感觉已经岌岌可危了。但愿不是这么回事,她害怕是这么回事! 第五章 被迫分居 丁海霞竭力压抑住自己起伏不定的情绪,抬起头,把目光投向咖啡屋吧台的上方,在小姐后面的头顶上挂着一溜白色木牌,木牌上用蓝色油漆分别写着咖啡的品牌:牙买加蓝山、夏威夷科纳、巴西波旁山多士、哥伦比亚特级、埃塞俄比亚哈拉尔、也门摩卡、苏门答腊曼特宁。也就是说,全是名品。假如真是名品,那么一杯卡布奇诺卖到五十块钱也还值得。 刘奔不懂得品咖啡,只是落个干喝,说是为了解渴也差不多。而丁海霞就不一样了,当初齐汝佳活着的时候,他们饭店去得不勤,咖啡屋和茶馆却频频光顾。他们对咖啡名品和各种茶叶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就说这木牌上写的牙买加蓝山咖啡吧,丁海霞经过耳濡目染已经知道其为世界公认的咖啡上品,被誉为国王级的咖啡,虽然在世界咖啡总产量里几乎可忽略不计,但牙买加蓝山咖啡却是世界价格最高的咖啡,达到其他最好的名品咖啡的8至10倍。当然,她很明白:在国内一般是喝不到蓝山咖啡的,几乎所有的咖啡店出售的都是调和蓝山(仿冒),还有一点也非常重要,国内的咖啡店出售的咖啡,每杯成本在3元到5元之间,而且有的商家还采用云南产的咖啡豆,那就更省钱。 有人把喝蓝山咖啡比作是驾驶劳斯莱斯汽车和拉斯特拉瓦里小提琴,因为它的味道非常微妙,口感清爽而雅致,有淡淡的甜味和绝佳的酸度,非常滑润爽口,还有无与伦比的浓烈香味,是咖啡香而不是香精、香料的香。行家加工蓝山咖啡时常用中度烘焙,理由是会增加蓝山咖啡的余味,让你在喝完一杯咖啡后的数分钟内还能回味出悠长的水果味来。遗憾的是,蓝山咖啡产量太少了,而且90%销往日本,其他的供应给欧洲王室,只有极少量流到市面上,所以到日本时能喝上10美元一杯的蓝山咖啡也是值得的。齐汝佳曾经告诉丁海霞,在东京,一杯上好的牙买加蓝山咖啡的价格高达50多美元,并且配用最好的骨瓷咖啡杯。国内的话一杯正宗蓝山的成本不会低于80元人民币。而中国没有直接从牙买加进口蓝山咖啡的份额,国际咖啡组织也没有任何蓝山咖啡豆出口到中国的记录。所以即使你付出了高昂的价钱,你杯中的咖啡也很有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的蓝山咖啡。 此时丁海霞用咖啡杯子与刘奔相碰,像喝酒那样,然后将杯中所剩不多的咖啡喝净了。说:“你在这儿慢慢消费,我先走一步,怎么样?” 刘奔一把抓住丁海霞拿着杯子的手,说:“再陪我一会,要走咱们一起走。” 丁海霞将刘奔的热烘烘、油腻腻、汗津津的手拂开了,说:“马上就到下班时间了,出公园门以后碰上熟人怎么办?所以咱俩不能一起走。” 刘奔道:“我还有话对你说,也是关于高架桥的,你不想听吗?你打听神秘女人不就是想把高架桥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吗?没有高架桥的问题你怎么会对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感兴趣?我要告诉你一个情况,就是关于高架桥的始作俑者,是省里的一个叫项未来的年轻处长。你不想听听吗?” 对项未来这个人,丁海霞似乎已经看穿了,已经越来越不喜欢他。对他做进一步了解还能有多大意义?所以,丁海霞不打算听了,她说:“如果与省领导有关,我就听,否则就算了。我又不认识项未来这个人。” 刘奔道:“海霞妹子,此言差矣!一来项未来给常务副省长梁大民做秘书,谁都不敢得罪;二来项未来与吕市长的秘书是热线联系,你如果到了吕市长身边,怎么会离得开项未来?三来你若真想了解高架桥,就不能绕过项未来,没有项未来就没有高架桥!而且,在方案形成的前前后后,项未来经历了一般人所难以经历的一切。他在最困难的时候,是我一直在帮他,他对我会永世不忘的!” 显然,刘奔想借机说说自己。他想告诉丁海霞,他不光喜爱美色,他还很仗义,还为蓝海高架桥也立下过汗马功劳。既然如此,那就再坐会儿。丁海霞道:“好吧,我就再听听。”她转向吧台小姐道:“再来两杯蓝山。” 咖啡很快端上来了。丁海霞问:“多少钱一杯?”小姐道:“三十。”丁海霞就笑了。这个价钱连沏半杯蓝山咖啡的原料都买不下来。但聊胜于无,她用小勺舀了一点,慢慢品尝,显然,就是国产,与“雀巢”味道差不多,可能就是云南的。当然了,这也不是崇洋媚外,如果讲茶叶,那就哪个国家都赶不上中国。 刘奔找吧台小姐要了餐巾纸,抹了一下嘴角,说:“看起来海霞妹子对咖啡蛮在行的!”便说起了项未来。 十年前,项未来二十六岁,他大学毕业以后在一个企业里干了四年,这个企业效益不错,蓝海市领导经常来此调研。那时候马心诚还是副秘书长。他发现学文科出身的厂办主任项未来逻辑思维很好,写得一手文字顺畅、推理严谨的好材料,便跟当时的市长梁大民打了个招呼,就把项未来调到市政府调研室,做了主任科员。 项未来上任伊始,总要拿出点觐见礼。他就想到了蓝海市交通问题。十年前的蓝海市还没有这么多私家汽车,马路上虽不是天天拥堵,每天上下班时间可着路面基本全是骑自行车的人流,海潮一般。而且,汽车和自行车混行,自行车和行人混行,乱,是必然的,磕磕碰碰也是避免不了的。每天不在路上打几场架,便是太阳从西边出来。有一天项未来正骑行在人流里,突然前面一个男人的自行车飞轮倒了千斤,一惊慌便猛地一个刹车,于是后面的人们就遭殃了,有的人来不及刹车,便撞在了一起。项未来属于腿脚麻利的,车没倒,人也没倒,但他不倒架不住旁边的人倒,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胖子就实实着着地砸在项未来身上,项未来便摔倒了。他摔倒了必然又砸在别人身上,于是又把别人砸倒了。俗话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被项未来砸倒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他丝毫不理解项未来为什么摔倒砸了他,只见他爬将起来,劈头盖脸就对项未来大打出手,顿时打得项未来鼻青脸肿,顺嘴流血。向未来此时已经调到市政府工作了,自然不会与对方对打,而且就算对打也打不过对方,于是,就见他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马路上立即围上来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交通被堵个严严实实。有人便赶紧打110叫警察,偏偏警察迟迟不来,被堵得走不了道的人们便高声喝喊,骂街。 此时,被无意中夹在人圈里的刘奔就挤到了最前面,一把拉开打人的人,说:“算了算了,他砸你也不是故意的,别得理不饶人,看你把他打的,满脸是伤!”谁知打人的人却蛮横得很,说:“你们是不是一伙儿的?老子今天连你一块办!”抬手就打刘奔。那刘奔长得很胖,没错,但年轻时练过摔跤,他在挨了两个大嘴巴的情况下,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往怀里一带,脚下一个大别子,再一闪身,“哐”一下子就把对方扔在地上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们便喊一声“好!”对方恼羞成怒,爬起来照刘奔面门又是一拳,刘奔接住对方的拳头一反身,一个背麻包,就把对方从自己的后背上扔出去了。对方被摔得昏头转向,却不服输,还要再行进攻,刘奔大喊一声:“小子,你还想来?好,这回我让你尝尝什么叫‘跪腿德合乐’!”对方果真又要扑上来,就在这时候,警察赶到了。将三个人都轰进警车,拉到了交通大队。 那个人被拘了三天,而项未来和刘奔便成了朋友。项未来在一个小酒馆里请了刘奔。“想不到你还有两下子!”两个人碰杯,项未来道。 “过去学过,已经撂下多年了。”刘奔道。 “你在哪个单位?”项未来道。 “桥梁公司。”刘奔道。 “桥梁公司?”一句话蓦然间提醒了项未来,“能不能在这条解放路上修一座高架桥,让机动车和自行车分流,自行车和行人分流,不就避免交通事故了吗?” 刘奔被这句话问愣了。他就在桥梁公司工作,怎么从来没想过要修什么高架桥呢?即使再与别人打十次架,摔十次跤,刘奔也想不到要修什么高架桥。这就是位置不一样,眼界便不一样。说到底,刘奔就是干具体工作的,没有“宏观”意识。而项未来来到市政府正要给市领导送一份觐见礼,这不“礼物”从天而降了吗?他撅着肿起来的嘴唇,呵呵地笑了起来。 刘奔道:“修高架桥这么大的事,不是哪个人说句话就能办的,市里领导们都不想这事,咱老百姓操这心干吗?” 项未来道:“当老百姓该操心也得操,咱们对市领导说的多了,市领导就会采纳咱的意见。” 刘奔道:“你在哪个单位?干什么工作?” 项未来道:“我在市政府,写材料的。” 刘奔道:“怪不得,像个文弱书生,让人家打得那叫狼狈!” 项未来道:“我这辈子没打过人,也没挨过打。但愿这次挨打,打出我的运气。” 刘奔道:“用鲜血铺路啊?不值吧?” 项未来道:“谁说不值?一个人最大的愿望是实现自己的抱负,如果挨一次打就看清了前进的方向,那么这次打就挨得值,而且还算挨得少啊!” 刘奔哈哈大笑:“要么我再给你来两下子?” 项未来道:“不行不行,别人打我打不坏,你要给我来两下子我非住院不可。” 那次两个人谈得挺开心,喝了不少酒,而且,走的时候是刘奔结的账。他说:“老弟,你在政府机关工作,你那点工资只是我的零头。”让项未来挺感动。回去以后项未来就开始起草调研报告。他先后走访了交通大队和临街企业、商店、饭馆等等,走访了市商委,市经贸委,市建设局和桥梁公司。市建设局的同志还向他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即XXX国道即将修到蓝海市,将从市区边沿绕过。项未来便又一次喜出望外。因为一个别出心裁的想法跳出了他的大脑——让XXX国道从蓝海市中心穿过,修成高架桥,多留几个上下的出口,让市里市外的汽车上下都方便,这不就带动了周边以致全蓝海市的经济发展了吗?他考虑成熟以后拿出了一份货真价实的很靠谱的调研报告。 当时的市长梁大民看了报告以后,便感觉不错,这个年轻人还真是会琢磨事的干将,他便夸奖马心诚没看错人。他拿着报告四处游说,找省政府,找国家交通部的有关部门,凡是该找的人都找了,该拜的菩萨都拜了。最后,梁大民和项未来志得意满,心想事成,方案得到了批准。 然而,在方案批准以前和批准以后的两个当口,发生了两件事,这两件事都差点没把项未来吓死,幸亏他认识了刘奔这个朋友,两次都是刘奔帮他渡过险境。 一次是在方案没形成以前。项未来为了给自己凑材料,就走访了市中心解放路上的一家商店,问他们老板:“你们说,在这个地段修一座高架桥是不是会促进你们的生意?”谁知,那家老板是个监狱放出来的劳改犯,五十来岁,一脸奸诈,他先反问项未来:“你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你都告诉我,我再告诉你答案。” 当时项未来刚刚二十五六岁,毕竟年轻,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就如实告诉他:“我在市政府工作,我叫项未来。” 结果对方说:“市政府?市政府也不能影响我们老百姓做生意!还别说你叫‘项未来’,你就是叫‘项现在’,我也不同意你们在我们头顶上修桥!你们就不想想,我们头顶上修了桥,谁还进我们的商店?再说了,我们头上修了桥,就等于‘泰山压顶’,不是风水全没了吗?到时候我们找你要钱啊?” 一番话把项未来气得够呛。而别的商家倒都没提出相反意见。项未来觉得应该少数服从多数,个别人的意见不能影响整体行动,便排除了这个干扰,继续写他的调研报告。谁知,转天,这个老板竟找到市政府来了。他说,他在蓝海一家四星级饭店摆了一桌,请项未来务必出席,因为定金已经交了。项未来道:“我现在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啊!” 这个老板毫不示弱,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啊?要么你把定金还给我,你可以不去。” 这算什么道理呢?项未来道:“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你请客我就必须得去?不去就得给你钱?那好吧,定金是多少钱,我给你。” 老板嘿嘿一笑,说:“两千。” 他如果说“二百”,项未来就会立时掏出二百给他,可是他要两千,项未来口袋里还真没有这么多钱。他一般不逛商店,身上没带过这么多钱。他紧盯着老板奸诈的眼睛道:“不可能吧?哪个饭店这么黑?” 老板抠抠索索地从手包里找出一张名片递给项未来,说:“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问。” 项未来一咬牙:“问什么问,我去!” 他知道,这顿饭肯定是鸿门宴,于是,他就叫上了新认识的刘奔,他感觉刘奔会些拳脚,如果遇上不测不会太吃亏。而刘奔觉得自己交上项未来这个市政府的朋友很有面子,很愿意参与项未来圈子里的事。一听说一起去吃饭,而且是个商店老板请客,刘奔立即就答应了。项未来告诉他别穿好衣服,运动服最好。刘奔哈哈大笑,说:“你挨打挨怕了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还敢打人怎么的?他只要敢出手,我就摔他个半死!” 但话虽这么说,刘奔还是穿了一身不怕抓、摸的旧衣服。此时刘奔是桥梁公司的行政科长,天天迎来送往忙接待,年纪轻轻已经有了啤酒肚了。身上的衣服也是除了“梦特娇”就是“真维斯”,不换衣服还真不行,一件梦特娇一千多,抓脏了抓破了都太可惜。他那天穿了一件化纤质料的蓝色夹克,就奔四星饭店了。 大家都落座以后,刘奔就把在座的各位打量了一下,老板一脸奸笑,不停地抽烟,他身边左右各坐了两个彪形大汉,都敞胸露怀亮出发达的胸大肌,一副比“块儿”一般的凶巴巴的样子。而坐在他们对面的项未来就整个一个文弱书生。真交起手来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 酒、菜还没上桌,老板就先开口了,他说:“项未来,今天我们请你,你怎么还带了一个生人?跟着吃‘蹭饭’喝‘蹭酒’来了?” 这话说得项未来相当别扭,这不是挑衅吗?在这种气氛里饭还怎么吃,酒还怎么喝?项未来便解释说:“这是我一个好朋友,我酒量不行,他能替我喝点。” 老板道:“没上酒、菜之前,我先提两个问题,你能正确回答,咱就喝酒,不然的话这酒还不一定喝了,因为这菜这酒都是拿钱买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天上掉馅饼掉下来的,是我们兢兢业业吃苦受罪得来的。两个什么问题呢?一是,你们要修高架桥的事能不能改改?二是,如果非修这桥不可,你们能不能给我重新找个地方开商店?而且,房租我缴不上的,你们给予补偿?” 项未来站起身道:“这饭我们不吃了,这酒我们也不喝了。因为,第一,我们不缺这顿饭,也不缺这顿酒,你要不是强逼着,我们根本不会来;第二,我满足不了你提的两个条件,我老老实实告诉你,你提的那两条我哪条都满足不了你。我在这送你一句话,你未必听得懂——‘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他转过脸对刘奔说:“咱走吧。” 刘奔刚站起身来,一个彪形大汉噌一下子就冲了过来,拦住项未来和刘奔,说:“走?没这么容易!先掏两千定金!” 项未来道:“见了鬼了,你们可以继续吃继续喝,凭什么要我掏定金?” 彪形大汉就要上手揪项未来的衣领。刘奔明白,揪衣领意味着开打,只是此时开打对方人太多,自己这一方凶多吉少。于是,他一把拦住那彪形大汉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不就两千块钱吗?我这儿有,拿去,该交定金你们只管交!” 刘奔说着话,就从腰带上的皮包里掏钱。老板这时就又开口了,他对刘奔说:“你掏钱算怎么回事?我就要项未来掏钱!我这顿饭是请他不是请你!” 刘奔不由分说,便将两千块钱掏出来,“啪”一声拍在桌子上。项未来此时纳罕,怎么迟迟不见服务小姐过来送菜谱,而且也没人招呼点菜?是不是今天的所谓请客本身就是骗局?但说时迟那时快,没等他想明白,那个彪形大汉一把将桌子上的那沓钱划拉到地上,然后抬手就朝刘奔面门一拳。刘奔因为光盯着那扑啦啦掉了一地的钱票,没防备这凶狠的一拳,结果就又狠又正地打在刘奔的颧骨上,顿时打得他两眼冒金星,险些摔倒,他晃了一晃才站住,老板此时哈哈大笑,说:“项未来瞧瞧你带来这人!整个一个草包!” 那个彪形大汉见第一次得了手,便又来第二次,这次他就冲着项未来打了过来。而刘奔已经有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就在彪形大汉将拳头打出来的一瞬间,他一跨步就接住了那一拳,顺势一扭,大汉正在挣扎的当口,刘奔就把一条腿伸进了大汉的裆里,把腿迅即一屈身子一蹲。只听“嘎巴”一声,大汉的小腿立即断了!大汉“哎呦!”一声大喊便跌倒在地,抱住了小腿。 桌前坐着的老板和另外三个大汉大惊失色,纷纷站立起来,瞪圆了眼睛看着刘奔,但谁都不敢上前。刘奔对他们道:“这个动作叫‘跪腿德合乐’——本人是蓝海市摔跤协会的,本人有三千哥们儿练摔跤,会使‘跪腿德合乐’的不下一千人。你们几个王八蛋马上滚回去码人去!你们码不来人,就是我孙子!滚吧!” 老板强装笑脸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请老弟好歹留个姓名!”刘奔道:“留你妈那X!快滚!”老板拉着那三个人嘴里一迭声说着“我,我,我,滚,滚,滚”就跟头把式地真滚出去了。 刘奔见他们走了,剩下地上瘫倒的一个,就拉着项未来道:“咱们也走,不陪这孙子玩儿了。”项未来此时既紧张又害怕又烦恼,心里乱极了,正想立马就走,便说:“你把地上的钱捡起来,咱们马上走。”刘奔道:“不捡了,留给这孙子治腿吧。”便拉着项未来走出去了。身后那个大汉还在“哎呦,哎呦”地叫着。 出了四星饭店的大门,刘奔立即招手叫了一辆出租,带上项未来就向距离最近的一家派出所驶去。此时,他的一只眼睛已经青了,而且肿得睁不开了。他对警察如此这般诉说了一遍,最后亮出底牌:“这位是项未来,蓝海市政府的大秘,如果没有我跟着,他今天就要吃苦头了!” 项未来此时不得不掏出工作证,给警察看了一眼。而且,不得不把挨打的原因又说了一遍。警察道:“为建高架桥而挨打,真新鲜了!你们放心吧,回头看我们怎么收拾他!” 那个老板立马被拘了三天。三天后,老板带人将商店的东西分三辆卡车运走了,然后,在空屋的门上贴了一张白纸:“此店转租”,留下一串手机号,便从此再没出现。但他却给项未来办公室打了电话,威胁说:“项未来,愿意修桥你就修吧,咱后会有期!”弄得项未来好长一段时间都忧心忡忡,提心吊胆。 于是,项未来就和刘奔成了拜把子兄弟。项未来是外地人,蓝海市没有他的亲人,他是大学毕业以后在蓝海应聘,被一家企业招进来,然后转而进入市政府的。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劳动人民,既没有富人也没有高官,连乡镇长一级的干部都没有。他的身上,自然流淌着平民的血液,因袭着平民的习俗。他们选择了一个良辰吉日,买了一张关公像挂在刘奔家里的墙上,接着,杀了一只活鸡,喝了鸡血酒,一起对着天地神灵磕了头。两个人一起立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接着,项未来就对刘奔的媳妇规规矩矩喊了声“嫂子!”还拜了三拜。 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项未来感觉不错,刘奔也感觉很好。他们为此而自豪,因为,这使两个人的优势得到了互补。因此,刘奔高兴起来的时候,就把这事告诉了他喜欢的女人丁海霞。 丁海霞此时对眼前的刘奔不得不刮目相看。这个走起路来像鸭子一样的胖子,却原来还真有两下子。而且,从本质上说,他也不算坏人。喜欢对靓女动手动脚的男人不一定都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只是因为容易冲动,所以他们面对靓女的时候自控能力被减弱。 话说项未来和刘奔结为金兰之好以后,刘奔的媳妇就给项未来介绍了一个叫王珺的对象,是她的一个远门表妹,在蓝海医院工作,长相一般,但腰身很好,穿上连衣裙以后真是飘飘若仙。项未来和她结婚以后曾经和刘奔开过这样的玩笑,道:“看背影迷倒一片,看前脸兴趣减半;听说话莺声燕语,看脾气好离好散。”就是说,这个女孩脾气不好。但小夫妻之间感情还是不错的。女孩不会做饭,但很会采买,于是,两个人就做了分工,王珺负责买粮买菜,项未来负责做饭烹调。洗洗涮涮的活儿两个人一起干。也算琴瑟和谐,相得益彰。 就在这时,高架桥工程开始施工了。路边有一家住户凸出了一部分,于是,这所房子就必须拆掉。这正应了老百姓的老话:树大招风,财大招贼,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这一家住户并不是树大财大,而是碍事。别人的房子都不碍事,就都不用拆。但偏偏这家住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真真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来做动员工作的人们一拨又一拨,怎么来的,还怎么走,苦口婆心,费尽口舌,就是说不动。这户人家也不是铁板一块,不是不想走,他们就是想要高价,想要市中心的一套大开间的新楼或是足够买好地点新楼的价钱。 碰上这种情况,如果是大范围的群体,就比较难办,现在仅仅是一户,就好说了。施工方叫上警察、城管、监察、占道等一系列管理人员,对这户人家进行了强迁。在非市中心的地区找了一所新楼的一个偏单,大卡车把这家的家什拉来以后卸在楼下,扔给他们一串钥匙便扬长而去。他们与管理机构对抗自然如同螳臂当车,鸡蛋碰石头。于是,他们认了。没打没闹。 按说,换成了新屋应该知足,但实际不是。时隔不久,他们就打听出设计修桥方案的是一个叫项未来的“大秘”。于是,就对项未来的一切进行了百般调查和了解,试图干点什么,给项未来来点厉害瞧瞧。于是,有一天王珺下班推着自行车刚走出医院大门,突然被一个男子将一包白灰抛在脸上,立即将她的眼睛烧坏了。好在刚出医院大门,王珺扔掉自行车就跑回医院,一直跌跌撞撞地跑进急救室。医生们赶紧给她用清水冲洗,然后点了眼药水让她静养。为这事王珺不得不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最关键的问题是此时王珺已经怀了孩子,而孩子也一下子就吓掉了。王珺为此哭了好几天。医生们劝她,说你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哭,流眼泪会冲掉药液,不利于眼睛恢复。可是,她怎么能控制得住呢? 项未来明白,这是那户钉子户使的手段。他向公安局报了案。但公安局的人告诉他,这种事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在没查出来以前,只有你们自己多加小心。而王珺出院以后吓得连门也不敢出了,整天神经兮兮的,不停地自言自语:这是给了自己一包白灰,如果是硫酸怎么办?如果是硫酸怎么办?如果是硫酸怎么办?她不停地问自己,而且还说,往你身上撒完以后,你一下子就失去反抗能力了,连作案者长什么样都看不见!结果王珺一歇就是两个月。医院里知道王珺受伤是因为修高架桥,也知道王珺的老公是市政府的大秘项未来,便网开一面,这两个月的工资奖金照发不误。但不上班却拿工资这事终归不是好事,甭管你是因为什么,时间长了绝对不行。项未来为这事愁得两鬓斑白。其实,此时他刚刚二十六岁! 就在项未来愁眉不展的时候,身为市政府秘书长的马心诚突然为项未来提供了一个信息:阿联酋的一个王子需要一个女保健医生,而且学历要高,年龄要轻,腰身要好。当然了,报酬也是很高的,而且两年可以回来一次。这个信息来自省医院,但省医院的人们没人愿意去。都害怕凶多吉少,怀疑那个王子没安好心。项未来听了这个信息以后,说:“马秘书长您别急着回绝,容我跟老婆商量一下。”他便急忙给窝在家里的王珺打电话。 王珺听了这个消息也犯了犹豫,这显然是个机会。一般老百姓还都不知道,如果知道了,抢破了脑袋也未可知!那么,自己去不去呢?白灰事件已经让她变得像惊弓之鸟,整天草木皆兵,提心吊胆,那日子过得根本不叫日子——吃饭没滋没味不说,夫妻生活也停止了,连例假都时有时无,很不正常了。王珺想来想去,感觉走一趟阿联酋试试也未尝不可,虽然存在着风险,可那份高薪还是蛮有吸引力的。特别是项未来和王珺两个人和两家的娘家,没有一户是大款,都是没有家底的平头百姓。也许弄好了自己这户人家率先就走入大款行列了。王珺思前想后以后下了决心,她给项未来回电话,说:“你告诉马秘书长吧,我去。” 项未来道:“可是,咱俩两年才能见一次啊!”王珺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要你憋得住,我这边是没问题的。”项未来咬了咬牙说:“我憋得住。”王珺道:“那好,你找马秘书长给我报上名吧。” 就这样,王珺远走阿联酋了。一走就是十年。中间每两年回来一次。王珺告诉项未来,阿联酋的首府迪拜是该国第一大城市,是海湾乃至整个中东地区的重要港口和最重要的贸易中心之一。位于阿拉伯国家间世界各地进行贸易的交叉点,与海湾石油富国相邻,与南亚次大陆隔阿拉伯海相望,离欧洲距离也不远,与东非和南部非洲的交通也算便利。迪拜的城市绿化甚佳,街道两旁棕榈成行,路中安全岛上鲜花茂盛,一派热带岛国景象。80年代建成的35层迪拜世界贸易中心,是中东地区最高的建筑。在欧美人集中的地区,除有漂亮的超现代化建筑,还建有豪华的超级市场;名牌珠宝店、黄金店和钟表店鳞次栉比,各种首饰和商品应有尽有,高雅的服装争奇斗艳;是个旅游的好去处。 王珺说,幸亏她英语口语不错,否则在阿联酋根本生存不了。那阿联酋的官方语言虽为阿拉伯语,而实际上英语才是广为应用的沟通语言。因为在阿联酋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口属于外来人口,不仅开店的大多是印度人、巴基斯坦人、伊朗人、中国人等等各个国家的老板,在迪拜,商店、酒店等许多公共场所的服务人员,大多是菲律宾人和印度人,顾客也来自全世界各个地区,所以他们全是用英语跟客人交流。甚至阿联酋的政府办事机构,也由于沟通需要,不得不改用英语。在街上随处可见的路标,均为英、阿双语。另外,由于迪拜的印度和巴基斯坦人众多,所以乌尔都语等也在迪拜广为应用。 但是,最近的阿联酋却提出了“语言危机”说。因为目前许多政府机关的办事人员大多用英语,以致阿拉伯语是官方语言几乎成了“聋子的耳朵”。这让许多阿联酋的有识之士深感民族文化的“沦陷”,认为一个国家连自己的语言都被忽略了,那这个国家就失去了民族凝聚力等等。因此,据说阿联酋正打算实施改革,即所有政府部门一律只能使用阿拉伯语,并努力推广阿拉伯语,以彰显阿拉伯语作为国家官方语言的地位。王珺说,这就有点惨,因为,阿拉伯语实在太难学,如果此项改革得以实施,那以后大家要去阿联酋的政府机关办事,不带个懂阿拉伯语的翻译,恐怕是不行了。 那阿联酋王室也不是天堂。王子可以有数不清的妃子,而怀孕生了孩子以后的妃子,就再难得到青睐和宠幸,犹如搁浅的鲸鱼,立马“晾”起来了。妃子们孤寂怨恨在所难免。王珺干的工作其实是为这帮妃子服务,还不是直接为王子服务。所以,王珺没受到过王子的骚扰,却从妃子嘴里听说了不少床上的花样,但她回到家与项未来想试试的时候,却这么着、那么着,不管怎么着,最后也还是那么两下子。事实证明,不同国度和风俗的人们在这个问题上其实是出奇地一致的。 话说王珺离开蓝海的十年,没有人再为修高架桥而打项未来的主意,那项未来却陷入另一种困境,就是孤独寂寞。他在二十六岁至三十六岁这个黄金年龄段里,基本是在孤寂空洞的性遐想中度过的。王珺来了便可尽兴,但毕竟两年才来一次。两个人在床上时,项未来对王珺诉说了自己的苦恼,王珺便兴之所至地告诉他,你实在憋不住了就找个情人吧,但别给自己惹麻烦,别因为这种事让领导把你开出市政府。与一个人的仕途相比,性的欲望毕竟是小事。王珺的通情达理让项未来十分感激。两个人的床上生活就更带劲儿。但王珺过后就改口了,临上飞机的时候她搂着项未来在他耳边说:“老老实实等着我,不许找情人!你如果不听我的,一旦让我发现,就把你老二割了!到时候别怨我下手太狠!” 王珺虽说说的是玩笑话,但她已经明明白白告诉项未来不许乱搞了。所以,她说过的可以找个情人的话其实是不算数的。但项未来却把两句话全记住了。因为他感觉王珺是出尔反尔自相矛盾的,也可以说是态度模糊的。究竟应该怎么做,项未来似乎有了自己的设计。 于是,有一天夜晚,是个周末的夜晚,刘奔请一帮客人去洗浴中心泡澡,他带着客人经过按摩室的时候,一下子撞上了项未来,项未来正急火火地奔出来去冲澡,没看见人群中的刘奔。刘奔对洗浴中心的按摩室还是比较熟悉的,里面有一个小姐对客人一对一地服务,干不干暧昧的事是说不清的。一般来讲,小姐也不做性交易。问题是如果给钱多,就什么都没保证了。因为挣钱是小姐的第一目的。 事后刘奔打电话叫来了项未来,在酒桌上刘奔直言不讳道:“哥们,洗浴中心的按摩室那种地方你不能去。你被我撞见了,说明你经常去。因为咱俩在那种地方碰面的几率并不高。我去洗浴中心那种地方是为了请客拿活儿,我花钱让小姐为客人服务,我自己并不进按摩室;你去就非常不合适了,而且你还进了按摩室。一个机关干部没事去洗浴中心,给人的印象就是腐败,而进按摩室就更上一层楼,属于道德低下了。如果再让警察抓到,你想想你在机关还怎么混?那时候没人认为你是因为修高架桥导致老婆远走阿联酋,解决不了生理需要,人们只会把你当小丑当笑料,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项未来听了这话直把一张脸胀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但他不太服气,敢情你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净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里有老婆守着,想几时解决就几时解决,当然你对按摩室没兴趣,我行吗?但这话他没好意思说。那时候项未来已经被破格提拔为正处级了。作为一个机关处长,没事往洗浴中心跑,而且进了按摩室,这事确实好说不好听。凡是行里人,没有不知道那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的。 酒过三巡以后,项未来就流下了眼泪。他对刘奔说:“哥们,我以后不再去那种地方了,但请你帮我找个情人吧。人要漂亮,老实听话,不乱张扬,有点文化层次。”刘奔答应了,说:“我试试看,这总比你去那种地方强得多。” 此后刘奔还真为项未来留意过几个,但一见面项未来就拂袖而去。项未来对刘奔相当不满意,道:“你找的这都是什么人啊,桃一个杏一个的,我不是说长相要好点的吗?而且一见面就嬉皮笑脸跟我动手动脚,哪有这么开放的女人啊,与洗浴中心的小姐有什么区别?” 这就怪不得刘奔了,肯于公开地经中间人介绍而与你做情人,面皮不厚做得了吗?动手动脚不是顺理成章正当防卫吗?怎奈这样的女人过于粗俗,项未来根本看不上。既然做情人就得讲点内涵,不能像小姐那样赤裸裸不是?于是,他不再让刘奔给他帮忙了。 那么,此后项未来的孤独寂寞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刘奔也不知道。也许项未来对洗浴中心那种地方照去不误,只是更隐蔽了。反正刘奔在洗浴中心再也没遇见过项未来。又过了一段时间,郭大民调到省里当副省长了,项未来便也被调到省里继续做处长去了。项未来离开了蓝海,他的所作所为刘奔就所知更少了。刘奔只知道项未来时隔不久就把家也搬到了省城,搬家的时候因为搬家公司要钱太多,还是刘奔帮他找的车。 丁海霞静静地听着刘奔讲故事,她蓦然间对项未来和刘奔这两个人的认识有了升华。这两个人一会儿正,一会儿反,在她眼前变幻不定。这使她想起佛家禅宗的三种境界,一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二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三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第三个境界是不是回到了问题的起点呢?不是,是否定之否定,走了一个上升的螺旋。 第六章 计出美人 丁海霞抬眼看了看咖啡屋吧台上方的挂钟,此时已经傍晚六点半了。屋里喝咖啡的人丝毫没见减少,这让丁海霞生出几分纳罕,现如今懂咖啡、对咖啡感兴趣的国人真是越来越多了。她想在这里要点小吃,就算请刘奔一顿饭算了,但又觉得不够正规,刘奔毕竟为自己提供了这么多有价值的信息。于是,她对刘奔发出了郑重其事的邀请:“咱们去畅观楼吃点什么?” 畅观楼是蓝海公园里面的一家酒店,因为座落在湖边,坐在里面临窗的位置可以将湖面美丽的景色尽收眼底,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也算名副其实。 刘奔已经讲得口干舌燥,正想找个地方喝两盅,一听丁海霞这个建议,立即拍案叫好,说:“说走就走,今晚我请你!” 丁海霞的屁股移开了吧台前的高凳,率先往门外走,刘奔就急忙移动着胖胖的身子紧紧跟上。一个戴墨镜和遮阳帽的客人坐在角落里目送他们出门,便悄然起身也跟了出去。 两个人边走,丁海霞边问:“你现在还练摔跤吗?” 刘奔呼哧呼哧地喘着说:“练什么练?哪还有时间?天么天迎来送往,七事八事没完没了,大礼拜也不得歇,过去郭增省在桥梁公司当总经理依靠我拼酒场拿业务,现在他又依靠我拼酒场应酬官场。我是他一步一步提上来的,我的学历才是夜大毕业,现在已经是正处级,把王小妮她们那些正宗的本科生都甩到后面去了,你说我能不冲锋陷阵、肝脑涂地吗?家里老婆孩子对我意见大了去了!” 刘奔说着话脚底下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丁海霞一把抄住了他,并不由自主搀起他的胳膊走路。现在位置已经颠倒了,刘奔不再对丁海霞动手动脚了,而丁海霞却感觉刘奔这人挺亲切,已经主动向他靠拢了。她搀扶着刘奔的胳膊,亲亲热热地拥着他,从背影看上去真像一对意浓浓、情依依的结发夫妻。他们走进畅观楼上楼梯的时候,刘奔突然伸嘴亲了丁海霞的脸颊一下,丁海霞微微哂笑,没有在意。 他们找了临窗的座位坐下,服务小姐急忙送上菜谱,刘奔便看着菜谱对小姐点菜,丁海霞始终没有注意到,那个戴墨镜和遮阳帽的人此时也进了大厅,远远地坐在角落盯视着他们。丁海霞此时只顾看着窗外,湖面上已见暮色混合着薄雾正静悄悄地披落下来,像舞台上徐徐拉下的帷幕。几只小船在暮色里悠然地划着,一只停在湖心的小船上两个年轻人在长时间搂着接吻,丁海霞很爱看,一眼搭上以后便舍不得离开,而且看得耳热心跳。她感觉自己有些失态,可能是自己确实应该认真考虑配偶问题了。便急忙收回目光。此时,酒菜已经陆续上桌了。 丁海霞用饮料陪着刘奔喝了几盅酒,见刘奔状态上来了,就开口问道:“你果真打算离开建设局?” 刘奔道:“没错!光这每天迎来送往的酒我就没法应付!我现在已经是中度脂肪肝,发展趋势就是肝硬化,再严重点就是肝癌。医生警告我绝对不能再喝酒了,可是不喝怎么行?那是工作啊!家里老婆孩子天天跟我打架,不知哪天就会众叛亲离,就都卷包走了!” 丁海霞一听这话,就把刘奔手里的酒杯夺了下来,把杯中酒泼到地上,然后给他满上饮料,道:“咱们也不算交易,只算礼尚往来的友谊,你对我讲讲郭增省,我帮你从建设局调出来。” 刘奔睁大了眼睛道:“说话算数?” 丁海霞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刘奔举杯与丁海霞相碰,说:“海霞妹子,郭增省的事情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咱只拣两件事说,一是关于高架桥,二是关于神秘女人。因为我知道,你其实只对这两件事感兴趣。不过咱哪说哪了,你别太当真,别太记挂,不然哪天你顺嘴说出去了,我这小命还真就不保了!” 丁海霞道:“难道说这个领导干部跟黑社会有关系?背后说他几句就对人家下狠手?” 郭增省是这样一个人——刘奔慢声细语、小心翼翼地讲了起来。 郭增省本来是个老实厚道的文弱书生,但大学毕业进了桥梁公司以后,凭借聪明的头脑和一副好肠胃,只用了十年时间,就锤炼得“出得酒场,下得澡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塑得“金刚不坏之身”,练就“金钟罩”和“铁布衫”,既争名于朝,又争利于市,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阴阳五行,黑白两道,长谋短打,文武兼备,于官场与职场纵横捭阖,所向披靡。三十五岁那年,竟做了谁在这个位置都怵头的桥梁公司总经理。有人说他比较早地成熟了,有人就说他练走畸了,好生生一个小伙子竟成老油条了,更有甚者,有人说他是垃圾,是干部队伍里的贼星和混世魔王,我们国家这样的人如果多起来,那将党不像党,国将不国。刘奔比郭增省晚到桥梁公司几年,但基本把握了郭增省的发展走向。 话说郭增省与神秘女人原本是初恋,从大一两个人就陷入情网,相恋四年,直到大学毕业。由于郭增省来自农村小镇,家境贫寒,神秘女人家里坚决反对这门亲事,两个人便洒泪分手。几年过后,两个人分别结婚有了各自的家庭,但偶然相遇以后又勾起旧情,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找旅馆开了房间,让那红杏正儿八经地出了墙。而且相约,以后只要彼此想了,就来开房间。 那郭增省因为被嫌弃家境贫寒,像着了激将法一样被激得斗志格外旺盛,他在工作上便格外努力,桥梁公司的工作虽然难干,但工资奖金都高于一般单位,这一点让郭增省还算满意。于是,他心无旁骛地投身于工作,暗想,有朝一日也许会将初恋的女友重新娶回来呢!而随着郭增省职位的提高,他的收入日见增多。这里面当然既有明的也有暗的,总之日见增多就是。当他做到公司总经理的位置时,已经在蓝海市里买了三套房子,全是好地段,好楼层,好朝向,大开间,好环境的房子,远在农村山区的父亲母亲和两个弟弟,都被接进蓝海,住进新楼。两个弟弟通过与兄弟单位交叉换位的方式安排了工作。就是说,我把你的亲属安排在我的公司,你把我的亲属安排在你的公司。这样可以避免职工们的反映。职工们有时候提意见,是因为他们了解你的情况,如果不让他们了解,你把事情做得诡秘一些,他们还提什么意见?郭增省深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道理。 企业领导赚了,企业却不一定赚。桥梁公司赢了几年利以后便年年向上级部门报亏。于是引出企业“转制改革”的话题。那一年郭增省下决心进行企业股份制转制改革,要裁减一部分职工。方式是“买断工龄”,也就是“解除劳动合同”,被涉及的职工有两千人左右。公司制定的方案说:见到通知立马办手续的,给三万块钱;拖延一个星期再办的,只给一万块钱;拖延一个月再办的,只给五千块钱;超过一个月仍迟迟不办的,一分钱也不给,按违反劳动纪律开除处理。这套措施实施以前的一个月里,郭增省带着刘奔遍访了上级主管单位和部门的有关领导和工作人员。甚至公安局和派出所该访也都访了。总之是花出去不少钱。当然这钱不全是喝酒了,喝再贵的酒也花不了这么多,是送大面额的银行卡了。这些事都是经刘奔的手办的。公司会计办好银行卡以后,由刘奔拿着,在酒桌上喝酒喝到一定火候的时候,伺机奉上。估计凡是拿到银行卡的人回去以后到银行划卡,都会瞠目结舌——那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资金,甚至比给职工买断工龄的钱还多!对方心里明镜似的,郭增省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求得保护。 郭增省对刘奔这么说:“为保一方平安就得舍得花钱,舍得舍得,不舍不得;俗话说‘宁予外鬼,不予家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改革就是要挨骂,我不怕挨骂。”但他在酒桌上对上级领导不这么说,他只是言之凿凿地讲,企业包袱太重了,不卸包袱不仅没法参与市场竞争,恐怕企业就压垮了,现在公司账上没多少钱,职工最多也就拿三万块钱,还得说立马办手续的。这笔钱从何而来呢?是桥梁公司卖掉了一个仓库,得到七千万。这笔钱正好够给职工和上级部门的。刘奔清清楚楚记得郭增省与买仓库那块地的那个开发商谈的是八千万,怎么蓦然间就变成七千万了? 企业转制改革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一下子就有五百多名职工办了手续,这些人害怕办晚了就拿不到三万块钱了。但有几百名老职工觉得给桥梁公司干了一辈子,才拿三万块钱,气不忿,就联合起来上访,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堵了公司大门。但郭增省置之不理,连面都不见,他派刘奔在前面应付着,他从后面坐小车走了。很快就来了一批警察,说职工们影响交通,硬性驱散了人群。 有几个老职工对公司比较了解,他们凭基本常识感觉那个仓库才卖七千万肯定有问题,就联名给上级部门的纪检委写了举报信,也可以叫质疑信。结果上级部门的纪检委将举报信转给了郭增省。这就让刘奔不理解了,为什么不下来调查而要把举报信转给郭增省本人?有这么办事的?纪检委不是形同虚设甚至与肇事者沆瀣一气吗?但刘奔突然就明白了。他们花出去那些钱正在发酵,后劲十足。 紧接着,就传来两个消息,一个是外面的,一个是内部的。外面的是那家买地的开发商突然出车祸死了,是在蓝海至省城的高速路上翻车了,连同一起坐车的会计,一起死在车里。内部的是桥梁公司的会计下班骑自行车回家,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被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端了,连人带自行车飞到了半空,然后肇事者就逃之夭夭了。(这个会计已经在医院躺了好几年了,一直是植物人一个,靠输液维持生命。)而带头写举报信的那个老职工在到公司来办理买断工龄的手续时,临进大门的时候,被一个骑电动车的人用一根铁棍照腿上来了一棍子,对方打完就飞快跑掉了,直跑得无影无踪,而这个老职工腿骨被打成了开放性骨折。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些消息迅速在桥梁公司内部传开,人人毛骨悚然,心惊肉跳,再也没人写什么举报信了,人人恨不得快些离开这个阎王殿,躲避危险躲避噩运。想恨的时候就只恨自己当初进错了单位,走错了门。 那么郭增省就不害怕遭到报复吗?当然害怕。他每天上下班没有准点,神出鬼没,说来就来了,说走就走了,而且身边常年带着两个保安,保安身上配着专用电警棍,起着保镖作用。连召开办公会,两个保安都站在他的身后。 刘奔也想过调走的事,但他没敢轻举妄动。他怕打草惊蛇,弄不好自己调动没办成却被郭增省怀疑他胳膊肘子往外拐,再给自己来一下子,可就太得不偿失了。而且就在这时,郭增省给公司每个干部都配备一辆小车,按工作年限和股级、科级、处级分配十万的、二十万的、三十万的,三个档次。不给钱只给车。本来公司内部已经人心惶惶,都在托人走门子想调走,郭增省的这个措施一下子又把后院稳住了。而且公司干部的工资从两千五提升至五千块钱,整整增加了一倍,远远超过了同级公务员的工资水平。于是,公司内部的人们开始念起郭增省的好儿来。刘奔因为天天都要迎来送往酒肉伺候,所以,郭增省没给他车,而是给了三十万块钱,相当于一辆好车的钱。但同时又给他配了车配了司机。这样一来,刘奔还想走的事吗?他更不想了。该喝酒的时候能不喝吗?他更得喝了。时隔不久,郭增省诡秘地亲口告诉刘奔:“哥们,你的年薪我给你调到十万了。”而郭增省把自己的年薪调到了多高,只有他自己知道。 郭增省长得一米七五的个头,朴素地梳着偏分的头发,戴着老派的白塑料框的近视眼镜,永远穿着深蓝色夹克衫,文静清秀,玉树临风,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笑容可掬,看外表谁都不会想象得到他会是一个心狠手辣杀伐决断的人。当然了,即使是郭增省身边关系最近的人,比如刘奔这样的人,也同样对郭增省不甚了了,并不掌握他的底牌。死人伤人的事刘奔也只是猜疑,万一纯属巧合,或另有缘由,根本就与郭增省没关系呢?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接到市政府指令要修高架桥,而把代理权拱手送给一个似乎莫须有的中间商——神秘女人,还有敢举报的吗?连有人过问都没有。“爱谁谁”吧!这句话现在传到了蓝海,传到了桥梁公司。没错,爱谁谁吧!连刘奔都这么想。自己年薪十万拿着,小车配着,天天大酒喝着,这不是神仙过的日子?给别人一笔业务会影响我的收入吗?会影响我坐小车吗?会影响我喝酒吗?什么都不影响,所以,管那么多干吗?这年头搞那么明白干吗?何必? 于是市政府给桥梁公司的一亿五的修高架桥的工程款,先就被那个神秘女人扒了一层皮,拿走10%的代理费。10%是什么概念?就是一千五百万。神秘女人膀不动身不摇,唾手可得拿走这么大的一笔钱!具体怎么变的账,刘奔不是会计,自然说不清。不过,就刘奔的所见所闻而言,现如今还有不做假账的企业吗?所以,神秘女人拿走那一千五百万是稳稳当当地拿走的。甚至在修桥初期,桥梁公司除了郭增省、刘奔和会计,别人根本就不知道高架桥这笔业务被一个莫须有的中间商——神秘女人“代理”了一下子。 而这个项目市政府在做预算的时候,只给桥梁公司打出了10%的利润,也就是说,桥梁公司只许赚一千五百万,其余的一亿三千五百万都得搁在高架桥上。而那一千五百万被神秘女人拿走了,难道说桥梁公司就白忙活,一分钱不赚了?郭增省心里自有小算盘。他让公司工程部做了二次预算,即,实际投在高架桥上只有一个亿,剩下三千五百五,从这里面再拿出一千万打点方方面面的关系,两千五百万留作利润。这样,就让一座K省有史以来的第一座高架桥,应该是“肥桥”的一座桥,变成了“瘦桥”。工程款省下来了,原高架桥的图纸就得修改。郭增省没对市政府打招呼,私下找了一个叫马家铭的桥梁设计所的工程师就动手了。事后给了马家铭一笔钱。然后就瞒住了市领导,选个良辰吉日开工了。当然了,开工的时候,请市领导填了第一锹奠基土。这个徒有其表掩人耳目的形式该走还走。 听到这里,丁海霞插话道:“我没在企业干过,我大学毕业后做了两年教师就调到蓝海教委做机关干部了,据我所知,现如今各项制度十分健全,诸如‘集体领导’和‘分工负责’、‘重要情况通报和报告’、‘述职述廉’、‘民主生活会’、‘信访处理’、‘巡视’、‘谈话和诫勉’、‘舆论监督’、‘询问和质询’、‘罢免和撤换’以及‘审计和申报’制度,等等。桥梁公司的工作不正常,那审计监察部门难道都是白吃饭的吗?” 刘奔呵呵笑了起来:“咱们不提别人,谁好谁带着;我可以这么跟你说吧——上级监督太远,下级监督太险,同级监督太难,纪委监督太软,组织监督太短,法律监督太晚。其中含义你琢磨去吧!” 丁海霞道:“难道我们真的束手无策吗?能不能‘加强教育、让人不想腐败’;‘加强监督、让人不能腐败’,‘完善制度、让人不敢腐败’,‘合理待遇、让人不必腐败’呢?” 刘奔笑得更加开心了,说:“你太高抬我了,拿我当领导了!问题是我就是干活混饭吃的草民一个。” 丁海霞道:“郭增省这么作妖,难道真的逃避了监督吗?会不会是谁在背后保着他?” 刘奔道:“别着急,你听我说。” 就在桥梁公司接了高架桥这个工程,轰轰烈烈地干起来以后,出了一个情况让郭增省没想到——那个叫马家铭的设计师突然找到郭增省,摊牌说:“我想去美国,你能不能资助我一笔钱?” 这件事让一向老谋深算的郭增省措手不及,他对欲壑难填的人相当憎恨,就说:“你改图纸的时候,我已经给了你一笔可观的报酬,你不应该再伸手了。不过呢,我看在你帮了桥梁公司大忙的面子上,就再支给你一笔钱,这钱够你在美国生活三年的,但也仅此为止,因为我这儿是国企,不是一个人做主的私企。” 郭增省说完这话,就给公司财务部打电话,让财务部赶紧去银行取二十四万现金。那个时候人民币与美元的兑换比例是八比一左右,就是说八块钱人民币才能换一美元。那马家铭一下子就按住了郭增省的电话,说:“合着你只给我三万美元啊?那怎么能够我在美国生活三年呢?我给你改图纸可是帮你赚了大钱的,这事如果让市长知道,你想想,你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反过来说,我为你担了多大风险?如果市长知道是我改的图纸,知道是我拆他的墙角,还能让我在桥梁设计所工作吗?所以,我不等市长发现就得提前跑对不对?可是钱不够你让我怎么跑?” 郭增省被问住了。但他心里十分恼火。这钱他不是掏不起,也不是他做不了主,他是感到马家铭这个人得寸进尺,得陇望蜀,日后必是祸害。于是,他便连商量也没商量,就把价码加了一倍,重新给公司财务部打电话说:“你们现在去取四十八万现金,比刚才涨一倍了。” 然后郭增省又对马家铭道:“这可是极限了,不论你满意不满意,我都不能再加了,否则我就连一分钱都不给你了。” 谁知马家铭还真是个得寸进尺、得陇望蜀、蹬鼻子上脸的人,他突然换上了笑脸,低三下四地说:“既给还不给个整数?五十万!就五十万了!” 郭增省看着这个贪婪的人微微哂笑,半是玩笑道:“啊呸!多一万我也不会给你!你愿意要就去财务部老老实实等着去,不愿意要就立马滚蛋,别在我这屋放屁污染空气!” 马家铭十分尴尬,脸上的笑意倏忽间就被速冻了,他咧着嘴,脸色难看地去财务部了。刘奔对丁海霞道:“你看,为两万块钱挨这狗屁呲,何苦啊!” 丁海霞道:“后来怎么样了?” 刘奔道:“马家铭拿到钱的当天晚上就让人给做了。他约了一个朋友在酒店喝酒,突然闯进两个彪形大汉,要马家铭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马家铭偏不掏,其实他口袋里钱并不多,才两千块钱。那两个人见马家铭不掏钱,不由分说,嘭、嘭两下子,一人给了马家铭脑袋上一酒瓶子,砸完就走了。当时就把马家铭砸了个半死,结果,马家铭被送到医院抢救,人是没死,但又是植物人一个了。” 丁海霞道:“太猖狂,太凶狠了!” 刘奔道:“这事还不能说与郭增省有什么干系,因为据目击者提供的两个彪形大汉的长相看,公安局认为是两个外省的通缉犯。郭增省再怎么猖狂,也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与外省的通缉犯勾搭起来吧?” 丁海霞道:“后来呢?” 刘奔呷了一口饮料,道:“你听我说。” 从此以后,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没再出什么岔头。高架桥顺利地在蓝海市中心解放路上矗立起来。通车剪彩的时候,郭增省是不是又给有关部门和领导送了银行卡,刘奔便不知道了。是郭增省亲自操办的,没让刘奔代劳。刘奔只知道那些日子郭增省出出进进,忙上忙下,总不在公司里。 时间在清清爽爽摇摇晃晃之中过去了两年。说清清爽爽,是因为在这两年里没听说有谁出车祸或被打伤,说摇摇晃晃,是因为由刘奔在酒场帮郭增省拼酒,又拿下外市两件修桥的大活儿,桥梁公司赚得盆满钵满,而刘奔喝醉好几次,摔掉了两颗门牙。更值得一说的是在这两年里蓝海市因为交通解决得清爽,海港、空港的货物经穿城而过的高架桥以后快速驶上XXX国道运出市区,确实促进了经济,蓝海市的GDP指标不断攀升。市政府那边一片惊喜,梁大民由蓝海市长顺利当选为市委书记,继而当选为K省副省长,副市长吕深高当选为蓝海市长。建设局长当选为蓝海市副市长,郭增省就破格做了建设局长。按说应该经历一下副局长的,但因为郭增省工作做得好,为人为得好,便从正处级直接跳到正局级了。当然,蓝海市的正局级拿到省城也就相当于副局级。不过这对于郭增省已经大喜过望了。而刘奔,也被郭增省从桥梁公司带到了建设局做了办公室主任。 一个人腰缠万贯以后,总是觊觎官场,身在官场就觊觎更高的职位。就在郭增省仿佛看到远方新的曙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时候,发生了两件与郭增省密切相关或说与他的官场生涯命运攸关的事情。这两件事情是一喜一忧。 一喜是桥梁公司那个会计植物人躺了好几年病床以后终于死去了。消息传到郭增省耳朵里以后,他情绪激动地指示桥梁公司,对这个会计一定要厚葬,对其家属一定要给一大笔补助,还要开追悼会,届时他这个建设局长一定要出席,而且还要发言。以刘奔的理解,这个会计一死,桥梁公司过去的烂账就将随着会计的阴魂一起升天了,就再也说不清了。 一忧是在追悼会开过不久,郭增省又听到一个消息:那个被砸了两酒瓶子的马家铭躺了两年医院突然奇迹般地苏醒了。而他所供职的桥梁设计所也隶属建设局,说不定日后他还会找郭增省来要钱。如果他不给钱,马家铭就有可能继续往上捅这件事。这就让郭增省腻歪了,让他忧心忡忡了。本来他把目标瞄准副市长位置,而马家铭这颗不定时的炸弹将随时可能爆炸,不仅会炸掉他继续升职的希望,还会把他现有的职务炸得片甲不留。 而桥梁设计所里面没有郭增省的心腹,如何控制马家铭还真是问题。郭增省曾和刘奔商量:“要么我把你调到桥梁设计所吧,到时候你好把马家铭这个贪得无厌的疯子控制住。” 刘奔一听这话连忙拒绝了,说:“不行不行,我才是夜大毕业,人家桥梁设计所的人除了硕士就是博士,最次也是本科,我玩不转他们。到时候马家铭涮我一愣一愣的。” 那马家铭刚刚四十岁,是省城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贪是贪了点,但极有头脑,确如刘奔所言,想控制他是非常不容易的。就在郭增省想对策的时候,马家铭突然从桥梁设计所辞职了。事情非常蹊跷。桥梁设计所是事业单位,如果说公务员是金饭碗,事业单位就是银饭碗,是现如今多少人打破脑袋想进都进不去的地方。许多桥梁专业毕业的大学生进不了这个门在望洋兴叹,在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请客送礼,烦人托窍。而马家铭偏偏扔了这个银饭碗,自谋出路去了。而且紧跟着就把家搬了。郭增省原打算亲自上门与马家铭谈谈的,现如今连见一面都难了。俗话说,打蛇要打七寸,马家铭就掌握着郭增省的七寸,只是还没顾得出手打而已。 当然反过来说,刘奔也替马家铭捏了一把汗:那郭增省神通广大,如果再次差人将他打成植物人或干脆做掉他,是不是太有可能了?为了多要点钱而把小命搭上,是不是太不值得了? 事情变成悬案,郭增省整日里忧心忡忡,时不时就对刘奔念叨马家铭一番,名义上是关心和感叹,说:“怎么连招呼都不打就离开建设局系统呢?现在外面应聘找工作多难?”实际上是担心马家铭会破釜沉舟,拼个鱼死网破。而且,马家铭既然连工作都辞了,自己的命运不在别人手里捏着,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他可以大张旗鼓地举报郭增省,抖出蓝海高架桥的内幕。可能产生的副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人们会怀疑举报者就是重新画图的工程师,会因此臭名远扬。当然,这只是郭增省和刘奔一厢情愿的推测,人家马家铭是不是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他们哪里知道?反正马家铭如同一把高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几时就会斩将下来! 时隔不久,现任市长吕深高突然给郭增省打来电话,让他总结一下蓝海高架桥的设计经验,说省城也要修高架桥。结果一下子把郭增省吓病了。是不是马家铭已经向市领导举报了郭增省,因此市领导有意要将郭增省一军呢? 郭增省病倒了,他把办公室主任刘奔叫到家里,让刘奔帮着分析。刘奔为了给他宽心,就说,也别把事情看那么悲观,万一是吕深高想帮着蓝海桥梁公司在省里拿活儿呢?吕市长在省里说句话总比桥梁公司自己打上门去要管用得多不是? “你的言外之意,是说吕深高也想拿点好处?据我所知,他可是很廉洁的一个人。”郭增省陷入沉思。对这一点郭增省拿不准。以往郭增省在桥梁公司的时候他曾经给吕深高送过好处,但被吕深高拒绝了。郭增省对此一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难道吕深高希望把事情做得更隐晦一些吗?刘奔说:“现在吕深高不直接给桥梁公司打电话,而拐个弯给你建设局长打电话,是不是说,吕深高对你办事放心,而对桥梁公司不放心?” 经刘奔这么一问,郭增省稍稍宽了一点心。精神好了一点,郭增省就继续上班去了,并安排建设局调研室的人起草蓝海高架桥的报告。就在调研报告还没成型的时候,省里梁大民突然又给郭增省打电话,也说蓝海高架桥的事,但梁大民不是让他总结什么修桥经验,而是让他将蓝海高架桥从设计到施工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写个报告,要求是既要说得全面,又要言简意赅。 郭增省便再次病倒了。怎么各级领导都对蓝海高架桥感兴趣呢?这难道不是马家铭到处举报、到处乱捅的结果吗?他又把刘奔叫到家里分析。刘奔依旧给他宽心,说:“你别胡思乱想,可能省城真的要修高架桥,因为投资较大,省领导为了做好预算而求教于你的,因为蓝海高架桥毕竟是全省第一座高架桥。” 但这次郭增省没有因此释怀,而是把刘奔骂了一顿,说:“刘奔啊刘奔,你也就这水平!本来么,你是夜大毕业的,我也难以用高智商来要求你。可是,你总该开拓思路,不能当参谋只会出一种主意不是?” 刘奔听了这话很不受用,感觉郭增省直把别人的好心当作驴肝肺,就说:“你既然让我开拓思路,我就说一种新的思路,只怕你不敢采纳。” 郭增省道:“说说看。” 刘奔道:“我过去学过摔跤,摔跤讲究交手,不交手就摔不倒对方,而在交手中必须迅速体会对方的实力,摸清对方的路数,从而把握住对方。躲,不是办法,躲的结果是挨摔。” 郭增省道:“你什么意思,让我找马家铭交手去?他不知在哪个角落里窝着呢,我上哪儿找他去?” 刘奔道:“不是我回敬你,你怎么也思路不开阔?你找马家铭交什么手?他是没有公职的散兵游勇,你是堂堂的建设局长!你应该交手的不是马家铭,而是吕深高和梁大民!你为什么不打上门去,亲自了解一下他们究竟是什么意图?你只在背后猜疑,能猜得准吗?” 郭增省想了想道:“也是,要么,我就打上门去?” 于是,郭增省递给刘奔一支烟,说:“去市里你得跟着我,去省里你也得跟着我。关键时刻还需要你给对方来个大别子呢!” 刘奔道:“那当然,那当然,有招数就心里有底,否则就只能挨摔。” 两个人说着双关语,都感觉一场挑战就在面前了。 那吕深高找郭增省是什么目的呢?深一接触才知道,他是想了解郭增省修蓝海高架桥用在公关方面总共花了多少钱。吕深高当时是主管城建与市政的副市长,他本人拿到了十万一张的银行卡。看起来他还想知道别的市领导都拿到多少钱,确切地说,是想知道当时的一把市长梁大民拿到多少钱。吕深高与梁大民是同一所大学——省城大学毕业的,应该说是校友,他还比梁大民高两届,年龄上大两岁。但在官场上一番拼搏较量以后,梁大民走到他前面去了,率先做了蓝海市一把市长,而吕深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做了个副市长。他心里相当不平衡,明里他俯首帖耳地支持梁大民的工作,暗里他在积蓄材料,想在必要的时候捅梁大民一下子。当然这话他不可能对外讲,刘奔这么说,是经过几件事以后观察出来的,此为后话。 单说那吕深高对郭增省这样解释:“咱省省长下半年可能要调到北京当部长,这样一来就会腾出了一个空位子,于是,省里副书记和好几位副省长都跃跃欲试。其实,中组部早有安排,但人们总是不甘心,总有一种自己最优秀,选省长‘舍我其谁’的自负。于是,常务副省长梁大民又想在省城修高架桥,想重演蓝海市以交通促进经济的故伎。这一点明眼人全都看得出来。但事情并不算完,省里主管城建和市政的副省长魏克明也给我打电话,说他也要主持修省城的高架桥,还说,他是这项工作的主管,属于正当防卫,别人抓这项工作纯属沽名钓誉。他也向吕深高打听修桥究竟有多少费用。最要命的是省委副书记甘蓝也向我打听修桥的费用,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知道蓝海修高架桥花了一亿五,这个谁都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用在打点方方面面的关系上是多少钱。这就让我没法说了,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想,副书记最有可能接省长的班,论资排辈也排到了,所以他想修桥是为了给自己增加一个砝码,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他有可能以领导干部在修桥中收受好处为名而击败呼声极高的梁大民。事情五花三层,扑朔迷离,一团和气中隐藏着杀气和凶险。所以,一,我想把你们给我的十万块钱退给你们;二,我想知道梁大民接受了多少钱,我好和他谈谈,让他小心处置,别在选省长这个节骨眼马失前蹄。” 能让吕深高把钱退回来吗?能把梁大民拿了多少钱说出来吗?都不能。不仅不能,吕深高的话简直就是打郭增省的脸啊!情况真是复杂! 他们俩谈话,是在吕深高办公室的里间,连刘奔都没让进去。而且,怕外间听见,吕深高把声音压得很低。而郭增省一下子就陷入了五里雾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吕深高哪句话是真的。是省委副书记想掌握什么材料还是他吕深高想掌握什么材料?现在梁大民已经调到省里,出色地做着副省长,机遇来临的时候,说不定会再官升一级。人们要背后整他一下子,阻止他前进的目的昭然若揭,说不定吕深高就有这个念想。对此郭增省怎么敢打保票呢?自己用得着梁大民的地方多得是,绝对不能得罪梁大民。那么,吕深高这头又怎么应付呢?他对吕深高说,他要到外间抽根烟,得思考一下,就率先离开了里间,到外间真的抽起烟来。抽了两根烟以后,他把吕深高的话悄悄告诉了刘奔,说听听刘奔怎么看这件事。 刘奔自有刘奔的思维方式,他的思维方式就是迎难而上进行搏击,依靠进攻来克敌制胜。他问郭增省:“你记不记得毛主席在《论持久战》里说的:‘战争目的中,消灭敌人是主要的,保存自己是第二位的,因为只有大量地消灭敌人,才能有效地保存自己’?” 郭增省道:“你直接说,什么意思?” 刘奔给郭增省出主意:顺嘴胡说,扰乱吕深高的视线。郭增省一拍脑门:“妈那X,刘奔你王八蛋真有两下子!” 郭增省回到吕深高办公室的里间就说了这样一番话:“吕市长,我思前想后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十万块钱。也许我天天喝酒喝坏了脑子,但我感觉还不至于这么严重,我现在还能整段背诵《论持久战》呢,给过别人这么多钱怎么会记不住呢?我不仅不记得给过你钱,也不记得给过梁大民钱。而其他关系单位倒是给过,因为大家都帮忙了,有了利润应该利益均沾,下次有了好事人家才会帮我的忙,不然不就给自己堵死路了吗?” 郭增省说完,就紧张地看着吕深高。他怕吕深高说他狡猾,像泥鳅一样一抓一出溜。谁知吕深高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也许是因为回答的在理,里面透着心照不宣,整个一个放着明白装糊涂,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吕深高拍拍郭增省肩膀说:“桥梁公司那边账目是不是不好处理?” 郭增省一本正经道:“桥梁公司的账目从来都好好的,论做账,他们的会计在市里比赛时拿过奖呢!” 吕深高便哈哈大笑,站起身也来到外间,说:“小郭,给我一支烟,我也体会一下吞云吐雾、云山雾罩的感觉!” 郭增省看着吕深高的背影,额头上唰地渗出一层细汗。暗想,妈那X,老子又闯了一关! 但是,那个藏匿起来的马家铭的问题并没解决,郭增省一颗悬着的心仍旧放不下来。 几年后,在一次机关例行的身体检查当中,郭增省被查出患有胃癌,只是还算“早期”,否则就小命难保了。他到省城医院做了胃切除,切掉三分之二。回来后养了半年才上班,上班后戒烟戒酒,不再考虑提职问题,安分守己地做着建设局长的工作。但脾气却更古怪了,天天扎到屋里不出来,别人跟他打招呼,他也爱搭不理的样子,就像王小妮说的,“架子太大”。连刘奔都摸不准他的脾气了。 第七章 拼死举报 那天晚上,丁海霞和刘奔吃饭吃到夜里十二点。最后连主食都没点,两个人分别喝下不少饮料,吃了不少炒菜,看看天色太晚了,就从畅观楼结了账走出来。 初夏的夜色里,蓝海公园的一切都安眠了。甬道两侧是发出泛蓝白光的节能灯,照着不算宽的鹅卵石铺就的道路,路边绿树的枝叶,随风摇曳,发出一阵阵的“哗啦啦”的声响。这个公园是安顿着不少飞禽和走兽的,估计此时都睡了,因为听不到一声叫声,连青蛙的叫声也没有。一般青蛙是在盛夏之后才亮相的。因为没喝酒,两个人就都没有失态。刘奔没再搂丁海霞的肩膀,只是牵了丁海霞的手在走。此时丁海霞就很宽容。感觉刘奔这人不是太坏,被他牵着手还免得被坏人打劫。快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们远远听到公园深处传来长长的“嗷——”野狼的嗥叫声,丁海霞大惊失色,挣开了刘奔的手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出了公园门。刘奔便撇着腿直追出来,呼哧呼哧喘着说:“离咱老远呢,而且在笼子里,你怕什么?” 丁海霞心脏怦怦乱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刘奔便借机抓住丁海霞的胳膊要强行拥抱,此时他的后背就“啪”挨了一巴掌。两个人一起回头,却见是王小妮。丁海霞像见了救星,一把抱住王小妮道:“好姐妹!你真是天兵天将下凡,来得恰到好处!” 刘奔有些气急败坏,回手也给王小妮后背来了一巴掌,说:“你早不来晚不来,生生搅了我的好事!” 虽然刘奔并没使劲,因为那一巴掌的声音并不大,但王小妮还是承受不了,只听她夸张地大叫:“哎呦!打死人了!” 刘奔便感觉扫兴了,这个咋咋呼呼的王小妮!他连告别也没告别,钻进一辆出租车就走了。 王小妮携着丁海霞也上了一辆出租车,王小妮道:“今晚上我家去吧,咱们聊个通宵。”说完就对司机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丁海霞也正好不愿意回自己那个孤寂冷清的空屋子,便没说话,算是答应。 蓝海不是个很发达的城市,没有什么夜生活,到了夜里十二点的时候已经十分安静。出租车很顺畅地将她们送到那个小区,王小妮付了钱,便和丁海霞从车上下来,往小区深处走进去。走着走着就见前面一个穿着睡衣睡裤的男人背着手遛来遛去,王小妮道:“那是我老公。”走到跟前,丁海霞方才看清,王小妮老公手里攥着一根棍子。 “来,你们认识一下,这位,我老公,冯仑;这位,我姐妹,丁海霞,即将上任的市长秘书。”王小妮热情洋溢道。 丁海霞对王小妮念念不忘她要做“市长秘书”感觉可笑,但她还必须端着,否则会影响王小妮对自己的接待程度。因为王小妮是个很现实的人,说是实用主义也未尝不可。当然,她也有她的可爱之处,比如,砸刘奔的那两砖头,打刘奔的那一巴掌,都轻重适度,恰到好处。但她还应该感谢冯仑,天这么晚了,都没法睡觉。 “谢谢你冯仑,影响你休息了!”丁海霞与冯仑握手。冯仑却乍起拿着棍子的手说:“我手太脏,咱上楼吧!” 三个人便打开楼道门一起上楼。王小妮边爬着楼梯边说:“海霞,你到了市长身边可别忘了咱这些穷姐妹啊!” 丁海霞道:“怎么会,我工资一分钱也不涨,只是换个工作环境。” 王小妮道:“那可不一样,工资的含金量与我们可是不一样的!” 丁海霞道:“哪有这么严重?” 说话间就到了,王小妮掏出钥匙开门。进屋以后丁海霞闻到一股中药味,便问:“小妮,你和冯仑谁在喝中药?” 王小妮便抬手给了冯仑一巴掌,说:“他喝!我们这位老先生精子数不够,让我们俩这么多年有不了孩子。起初他总说我有问题,还要闹着和我离婚,结果去医院一查,好,是他自己的问题。这不,乖乖在家喝汤药了,也不闹离婚了。我倒巴不得他离呢!离了我就良禽择木而栖了!” 冯仑也不回话,只是冲着丁海霞嘿嘿地笑。王小妮道:“还傻站着,给我们沏茶啊!”冯仑急忙沏茶去了。王小妮把遮阳帽和墨镜一并扔在茶几上,拉着丁海霞在沙发上坐下,说:“从下午两点到现在,我溜溜跟踪你们十个小时,累得我腰酸腿痛!” 丁海霞急忙搂过王小妮的肩膀,亲昵地抵住她的头说:“谁和谁好就甭说了!几时你需要老姐的时候,我一定加倍效劳。” 冯仑端了茶海出来,摆在茶几上,在电热器上坐了一小壶水,又从组合家具上拿下一饼普洱茶,打开纸包,用镊子在茶饼上掰下一块,放进茶壶。沏普洱茶的时候,开水壶和茶壶是两回事,丁海霞感觉王小妮一家对此还不算外行,便兴致勃勃地等着水开,她要看看冯仑如何筛茶。此时王小妮却往一侧一歪就睡倒在沙发上。 夜晚在同学家里,而同学却睡着了。丁海霞只能面对同学的老公。她如果再睡了,就有些对不住冯仑。因为冯仑正精神抖擞地等着水开呢。而丁海霞自己,其实也已经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在勉强支撑。水开了,冯仑便开始筛茶,他以为丁海霞在观看,便相当认真和用心。谁知,当他筛过茶,将沏好的茶汤倒入三个小盅以后,一抬头,方才发现,丁海霞也歪倒在一边睡着了。冯仑很扫兴,从大衣架上摘下两件衣服分别盖在她们身上,就蹑手蹑脚回自己的卧室了。本来他还想和丁海霞聊聊云南普洱的。就这样,两个女同学在长沙发上,一个头朝东,一个头朝西,衣服鞋子也没脱就呼呼大睡了。客厅里亮着灯,茶盅里浓浓的普洱茶还袅袅地升腾着热气。 转天一早,丁海霞和王小妮睡醒以后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却原来两个人都很能将就,在沙发上就那么歪了一宿也没感觉怎么不好。她们洗漱完毕,简单化了淡妆就下楼了,走在清静的街上,丁海霞说:“我请你吃早点,你喜欢吃什么?” 轻易不见面的女同学请一顿早点,也显得郑重其事,尤其丁海霞这个冒牌的“市长秘书”请的客,在王小妮眼里更是非同一般。 但王小妮怎么能让丁海霞花钱呢?那不是小看了她王小妮吗?她说:“你请算什么?去我们建设局机关,尝尝上海味儿的小笼包子和宁波味儿的汤圆去。” 丁海霞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建设局?” 王小妮道:“你是非去建设局不可的,而且是非见郭增省不可的!” 丁海霞道:“奇了怪了,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想法?” 王小妮摇头晃脑道:“我不告诉你。”没走出十步路,王小妮终于坚持不住了,就说:“你夜里说了一宿梦话,不停地叫着郭增省的名字。” 丁海霞有些尴尬,说:“太可怕了,我这辈子做不了保密工作!我说梦话你不害怕吧?” 王小妮道:“害怕倒没有,就是吵得我醒了好几次。” 丁海霞挽住了王小妮胳膊,道:“对不起啊,哪天老姐认认真真请你吃一次二斤一个的大海蟹。” 王小妮道:“‘傻老婆认大个’啊?我要吃就吃鲍鱼,不论大小。” 丁海霞道:“鲍鱼就鲍鱼,咱上港口里面的饭店吃去。” 两个人说笑着走进了建设局机关食堂,里面还没有什么人,却见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阴沉着坐在角落里独自吃着什么。王小妮吓了一跳,立即神色紧张地噤了声,连买早点时,也对窗口师傅细声细语,小心翼翼的。当她们俩找了另一个角落坐下以后,那个中年男人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吓得王小妮“噌”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桌上的一碗汤圆整个摔在地上,热腾腾的汤水泼了一脚,而一个个汤圆满地乱滚。 中年男人对王小妮不屑道:“小妮,做什么亏心事了,吓成这样?——”然后他把脸转向丁海霞:“你长得像一个人,请问你的名字?” 丁海霞在一刹那间就确立了自己的战略战术,她要先声夺人,治住对方。她微微哂笑:“你说得不错,我长得像丁海珍,我就是她的妹妹,我叫丁海霞,现在还是梁大民的副秘书,省政府机关二处副处长——而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郭增省吧?” 这次轮到郭增省大吃一惊了,不仅他吃惊,连王小妮都惊得目瞪口呆。却原来丁海霞是这个身份,而王小妮事先一点也不知道,丁海霞城府太深了,根本就没告诉她。但她突然就理解丁海霞了,那么重要那么敏感的职位怎么能随口乱说呢?郭增省在吃惊中微微躬了一下腰,算是礼貌,然后对王小妮道:“小妮,你等着,我去给你买一碗去。” 王小妮怎么能让郭增省给买早点呢?那不要吓死她么?她急忙喊道:“不要,不要,我自己来!” 丁海霞却拦住王小妮道:“让他去吧,他也该为别人服务一次了。” 王小妮胀红了脸对丁海霞道:“昨夜让你在沙发上歪了一宿,慢待了啊!我不知道你早已是省长秘书了啊!” 丁海霞对王小妮的这一点十分了解,一旦告诉她实情,她蓦然间就会仰视你,并且从心理上与你拉开距离。其实这正是丁海霞所不愿意看到的。当然了,如果你是个普通的工人或农民,王小妮还会看不起你。所以最保险的姿态是和她一样身份的普通机关干部。也许这么看王小妮过于冷酷,王小妮的可爱之处还是挺多的,但事实就是这样,王小妮就是王小妮,不是丁海霞。人和人是有差别的,你不能要求别人和你一样,即使你非要那么要求,别人也根本做不到。 郭增省果然给王小妮买了一碗汤圆来,恭恭敬敬地摆在王小妮面前,然后拉把椅子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们俩把早点吃完。王小妮拘谨得好几次把勺子伸得过高或过低,就是喂不到嘴里。这么说好像夸张,其实当时的情况真是这样。一方面王小妮为郭增省给自己买了汤圆而惴惴不安,另一方面,又觉得和丁海霞这个省长秘书坐在一起吃早点有些高攀了,于是自惭形秽。这一切丁海霞完全看在眼里,但她也没法阻止王小妮不去胡思乱想。 她们吃完以后,郭增省就拥着丁海霞往楼上走,完全甩开了王小妮。丁海霞便觉得不妥,说:“小妮走啊,快跟上。” 而王小妮却有意放慢脚步与他们拉开距离。郭增省也说:“甭叫她,她天天跟我见面,熟得不能再熟了,这会儿不跟着我没关系,工作上跟着我就行了。” 上楼进了郭增省办公室以后,丁海霞扫视了一眼全屋,感觉也和一般企业老板的办公室差不多,沙发、老板台、茶几、国旗、电脑,诸如此类,也仅此而已。屋里整洁空旷,十分阳光。郭增省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说:“我这人太懒,没有给客人沏茶的习惯,这么多年也没练出来。” 丁海霞便接过话头:“那是一种霸气,接受别人服务却不愿意服务别人。” 郭增省道:“错!我们的工作就是为别人服务。过去我在桥梁公司,是为客户服务,现在坐机关,是为企业服务。” 丁海霞道:“你不要因为我在省政府工作就拿着劲儿说原则话,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样我会舒服些。” 郭增省用手指点着丁海霞:“你这个妹子——不,小姨子!说话太尖锐!” 丁海霞道:“你不要瞎套近乎,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小姨子了?” 郭增省道:“咱不提这个了,算我失口。先说说咱俩的交情吧——如果咱俩没有任何交情,接下来,你找我想办什么事,我会帮你办吗?” 丁海霞问:“你什么意思?我以省政府机关干部的身份,求你办事,你还拿搪吗?” 郭增省道:“没错,别说你只是个省政府的小干部,就是大领导来找我,我也得分清是什么事,该办的我办,不该办的,说下大天我也不办。” 丁海霞道:“够牛,你提条件吧。” 郭增省道:“这还差不多,就算买小白菜吧,也该问问价不是?” 丁海霞道:“那么,你这捆小白菜是高价还是低价呢?” 郭增省道:“不高也不低,恰到好处。” 丁海霞道:“你开价吧。” 郭增省道:“让我吻十分钟。” 丁海霞一下子就愣住了。如五雷轰顶,猛地击中了她的大脑,让她一刹那间停止了思考。这个把自己伪装得人五人六的人太猖狂了,也太露骨了!丁海霞根本就不愿意想这个问题,为了工作以这种方式把自己搭进去,根本不值!但她不能不与郭增省虚与尾蛇,因为事情还没有开始。先稳住郭增省,最重要。 丁海霞道:“这个问题太强人所难了吧?我不爱你,怎么会让你吻呢?” 郭增省道:“可是,我爱你呀!这还不够吗?” 丁海霞道:“你有没有老婆?怎么专门对婚外女人感兴趣?” 郭增省道:“我当然有老婆,但我老婆远远不如你可爱。话说回来,因为你很可爱,诱使我对你表达了爱意,难道我错了?本来我爱你,却说不爱,难道就对了?如果你长得很困难,气质也很差,我怎么会对你表达爱意呢?咱俩究竟谁错了?” 丁海霞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强词夺理的!我长相好,气质好,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我凭什么就一定得接受你的爱?难道我长成这样也是错误了?” 郭增省道:“我没说你长成这样就是错误,我的意思是说,你长成这样就不能阻止别人对你的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除非你去整容,把自己整成丑八怪。” 丁海霞道:“我真服了你了!整个一个歪理邪说!如果我不答应呢?” 郭增省道:“那我就送客,我对你什么都不会说,因为你不是我的人。” 丁海霞做思考状,停顿了足有一分钟,其实,她两秒钟就想明白了,但她拖延了一会儿,为了让对方感觉她是难下决心的,她说:“好吧,我让你吻,但只能吻半分钟。” 郭增省道:“五分钟!” 丁海霞道:“半分钟!” 郭增省道:“三分钟!” 丁海霞道:“半分钟!” 郭增省非常无奈:“半分钟就半分钟,算我倒霉。” 丁海霞道:“你强逼着吻我,只因为被我缩短了时间,你就说你倒霉,是不是太无理搅三分了?天底下恐怕没有比你更无耻的人了!” 郭增省已经等不及了,他蹿过来就把门锁上了,回过身来就一把抱住了丁海霞。丁海霞在万般无奈之下推拒着把嘴对向郭增省,而郭增省贪婪地一下子就吻住了她,继而把热乎乎臭哄哄的舌头伸进她的嘴里,使劲搅动。 在这个时候,究竟是不是到了半分钟,估计两个人都说不清,反正是丁海霞只让他吻了一会儿,也许只有十秒钟,就奋力推着郭增省,想把他推开,而郭增省则使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丁海霞不松开,两个人僵持住了。这时,外面有人敲门,响起嘭嘭嘭的声音,郭增省不得不松开了丁海霞,去开门。丁海霞赶紧整整衣服和头发,重新坐在椅子上。 郭增省打开门往外看了看,却没发现有人。便骂了一句,回手再把门关上。 回到座位上以后,郭增省道:“做我的情人吧,我已经按捺不住了,你的嘴里是甜的,别的女人都不是这个味儿。” 丁海霞道:“做情人也是要有条件的,我得看你的表现。” 郭增省有些意外地看着丁海霞:“这么说,有商量余地?” 丁海霞道:“可以这么认为。” 郭增省高兴地一个劲搓手,说:“好,一个良好的开端!下面有问题你就问吧,我先用半拉嘴回答你的问题,几时你成为我的情人了,我再用整个嘴回答。” 丁海霞早已听得不耐烦了,此时就直通通地把话端了出来:“咱先说说你和情人的关系吧。” 郭增省道:“还是先说工作吧,你来蓝海建设局必定是代表梁副省长,是不是为了省里要修高架桥的事?” 丁海霞道:“你别耍滑头,省里修高架桥的事,有关领导已经找过你了,今天我就不再浪费时间了。我找你,是想听听你与情人的故事,因为对方家里已经闹得鸡犬不宁,家不像家,日子不像日子。那么你是怎么打算的?是娶了对方,还是就这么抻着,看着对方家里天天打架玩儿?” 郭增省道:“你别把问题说得那么没有浪漫色彩!首先我要告诉你,我的情人不是你姐姐,甚至跟你们家任何一个人都毫无干系;二是我为保护情人做出了一般人所不愿意做或做不到的一切。让她躲过了多次危机,或者说避免了多次危险。你如果想了解我是怎么与情人相处的,我就只能给你讲这些。” 丁海霞道:“你作为一个局级干部,我感觉你在谈起自己的情人的时候,丝毫没有因为紧张而出现口吃、嘴拙和脸红,好像喝一杯水那样自然。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叫党的纪律吗?” 郭增省点上一支烟道:“局级干部怎么了?局级干部就不是人了?就没有七情六欲了?不要这样尖锐,你姐姐就是这样,吃亏的是谁?还不是她自己?太尖锐了就得罪人,就堵自己的路。” 丁海霞一时间在大脑中出现混乱。郭增省把情人问题和姐姐问题动辄就混在一起说,究竟哪个说的是情人,哪个说的是姐姐,真让人分不清。她便干脆这样对郭增省下了命令:“你不是说你保护了自己的情人吗?我倒要听听,你是怎么背着老婆保护情人的!” 郭增省发出一阵放肆的、嘲讽的、玩世不恭的大笑,然后说了起来:“我权且把情人叫个X吧,省得你对号入座。” 丁海霞的大脑急速转动着,这个X应该就是神秘女人吧! 话说神秘女人拿到桥梁公司给她的一千五百万代理费以后,整日忧心忡忡,她怕郭增省那头出问题会牵扯到自己。而且,郭增省给她的是一张银行卡,密码是147369,就是张艺谋的《红高粱》里面唱的那个。这么好记的密码肯定桥梁公司的会计也一直记着,如果想掉包或盗走里面的存款会轻而易举。神秘女人一贯刁钻,做事滴水不漏。于是,她想转存一下,就是说,想从工商银行取出来再存到建行去。但她犹豫了一天没吃没喝竟没敢去建行。就在一门心思琢磨这件事。因为她想起蓝海市曾经发生过一起银行职员举报腐败分子的案例,自己以私人名义蓦然间转存这么多钱弄不好还真会引起银行怀疑。 思来想去,还是得转存,不转存这钱说飞就飞了。但神秘女人换了银行,她不去建行了,改去蓝海市商业银行了。这家银行是前几年新创立的,属于股份制银行,有十来家大企业在里面有股份。神秘女人带着银行卡去了商业银行,拿号,排队,坐等,这里业务不错,人挺多,神秘女人就只能坐等。半个小时过后,柜台玻璃挡板上方的显示屏映出了她的号码,她便走上前去,将银行卡递过去,说:“办理转存。” 谁知,问题来了。女业务员说:“五万以上就需登记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码,您带身份证了吗?” 神秘女人顿时心脏狂跳起来。“这——我可以把身份证号码背下来,”她有些口吃地说:“我,我没带身份证。” “那就请您回去取一下,要转存就必须登记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码,我们要亲自过目,用嘴背是不行的。”女业务员隔着玻璃挡板看着她。 神秘女人离开了柜台。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剥夺一个人的隐私权吗?既然连商业银行都如此,那么,工商行、建行不是更该如此了吗?神秘女人前半生十分顺利,吃穿住不愁,从来没花过大宗钱款置办什么东西,也从来没亲自存过五万以上的存款,自然不知道银行的这个规定。而银行的这个规定由来已久,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也许是银行方面对储户负责任呢,如果丢失了银行卡,不是可以凭身份证登记而挂失吗?神秘女人突然感觉事情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灰。既然如此,那就照此办理吧。她回家取来了身份证,在商业银行顺利地办了转存。但女业务员将一张新的银行卡递给她的一瞬间,与她交换了一下眼神,让她的心又陡然一跳! 因为那是一种质疑的、纳罕的甚至不怀好意的眼神。也许对方只是很随意的向她一瞥,但在她看来,里面就有问题。就在那一瞬间,她恨恨地剜了对方一眼,作为回敬——小业务员,你见过这么多钱吗?少见多怪的、怀有仇富心理的小市民! 本来女业务员并没把神秘女人的一千五百万当回事,经她的手办理的钱款还有数目更大的。但神秘女人临走剜她那一眼,让她相当反感——我为你办理了半天业务,你怎么这样看我?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女业务员就低头思索这件事。神秘女人不像企业家,像个教师或机关干部。这种身份的女人怎么会突然蹦出这么多钱来?当时的股市正在低迷,几乎已经到底了,凭炒股赚钱是不可能的。而且是转存,转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原存储银行的不信任。现如今哪个银行都是一样的企业性质,一样的服务态度,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洗钱?一个模糊不清的概念突然跳出女业务员的脑海。 她快速吃完饭,从电脑里调出神秘女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这里应该描一句——身份证上的女人叫许丽萍。女业务员蓦然间便一阵暗笑,因为她想起一则从报纸读来的趣闻:很多贪官的情人名字里面都有个“萍”字。许丽萍恰恰也沾了一个“萍”,弄不好还就真是一个贪官,或者是贪官的老婆、情人之类。 女业务员打开手机,给派出所一个警察打过去。银行内部有规定,对储户的一切都要保守秘密,不允许私自查询储户的隐私,更别说调查储户的背景资料了。但这个女业务员也许心胸狭窄,也许有点喜欢恶作剧,也许因为是独生子女所以容不得别人斜睨,总之,她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她违反规定给派出所打了一个电话。 这个女业务员叫刘蓓蓓,派出所那个警察叫陈真。陈真告诉刘蓓蓓,那个神秘女人是一所中学的副校长。这就太可疑了,一个中学的副校长怎么会突然蹦出这么多钱来?不是把公款洗成私款是什么?刘蓓蓓便如此这般对陈真做了一番交待。 那陈真年方三十,刚刚与刘蓓蓓谈恋爱,心中十分中意刘蓓蓓这个女友,工作稳定,收入不低,人长得也拿得出手。他对刘蓓蓓是言听计从的。他按照刘蓓蓓的安排,就悄悄接近那所中学了。他先是找到这所中学的保卫科,说谈谈治安问题。就与其保卫科长聊了起来,慢慢地就把话引到那个副校长身上。保卫科长说,副校长负责行政工作,但最近学校既没有基建任务,又没有大宗采买任务,所以与大宗钱款毫不搭界。陈真便问保卫科长,是不是副校长的老公在干企业,做老板?保卫科长说,也不是,副校长老公是个机关干部。 丁海霞听到这里,并不能确定神秘女人是不是自己的姐姐,因为姐姐经常变工作,她压根不知道姐姐现在究竟在干什么。姐姐叫丁海珍,而这个女人身份证的名字是许丽萍,完全对不上。 话说陈真离开学校以后就直接去了商业银行,找到了刘蓓蓓,如此这般“汇报”了一遍。而刘蓓蓓一听这种情况立即将大脑中的那根弦绷紧了。刘蓓蓓既不是党员也不是团员,只是一个爱挑战自我、挑战对手的一个女孩。她是蓝海市高级商校毕业的,她能进商业银行工作完全是父亲使劲的结果,父亲是一家小规模国企的经理,与这家商业银行多有接触,刘蓓蓓毕业后父亲就硬把她塞进了这家银行,银行方面考虑其父是个稳定的大储户,便收了刘蓓蓓,但据说顶走了一个正式本科毕业的应聘的姑娘。 说不上刘蓓蓓有什么觉悟,她只是凭感觉发现了那个神秘女人的狐狸尾巴。一个在中学工作的领导,老公又不是大款,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她对陈真说:“哥们儿,你如果顺藤摸瓜,准能摸出一个大西瓜!” 陈真工作很忙,哪有闲心干这个,就说:“天底下稀奇古怪的事有的是,你安分守己干自己的工作吧,别想入非非,弄不好再逮不着狐狸反弄一身骚。”陈真拒绝继续给刘蓓蓓跑这种瞎道儿。 刘蓓蓓道:“你真不管?那我可自己跑这事了?” 陈真道:“你有病啊?看人家有钱你眼红啊?天底下贪腐受贿的人有的是,河里没鱼市上见,到监狱走一遭就知道有多少贪污犯了。明天我带你去一趟监狱,回来你就见怪不怪了,也不对人家一千五百万感兴趣了。再说了,凡是贪污犯,没有不暴露的,总是会有知情人举报的,你着什么急?” 刘蓓蓓道:“你这人怎么这么麻木?你还算人民警察吗?你要是这样的人,以后你就别找我来了,我懒得听你说话!要么那么多案子都破不了,却原来你们是这么麻木!” 陈真一听这话,便急忙服软了。刘蓓蓓不让他来找她了,那怎么行?他一天不看见刘蓓蓓就一天吃不下饭。他每天下班前是必须来银行接刘蓓蓓的。为她买这买那,吃的喝的用的玩的,不管刘蓓蓓需要不需要。而刘蓓蓓从来也没拒绝过,换一个会过日子的女孩,可能会告诫陈真:别乱花钱,结婚的房子还没影呢,以后用钱的地方也多着呢!但刘蓓蓓就那么实在,从来没阻止过陈真,她感觉那是他爱自己的表现,既然他愿意以这种方式表示爱意,就随便好了。反正她落一个得吃得喝,乱七八糟的小玩意玩腻了就给银行的小姐妹,或是随手一扔,不要了。女同事都说陈真宠着刘蓓蓓,感叹,作为女人搞对象就得搞比自己年岁大的,因为陈真就比刘蓓蓓大六岁。 话说陈真答应了刘蓓蓓继续追踪神秘女人,但还没来得及拔腿出去,转过天来,神秘女人就打上门来了。人家率先找刘蓓蓓来了。这就叫社会经验: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捷足者先登;狭路相逢勇者胜。 神秘女人把刘蓓蓓从柜台后面叫了出来,两个人坐在门口咨询台的桌前,神秘女人就开口了:“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刘蓓蓓心脏怦怦乱跳,她强力按捺住自己,说:“不知道。我工作很忙,顾客很多,请你长话短说。”她绵里藏针地先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但对方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和口吻,对刘蓓蓓的态度视而不见。她神态严肃地紧盯着刘蓓蓓的眼睛说:“我感觉你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所以我不跟你计较,但我有必要向你重复一下银行的保密守则。” 说完,神秘女人就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打开,念道:“为储户保密是指银行对储户的姓名、地址、工作单位、储蓄存款的来源、存款种类、数额、密码数字等存取情况负有保密的义务。而商业银行法第二十九条第二款则做出这样的规定:‘对个人储蓄存款,商业银行有权拒绝任何单位或者个人查询、冻结、扣划,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根据这一规定,除了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通过的法律规定有权查询、冻结、扣划个人储蓄存款的单位外,其他任何单位和个人都没有这个权利。法律规定有权查询、冻结、扣划的单位,有公安、检察、法院、海关、国家安全机关、税务机关等为数不多的几个部门。查询个人储蓄存款涉及银行为存款人保密的问题。所以,你企图查询我的存款问题是违法的!” 刘蓓蓓心跳的速度更快了,脸也胀红了,她有些着急地说道:“我什么时候查询你的存款问题了?你在我这办理转存,我只是让你回家取身份证,此外,我还做了什么?” 神秘女人似乎对这个嘴硬的女孩十分不屑,她微微哂笑着说:“你派你的对象到学校里去调查我对不对?你如果不是对那一千五百万生疑,怎么会派对象去学校调查我呢?” 刘蓓蓓道:“去你们学校的人不是我的对象,只是一个一般的警察,公安口的人调查你的存款问题不是符合法律的正当防卫吗?”刘蓓蓓当时就想,我便就坡下驴,干脆亮明了陈真的真实身份。 但神秘女人对此根本就不买账,她冷笑一声道:“我已经派人查过了,第一,派出所并未指派陈真去哪个学校调查什么存款问题;第二,派出所言之凿凿地告诉我,陈真的对象就在商业银行工作,而且,你的名字都告诉我了,你叫刘蓓蓓!” 话说到这就一下子把刘蓓蓓镇住了。正所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有本事有背景的能人有的是,不遇事你就感觉都是芸芸众生,一遇事方知什么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也方知什么叫“藏龙卧虎”了。神秘女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竟把刘蓓蓓摸了个门清,你的小警察看似强大,在人家眼里不是“小菜一碟”吗? 但刘蓓蓓就是刘蓓蓓,她在胆怯了一下之后,突然被激起了挑战的兴趣,她笑容可掬地说:“一个警察调查你,甭管为公还是为私,反正是调查完了。你要是对手里的巨款不放心,还可以继续转存,存到工商行、建行、人民银行都行。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到哪个银行,人家都得要你的身份证,你想规避是规避不了的;而且,全市各银行都是联网的,想冻结你的巨款的话,你存在哪个银行都没用!” 厉害啊,真是厉害!可能这话对一般人而言,根本不会往心里去,因为一般人手里没有这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巨款。而且,当一笔巨款被“冻结”的时候,那至少是立了案了,才可能实现的。但这话属于敲山震虎,对于神秘女人而言已经足够沉重了。那神秘女人听到这里,脸色一红一白地不断变化,嘴唇也哆嗦起来了:“岂有此理!”她愤愤地站起身来,拍了一掌桌子,转身便拂袖而去。回脚还把椅子踹了一脚,像驴那样。 刘蓓蓓所在的商业银行只是一个分理部,并不是总部,下午下班的时候,分理部的经理,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给刘蓓蓓打手机道:“你别急着走啊,一会儿陪我吃顿饭去。”其实,分理部经理就在办公室坐着,与刘蓓蓓的柜桌仅一墙之隔,他推开门就可以出来告诉刘蓓蓓,但他没有。刘蓓蓓便想明白了,可能是鸿门宴。因为分理部经理几乎比她们这些小丫头大一辈,对她们从来都不苟言笑,更没有请她们吃过饭。还别说请她们,就算事情反过来,她们出钱请他,他也是不会出席的。这是个办事十分刻板的安分守己的人。 在蓝海市的那家四星饭店,在一个叫做“生不带来”的单间里,坐了好几个贵客。刘蓓蓓扫了一眼周围,有一半不认识的。四星饭店的单间里是带洗手间的,这时,洗手间的门开了,陈真走了出来,笑呵呵地坐在了刘蓓蓓身边,刘蓓蓓纳罕地看他一眼,刚想问:“你怎么也来了?”却见桌前的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清清嗓子,又咳了一声,说:“诸位朋友大家好!我叫郭增省,是桥梁公司总经理,这位是派出所所长金炳顺,这位是派出所警察陈真,这位是商业银行分理部经理高山,这位是商业银行业务员刘蓓蓓。好了,梁山好汉,全伙在此,大家点菜哦,一人至少点一个菜!” 刘蓓蓓纳罕地看着桌前的这些人,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都坐一块吃饭来了?就算“烟酒不分家”,可也得有个缘由吧? 说有缘由还就真有缘由,当大家都点好菜,斟好酒,而且菜也陆续上了,酒也喝过三巡了,这时候,郭增省就又说话了:“大家现在应该明白了,今晚让咱们坐在一起喝酒的是谁?是刘蓓蓓和陈真。派出所所长金炳顺是我老朋友,不说了,分理部经理高山也是我老朋友,也不说了。单说这刘蓓蓓和陈真,这两个人怎么样?我送他们两个字:真逗!怎么个真逗法呢?刘蓓蓓见到一个储户转存一笔款项,心里起疑,就叫陈真去那个人的单位调查,一查,哦,既不是企业家又不是公款,这就邪了门儿了,回来以后两个人就开始嘀咕。当然了,他们嘀咕的什么我不可能知道,在这里,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两位小朋友,那是那所中学打算改扩建而找我们桥梁公司拆借的钱。为了取着方便,就办了银行卡——” 可能是事情越描越黑,也可能是郭增省的话漏洞百出,总之,分理部经理高山率先打断了郭增省的话,他说:“你们在我们银行存款,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不问你们是公款还是私款,存什么款都是欢迎的。而且,银行内部还有为储户保密的具体规定,所以,刘蓓蓓的所作所为不代表领导意图,今后各位有钱尽管来我们银行储蓄,我们将一如既往,竭诚服务!”这就等于婉转地将刘蓓蓓否了。 派出所所长金炳顺接过话来:“陈真这小伙子是我们所的骨干,但他还没结婚就妻管严,非得跑到人家学校搞什么调查。他已经向我承认错误了,以后绝不会再犯。在此,我想向高山经理提个议,是不是给我们陈真和未来的媳妇贷一笔款,让他们交首付买间房啊?他们俩不着急,我们这些看着的人可早就着急啦!” 高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贷,贷,贷!回头让他们俩办手续!” 事到如此就产生了一种裹挟的力量,善于见风使舵的人就会顺杆儿爬,赶紧说些感谢领导的话,把话题引到买房结婚上来。但刘蓓蓓偏偏不是,她对高山说:“贷,贷,贷,贷什么贷?贷了不还行吗?不要利息行吗?让我们当房奴啊?” 金炳顺赶紧抢过话头说:“姑娘,你说得不对!要结婚总得买房,现如今的年轻人哪个不是房奴啊?房奴是有长期支付能力的表现,并不是坏事!再说,你不急,我们陈真可急啊,都三十了!三十是什么概念?俗话说,三十而立,立什么?早立子,成家立业生儿子。论事业,陈真已经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儿子却还没影呢,不结婚怎么会有儿子呢?” 刘蓓蓓对他们的观点十分逆反,她想反驳他们,却又找不到依据,因为世俗的力量太强大了,裹挟得人们想不随波逐流都不行。于是,她的脸色便非常难看。此时郭增省就说话了:“各位,你们光顾说话,没看见我们的刘蓓蓓姑娘已经急得要哭了。大家有所不知,中国古人在长期的经学诠释活动中,提出了多种对于孔子‘三十而立’之‘立’究竟何所指的具体解释。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大体可以归结为‘立于学’、‘立于礼’和‘立于道’三种,其中最主要的是第一种‘立于学’,而绝不是‘早立子’之说。不过,话说结婚生子,是人生不可逾越的高山,古人不是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吗?谁愿意做个不孝之人呢?但是反过来讲,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情况和心境,愿意不愿意当房奴,这事不能强人所难。问题是婚还要结,房子也还要买,那么怎么办呢?好,这个时候我就该出场了。我决定,陈真两口子买房的贷款利息我们公司包了。众所周知,修高架桥的时候,派出所为我们立下汗马功劳;在我们需要资金的时候,商业银行又给予了我们及时的帮助。所以,这个好人理所当然应该让我们做一次了。回头我就把钱打过来,刘蓓蓓你们小两口赶紧去选房,赶紧办手续,事不宜迟!” 桌上的人一迭声道:“办,办,赶紧办!” 陈真不说话,只是歪着头看着刘蓓蓓。刘蓓蓓眼里含了泪花,却也什么都不说。郭增省就打趣道:“你们看,刘蓓蓓都激动得眼含热泪了!从这个情况看,刘蓓蓓真是个不愿意沾公家便宜的好同志,越是这样的同志我们越是要帮一把,你们说,对不对?” 桌上的人又一迭声道:“对,没错,就这样!” 而此时刘蓓蓓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唰就流下来了,她站起身来就冲出屋子。陈真急忙追了出去。郭增省赶紧圆场,对在座的高山和金炳顺说:“刘蓓蓓不好意思了,这件事等于羞了她,女孩子嘛,脸皮薄。但咱们说办就办,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刘蓓蓓毕竟年轻,面对这件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转过天来,高山让她歇一天去选房,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有人出利息,你还怕贷款吗?刘蓓蓓又被裹挟了。她犹犹豫豫地跟着陈真去选房了。因为房价居高不下,楼盘里面空房很多,很快他们就把房子选好了。紧接着就办了贷款。而桥梁公司的利息也立马送到了,而且是一次性支付,让人没有后顾之忧。高山对刘蓓蓓道:“人家郭增省办事太是那意思了,这样的企业家才叫企业家!那些拉屎拣豆吃的老板简直没法比!” 但随后刘蓓蓓突然辞职了。银行里这么好的工作竟然扔下不干了!她连辞职报告都没写,只是给高山打了个电话,说以后我不来了。于是就不再来了。郭增省是隔三岔五就给这个分理部经理来电话的,当他得知刘蓓蓓不辞而别以后,蓦然间感觉问题复杂了。神秘女人的巨款一事等于重新浮上来了。以前的努力等于前功尽弃了。刘蓓蓓不一定是因为这件事辞职,但郭增省就是这么认为的。当他把这件事告诉神秘女人以后,神秘女人当时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说:“你是不是觊觎那姑娘美色了?否则人家怎么会不辞而别呢?” 郭增省道:“那姑娘哪有什么美色?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而且我既没去分理部找过她,也没给她打过手机,谁知她犯什么神经啊?” 此后,郭增省动用了一切手段察访刘蓓蓓,始终找不到。时隔不久,市纪委接到一封打印的举报信,说某某中学副校长许丽萍手里有一千五百万来路不明的巨款,而桥梁公司却出面请客摆平这件事,岂非咄咄怪事?市纪委便派人来桥梁公司核实,郭增省对此早有思想准备,他信誓旦旦地说:“举报者肯定与被举报者有私仇,因为据我所知,举报信纯属一派胡言!”市纪委的人又到商业银行分理部来核实,结果高山说:“桥梁公司请我们吃饭是真,因为我们有业务关系,吃顿饭是件平常事,我们经常在一起吃饭,从来没听说是为了摆平什么。” 事情便搁浅了。市纪委的人查不下去,只能打道回府。做了一个什么结论不得而知。但此后神秘女人却落下偏头痛的病,一病就是十年。扎针灸,烤艾条,按摩穴位,一概无济于事,只有一条管用,那就是吃药,吃什么药?止痛药。那不是糊弄自己吗?没错,神秘女人就是这样糊弄着自己过了十年。在这十年里,她经常做内容相同的噩梦,梦里总是刘蓓蓓追着她喊:“一千五百万!一千五百万!一千五百万!”让她痛不欲生。那么一千五百万是个什么概念呢?据郭增省说够枪毙十次的了。她怎么能不做噩梦呢?那么把钱退回去不就减轻了罪责吗?问题就在这,只要市纪委没查到跟前的时候,是绝对不甘心缴出去的。而且,郭增省信誓旦旦地告诉神秘女人,你拿的是“代理费”,既不是贪污,又不是受贿,属于正当防卫,你怕什么?有的人看见别人手里有钱就眼红,别理他们!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 事情说来蹊跷,与情人相会能够让神秘女人的偏头痛稍稍缓解。凡是到了该相会的日子,她竟神奇地提前几个小时脑袋就不疼了。于是他们便加大相会的频率。直把郭增省折腾成一个蜡黄脸青眼圈,眼袋下垂,天天吃“金龟肾气丸”的病秧子。郭增省虚弱得三天两头感冒,走路也脚下无力,年纪轻轻就开始驼背了。好在郭增省戴着眼镜,多少可以遮挡一下难看的脸色。又过了两年,郭增省就做了胃切除。他不能加大频率与神秘女人相会了,神秘女人就重新陷入偏头痛的痛苦。 第八章 争说拆桥 郭增省始终不说神秘女人究竟姓甚名谁,丁海霞便拐弯抹角地追问:“你说的这个神秘女人叫许丽萍,不知道这个名字是真名还是假名?” 郭增省却一味装糊涂,根本不做回答,却对丁海霞表示了更大的兴趣,他说:“我的情人差点毁了我,所以,我决定与她分手。以后我再也不搞情人了,既害人又害己还耽误事啊。但朋友还是要交的,我感觉你这人不错,不是我恭维你,你不光外表好,气质、谈吐、性格都让我非常中意,咱们交个知心朋友吧!我也会请你做‘代理’的,这年头谁和钱有仇?虽然现在我离开了桥梁公司,但我说句话他们还是很当回事的,我会让你赚得盆满钵满。” 丁海霞习惯性地微微一笑,郭增省确实很善于蛊惑和忽悠,怎奈她是个真正练了“金钟罩”和“铁布衫”的人,她不像神秘女人那样对金钱那么感兴趣,她说:“你对我谈了这么多心里话,咱们不是已经成为知心朋友了?难道还要走一个什么形式吗?老实说,我也挺喜欢你的,你很仗义,肯于为朋友为情人两肋插刀,这在当今商品社会已经不多见了。据我所知,不是说做了情人就能做到两肋插刀,有的人在上床的时候是情人,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遇到危险还会‘插朋友两刀’,我祝愿你好人有好报。但钱我目前还不需要,几时需要了就一定会来找你。” 郭增省对这话很爱听,激动得连连点头,两个人分手的时候,他还拥抱了丁海霞,并在丁海霞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丁海霞虽心里厌恶,却没有推拒。 离开郭增省以后,丁海霞找到王小妮告了别,然后就坐长途汽车回省城了。王小妮在和她告别的时候表情非常不自然,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了。对这一点聪明的丁海霞看得很清楚,她便告诉王小妮:“你别这样,我还是我,不要因为我身份有点变化你就多想,也许哪天我就又回蓝海教委了,你几时怀了孩子,我还要来吃喜糖呢!”王小妮只是木木地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直到看着丁海霞下楼走了,她连摆一下手都没想起来。 而丁海霞坐在长途汽车上却蓦然间便浮想联翩。她在蓝海教委工作的时候,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挑战,没有悬念,没有人对她谈隐私,当然也就无所谓精彩。而她做了省长秘书走进复杂的社会生活以后,便感觉情况大不相同。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管男人女人,得知她身份特殊,而且拥有一副好皮囊以后,都突然转变了态度,有的是想对她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有的就截然相反。其实自己何德何能?不过就是一个身份加一副皮囊。问题就在这,当你没有机会展示才学或能力的时候,别人直观地看到的只有你的身份和你的皮囊。 坐在长途汽车上,丁海霞接到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李大为打来的手机,说房子已经弄好了,你几时过来看看?丁海霞说,我马上到。便问清了地址,在长途车到站以后又打了一辆出租,直奔新房子。 在小区门口,两个人见了面。李大为很有成就感地喋喋不休地介绍着情况,说只用了两天时间,家用电器就配齐了,而且一水儿原装的日本货。两个人上楼进屋以后,丁海霞看到,果然屋里连液晶宽屏彩电都配上了,而且确实是日本索尼的牌子。再看柜式空调,厨具,洗手间的热水器,还真是日本的牌子。她说:“这些东西国产的质量也完全过关,为什么还非买国外的?”李大为道:“你的事就是马秘书长的事,我怎么敢怠慢?” 丁海霞无言以对。此时,她才留心起屋子来。客厅足有五六十平米,三间卧室足有二十平米一间,宽阔的厨房更大,得有二十五六平米,洗手间略小,却是双的,一间附在客厅边上,一间套在卧室里。两间洗手间的澡盆上都印着“SPAIN”,丁海霞明白,那是“西班牙”的意思。套在卧室里的洗手间的澡盆是带筑波、水流按摩功能那种。她算不清这笔账了,连房子带设备二百万能不能下得来? 回到机关以后,她就将所有的情况向梁大民做了汇报。 梁大民坐在皮椅上,手里摆弄着一根红蓝铅笔,面对着隔桌相望的小姨子,一言不发。丁海霞道:“你对拆桥这事将采取什么态度?你对蓝海吕深高将采取什么态度?你对我姐将采取什么态度?” 梁大民摇摇脑袋,一声长叹。丁海霞急了,她伸手将梁大民手里的红蓝铅笔夺了过来,回手扔到了地上:“说话啊!我跑了好几天,费了那么大劲淘换来些情况,你总不能无动于衷吧?你可以暂时不考虑工作需要,但总要维护自己的个人声誉吧?” 梁大民蓦然间站了起来,回身走到文件柜后面的冰箱跟前,拉开玻璃门,取出一瓶洋酒,丁海霞叫不上名字。梁大民“啪”的一声启开了瓶盖,往一个一次性纸杯里倒了一点,推给丁海霞,然后自己又拿了一个纸杯,倒了一点,说:“每当我感觉自己脑力不足的时候,就喝一点酒,兴奋一下神经。” 丁海霞主动与他碰杯,接着心急地一饮而尽,然后就看着他。梁大民也把酒喝掉了,喝完就继续给两个人斟酒,再碰杯再喝。如是三次,丁海霞已经感觉自己耳热心跳了,便问:“怎么样,兴奋一些了吗?想明白了吗?” 梁大民沉默了十秒钟,突然呵呵笑了起来:“谢谢你帮我了解来这么多宝贵的情况,这是我自己所不可能听到的。因为我处在这么一个位置,很多事人们不可能对我讲实话。但是,古人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所以,我不能听了你的话以后立即就做出什么决定。而且,你敢肯定你听来的情况就一定准确无误?须知你也是只听了一面之词,对不对?” 丁海霞无言以对了,她一下子便冷静下来,可不是么,谁能证明自己听来的情况百分之百准确呢?刘奔和郭增省说的那些有没有水分?是不是借机往自己脸上贴金?其中有多少属于演绎故事呢?她突然感觉梁大民确实非自己可比,她与他思考问题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这是不服不行的。但假如他们说的是真的——丁海霞就不能不使用这个词——很可怜。谁可怜?当然是梁大民。妻子背离自己已经走出那么遥远而自己还蒙在鼓里,或明明知情而故作镇静,装不知情。这不是很可怜是什么?她突然看到梁大民眼角有两滴清泪慢慢流淌下来。梁大民并不去擦,任泪水在脸上划出两条水线。她从桌子上的纸巾盒里抻出一张纸巾,亲手给他擦去。 梁大民既不拒绝,也不说话,只是在她擦完以后,他倏然间抓住了她的手,放在嘴唇上挨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说:“你去吧,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据我所知,事情没有这么坏,因此,你不必太过担心。”说完,他递给她一份文件。 早年在家里的时候,梁大民还爱与丁海霞打逗,甚至揪过她的小辫子,那是在他与姐姐制造了一种玩笑气氛的情况下,那时候丁海霞总要追着梁大民捶他几拳头。一家人便开心地哈哈大笑。此时,梁大民亲吻了丁海霞的手,显而易见另有深意。因为他们之间已经多年不开这种玩笑了。尤其在梁大民听了神秘女人的所作所为以后对丁海霞表示亲昵,那便是特定情况下的特定表现。可以说,连傻子都明白梁大民此时的心思。 丁海霞不动声色。她接过文件一看,就是那份关于拆桥的请示,梁大民已经在上面批了“同意”。在“同意”的两个字下面,是两段项未来的话,一段是丁海霞看到过的,另一段则是项未来新签上的:“关于蓝海市拆掉高架桥问题,蓝海两会都有提案,看起来势在必行,而且迫在眉睫。本人力主拆除。项未来。” 丁海霞现在已经知道了一个事实,即从蓝海市长吕深高,到高参罗兴文,再到蓝海建设局长,再到项未来,几乎众口一词,都是说拆桥应该。已经到了众口铄金的程度,她还说什么呢?她把文件还给梁大民,说:“既然势在必行,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梁大民道:“你的最终意见呢?” 丁海霞道:“我保留意见。” 梁大民道:“敢于反潮流?” 丁海霞道:“梁副省长过奖了,我属于我行我素一类。” 梁大民还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她便转身走出屋子。梁大民也没再叫她。 在楼道里,她碰上了马心诚,马心诚拘谨地止住脚,和她保持着一尺的距离,弓着身子把嘴凑到她耳边小声问:“你和罗兴文见面了吗?” 丁海霞闻到了马心诚嘴里的烟臭,那绝对是有二十年以上烟龄的人特有的气味,是从胃里翻上来的,与口腔里的气味混在一起的令人恶心的一种臭味,丁海霞皱了一下眉头,也小声回答:“见过了。”说完,她拔脚就走,想立即闪开那股臭味。她倒不是腻歪马心诚其人,而是腻歪其味。 马心诚便看着她的背影说:“回头咱俩坐坐,我有话对你说。” 丁海霞嘴里“嗯”了一声,头也没回地走了。她想,反正马心诚也知道她与梁大民的关系,有梁大民在前面顶着,她得罪不了马心诚。也就是说,在马心诚跟前拿一点“副省长小姨子”的架子,马心诚是能够理解的。按照哲学上的术语来讲,就是“人是对象化的人”,既人与对方互为因果。连丁海霞这么纯净的女子也未能免俗。可见,哲学的概括力何其精湛。 这时,她又收到罗兴文发来的短信,说:“几时见面?我想你想得厉害!”才见过一面就会产生这样的感情吗?丁海霞不太相信,她回短信道:“太忙,沉沉再说吧。”便随意推诿了一下子。李大为连房子都给她准备了,她就没有一点紧迫感吗?还真的没有。她现在还丝毫没把新房子和罗兴文联系在一起。那么,她把新房子和谁联系在一起呢?和梁大民。她猜想,李大为嘴上说对马秘书长负责,说不定他完全清楚,为马秘书长办事其实是为了马秘书长身后的梁大民。谁能保证马心诚不把她与梁大民的关系告诉李大为呢?率先给她解决房子,难道仅仅因为她是二处副处长吗? 她来到弟兄们的大办公室,见大家手里都忙着,有的在起草什么,有的在电话联系,有的是两个人合计什么,总之,让她不便打扰他们。她抽身出来,却正与迎面而来的项未来撞个满怀。项未来顺势抱住了她。她厌恶地推开项未来,并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把。项未来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喊叫。只是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进他的办公室。 “你这几天去蓝海,都听到什么了?”项未来掩上门问。 “左不过是关于高架桥的事,我已经跟梁副省长汇报了。” “能不能也对我说说?” “事关省领导,我不能乱说。”丁海霞搬出了梁大民。她现在对项未来不想说实话。她感觉对项未来说实话就是对自己的亵渎。再说,事关梁大民,她没必要对项未来说那么详细。项未来在对待胡兰问题上根本不配做这个二处处长。尽管他的业务能力应该说很强。虽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