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戒》 第一章 饭局 饭局得意,官场方能得意。 李鸿举刚走出政府办公楼的电梯,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长裤紫色上衣的女人在他办公室前来来回回地走着。 来人名叫黄燕燕,是卧龙市聋哑儿童学校的校长。见到黄燕燕,李鸿举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说句实话,李鸿举有些怕见她。不为别的,就怕这个女人在他面前哭,见着眼泪,李鸿举心里头就发堵,恨不得自己能像魔术师一样,想要什么就变出什么来满足对方的恳求。还有就是他有些怕黄燕燕的眼睛,那双眼睛无疑是漂亮的、妩媚的,关键是里面有一种让人看了心里长草的东西。李鸿举不知道,那双眼睛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 黄燕燕见到他,眼神顿时一亮,急忙快走两步迎过来,“李市长,我一直在等您。” “请进吧。”李鸿举推开门,语气中有着一些无可奈何。 三十多岁的黄燕燕是卧龙市特殊教育的行家,把聋哑儿童学校的教育教学搞得有声有色,独具特色的教学经验曾经在全省进行过推广,受到了专家们的好评。前段时间,因为一次突发的山体滑坡,建在莲花山坡上的聋哑儿童学校被冲毁了。为了这件事,黄燕燕一次次地找到李鸿举,恳请市政府能尽快投入资金重建校园。谈起残疾儿童生活求学的不易,黄燕燕总是激动不已,每每说到动情处都会流下泪来。 果然,李鸿举刚刚把烟点燃,黄燕燕再次提起了重建聋哑儿童学校,“李市长,我来找您还是为了校舍的事!……您得为那些可怜的孩子们想想,他们虽有口不能言,有耳不能听,心里头却是明明亮亮的。看着健全的孩子坐在教室里欢欢喜喜地上课,他们却像找不到家的小猫小狗,那眼神儿……谁看了,心里都不是滋味,我这个当校长的更是自责!”黄燕燕说着,泪水在大眼睛里转来转去,眼见着就要掉下来。 “我是从教育口出来的,当过老师,做过校长,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李鸿举将刚沏好的一杯茶水放在黄燕燕面前,“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向赵德海市长作了汇报,只是现在市里的资金紧张,急需要办的大事、难事多如牛毛,你也要理解政府的难处。” 黄燕燕忙站起身接过茶杯,“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更知道您也有难处!可还得麻烦您再为孩子们说说话,尽早把学校重新建起来。这些孩子们身体有残疾,更需要政府的关怀!” 李鸿举认真地听着黄燕燕的讲诉,脸色越来越沉。他不是因为黄燕燕的那些话生气,而是为了校舍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而懊恼。这已经是黄燕燕第十次越过教育局局长直接来到他的办公室了。从这执著的劲头里,不难看出这位外表柔弱的女校长内心的刚强,也正是这些,感动了李鸿举。他深知,除了教育体制存在的问题,整个社会事业的投入中,文化投入所占份额偏低,也是阻碍教育事业发展的重要瓶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劝慰黄燕燕,“你也别着急……这样,我再找赵市长谈谈这件事,大家共同想想办法!” 黄燕燕不说话了,扭过脸对着墙角,肩头微微搐动了一下。李鸿举知道她那张楚楚动人的脸蛋又梨花带雨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走过去,隔着她的肩膀递到她手上。黄燕燕接过纸巾,不知怎么顺势抓住了李鸿举的手。李鸿举一怔,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早在师范学院时,李鸿举便有一个习惯:凡是女性来他办公室谈事情,他都要把门打开。今天的门照例也是开着的。就在他与黄燕燕两手相接的一瞬间,一个人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不等他看清来人是谁,那人慌忙地退了出去。 李鸿举抽回自己的手,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进来。” 那人重新出现在门口,原来是市旅游局局长王万友。“对不起,李市长,我那什么……太着急了,忘了那什么了……”王万友赔着笑,站在门外点头哈腰。 “有话进来说。”李鸿举打断王万友的话头,回头对黄燕燕说:“好了,黄校长,不要哭了。校舍的问题你放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们解决。” “谢谢!”黄燕燕抽噎了一下,擦擦眼泪站起身,“对不起,李市长,让您为难了!您忙吧,我回去了。” 把黄燕燕送出门,李鸿举回身看王万友,后者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的走廊,仿佛黄燕燕还没有消失。 李鸿举咳嗽一声,说:“什么事,这么着急?” 王万友转过头来又满脸赔笑道:“啊,那什么,台商已经到三楼会客厅了。您看是不是……现在就过去?” 李鸿举把吸了一半的香烟按进烟灰缸,整理了一下领带,说:“走吧,管他真的假的虚的实的,谈谈试试吧。” 2 自从到市政府工作以来,主持或参与了多少次这一类的会见,李鸿举已经记不清了。 在招商引资的滚滚洪流中,卧龙市委、市政府的大小官员们全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个个身上有担子,人人肩上有指标。大家南朝北国剜窟窿掏洞地找门路,撒帖子,召开招商会、洽谈会。还别说,全国各地,有时世界各地的投资者或伪投资者们,还真就纷至沓来。每一次会谈,李鸿举都是正襟危坐,面带笑容,彬彬有礼地向来宾们介绍卧龙的区位优势、产业优势、发展优势,然后按部就班地谈一谈关于自己主管的教育卫生旅游等方面情况,最后再回答来宾的一些具体问题。最初参加这种会见,李鸿举有些紧张,生怕自己什么地方说错了,说漏了,影响会见效果。经历的次数多了,就像说评书的一样,成了套路,卧龙市的情况和数字用不着走脑子就可以顺嘴往外淌,再与客商交谈,自然驾轻就熟。但是看着报纸上鼓吹的关于招商引资的那些天文数字,再看看实际取得的成果,李鸿举常常会默默地摇头,在心里苦笑。 去年,有一位外商要来卧龙投资,叫什么欧·亨利。见面之前,李鸿举先对媒体作了一次动员。说到外商的名字,市报记者小唐忍不住扑哧笑了。李鸿举说你笑什么?小唐说这名字让他想起了美国的一位作家。李鸿举一拍脑门儿说:“我也想起来了,欧·亨利,短篇小说大师嘛!我说这名字咋这么熟呢?……”及至见了面,让李鸿举大跌眼镜的是:这位欧·亨利居然是位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只谈了两个回合,欧·亨利便表示要投资十个亿将市体育场拆迁到市郊,腾出净地建多功能连锁商厦。原本是李鸿举负责谈的项目,一说十个亿,主持卧龙全面工作的市委副书记、市长赵德海兴奋得直管李鸿举叫爹:“老弟,你真是我活爹呀!……”越过李鸿举,亲自与欧·亨利签订了投资意向合同。然后又亲自组织了记者招待会,背地里让市政府秘书长给通讯社驻卧龙记者站站长送了一箱软包大中华,卧龙十个亿的招商成果很快便上了国内各大传媒。而结果呢?甭说十个亿,招待欧·亨利的饭钱都没收回来。这位欧·亨利倒不是骗子,作为美国一家大公司在中国的代理人,他犯了中国人常犯的心血来潮、乱拍胸脯的毛病,他的美国老板来卧龙看了看,说了句“NO”,十个亿便顺风吹了。此外还有那么些骗子无赖呢,他们让卧龙如大旱而望云霓,五彩的肥皂泡破灭了一个又一个。 今天要见的台商出生于卧龙市,解放前去了台湾,如今已是亿万富翁,此次回到卧龙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据市政府办公厅提供的情况介绍,这位台商将重点考察卧龙市的教育和旅游产业。鉴于一而再,再而三的经验教训,李鸿举对这位台商没抱任何幻想,只是考虑到卧龙的整体形象和对外影响,不得不礼节性地走走过场。 走在走廊上,李鸿举随口问王万友:“你感觉这位台商怎么样?” 王万友说:“我看这人挺厚道!” 李鸿举心里一动,脑海里浮现出黄燕燕的一张泪脸,暗忖如果这位台商能够投资重建聋哑儿童学校,岂非两全其美!随后心里又是一凛:会有这样便宜的事吗?接着心有不甘地想:死马权当活马医吧!就这样忽冷忽热间,不由得紧走了几步。 市政府三楼会客厅里,来自台湾的客商正坐在沙发上等待着。随着会客厅大门被服务员推开,李鸿举和王万友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李鸿举一进门,先说了句:“对不起,让各位久等了!” 客人中一位面容清癯、神态活泼的老先生率先站了起来,与李鸿举紧紧地握了握手,说:“不是‘酒等’,是‘茶等’!”说着,老先生指了指弥散着香气的茶杯。 李鸿举愣了一下,随即被老先生的幽默逗笑了,原本紧张严肃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很多。 老先生以手扪胸说:“孙继业。” 李鸿举也以手扪胸说:“李鸿举。” 二人握手如仪。老先生拉过身边一位身材高大、面相忠厚的中年男人,介绍说,“李市长,这是我的师弟——林承敬。” 林承敬绷着脸,用力地与李鸿举握手,粗声粗气地打了招呼。 双方交换过名片,李鸿举发现老先生的名片上除了并列几排的职务之外,董事长“孙继业”下面有个括弧,里面居然印着“孙悟空”三个字,这自然让人联想到了《西游记》,不禁哑然失笑。他想问问“孙悟空”这几个字的含义,刚要张嘴,忽然觉得不妥,舌头挽了个花儿,把话咽了回去。 老先生却看出了李鸿举的心思,诡谲地眨眨眼说:“李市长是不是想说,在下怎么叫孙悟空?” 李鸿举窘迫地一笑说:“不,我是想说……孙董是昨晚到的卧龙吧?怎么样,住得习惯吧?” 老先生哈哈一笑,答非所问地说:“看得出来,各位对我这孙悟空肯定大感兴趣。别着急,这里有个故事,一会儿听在下慢慢道来。……对了,回李市长的话,在下在卧龙衣食住行都非常非常习惯!这是我的老家嘛!就是变化太大了,小时候光着屁股洗澡的一苇江,江道比原来窄了将近一半!估计一个猛子扎下去,就能到江对岸了。不过卧龙越来越像个大都市了,到处都堵车……” 陪同会见的教育局长、旅游局长、文化局长等一干人,被老先生的风趣逗得哄堂大笑。 这份恋旧的情怀,感动了李鸿举,他感叹地说:“看来,孙董还没忘了卧龙啊!” 老先生身体向后靠了靠,笑着说:“忘不了啦!人啊,上了岁数,眼前的事记不住,七百年的谷子八百年的糠,可是历历在目啊!没事我就会想起当年念书的卧龙学堂,想起卧龙的传说。卧龙的风水好啊,有一山一江一寺护佑着,真可谓地灵人杰,物阜民丰啊!……” 李鸿举听他提起卧龙学堂,真想把话题转到聋哑儿童学校上去,转念一想,为时尚早,便接着老先生的话说:“您老人家也知道这一山一江一寺的传说啊?” 老先生立即来了精神,向前探了探身子,说:“卧龙人有几个不知道这传说的?山是莲花山,莲花是圣花,是五大虚空藏菩萨的宝座。卧龙市在莲花山脚下,自然是佛光普照,祥和隆盛。至于一苇江,有人说是因为那江的形状细长,像枝苇子才得此名。其实不对嘛!大家都听过禅宗初祖达摩‘一苇渡江’的传说吧?达摩渡的就是咱们卧龙的这条江啊!至于这寺,有人说是青云寺,不过依我看,应该是隆光寺!……” 在场的卧龙官员情不自禁地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大家都清楚,卧龙市久负盛名的寺院,当数位于莲花山的青云寺,该寺格局宽敞,五佛享供,气派庄严,香火鼎盛,而且与其他寺庙不同的是,那里僧尼同修,相安无事。人们历来认为,寺庙就应该建在山上,以示境界清远。而隆光寺却是建在卧龙城内的,混迹于人间烟火,其灵性大打折扣。 老先生好像看出了大家的不解,感叹着说:“隆光寺虽然规模比不上那些大寺庙,可它好歹是见过皇帝的!各位都知道吧?它起初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城隍庙。因为乾隆皇帝回乡祭祖路过这儿,在那里面睡了个午觉,人们随后大兴土木,对这城隍庙进行改建扩建,寺庙规模大了,名字也改叫隆光寺了。别人可能不大在意什么皇帝不皇帝的,我也不在意,可我在意的是,隆光寺对我来说是再生之地呀!……” 满座的人脖子全伸长了。 “是这样,”老先生吁了口气,半是神秘半是炫耀地说,“六岁那年,我得了一场重病,中医西医,连巫医都看了,怎么也不见好!我妈吓坏了,眼泪就没停过。我奶奶信佛,立马把我抱到隆光寺,写了一大笔香资,让我做了寄名的‘跳墙和尚’。不管寄不寄名,叫个和尚就得有法名。当时寺里的老和尚正睡午觉,被我奶奶推醒,随口给我取了个法名‘悟空’。等我寄完名跳完墙,我奶奶才回过味儿来,跟老和尚说咱家姓孙,叫啥不好,叫个悟空!这不成了唐三藏的徒弟了?老和尚咂吧咂吧嘴,也觉着不妥,但说法名已授,不可更改,转身就回了禅房。……没想到得了这个法名,我这病还真好了!打那以后,家里人全都信了佛,跟着就直接喊我‘孙悟空’。”说到这儿,老先生哈哈大笑。又说:“你们也可以直接叫我孙悟空嘛!唉!回头想想,我这一生,从小到大,从大到老,经过的大事小情不计其数,遇到的风险危机不知多少,但都能毫发未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积下这等深厚的福德,想必也是佛祖一直在护佑着我吧!” 李鸿举记起在张学良的生平资料上曾经看过关于“跳墙和尚”的传说,说的是张学良小名原叫双喜,三岁那年,算命瞎子说他命太硬,克父母,必须到庙里许愿,做了佛门弟子才能消祸免灾。张学良被母亲许到庙里当了和尚,然后再跳墙跑掉。因为当了和尚,就不能叫双喜了,出庙时听到有人头一声喊什么,名字就叫什么,结果张学良听见有人喊“小六子”,小名就成了小六子。孙悟空法名的得来,虽然与张学良的故事略有出入,但估计,“跳墙和尚”这样的事,在建国之前是司空见惯的。 “好啊!”李鸿举敷衍地笑笑说,“那我们就叫您悟空师父吧。” “好好好!”这位孙悟空兴致大发,“师父不敢,就叫悟空!就叫悟空!” 会客厅里顿时笑声一片。 感觉气氛营造得差不多了,李鸿举切入了正题,“悟空师父……不,还是叫孙董吧。孙董,可不可以问问,您老这次重返故里,确定的是什么样的投资方向?” 孙悟空沉吟了一下,说:“投资嘛,我已经几十年没有回到卧龙了,不熟悉情况,看看再说吧。我倒是想为家乡作点这个这个……按贵党的说法——无私奉献吧。奉献什么呢?卧龙市对我影响最大、恩遇最重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我的母校卧龙学堂,另一个就是隆光寺了。” 李鸿举说:“孙董还不知道吧?当年的卧龙学堂就是现在的卧龙一小,省级重点小学。学校的硬软件建设、师资力量、教学水平,都是全省一流水平,就是在全国也有一定的知名度。” 孙悟空连连点头:“嗯嗯!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冒昧地说一句,我这种奉献不图回报,但是钱必须花在刀刃上。相信不会出现挪用或者串项这类的问题吧?”孙悟空的话很含蓄,意思却十分明白。 李鸿举说:“这方面,孙董尽可以放心,现在我们党和政府正在加大廉政建设和反腐败的力度,如果您愿意在卧龙投资捐资,市委、市政府一定会倾尽全力,确保资金的正当使用,并且会为您的投资开辟绿色通道,确保一路畅通!” 孙悟空一拍沙发扶手说:“好!这就好!这次回来,我准备多待些日子,除了卧龙学堂和隆光寺,其他投资嘛……我再看看,来日方长。” “对对对,”李鸿举急忙响应,“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孙悟空站起身说:“李市长,今天我们就谈到这儿吧。您忙您的,我要到隆光寺去看看我的再生之地。” 李鸿举同王万友对视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说:“实不相瞒,现在隆光寺已经破败不堪,差不多是一片废墟了!” “嗯?……”孙悟空身子一沉,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原来,1904年日俄战争中,隆光寺曾毁于战火。后来重建了,也不像莲花山上的众多寺庙那样香客云集。建国初期,主张破除封建迷信,和尚们纷纷还俗,隆光寺所在的区政府先是在寺庙内办起了学校,后来又改作了办公场所。再后来又悉数被砸烂毁坏。 两年前,也就是李鸿举任副市长的初期,旅游局局长王万友曾经提议重建隆光寺。当时市委、市政府给的意见是隆光寺地处市区,属黄金地段,准备把那块土地连同周边老棚户区彻底清理作为净地挂牌出售。为此,王万友憋了一肚子气,找到李鸿举嘟囔了半天,埋怨市里不重视旅游业发展,就没想过重建隆光寺能带来多大的经济效益! 在这个问题上,李鸿举与市委、市政府保持高度一致。他向王万友解释说:“市委、市政府是有远见的!莲花山上寺庙众多,已经成为佛教圣地,不仅在省内,就是在全国也有一定的知名度。隆光寺不同,即便是在卧龙也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知道这个寺的来历。现在那里已成废墟,如果重新建设,则需要大笔的资金,市委、市政府的决定完全符合全市城市建设的总体规划,我们要以大局为重!” 王万友见主管的副市长不支持他的想法,只好作罢,暗地里却嘀咕:李鸿举真不是当官的材料,“要想富,搞建筑”!这样的小道理都不明白! 李鸿举把隆光寺的变迁说了一遍。孙悟空听完,沉默良久,身子向后一靠,闭起了眼睛。 会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时,市政府办公厅的秘书走进会客厅,在李鸿举耳边轻声地说:“老市长回来了,点名要见您!” 李鸿举对秘书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先出去。回头望了望孙悟空,征询道:“要不然……孙董先到莲花山上转一转?” 孙悟空睁开眼睛,长叹一声,说:“莲花山就不去了。倒是隆光寺,成了废墟我也得去看一看,就算是凭吊吧……若不然,我死了也闭不上眼睛啊!” 李鸿举站起身说:“孙董,关于隆光寺,实在对不起您!另外……我还得跟您请个假,我们老市长回来了,点名要见我!您要看隆光寺,请旅游局的王局长先陪着,见完了老市长,我就过去陪您。” 孙悟空摆摆手说:“我说了嘛,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人在仕途,身不由己!理解!理解!” 王万友起身送李鸿举出了会客厅,李鸿举叮嘱他:“要是方便,我就尽快回来。你一定要陪好这位孙董!午饭安排好,到时给我打电话!” 王万友答应着:“好的。”接着像是对李鸿举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老市长回来了?我说呢!上班的时候,见着交警们全上道了,一个个身板站得溜直,什么宝马、奔驰、公交车,通通给截那儿了。我就寻思一准儿是中央和省里领导来检查工作,没想到是老市长回来了!” 3 李鸿举赶到市人大的小会议室时,省人大副主任周仕明刚刚听完市人大的工作汇报。见到李鸿举,周仕明立刻春风满面,招呼着:“来,鸿举,坐我身边来!” 李鸿举示意了一下准备给他让座的市人大领导不用起身,在距离周仕明较近的一个空位上坐下,解释说:“周叔,刚才会见一位客商,来晚了,您多担待!” 周仕明用手指了指李鸿举说:“这孩子,跟我还客套!哪儿的客商,谈得怎么样了?” 市长赵德海接过话茬儿说:“是台湾的一位客商,想考察一下咱们市的教育和旅游产业,正好是鸿举分管的工作,考虑到鸿举掌握具体情况,就让他代表市政府会见了!” 周仕明沉吟了一下,说:“德海呀,抓经济发展、招商引资是头等大事,有些时候,得你这个一把手亲自出面,这样才能显得市政府重视,人家也放心!特别是……所以……你明白吧!” 赵德海忙赔着笑脸说:“明白!平时这类的会见,我都是亲自参加。这不是您回来了嘛!再大的事,能大过您去?” 李鸿举也帮着解释:“赵市长本来是想会见这位客商的,接到您回卧龙视察的通知,临时决定让我做代表……” 周仕明哈哈一笑,说:“我才到省里工作几年呀,你们就拿我当外人了?哥俩儿合起来对付我?要说大事,还有比卧龙经济发展更大的事吗?” 赵德海说:“瞧您……多心了不是?到什么时候,您都是卧龙的老市长,我们的老班长啊!” 周仕明点点头,笑了笑,问:“鸿举啊,客商走了吗?” 李鸿举说:“还没有。旅游局的王万友局长陪着到各处参观一下,一会儿回来。午饭恐怕还得过去陪着,就不能陪您了。” 周仕明说:“那午饭就一块吃嘛!我也陪陪这位客商,也算是为咱们卧龙的招商引资工作做点贡献嘛!” 大家都跟着说,那当然好了,老市长出马,接待标准就提了一格,这回可是省、市领导强强联合,共促发展了! 李鸿举急忙打电话通知王万友,说中午老市长要陪孙悟空共进午餐。 省人大副主任周仕明原是卧龙市市长,在位期间,清正廉明,为了卧龙市的发展可谓殚精竭虑。他当市长的几年里,卧龙市的GDP每年以30%的速度递增,在全省的排名一跃位居三甲,受到中央和省里的高度赞誉。为此,周仕明由市长被破格提拔到省政府当了副省长,一届下来,转到省人大当了副主任。周仕明虽然调离了卧龙市,可卧龙市每每遇到重大决策都会找这位老市长商量一下,他也会不遗余力,全力地进部、跑省,争取资金和项目的支持。 众人说了一会儿话,周仕明对赵德海说:“我还有点家务事要和鸿举说说。你看哪个办公室闲着,我们爷俩过去唠会儿?” 赵德海急忙站起身说:“还找什么办公室啊?就在这儿唠!我们先回避一下。” 周仕明说:“其实不用回避,我和鸿举也没有背人的事,不过是说说家常话,所以……” 赵德海摆摆手说:“明白明白!你们爷俩唠吧。”他率先向外走去,众人也忙跟在他的身后离去。 李鸿举这才坐到了周仕明的身边,问:“周叔,最近身体怎么样?婶子还好吧?” 周仕明说:“都挺好的!首长呢?最近怎么样?还天天练字、跑步?” 周仕明说的首长是指李鸿举的父亲。当年李鸿举的父亲任卧龙市警备区司令员时,周仕明曾经给他当过几年秘书。 说起父亲的起居,李鸿举摇头笑笑,说:“老爷子字是天天练!每天一小时,雷打不动。不跑步,改慢走了。他心脏不是太好,运动量太大,怕承受不了!” 周仕明叹了口气,说:“都是又急又倔的性格落下的毛病!想当年,首长体格多棒啊!赤手空拳,几个大小伙子一起上都不是他对手。鸿举,你在首长身边要多照顾,没事常回去看看!……我现在是惦记着首长也没办法,分身无术啊!工作太忙了,你瞧瞧,连和你唠点家常都得挤时间。再等一年吧……等我退下来了,回到卧龙,找个清静的地方,陪首长练练字,散散步。我们老哥俩总有说不完的话。” “嗯!那当然好了,老爷子也时常提起你们年轻时的事!……” 周仕明给李鸿举的父亲当秘书时,李鸿举还是小屁孩儿。那时,周仕明还没有成家,却对李鸿举一口一个“儿子”地叫,没事的时候总是陪着他。李鸿举就像个跟屁虫,周仕明走到哪儿,他的小身影就跟到哪儿,甚至晚上睡觉时也离不开周叔。周仕明新婚之夜,闹洞房的人都散了,李鸿举还抱着床腿不出屋。周仕明无奈,便让新媳妇哄李鸿举睡觉,等他睡着了再抱回他自己家去。不料李鸿举非要周仕明搂着睡在一个被窝里。周仕明哄他说:“你是男的,婶子是女的,胆子小,所以……周叔得陪她。”李鸿举急了,叉着腰说:“那婶子还是大人呢!大人长得比小孩大,胆子肯定也比小孩胆子大!”急得周仕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吾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还是抓心挠肝地哄睡了李鸿举,才钻进了媳妇的被窝……第二天早上,李鸿举见人就说:“周叔真羞,这么大人了,还和婶子一个被窝睡觉!”把周仕明和媳妇的脸臊得通红。 李鸿举上小学时迷上了踢足球,一个不小心,球把警备区大楼的玻璃窗给砸碎了,被父亲暴打了一顿,站在太阳底下罚站,还不许吃饭,他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周仕明心疼得不得了,趁着首长午睡,悄悄地给李鸿举送去一盘包子。一边帮他放哨,一边催他快吃。若干年后,每提起这件事,李鸿举都会说:“周叔,当时我差点没噎死!” 说起来,今天的李鸿举能够当上副市长,自然与周仕明的举荐大有关系。虽然在为官从政方面,李鸿举并没有像别人一样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但对于周仕明的知遇之恩,李鸿举依然感怀于心。工作中更是尽心尽力,唯恐辜负了举荐人的良苦用心。 想起往事,李鸿举独自摇头笑笑,回头对周仕明说:“周叔,我在市政府已经工作两年了,您看我在工作上还有什么不足和需要改进的,请您批评指正。” 周仕明瞧了瞧会议室的门,压低了声音说:“成绩就不说了,工作总体情况很好嘛。在回顾过去的同时,还要充分展望未来。鸿举,自从市委书记调离以后,赵德海已经主持两个多月的全面工作了,现在他正找我和省里的一些领导帮着活动,准备尽快正式接任市委书记或是调到省里,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留在卧龙任市委书记是十之八九的事。如今的节骨眼儿上,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平时,赵德海偶尔会开玩笑地对李鸿举说,请他在老市长面前美言几句,李鸿举听了没深想,周仕明一提,他才明白了原委,吞吞吐吐地说:“这方面……我倒没什么打算!” 周仕明拍了拍李鸿举的肩膀,说:“你要明白啊,仕途之路,你追我赶,一步赶不上就步步赶不上。干工作是正事,个人的发展也是正事嘛!你得学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仕途之上,风云变幻,机不可失。这次不管赵德海是升是调,市长的位置必然空出来,鸿举,你要抓住时机,你主管文化教育卫生工作,一定要在这个方面多下工夫。当务之急,你要搞出一两个拿得出手的政绩来。至于省里,趁着我还没退,还有点能力,尽力帮着你斡旋,加上首长的余威,相信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也不可掉以轻心,竞争对手还是很多的,稍有闪失,满盘皆输!” 李鸿举犹豫了一下,说:“周叔,政绩工程多是面子工程,真正让老百姓得实惠的没多少……” 周仕明蹙起眉头,长出了一口气说:“要不说你还是嫩呢?什么是政治?这就是政治!咱不管别人的政绩工程怎么样,就干好咱自己的,做有益于百姓的政绩工程,行不行?不比那些什么都不做、贪污腐败的人强?……” 李鸿举敷衍地点点头,说:“您说得有道理,我仔细琢磨琢磨!有什么想法,及时向您汇报!” 两人正说着话,赵德海推开会议室的门,探了一下头,见周仕明和李鸿举正在低声交谈,想退回去,被周仕明叫住了。 “德海,进来嘛!我和鸿举是唠家常,又不是什么机密,你躲什么呀!” 赵德海说:“我是怕打扰了老市长嘛!你们接着唠,要是唠透了……可到吃饭时间了!”说完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心里却想: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不过自己现在有求于人。要不然,自己堂堂一个市长用得着亲自来催别人吃饭吗? 周仕明也看了看手表,说:“可不是嘛!走,吃饭去!” 办公厅把午餐安排在了卧龙市规模最大、档次最高的吉祥酒店,饭菜、酒水自然也是最高规格。一进包间,看着已经摆好的菜肴,周仕明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赵德海不知这是碰着了周仕明哪根神经,连忙给李鸿举使眼色。 李鸿举拉住周仕明的胳膊,问:“周叔,您……是不是不舒服?” 周仕明摇摇头,咂咂嘴,苦笑了一下说:“德海呀,今儿这饭是给客商安排的,还是给我安排的?” 赵德海不知其意,含混地笑笑说:“这个……都有了,都有了!” “都有了?”周仕明说,“如果是给客商安排的,我就不好说什么了;要是给我安排的,那我可就要挑挑理了!” “挑理?……”众人面面相觑。 “我问你,”周仕明盯住赵德海,“以前我回来,你请我吃的什么?” “以前……”赵德海抓抓脖颈,干笑了一下,说,“以前老市长回来,吃的都是小饭店,小二春饼了,胖妈饺子了,还有小河鱼炖菜馆什么的……” 周仕明紧跟一句:“那你以前怎么不请我来这大饭店,吃这个这个……鲍鱼、龙虾,还有这个,叫什么蟹?……” “大闸蟹!”不止一人殷勤地抢着回答。 赵德海皱皱眉,故作委屈地说:“老市长,以前是您自己坚持非要去小饭店,咱还以为这山珍海味您吃腻了,想换换口味呢!” “吃腻了?”周仕明哭笑不得地转了个身,拍拍胸脯说,“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也有欲有求,并且那欲望也是没有止境的!吃腻了?说得轻巧!我都恨不得天天、顿顿吃鲍鱼,啃龙虾!可咱吃得起吗?想想全市、全省,那么多下岗职工、低保家庭,饭都吃不上溜儿来,咱们吃鲍鱼……有人说,一只鲍鱼等于一麻袋包米的价钱!算算吧,咱这一顿得吃多少包米?是不是得拿火车拉?” 一席话说得所有人都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赵德海更是脸红脖子粗,窘迫不已。 周仕明接着说:“想当初,我和鸿举他父亲——咱们的老司令员,我们两个人下饭店,吃的什么?一人一盘尖椒土豆片!司令员爱喝两口儿,我私下给他打了一壶散装的白酒,多要了一盘猪头肉。司令员说我超出补贴标准了,非要自己掏钱哪!……”说到这儿,周仕明扭开头,仰起脸,极力地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众人的眼圈儿都有点红,可是谁也不敢说什么。 李鸿举看到满桌的山珍海味也觉得难过,但他知道,眼下自己得当个“和泥匠”,连忙说:“周叔,德海市长这样安排主要是考虑到有客商,要光是为您,咱就还吃小二春饼去!” 周仕明擦擦湿润的眼睛,突然笑了,向众人摆摆手说:“对不起,对不起!来,大家坐。德海呀,我刚才是有感而发,别往心里去呀!既然是为了客商,这饭还是应该吃的。来,你们都坐呀!” 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赵德海借坡下驴,急忙为周仕明扶餐椅,招呼众人就座,一面赔着笑为自己解围:“老市长,您这一有感而发,瞧吓得我这一脑门子汗!……” 周仕明勉强笑笑说:“其实我理解,为了招商引资嘛!咱们借光吃一点也不为过。但是不能过分。咱们省有一个市——哪个市我就不说了——市长参加全国两会,在北京一家大饭店请客,一桌饭就花了二十多万!二十多万哪同志们!”周仕明说到这儿,猛地一拍桌子,“他想干什么,啊?无非是想拉关系,争选票,逮着机会再上一步嘛!可他这一步,因为这二十万元的一桌饭,说下天来,我也不能让他上!” 众人齐齐地叫了一声好,纷纷赞叹起来。 “老市长真行!……” “还得说咱老市长!……” “像咱老市长这样的清官,太难得了!……” 赵德海夸张地举起茶杯,“老市长,客人没到,不能开席,我先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周仕明呷了口茶,说:“对了,鸿举,打电话问问,客商什么时候到,咱们是不是得去迎接一下?” 李鸿举的电话刚刚拨通,就见王万友在手机铃声的《命运交响曲》中,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喘着气说:“不好了,孙悟空要回台湾!……” 大家忙问怎么回事。王万友这才想起跟周仕明、赵德海打招呼来。周仕明瞧了瞧腰围又粗壮了许多的老部下说:“你就别打招呼了,先说要紧的吧!” 原来,孙悟空到了隆光寺,见到眼前的一片废墟,顿时老泪纵横,让手下人找来一个方便袋,自己蹲在那里,慢慢悠悠地装了些土块石子,站起来就告诉手下人:“马上订机票,回台湾!” 王万友一听着了急,劝孙悟空不要走,就算一定要走,也要吃过饭再走。孙悟空也不回答,径直钻进了汽车。王万友没了招法,慌忙地跑回来汇报情况。刚巧,还没进门,李鸿举的电话就打进了他的手机。 孙悟空不辞而别,为他准备的这顿饭大家还得吃,虽然主宾顺理成章地换成了周仕明,但是谁都没有了胃口。 第二章 弄权 资金的流向,往往缺乏道德感。 1 午饭后,周仕明原本要返回省里。就在周仕明将要上车前,王万友腆着大肚子,凑到周仕明身边,说:“老市长……您先等等,我跟您请示个事儿。” “什么事?”周仕明停下问。 王万友抚了抚自己的圆肚子说:“一晃儿您又俩月没回卧龙了,今儿天好,时间也早。要不您到莲花山转悠转悠?看看新变化,瞧瞧新景致。您可是好久没去了,顺便检查检查我的工作,提点要求!” 周仕明沉吟了一下,松开了秘书已经拉开的车门,指着王万友笑着说:“你这个王大肚子,可真会钻空子!不就是想显摆显摆你的旅游政绩嘛,行,我就开开眼,到山上转悠转悠去。哎,可先说下,看是看,我可不代表省里任何领导部门!” 大家会心地笑起来。 “好好好!”赵德海说,“万友这个建议好。那我们就陪老市长到山上去视察视察!” 周仕明摆摆手说:“德海啊,政府的事务很多,你就不必陪着我这个老头子了,回头仔细研究一下孙悟空的那件事。有些时候,看似一件小事,实则决定整场比赛的输赢。刚才我的话全是为你好,说重了,你可别多心!” 赵德海说:“哪能呢,我不往心里去!” 虽然嘴上这样说,赵德海的心里却着实不痛快,暗自责怪周仕明怎么能当着下属的面,接二连三地批评自己的不是呢?好歹自己也是一市之长,而且现在是市委、政府一肩挑的重要角色,真是有点挂不住面子。所谓官场之上一个级别一重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每到这时,赵德海都直想骂娘,这个市长就不是人干的,上头压着,下头就知道伸手要钱。别人光看到光鲜的一面了,遭罪的事都打碎牙咽进自己肚子里了。 周仕明说:“你不往心里去可不行,那我不白说了?你得往心里去,琢磨事儿,研究事儿……我的意思,你明白吧?!”说完,拍了拍赵德海的肩膀。接着让秘书和其他陪同人员,先行返回省里。 赵德海自然乐得轻闲,“恋恋不舍”地与周仕明告别。 按照周仕明的意思,李鸿举和王万友陪着他一起去登莲花山。到了山下,周仕明的司机从后备箱里取出一套深蓝色的运动装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周仕明换好了,三人一起向山上走去。 此时,正是莲花山上景色怡人的时节,愈近山顶,绿意愈是葱茏,更有潺潺的溪水,顺着山势缓缓而流,不时会有一只调皮的松鼠大摇大摆地在游人面前穿行而过,引逗出游人们一脸的惊奇。青山绿水之间,一座座古寺掩映其中,显示着卧龙市厚重的人文气息和悠久的历史。 李鸿举平时最喜欢穿运动休闲装,今天为了会见孙悟空,特地换上西服、领带,本来就不自在,此刻往山上一走,更觉着自己这身装扮不合时宜,一双皮鞋走在山路上也是极不舒服,加上从早上到现在,心情一直郁闷着,陪着周仕明,也是以半步的距离跟随在后面。 同样身着西装的王万友显然没有受到“孙悟空事件”的影响,腆着肚子,跑前跑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夸耀着,“老市长,您瞧这儿……您再瞧瞧那儿……”他的话,引来几位游客的侧目。 周仕明停住脚步,小声说:“别老市长老市长的,那么多游客,注意点影响!” 王万友脸一红,连声说:“是,明白!……” 周仕明边走边感叹:“好啊,真不错!我这人就愿意在山里待着,不为别的,就图个清静,走走林子,听听鸟叫,那心情都不一样,有什么愁事都能忘了!”说着,扭头问李鸿举,“鸿举,多长时间没来莲花山了?” 李鸿举想想说:“有一阵子了……差不多半年了吧。” 周仕明小声说:“我没跟你讲,我每次回卧龙都要来一趟莲花山。” “您那是恋旧。”李鸿举听到这话,颇觉惊奇,因为差不多周仕明每次回到卧龙他都会陪同。但是陪他上莲花山这还是头一遭。 “恋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嘛……不瞒你说,我主要是为了去青云寺进香。” 李鸿举听了,愣了一下神,心里微微一沉。周仕明任卧龙市市长期间,社会上曾经有人传言,周仕明极为迷信,每当卧龙市有了大事,他都要拜佛求签。对于这类传言,李鸿举坚决不相信。他曾经因为一个朋友在酒桌上偶然提起此事,与人家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不欢而散。事后,李鸿举也曾经猜测过这一说法的真假,几番思量后还是坚持认为,虽然周仕明的老伴信奉佛教,时常地还会鬼鬼神神地讲上一阵子,但周仕明作为受党教育几十年的老党员、老干部,即便是有什么别人不理解的行为,也是出于对宗教的尊重和对党的事业发展负责的角度,绝对不可能用“迷信”这两个字来定性。不料,周仕明却主动说起到青云寺上香一事,李鸿举心里一沉,脸上的表情也微微起了变化。 周仕明注意到了李鸿举的变化,神色自若地说:“这人啊,就怕老,年轻时整天东奔西跑,忙着工作,忙着事业,感觉不到什么,可上了年岁,就寻思休休身,养养神了!早先你婶子天天在家拜佛念经我还生气,后来我发现,这是个好事,信佛好啊,把心里头的病根都给去得干干净净的。不过,咱就算是信佛,信的也和别人不一样!咱不光信,还得研究,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就说‘南无阿弥陀佛’吧,这句佛号最普通,差不多人人都会念的,但念是念,却不懂又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念?念了有什么好处?究竟怎样的念法?……那念上千万遍又有什么意思?能往生极乐吗?……” 周仕明显然沉浸在颇有些炫耀之意的讲解中,把李鸿举和王万友听得只有发呆的份儿。王万友自然是一副认真聆听的嘴脸。李鸿举心里却是一阵阵的难过,他想不明白,从小到大一直崇拜的周叔怎么变成了唯心主义者,怎么迷信上了呢? 周仕明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一语道破:“你们一定认为我是迷信吧?我跟你们讲,佛教也不是迷信,有时候能够调整我们的心态,心态好了其他的就好说了。所以……唉,这事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楚……你们能明白吗?” 俩人嗯嗯啊啊,谁也没说明白或者不明白。 周仕明却话锋一转,正起颜色说:“这几年国家统计局的数字表明,旅游产业的发展速度一直高于国民经济的整体增长速度,旅游收入占GDP的比重每年都能提高0.2到0.3个百分点。这就是一个信号!……鸿举,卧龙必须进一步加快旅游产业的发展,在这方面,既有必要性,又有可行性,卧龙的基础很好嘛!众多的寺庙,大有文章可做!……” 王万友接过话茬儿说:“我的想法和老市长一样,两年前我就跟政府提议,重建隆光寺。结果德海市长非说要把它与隆光寺周边的棚户区一起改造,腾出净地出售。要是早听我的,今天孙悟空能走啊?这不是捡个芝麻,丢个西瓜吗?这个孙悟空可是亿万富翁,真要是决定在卧龙投资,那钱不得海海的啊!” 周仕明哈哈一乐,说:“你个王大肚子,说话就是有意思!孙悟空这件事以后再探讨一下嘛!如果可行的话,重建隆光寺也未尝不可。原本就有这么一座庙,又不是无中生有。真要重新建起来,一方面得说是挖掘和保护了卧龙市的文化遗产,另一方面也是开发了旅游资源嘛!” 李鸿举盯了一眼王万友,对周仕明说:“当年市委、市政府不同意重建隆光寺是有依据的,主要是不符合卧龙建设的总体规划。何况现在干什么事不得用钱?重建隆光寺得一笔不小的资金。卧龙的经济情况,周叔您最清楚,看上去,好像挺大一盆粥,可多少个主儿在那儿瞧着、围着呢。这个用勺子盛一下,那个拿筷子蘸一点,僧多粥少,到了各部门、各单位,资金就十分有限了,做起事情难免受到种种制约。就说聋哑儿童学校吧,自打山体滑坡把校舍冲毁了,到现在学生还没地方上课呢,校长天天找我哭,给我整得这个闹心!您说,学校建设着急不……当然急着呢!可没钱,就只能干挺着。” 王万友不做声,小眼睛却盯着周仕明。 周仕明思忖了一下,说:“鸿举,重建隆光寺和重建聋哑儿童学校并不矛盾嘛!一个是发展旅游事业,一个是发展教育事业,左右手的关系,你这个分管市长可得两手都得抓,两手都要硬!” 李鸿举没言语,心里却在说,我倒是想都抓,也想都硬,可手里没钱靠什么抓啊?再说了,这两件事根本就不是同等重要。如果说隆光寺和青云寺一样,位于莲花山上,别说是现在,就是两年前,市委、市政府也能同意重建。可隆光寺位于市中心的位置,占地面积小,如果重新建设,必然涉及占用其他建设用地的问题,而且建设资金从哪儿来?那些孩子们现在连上课的地方都没有,火都烧着眉毛了…… 步步登高,三个人来到了青云寺。 青云寺是卧龙市第一大古寺,位居莲花山众多景观之首。这里春来鸟语花香,夏至清泉潺潺。虽经多次磨难,但由于不断地维修完善,大雄宝殿、天王殿、伽蓝殿、观音殿、地藏王殿、钟鼓楼等三十多间殿堂完好如初。青云寺历来僧尼同修,但都由和尚担当住持。民国初年,一位中将的夫人发愿为居士,常年住在寺里吃斋念佛,一句话,把陪侍夫人的尼姑举为住持,从此,青云寺的历届住持便全是尼姑了,直到如今。 此时,日已西斜,香客渐少,大雄宝殿里只有一个小尼姑在当值。周仕明看看四下无人,这才脱了鞋,换上小尼姑递过来的拖鞋,恭恭敬敬地进了大殿,在小尼姑的帮助下进了香,随即跪倒在蒲团上,虔诚地祷告起来。 王万友忙不迭地跟进去。拜佛的位置上只有一只蒲团,被周仕明占着,他无处可跪,只好垂首恭立在周仕明身边,随着周仕明的祷告不停地点头,那状态就像在会场上聆听领导的指示。 李鸿举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自觉十分尴尬。 周仕明兀自虔诚地祷告着:“……愿佛祖保佑我中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保佑卧龙社会和谐进步,经济快速发展,人民安居乐业!保佑我……”周仕明前面的祷告声极为响亮,到了后面,却如蚊子哼哼,估计就是佛祖想听,也得把耳朵竖起来。 李鸿举看着周仕明跪在那里,略显臃肿的体态,头顶上已经稍显稀薄的头发,突然生出一阵阵的感叹:如果生性耿直倔犟的父亲看到他的老部下今天这个样子,会被气成什么样? 听着周仕明的祷告,站在一旁的小尼姑忍俊不禁,莞尔一笑,说:“施主,看来您是位领导!” 周仕明脸色顿时微微变了一下,说:“什么领导……我就是一个小老头儿嘛!” 王万友好奇地问小尼姑,“你咋知道他是领导呢?” 小尼姑说:“平民百姓都为自己求福求寿,或是求子求财祷告,哪有为国为民祷告的?这位施主要真是领导,肯定是个好领导,心里装的全是国家和人民。以后肯定能当更大的领导,佛祖也会保佑您步步高升的!” 周仕明听了这话,不禁哈哈一笑,多看了几眼清秀的小尼姑,说:“你可真是会说话,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升什么?……对了,以前没见过小师父,不知小师父的法号是?……” “小尼是刚刚调到青云寺的,法号妙仪!” 王万友说:“妙仪!……果然是落落大方,仪态万千!只可惜这满头的青丝……要不然肯定是个绝色的美人呢!” 妙仪脸色顿时一变,扭身就要离开。 李鸿举瞪了王万友一眼,解释说:“我这位朋友是个爱说爱闹的人,一时冒犯了,还望小师父不要怪罪!” 妙仪这才停下身形。 周仕明嗔怪王万友,“你呀,叫我怎么说你呢?……怎么能在佛祖面前胡言乱语!佛说十善业道——离杀生、离偷盗、离邪行、离妄语、离两舌、离恶口、离绮语、离贪欲、离嗔恚、离邪见。离绮语就是告诉你,不能在佛祖面前说这淫词艳语。你个王大肚子……”随后,周仕明宣了声佛号,说,“还望妙仪师父宽宏大量,不要怪罪!” 王万友的一张胖脸顿时成了红布,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说:“得……我这张破嘴,就不能说话,说了就得罪人。妙仪师父,您大人大量,原谅我,啊?原谅我!” 妙仪瞥了王万友一眼,怒气渐消,夸奖周仕明:“难怪是领导,到底见多识广!十善业道说得一个都不差!” 周仕明哈哈一乐说:“小师父也不是凡人……如果新建哪家寺院,一定要请你过去做住持。” 妙仪抿着嘴角浅笑,说:“那可不成,小尼的修为尚浅,岂能担此重任?” 见两人有说有笑,王万友指着一边的签筒说:“老市……那什么,要不您抽一签试试?” 周仕明点着头说:“好!好!” 妙仪以为王万友说的意思是周仕明姓石,也跟着说:“石施主,请!” 看着这一幕幕,李鸿举突然觉得心头一疼,仿佛看到自己尊崇了四十几年的偶像在青云寺里一点点地矮小下去。 李鸿举没有想到,周仕明和王万友成了他眼里的风景,而他却成了另一个人眼里的风景——那个人在大殿外已经盯了他好一阵子了。 妙仪突然冲着大殿外喊了一声:“老师!……” 李鸿举下意识地回头,只看到一个背影,一闪便转过殿角不见了。就那么一闪,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样的一身灰布直裰,同样剃度过的青白头皮,体态却是不可名状的窈窕俏丽。他脑子里忽悠一下,肯定自己不是见色起意。但那是什么呢?……脑子里又忽悠一下,同时心里咯噔一声:那个背影太熟悉了!…… 2 为了重建儿童聋哑学校一事,李鸿举到底还是和赵德海吵了起来。 在李鸿举之前,赵德海已经教训了一通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和信访局局长。 这两年,卧龙市一直在加大城市建设力度,市委、市政府的主导思想是让棚户区的居民都住进宽敞明亮的花园式小区。想法是好的,政策也是好的,符合国家加大民生工程建设力度的总体要求,更得到了卧龙市广大市民的拥护。可在执行的过程中出了偏差,因为拖欠工程款,工程方迟迟不交工。楼房不能按期交付使用,棚户区的居民就不能按期上楼。这些居民多是家境较为困难的群体,老平房拆除了,只能租房子,挤在亲属家里度过这段时间,现在回迁的时间早就过了,却迟迟没有动静。动迁市民自然怨声载道,已经连续多天在卧龙广场进行抗议。今天更干脆,几百人集体到市政府楼前上访,要求政府给出一个明确的回迁时间,声称,如果得不到明确的答复就要进省、进京去上访。 面对情绪激动的群众,市长赵德海不敢轻视,责成分管城建工作的副市长以市政府的名义,出面接见了群众代表。 副市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口干舌燥地一遍遍解释:政府知道群众的困难,希望大家也要理解政府的难处……然而,对于群众提出的实质问题,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群众代表们直白地说:“咱们不是来听你讲大道理的,就想知道什么时候让咱们上楼……你说话好使不?要是不好使,就让赵市长和咱们见面!” 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撒谎说:“赵市长去省里开会了。” 群众代表说:“我们早上看着他坐车进去的。我们一直站在门口,里不出,外不进的,赵市长长翅膀了?今天我们要是见不着赵市长,就住在市政府了……” 副市长只好改口说:“赵市长正在接见外商……” “那让他接见吧,见完了外商,再见咱们!” 无奈之下,赵德海只好亲自出面对上访群众进行安抚,最终答应一个月之内一定让所有的动迁居民都能按时住进新楼。上访群众这才渐渐散去。 回过头,赵德海就把分管城市的副市长和信访局局长训了一通。 李鸿举走到赵德海办公室门口时,刚从里面出来的那位副市长给李鸿举递了个眼色,暗示他,赵德海心情不好,能拖着不说的事,暂时就不要说了。李鸿举犹豫了一下,眼前却浮现出聋哑孩子们期盼的眼神,还有黄燕燕布满泪痕的面容,他长吁一口气走了进去。 作为市政府的一把手,赵德海工作能力比较强,就是工作作风方面有些“唯上论”,对待上级领导和下属的态度截然不同。偶尔还会对他的副手在一些事情的处理上乱发脾气,惹得下属表面上对他谦恭,背地里却是一肚子的牢骚。 赵德海有个特点,每当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时,他总会习惯性地用右手梳头发,当他停下动作时,通常就会有结果了。 他在刚刚任市长的时候,这个习惯动作加上极重的烟瘾,愁坏了电视台的记者。政府召开的各类会议上,记者们的眼睛时刻盯着赵德海的右手有没有去梳头发,或者有没有夹着香烟。通常这两者会交替出现,赵德海只给记者们留下了极为短暂的拍摄时间。偏偏他本人对自己的新闻形象极为重视,包括新闻播出的时间长短,镜头的清晰度,都会有意无意地反馈给报社总编辑或电视台台长,其意思不言自明。媒体的领导为此特别指定技术过硬的摄影、摄像记者作为赵德海的专职记者,情况才有所好转。 一次政府常务会议上,一位临时替班的摄像记者没有经验,按照常规录制资料,回到台里编辑新闻时才发现,赵德海的镜头没有几个能用的,为了不影响领导的高大形象,这位记者自作主张,偷梁换柱用了上一次常务会议的影像资料,结果新闻播出去,赵德海在一次会议上,居然换了两件衣裳……事情引起了不小的风波,电视台召开专门会议,强调新闻纪律的严肃性,那位记者受到处分,被调离岗位。 打那之后,每当提起有关赵德海的采访,记者们都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不过,坏事却变成了好事,打那以后,赵德海在各类会议上都会刻意地管住自己的右手。记者们除了盯着冒着烟的香烟,不用再为他的右手发愁了。 面对面地坐下后,李鸿举一五一十地把儿童聋哑学校的情况进行了汇报。汇报的最后,李鸿举请示赵德海:“德海市长,情况就是这样。现在,这些残疾儿童都在家待着呢?一天两天行,十天八天也对付,可一晃儿都一个多月了,重建教学楼的事还没着落。这几年,国家优生优育政策不断出台,残疾儿童的出生率已经明显下降,几所聋哑儿童学校合并到了一起,也就是说,全卧龙的聋哑儿童只能到这一所学校学习。要是这所学校的重建工作再拖下去,这些孩子们只能到外地求学,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出现问题……”李鸿举停顿了一下,说,“现在是他们的校长天天找我,可我担心重建工作迟迟不能落实,必然会造成不稳定因素……要是家长们集体上访怎么办?” 赵德海靠在椅子背上,右手一下又一下地把头发向后拢着,动作中显示出他的烦躁。足足五分钟,赵德海和李鸿举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对于李鸿举这个副手,赵德海心里是非常认可的。虽然说李鸿举性格耿直,书生气十足,但不管是凭借父辈的关系,或是自身较强的工作能力,李鸿举是副市长和市长助理中,向上争取资金、争取项目最多的一个,而且作风务实,分管的各项工作都搞得有声有色。只是李鸿举的个人背景,也使赵德海在对他提出工作要求时,不自觉地有了几分顾忌,言语态度都会柔和几分。 一直到把手停下来。赵德海才说:“鸿举,现在市里的财政情况你了解,基本上就是工资财政。一个月下来,仅公教人员工资、社会保障等硬性支出能够保证就已经不错了。聋哑儿童学校的事,我也着急,可着急能解决问题吗?要不……你再向上面争取点资金吧!” 李鸿举一听火就蹿了上来,强压着火气说:“省教育厅的专项资金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但省里说了,市里的配套资金必须同时划拨到账户上。因为咱们的配套资金不到位,省厅开会时,点名批评了卧龙。全省给各市投入资金最多的就是卧龙,可别人不知道,咱自己得知道,咱们的配套资金是落实得最少的。这种情况下,让我怎么跟省里说?” 赵德海脸色沉了下来,说:“你跟省里不能说,跟我就能说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难处?个个都说自己做这个事没钱,做那个事也没钱,有钱谁不会干活?问题是现在没钱,还得把活儿给干了!我问你,聋哑儿童学校重建没钱着急,那老百姓的棚户区回迁呢?不着急?都急得火上房了!可现在财政没钱,应该给人家工程方的资金交不上,人家就把着钥匙不让老百姓上楼!那可不是十户八户啊,几百家呢……刚才你也瞧见了,都堵着市政府的大门了,这事再不解决,没准就会闹到省里,闹到中央……我都是过五十的人了,不寻思什么了,大不了不当这个市长了,可卧龙的老百姓呢?你让他们住露天地去?……” 听着赵德海冠冕堂皇的说辞,李鸿举很生气,他早就听说过棚户区改造中资金方面出现的一些问题,其中与赵德海有多少关系,李鸿举不好说,也不想评说,但可以肯定在资金的使用和监管中存在严重的漏洞。李鸿举直言不讳地问:“教育资金是年初财政预算就制定出来的,并没有挤占政府的其他开支,与棚户区改造也没什么关系,此是此,彼是彼。如果这笔资金再不到位,就让聋哑儿童学校的学生住露天地去?” 赵德海被李鸿举的话顶了一个趔趄,却不敢像对其他人那样对他发火,攥成拳头的右手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像是一种抗议。他长出了几口气才说:“鸿举,这件事上,你先想想办法吧!看能不能暂时借个教室或租个教室,重建的事……你也容我缓口气!” 见他的态度和缓,李鸿举也不好再说什么,无可奈何地与赵德海告辞。 李鸿举回到办公室,心知重建聋哑儿童学校的事暂时得不到解决,可当务之急,得让这些孩子们有地方上课。他搜肠刮肚地寻思着全市哪家学校有闲置的教室,可教育资源紧张是个不争的事实,一些中小学的班级容量已经达到了六七十人,进到教室里一看,黑压压的全是小脑袋瓜。市委党校的教室倒是不紧张,不过经常请专家、教授给市局县区领导进行培训,教室也不能占用。最主要的是,这些孩子中有一大部分家住县区,还得找个有宿舍、有食堂的地方才成……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响起了敲门声。一声“请进”之后,黄燕燕走了进来。见到她,李鸿举立刻挺直了身子,全身上下的肌肉进入了紧张的状态,脑子里的那根弦再一次绷了起来。 李鸿举注意到,今天黄燕燕的脸色特别不好,眼睛有些浮肿,便故作调侃地问:“怎么?又为校舍的事哭了?” 黄燕燕沉吟了一下说:“是……也不是。李市长,我是来向您汇报的。这几天,有两名学生出了点儿事。” “什么事?学生不是放假了吗?” “就是放假才出事的。年纪大点的孩子在家没事做,就上网聊天,其中有两个女孩合计一下,去见了网友,结果让人家给骗了,手机、钱都让人抢走了,幸亏家长跟在后面,发现情况不对冲了过去……要不然,这俩孩子得吃大亏!”黄燕燕看了李鸿举一眼,说,“这些孩子心灵非常脆弱,一旦真出了什么事,到时候,真怕他们会走极端。” “现在那两个孩子怎么样?报警没?” “报了。俩孩子都由父母看着呢。昨天我特意去看了,本来这些孩子自尊心就强,出了这事,觉得丢了脸面,更蔫了,见着我,抱住我就哭,那眼泪淌的……比画着问我,学校什么时候复课?我都不知道咋回答。家长说如果再不复课就转学吧,一来怕孩子们再出什么事,二来家长也实在没有精力照看了。” 李鸿举心里又是一沉,闭起了眼睛,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两手揉着太阳穴。他也曾经担心过这个问题,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果然就出了事。市政府迟迟不能投入重建学校的资金,这已经成了他就任副市长以来面临的最严峻的问题。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胳膊上,顿觉一股电波流遍了全身。他睁开眼睛,黄燕燕正用含着泪水的眼睛凝视着他,他急忙将胳膊抽了回来,不自然地搓了搓手,问:“要不然,暂时先借个教室?” 黄燕燕红着脸,说:“也是个办法!不过……哪有教室借咱们用啊?全市各学校的情况都在您心里装着呢!” “教室是肯定没有了!我再想想,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对了……你等一下。”李鸿举拿起电话,按下了一组号码。 “喂!程波吗?……啊,我是鸿举……什么大市长,你跟我闹什么闹。我有件事得求您这个大厂长了!……那我直说了。是这样,市聋哑儿童学校因为山体滑坡,校舍全被冲毁了。现在学生根本没地方上课,孩子们都在家里待学呢!能不能借你们的俱乐部用一下,暂时给孩子们当教室。……另外,再帮着腾出几间宿舍,还得有个小食堂……不是我要求高。这些学生大部分是从县区来的,只能住校……老同学办事就是敞亮……行,三天以后。完事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好好聚聚……那好,再见!” 放下电话,李鸿举面露喜色,说:“我这个老同学还真办事。他是市钢铁厂的厂长,本来人家属于上管单位,除了缴纳地方税收,与咱们市没什么关系,一听我说是聋哑儿童学校的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三天后,学生们就可以到钢铁厂的职工俱乐部上课了。条件肯定会艰苦一些,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吧。” 黄燕燕站起身,伸出手,眼里泪光闪闪,“李市长,我……我替孩子们谢谢您了!” 李鸿举急忙扭开脸,装作没看见那只伸过来的手。 3 聋哑儿童学校搬到钢铁厂那天,李鸿举正好到省里开会。他打电话告诉黄燕燕,直接联系老同学程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接待人员。没费什么周折,学校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教学。 李鸿举开完会,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司机小白见李鸿举一脸的疲惫,对他说:“您开了一天的会,够累了,一会儿我直接送您回家吧,反正回到市里也得四点多了!” 李鸿举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聋哑儿童学校的问题解决了,虽然不尽如人意,但总算解了燃眉之急。他心里一阵轻松,一股倦意软绵绵地从脑际蔓延到四肢。刚刚陷入黑甜乡,一片朦胧中,在暗灰的底色里倏然凸显出一条子同样是灰色的高光,隐约幻化成了一个身影,因为是背影,看不见眉眼,但通过那苗条的腰肢可以想见,她的容貌会是何等秀丽!可惜头上曾经如瀑的长发,已被当做是“三千烦恼丝”给剃掉了……曾经如瀑的长发……他心下一惊:自己怎么会知道她曾经有过如瀑的长发?难道是她?……可是,怎么会是她呢?……心下又是一惊,猛地睁开眼,发现车已经上了高速公路。 李鸿举使劲地摇摇头,想驱走刚才的梦象,心里却绾了个解不开的疙瘩。他沉吟有顷,终于忍不住问司机小白:“哎,青云寺的和尚和尼姑你都认识不?” 小白不解地看了李鸿举一眼,目光急忙又回到车前的高速公路上,迟疑地反问:“李市长,你问这个……是啥意思?” 李鸿举先是故作淡然地一笑,脑袋一转,板起脸来斥责道:“什么啥意思?我分管旅游,本市的旅游业包括莲花山,包括青云寺,也包括青云寺的和尚和尼姑!你说啥意思?” 小白脸一红,腾出一只手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自嘲地说:“掌嘴!对不起,李市长,我太没大没小了!青云寺的和尚和尼姑……过去的老人儿,差不多我全认识,但是最近新来的……我就说不好了。” “最近有新来的?”李鸿举迫不及待地接了一句。 “有啊!”小白说,“那天我们陪老市长去青云寺,侍候老市长拜佛的小尼姑不就是新来的吗?……对了,我听说还新来了一位高尼!……” “高尼?什么叫高尼?” “高尼就是……道行高的和尚不是叫高僧嘛,那道行高的尼姑就得叫高尼呗!” “没听说过!”李鸿举被逗乐了,“哪有叫高尼的?” “这是我的叫法,不然叫她什么?”小白说,“反正就那意思吧。听说这位高尼可了不得!是什么佛学院毕业的,连青云寺的住持觉真法师都敬佩她!觉真法师七十多岁了,据说要培养这位新来的高尼接她的班当住持呢!” 李鸿举脑子里嗡的一下,仿佛又陷入了似梦非梦的蒙眬之中。 “哎,李市长,”小白提议,“晚上没事的话,我陪你到青云寺去转一转,认识一下那位高尼?” 李鸿举含混地“嗯”了一声,猛然打个激灵,摇摇头说:“不了,以后再说吧。我先眯会儿,回到市里把我送到钢铁厂,我去看看聋哑儿童学校的孩子们。” 小白问:“用不用通知一下教育局?” “不用了,我就是去看看。”李鸿举说罢又闭上了眼睛。 走进钢铁厂的职工俱乐部,李鸿举一眼看到了穿着粉色运动上衣黑色运动裤的黄燕燕,那一刻,她正拿着抹布站在凳子上擦着玻璃,长长的头发用一根簪子随意地在脑后拢成一个发髻。身旁是跟着她一起忙碌的老师和年龄稍大点的孩子们。偌大的俱乐部里静悄悄的,只有不时地挪动凳子的声音。穿着运动装的黄燕燕看上去更丰满一些,聚精会神干活儿的神态与平时里的干练迥然不同。李鸿举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眼睛不禁微微潮湿,现在有几个校长会亲自拿着抹布和老师、孩子们一起干活的?单单这份敬业精神就令李鸿举分外的感动。 站在一旁的小白想去招呼黄燕燕,被李鸿举拉住了。这时,站在黄燕燕身边一个约十岁的大眼睛女孩儿,伸手轻轻拉了下黄燕燕的衣襟,示意她有人在看着她们。黄燕燕顺着女孩儿的手指方向,看到了李鸿举,脸上立刻绽放出了笑容,她像个孩子似的从凳子上蹦下来,一溜小跑来到李鸿举面前,抬手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水,说:“李市长,没想到您能来……真是太高兴了!”随即伸出了右手。 李鸿举礼貌地伸出手,黄燕燕却又把手缩了回去,说:“您瞧我这手脏的,等我洗洗再和您握吧!” “别,就这样握……这可是劳动人民的手,握这样的手心里踏实!”李鸿举拉住黄燕燕的手,嘴上半开玩笑地说着,手上却很认真地用力摇了几下。 黄燕燕因为干活而红润的脸色,变得更红了,眼神里涌现出一抹羞涩。她回过头招呼正在干活的老师和学生们:“来呀,大家都过来,李市长来看咱们来了,大家鼓掌欢迎。” 老师们自然是听得明白,可学生们听不到。一双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校长和老师们,老师们的掌声响起来,孩子们才在老师的指示下,陆续拍响了巴掌。 这一幕,看得李鸿举鼻子发酸,眼泪围着眼圈打了个转转,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推了推眼镜,摆摆手,示意老师和同学们各忙各的。他一边查看俱乐部里的情况,一边询问黄燕燕今天“搬家”是否顺利。 “顺利,非常顺利!您的同学早就安排人作了简单的规整,除了篮球架之类的大件,乒乓球案子、台球案子,还有其他的健身器械都放到一边了。今天早上,教育局的领导们也都来看了看,还给送来了一些教学器材。” “那……”李鸿举咂着嘴说,“所有年级和班级都在这里面上课,这课怎么上啊?” “有办法,”黄燕燕用手比画着说,“这里挺宽敞的,划分出几大块儿,一个班级一块儿。” “俱乐部的房子举架高,说话瓮声瓮气的,上课时各班之间会不会有影响?” “还成吧!不过,声音对这些孩子来说……” 李鸿举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摆摆手,自嘲地一笑,说:“明白了!我犯了一个经验主义错误!” 黄燕燕也笑笑,乖巧地转移了话题:“听说要复课,孩子们和家长们都特别高兴,全校九十七名同学,除了一名学生因为生病没来,其他的全都来了。” “那就好!”李鸿举为了刚才自己提问的冒失,神态上有些不自然,“宿舍安排了吗?” “安排了,我带您去看一下。”黄燕燕转过头招呼一名四十多岁的女教师,“王老师,我陪李市长看看宿舍,你跟大家都休息一会儿吧。” 随后,黄燕燕把李鸿举带到了钢铁厂的职工宿舍楼:“程厂长人挺好的,特地让人把宿舍楼也给打扫了。” “几个人一个房间?” “这个……有点紧张,暂时加了床,十二个人一个房间……不过已经很好了。孩子们都开心得不得了,一个个欢天喜地。” 李鸿举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发现房间有些陈旧,墙壁上斑斑驳驳,一块灰一块白的。房间里除了原有的八张铁制上下铺,另外硬挤下了四张简易床。这幅景象看得他心里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暂时先在这里过渡一下吧。校舍重建的事,我们继续争取……我真是失职啊!对不住你和这些孩子……” 黄燕燕倏地扭开头,隐忍着差点流下来的眼泪。好一会儿,勉强笑笑说:“您怎么能这么说呢。要是没有您这么上下地帮衬着,学校现在也复不了课……我,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报答您。”说完,别有深意地看了李鸿举一眼。 这个眼神再度把李鸿举的一颗心弄得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说句心里话,对于黄燕燕,李鸿举真的有那么一些说不出来的好感,这里面究竟是欣赏还是喜欢,李鸿举自己也理不清,有时,长时间没见着黄燕燕,心里总有点空落落的,看到她的眼泪,心里也会难过。可要说有多喜欢黄燕燕,李鸿举又感觉差那么一点点……何况他自小接受的家庭教育根本不允许他有婚姻之外的其他想法,更多的时候,对于来自异性的示好,李鸿举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不曾越过雷池半步。 任副市长以来,关于政府官员们五颜六色的新闻,李鸿举或多或少地也有耳闻,这两年,妻子肖莹在这方面的警惕性明显提高,经常在李鸿举耳边嘀咕:“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当了官的男人更没有好东西!别看场面上人模狗样的,背地里,一肚子花花肠子,见着女人都像苍蝇见了血,步都迈不动了。” 对于这种预防针,李鸿举总是捏着鼻子哼上一声算作回答。这时,肖莹会说:“瞧你,心里有鬼吧,怎么不敢吱声了?”要是李鸿举说她是缺少自信,肖莹又会说:“看!开始为自己辩解了吧,好像你当个副市长有多了不得似的?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外面拈花惹草,我就像劁猪似的把你给废了!” 血淋淋的一番话,弄得李鸿举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接茬儿不是,不接茬儿也不是,索性拿过一本书,任凭肖莹在那儿自言自语,心里却对这种泼妇型的恐吓厌恶到了极点。他无数次地在心里问:人人都说爱人是用来爱的,可肖莹为什么就认为爱人是用来管的呢? 抽回自己的思绪,李鸿举避开黄燕燕的眼神,问:“食堂给安排在哪儿了?” “就在俱乐部,那儿原来就有个小食堂。程厂长说直接借咱们用了。” “走,过去看看!” 俱乐部的小食堂以前是钢铁厂专门招待客人的“高级小灶”,位置就在俱乐部的大门外。李鸿举进去一瞧,里面各式各样的厨具都是一应俱全,几个人正在那里忙着洗菜切菜。李鸿举笑呵呵地说:“你们的厨师还真不少啊!” 黄燕燕乐了:“那哪儿是厨师呀!全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学校食堂以前的大师傅早就另谋高就了,在新的厨师没找着之前,老师们只好临时客串几天了。” 李鸿举看了看菜说:“伙食不错嘛!有鱼有肉的……还有水果呢!” 黄燕燕苦涩地笑了笑,“今天不是头一天嘛……平时一顿就俩菜。您不知道,这些孩子大多来自贫困家庭,一个月三五百块钱的生活费对那些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唉……李市长,您看,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如果您不嫌弃……晚上就在这儿,咱们一起共进晚餐?” 李鸿举原本打算到这里转一转,看一看,就直接回家了。听黄燕燕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走了,要不然好像自己嫌弃这里的饭菜不好,当即表态:“那我就在这儿蹭一顿吧。” “我们巴不得您天天来蹭呢!”黄燕燕说完,多看了李鸿举一眼。 坐在饭桌前,李鸿举才发现,除了自己这张桌摆着椅子,孩子们都端着碗筷,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他不解地问:“怎么孩子们都不坐着吃饭?食堂椅子不够用?” 黄燕燕解释说:“椅子大,太占地方了,这个小食堂一共六张桌子,如果孩子们都坐着吃饭,就得轮两拨,所以……暂时就让孩子们站着吃,明天我就去买塑料凳,孩子们就坐得下了……” 李鸿举心里又是一颤,站起身说:“我和孩子们一块儿站着吃,这顿饭,我确实应该吃……这饭吃得有意义!” 坐在他身边的几位老师听到这话,纷纷站了起来。 一位老师提议,“请李市长给我们讲几句吧!” 黄燕燕征询地看看李鸿举。 “好吧。”李鸿举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思忖着讲什么好。 黄燕燕也放下碗筷,说:“我用手语替您给孩子们翻译。” 李鸿举抬起一只手扪在胸口上,对着那一片热切地望着自己的稚嫩的小脸儿们,张了张嘴,眼里突然一热,两行泪水倏然而下。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手扪着胸口,给孩子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过身,又给老师们同样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师们的眼睛全都湿润了。 黄燕燕泪流满面,对着孩子们打了几个手语。孩子们稀里哗啦地扔下饭碗,举着小手用力鼓起掌来。 这样的情况,李鸿举还是第一次遇到,看着孩子们天真的面孔,清澈的眼神,想到这样一群小天使,却要在无声的世界里艰难地走过童年,走向青年,走完人生的风风雨雨……李鸿举已经忍回去的眼泪又滑落下来。他知道,同正常人相比,这些孩子的世界里除了寂静,更多了常人无法理解的苦痛。 李鸿举低下头,摘下眼镜,擦擦滴落在镜片上的泪水,对身边的黄燕燕说:“我还是说几句吧。黄校长,还得麻烦您……” 黄燕燕没有反应,她背着身子站在那里,两个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已经泣不成声了。 一位年轻的女老师走过来:“李市长,我替您翻译吧。” 李鸿举长吁了一口气,面对全场说道:“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是你们搬家的日子!本来,你们应该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可现在你们却只能把钢铁厂的健身俱乐部当成课堂。这是我工作的失职,在这里,我首先向老师和同学们真诚地说一声……对不起!” 李鸿举说完这番话,看了一眼进行手语翻译的老师,问:“我这样的语速是不是有些快?孩子们能看清不?要不我再慢点说?” 那位年轻的女老师眼里含着热泪,哽咽地说:“没事儿……李市长,您讲吧!您讲得真好!” 李鸿举点点头,接着说道:“孩子们,虽然你们听不到声音,可是你们却可以感受到来自老师、来自社会的关爱。我真诚地祝愿你们能够快乐地成长。党和政府都十分关心你们的学习和生活……请大家相信,我在这里,向大家承诺,一定尽快让你们重新拥有美丽的校园,让同学们可以坐在教室里学习!……” 站在一边的黄燕燕深情地看着这位儒雅的李市长,泪水一滴滴地落下。等他讲完,端起斟满啤酒的饭碗,说:“李市长,我代表聋哑儿童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们敬您一杯,感谢您对聋哑儿童学校的关爱,感谢您对孩子们的关爱!” 李鸿举转过身,也举起斟满啤酒的饭碗,说:“黄校长,是我应该谢谢您……代表政府,也代表这些孩子们,虽然他们有耳不能听,有口不能言,可遇到了您这样的好校长,他们又是多么的幸运!……” 一席话说得两个人都激动不已,共同干下了一杯。 站着吃过这顿特别的晚餐,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李鸿举与老师、学生一一告别。黄燕燕送李鸿举出来的时候,李鸿举在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突然想到,黄燕燕好像提到过,她家住在凌山区,那里位于卧龙市北部,和钢铁厂是一南一北,便问:“黄校长,您也该回去了吧?要不,我们一起走,我送你一程?” 黄燕燕的眼睛顿时闪现出一种光芒,片刻却消失了,黯然地说:“不了,您……先走吧!” “工作不是一天能做得完的,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用车送你能快点儿,要不然,你再等公交车得几点啊,家人肯定得着急!” “那好吧!您先等我一下。”黄燕燕跑了回去,一会儿,她手里牵着李鸿举最初见到的那个大眼睛女孩儿走了过来。 李鸿举开玩笑地问:“怎么?黄校长,学生也带回家里住去呀?这个小姑娘跟您长得挺像嘛,特别是眼睛,像是会说话。” 黄燕燕脸色微微变了变,吞吞吐吐地说:“她……是我女儿!” 李鸿举一下愣在了那里。 第三章 亲信 小人物大角色,得罪谁都得后悔。 1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李鸿举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开朗活泼的黄燕燕居然经历过那么多的坎坷。 黄燕燕的老家在卧龙市最偏僻的小山村,当年她以全村第一名的成绩升入中学,按照学习成绩,她完全可以顺利地读高中,念大学。可是看到贫困的家境,为了让学习成绩同样优秀的弟弟能够上大学,黄燕燕就有了减轻家里负担的打算。在别的同学纷纷报考高中时,她不顾老师的反对,直接报考了省里的特别教育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了卧龙市聋哑儿童学校。 说起能分到卧龙市,黄燕燕很感激自己所学的特教专业,如果不是专业对口,特教人员奇缺,没有任何背景的黄燕燕无论如何也留不到市里。 工作中,容貌出众的黄燕燕得到了教育局一位老科长的关注,将她介绍给了自己的侄子,那是老实得近乎木讷的一个人。最初的相处中,黄燕燕曾经有过犹豫。几位要好的同事劝解她:“男人老实点是好事,要不然结了婚你就知道了。这男人啊,没结婚之前认为全世界就女朋友适合自己,等结完婚会认为全世界除了老婆谁都适合自己,拈花惹草的,……何况你在卧龙一无亲二无故的。他叔叔在教育局,凡事也有个照应,真要是有机会,你就从这个破学校调出去。别看咱们有点特教津贴,跟别的学校老师的补课费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再说了,谁有咱们学校累?人家一天面对的是耳聪目明的孩子,咱们呢……既是老师又是保姆,只要待在学校里,甭管你想不想干,脑袋里的那根弦时刻都得紧绷着……你要是有这个门路,能走赶快走!”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黄燕燕走进了婚姻。结婚后,她才发现,丈夫事事都要向婆婆请示,对此黄燕燕劝他,“咱们都是成年人了,不用什么事都和妈说……” 一向老实的丈夫居然用很陌生的眼神看着她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从小到大就没有不和我妈说的事!世界上还有比我妈更关心我的人吗?” 黄燕燕一听来了气,问:“那咱俩睡觉,你也和你妈说?” “说啊!那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妈还问过你有没有落红呢!” 黄燕燕一时无语。 慢慢地,她发现婆婆确实喜欢“关心”他们的生活,事无巨细,大包大揽。最初,黄燕燕对这种过度的关心有些反感,后来慢慢地劝说自己:婆婆只有这一个儿子,就是关心也是为了儿子好。好在她与婆婆不住在一起,不必天天见面,倒也没发生什么不愉快。 结婚几个月后,婆婆开始盯着她的肚子,话里话外地说:“过日子过的啥?过的就是人!我就不理解,现在有些年轻人孩子都不要?老话儿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一家要是没个孩子还有什么意思?……燕燕,你说是不?” 面对婆婆敲打的边鼓,黄燕燕一阵阵臊得脸色通红。她没有刻意地采取什么措施,只是一直没怀上而已,没料想婆婆会这样心急。 又过了两个月,婆婆领着她到医院检查,虽然心有不悦,黄燕燕还是跟着去了。 医生问:“结婚多少年了,没孩子?” 婆婆回答人家:“都五个多月了!” 医生顿时被逗乐了,说:“老太太,才五个月您老着什么急啊?回去多给你儿子、媳妇炖点补品,耐心地等,有您老抱孙子的时候!” 此后,婆婆精心收集各种偏方,每天都会给儿子、媳妇熬出各种各样的大补汤。也甭说,不知道是这些汤汤水水的原因,还是按民间所说,到了立子之年,黄燕燕很快就有了身孕……十月怀胎,女儿小洁在全家人的盼望中出生了。 从护士手里接过孙女,婆婆先是急三火四地掀开小被子,瞧了瞧孩子的下半身,一看是个姑娘,脸色微微变了一变……但这种不满很快被添丁进口的喜悦冲淡了,婆婆对孩子倒也是十分疼爱,除了黄燕燕给孩子喂奶,小洁每天都是待在奶奶怀里。 小洁小的时候,和其他孩子一样的哭闹,一周岁时,黄燕燕带小洁在小区里玩耍,她发现,外面放鞭炮,小洁居然像没有听到一样,小脸上没有一丝的惊恐,继续揪着盛开的黄色小野花……这使黄燕燕突然间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医院的检查结果,几乎让黄燕燕瘫倒在地——小洁患有先天性耳聋。医生初步分析了怀孕史、出生史和家族史,把疑点定在了孕期喝下的大量补品汤药上。黄燕燕把这个结果说给丈夫、婆婆听,不料却引起了一场地震级的家庭战争。婆婆指着黄燕燕破口大骂:“你生不出孩子,咱们给你四处求方子,还成不是了,有没有你这样不说理的人?……你生出个哑巴丫头,我们没怪你,你还倒打一耙了……我给你的补品有问题?你就敢说你天天和那帮哑巴孩子混,没把什么邪气带回来?……” 见妻子和老娘争吵,丈夫不知所措,居然坐在沙发上呜呜哭了起来。 婆婆本来对黄燕燕生了女儿颇有怨气,此刻再看小洁时,就如见到一块破抹布,一怒之下说:“离婚!我就不信,我儿子还生不出个好孩子了。一个泥腿子,上哪儿找不着?……” 黄燕燕气得立刻说不出话来了。她原以为过一阵子,家里的情况就会好些。尽管她低眉顺眼地看着婆婆的脸色,丈夫却把她们母女扔下,搬去了婆婆家。等到黄燕燕真正留意时,才发觉,丈夫的衣物、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已经一点点地转移了! 没过多久,黄燕燕办理了离婚手续,带着一周岁大的女儿独自生活。原本已经开始运作的工作调转也因此停滞。 这份切肤之痛,使黄燕燕更加理解每天都要面对的残疾孩子,她把更多的精力和爱投入到了工作当中,很快成为特殊教育战线上的佼佼者,几年后,被提拔为儿童聋哑学校的校长。 向李鸿举讲述这些经历时,黄燕燕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小洁则乖巧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大大的眼睛不停地望着车窗外的灯光车流。 一份牵挂,不期然地出现在李鸿举的心底。 李鸿举刚刚与卫生局领导谈完合作医疗的问题,周仕明的电话打到了他的办公室,“鸿举啊,我是你周叔!现在忙不?” “周叔啊……没事,您说!” “是这样的,昨天王万友来找我了!” “他找您?”李鸿举心里吃了一惊。他找周仕明干什么?难不成也想换个局长当当,请周仕明给说个话?据说当年王万友当局长就是周仕明一手提拔的。 “嗯……这不,别人求他跟我要幅字。都是老下属了,不给吧,好像卷了面子!给吧,又好像我拿着字到处显摆!其实我写的那字,哪里拿得出手啊!……” “周叔,这您可过谦了,您的字确实是漂亮嘛!”李鸿举言不由衷地说。其实据市书法家协会的专业人士背后嘀咕,周仕明的字,在书法界,至多也就是个中学生水平。不过,偏偏有着王万友之流,愿意捧这个臭脚,握着一沓沓的润笔费去求字。想来,看中的并不是周仕明的字,而是他手里的权力。 “鸿举啊,王万友这次来,还跟我提起了重建隆光寺的事。听他的意思,上回你们见的那个台湾客商,有意要在这件事上投点资金。他跟我说时,我没发表什么意见……毕竟我已经离开卧龙了,有什么事帮着出出主意,想想点子还可以,但要是真的拍板定案……不过,他倒给我提了个醒,这件事做成了,对你有好处!明白吗?……刚才我给赵德海打了个电话,试探了一下他的想法。看样子,他好像对重建隆光寺一事也很支持嘛!” 李鸿举立刻明白了周仕明的意思,笑笑说:“王万友跟我可没说过这事……周叔,我看这件事还是以后再说吧。市里现在的资金缺口太大了!上次我跟您提的儿童聋哑学校,逼得我没办法,我以个人名义,把钢铁厂的职工俱乐部借过来,给孩子们当教室了,虽然暂时有了着落,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跟重建隆光寺比起来,这件事情要紧得多!” 周仕明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嗔怪:“你这孩子……我上次回去跟你说什么来着?赵德海为什么这么支持重建隆光寺?人家是懂得为自己的仕途作打算!我把事情一件件地都给你分析了,你怎么还不开窍?赵德海到年底或是明年年初肯定要动,现在已经不少人都开始有动作了!据说外市还有几个人也想去卧龙……省里这边,我可以给你周旋,可你也得有……咱不说政绩,你也得有拿得出手的工作成就啊!……重建隆光寺是一项非常好的工程,佛教文化是卧龙的旅游亮点,加上还是台商投资,影响力必然会很大,虽然赵德海是一把市长,可你这个分管市长的功劳也小不了……那样的话,于情于理,你接任市长,都会变得顺理成章。赵德海向上面提名市长人选时,想提别人他都说不出口!你信不信?……” 对周仕明这番话,李鸿举很感激,但他嗅出一股庸俗的气味。他暗忖自己也是俗人,可是说不清为什么,还是从骨子里产生出一种反感。但又不好跟这位自己尊崇过的前辈闹翻,只好虚与委蛇地说:“周叔,您为我好,这我太清楚了,也太感激了!可是……隆光寺的事,就是王万友一个人张罗得欢,德海市长并没有明确表态呀!” 周仕明的口气明显的不快了,“怎么算明确表态?难道人家一把市长还得跟你商量着来?你以为人家看不出这是个再上一步的好台阶?……鸿举啊,不是周叔说你,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又倔又硬呢?本来我想由着你的性子,可今天我得说说你……现在市里有些人背地里嘀咕,说你仗着老首长的威势,不把赵德海市长和别的副市长们放在眼里,在某些事情上和组织上对着干!……” 李鸿举急忙辩解说:“周叔,我没有!我可以……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从来没做过倚仗老爷子的事情,也从来没有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我方式、方法上做得可能不够好,但从良心上说,我自认为对得起您和我父亲这些年一直给予我的教育和希望!” 李鸿举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将了周仕明一军,等于是把对方踢过来的球又踢回给了对方,因为对方沉默了。他有点过意不去,想把话往回拉一拉,但一时又不知怎样说才好。正思忖着,周仕明在电话那一端说话了: “你不要跟我犯倔!要说倔,你能倔过我?当年我当市长时,因为省里不同意我把工业区的规模建得那么大,我在省里的大会上,跟省里领导据理力争,拍着桌子立下军令状,如果这个工业区建不成、建不好,我就辞职不干了!那可是当着省委书记、省长的面!换个人,谁敢?可现在怎么样?你看看卧龙工业区建设得怎么样?全省一流水平!如果当初我不划拨出那么多的预留地,现在招来的企业建在哪儿?……不过话又说回来,倔归倔,还要讲究工作方法和必要的手段嘛!尤其是要把目光放得长远些,干着当前,想着长远!对于重建隆光寺这件事,你应该把思维更多地放在未来的发展上,放在由此引发的投资热潮和旅游产业的发展上!所以……你这孩子,做事不要凭借一时的头脑发热!……” 李鸿举想说现在卧龙工业区还有大片大片的土地长着荒草呢,把老百姓心疼得直骂娘骂老子!但他说不出口,只好违心地敷衍了一句:“好吧,周叔,让我再想想。” 周仕明在电话里明显地叹了口气,赌气地说:“我呀,真是拿你没办法!翅膀硬了,自己会飞了,那你就飞吧,飞吧!”说罢挂断了电话。 李鸿举怔了一会儿,直到电话嘟嘟地响了半天,才重重地扣上。随即又拿起,按下了王万友的手机号码,刚刚接通又把话筒撂了下去。 关于王万友,李鸿举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长得圆滚滚、粗墩墩、看似憨厚实则精明透顶、透着一脸奴才相的大胖子,为什么会得到周仕明和赵德海的器重?在李鸿举看来,这个人的工作能力很差,在各种会议上,如果脱离了秘书写好的汇报材料,卧龙市各种关于旅游事业的数字,他准会吭哧半天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即便是顺嘴溜出来了,也是一回一个数字,一回一个样,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王万友身上表现出的奴性,很是得了《官场现形记》的真传。每次同职务比他高的领导一起出门,王万友都会跑前跑后地充当秘书,为人家开车门、关车门。最有意思的是,他会在领导上车时,把手轻轻地撂在车顶棚上,好像如果他不拦着点,领导的脑袋瓜子就会和车顶棚亲密地“接吻”。这种做法,对赵德海等人显然很是受用。每每上车后,还会对哈着腰腆着肚的王万友,点头微笑。王万友还有着令别人望而生畏的酒量,每每到了各种饭局、酒场,王万友都会义不容辞地为领导们抵挡来自各方面的“敬意”,因此得了个绰号:“王二斤”。李鸿举对此嗤之以鼻,常常是冷眼观瞧。王万友似乎看出了李鸿举对他的反感,除了偶尔说些谄媚的话,并没有做出更多令李鸿举厌恶的肉麻事。 但无论如何,在李鸿举看来,这些并不应该成为一个人受到重用的原因。 他并不知道,王万友能从卧龙市一家宾馆的总经理走到旅游局局长的位置,除了善于钻营,更因为他手里掌握着卧龙市多年前一条社会新闻的真正内幕。 2 王万友到旅游局工作之前,曾是卧龙宾馆的总经理。 卧龙宾馆是全市档次最高、规模最大、装修最豪华的一家宾馆。在招聘服务员时,对仪表的标准要求特别高,不仅对容貌、身高、体重有严格的限定,连三围都要进行测量。工作在会议室和重要餐厅的服务员,更是精品中的精品。当然,在那儿工作,工资也明显高于其他宾馆。 正因为如此,卧龙宾馆成为市委、市政府接待上级领导和外来客商的首选。 别看王万友对政府的行政工作不在行,经商管理却是一把好手,他任职期间,请来专业人士对服务人员进行培训,从站立行走到举止言谈的每一个环节都进行了具体的规范。卧龙宾馆凭借服务人员一流的素质,一流的服务,声名鹊起。王万友因此在业内赢得了不小的名气。 然而,真正让王万友一夜之间成为卧龙市名人的,却是一个突发事件。 事件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青杏的女孩儿,是卧龙宾馆酒店部的服务员。青杏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女孩儿,而不是演艺界那些装嫩的所谓女孩儿,据王万友透露,她只有十六岁,却出落得亭亭玉立,苗条而丰满,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里面总像含着一层淡淡的愁雾,惹人怜爱。跟同龄女孩儿的开朗活泼比起来,青杏似乎多了些忧伤,就连微笑也都是浅浅地露出两个酒窝。做起事来有条不紊,与人相处也是处处谦让。一起工作的小姐妹们都愿意和青杏排到一个班上。 青杏到卧龙宾馆工作不久,就得到了众多客人的喜爱。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大家总会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这个漂亮而又略带青涩的女孩儿身上。曾经有一位客人光顾着回头看青杏,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宾馆大厅的柱子上,狼狈之状不可言。 青杏的出色,使她得到了王万友的器重。每次市委、市政府招待客人,王万友都会特意安排青杏在一旁服务。青杏年纪虽小,表现却是彬彬有礼,落落大方,得到了领导们的一致赞许,并称赞王万友会选人,会用人。 这时,王万友总会腆着肚子说:“哪里,哪里……都是各位领导教导有方。”回过头招呼青杏:“快给各位领导把酒满上,来,我敬各位领导一杯!感谢大家对卧龙宾馆工作的鼎力支持!各位领导对青杏的喜欢,就是对我的喜欢!” 有人逗他,“咱们喜欢青杏,可不等于喜欢你啊!瞧你这身板……把青杏装里面还能晃三圈!” 王万友对此并不介意,笑呵呵地说:“我这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啊!” “我看你是能容天下难容之酒吧!” 众人哈哈大笑。青杏在一边微微地抿着嘴角,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形,那份美丽,就像一朵洁白的杏花。 不料这朵洁白的杏花,在十六岁的花季里凋零了。在政府一次招待晚宴的第二天清晨,青杏推开了卧龙宾馆十七层总统套房的窗户,纵身一跳…… 卧龙宾馆对面住宅楼的一位居民亲眼目睹了青杏从楼上坠落的全过程,他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说:“我每天起得都早,推开阳台窗户,看到对面有个人站在窗台上,接着就跳下来了……刚开始我没看明白,好一阵子才醒过神来,急忙打110报警!……” 接到报警后,公安人员迅速到达现场,青杏已经平躺在了卧龙宾馆正门的大理石地面上,她的身边全是血迹,面色青白,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在怒视着什么……一位警察看到她的眼睛,顿时感觉背后冒出一股寒气,急忙叫人找来一张床单盖在了青杏身上。 公安人员在她身上发现了一封她的亲笔信,总统套房里则发现了留有斑斑血痕的床单…… 调查过程中,同青杏一起工作的服务人员说,前一天晚上参加晚宴的客人,全部是卧龙市的主要领导和几位外商,当时并没有看出青杏表现出什么异常,其中一位市里的主要领导还拉住青杏的手说:“小姑娘比我儿子年纪还小呢!我那个浑小子,整天就知道玩,一点也不让我省心!哪像青杏这样懂事?小小年纪就出来做事,自强自立!” 当问及这位领导是谁,服务人员却支支吾吾不肯说出来。 “最后见到青杏的人,是王万友经理。”服务人员说,“好不容易干完了一天的活儿,大家都想歇歇了。王经理过来找青杏,说是有事要和她谈,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着青杏。” 提起王万友,公安人员相互对视了几眼。在卧龙市,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除了喜爱杯中之物,他还有着严重的“寡人之疾”。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可王万友连窝边草也不放过,特别在喝完酒之后,更是色胆包天。他在酒后扬言:谁说兔子不吃窝边草?窝边草多顺口,一歪脖子就能够着,而且吃的时候,心里有底,闭着眼睛就知道哪根草是甜的,哪根草是涩的……卧龙宾馆的服务员如果发现王万友喝高了,总是躲着他,三个一伙,两个一排地在他面前走。要不然,不是这个让他掐一把,就是那个让他捏一下。最怕的就是被他单独找去谈话,每到这时,服务员们都会找出种种理由拒绝。 但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真有两个服务员跟王万友有那么一层暧昧关系,王万友在酒桌上,戏称她们为老二、老三…… 许多服务员都说:“怎么摊上这么个经理,既是酒鬼,又是色狼!要不是看卧龙宾馆比别的地方工资高那么多,说什么也不在这儿受气了!” 有人劝解:“你别当是受王万友的气,就当是在受钱的气,心里就能好受点儿了!” 不过,也有扎手的玫瑰。有一次,王万友酒后调戏一名叫珠珠的服务员,珠珠是个厉害角色,撕掳间把王万友的脸挠出了几个血道子。王万友恼羞成怒,打了珠珠几巴掌。珠珠拉了拉撕破的衣裳,指着王万友说:“王大肚子,你给我等着,今天姑奶奶要是让你消停了,我管你叫爹……”王万友立马辞退了珠珠,而珠珠有着黑社会背景的男朋友,随后拿着片刀,满宾馆地追着王万友跑……最终王万友躲进厕所里,许诺以若干人民币赔罪,事情才算了结。打那之后,王万友的行径才稍稍有所收敛。 青杏跳楼事件一出,王万友被列为重点嫌疑对象,进行突审。几天过去,公安机关迟迟没能向公众交代案情结果。 事情就是这样,越是捂着、包着、藏着,人们就越是好奇。公安机关的三缄其口,使青杏跳楼事件变得扑朔迷离,社会上谣言四起。 有的说,青杏长得漂亮,早被王万友惦记上了,肯定是受到了王万友的侮辱,一时激愤跳楼自杀的,要不然总统套房的床单上怎么有血迹呢,说不定就是青杏的“落红”。 也有的说,青杏可能是无意间发现了什么秘密,被人推到了楼下,要不然怎么能是从总统套房跳下去的呢?总统套房哪是一般人住得起的! 还有的说,青杏可能是谈恋爱了,男朋友见异思迁,抛弃了她,惹得小姑娘伤心欲绝,自杀身亡。 更有人一针见血地说,小姑娘指不定是让哪位领导给谋害了! …… 然而,公安机关公布的案件的最终结果令所有人大跌眼镜:青杏居然是擦玻璃失足从楼上掉下去的,属于意外死亡。至于总统套房床单上的血迹则是上一位客人留下的,宾馆的服务员还没来得及更换。总经理王万友让一个服务员在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情况下擦玻璃,负有一定责任,给予撤职处分。 至于当时青杏为什么衣衫不整?为什么会从酒店部来到了总统套房?她身上的那封信里都写着什么内容?从晚上与其他服务员分开到第二天尸体被发现,这其间究竟发现了什么?人们不得而知。 最令人感到吃惊的是,青杏的家人居然没有任何声张!公安机关如此草草了事,为什么却不问个究竟?难道自己家人也不拿青杏的性命当回事? 后来,有知情人透露,青杏自幼父母双亡,与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去世后,青杏成了孤儿,所以才会小小的年纪就到卧龙宾馆做了服务员。 青杏唯一的叔叔,在拿到一笔抚恤金后,一瘸一拐地去了乡下老家,把青杏的骨灰埋在了她奶奶的坟旁。 跳楼事件里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成为卧龙市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最后的结论就是四个字:红颜薄命! 流言终究抵不过时间。几个月后,这件事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线。王万友却以旅游局副局长的身份出现在了卧龙市的政坛上。这时人们才顿悟,青杏跳楼事件,一定与省里或者市里的某位高官有关。但这背后的高人究竟是谁?始终是个无法解破的谜团。 王万友刚刚进入卧龙市旅游局,便受到了局长的白眼,这位从政三十几年的老局长实在想不明白,市里为什么会让这个有“犯罪前科”的“酒桶”做自己的副手?老局长向当时分管旅游工作的副市长表示了自己的不满。该副市长冷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竖起一根食指向天上指了指。老局长明白了,但还是纳闷:这个大肚子顶着的“天”到底是谁呢?直到有一天,周仕明来视察,与他和各位副局长一一握手,握到王万友时,他注意到,周仕明手上的力度分明与众不同,还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王万友的肩膀,与此同时,两个人交流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眼神。老局长这才从脑瓜顶到脚底板通通透透地明白了,随即却从脚底板升上来一股凉气:有这么个通天的家伙在身边,自己今后的日子怕是要难熬了! 但是,一段时间后,老局长渐渐发现,王万友并不可怕,岂止不可怕,还挺憨厚;岂止憨厚,对自己还十分尊敬。比如局里召开会议时,其他副局长和科长、科员们都心不在焉地抠鼻子、挠脑袋、剪指甲、摆弄手机,唯独王万友拿着笔记本认真地记录,还煞有介事地不停地点着头,以示对老局长观点的赞同。如果是重要的会议,王万友还会带上录音笔,把局长的讲话一字不漏地录下来,会议结束后,在办公室里反复地播放。如此积铢累寸、跬步千里,老局长不由自主地对王万友产生了好感,因这好感而渐觉舒服,又因舒服而渐觉不平、不适——其他人为什么不能像王万友这样,让自己觉得有好感和舒服呢?不平则鸣,不适则怒,大会小会,人前背后,如此那般地一番暗示、引导、褒贬、扬抑,终于使全局上下明白了:想入党、想进步、想提级、想升职,必须得到局长的欢心,而要让局长欢心,必须像王万友同志学习! 打那之后,旅游局召开会议,大家全都带上了笔和本,全都在局长讲话时不停地点头。甚至局长讲完话了,有人还在那里点头不止,后来知道了那是在打瞌睡。大家所记的笔记也是精彩纷呈:有人记的是彩票号码,有人记的是股票行情,有人记的是今天的购物计划,有人看似在写,其实画了一幅漫画,画面是一个圆滚滚的肉球一样的大胖子,跪在地上,给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舔着脚丫子。这幅漫画不胫而走,被大家传来传去,一不小心传到了老局长的手里。老局长看罢大怒,把漫画放在桌子上,啪啪啪,连拍三掌,起身回了办公室。坐在一边的王万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会儿看看顶棚,一会儿看看地板,后来干脆闭起了眼睛。 漫画的作者没有查出来,全局都跟着遭了殃,一个整顿机关作风和纪律的专项行动由此展开,每名机关干部必须撰写一份深刻的自检自查报告,重点查找工作方面和思想方面存在的问题,并深刻剖析存在这些问题的根源…… 老局长本人也在这场自检自查行动中受到了教育,一个明显的转变是与王万友拉开了距离,对他的恭维与逢迎不再鼓励,转而不冷不热,甚至不理不睬。他在想:这个无知无识,只会溜须拍马的家伙,也许没什么背景,他与周仕明那次握手所透露出来的信息,完全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失宠的王万友也在自检自查中转变了观念,一个实质性的进步是发现了老局长嗜茶,并且喜欢收藏茶具。某一天来到局长府上,抱来了一大堆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陶、瓷、漆、玻璃、金属以及竹木的各种茶具。 摩挲着这些宝贝,老局长乐得嘴都瓢了,激动得竟有些结结巴巴,“万友啊,你看你……你这不是……这样吧,你看看,这些……一共要多少钱?” 王万友委屈得直跺脚,“局长您这话说哪儿去了!啥钱不钱的?我一个朋友开茶楼,顺带着卖茶具。前些天,我到他那转了转,感觉这东西挺好看,于是就买来了……他给我的都是按本钱来的,我就没花几个钱!……不过,摆在家里,越看越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这么喜欢它们呢?我对这东西也没研究过,寻思您见多识广,肯定明白这里面的奥妙。俗话说得好,‘宝剑赠烈士,美女配英雄,好马遇伯乐,良将得明君’,所以就给您拿来了!” 如果是平时,对王万友这番驴唇不对马嘴的说辞,老局长肯定嗤之以鼻,但是眼下面对着这么一大堆心爱之物,即便是驴叫他也会听成是意大利美声唱法。他拿起一把紫砂壶,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说:“要说奥妙,我也不懂多少,不过,这里面的学问的确不小。就说这紫砂壶吧,顶数宜兴紫砂名气最大,品相最好,泡茶不走味,贮茶不变色,就是到了三伏天,泡上几天,茶味儿都不变样……哎呀,万友啊,这可让我说什么好呢?……” 什么都不用说,旅游局四位副局长,王万友很快由最后一名跳到了第一名,老局长一退休,他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局长的宝座。 半年后的一天,已经退休的老局长领着小孙子到莲花山上去游玩,在青云寺里,他吃惊地发现,王万友正陪着周仕明在进香拜佛!…… 3 王万友的钻营技巧在他的政治生涯里屡见奇效,可到了李鸿举这里却全盘失灵。 李鸿举任副市长不久,儿子李卓到美国留学。王万友星夜登门,送去一万美金,肖莹见到摆在茶几上的一沓钱,顿时眼睛发亮,瞧了瞧李鸿举的脸色,没敢动作,却把茶杯向王万友那边挪了挪:“王局长,请喝茶!” 李鸿举收起脸上原有的笑意,说:“万友,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万友说:“就是一点心意嘛!李市长,不是我批评你,家里有了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呢?别人不说也就罢了,你分管单位的这些兄弟们总得打声招呼吧!关起门来,咱们不是一家人嘛!” 肖莹说:“你也别多心,鸿举这可不是针对你,我们单位的同事想来庆贺庆贺,都被他给打发回去了……” 李鸿举看似无意地瞧了肖莹一眼,肖莹立刻不说话了。 王万友努力睁大那双小眼睛,看着这对夫妻,说:“李市长,这就是您的不是了,这么一来,知道的,说您廉洁,不知道的,不得说您架子大啊?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可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何况大侄子可是正儿八经地考到了美国!要说自费上美国念书容易,可公费考上的,全省一共才多少人啊?应该祝贺一下!” 李鸿举说:“从中央到地方,纪检部门三令五申地禁止党员干部以任何名义大操大办红白喜事,借机敛财,我不说带头执行,也不能带头破坏呀!这样吧,万友,你的祝贺我收下,可这东西你必须拿回去!” 王万友以为李鸿举只是走走简单的形式,假装推辞,说:“您跟我客气什么啊?大侄子到美国留学,吃穿用度花费少不了,我这个当长辈的表示点意思还不应该?”说完抬起屁股往外走。 李鸿举急忙起身拉他,王万友却已经迅速地打开门,偏巧这时楼道里有人经过,李鸿举不好说什么,只得关上门。 开着车往家走,王万友心想,别人都说李鸿举又倔又硬,软硬不吃!这不吃了吗?说不定是别人喂的肉块小,他李鸿举嫌瘦!俗话说得好,当官不打送礼的,再清高的人,做起了官也是免不了这个俗啊。看来,以后自己有个什么事就好办了,有上面那个大领导罩着,再和分管市长搞好关系,卧龙市自己还不是脚面子水——平蹚!想到这里,他的一双小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按下车窗,一阵微风袭来,王万友顿时感觉天高地阔,神清气爽,打了一个激灵,觉得应该奖励自己一下,随即把车子拐了一个弯…… 李鸿举盯着那沓钱,连着吸了两根烟,对肖莹说:“明天你把这钱给王万友送回去!” 肖莹白了李鸿举一眼,说:“要去你去!人家都说了,这钱是给儿子的,没见过你这样当官的,这也不是咱伸手冲人家要的,是他硬塞给咱的,不要白不要!” 李鸿举盯了肖莹半天,严厉地说:“世界上就没有免费的午餐,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软。这几年,从中央到地方,多少人这么倒下去了,你看不着?……” 肖莹撇了撇嘴说:“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吗?不过是儿子上学收了一份贺礼!” 李鸿举说:“他咋不上别人家送贺礼呢?他跟我们一无亲,二无故的,为什么送这么大的礼?” 肖莹小声嘀咕:“明知故问!” 李鸿举说:“你都明白,我还说啥?明儿起早,你就把这钱给送回去!” 肖莹没做声。 第二天,王万友刚到班上,打更老头儿送来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大信封。 王万友问:“什么东西?” 打更老头儿说:“不知道。” 王万友问:“谁送来的?” 打更老头儿说:“不认识。” 打更老头儿出去了。王万友打开信封,原来是自己送给李鸿举的那一万美元! 王万友拍着大肚子,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真他妈就没见过这样的傻蛋!” 骂归骂,打那以后,王万友再与李鸿举打交道时,比平时精灵多了,想事办事都会多绕几个圈子,生怕什么时候不小心,碰触到了这个“死性儿”副市长的高压线上。 按照惯例,政府常务会议召开之前,赵德海都会就会议相关议题与分管的副市长沟通,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分管副市长会按照赵德海的意思行事,所谓的沟通也不过是走走过场。可关于重建隆光寺一事,赵德海确实有些犯愁,让他犯愁的人就是李鸿举。 从主观来说,赵德海对这件事并不支持,要不然,也不会在两年前就否决了王万友的建议。可周仕明的示意,又让他不敢小视。虽说周仕明只是省人大的副主任,在省里,却是个举足轻重、左右逢源的人物,省委书记与他渊源甚深,卧龙市每每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只要周仕明出面,都会有一个理想的结果。加上现在自己想要在仕途上再进一步,难免还要倚仗着他上下周旋。 当周仕明在电话里提出重建隆光寺一事时,赵德海先是“嗯啊”了一下,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来,周仕明咳嗽了一声说:“德海啊,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你着想!动一个市长很容易,可怎么动?往哪儿动?这说道就多了!现在你主持卧龙全面工作,能不能顺利过渡到市委书记,关键看你有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要不让人家凭什么服你?我知道你在城市建设和民生工作方面取得了一些成绩,可也因此惹出了多少麻烦?……省里在这些事上是有想法的。” 赵德海知道周仕明所指的是城市建设中引出的一些上访事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明白周仕明说的全是实情,这几年,中央重视信访工作,倾听百姓呼声,解决百姓困难,着实解决了一些积压的问题,但也由此引出了一系列不应该出现的情况。卧龙市曾经在去年连续出现过几次进省上访事件,省委书记亲自给赵德海打电话,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批评,直把赵德海弄得像耷拉脑袋的小瘟鸡。转过头,赵德海把一肚子的火气发在了分管市长和局长的身上,怒气才算平息了一些。 不过仔细想想,有些上访问题,实在是与卧龙、与他赵德海没有多少关系。就说去年冬天,一批民工声势浩大地裹着棉被围着卧龙市政府上访。见着黑压压的人群,腊月天里,信访局长顿时冒出了一身的冷汗,带上几个人,急匆匆地走到人群当中,经过一番了解才明白,原来这批来自H省的民工跟着当地的包工头来到卧龙市的邻市承包工程,工程地点正好与卧龙市接壤,便把民工们安排在了卧龙市暂住。结果工程没谈成,包工头跑了,把民工们扔在了卧龙市。民工们并不知情,还以为包工头在联系工程,几天下来不见人影,才感觉有些不对头,再打包工头的电话,居然是一个女声甜美地告诉他们: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天寒地冻,民工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情急之下,决定集体上访,三百多人裹着棉被,浩浩荡荡地到市政府前的小广场上静坐,要求给予解决。按照常理分析,这批民工除了住在卧龙市的地界上,与卧龙没有任何关系。可民工们就是抓住了住在卧龙市这点不放,要求卧龙市给予解决,还说要不然就坐在市政府的门前不走了。 无奈之下,卧龙市政府在与邻市沟通之后,由两市共同出资,为这些民工购买了返回H省的火车票,并安排专车专人将他们送上火车,事情才算了结。 最令赵德海烦心的是,这两年跟着上访事件吃了挂落儿的领导们不胜枚举,每样工作都实行一票否决制,这儿一票,那儿一票,任何一票就能把一个领导给画下去。一想到这,赵德海就会心生不安。 他灵机一动,对周仕明说:“我这头没什么问题,倒是鸿举对这件事好像……不大支持!” “要不我怎么说你们还是不成熟呢?想事情都单纯,要把目光放得远一些嘛!这样吧!这件事,我会和鸿举谈的……关键是你要坚持住自己的立场,作为一市之长,一定要树立自己的威望!” 按照赵德海的想法,周仕明在李鸿举那里有了交代,两人的沟通一定会很顺畅。他本来不想让李鸿举知道周仕明给他打电话的事,思来想去,还是对李鸿举的倔脾气有些打憷,他决定干脆来个开门见山,把周仕明推到李鸿举面前,要是李鸿举不同意,也不是自己不给周仕明面子了,全是李鸿举不支持周仕明。卧龙市的大小官员都知道周仕明对李鸿举就像老子对儿子,如果他们意见相左,自己正好乐得不做这个事,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所以当李鸿举坐在他对面时,赵德海直接说:“鸿举,昨天我接到了老市长的电话,和我提起了重建隆光寺的事儿……” 赵德海注意到李鸿举脸色顿时变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接着说:“事实上,早在两年前,我就反对过这件事。关于理由,当时我已经进行了说明。一来隆光寺地处市中心,位于商业区中心,单独建设,不符合全市的城市建设发展的总体规划;二来莲花山的众多寺庙已经形成规模,隆光寺经历这么多年,逐渐衰亡,差不多已经被人们给忘光了,重复建设必然会造成资源的浪费;三呢,重建所需资金不是笔小数目,现在市财政的情况不比从前,基本是工资财政,如果盲目投资,必然会加重财政的负担。可是……我却不得不否定自己当初的想法。想必你也听老市长说了,那位台商孙悟空准备对隆光寺重建投资,这项投资涉及海峡两岸的关系,更涉及宗教事宜,而且还是在一个十分特殊的时期,所以……”赵德海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李鸿举,把身体靠在坐椅上,点燃了一根香烟。 李鸿举没想到赵德海会把周仕明推到台面上来,当时也就明白了赵德海的用心。暗自骂了一句“老狐狸”!嘴上却说:“具体怎么办,当然是以市政府的意见为主,不过……我个人的意见是,反对重建隆光寺!理由和您当初的想法一样,现在市里各项建设需要的资金太多了!想必您也听说了,市聋哑儿童学校暂时借用了钢铁厂的俱乐部做教室,虽然有了着落,可并不是长久之计。关于重建学校一事,政府一直在强调暂时资金紧张。如果重建隆光寺,对那些学生和家长怎么交代?人家会问,重建学校没钱,重建寺庙怎么就有钱了?”李鸿举尽量保持着内心的平静,可语气上,还是越说越激动。 李鸿举的态度引起了赵德海的不满,他强硬地说:“这话是怎么说的?难道你分管市长知道孰轻孰重,我这个主管市长反倒不知轻重了?鸿举,你要充分认识到,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要不然老领导会这么关注这件事?”说到这,赵德海看了李鸿举一眼,“我的意见是,在明天的常务会议上,先把这件事情探讨一下,然后由你负责带队做一个全面的可行性调研报告!当然,这项调研报告一定要符合科学发展观的要求,符合全市经济和社会发展的需要!” 李鸿举问:“那重建聋哑儿童学校呢?” 赵德海起身,站在窗口,看了看市政府楼前飘动着的五星红旗说:“暂时放放吧!” 李鸿举也站起身,说:“如果市政府同意重建隆光寺,我保留个人意见!”说完,便大踏步地走出了赵德海的办公室。 政府常务会议因为这次事先的沟通,并没有出现各持己见的情况,开得一团和气。赵德海暗自猜想,估计李鸿举一定是被周仕明说服了。谁会不为自己的前途着想呢?到了仕途之上,所有的人,只有一条路可走——往上爬,爬得越高,才会把更多的人踩在脚下,才会有更多、更大的自由。想到这些,面无表情的赵德海在心里笑了一下。 事实上,李鸿举是决心用另一种方式来把重建隆光寺这件事“搅黄”,不过这个想法,除了自己,他不能对任何人说,“曲线救国”是他经历两年的政治生涯后,得出的一条无奈的经验。 4 一个人内心的脆弱,是否与他的职务成反比呢? 所谓高处不胜寒,在官场上所处的地位越高,身边的朋友也就越少,内心也就越发孤单!走出周仕明的卧室,李鸿举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不禁生出一阵阵的凄凉。 如果不是母亲的一通电话,李鸿举根本不知道周仕明病了。 “你周叔病了,你知道不?”母亲在电话里说。 李鸿举问:“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嘛!我给你婶子打电话,跟她唠了会儿家常。她说你周叔最近血压又高了,一直下不来,老是头疼,好像心脏也不是太好,就到省医院查了一下,医生让在家里静养。我打电话的时候,正输液呢。” “嗯。” “嗯什么嗯?你赶紧的,过去看看……要是没有你周叔,你能有今天吗?” 李鸿举吞吞吐吐地说:“妈,我这几天事情特别多。过几天吧!” “什么过几天?过几天你周叔上班了,还用得着你去看?从市里到省里就是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嘛!” “嗯……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就过去。” “你可别糊弄我。我给你婶子打电话就知道你去没去!” “我骗您干吗?我去还不成嘛!” “别忘了给你周叔带点‘孙记豆腐干’,他就爱吃卧龙的豆腐干,别的地方做的,他不爱吃……得了,要不我去买吧,一会儿你绕个弯儿到我这儿来取。” 李鸿举哭笑不得,说:“妈,你就别绕那个圈子了,我到你那取还不如到‘孙记’快呢。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一准去还不成嘛!” “你知道就成。回来给我打个电话,要是你周叔病得重,我和你爸也得去瞧瞧!” “嗯,好的!” 周仕明家是跃层式住宅,一进门,就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大客厅,一套显然是十几年前流行样式的橡木沙发,摆放在客厅的正中央。整个房间装修简朴,体现着主人的怀旧意识和精神追求。坐在那里看电视的小保姆告诉李鸿举,周仕明正在睡觉。 “婶子呢?” “有事儿出去了,说待会儿就回来。” “那我自己上楼。” 李鸿举轻车熟路地上到二楼,到了周仕明的卧室,轻轻地推开门,周仕明还在沉沉地睡着。李鸿举蹑手蹑脚地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打量起这个房间。一切还和当初周仕明从卧龙搬来时一样,一张一米八的旧床,两张单人布艺沙发,简单、朴素到了极点。 沉睡着的周仕明完全消却了平日里的霸气,与许多同龄人一样,不时地发出轻微的鼾声,脸上的皮肤已经松弛,眼角和嘴角的皱纹清晰可见,脸颊上的皮肤向下坠着。最明显的是脖子上的皱纹,重重叠叠地堆积在那里,无言地描绘出岁月的无情。李鸿举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年,那时的周仕明多么年轻啊!虽然身材不是特别高大,却身轻如燕。对李鸿举而言,周仕明犹如一座高山。如今,当年风华正茂的青年已经老态毕现……李鸿举的眼里不禁微微发潮。 周仕明翻了个身,把脸对着李鸿举,这时,由一条红线丝系着的玉制观音坠从周仕明颈间滑落在了枕头上。李鸿举心里又是一惊,眼前浮现出周仕明跪倒在蒲团之上的情景…… 好像是有了某种感觉,周仕明睁开了眼睛,见到李鸿举坐在那儿,他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常态,起身想要坐起来。 李鸿举忙把枕头向上动了动,靠在周仕明的背后,柔声地问:“周叔,我是不是惊动您了?” 周仕明问:“你来多久了?怎么不喊醒我?” “我寻思让您多睡会儿,您……太累了!” 周仕明眼圈儿一下子红了,一把拉住李鸿举的手:“难得……你那么忙,还来看一眼我这个老头子!……” 李鸿举鼻子一酸,说:“瞧您说的,再怎么忙也得来看您不是?我是早上给我妈打电话才知道您病了,我就急三火四跑来了!感觉怎么样?我妈说您最近心脏不太好。来的时候,老爷子、老太太特意叮嘱我,给您带了点‘孙记豆腐干’,待会儿您尝尝,看看味道有没有原来做得好?” “你啊,还和小时候一样,对老人知疼知热的。要是小光能有你一半出息就好啦!首长有福气啊,生了你这个好儿子……我也不知道上辈子作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败家子!如果不是他这么气我,我也不至于得上心脏病!” “小光也是工作忙,没时间陪您,您别生气!就那么一个儿子,老和他较什么劲儿?再说,他的年纪还小嘛,难免有些任性!” “我愿意和他较劲儿?我早晚得让他气死!”提起儿子,周仕明难以抑制激动,手臂在空中挥动着。 小光是周仕明唯一的儿子,今年二十八岁。周仕明年近三十才成家,婚后三年才盼来了儿子小光,自然是视若珍宝,从小到大,顶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古语有言:“惯子如杀子。”小光从小在家里说一不二,上学了,在学校也是为所欲为。小学时把癞蛤蟆放进女同学的书包里,吓得小姑娘大哭,几天不敢上学;中学时追求漂亮女孩子,把女孩子堵在胡同里不让人家回家;好不容易读大学了,结果因为连续挂科,被学校勒令退学……周仕明上下通融,好歹给儿子混了一张文凭,毕业后分配到了一家事业机关。原以为他参加工作就应该定了性,不料,却和一些领导子弟混在一起,整天打架、酗酒、赌博…… 关于小光的这些事,李鸿举早有耳闻。但他知道,在这些事情上,更多时候是周仕明的爱人在惯着、宠着小光,每当小光做了错事,这头当爸的要打要骂,那头当妈的就会左挡右拦。一来二去,小光成了双面人,在母亲跟前像只老虎,到了父亲面前却成了绵羊。李鸿举曾经亲眼看到,小光读中学的时候惹了祸,周仕明拿着皮带,狠狠地抽在小光的后背上,一条长长的肉棱子立时凸现出来,小光撕心裂肺地号哭:“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爸,你别打了……”周仕明也不搭腔,只是板起面孔,继续使劲地抽打,直打得小光后背上布满了血痕,才扔下皮带,把自己关进书房生闷气,久久不肯出来。 李鸿举背地里不止一次地劝导小光,别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小光每次也是“嗯嗯啊啊”地答应着,说听鸿举哥的话,以后一定让家里省心,一定不犯老毛病。可转过头,指不定又惹出了什么事。 前几天,小光居然和一帮所谓的兄弟到歌厅里吃摇头丸,被公安机关抓了个现形。警察抓住他们的时候,这帮人居然叫嚣:“你他妈的敢抓我,明天我就扒了你这身皮……” 周仕明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家里看中央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放下电话,顿时觉得胸口像憋了一口气,当即倒在了沙发上,老伴连忙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因为讨厌待在医院里,也是不愿意见到那些去看望他的人。周仕明只在省人民医院住了几天就回到家中,每天医生和护士都会专门来他家为他复诊、输液。 外人面前,周仕明从来不提起这个儿子,看到李鸿举,周仕明终于把一肚子的苦水毫无顾忌地吐了出来:“鸿举,你说这么些年,我省过心吗?……在卧龙的时候,这个兔崽子给我惹了多少事?人家管他叫什么‘周衙内’!……多难听啊!别人以为我听不着,可我能听不着吗?听着又能怎么样?应该骂的,我都骂了,应该打的,我也打了,可是有用吗?三十来岁的人了,照样到处惹是生非!我以为到了省里,离开了原来的环境,他能收敛点,没想到他很快又和省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到了一起,变本加厉了!这次,他……他居然沾了毒品!……” 李鸿举心里一惊,他也没想到小光已经这么离谱,想劝慰周仕明几句,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周仕明突然把双手捂在了脸上,压低声音哭起来。 这是李鸿举第二次见到周仕明哭,第一次是周仕明从部队转业到地方时,抱住李鸿举的父亲,两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眼泪无声地落下。而这一次,却是在一个晚辈面前。 李鸿举心里格外难过,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笨拙地劝慰着:“周叔,别这样,您的病还没好呢!……” 周仕明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知道你婶子为什么信佛不?就为了这个兔崽子。他总在外面惹是生非,你婶子怕呀!总是提心吊胆,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让人要了小命……他再不济,可也是我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于是,就想到了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你婶子做居士求平安。我们拜佛烧香,不求什么往生极乐,就为了佛祖能保佑这个孽障不出什么事,求个心里头平静啊!……” 李鸿举紧锁眉头,心里一阵阵地感叹着。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最柔软的、不能触及的地方,那里面住着的一定是最亲最爱的人。周仕明的内心深处,最重的应该就是他的儿子了,儿子的诸多恶行和无可救药,在他的心里扎了一刀又一刀。可这些伤,这些痛,他又不能跟任何人言及,心里的苦闷可想而知。想到这些,李鸿举的心里,对周仕明多了几分理解和同情。 周仕明长叹了一口气,动情地说:“鸿举啊,我老了,明年我就得退了,所谓人走茶凉,这些年,退下来的那些同僚都什么样,我看得一清二楚。别人都有接班人啊,可我……我已经看出来了,小光这孩子,我指望不上了,周叔以后就指望你了……为什么我不遗余力地帮你?不光是因为老首长,还因为打小我就喜欢你,我盼着你好,盼着你出息,盼着你的成就超过我,超过老首长……说句装大的话吧,我一直把你当我的亲生儿子看,甚至比对亲生儿子的盼想还要大!哪个当父亲不盼着儿子青出于蓝胜于蓝?这种心情,你能理解吗?” 李鸿举心里翻江倒海,涌出了两眼泪花,说:“周叔……我明白,我明白!” 周仕明说:“别人都认为,我是收了赵德海的好处才帮他研究下一步。哼,我收他什么好处?他能给我什么好处?关键是,我不是为他呀,我是为你,为你!你懂吗?赵德海不动,你想动也难,所以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重建隆光寺的事情上跟你谈。说实话,这些天,我心脏一直不太好,除了跟小光生气,还有……就是为了你的事。以老首长的个性,不会为了你的事跟谁张这个嘴,可现在……毕竟不同当年了,上面要政绩,下面就得出政绩,没有政绩,靠什么说话?政绩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自己争取!所以……你要是真明白我的一番苦心就好啦!” “我明白。”李鸿举不大情愿地点点头,说,“市政府的常务会已经开完了。重建隆光寺的可行性调研报告,赵德海指定由我负责,我这次来,也是向您汇报这件事的!” “那就好……台商那边得抓紧沟通,尽量争取外面的资金投入。另外,你上次和我提的儿童聋哑学校重建的事,也可以同这位台商商量一下,他不也有意在教育方面投资嘛!两件事一起办,省里这边,我再帮你协调一下,看能不能多争取一些资金。……今天和你说了这些,我的心里好受很多,许多事,跟你婶子讲,她不懂,我只能憋在心里。官场上会有朋友吗?不可能有!即便有,也只是利益上的。你记着我的话,官场之上,不是你争,就是我夺,谁占领了先机,谁就多了一分获胜的机会!” 李鸿举注意到,周仕明在说起这些时,眼睛里又闪烁出平常可以见到的光芒。李鸿举突然想知道,走下官位的周仕明还会剩下些什么呢? 第四章 祸水 官场上祸水诸多, 一不小心就会被淹没。 1 政府常务会议结束,李鸿举就在思量,自己应该行动了,关于重建隆光寺的所有问题,都应该在旅游局的调研报告出台之前弄得一清二楚。他反复地思索,怎样才能掌握第一手的情况,思来想去,定位在了青云寺的住持——觉真身上。 这天下班,李鸿举回家换上运动装,坐上一辆出租车,直奔莲花山。此时,暮色笼罩了整个莲花山,古寺树木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缦,景色迷蒙深沉。青云寺内游客稀少,李鸿举在院内见到一位小尼姑,忙上前问:“这位小师父,请问,觉真住持在吗?” 小尼姑冷眼打量了一下李鸿举,见他穿着普通,戴个眼镜,像是一位教师,冷冰冰地问:“有什么事吗?” 李鸿举赔着笑说:“有件事想求见法师!” 小尼姑瞥了他一眼,说:“你是谁啊?想见我们住持!我们住持是谁说见就见的吗?今天你想见就见了,明天他想见也见了,我们住持还不得累死!” 李鸿举被这个小尼姑一顿抢白,心里微微有些不快,暗想,怎么佛门之地也有这样不会说话、不懂情理之人?脸色一绷,刚要说话,就听身后有人说:“妙言,不得无礼!” 小尼姑慌忙低头,叫了声:“师父!” 李鸿举回头,看到一位身材瘦削、双目炯炯有神的老尼姑,心中猛然惊觉,莫非这位就是觉真住持?他忙深施一礼,说:“这位师父,学生想求见觉真法师!” 老尼姑浅笑道:“不知施主找觉真何事?” 听到她直呼觉真法名,李鸿举确信,眼前这位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师父,应该就是觉真法师,他恭谨地说:“学生初涉佛学,一直没有入得门径,特意向法师请教!” “善哉!善哉!施主,难得您虔心向佛,请跟随贫尼到客堂一叙!” “多谢法师!”李鸿举再施一礼,确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觉真面露喜色,知道李鸿举已经认出了自己,频频点头,说:“施主果然是聪慧之人!”手臂轻轻示意,走在了前面。李鸿举紧跟其后步入客堂。 双方坐稳,妙言送上了两杯清茶。觉真问:“不知施主有什么难解的事?如果不嫌贫尼愚笨,倒也不妨直说。” 李鸿举说:“法师客气了!我对佛学,特别是佛教建筑很感兴趣,只是对于这方面的知识所知太少,所以特地向法师请教一下,寺院建筑的布局、结构、选址上的特点,建筑所需资金投入等情况。” 觉真心下一惊。平日里,与她谈经论道的人并不少,可多是请教和交流佛法心得,极少遇到有人直接问起佛教建筑,这可是很少有人问津的话题。觉真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卧龙市都在沸沸扬扬地传言说市里要重建隆光寺,主要负责人是分管旅游工作的副市长李鸿举。听人说,李市长是近视眼,文质彬彬,莫非眼前这个人就是李市长?想到这儿,觉真笑笑,问道:“请问施主贵姓?” 李鸿举没料到觉真会突然转移话题,愣了一下,据实相告:“学生免贵姓李!” 觉真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笑呵呵地问:“本市有一位分管旅游工作的副市长好像……也姓李,不知施主是否认识?” 李鸿举被觉真点破真相,顿时红了脸,推了推眼镜,支支吾吾地说:“那什么……” 觉真笑着说:“施主不必隐瞒了,如果贫尼没有猜错,您就是李市长!” 李鸿举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法师果然是道行高深,学生佩服!” 觉真说:“李市长微服私访青云寺,贫尼不曾远迎,失了礼数,还请李市长谅解!” 刚刚那位对人冷冰冰的妙言,听到眼前这位施主居然是副市长,顿时“呀”了一声,说:“原来你是市长呀?怪不得呢,神采奕奕、玉树临风,一看就不是凡人!”妙言一双不大的眼睛,在李鸿举身上描来扫去,看得他全身不自在。 这样直白白的话,从一个出家人口里说出来,李鸿举不禁微蹙了一下眉头,侧过脸,再也不瞧妙言。觉真嗔怪地看了妙言一眼。妙言迅速低下头,眼神依旧黏在李鸿举身上,仿佛李鸿举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李鸿举对妙言的眼神假装视而不见,回过头,郑重地对觉真住持说:“法师这是说哪里话,是学生讨扰了。既然如此,我就开诚布公了!”李鸿举将市政府重建隆光寺的构想一一讲给觉真住持,“……法师,此事是近年来市政府作出的一项重大决定,我今天到青云寺,并不是有意隐瞒身份,实在是想了解一些实情,还请您在调研和建设过程中不吝赐教,多提些宝贵的意见和建议,也好在形成调研报告中做到有的放矢,避免决策的失误。” 年过七旬的觉真法师从李鸿举那听到重建隆光寺的消息,确定了民间的传言是真的,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顿现喜色,双手合十,说:“我佛慈悲!据老尼所知,隆光寺在卧龙市的佛教史上,曾经写下厚重的一笔,当年乾隆皇帝亲临此寺,成为佛门的一段佳话。世事沧桑,佛门多难,十年浩劫,隆光寺成了废墟,如今连历史的遗迹估计也找不到了,唉!……这次政府决定重建隆光寺,不仅可以为广大佛教信众提供一个更好的活动场所,对卧龙市的佛学文化都将产生深远的影响,真的是功德无量!老尼在此代表佛教信众,先行谢过!”觉真起身,对李鸿举深施一礼。 李鸿举连忙扶住觉真,说:“法师言重了!重建隆光寺一事虽然提上议程,但存在的问题很多,困难也很多,资金、土地、设计……所有的难点都要一个一个地破解,工程还只是处于调研阶段,究竟可行性有多少?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都在分析之中。” 觉真说:“那倒也是!如今的隆光寺已成废墟,再无踪迹可寻,若要重建,涉及事物繁多,确实要仔细斟酌!” 李鸿举说:“我的想法和法师一样,认为这件事必须慎重,万万不能草率决定!隆光寺重建不同于其他建筑的重建或者新建,涉及佛教事物甚多。法师是卧龙市佛教界的泰斗,所以,恳请法师在重建隆光寺一事上多费些心力,帮助出谋划策,也免得我们走了弯路。” 觉真频频点头,说:“重建隆光寺可喜可贺,身为佛门弟子,贫尼本应倾尽绵薄之力,只是,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我年事已高,身弱体衰,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另外,虽然我担任青云寺住持多年,但关于寺庙建筑的事宜,因为从来没有亲自参与过,所知所解实在是有限啊!” 李鸿举诚恳地说:“还请法师不要推辞。如果您都说不懂,恐怕……卧龙市再也找不出懂得这些事的人了!” 一旁陪侍的妙言为了讨好觉真,对李鸿举说:“我们住持谨遵佛规,常年‘持午’,日中一食,一天就吃一顿饭,身体承受不了过多的劳累!李市长,要不您找找别人吧。” 觉真轻轻喝了声妙言,对李鸿举微微浅笑:“佛家大事,贫尼又岂会袖手旁观?不能亲身出面,实在是……身不由己啊!如果李市长相信贫尼,我可以向您举荐一人!” “法师请说!” “我要举荐的是本寺的首座——觉慧法师!” 李鸿举一下子想起了小白所说的那位“高尼”,心里忽地一颤,急忙跟上一句:“还请法师细说!” 觉真说:“觉慧法师出家前,是一位大学生。遁入空门后,就学于中国佛学院南京栖霞山分院,深入修习过六祖坛经、八宗概要、金刚经、楞严经、戒律学等二十多门佛学课程,是位受过高等教育,又深契佛理的法师。几个月前,觉慧刚刚转到本寺,她虽然只有四十几岁,但对佛学精到圆通,功德深厚,不要说青云寺,就算整个卧龙市,包括修行多年的僧尼,也未必赶得上她的品学修为!不瞒李市长,日后她还将继承我的衣钵,接任本寺住持。觉慧在佛教建筑方面也有较深的功底,据贫尼所知,觉慧曾经参与过全国好几处寺庙的修建工作。若李市长不嫌弃,倒可以让她做个参谋,不知李市长意下如何?” 李鸿举说:“那好啊!青云寺真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我虽然分管旅游,对佛教知识和卧龙市的佛教现状了解得还是太少了,失职啊!” 觉真微微一笑,说:“您分管的又何止是旅游业呢?全市有那么多的工作等着您去做,这些小事,不知道也不为怪!” 李鸿举说:“法师言过了,还是我不够深入基层!” 觉真笑笑,招呼妙言:“快去请觉慧师父!告诉她,李市长有要事商量。” 李鸿举说:“烦劳小师父了!” 妙言点头一笑,答应一声,转身出去。望着她扭扭捏捏的背影,李鸿举竟然看出了一丝轻佻之气。 一会儿的工夫,妙言回到了客堂,对觉真吞吞吐吐地说:“觉慧法师身体有些不舒服,让我转告师父和李市长,暂不会客。” 觉真眉头微微一蹙,拍了拍额头,对李鸿举说:“贫尼真是上了年纪,记性差,今天早晨,觉慧便跟我说她身体不大舒服,我也没放在心上。李市长,您看,要不……改日再让觉慧与您商量重建隆光寺一事?” 李鸿举心里隐隐有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失落,叹了口气,说:“那也只好如此了,改天我再来请教!多谢法师!”遂起身与觉真住持告辞。 走出青云寺山门,李鸿举顺台阶而下,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那天在高速公路上昏蒙之中所见的那道高光,那个似曾相识的窈窕背影。觉慧为什么要避而不见?情况若果真像觉真所说,她早上就病了,觉真又怎么会派妙言去请?这位觉慧法师避而不见又有什么难言之隐?……李鸿举心里有了一种被揪起来的感觉,又像是有棉絮横亘在血管里,循环和呼吸都无法顺畅。 人们常说,夫妻生活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兴趣、爱好、习惯都会慢慢融合,达到合二为一的境界,到了年老的时候,连容貌和走路的姿态都会极为相像。这句话,在李鸿举和肖莹之间却不适用,他们从小就在一起玩耍,又共同生活了二十几年,粗略计算,四十几年里,除了李鸿举读大学,俩人就没有分开过,但性格的差异越来越大,直至到了一说话就要吵架的境地。 从青云寺回到家,一进门,李鸿举瞧见肖莹踩着椅子,查看着摆在书柜顶部那些他自己收集、整理,装订成册的历史资料。李鸿举逗她:“今儿太阳打哪边出来了,居然查起历史资料了?不是要改行当考古学家吧?” 肖莹瞧了他一眼说:“我瞧着这些资料也太破太旧了,要不拿下来,扔了得了,弄得屋子里都有股子怪味儿了。你瞧我这脸上,这几天老是长痘,大夫说了,是过敏,我测了一下过敏源,就是你这些破书闹的!大夫告诉我,这些书放久了会对身体有不好的影响,我脸上长痘还是小事儿,你天天在书房里坐着,时间长了,对心、肝、肺什么的有影响可咋办?”说着,肖莹把一捆资料“啪”地扔在了地板上。 李鸿举急忙上前捡了起来,说:“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甭扔,这些资料都是我好不容易淘弄来的,真要是扔了,以后就是想找都找不着了。” 肖莹指着自己的脸说:“你看看,脸上的痘,一共七个,本来就人老珠黄,不讨人喜欢了,再长一脸的痘,你杀了我得了……” 肖莹从小长得漂亮,长大了更是爱美,街上流行红裙子,肖莹准会引领潮流地穿在身上,流行烫大波浪,她也一定赶快弄满脑袋的钢丝卷。这几年,肖莹对美的渴望更是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为了保持体形,连续几年没吃过晚饭。 李鸿举瞪了肖莹一眼,说:“你都四十多了,还那么臭美!美容院你不是总去吗?还想怎么样?还想回到十八呀?” 肖莹扑哧笑了,把手指按在眼角处,向上拉扯着皮肤,阻止着皱纹的出现,说:“你就在那儿逗我!我都过完俩十八了,往三个十八上数的人了!……不行,我可不能大笑,要不眼角又出褶子了!” 李鸿举看着肖莹滑稽的样子,也笑了,说:“再不长褶子你就成妖精了!” “我宁愿当妖精,也不长褶子!……和你说正经的,那些好书都给你留着,光扔这些资料还不成吗?你看看,现在谁家里还放这么多书?要想查资料,图书馆里的书不比咱家的多?再说了,你不是有电子书吗?现在都流行网上阅读了,谁像你,还捧着这些破资料不松手,老古董!” 李鸿举说:“古董就古董吧!你还非得加个老字,好像我七老八十似的。我可告诉你,这些资料不能扔,你就别没事找事瞎闹腾了,消停点儿吧!” 肖莹来了犟劲儿,说:“我不管!反正这些破东西得扔了,要不……你就归拢一下,我可闻不了满屋子的书臭味儿!” “书怎么有臭味儿呢?胡说八道嘛!你怎么又上来小时候不讲理的劲儿了?” 肖莹最讨厌李鸿举提起她小时候不讲理,在她看来,这和揭她的伤疤是一个性质的。她生气地问:“我怎么闹了?我怎么不讲理了?……我是看出来了,自打当上这个副市长,你就看我不顺眼!” “说你不讲理,你还不承认……那咱不说那个,你说说看,扔不扔书和副市长有什么关系?风马牛不相及嘛!” “怎么不相及了?我看是连锁反应!自从当上副市长,你就看我不顺眼,整天钻进书堆里,看都懒得看我!” “没人和你乱戗戗。”李鸿举发现争吵的苗头,马上停住嘴巴。 不得不面对的烦恼已经很多了,李鸿举实在不想家里又引发出什么战争,有时,甚至希望心里的一声叹息能换来所谓的和谐。 这几年,每当肖莹那股子拧劲儿、犟劲儿、不讲理的劲儿冒出来,李鸿举都会采取躲避的方式,试图让战争的火苗自生自灭。事实证明,有些时候,这种方法真的很有效果,今天,显然是失败的。 肖莹脱口而出:“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我早就知道,你为什么天天待在这些破书里,还不是为了那个人?你嘴上不提,可心里惦记着,我什么都知道……”说着,肖莹的眼泪居然委屈地掉下来了,“我以为你早忘了,可你根本没忘,做梦你都叫她名!……” 李鸿举木然地看着肖莹。他在心里默认,这一次妻子没有说错,他真的不曾忘记那个人。 2 夜渐深沉,青云寺内,阵阵山风鼓动着松枝,发出呜咽之声,偶尔一声鸟叫,使森凉的古寺更显得空寂。禅堂里,觉慧跪在蒲团之上,轻捻佛珠,默诵着经文,竭力摒除着俗念。但是前些天在大雄宝殿外一眼瞥见的那个人,老是在眼前执拗地晃来晃去,怎么也赶不走,今天白天,那人又一次出现在客堂,仿佛有意来强化她痛苦的记忆。世事如此乖舛,令人无可左右。二十年前在莲花山与他分手,本想顺着护城河寻一条阴阳陌路,不期然被一位小尼姑引入空门,如今还是在莲花山与他重逢,想来真是一切皆有定数了。两行清泪沿着觉慧的脸颊倏然而下。 觉慧的房外,柔和的灯光悄悄倾泻,撒下一地的光晕,觉真站在那里,良久地注视着那个清丽的背影。她轻轻推门,觉慧回头,看到觉真,急忙擦拭泪水,叫了声,“师父!” 觉真点头,说:“夜深了,休息吧!” “想再做些功课,师父,您先休息吧!” 觉真摇摇头,说:“如果有心事,即便做了功课,怕也是事倍功半!” 觉慧沉默片刻,说:“请师父放心,我可以把持住心性。” 觉真叹息一声,幽幽地说道:“当年,六祖慧能风尘仆仆地到了广州法性寺,时值南方大德印宗法师讲解《涅经》。当时,有风吹幡动。一僧说,是风在动;另一僧则说,是幡在动。两人都不能认同对方的观点,在那里争论不休。这时,六祖说,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乃是仁者心动。” 听师父讲起这段禅宗界的公案,觉慧心下大惊,知道觉真已经明了她的心事,特意在深夜点悟。她叫了声“师父”,往下却不知说什么好了。 觉真说:“佛说,破迷开悟,离苦得乐。迷的是什么?是对自己真相的不了解。因为看不到真相,往往就看错、想错、做错。看错、想做、做错之后,就是个苦。苦由何处而来,由心而生!” 觉慧说:“多谢师父!弟子明白了!”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时间不早了,休息吧!”觉真转身离开。 觉慧垂手恭送觉真,熄了灯,闭上了眼,顿觉内心一片清澄。 王万友认为,所谓的调研报告不过是走走过场,做做样子。他拿着调研报告走过李鸿举办公室,稍稍停顿了一下,拍了拍大肚子,继续向前,进了赵德海的办公室。 赵德海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看王万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先坐会儿。” 王万友点着头,哈着腰,坐在赵德海对面。赵德海刚把手里的笔停下,王万友连忙起身,双手拿着关于重建隆光寺的调研报告,送到了赵德海眼皮子下面。他想,自己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迅速做出了一份报告,必然会得到赵德海的一番夸奖,正好压压李鸿举的气焰。 赵德海说:“调研报告出来了?做得很快嘛!看不出来,王大肚子办事真爽快!” 王万友不住地点着头,说:“都是德海书记教导有方!” 赵德海绷起脸,说:“万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这么叫!市长,我是市长!” 王万友不住地点头:“对,市长!可这书记不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嘛!在我心里您早就是书记了,全市人民也都是这么想的。” 赵德海严肃地说:“谁想都不能这么叫!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再这么叫我可真和你急!”自从主持卧龙全面工作以来,已经有不少的下属人前背后这样称呼赵德海,对此赵德海非常谨慎,每次听到都会坚决地予以制止。从事政治工作几十年,赵德海深谙政治有着无法掌控的微妙,谁都无法预见明天会是什么样,偶尔的一个风吹草动,都会改变一个人或是一批人的命运。前车之鉴不胜枚举,在这个关键时期,赵德海的低调是从骨子里钻出来的。 王万友说:“好!好!叫市长总行了吧!一切都是德海市长教导有方!” 赵德海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低下头看手里的报告。王万友紧紧地盯着赵德海表情上的每个细微的变化,只见赵德海看着看着,皱起了眉头。 王万友不知不觉冒了一脑门子冷汗,问:“德海书记……不,市长,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赵德海并没回答,侧过身子,拿起固定电话。 一个电话,李鸿举被叫到了市长办公室,赵德海招呼他和王万友一起坐在自己对面,把报告举了起来,问:“鸿举,这是万友刚拿过来的,重建隆光寺的调研报告,你看过没?” 李鸿举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王万友,说:“还没看过。” 赵德海说:“你看看,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李鸿举只用了五分钟就看完了报告,抬起头问:“万友,这个报告是你弄的?” 王万友瞧瞧他的脸色,犹豫地回答:“嗯……是,有什么问题?” 李鸿举说:“不是有什么问题,是全有问题!这不是调研报告!调研报告是要把了解到的情况和材料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进行可行性分析研究。你弄的这个就是份倡议书,洋洋洒洒几千字,说的全是隆光寺的历史和重建后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对卧龙发展有什么好处。这些,大家都清楚,也都明白,用不着玩文字游戏!”李鸿举推了下眼镜,接着说,“既然重建隆光寺,已经提到政府常务会,这件事一定要弄得像模像样,有规有矩。调研报告要的是实质性的东西,工程造价、设计方案,这里面一个字都没提!” 王万友吞吞吐吐地说:“我寻思工程造价、设计方案什么的,得保密嘛!” 听到“保密”两个字,赵德海明显不悦,冷笑了两声,问:“万友,你要对谁保密?对我,还是对鸿举,还是对全市人民?市政府把重建隆光寺作为一项政绩工程、民生工程来抓,就必须做到公开、公正、透明,一切都要在阳光下进行,绝对不允许出现暗箱操作!工程造价、设计方案都要保密,还有什么是让我们知道的?” 王万友慌忙点头,说:“是,是!都怪我,这事都怪我!回头我让人重新弄!” 赵德海的脸色这才微微有些好转,他问李鸿举:“说说你的看法吧?” 李鸿举沉吟一下,说:“关于重建隆光寺,我也作过一些思考。个人认为,隆光寺的重建,首先就要理顺土地使用、宗教手续问题,这两个问题倒也不难弄清,需要城建部门的介入,还要与佛教界人士进行探讨。重点是研究怎么建?建成什么样?在建筑风格上,具体分析应该从四个方面入手:第一,建筑及整体规划要充分体现佛教文化的特色;第二,要做到古典和现代建筑风格的结合;第三,要和卧龙总体佛教建筑的风格相统一;第四,要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如果仅仅是其他佛教建筑上的照抄照搬,也就失去了重建的意义。要不咱们就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最美、最精!” 赵德海连连点头,暗自佩服李鸿举的博学和工作能力。看来,周仕明的说教在李鸿举那里果然是起了作用。他拍了拍李鸿举的肩膀,说:“鸿举,你果真很有见地!依你看,下步应该怎么办?” 李鸿举说:“调研报告最要紧的是‘可行性’三个字,看看重建这事究竟是否可行?如果对全市经济和旅游事业确有牵动作用,资金方面,市财政能够承担得起,我们当然要不遗余力地去做。但是一定要避免决策上的失误!这样吧,我尽快详细了解一下寺庙建筑的相关具体情况,回头再向你汇报!” 赵德海点点头,说:“鸿举,这件事情你要全面负责,要把好事办好,实事办实,要让上级领导满意,政府满意,更要让卧龙的百姓满意!” 李鸿举心里一沉,暗自催促自己,无论如何,得抓紧时间和那位觉慧法师见上一面,深入地谈一谈。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不能说我爱你/而是想你痛彻心扉/却只能深埋心底…… 李鸿举看到手机短信里泰戈尔的这首散文诗,不禁耳热心跳。用不着看发信人号码也能猜到,发这条短信的不是别人,肯定是黄燕燕。 自从聋哑儿童学校搬到钢铁厂的职工俱乐部,黄燕燕到李鸿举办公室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不少,手机短信却像雪片一样扑面而来,令李鸿举无所遁形,一阵阵地心慌气躁。 由于工作原因,李鸿举的手机很少关机,他第一次收到黄燕燕的手机短信是在一个深夜,当时他正在书房读书,突然听到手机短消息的提示音,这个时间的短消息多数是制作假证、中奖通知之类的垃圾短信,他打开手机准备删除,看到的却是黄燕燕的号码。李鸿举以为学校又出了什么事,心里一惊,打开一看,上面却写着“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黄燕燕火辣辣的眼神,立刻出现在李鸿举的脑海里。李鸿举思量着,这条消息,是回还是不回?不回有些不礼貌,人家发过来的只是一首古诗词,也许并没有自己想的那层意思。如果回,说些什么呢?几番思量,他灵机一动,把这首词的来历用短信发了回去:“李之仪,北宋词人,字端叔,自号姑溪居士、姑溪老农。一首《卜算子》,流传千古。” 黄燕燕迅速回过一条消息:流传千古,皆是相思,问君知否妾心意? 李鸿举木呆呆地看着这条消息,明白不能再回下去了,不然说不好黄燕燕还会写出什么!他急三火四地关了手机,心里却无法平静。脑海里始终浮现着黄燕燕那双时而梨花带雨,时而热情似火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要把自己和别人烧着了,炽热得让李鸿举一阵阵心迷意乱。 对于黄燕燕这种情切切、意绵绵、火热热的表白,李鸿举大多时候选择了沉默。黄燕燕却明显不肯给他喘息的机会。李鸿举刚刚结束一个部门会议,坐在办公室里思忖着关于重建隆光寺的事,敲门声响了起来,李鸿举说声“请进!”怕谁来谁,进来的竟是黄燕燕。她手里拿着个大纸袋,一进来便回手把门关上了。今天黄燕燕略略化了个淡妆,比平时更显得温婉秀丽,淡扫的娥眉下,那双清澈得似乎能看得见底的眼睛,深情地凝视着李鸿举。 那种眼神,李鸿举想要看个仔细,瞧瞧里面都写着什么,同时他又想要逃开,生怕里面变化出什么,紧紧缠住自己。在这样的矛盾之下,他在黄燕燕面前顿失了平时的自如气度,紧张得像个孩子。定了定神,李鸿举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黄校长,快请坐!这些天学校各项工作怎么样?顺利不?” “一切都很好,老师和孩子们特别开心,大家都说要好好感谢您呢!” “感谢我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倒是我得好好感谢你,感谢所有的老师们,为卧龙的特殊教育作出了那么大的贡献!” “您太客气了!”黄燕燕从纸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茶盒,放到了李鸿举的办公桌上,“李市长,这是我们学校全体老师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收下。” 李鸿举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黄校长,这怎么能行?还是请你收起来吧!我这儿什么茶都有。” “您有是您的,我送是我的!我知道您喜欢铁观音,特地托人从福建安溪捎来的新茶,您一定要收下!尝一尝,合不合您的口味?”黄燕燕诚恳地说。 李鸿举愣了一下,他本来不想收下黄燕燕送来的东西,转念一想,既然她已经特地托人买来了,暂时先收下,回头再按照市场的价格,把茶钱给黄燕燕送去,总之是不能让黄燕燕破费的。李鸿举笑呵呵地掀开茶盒,抽出里面的一个真空袋,轻轻撕开小口,深吸一口气,顿觉芳香扑鼻,沁人心脾,说:“果然是上等的铁观音!只是黄校长……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铁观音?” 黄燕燕见李鸿举喜欢,美滋滋地说:“我不仅知道您喜欢铁观音,还知道您喜欢读《菜根谭》,喜欢听民歌,喜欢偶尔下下厨,喜欢做运动。怎么样,我说得对不?” 李鸿举推了下眼镜,向办公室的房顶墙角望了望,眨眨眼睛问:“你该不会在什么地方安了监视器吧?我得仔细瞧瞧,怎么我这点喜好你了解得一清二楚?难道你在美国中央情报局工作过?或者在克格勃实习过?” 黄燕燕咯咯地乐了,说:“我可没有您说的那么有本事!不过嘛,凡事就怕用心,一点一滴地观察就会有所发现。比如我每次来,看到您茶杯里泡着的都是铁观音,你桌上总是摆着一本《菜根谭》,至于其他嘛……以后我再告诉您怎么发现的!” “你的心很细嘛!难怪学校管理得那么好!” 黄燕燕突然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又抬起头,小声说:“我也不是对什么都细心,只是对您用心,难道您真的不懂?” 李鸿举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镜,点燃了一根烟,说:“黄校长,我马上要会见一位客人,要不,有时间我们再谈?” 黄燕燕脸色顿时通红,起身说:“李市长,对不起,打扰您了,那我先告辞了!” 李鸿举起身相送。走到门口,黄燕燕突然回过身来,扑进了李鸿举的怀里,喃喃地说:“鸿举,我喜欢你!我爱你!” 李鸿举不知所措地愣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下,变成了一片空白,支支吾吾了几句,推开了怀里的黄燕燕,委婉地说:“我还有事!我还有事!” 黄燕燕抬起头,在李鸿举的脸颊上匆匆地亲吻了一下,拉开门,深深地看了李鸿举一眼,走了出去。 李鸿举的心一直怦怦地跳着,脑海里走马灯似的交替着三个女人的身影。 3 又是一个傍晚,李鸿举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青云寺,与觉真住持谈了几句,便被带到了一处禅房。一个熟悉的窈窕背影正跪在禅房内的蒲团上,与日前那个昏蒙的梦象所呈现的一般不二,深灰色的直裰,青白的头皮,都掩不住她的丽人风采。李鸿举感觉自己每向前走一步,心都像被人揪了一下,不停地揉搓着,他在心里问,难道是她?难道真是她?……不,不会,她怎么会遁入空门!李鸿举摇了摇头,眨了眨眼,想确定自己是看错了。可是没错,那直裰的后衣领间露出的天鹅般颀长白净的脖颈,曾经让他怎样的意醉神迷……他心里又惊又喜又怕,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变得格外的沉重。 那个背影轻轻地站起,回过身,抬头看向李鸿举。禅门内外,四目相望,时间仿佛在瞬间停止。李鸿举鼻子一酸,眼睛里顿时溢满了泪水。是她,果真是她!虽然眼角已经出现了细碎的皱纹,可肌肤还是那样白皙,身材还是那样窈窕,只是如瀑的长发不见了,激情满溢的目光变得如一潭止水般的平和,平和到看不出喜怒哀乐。 李鸿举脱口叫了声:“云儿!……” 觉真静静地看着他,宣了一声佛号。 李鸿举回过神来,他本想对觉慧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口,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觉真装作不曾看到俩人的表情,轻咳了一声,说:“李市长,这位就是本寺的首座——觉慧法师!……觉慧,这位便是前几天我跟你提到的李市长!”再说到“李市长”三个字时,觉真格外加重了语气。 觉慧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平复了气息,低着头,说:“李市长,您好!” 李鸿举木呆呆地盯着觉慧平静的脸庞,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隐忍着,把泪水憋了回去,声音颤抖地说:“您好,觉慧法师!” 觉真仍然若无其事地说道:“李市长想了解一些关于佛教建筑方面的知识……这样吧,李市长,你同觉慧慢慢谈,贫尼先行告退了!”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觉慧一眼。 李鸿举说:“多谢法师引荐!” 觉真点点头,看了看李鸿举,转身离开了。 觉慧这时才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已经二十几年没有见过面的李鸿举。大概因为爱好运动的关系,李鸿举仍然保持着良好的体态,看不到中年人常有的臃肿,还是与大学时一样的黑框近视眼镜,眼神里却是深深的足以刺痛自己的关切之情。觉慧已经平复的苦涩和心痛再度涌起,泪水在眼睛里充盈得满满的,仿佛轻轻一动,便会成串地滚落下来。 李鸿举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觉慧的胳膊,急迫地问:“云儿,是你吗?你怎么会……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我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你的音信!你知道当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原来,觉慧正是李鸿举的初恋情人——林云。俩人在同一所大学就读,毕业后,林云跟随李鸿举来到卧龙市,与李鸿举的母亲去莲花山游玩,回到李家,突然不辞而别,只给李鸿举留下了一封信,准确地说,是一张纸条,夹在那本他们都喜欢的《菜根谭》里,上面没有开头,没有落款,只有四个娟秀的字:祝你幸福! 李鸿举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几个字,不明所以。坐在床上,呆呆地冥想,为什么林云突然走了,只留下莫名其妙的四个字?他一阵阵地生林云的气,脑海里出现的却是林云带着委屈的脸庞和含泪的眼睛。 李鸿举想到,是不是母亲跟林云说了什么?……一定是!母亲一直反对他们恋爱,曾经公开告诉李鸿举:“这个家,有林云就没有我,有我就没有林云!……儿子,你选吧,要她还是要你的老妈?” 逼得李鸿举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跪在地上央求:“妈,你就成全了我和林云吧!” 林云突然消失,李鸿举拿着那张纸条,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问母亲:“妈,是不是你把林云撵走的?……你说,是不是?” 母亲质问他:“我养了你二十几年,你就这么跟我说话?……脚长在她身上,她要走我有什么办法?你跟我生气,那我跟谁生气?她说走就走,跟你都没打招呼,会跟我打招呼吗?我就没见过这么不懂礼貌、没有规矩的孩子,一点教养都没有,没有爹妈教育的孩子真是不成体统!” 李鸿举没有理会母亲对林云的批评,继续追问:“你跟她都说了什么?为什么她会留下这四个字给我?” “为什么?你就知道问我为什么!林云要是和你真有感情,怎么会不告诉你为什么?怎么会不辞而别?她是没有脸面告诉你!她做了亏心事,做了对不起良心的事!” “她能做什么亏心事?根本不可能!妈,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你不是一看着她就心口疼,一看着她就头晕吗?可你也不能撵她走啊!就算让她走,你也得和我商量一下啊!” “对!我是看着她就心口疼,因为她身上有妖气!” “你怎么还这么说她?” “你要我怎么说?我都不想告诉你,怕伤了你的心!傻儿子,你以为她多清纯,多高尚?那天在莲花山,我开玩笑地试探她,问她要是离开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我以为她肯定会坚决地跟你在一起……没想到,那丫头居然和我提钱,而且张口就是五千块!” “不可能,她不是那样人!在学校,她都没花过我的一分钱!” “那是因为你给的少,打动不了她的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个世界上谁愿意过穷日子?谁愿意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她帮着保姆洗碗时都说,咱家用的东西真高级,一看就是有品位的人家!她一眼就看出咱家的经济条件了,就想从咱家诈点什么!这样的女人,我看得多了,不过是见财起意!” “你骗我,她不是那样人!” “我骗你?我看你是让那个小狐狸精给迷住了……你宁可相信才认识几年的人,也不愿意相信养了你二十几年的亲妈!我难道不盼着我儿子好?不盼着找个好媳妇,早点抱孙子?可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人?她要是及莹莹一半,我什么也不说,可她就是个小妖精!” “不要拿她和肖莹比……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去找她,我一定要找到她!”李鸿举不想再与母亲争辩,他相信,只要找到林云,所有的谜团都会解开。李鸿举不顾母亲的拉扯,义无反顾地冲出了家门。 寻找林云的过程令李鸿举大失所望,他走遍了大学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问到了可以问及的老师和同学,甚至一个人跑去了林云的老家。 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李鸿举寻找了半个多月,依然不见林云的影子,甚至没有得到她的任何消息。他走在深夜冷清的街头,万念俱灰,看着一个个窗口亮起灯盏,听着风儿在耳边呼呼刮过,心里一片狼藉。 李鸿举无法确定,林云是否如母亲所说,真的拿了五千块钱。有一点,他却敢肯定,林云不是贪财的人,即便母亲说的是真的,那也一定是林云遇到急需用钱的特殊事儿。李鸿举确定,除了五千块钱,母亲一定还有别的事情瞒着自己。 他只是想不明白,究竟什么事会使林云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自己?是因为肖莹吗?不会的!虽然肖莹在林云面前总是对自己表现得特别亲昵,可自己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林云,心里爱的人只有她!他扪心自问,从来没有做过半点伤害过林云的事。难道是她的亲属家有事急需用钱?不能!她在大地震中成了孤儿,早就失去了亲人。难道像小说里写的,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个个不祥的念头,在李鸿举的脑海里,出现,否定,再出现,再否定,直到把自己弄得失魂落魄。 有时,李鸿举也会责怪林云,在心里骂:林云啊林云,你傻不傻,笨不笨啊?有什么事不能跟最亲爱的人倾诉,非得把人闷死在葫芦里才成吗?非得把人折磨疯了才成吗?深夜里,他跑到俩人第一次拥抱的护城河边,对着河水一遍遍地呼喊:“云儿,云儿,你在哪儿?你回来!……” 尽管李鸿举不顾一切寻找林云,足迹遍布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地方,林云还是消失在了李鸿举的世界里,除了那张珍藏的照片和俩人都喜欢的《菜根谭》。 世事沧桑,二十年仿佛一瞬,但已物是人非。李鸿举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要抚摸昔日最爱抚弄的那头如瀑长发,手指触及,却是光溜溜的头皮,顿时悲从中来,他一把抱住觉慧,痛哭起来:“傻云儿,为什么不肯见我一面你就离开了?你为什么要出家?……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走,我要带你回去!” 觉慧在这个已经陌生的怀抱中心神俱碎。遥想当年,也是在莲花山上,李鸿举的母亲苦苦哀求林云,把鸿举还给肖莹,还给肖莹腹中的胎儿,并将五千块钱放到林云面前,万念俱灰的她推开钱,点头应允,双目滴泪写下“祝你幸福”的情境仿若就在眼前。 但只是片刻,她果决地挣脱了李鸿举的怀抱,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凄然一笑,说:“李市长,时过境迁,当年的林云已经不在了,贫尼法号……觉慧!” 李鸿举双手捂住脸,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不止。嘴里还在一声声地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相见不能相认?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 觉慧略微仰了一下头,眼窝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瞬间消逝了。 李鸿举这才猛醒,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当初的林云了,二十几年的光阴,写下的,不仅仅是脸上的皱纹,还有心里的沧桑。他看了看屋外已经黑蒙蒙的夜色,不无嘲讽地长叹一声说:“学生无礼了,还请法师见谅!” 觉慧欲言又止,扭开脸沉静了一会儿,走到南窗下一张放着许多经卷的写字台前,倒了一杯水,以一种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语调轻声说道:“李市长,请过来喝杯茶吧。” 李鸿举自觉羞愧难当,真想一步迈出禅房,再不回头。但终于还是听话得像小学生似的,低着头走到写字台前。 觉慧指着一把椅子,说:“请坐。”自己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两把椅子中间隔着宽大的仿古写字台,台面上除了经卷和一盏蜡烛形的台灯,从左至右平铺着一张长长的洒银宣纸条幅,上面是用蝇头小楷抄写的《金刚经》,还没有抄写完,尚有三分之一的空白。李鸿举扫了一眼,那娟秀的毛笔字无疑正是自己当年曾经戏称的“林体”。想想同一支笔,当初怀着怎样的心情给自己写下了“祝你幸福”,而今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徜徉在这青灯黄卷之中,一股热辣辣的潜流又从李鸿举心底涌上来。泪眼迷蒙里,那条幅碎银闪烁,恍若一衣带水,将两个人紧紧相连,却又将两个人远远分开。 觉慧坐在那里数着念珠,二目微合,似在默诵经文。良久,终于打破难耐的静寂,轻咳了一下,嗓音还是有些喑哑,说:“听觉真住持说,李市长想了解一下寺庙建筑的相关情况?” 李鸿举苦笑了一下,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难为法师还有心情说这个!” 觉慧未动声色,只是微微翕动了一下仍然性感的薄薄的鼻翼,低着头,数着念珠说:“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苍生社稷与佛家普度众生,向来是并行不悖的!” 李鸿举摇摇头,说:“可我却没有这个心情了!” 觉慧睁开眼,目光如炬,瞪着李鸿举说:“您难道不是为这个来的吗?” 李鸿举负气地说:“当年的林云不在了,那么李鸿举……也不在了!” 觉慧加重了语气说:“可您现在是李市长!您可以不代表李鸿举,但您不可以不代表卧龙市的人民!否则人民选您干什么?因为儿女私情,拿工作斗气,您的选民会怎样看您?” 李鸿举一震,坐正了身子,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怨气,不大情愿地说:“好吧,那么我就代表我的选民,向法师请教请教。”他呷了一口茶,润润干哑的嗓子,然后将市政府重建隆光寺的构想对觉慧讲了一遍。 觉慧皱起了眉头,说:“这件事,觉真住持跟我说过。重建隆光寺的确是件好事,不仅可以弘扬佛法,为佛教信徒提供修道场所,对于旅游业也会有促进作用。只是……” 李鸿举说:“有什么想法,您直接说,不必为难!” 觉慧说:“我没什么为难的,我只是想……我没去过隆光寺,更没有领略过隆光寺的昔日风光,但我听说,隆光寺所处的位置,以前还算是卧龙市的郊区,近些年扩大城市规模,好像那里已经成了商业闹市。”觉慧微微停顿了一下,说,“寺院建筑的基本原则大略有两条,一是继承传统,二是应机弘法。传统必先继承,名山祖庭,应基本依旧制修复,在建筑风格、园林规划、佛像塑画等方面,要做到古香古色,保护佛寺的文物价值,造成一种古而常新、清净脱俗的梵刹气氛。还要严禁红男绿女的伤风败俗之举,保持寺院的庄严清净。同时,新建寺庙还要从应机弘法的需要出发,对传统寺院格局巧作取舍,增加必要的新设施。从这个角度来看,隆光寺在旧址上重建似乎有些不适。而且自古以来,寺院多居山林清静之处,隆光寺的建筑选址上似乎有悖常理,不知道这个问题市政府有没有考虑?” 李鸿举点点头,暗自佩服觉慧在寺庙建设上的独到见解,难怪连道行高深的觉真住持都会对她另眼相看,不由得盯着觉慧发起呆来。觉慧轻轻咳了一声,他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那如果异地重建呢?” 觉慧说:“如果移址重建,最好的选择必然是莲花山。可是现在莲花山上寺庙众多,并且已经形成了一定的规模,如果再建隆光寺,无疑是重复建设,而且寺庙建筑所需资金要远远超过普通建筑物,显然是劳民伤财!不知道政府是否做了相关预算?” 李鸿举情不自禁地一拍写字台说:“英雄所见略同!” 觉慧一惊,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鸿举自觉失言,窘迫地笑笑,说:“没什么。那么依您看,重建隆光寺需要多少资金?” 觉慧沉吟了一下,回手从经卷中拿出一本书递给李鸿举,说:“您看看这个吧。” 李鸿举接过那本书,眼睛为之一亮,那是现代版的《寺院建筑格局通览》。他如获至宝地翻阅起来。 而觉慧对那本书显然早已烂熟于心,一面捻弄着念珠,一面侃侃而谈:“宋代以来,丛林寺院逐渐形成了诸宗大体一致的规制格局,寺院的主体建筑一般按‘川’字形布列,这里面包括供奉佛祖和菩萨以及护法神像的三门殿、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地藏殿、伽蓝殿,还有安置法宝藏经的藏经楼,供奉祖师的祖师殿、影堂、罗汉堂,供讲经说法、集会、坐禅、传戒用的法堂、禅堂、念佛堂、学戒堂,供僧众起居、接待用的方丈、茶堂、客堂、斋堂、僧寮、客寮、延寿堂,珍藏佛祖舍利、高僧骨灰的佛塔、塔林,放置钟鼓的钟楼、鼓楼,以及放生池和作为寺院景观的莲池、亭台园林等。隆光寺地处闹市,还需要建设一处地下停车场。既然是在闹市区建筑寺院,肯定要涉及拆迁和征地问题,我不熟悉实地情况,这笔费用还难以估算。仅就隆光寺的建筑本身来说,以我曾经参与过的其他寺院建筑经验,至少要一亿左右的资金!” 李鸿举听到这个数字,心里一惊:“要用这么多?” 觉慧点点头,说:“这还是保守估计!没有这么大的资金,不可能保质保量地完成隆光寺的重建。” 李鸿举感叹道:“卧龙儿童聋哑学校校舍建设,省里给了专项资金,市里连配套都没拿出来,重建隆光寺,需要这么大额度的资金,恐怕……” “是啊,”觉慧轻叹一声道,“建设寺庙本来是件功德无量的善事,一方面弘扬佛法,一方面还可以丰富文化内涵,只是重建隆光寺不啻是劳民伤财,莫不如把精力和资金投入到现有佛教建筑的维修和扩大上,提高档次,提升水平。您以为呢?” 李鸿举未置可否,他陷入了一种烦恼与振奋相交结的思虑中。他烦恼的是,周仕明与赵德海继续坚持重建隆光寺,将会给整个卧龙市造成多么大的负面影响!他振奋的是,觉慧的这笔账或许可以让周仕明和赵德海知难而退。 李鸿举的形象很有意思,从正面看,因为戴着眼镜,那是一派文士的雅致和多少有些女性化的清秀;而从侧面看则棱角毕现,宽阔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清晰的唇线、略微翘起的下颌,构成了一笔坚毅的线条。同学时,林云时常为这个侧面神魂颠倒,相恋时,也时常有意让他侧过脸去,久久地欣赏着。现在,这个侧面掩映在缭绕的香烟和暗淡的灯光里,渺如梦幻。梦幻中,林云在觉慧的心里和体内复活了,她又感到了那种神魂颠倒的眩晕…… 禅房外一声夜鸮的怪叫,把两个人吓了一跳,他们从各自的遐思中猛醒,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又都慌忙扭开脸。一瞥间,李鸿举分明看到了复原的林云,但是转瞬,又恢复成了觉慧,垂下头,二目微合,默数起念珠来。 禅房外也有人被夜鸮的叫声吓了一跳,那是小尼姑妙言,她一直躲在门外,用眼睛记录下了觉慧与李鸿举重逢的全过程。 4 李鸿举将关于重建隆光寺的各种情况和分析向赵德海进行了汇报。 赵德海一边听着,一边习惯性地用右手梳着头发,不时地点点头,说:“你的调研很全面,很有见地,这些问题的的确确都存在。其实,在这件事上,我的想法,鸿举你也是了解的……现在看,别的问题都还容易协调,主要就是资金问题。如果全由市财政拿,怕是难度太大了!” 站在一旁的王万友瞧瞧李鸿举,又看看赵德海,接茬儿说:“资金方面有个新消息,台湾的孙悟空那边我也联系上了,听说要重建隆光寺,人家已经答应投资,还说过些日子要再回卧龙。” 赵德海眼睛一亮,问:“他说没说具体能投多少?” 王万友说:“那倒没细谈,不过透露好像至少会有几千万吧!孙悟空把隆光寺看成自己的再生之地,他那么有钱,让他多投点,他也愿意!你们是不知道啊,据说早就有高人给孙悟空算过,他的万贯家财全是隆光寺带来的,如果隆光寺不能重建,便没有了护佑,他就是再有钱,怕也是富不过三代。孙悟空那么聪明,那么会算计,就算不为咱卧龙,光为了他的子子孙孙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投资的。还有最重要的一条,现在旅游业发展这么迅速,隆光寺真要建起来了,收益能少吗?所谓的商人,追求的就是利益的最大化,孙悟空经商一辈子,精明得很,真要有利可图,他怕钱扎手?” 赵德海点点头,说:“万友这点分析倒是有些道理。按理说,投资几千万,如果说搞工业项目,这个数不算多,如果投资旅游业,这个数在卧龙也不少了。但是按照这个计算,市财政也得再拿出几千万。钱这个东西,说出来只是个数字,可真要是拿出来,那可是硬磕硬啊!” 李鸿举说:“不光是资金,其他问题也不是小事,如果重新建设,原址的面积根本不够用,必然要占用周边的地皮,怎么协调?要是再度引起群众上访怎么办?” 赵德海听到“上访”两个字就头疼,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王万友眼珠一转,提议道:“要不跟老市长请示一下,看能不能在省里做做工作,争取点资金?” 李鸿举的两条浓眉立刻拧到了一起。不过这一次,他管住了自己,没有发表意见,在他看来,资金这个大问题就足以把重建隆光寺这件事“搅黄”!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还拿什么重建隆光寺?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赵德海思忖片刻,拨通了周仕明的电话,“老市长,我是德海呀。……主要是跟您汇报一下重建隆光寺的进展情况。……有困难,而且还不小。资金是个大问题,还有土地……是,万友联系了……孙悟空说愿意投资,可能是几千万吧,具体还没商定……嗯,好,再见!” 王万友盯着赵德海问:“怎么样?老市长同意吗?” 赵德海说:“老市长很关心这件事,过几天专门回市里,跟我们分析一下具体情况。就看老市长能不能帮着协调一些资金了!” 王万友惊喜地说:“老市长要是能出马,资金一定没有问题,德海市长,您就瞧好吧!您的大好事就要成了!” 赵德海听出王万友的弦外之音,装作不懂,故意问:“我个人能有什么好事?卧龙的发展才是最大的好事!” 李鸿举看着两人喜悦的表情,刚刚稳定的心再度被提了起来。他意识到,相比周仕明的全力促成,赵德海的态度转变,王万友的极力周旋,自己竟然陷入了孤军作战的境地,而要扭转这种局面,必须在短时间内想出新的对策。 结婚多年,隔上一段时间,肖莹都会趁着李鸿举不在家,走进他的书房,以仇恨的目光,悄悄地翻看那些书籍,她总是盼望又恐惧着,会从哪本书里,突然找出一张旧照片。 关于那张照片的去处,肖莹只在新婚之夜问过李鸿举。李鸿举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盯着肖莹好久,才严肃地说:“记着,不要跟我提那张照片的事!” 肖莹是聪明的,她清楚,自己是如何费尽心机才得以成为李鸿举的新娘。新婚之夜过后,关于那张照片,她再也没有提起过,不过,却总是暗自认为,李鸿举一定把它藏在了某本书里,只有自己亲手把那张照片找到,亲手撕成丁点儿的碎片,那种把心扎得生疼的纠葛才会释然。 肖莹不厌其烦地走近那些她讨厌的书旁边,一遍遍地翻看。每次都一无所获,但都会让她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脑子里则开始不停地回想那个人的模样,好像很真切,又好像很模糊。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想,那个人是怎么钻进李鸿举的心里的?她没有自己漂亮,又没有自己的好身世,更不可能像自己这样,为了李鸿举委曲求全……她究竟好在哪里?好到让一个男人二十几年都无法忘怀?好到长成自己心里的一根刺? 她的这种思想,慢慢地转变为对书、准确地说是对李鸿举这些书的仇恨。找不到那张照片,在她的感觉中,摆放在书柜里的那些大大小小、薄薄厚厚的书,便都成了那个人留下的影子,一刻不停地提醒着那段过去的存在,那个女人的存在。这种想法,使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看到这些书时紧紧地绷起来,咝咝作响地准备投入战斗。 她深知,尽管从表面看上去,李鸿举对女人不苟言笑,甚至冷冷冰冰,实际上,却有着无法言说的魅力,比如他的儒雅,他的博学,还比如他保持良好的体形,充满磁性的嗓音。这一切,都使得肖莹缺少了一份安全感,她总是不能自制地猜想,现在的通信如此方便,那个消失了二十几年的女人,会不会和李鸿举有了联络?又或是哪个漂亮女人在和李鸿举说说笑笑、打情骂俏?……有时她会摇摇头,极力否定种种怪念头的出现,可越是压抑着,这些怪念头反而像春天的野草一样,长得越发繁茂,延伸出触角。这些触角所到之处,便会在李鸿举和肖莹之间激起本不应该发生的战争。 肖莹还会时常偷偷翻看李鸿举的手机。有一次,李鸿举看到肖莹摆弄他的手机,顿时面露愠色。肖莹急忙解释,“我正跟妈说话呢,手机没电了,顺手就用了你的。看你那脸子,快成冰山了!” 李鸿举没有再说什么,他明白,肖莹不过是找个借口。打那之后,李鸿举多了个心眼,凡是突然而至的有些暧昧意味的短消息,他都会及时删除,这里面当然包括黄燕燕的那些“情深意长”的短信。李鸿举的想法很简单,自己从来没做过对不住肖莹、对不住这个家庭的事,又何苦找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呢?何况换个角度想一想,肖莹事事看着自己,说得好听些,也是一份爱,一份痴情,是有了危机意识,既然如此,把这些战争的导火线消灭在萌芽状态,保持婚姻这列火车平稳运行,何乐而不为呢? 百密终有一疏,肖莹到底在李鸿举的手机中有所斩获。那是李鸿举在卫生间洗澡时,肖莹听到了手机里传出的短信提示音。肖莹故意走到洗手间门外,问:“鸿举,用不用我给你搓后背?” “不用,我冲一冲就行了!” 肖莹这才放心地拿起了李鸿举的手机,在收信箱里看到了这样一条短消息:如果有一千个人从我的身边走过,我也可以听出你的脚步声。因为有999个人是踏在地上,只有你是踏在我的心上。发信人:黄校长。 肖莹顿时火冒三丈,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要去质问李鸿举,发短消息的这个“黄校长”是谁?你怎么就踏在了她的心上?转念一想,不妥,要是这样问,无异于不打自招地告诉他,自己翻看了他的手机,要是真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事还算抓住理了,假如不过是朋友间的玩笑,李鸿举还会说自己是无理取闹,那岂不是自取其辱?肖莹重新坐在沙发上,脸色通红,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大脑拼命地搜索着关于黄校长的记忆……黄校长?哪个黄校长?卧龙师范有个副校长姓黄,难道是他?不能啊,他都快六十岁了,两个大男人之间,没事发这个消息,肉麻不?卧龙市还有哪个校长姓黄呢?……肖莹决定,暂时不打草惊蛇,拿出自己的手机,记下了这个号码。 肖莹在这个方面的缜密思维,足以和私家侦探媲美,经过思考,她径直去了教育局,一番调查后,全市三个姓黄、一个姓皇甫的正、副校长走进了肖莹的视线,最终,手机号码锁定在了儿童聋哑学校校长黄燕燕的身上。当肖莹了解到这个“黄校长”是位离婚的单身女人时,危机感像大雾一样弥漫开来,把她整个包围了。她忍住心中的愤怒,嬉笑着找到教育局管理档案的老同学,查了查黄燕燕的资料,狠狠地把那张二寸工作照里的女人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回到家,肖莹心潮起伏,一遍遍地骂着:好你个李鸿举!我原来以为你心里只有那个林云,没想到早就换了个人,黄燕燕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不就是个单身吗?不就是年纪比我小吗?论眉眼,论身材,哪一点比我肖莹强?难怪人家说,当男人一旦有权有势,就忘记是谁陪着他度过艰苦的日子,又是谁在他最脆弱彷徨的时候不离不弃……想到这些委屈,肖莹的眼泪成串成串地掉了下来。 她决定主动出击,四处打探关于“黄校长”的正面负面、花边白边的新闻。听说儿童聋哑学校奉李鸿举之命,现在借用钢铁厂的职工俱乐部,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钢铁厂的厂长程波是李鸿举的老同学,铁哥们,俩人情同手足。多年前,肖莹曾经让李鸿举跟程波说说话,把一个亲属安排进当时效益非常好的钢铁厂,李鸿举想都没想,断然拒绝了肖莹的请求。没料到,现在为了黄燕燕,居然向程波开口求情。如果和黄燕燕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就凭李鸿举的倔脾气,会和程波张这个嘴?不行,得找程波这小子透透底。 肖莹拿出了电话:“喂,是程大厂长吗?” “啊,嫂子呀!你还逗我?你跟鸿举可真是两口子,说出话来都是一个味儿!” “什么味儿?” “酸溜溜的呗!你们就不能直接喊我‘二波子’?” “我哪敢啊?就凭你程大厂长在卧龙呼风唤雨的劲儿,我也不敢胡说八道!” “行了,你就吹吧,一会儿把我吹到天上,再一松气儿,啪唧一下摔下来……嫂子今天怎么这么得闲,是不是这么些天没见着,想我了?要不哪天你做了拿手的红烧肉,我一准就去!” “得了,就你那肚子,还吃红烧肉呢,再吃孩子都快生出来了!” “哈哈,难怪鸿举没肚子,原来是让你给吓得不敢长了!” “不闹了,问你点儿正事!” “谁和嫂子有正事啊?正事你得跟鸿举办,我要是跟你有了正事,李大市长不得把我大卸八块?” “你再闹,我可跟你急啦!” “行,行,不闹了,你说吧。” “我问你,儿童聋哑学校,借用你的职工俱乐部是咋回事?” “这事呀?是这样,鸿举分管教育,儿童聋哑学校校舍让泥石流给冲毁了,新校舍一时半会儿建不起来,鸿举就临时安排到我那儿对付几天。怎么,这事还有什么说道?” “我问你,你可得跟我说实话,那个黄校长和鸿举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分管教育的副市长认识个校长还不正常!嫂子,你想哪儿去了?不是醋坛子又倒了吧?对鸿举你大可以放心,我们这帮哥们都管他叫‘柳下惠’呢,连歌厅酒店都不去的男人,比大熊猫都珍贵了。要是有人说我程波怎么怎么样,你可以相信,我自己都相信,我天生就是一个大色狼!要说鸿举怎么怎么样,说出龙叫来,我都不相信!嫂子,你信吗?” “我……”肖莹支吾着说,“我也不信。可我就是担心,鸿举到了这个位置上,难免有人算计他。我是怕他万一不小心,让人给编派出个什么花边新闻来,你说犯上犯不上?” “那是!”程波说,“不过你放心,嫂子,第一,鸿举不是那号人;第二,我们这些哥儿们,尤其是你兄弟我,会不遗余力地保护他百毒不侵!” “关键是你得经常给他提个醒儿!” “没问题!放心吧,嫂子。” “那嫂子可就把鸿举交给你了!改天,你来家,嫂子给你做红烧肉,上等的五花肉,小火慢炖,保证吃得你忘了北在哪儿!” “行!改天我一定去!红烧肉就不用了,拌点小菜就成了,再备点小酒,好长时间没和鸿举一起吃饭了!” 放下电话,肖莹心神稍定,可心里头还是打着鼓,索性找到了在移动公司工作的朋友,让人家帮着调出了李鸿举这几个月的通话和短信清单。不看还罢,看完清单,肖莹心里蹿上了一股火。原因很简单,差不多隔上三两天,黄燕燕的手机号码就会出现在李鸿举的通话清单上。虽然电话和短消息,都是黄燕燕打给李鸿举的,但也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肖莹决定出动主击,旁敲侧击,“审问”李鸿举。 第五章 诡道 所谓的仕途,早已命中注定? 1 王万友想先到省里摸摸底,弄清周仕明在重建隆光寺问题上的态度,以便于自己下一步行事。在他看来,重建隆光寺的确是一个捞油进水的好机会,“要想富,搞建筑”这样的道理,谁不懂?这几年,这个局那个局的一把手们,凭这个都富得流油,可自己呢?自从李鸿举分管旅游业,建这个他反对,建那个他也反对,挡了自己的财路。重建隆光寺是一笔不小的投资,这次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件事促成了。到那时,那些个平时眼睛朝天的开发商们,还不得追着撵着地求自己。想到这,他笑了一下,仿佛看到建筑商们,手里拿着银行卡,在他面前弯腰献媚的样子。 此外,王万友还想给仕途的下一步作个铺垫。他早就看明白了,赵德海对重建隆光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分明是把这件事当成了再晋升一步的台阶。所谓政绩,说白了,就是个升官晋爵的砝码!现在赵德海是以市委副书记、市长的身份主持全面工作,如果接任了市委书记,李鸿举十有八九会接任赵德海的市长职务,那么,自己如果绑定周仕明,换个副市长的位置坐一坐,是不是也大有希望呢?想想多年来的仕途坎坷,他又感到愤愤不平,当年自己用身败名裂换来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旅游局局长,这与自己的期望还有不小的差距。好在手里还有一张王牌,关键时刻,应该能够发挥作用。 临行前,王万友特意给周仕明去了个电话:“老市长,这不嘛,上次您给写的那幅字,人家硬是把润笔费塞给了我,让我一定转交给您。” 周仕明说:“万友啊,我不是说过了吗?以后不要再找我写字了,就是写了,我也不要什么润笔费,既然求到你头上,肯定是你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嘛……难道咱们之间的关系,能用金钱衡量吗?” “那是!那是!咱们什么关系!……我跟他们说啦,可人家说,这是劳动所得,商品经济嘛,应该按劳付酬,您就不要推辞了!” “我真说不过你这张嘴……对了,万友,我还真有一件事跟你说!” “您说!什么事,只要是我王大肚子能办的,为了老市长,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没那么严重!上什么刀山……是这样,最近我到了办公室就感觉胸闷,老是精神恍惚,到医院检查,也没查出什么子丑寅卯。这件事吧,我还不愿意和不相干的人说,所以……你明白了吧?” “明白!明白!要不……您明天有时间,我带个人去,给您瞧瞧?” “这……其实吧……” “您放心,我办事,指定是稳稳当当的,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毛病来!” “那好吧,明天来我办公室吧!我估计还是办公室的事,我在家时,一切正常,到了办公室就浑身不舒服,以前也不这样啊,上次从卧龙回来就成这样了!” “哎呀……我突然想起来了,上次您回来,是不是他们路线安排得不对,您是不是路过那儿了?” “嗯……好像是,万友,你还真细心,你要不说,我还真没往那儿想!” “您别急,明天一早,我自己开车带那个人过去,保证手到病除!” “对了,你要带什么人过来?” “何大拿,还记得不?” “何大拿?……” “就是你在卧龙时,一眼就瞧出您三个月内必走红运的那个何大拿!” “是他呀?老熟人了嘛!”周仕明清楚地记得,当年那个何大拿,根据生辰八字推算出,三个月内他必然高升,结果还差一天到三个月,周仕明接到任命,连升两级直接就任副省长,速度之快,震惊全省。“你别说,那个何大拿还真有点道行!” “道行确实挺深的!要不我也寻思这几天让他给看看隆光寺重建这事呢,挺好的事,怎么老是一波三折的?” “万友啊,你想得很周全嘛!重建隆光寺一定要做到大手笔、大规模、大运作!所有的相关事宜都要想得细致、全面!不过,请何大拿这事不能张张扬扬的。虽然专家都说了,风水、命理是一门学问,可人们的观念还是扭转不过来呀!” “对对!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做得风雨不透!”王万友在电话这边应和着,暗自想着大手笔、大运作背后的含义,“老市长,明天一早我就过去,您看成不?” “好!好!” 第二天,周仕明刚在办公室坐稳,王万友就敲门进来了。王万友的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全身上下见不着多少肉的男人,他穿着月牙白色的中式绸褂,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皮包。看到一胖一瘦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样子很滑稽,周仕明不禁在心里笑了一下,起身迎上去:“万友,何先生,你们来得很早嘛!来,来……坐!” 王万友说:“老市长,您看,大清早我们就来打扰您了!” 这位何先生对周仕明似乎并不及王万友热情,问了声好,握住周仕明的右手,观察着周仕明的面色,眉头紧蹙,随即附在周仕明耳边悄语了几句。 周仕明脸色顿时一变,问:“那怎么办好?”回头看了看王万友。 王万友虽然没听着何大拿说了些什么,还是紧张地问:“老何,您得给仔细瞧瞧。” 何大拿从包里拿出了几枚乾隆通宝,说:“先起卦看看。”说罢,双手捧着铜钱,举在头顶,嘴念咒语,然后将铜钱放于办公桌上,仔细查看后,倒吸一口冷气,沉吟着说:“此乃大凶之卦啊!” 王万友凑上前,面露紧张地说:“那你快点想个办法啊!” 周仕明也说:“何先生,你一定要想个办法!” 何大拿说:“别急,容我想想!”随即在办公室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墙角屋顶看了个遍,周仕明和王万友紧张地盯着他。转了几圈,何大拿停下来,说:“老市长,怕是得麻烦您跟我再回卧龙一趟。所谓是神归庙,是鬼归坟,既然人家来了,咱得给人家送回去,您若不去,恐怕人家也不肯走!” 周仕明此刻急得冒出了一身冷汗,失去了平时的沉稳,连连说:“好,我听你安排!” 何大拿又从黑色皮包里取出了早已备好的驱邪符,在周仕明头上向左绕了几圈,向右绕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天罗咒,地罗咒,日月黄罗咒,一切冤亲离我身,无量天尊!”突然,他像触电一样,几乎一下子跳了起来,手里的驱邪符顿时像压上了什么重物,胳膊随之垂了下去。何大拿则吃力地向上抬着,用颤抖着的声音说:“我先下楼,带个路,你们要快点赶过来,要不然,恐怕我也难以控制。”说完,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周仕明愣在那里,只觉得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眼睛直勾勾地瞅着门口。 王万友轻声说:“老市长!咱们……下楼吧?” 周仕明这才回过神来,说:“好,下楼!” 车行一路,何大拿哆嗦个不停,仿佛在跟谁拼命搏斗一般。 王万友把车开到了将近二百迈,没到一个小时,到达卧龙市,按照何大拿指定的地点停好。在僻静无人之处,何大拿摆好了早已经准备好的供果、香烛,口中继续念咒,烧了驱邪符,挥着手,在周仕明头上、身上来回比画,好像从他体内拽出了什么人,并与那人搏斗着,精瘦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番折腾之后,终于将那人甩了出去,他自己摇晃了几下,险些跌倒,被王万友一把扶住。何大拿粗喘了一阵,问:“看见那道青光没?” 王万友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问:“哪儿呢?哪儿呢?” 何大拿抬起胳膊擦了下脸上的汗珠子,说:“肉眼凡胎,告诉你也白告诉!那道青光飞走了!” 王万友小声说:“我要是看得着,我也成半仙儿了!” 周仕明忙说:“何先生,您辛苦了!” 何大拿说:“终于送走了,还真是个厉害的角色!” 周仕明的心跟着何大拿一路折腾,闹出满脸的汗水,说:“何先生,真送走了?” 何大拿点点头,说:“真送走了!” 周仕明顿觉轻松,说:“那我就放心了!我给司机打电话……不,万友,你送我回省里吧!” 王万友说:“老市长,您别走啊,我还想让老何瞧瞧隆光寺的事呢!” 周仕明看了一眼汗水淋漓的何大拿,说:“怕是今天何先生太累了吧!让他好好休息一下,要不,改天再说吧。” 何大拿听出周仕明话里的意思,忙说:“没事!为了老市长的事,再苦再累,我也愿意!” 周仕明哈哈一乐说:“隆光寺可不是我个人的事,那是卧龙市的事,是卧龙人民的事。话又说回来,何先生为隆光寺重建费心操劳,也是功德一件嘛!” 王万友说:“那是,发展旅游产业,弘扬佛教文化嘛!老市长、老何,请上车吧,我拉着你们到隆光寺瞧瞧去!” 不到二十分钟,王万友的车停在了隆光寺的旧址。 一路之上,已经了却心病的周仕明神采奕奕,与何大拿大谈风水学问。周仕明炫耀地说:“自古至今,中国人为什么那么信风水,为什么那么多人孜孜以学?那是因为风水学的核心思想是天人合一,倡导人与自然的和谐。风水古称堪舆,以天地为观察了解对象,以人为依归,以为人民服务为目的,是实实在在的人本主义学问。现在有些人,提起风水,动不动就给戴上封建迷信的大帽子,简直就是形而上学!……我们应该把风水作为一门学问来研究嘛!这跟研究天文、研究宇宙、研究佛学都是一样的!万友,何先生,我说的对吧?” 两个人连连点头。何大拿甚至有些泪眼迷蒙,夸张地说:“老市长,您太让我感动了!风水之学,浩瀚如海,博大精深,世间万法,都不能离开风水!可现在有不少人把风水之说当成垃圾,他们如果能像老市长您一样,把风水看成一门学问……啧啧,到底是站得高、看得远啊!” 王万友说:“那是!老市长高瞻远瞩、高屋建瓴、学富五车,自然高人一筹!” 周仕明满脸笑容地说:“这个王大肚子,今天早上吃的糖包子吧?跟说相声似的,可不兴这么夸人的!” 王万友说:“我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跟您在一起就是长学问。‘马列毛邓’咱就不说了,那些理论要是讲起来,大学教授都不如您!就说佛教和风水知识,单提起一样,可能有人略懂皮毛,可要说全面掌握,能赶得上您的,卧龙找不出第二个来!难怪当年您在任的时候,卧龙各项事业兴旺发达,经济快速发展,百姓安居乐业,都是因为贵人居福地啊!” 何大拿在一边连声附和着,不住地点头。 在隆光寺旧址,何大拿手托罗盘,神情诡秘地走着,一边走还一边转动着罗盘,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又踢踢脚下,然后又闭目掐指算计起来。 王万友附在周仕明耳边,小声说:“老市长,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老何在那儿转什么呢?我都让他给转迷糊了!” 周仕明说:“迷糊什么?看风水都是这个程序,你不要做声,免得何先生受了影响!” 王万友一伸舌头,扭过脸去看何大拿。 突然,何大拿叫了一声:“奇了!” 周仕明和王万友不由得紧张起来。两人急忙走到何大拿跟前,正要询问,却见何大拿又闭上了眼睛,只好把快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何大拿才睁开了眼睛,焕发出异样的神采! “何先生,怎么了?”周仕明问。 何大拿连连倒吸着冷气,面露惊喜,好像发现了什么奥秘。 王万友说:“老何,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何大拿连连点头,说:“嗯,这可是块风水宝地啊!后有莲花山,前有一苇江,是修建寺庙的绝佳之地!最让人感到惊奇的是,我刚才掐指一算,此处居然与老市长的生辰八字完全相合!若是老市长能在此居住……哎呀呀!简直是……这简直是……”何大拿不知用什么词儿形容好了,一味地欷歔慨叹。 王万友追问道:“老何,你这话当真?” 何大拿痛心疾首地说:“这能假得了吗?关键是我纳闷儿啊,我出道三十多年,还从没见过一方风水与人的生辰八字相合到这种程度的!老市长是福人贵命啊!老市长,请受我一拜!”说着,对着周仕明一躬到地。 周仕明不禁心花怒放,急忙扶住何大拿说:“何先生,这可使不得!……” 按照惯例,周仕明回省里之前,专程到青云寺进香,特意为重建隆光寺求了一签。也是无巧不成书,这次侍候他进香的人,居然还是上次的小尼姑妙仪,两人见了面,不禁对视着笑了一下。本来也是无意之间的动作,却被王万友、何大拿看成了别有深意。 抽得上上签“双喜临门”,周仕明喜出望外。与妙仪开玩笑说:“小师父,你可算得上是我的贵人了,每次你在,我肯定能抽到上上签!” 妙仪说:“我算什么贵人呀,抽到上上签都是因为施主功德深厚,您处处为国为民着想,佛祖必定护佑您!” 周仕明哈哈一笑说:“小师父真是聪明伶俐、玲珑剔透。” 妙仪谦虚地说:“小尼修行尚浅,施主过奖了!” 周仕明感叹地说:“我与妙仪师父两度相遇,都是佛祖赐予的缘分,他日,我为佛祖重塑金身之时,一定请妙仪师父出山!” 妙仪说:“施主立下这样的宏愿,真是佛门幸事,妙仪一定全力支持!” 王万友有了上次的教训,站在一边没敢同妙仪胡说什么,眼睛却一直在妙仪身上转来转去。 何大拿看着妙仪俏丽的体态,再看看周仕明的眼神,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下山时,他对周仕明说:“老市长,看您上山下山,健步如飞,可见平时就十分注意养生之道吧?” 周仕明说:“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以前是一心干事业,拼命工作,不知不觉,各个器官全都老化了,不是腰酸就是腿疼。现在人老了,上了年岁才明白,人啊,身体是第一位的,身体就是个‘1’,什么名,什么利,都是这个‘1’后面的若干个‘0’,要是没有了这个‘1’,多少个‘0’都没用!所以这人啊,都得注重养身、养德、养性、养心、养神,再说了,这也是一种修行嘛!” 何大拿吞吞吐吐地问:“不知道老市长听说过没?……” 周仕明反问:“听说过什么?” 何大拿说:“与处子交合,可以延年益寿!” 王万友嬉皮笑脸地说:“我也听过,好像有这么一说。等将来隆光寺建成了,我一定要为老市长单独僻出一座禅院,院子里种上竹子,再摆两口花缸,一口养金鱼,一口养荷花。那才叫‘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呢!到时候,就让那个妙仪小师父专门侍候老市长读经念佛,写字作画。” 周仕明哈哈一笑,说:“你个王大肚子,一肚子花花肠子!” 王万友继续涎着脸皮笑说:“您看,老何都说了,与处子交合……” “胡说!”周仕明打断王万友的话头,正起脸色道,“我刚说完养德,你就想缺德了是不是?” 王万友自我解嘲地抽了自己嘴巴一下,说:“我这也就是痛快痛快嘴!”忽然猛醒地拍了何大拿一巴掌,“哎,不对,这话是老何说的呀!我不过是借口传音,我冤不冤哪?” 何大拿笑笑,说:“这也不是我说的,这是古书上说的!” 周仕明很感兴趣地问:“什么古书?” 何大拿说:“书名叫《素女经》,说的全是房中术的事。” 王万友说:“老市长,他说什么素女,还还还……还房中术!这回可是他缺德了!” 何大拿辩白说:“古人的书,我缺啥德呀?再说人那书里讲的也是科学!专门讲怎么样通过男女双修,采阴补阳,达到老市长说的那种养身、养性、养心、养神的目的。” 周仕明说:“还有这样的书?” 何大拿说:“有啊!” 王万友说:“你有没有?” 何大拿说:“有也不给你看,免得你看完了缺德!” 周仕明发现了一个细节,问何大拿:“刚才你说什么……男女双修?” 何大拿说:“是啊,男女双修!” 周仕明沉吟道:“男女双修……这就是说,对双方都有好处?” 何大拿击掌赞叹说:“对呀!”回手捅了王万友一指头,“你看人家老市长,一下子就说到点子上了!男女双修,那是你情我愿的事,又不是谁强迫谁,对双方都有好处,那怎么能说是缺德呢?” 周仕明继续沉吟:“如果真像何先生说的那样……那还真是科学了!……男情女愿,缺不缺德,那又另当别论了。” 何大拿得意地拍了王万友一巴掌,说:“怎么样?怎么样?听听人家老市长说的……” 王万友拦住何大拿,“你少白话!把书拿来看看再说。” 何大拿一斜楞眼睛,说:“书拿来也不给你看,我给老市长看!” 周仕明笑着摆摆手,说:“我可不看!” 王万友说:“我替您看,看完了我向您汇报!” 周仕明用手背碰碰王万友的肚子,笑道:“你呀,省省吧。别像有些人汇报工作似的,虚夸谎报,欺上瞒下,弄得下情不能如实上达,耽误事不?” 何大拿又击掌赞叹说:“对!学习嘛,就得认认真真读原文,要掌握第一手资料,不能吃别人嚼过的馍!” 周仕明一拍何大拿的肩膀,说:“嘿!看不出,何先生还很懂政治啊!” 何大拿谦逊地笑笑,说:“老市长过奖了!风水学也得研究新问题,要研究新问题就跟上新形势,要跟上新形势就得不断地学习、学习再学习呀!……老市长,那就说定了,回头我就把那本书给您送去。” 周仕明说:“别,你呀,还是给万友吧。” 王万友乐得一蹦高,说何大拿:“怎么样?我就说嘛,想见阎王,你越不过我这小鬼儿!” 周仕明嗔怪道:“又胡说!我怎么成阎王了?” 王万友急忙啐了两口:“呸呸!说走嘴了,说走嘴了!”说着话,他让过何大拿,拦住周仕明,小声说道,“老市长,说心里话,我是真愿意给您当个小鬼儿呀!不过您得让我离您近一点儿,我也好服侍您呀!” 周仕明笑了,说:“咱们俩离得还不够近哪?” 王万友苦起脸说:“近是近,可是……” 周仕明说:“可是什么?” 王万友说:“可是我的位置不对呀!旅游局毕竟是个小部门儿,我跟您,中间隔着好几层,我想为您尽尽心,出出力,那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所以……您看……” 周仕明拍拍王万友肩膀,意味深长地笑笑,说:“你呀,先把隆光寺重建的事推上去,这在你的政治生涯中,那就是浓墨重彩的一笔。有了这一笔,往下的事,还用我明说吗?” 王万友鸡鹐米似的一溜儿点头,连连说道:“明白,明白,我明白!我明白!老市长您真是……您放心,我……”因为过于激动,他的眼睛突然湿了,话也说不下去了。 周仕明梯己地揽住王万友的肩膀晃了晃。这一晃,王万友的眼泪都下来了。 下了山,到了停车场,几个人刚要上车,王万友的手机奏起了《命运交响曲》,他先安顿周仕明和何大拿上了车,自己到一边去接听。 周仕明在车内看着车外的王万友,只见他对着手机手舞足蹈,不知在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王万友挂断手机,孩子似的连蹦带跳地跑过来,拉开车门喊了一嗓子,“老市长大喜呀!……” 周仕明纳闷儿:“什么我大喜?我喜从何来呀?” 王万友兴奋地说:“刚才是台湾那位孙悟空来的电话,他就要回咱们卧龙来了!” 周仕明也兴奋起来:“是吗?他说没说投资的事?” 王万友说:“没说。但我估计,他既然要回来,肯定有这方面的考虑。他就是不考虑,我也得想方设法让他考虑!” 周仕明一拍大腿说:“好啊,好啊!看来今天这个上上签抽得是真准啊!那个小妙仪和咱们是真有缘哪!” 王万友与何大拿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 2 深夜,一直难以入睡的李鸿举,为肖莹掖了掖踢在一边的被子,悄悄起身,来到了书房。整个城市都安静地睡着,黑暗里,他站在临街的窗前,凝望着卧龙市远远近近的或璀璨,或朦胧,或妖冶的灯光。一座座高楼,在灯光的映衬下,硬朗的线条变得柔和曼妙,像一位突然变得乖巧的淘气女孩儿。 李鸿举盯着那些灯光,脑海里却翻腾着重建隆光寺的事。得知周仕明为了重建隆光寺,专程回到卧龙市,李鸿举隐隐感到了一种不安。按照常理,卧龙市每逢重大事项都会与这位老市长商量,周仕明也会提些建议或意见,或者到中央和省里帮助协调,但像这样极力主张的情况倒是不多见,特别是为了一件事,专程回到卧龙,应该算是破天荒头一遭,这令李鸿举颇感意外。 李鸿举从小在周仕明身边长大,周仕明的性格,李鸿举还是了解的,在他看来,周仕明之所以在重建隆光寺上如此用心,除了想帮赵德海和自己仕途上再上一个台阶,最主要的,还是为了推动卧龙市的招商引资和旅游工作。虽说这两个理由在不同的层面上,道理上都说得通,可仔细思考,却经不起推敲。在事业的发展上,为了眼前的利益,如果盲目决策,必然会造成经济上的损失。这几年,各地因决策失误给经济文化发展造成损失的教训不胜枚举,虽然常常会被认为是“好心办了错事”,真正遭受损失的却是国家和纳税人。 如果这件事确实可行,李鸿举倒也不愿意多想,可是根据与觉慧探讨得出的结论,重建隆光寺所涉及的问题过于纷杂,资金投入、土地征用存在诸多问题。看赵德海的态度,积极中多少有些被动,估计如果不是个人利益的驱使,赵德海也不会如此积极。倒是王万友,始终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这个王大肚子啊…… 李鸿举正思虑着,突然听到卧室里响起手机的消息提示音。他急忙回到卧室,但见黑暗中,肖莹拿着手机坐在床上,瞪着眼睛,吓得李鸿举一惊,忙伸手摸了摸肖莹的脑门,问:“睡惊了?” 肖莹“嗖”地打开了灯,披头散发地站在床上,拿着手机质问:“你给我说说,三更半夜谁发的消息?” 李鸿举接过手机,上面写着:“方便吗?有急事!”落款是“黄校长”。李鸿举心里暗暗责怪黄燕燕,三更半夜发什么短信!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对肖莹说:“瞧你一惊一乍的,老黄嘛,你又不是不认识,就是头发快掉光的那个!” 肖莹一把夺过手机,指着李鸿举说:“李鸿举,头顶三尺有神灵,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再跟我说一遍,这个黄校长是谁?……还挺理解人嘛,问你方便不?什么叫方便?我死了就方便了,是不?” 李鸿举气得脸色发白,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儿声,行不?” 肖莹嘴里没闲着,声音倒也压低了很多,问:“你说清楚,黄校长是谁?你要是不说出来,我就和你没完!” 李鸿举也不回答,说:“把手机给我!” 肖莹说:“我就不给,我凭什么给你?” 李鸿举伸手去夺。肖莹一甩手,啪的一声,手机掉在了地上,电池摔了出来。房间里顿时寂静无声…… 李鸿举脸色铁青地拾起手机,长长地吁了口闷气,迅速穿上衣服,冲出了家门。身后传来肖莹的哭喊:“你回来!……” 李鸿举觉得心里憋闷,最初想在小区里四处转转,突然记起,小白因为第二天早上有事,已经把车留给他了,回头取了车,很快便融入在了他刚刚凝视的夜色中。 李鸿举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向前行驶着,他的思绪仍在肖莹身上徘徊。随着时光的流逝,人的棱角都会慢慢磨去,为什么她还是这么不讲理,和小时候一样任性、嚣张?…… 李鸿举和肖莹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他们的父亲,一个是卧龙市警备区的司令员,一个是参谋长,可谓是吃过糠、扛过枪、负过伤、渡过江的生死与共的铁哥儿们。当年,这对老哥俩,曾经指着各自怀抱中的儿女戏说:“等孩子们长大了,咱们就当一对儿女亲家。” 小的时候,肖莹被人问道:“你管司令员叫什么呀?” 她脆声脆气地回答:“公公!”说完屁颠屁颠地跑到李鸿举父母的身边问,“公公,婆婆,我说得对吧!” 大人们自然哈哈大笑。肖莹又会说:“那你们得奖励我一块糖!我在幼儿园表现好,老师都奖励我一朵小红花呢!” 李鸿举的母亲急忙拿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糖果,高高举起来,逗她说:“那你得再叫一声!” 肖莹一边踮着脚把手伸向糖果,一边急切地叫着,“公公!婆婆!”接过糖果,三两下剥去糖纸,把糖迅速地放进嘴里,享受着那个年代里稀缺的美味。 不过,在李鸿举面前,肖莹可就没有那么乖巧了。李鸿举与肖莹有关的童年记忆多是与争吵厮打紧密结合的。 刚从幼儿园回到家的肖莹,分到个头稍稍小一些的苹果时,就会甩下小脸子,狠狠地盯着李鸿举手里稍稍大些的苹果,问:“凭什么大苹果给你?咱俩换!” 李鸿举说:“我才不跟你换呢!凭什么大苹果不能给我?” 肖莹绷起脸说:“大苹果就不能给你,谁让你是男孩儿,男孩儿就应该让着女孩儿!” 李鸿举也不示弱,“谁规定男孩儿就得让着女孩儿?” 肖莹叉着腰说:“我规定的!” 李鸿举按照从大人那儿学来的话说:“你又不是乌龟的屁股,哪儿来的‘龟腚’?” 肖莹乍一开始没听明白,愣眉愣眼地看着李鸿举,小脑袋瓜子转了转,听出李鸿举是在用乌龟的屁股骂自己,当时就来了气,她也不说话,走到李鸿举近前,抱住李鸿举的一只胳膊,狠狠地咬下去。 李鸿举毕竟也是孩子,被肖莹突然咬住胳膊,顿时顾不得“男子汉”的形象,号啕大哭。 大人们刚刚还在一边瞧着这对小儿女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相声”,见两人动起手来了,忙起身拉架。可任凭大人们怎么哄,肖莹就是不松口,参谋长一生气,一个巴掌重重地打在了肖莹的小屁股上,肖莹“哇”的一声哭了,这才算是松了口。 到了这儿,事情也没算完,李鸿举那头还咧着嘴号呢。肖莹一屁股坐到地上,小腿乱蹬,哭号的声音比李鸿举要高出好几个分贝。 李鸿举的母亲忙哄着说:“莹莹乖,听婆婆话……快起来,地上多脏呀!一会儿我们的小美女都变成丑小鸭儿了!”说着把肖莹抱了起来。 肖莹却使出了千斤坠的本事,使劲地往下挣扎着,哭号声不仅没小,还加大了一些,嘴里哭喊着:“我还没咬够呢!我还没咬够呢!……” 参谋长见女儿如此蛮横任性,来了脾气,说:“你还没咬够?你还想咬够喽?等咬够了,他胳膊都得烂糊啦!……你个小崽子,给我起来!听着没?” 肖莹使劲蹬着两条腿,对父亲的话,充耳不闻。继续卖力地哭号着,大眼睛却偷偷地瞄着一边的李鸿举。 参谋长拎着肖莹的小胳膊,恐吓着说:“快点起来!不起来我还打你!” 肖莹听完这话,倒是起身了,小跑着直奔刚刚停止了哭号的李鸿举,对着李鸿举的胳膊又是一口,这一口咬得可是够狠的,小脑袋晃晃着,全身都跟着用力。 没有任何防备的李鸿举,一声惨叫,另一只手抓住肖莹的两只羊角辫,使劲地撕扯着,三下两下,头发成了乱草。 肖莹也不示弱,小嘴咬着,两只小手在李鸿举的身上胡乱地挠着,抬起小脚,一下又一下,不停地踢在李鸿举的身上…… 不知不觉,李鸿举居然把车开上了莲花山,开到了青云寺,当车停在山门前,李鸿举才意识到,原来心里难过时,自己最想见的人还是觉慧,那种情愫是扎进骨子里了……不禁鼻子一酸,险些落下眼泪。借着星光,他走到觉慧的禅房前,轻轻地敲起了门。 “谁?”觉慧在禅房里问道。 “是我,鸿举!”李鸿举低声回答。 “你怎么……有事吗?” “我想见你,请把门开开。” “天这么晚了,诸多不便!有什么事明天说,可以吗?” “求你了,我现在就想见你!” 觉慧叹了口气,把门开了道缝,只露出一张脸来。李鸿举想挤进去,被她拦住了。 “阿弥陀佛!”觉慧宣了声佛号,低下头说,“现在你已经见到我了,请回吧!” 李鸿举一腔热血而受此冷落,不禁悲从中来,眼圈一热,泪水倏然而下。 觉慧进退两难,又叹了口气,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像孩子似的,哭什么呀?” 李鸿举毫不掩饰地流着泪,热切地看着觉慧,说:“云儿,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吗?我这心憋闷得……都快爆炸了!” 觉慧冷着脸说:“你今天很不正常,是不是喝酒了?” 李鸿举说:“你闻闻,我身上有酒味儿吗?你应该知道,非到万不得已,我是滴酒不沾的!” 觉慧说:“那你今天为什么这样冲动?” 李鸿举摇头说:“不!我不是冲动,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这么些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逢场作戏,虚与委蛇,不能吃、不能咽、不能接受的,我全把它们压在了心底,早已经积累成了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只差一根导火索了!……” 觉慧说:“那么,今天有了导火索了,是不是?” 李鸿举还是摇头说:“不!事实上,我这个火药桶,每天都有使它爆炸的导火索插进来,但我都很冷静地把它拔掉了,包括今天!因为我和哈姆雷特一样优柔寡断,生存还是毁灭,对我同样是个问题!……” “阿弥陀佛!”觉慧又宣了声佛号,说,“你这样知道自重,佛祖都会感动的!既然你很清醒,很冷静,我也就放心了。天太晚了,你先请回,明天我们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李鸿举再次摇头说:“不!我现在就想跟你谈!” 觉慧抬头看看门外的夜空,勉强笑笑说:“你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这里是什么地点!你我又是什么身份!你这是清醒吗?” 李鸿举被噎了一下,痛苦地转了个身,咬咬牙说:“那么好吧,为了避嫌,你去把觉真住持请过来,或者把全寺的僧尼师父都请过来。我当着他们的面跟你谈,这总可以吧?你去请吧,我等着。”说罢,走到禅院里的一棵梧桐树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甬道边一盏暗淡的路灯把他辉映成了一尊冷硬的雕像。 觉慧为难得痛心疾首,到底还是开了门走出来,赌着气,快步越过李鸿举,走出了禅院大门。 稍顷,觉慧领着尼姑妙仪回来了。妙仪一副慵懒倦态,显然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妙仪,”觉慧指着李鸿举说,“这位是李市长。” 妙仪打着哈欠说:“老师,我认识李市长。” 觉慧看着李鸿举,冷冷地说:“李市长,这是我的学生妙仪。有什么话,请讲吧。” 李鸿举看看妙仪,苦笑了一下,说:“谢谢妙仪小师父,这么晚了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妙仪笑着说:“您太客气了,李市长。其实我特别愿意听我老师和施主们谈禅,这机会找都找不到,我还得谢谢您呢!”慵懒的妙仪一下子变得灵动起来,转转眼珠,突然“哎呀”一声,说,“老师,禅房里的香好像燃尽了,我去换炷新的。你们谈吧。”说着话,人已经跑进了禅房。 “这个鬼尼子!”觉慧低声嗔了一句,回头对李鸿举说,“现在你可以说了。” 李鸿举摘下眼镜,擦擦眼睛,吸吸鼻子。把眼镜戴上后,垂下头,看着凸出地面的那些虬曲的树根,喃喃地说:“云儿,你知道我这么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活了四十多岁,可是每一天,都是在为别人而活,工作中要考虑事情的周全与否,生活里要思量爹妈、老婆、孩儿高不高兴。可无论我怎么做,肖莹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不高兴,每天不是吵,就是闹,我现在都弄不明白,到底我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不管你是否相信,我心里一直是把肖莹当成妹妹,当初是,现在还是!其实,我早就意识到,和她结婚就是一个错误!这个错误,毁了我,也毁了她,现在我要把一切都结束了,这样活着,我太累了!什么副市长,什么家庭,我都不想要了!从今往后,我想为自己活,我要换个活法!”说完,李鸿举双手捂住脸,身体因为啜泣而不住地颤抖着。 觉慧长叹一声,她看得出,这一刻的李鸿举是最真实的,他把藏在内心深处的苦楚全部展现了出来,这个看似风光的男人背后,有着这么多无法与人提及的苦痛。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刚要放到李鸿举的肩膀上,却烫了似的缩了回来,原地转了个身,努力使声调变得刻板,诵经似的说道:“六祖在《坛经》里说,何其自性本自清净,何其自性本不生灭,何其自性本自具足,何其自性本无动摇,何其自性能生万法……鸿举,一切苦恼皆由心生,万万不要被身外事掩了本性!” 李鸿举当然不能忍受心爱的人用这种腔调与自己说话,但他注意到一种微妙的变化——觉慧一直称自己为“你”,而没有像往常那样称“您”,尤其是她刚刚叫的那声久违了的“鸿举”,让他的心里不禁生出了一丝妄念。他仰起脸,痴痴地看着觉慧,急切地说道:“云儿,二十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所以一直还像个人似的活着,就因为这心里有个你!我一直心存幻想,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找到你,哪怕跟你共同生活一天,就一天,我死也甘心了!感谢佛祖,终于让我们重逢了,这是天意,也是佛祖的恩赐!天意不可违,所以云儿,求求你,脱下袈裟跟我走吧!我们远走高飞,去创造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天地。我们之间所有的误解都将消除,所有的隔阂都会烟消云散。就像当初那样……不,就像重新转世为人一样,一切都从零开始,没有烦恼,没有挂碍,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只要不离不弃,相互厮守,就算男耕女织,粗茶淡饭,也不枉我们活了一回,爱了一回呀!云儿,答应我,好吗?云儿,好云儿!……”他泣血般地叫着,一把抓住了觉慧的手。 觉慧顿时感到一颗心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慌忙把手从李鸿举的手里抽出来,连连念了几声“南无阿弥陀佛!”抬起头,冷静地说道:“李市长,我说过了,当年的林云已经不在了,你要看清,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觉慧!” 李鸿举含着眼泪注视着觉慧,问:“你真的忘记了我们的过去?忘记了我们曾经那么相爱?云儿,你看看我,我不是什么副市长,我是鸿举,是你说过一生最爱的那个男人……” 觉慧猛地转过身,疾步走进了禅房。 透过禅房敞开的门,李鸿举看到,觉慧双膝跪倒在佛像前,深深地垂下头,洗刷着刚刚沾染的尘世污浊。 李鸿举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恍惚若梦,不知所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在那梦里又呆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接听。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来电号码,上面显示着“黄校长”!他犹豫了。手机继续响个不停,他咬咬牙,按下了接听键:“您好,我是李鸿举!” 手机里传过来黄燕燕的哭声:“您快来过来帮帮我,小洁突然头痛,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还是不见好,现在……小洁,你醒醒,不要吓唬妈妈!小洁……” 黄燕燕的哭声揪住了李鸿举的心。他长叹了一口气,深深地凝视了禅房里的那个背影一眼,喃喃地说了一句:“觉慧法师,告辞了!”站起身,向山门走去。 “李市长!……”妙仪从禅房里追出来,“您怎么走了?……” 李鸿举头也没回。 李鸿举赶到黄燕燕家,帮着她把女儿小洁送到了医院的急诊室。经医生诊断,初步怀疑是脑部疾病引起的不适,不能轻易用药,最好再观察一下,第二天如果还是这个情况,再来做CT。说话间,孩子的病情已经缓解,黄燕燕和李鸿举心里的一块石头勉强落地。 折腾到后半夜,李鸿举才将黄燕燕母女俩送回家。把孩子放在床上,看着她安然入睡,李鸿举想走,却被黄燕燕拖住,非要他喝杯咖啡。黄燕燕准备咖啡时,李鸿举疲惫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黄燕燕忙碌的身影,眼皮越来越沉。他暗自命令自己要挺住!但是一个不经意,忽悠一下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李鸿举被一种重负压醒了,睁开眼,是黄燕燕正伏在自己的身上!只见她面色潮红,娇躯半裸,看到李鸿举在注视她,她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李鸿举挣扎了一下,却被黄燕燕更紧地搂住,一张红唇印上了他的嘴巴,两瓣软绵绵的唇,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弄得他全身一阵阵地燥热,某些部位不可遏止地鼓胀起来。黄燕燕则在不知不觉间褪尽了自己的衣裳,将李鸿举的双手压在了胸前。 天旋地转中,李鸿举的脑海里反复地映现出肖莹赤脚怒骂的神情和觉慧跪在蒲团之上的背影……他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却被黄燕燕的双手死死按住。 “鸿举,我爱你!”黄燕燕娇喘声声,蛇一样缠住了李鸿举。 李鸿举再也无力挣扎,长吁了一口气,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第六章 借力 按照周仕明的吩咐,王万友欢天喜地地到赵德海那里汇报。 一听说孙悟空要再次回到卧龙,赵德海兴奋地拍了拍王万友的肩膀,说:“你这个王大肚子,投胎时一定是喝了孙悟空的猴子尿了!” 王万友怔了一下,一脸苦笑着说:“德海书记,您这不是骂我吗?他孙悟空再怎么支持咱们的旅游事业,我也不能喝他的尿啊!再说千山万水还隔着海峡,我喝得着吗?” 赵德海指着王万友的鼻子说:“又犯老毛病?怎么说你也改不过来,书什么记!” 王万友说:“是,都是我的错,可就因为我喊了句书记,您也不能这么糟践我啊!” 一旁的李鸿举忍俊不禁,笑道:“德海市长这是夸你呢!” 王万友说:“有这么夸人的吗?” 李鸿举说:“有啊!《红楼梦》里,贾宝玉的奶奶贾母夸奖谁谁谁能言善辩,就说他是投胎时喝了孙悟空的猴子尿了!台湾的孙悟空,也是因为你能言善辩,才把他又忽悠回卧龙来的嘛!此孙悟空非彼孙悟空也!明白了吧?” 王万友呵呵地摇摇头,还是不明白。 赵德海说:“你看过《红楼梦》没有?” 王万友还是摇头:“光看过几眼电视剧,没看过书,但听说那书写得老黄了,全是潘金莲和西门庆咋样搞破鞋的事儿!” 赵德海和李鸿举一下子全笑喷了。 赵德海说:“王大肚子啊王大肚子,你可笑死我了!潘金莲和西门庆是《红楼梦》里的?” 王万友一斜楞眼珠子,“不是《红楼梦》里的吗?那是啥里的?” 赵德海一拍桌子说:“你给我记住了,潘金莲和西门庆是《西游记》里的!” 这一次是李鸿举自己笑喷了,手指着赵德海,笑得说不出话来。 赵德海怔了一下,猛醒地一拍脑门儿,笑道:“嘿!《水浒》、《水浒》,那俩人是《水浒》里的!你个王大肚子,我让你给拐沟儿里去了!” 王万友也跟着傻笑一气,突然“哎呀”了一声,说:“孙悟空十点的飞机,我得去机场接他去了!等一会儿孙悟空到了,可就全看两位市长大人的了!” 赵德海说:“你去吧,保持联系!这次接待得隆重些,快到政府时,你打电话通知我和鸿举,我们下楼去迎接!” 王万友答应着,如飞而去。 赵德海转头对李鸿举说:“得叮嘱一下办公厅,接待工作一定要做好,水果嘛,尽量准备卧龙本地的特产。午餐就安排在政府食堂吧。原则上,既不奢华又不露怯。对了,准备点农家饭菜,让这个孙悟空尝尝鲜!” 李鸿举知道赵德海是因为上次接待标准过高,吃了周仕明的批评,落下了后遗症。但他心里对这一次的接待标准还是认可的,只是看到赵德海和王万友如此认真、隆重地接待孙悟空,全是为了重建隆光寺这项劳民伤财的政绩工程,他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个酸甜苦辣咸。 见到两位市长在政府门口亲自迎接,孙悟空刚刚下车,便连连说:“真是折杀悟空了!怎么能麻烦两位市长一起在这儿等我呢?实在是不好意思啦!” 赵德海紧紧地握住孙悟空的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孙董是卧龙人,今天重回故里,就像是自家的兄长回到家里一样!如果可能,我们都恨不得直接到台湾去接您!” 孙悟空也动情地说:“月是故乡明,水是故乡甜,亲是故乡人哪!自打从飞机上下来,我的眼睛就不够用了,就想到处走,到处看,看哪儿都顺眼,走哪儿都开心啊!” 李鸿举也敷衍了一句:“那是,孙董回家了嘛!” 说了几句闲话,赵德海和李鸿举引领着孙悟空走向电梯间。政府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早已站立在电梯旁,专门等着赵德海一行人上楼时,按住电梯直行按钮,保证一路畅通。 到了会客厅,照例因为各自座位的位置,你推我让了一番。待双方终于坐稳,赵德海询问了孙悟空一路上的行程起居,接下来,按照惯例介绍了一下当前全市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总体情况,随后便把话题引到了重建隆光寺上。 原本嬉笑的孙悟空脸色严肃起来,说:“赵市长,实不相瞒,我曾经打消了投资重建隆光寺这个念头。我想不通啊,卧龙的旅游业发展,特别是佛教事业发展是很有名气的,为什么单单隆光寺如此不受重视呢?这就像一个家庭里有很多个孩子,父母难免会有偏心,不过再怎么偏心,也不至于让哪个孩子饭都没得吃,衣都没得穿!上次回到卧龙,我特意去了隆光寺祭拜,看到的景象,简直是一片狼藉,形同废墟,令我很伤心,很是伤心啊!……” 赵德海连忙解释说:“有些事,是多年历史积淀下来的原因!并不完全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孙董,您得理解我们啊……虽然您一直没在卧龙,家乡发生的一些事,想必您也是知道的。什么事又岂是一朝一夕的变化呢?历史无法逆转啊!” 孙悟空说:“是啊,历史已经过去了,思考再多也没有用,关键是看卧龙的未来怎么发展,您说对吧?” 赵德海嗯嗯地点着头,说:“孙董说得有道理,这也正是本届政府的职责所在啊!我们要对卧龙的未来负责,要对卧龙的人民负责!我听万友局长提起过,孙董有意主张重建隆光寺。现在,我们也在积极研究这件事,看来,与孙董的想法是不谋而合呀!” 孙悟空说:“这些天,王局长多次电话联系我,跟我说起,市政府准备重建隆光寺,使我大受感动。我看到了卧龙政府对于宗教事业和旅游事业的重视,更看到了卧龙美好的发展前景。悟空本来就是佛门弟子,自然愿意在这件事上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只是还想了解一下,市政府打算把隆光寺建成什么规模?以后的管理怎么样运作?” 李鸿举一直侧耳倾听,从孙悟空的话里知道,王万友一直在为重建隆光寺上下左右不停地联系,不禁在心里打了个问号:王万友有什么本事,能说得动周仕明和赵德海全力促成此事?又有什么本事,把已经打道回府的孙悟空重新请回卧龙?看来,是自己低估了这个王大肚子。李鸿举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王万友。满脸堆笑的王万友正在与孙悟空的那位不苟言笑的助手——林承敬进行着窃窃私语式的交流。林承敬不怎么说话,只是不住地点着头,如同小学生听课一样。 赵德海没有直接回答孙悟空,把问题扔给了李鸿举,“这个问题,请我们鸿举市长向您作一下说明吧!鸿举市长可是博闻强记,更是这方面的专家,为了重建隆光寺,进行了深入的调研!” 如果换成别人,得到市长的这顶高帽,定然是一派欢喜。李鸿举却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说:“我哪里是什么专家?因为分工负责这项工作,只好勉为其难。既然如此,我就把调研的结果跟孙董介绍一下。”他沉吟了一下,掏出个小本本。其实调研的内容,包括一些数据,李鸿举早已烂熟于心,那个本子不过是一种形式,也免得他们认为自己信口开河。他象征性地看看本子,说道:“重建隆光寺,首先要确定怎么建?也就是要确定重建的土地、资金以及其他相关的事宜。同时还要确定建成什么样?是按照过去原有的规模重建,还是扩大规模?至于涉及城市建设局、宗教界的事宜,在上述两个问题确定下来后再作协调也不迟!我们所进行的调研也是围绕这两个问题进行的。” 孙悟空显然是个急性子,问:“那按政府的规划,准备怎么建?” 赵德海说:“市政府的意见是既要立足当前,又要着眼于长远。重建隆光寺,不管是规模还是水平,都要用世界眼光和战略思维,坚持高站位谋划,大手笔运作,在全省乃至全国打得出,叫得响,成为卧龙市一块响当当的品牌!说句自夸的话吧,在城市建设及各方面的工作中,卧龙一直是站在排头不让,把住红旗不放的!” 孙悟空听完乐了,一语双关地说:“不愧是大陆政府的官员,这话很有气度嘛!……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还想了解一下,市政府计划重建隆光寺的投资金额是多少?资金来源渠道主要有哪些?土地使用方面怎么协调?” 赵德海没料到孙悟空会这样直奔主题,谈到资金和土地问题,他与李鸿举对视一眼,说:“按照调研结果分析,重建隆光寺所需资金应该在一亿元人民币左右。至于资金来源渠道,我们想采取政府投资与广纳社会资金相结合的方式。土地方面,由政府负责协调,所有程序完全按照法律及相关规定进行。”赵德海停顿了一下,试探着问,“不知道孙董是否有意在这件事上与我们进行合作?”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说:“所需资金数目不小!看来,市长真的要把重建隆光寺做成一项大工程了!” 王万友说:“我们德海市长不仅要把重建隆光寺做成大工程,还要做成民心工程,让孙董满意,让卧龙人民满意,促进卧龙经济又好又快发展!” 李鸿举感觉王万友这番话说得官气十足,呆板得如同工作报告,没有半点趣味,不过,却起了拍马屁的作用。李鸿举笃定,这番话对赵德海是受用的。他用余光扫了赵德海一眼。果然,赵德海喜笑颜开。 孙悟空说:“南无阿弥陀佛!隆光寺得以重建,可以了却我当年在佛前许下的志愿。市长既然有这样宏伟的目标,我当然要助一臂之力啦!这样吧……资金方面,我愿意投入所需资金的百分之五十。不过……所谓在商言商,既然我是商人,投入了资金,就是想追求利益的最大化!……” 李鸿举不禁暗地里佩服孙悟空,这个瘦老头,表面看上去嬉笑怒骂不拘常理,用句卧龙的俗语叫“没正形儿”,实际上却是精明透顶,关键时刻,当机立断,小事上不去计较,大事上分毫不让,果然是位做大事的主儿。 赵德海问:“孙董的意思是……” 孙悟空说:“我想知道,按照我的投资,政府会分给我哪些利益?” 赵德海愣了一下,说:“孙董不妨直说!” 孙悟空说:“我要拿到隆光寺百分之五十的所有权,同时,隆光寺建成后,由我的公司经营,进行商业运作。” 赵德海说:“寺庙的所有权,按照资金投入进行分成是没有问题的。但寺庙实行商业运作,好像……虽然说有过先例,不过,佛门毕竟是清净之地,这种方式好像还有待商榷。我记得媒体曾经有过相关的报道,一些寺庙‘新年敲钟权’拍卖竞标,有的第一钟卖到了人民币八万八千元,还有一些寺庙盛行炒卖新年的第一炷香,卖高价门票,都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李鸿举在心里对赵德海的说法点了点头,转而盯着孙悟空,想听听这位佛门俗家弟子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孙悟空说:“这要看如何理解佛门了。寺庙也是整个社会的一部分,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近些年来世界各地的寺院在慈善、救灾、扶贫、教育方面捐出了不少善款,出家人无业无家,根本没有钱,那么钱来自哪里?自然是商业运作得来的,得来的资金,他们不是用在自己身上,而是用在了大众的身上,这便是大慈悲。如此一来,实行寺庙的商业运作,应该算作是大功德!……我个人认为,商业运作与礼佛不相矛盾,拿我孙悟空为例,我想重建隆光寺,如果没有经济基础,不过是痴人说梦。何况我要资助贫困学生,帮助社会弱势人群,没有资金更是万万行不通的。孙悟空只是个小人物,不值一提,不过,您要是历数一下那些投身社会慈善事业的有识人士,便会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了!他们虽然在商场之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却把大众的冷暖放在心上,谁能说他们没有一颗慈悲心呢?” 对于佛法,卧龙市政府的大小官员们所知甚少,也是第一次听到孙悟空这样的理论,都是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一个个哑口无言。 李鸿举听他提到资助教育事业,灵机一动,对孙悟空说:“记得上次见面,孙董就提到过,想给当年的卧龙学堂投资!” 孙悟空说:“对啊!李市长真是好记性!那里是我的母校嘛,我还悄悄地去看了一看,果然是令人吃惊,一所市级小学的建设水平,已经可以同国际接轨了!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大陆政府实施的九年义务教育成果,确实让人佩服啊!” 李鸿举说:“孙董过奖了!卧龙一小是全市硬件建设以及师资力量最好的一所学校,还有许多学校存在这样或那样的不足,还需要我们一点点地予以改善。不瞒孙董,现在卧龙真有一所学校,想请您捐助呢!” 赵德海知道李鸿举要提到儿童聋哑学校,不禁面露不悦,示意他不应在此时提起这件事。 李鸿举假装视而不见,继续对孙悟空说:“卧龙市儿童聋哑学校前段时间被泥石流冲毁了,赵市长已经向上级政府争取到了资金,现在还有一部分缺口。孙董,您是没看着那些孩子……他们有口不能言,有耳不能听!现在又失去了校园,实在是可怜啊!资助这些孩子,可是大功德,大慈悲!” 孙悟空说:“我会考虑的!”转过头,对林承敬说,“师弟,抽时间你跟李市长去看看具体情况,这件事交给你了!” 林承敬点点头,瓮声瓮气地解释说:“两位市长,十多年前,悟空师兄已经在公司设立了一个专门账户,就是用来做慈善事业的,每年年终都会从公司的纯利润中拿出百分之五,作为专门的慈善资金。” 赵德海这才面露喜色,赞叹道:“孙董真是让人佩服!不仅在商场上如鱼得水,在济世达人方面也从善如流!” 孙悟空说:“哪里!市长过奖了。佛家有句话,叫做舍得!舍得舍得,寓意深刻!有舍有得,不舍不得;小舍小得,大舍大得;欲求有得,先学施舍。人要不懂得取舍,就是不会生活,纵然什么都拥有,也不会快乐。您别看我每年都拿出很多钱给了别人,可看到因为得到我的帮助,孩子们有书读,寒士们有屋住,我得到的快乐是别人无法想象和体会的。” 李鸿举不由自主地对孙悟空多了几分敬佩。 赵德海问:“关于重建隆光寺,我们就算达成了意向。如果孙董没什么意见,我们定个时间签订协议怎么样?” 孙悟空说:“好!市长也是爽快人,等政府的资金、土地计划都到位了,我们立刻签订具体的合同,怎么样?” 赵德海说:“太好了!我们会尽早拿出方案。孙董,您看,时间不早了,我们备下了薄酒素菜,请您共进午餐吧!” 孙悟空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不知道有没有家乡的大豆腐?” 赵德海哈哈大笑说:“原来孙董喜欢这口!给您备下了,不光有大豆腐,还有小豆腐、豆腐皮、干豆腐呢,全是卧龙的土特产!” 孙悟空说:“好啊!我打小就爱吃豆腐,那时要是能有豆腐吃,可是给个神仙也不做哪!哎呀,自从离开卧龙,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豆腐了!什么日本豆腐、韩国豆腐、美国豆腐,哪里还有什么豆腐味儿?和我们卧龙的豆腐相比,简直是味同嚼蜡呀!” 众人全像受了表扬的小学生,腼腆而又得意地笑起。 当天下午,赵德海迅速地通过电话,将与孙悟空会谈的结果向周仕明作了汇报。 得知一切进展顺利,周仕明说:“我就知道,你们这届班子,是让人放心的好班子,我怎么说的?办法总比困难多!现在怎么样?孙悟空不但愿意为重建隆光寺投资,聋哑学校的事也有着落了!德海啊,你为卧龙市的发展,作出了历史性的贡献!功劳簿上得写下重重的一笔了!” 赵德海说:“哪里,都是老市长教导有方!不过……孙悟空答应投资百分之五十,另外五千万,对于市政府来说,还是……” 周仕明说:“这件事很好办嘛!我原是想见了面再跟你细谈的,现在事情紧急,直接在电话里跟你说吧!资金的问题,市政府拿出两千万应该没有问题吧?” 赵德海沉吟了一下,“两千万……问题不大。可是还差三千万呢!” “想想办法嘛!我已经跟银行打过招呼,好说歹说,他们答应贷给我们两千万!至于缺口的一千万,可以采取集资的方式解决嘛!” 赵德海听到“集资”两个字,脑袋顿时“嗡”了一下,说:“老市长,政府集资一旦出现问题……” 周仕明声音中有了明显的不悦,说:“哪有那么多的问题?你可以把集资行为挂名到一家公司,集资对象定为吃财政工资的公教人员。我算计了一下,市级的每人五千,局级的每人三千,处级的每人两千,科级的每人一千,科员每人五百……这就差不多了。告诉大家,咱们这叫股份合作,参加集资就算入股,将来见了利按股分红。孙悟空是个经商的高手,加上有市政府作后盾,难道还会差了老百姓的钱?这也是为了卧龙的公教人员着想嘛!大家的工资都不高,如果以后每年都可以分到些红利,你市政府是不是很得民心?……德海啊,凡事要多动脑筋,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还有,我已经和省主要领导汇报了卧龙市招商引资的成果,领导同志听了很高兴!现在是关键时期,无论如何,你都要把这件事做好、做实、做大、做精,重建隆光寺已经不仅是一所寺庙的兴衰了,它关系着卧龙的发展,更关系着许多人的命运!懂吗?所以……德海啊,现在你明白我的用心了吧?” 赵德海被周仕明的一番训诫弄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一会凉一会热。末了,他激情澎湃地表示,“老市长请放心,我会尽快推进这件事,一定按您的要求把这项工程做好!” 周仕明说:“这就对了!不过,不是按我的要求,是按照卧龙市人民的要求!按照卧龙市经济和社会发展的要求!总之是按照科学发展观的要求!” “对对!按照科学发展观的要求!” 自从与孙悟空口头敲定了重建隆光寺的事宜,李鸿举感觉胸腔里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一种不安隐隐地在脑际浮现。他说不清楚这份不安是来自于隆光寺的重建,还是来自于周仕明、赵德海施加的压力,抑或来自于他无法完全弄清楚的王万友。 唯一让李鸿举感到欣慰的是,重建聋哑学校的事终于有了着落,孙悟空答应,学校的建设会与隆光寺重建同时进行,取个好事成双的彩头。想到那些孩子们可以在新校舍里开心地玩耍,安心地学习,李鸿举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黄燕燕,只是,在电话里说,还是见面说好呢? 想到那天晚上一念之间的荒唐和放任,李鸿举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在内心深处自责不已。骨子里,李鸿举认为,自己应该对黄燕燕负责,可这份责任到底是什么,他也无法理清。家庭?不,不可能,虽然与肖莹之间没有爱情,但至少有一份亲情,四十几年了,从小吵到现在,也算是患难与共吧,何况还有儿子李卓呢!而且跟黄燕燕之间,总像是缺了一点点什么,是感情?还是所谓的灵犀?真的无法说清楚!除了已经遁入空门的林云,还能有人把自己从这个困守了二十多年的家庭里拉出去吗?李鸿举摇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到了这个年纪,早就知道,婚姻里不仅仅有爱情,还有无法回避的家庭责任和社会责任。黄燕燕是位优秀的女性,自强自立,不论是外貌,还是工作能力,综合素质都是女人中的上乘,只是命运坎坷了一些,既然自己不能给她一个家,或者……应该帮她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一个坚实的臂膀,如果她有了最可信赖的港湾,自己也会默默地关注和祝福她的! 李鸿举站在办公室的窗口远眺,卧龙市高高矮矮的楼房,纵横交错的街道,尽收眼底。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市,在近些年的发展中,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然而这背后,也织成了一张张无边无际的关系网、人情网、利益网。这些网好像离自己很远,实际却一直笼罩在头顶,说不上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会紧紧地将自己罩住,任凭怎样挣扎,都逃脱不出。这一刻,他突然非常羡慕林云。不,应该说是羡慕觉慧,那份平淡、从容和定力,是自己远远无法企及的。 李鸿举想,应该再找觉慧谈谈,听一听她的想法。事已至此,自己再也找不出任何的理由反对重建隆光寺,如何做好下一步的工作,防止这项工程里出现什么问题,承担起肩上的职责才是最重要的。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胸口却没有因此减轻压力。他习惯地点燃了一支香烟。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李鸿举的思路。 “请进!” 穿着白衫黑裤的黄燕燕推门而入,关好门,径直扑向李鸿举,搂住他的脖颈哭泣起来。 李鸿举慌忙地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拽了下来,说:“别,别……注意点影响!怎么了?是不是学校又出了什么事?” 黄燕燕松开了李鸿举,用手指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说:“教育局太欺负人了!他们……把我给停职了!” 李鸿举大吃一惊,抛去自己与黄燕燕的私情,单从工作角度讲,无论是业务能力、理论水平,还是敬业精神,黄燕燕都堪称卧龙市教育界的模范,这样一名优秀的校长,怎么会被突然停职?他关切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的事,局长刚跟我谈完。”黄燕燕抽泣着说。 李鸿举把纸巾塞给黄燕燕,说:“你先别哭了!告诉我,教育局为什么要给你停职?” 黄燕燕像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得到了家长的询问,哭得反倒更厉害了,一双杏眼成了两颗熟透的桃子,她娇嗔地说:“鸿举,你得给我做主!” 李鸿举听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说:“快说停职的理由吧!我总得知道理由才能给你做主吧?” 黄燕燕擦擦眼泪说:“这不是市里要集资嘛,按规定,市级的每人五千,局级的每人三千,处级的每人两千,科级的每人一千,科员每人五百。我们学校的老师是按职称套着扣的集资款,结果最少的扣了一千,我扣了两千!我们学校的情况你也知道,老师们就指着这点工资活命呢!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钱啊,一下子扣了那么多,让人怎么活?一些家庭生活比较困难的老师跟我商量,看能不能到教育局反映一下?我说行。我就带着他们去了教育局。结果说了没几句,局长就急了,急赤白脸地问我还想不想当这个校长了?还说什么,不换脑筋就换人!我也火了,我说反正这项集资任务我完成不了,爱换你就换!局长一拍桌子,立马就宣布让我停职,临时安排一名副校长主持工作,还说要在全市教育系统发通报,点名批评我……” 听着黄燕燕的哭诉,李鸿举的脸色越来越沉,不停地抽着烟,一言不发。 黄燕燕一边讲着,一边观察着李鸿举的表情,看到他紧紧绷着的脸,黄燕燕说话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她拉住李鸿举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说:“鸿举,你别生气,我停职是小事,你要是气坏了,就是大事了!大不了,这个校长我不当了!当个普通老师,我还省心了呢!你别生气!要知道你会气成这样,我还不如不跟你说这事了!” 李鸿举抽出手来,说:“我不是生气,是没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这几天,关于集资的风言风语各种各样,我耳朵都灌满了。如果不是迫于压力,我估计公务员们早就集体到市政府上访了!搞建设是好事,谋发展也是好事,但好事要办好,怎么能以百姓的利益作为筹码呢?政府常务会上定的原则是采取自主自愿,可到了执行的时候,干脆就是从工资卡里扣,有这么自愿的吗?简直就是硬性摊派!……” 李鸿举痛心疾首地来回踱了几步,拿起电话打给了教育局局长。 黄燕燕站在李鸿举身边,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关切之情,不禁再度热泪盈盈,一双大眼睛情深似海地望着李鸿举。 “您好,我是李鸿举!” “李市长,您好!”教育局长在电话里应答。 李鸿举开门见山就问:“我想了解一下,儿童聋哑学校黄校长停职是怎么一回事?” 对方没料到李鸿举的消息这么灵通,刚刚发生半个小时的事,怎么这么快就让市里领导知道了?但他显然不敢怠慢,急忙解释说:“这……那不是这么回事嘛,市里组织集资,局里把指标分派到各学校,各学校都有意见,这个黄校长不但自己有意见,而且带着一些老师到教育局集体上访闹事!……” 李鸿举打断对方,疾言厉色地说:“一个校长带着几名老师到教育局反映情况,说一说自己的困难,提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就定性是上访闹事?那你来找我反映情况谈问题,是不是也应该定性为上访闹事?……你不用解释,一个教育主管部门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把一个校长停职了,你们的权力是不是太大了,大得没地方用了?” “李市长,您先别发火,给黄校长停职也是暂时的无奈之举。您可能还不了解,学校老师扣集资款的标准,是按照职称套的,咱们市的教师职称都比较高,所以起线差不多就是一千,最多的老师,集资额达到了三千,一个月的工资差不多全扣没了。老师们的怨气很大,一些校长纷纷给我打电话,向我讨说法,可我跟谁讨说法?黄校长是第一个带人到教育局来上访的……不,是来谈这个问题的。没办法,我只能这样处理,要不然教育系统完不成集资任务,我这个局长没法跟你们市领导交代呀!” 李鸿举没好气地问:“那就拿黄校长开刀?知不知道这位黄校长是全省知名的特教模范?让她停职,好啊,你先把那局长撂下,你去给我当这个校长去!去!马上去!”说罢,“啪”地挂断了电话。 黄燕燕吓了一跳,她胆怯地看着李鸿举,想问不敢问地嗫嚅道:“鸿举,你……这样好吗?……” 李鸿举从鼻子里喷出一股闷气,说:“小丑!纯粹是政治小丑!不给他点颜色,他就蹬鼻子上脸!”看看黄燕燕一副吓得要哭的模样,他努力笑笑,说,“没事,有我呢,你怕什么?放心,一会儿他就得向我检讨。这种人,我早把他们看透了!” 李鸿举话音刚落,电话铃便响起来了。李鸿举故意耽延了一会儿才接听电话。 电话那一端,教育局长生怕李鸿举再摔电话,上来就问:“李市长,您现在有没有时间?” 李鸿举冷冷地反问:“你有什么事?” “我想到您办公室去,当面跟您汇报,向您检讨!” “用不着!”李鸿举向黄燕燕诡秘地眨眨眼,嘴里的话仍然很冷,“我正在开一个协调会,没有时间。你既然有权让一个校长停职,还向我汇报什么,检讨什么?” “不不不!”教育局长急忙申辩,“李市长,您别撂电话,您听我说。我我我……其实我不是那意思。黄校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能不知道吗?我舍得真让她停职吗?嘴说让她停职,事实上还得让她主持工作。我那是权宜之计!李市长,您得可怜可怜我,我也是没法子!不过您放心,等事情的风头过去了,立刻恢复黄校长的职务。李市长,您看这样可以不?” 李鸿举沉吟了一下,说:“好吧,你看着办吧。再见!”对方还要说什么,他又把电话挂断了。 黄燕燕舒了一口气,眼泪又围着眼圈转开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李鸿举说:“对不起,我净给你添乱了!” 李鸿举说:“你自责什么?事情又不怪你。教育、旅游都是我分管的工作,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有责任。……不过,你真别哭了,再哭就哭成金鱼眼儿了!” 黄燕燕被他一逗,禁不住破涕为笑。 李鸿举看了她一眼,说:“这件事暂时就这样吧,教育局长也不容易,回头我还得跟他把话拉回来。对了,有个好消息,想不想听?” 黄燕燕像孩子似的一蹦,“当然想听!什么好消息?” “学校重建的事有着落了!准备投资重建隆光寺的台商,要为儿童聋哑学校重建注入资金,加上省里批的专项资金,资金上完全没有问题了!” “真的呀!太好了!”黄燕燕兴奋地伏下身子,隔着办公桌,一把搂住李鸿举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鸿举,你简直太伟大了!我得好好酬谢你,报答你!” 李鸿举不自然地站起身,抬起手,在脸上使劲地蹭了几下,像是要蹭掉那个突然而至的热吻。他说:“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了,到时有你累的!重建学校可是个麻烦事儿,桩桩件件都得你这个校长亲自去跑!” “没问题!只要学校能建起来,挨多少累我都愿意!这方面我有经验,而且我表哥就是干建筑的,不明白的地方,我可以请教他,别人想糊弄我都不成!” “这回安心了吧?” “嗯!鸿举……要不,晚上你来家里,我烧几个小菜,我们庆祝一下?”黄燕燕说完,脸色绯红,盯着李鸿举。 李鸿举低下头说:“晚上我还有个接待任务,改天吧!” 黄燕燕失望地点点头。 李鸿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拿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钞票,又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翻了翻,凑出一沓钱,塞给黄燕燕,说:“这是两千块钱,你交的集资款,我替你补上,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不容易!” 黄燕燕的眼睛又红了,推辞着说:“我……我不要你的钱。只要你对我好,心里有我就行了!” 李鸿举硬是把钱塞到了她的手提包里,说:“收下吧,我也是能帮多少帮多少!你先走吧,一会儿旅游局长还要来找我谈重建隆光寺的事!” 黄燕燕依依不舍地望着李鸿举,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办公室。她没有注意到,走廊的另一边,王万友正静静地瞧着她从李鸿举的办公室里出来,脸上还带着别有深意的笑容。 体形已经明显发福的程波突然来到李鸿举的办公室。 见到李鸿举,程波调侃地鞠了一躬,说:“李大市长好!” 李鸿举照着程波的胸口捶了一拳,说:“行啦,你有点正形吧!什么邪风把你给吹来了?” “还有没有良心了?”程波拧眉瞪眼,一脸无辜,“那么大的俱乐部,说用拿过去就用,一分钱不给,到你这儿串个门儿,说句话还夹枪带棍的!得,我走!” “走啊?有空来串门儿!”李鸿举一边说笑,一边给程波沏茶。 程波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了,说:“这么说我还不走了呢!……我说你那是什么茶?别弄些烂树叶子糊弄我!” 李鸿举把茶端给程波,“铁观音,怎么样?” 程波呷了一口,品品,一歪脑袋:“嗯,还行。” 李鸿举又扔给程波一支烟,“什么事,说吧。”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程波看看烟,撇撇嘴,“红双喜!我说这都啥年月了,你还抽这破玩意儿?” 李鸿举自己点燃一支,吸了一口,心满意足地说:“抽了好多年了,习惯了,我就喜欢它这生烟丝的劲儿。” 程波夸张地看着手里那支烟,像看出土文物似的说道:“这东西得老贵了,一盒好几块吧?” 李鸿举假意撂下脸子,说:“不抽放那儿!哪儿那么多废话?” 程波“啪”地把烟拍在茶几上,说:“知不知道?现在农民工抽的都比你这档次高!怎么回事?政府没有招待烟?也没人给你送?或者……送的都是钱,你舍不得买?” 李鸿举在鼻子里“哼”一声,摇头笑笑。 程波叹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榔头,你去给我弄一箱软包中华来。……往这儿送什么送?先放在后备箱里,往哪儿送再说。快去吧!”合上手机,冲李鸿举挤挤眼,“我司机,想把烟送上来,这是送烟的地方吗?不明白事!” 李鸿举瞪大眼睛说:“你还真要给我送礼呀?” 程波说:“你瞪什么眼?几条烟,那能叫礼吗?哎呀,行啦行啦,没见过你这样的!” 李鸿举用手指点着程波,诡谲地笑笑说:“你呀,哼,你今天来肯定有事!” 程波晃晃脑袋,说:“算你猜对了,有点事。……哎,可先说下,那烟可不是因为有事才送给你的。找你办事,我就没想花一分钱!” 李鸿举打趣道:“那也得看什么事,你要收购鞍钢,一分钱不花,我替你掏?” “你也掏不起呀!”程波笑着,转而正起脸色说,“哎,听说市里要重建隆光寺,工程由你负责?” 李鸿举说:“有这回事。不过刚定下来,还没进入具体操作阶段呢。你问这个干吗?” “是这么回事,”程波说,“有人找到我了——人家知道咱俩是铁哥们,要我给过个话,说个情。” 李鸿举愣起眉眼,说:“你真要替人说情啊?什么人能请得动你给说这个情啊?你可是要什么有什么,春风得意,事事顺心的!” 程波嬉皮笑脸地说:“我有是我有的,谁还怕钱扎手啊?我给你讲啊,人家请我吃饭,一顿就花了三万六!外加洗浴一条龙服务,还给了一个大红包!收人钱财,帮人消灾,这不,上你这消灾来了!” 李鸿举绷着脸说:“我告诉你,可是你吃了人家、拿了人家的,我可不给你消这个灾!我就说嘛,什么邪风把你吹来的!” 程波忽地站起来,想想又坐下了,指着李鸿举的鼻子说:“照镜子瞅瞅你那一脸的阶级斗争!现在谁还像你这么认真?你这一根筋的劲儿什么时候能改改?瞧你这官儿当的,人家都是越当越精明,你是越当越傻!你呀……跟你就不能开玩笑!” “开玩笑?”李鸿举转转眼珠,释然了,“啊,你是跟我开玩笑啊!” 程波“哼”了一声,说:“但是有人要请我,要托我找你说情,这是真的。可我多滑呀!闻着味儿我就跑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你得加点小心,现在的开发商们,可都不简单,特别是想请我吃饭的刘大利,那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据说在北京和省里都有关系,雄心勃勃的,正准备干你这个亿元大工程呢!” 李鸿举沉吟着说:“刘大利……这名字听着耳熟。” 程波向前挪了挪屁股,说:“那是卧龙市的名人,你应该知道!……对了,还记得咱们读高中时,发生过一起黑社会群殴事件吧?为首的就是这个刘大利,一把大片刀把人砍倒了,也把自己砍进了监狱。可是刑满释放后,摇身一变,成了房地产开发商,五建工程公司的老板!你们这个政府办公楼就是他盖的嘛。” 李鸿举说:“想起来了,有这么个人,也有这么回事!” 程波说:“所以,你要格外小心,不要和他发生正面冲突!” 李鸿举说:“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冲什么突?” 程波说:“你怎么还没明白呢?你负责隆光寺重建工程,他非要承揽这项工程,怎么可能不冲突?” 李鸿举说:“如果他的公司各方面都符合条件,依法竞标,照章施工,我跟他只能是合作愉快,怎么可能冲突呢?” 程波摇摇头,说:“问题就在于他能不能依法,能不能照章!……反正我话说到这儿了,你自己把握着点儿吧。总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然他托我找你说情,我能拒绝吗?” 李鸿举又沉吟了一下,说:“他消息怎么这么灵通?这事才刚刚定下来呀!刚跟台商签完合同,招标的准备工作还没做好呢!” 程波说:“说你傻吧,你还不承认。你以为现在的政府有什么秘密?别说这事,市委常委会研究干部调动,保密不?会还没开呢,张三去哪儿,李四去哪儿,人们全知道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丁点儿不带差的!至于别的事,前脚你们开会,后脚那会议的花边新闻就传到街头巷尾了!何况重建隆光寺,大张旗鼓地搞集资,闹得公教人员怨声载道,这能瞒得住人吗?” 李鸿举厌烦地摆摆手,“可别提集资的事了,简直闹心死了!” 程波幸灾乐祸地一笑,说:“闹吧,反正没我什么事。我是省管国有企业,不归你们管,要不按级别,我的工资也得让你们给扣了!” 李鸿举叹了口气,说:“儿童聋哑学校的校长,因为对集资问题有意见,找到教育局说道说道,居然让他们给停职了!简直是胡闹嘛!” 程波跷起二郎腿,别有深意地问:“你说的这个校长是不是叫黄燕燕?” “是啊。”李鸿举突然想起来了,“对了,你知道,借你们厂俱乐部做教室的,就是她那个学校。” “知道,知道!”程波诡秘地笑笑,说,“可我还真没见过她长得啥模样,挺漂亮吧?” 李鸿举怔了一下,说:“你啥意思?” 程波咧咧嘴:“我能有啥意思?君子不夺人之所爱,何况咱俩是亲哥儿们!” 李鸿举说:“说什么哪?你别胡扯!” 程波说:“我有那闲心吗?我是想提醒你注点意,因为这个黄燕燕,嫂子都坐下病了,老给我打电话,追着撵着问我,那黄燕燕跟你是什么关系?” 李鸿举问:“你怎么说的?” 程波说:“我能怎么说?我说你是‘柳下惠’,坐怀不乱!让她放心呗。不过,我感觉你对这个黄燕燕确实有点那个……不会是真让肖莹猜着了吧?” 李鸿举脸一下子红了,像是偷吃糖果的小孩儿让人给抓住了,支支吾吾地说:“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怎么可能……你可真能瞎扯!” “我瞎扯?”程波说,“要不是嫂子跟我说,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可话又说回来,明儿我真得考察考察这个黄燕燕,如果她真不错,我也不反对你们那什么……” 李鸿举脸更红了,“行啦,你住嘴吧!” 程波却正起脸色:“我说的是心里话,我是替你抱屈呀!本来肖莹就不适合你,如果是林云那就另当别论了。想当初,你和林云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可惜呀……对了,你说这林云跑哪儿去了呢?一晃二十多年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难道真有人间蒸发这种事?” 李鸿举长叹了一声,说:“我知道她在哪儿!” 程波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知道?……” 李鸿举点点头。 程波急切地问:“那你不早说!她在哪儿?” “在……算了,知道也没用,她……唉!” “你瞧你,支吾半天,你倒说她在哪儿啊?……哎呀,你急死我了!” “她……在青云寺。” “出家了?不可能!青云寺我又不是没去过,她要在那儿我能不知道?……对了,她是来旅游的吧?跟她老公来的?” “什么旅游?她真的出家了,她到青云寺的时间不长,刚从外地转过来的,现在法名叫觉慧。” 程波激动地站了起来,说:“你怎么不早说?走,我们去看看她!” “别去了,她现在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程波沮丧地坐在沙发上,感叹道:“爱情这东西,真是害死人啊!” 两个人默哀似的全都低着头,久久无语。程波突然想起什么,跳起来说:“差点忘了,我得赶飞机去北京,冶金系统有个会。等我回来咱们一定得去看看林云。”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对了,给你的烟我顺道送你家去。” 程波走了。李鸿举叹口气,继续为爱情默哀。 第七章 出山 程波关于刘大利的一番话弄得李鸿举心里惴惴不安。他倒不是怕刘大利有多么黑,他担心的是刘大利一旦染指隆光寺重建工程,会不会把与工程有关的人和事全都搞黑?在隆光寺的重建问题上,周仕明的耽于迷信与赵德海的借机上位,以及王万友的小丑行径,已经使整个事情的底色污浊不清,如果再加上刘大利的一笔,不黑才怪!看来想避开刘大利是不大可能了,关键是如何把住工程招标和施工质量监督管理这两个关口。林云……不,觉慧说她曾经多次参与过寺庙的建筑和修葺工程,应该积累了很多经验,要不要再去找觉慧仔细探讨一下呢?……想想那天夜里自己在她面前的激情表白以及她的冷漠反应,李鸿举又有些犹豫。 临近中午,李鸿举终于咬咬牙,自己开车去了莲花山。上了山,他把车停在了山半腰的停车场,徒步往青云寺走去。正走着,远远地发现前面的山坡路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一身灰,一个一身黄。稍近些看出,一个是着灰色直裰的尼姑,一个是着黄色褊衫的和尚。两个人肯定都很年轻,因为他们一路走一路蹦蹦跳跳。小和尚拿着一把扫帚,对小尼姑说了句什么,小尼姑抢过扫帚拍了小和尚一下,扔下扫帚便跑。小和尚随后紧追。山路七拐八弯,时有壁立的山石和杂沓的树木挡住视线,他们追着跑着,在一块巨大的山岩后面消失了。李鸿举摇头笑笑,继续往上走,到了那块岩石前,与突然跑出来的小尼姑差点撞上。李鸿举一眼认出,小尼姑居然是青云寺的妙言。 妙言一见李鸿举,“哎哟”一声,脸上顿时飞起一片红云。 李鸿举竖起右手掌打了个问讯:“小师父,您好!” 妙言红着脸说:“这不是李市长嘛!” 那个小和尚从岩石后转出来,怔了一下,扭头便往回走,一面用扫帚清扫着石板路上的垃圾。 “你们这是……在保洁?”李鸿举问道。 “噢……不,他在保洁,我要下山去。”妙言偷看一眼远去的小和尚,脸越发红了。 李鸿举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看着四周的景致,一派悠闲地说:“那你忙去吧,再见!” “再见!”妙言往山下走了几步,回头问了一句,“李市长,您是要找我们觉慧法师吧?” 李鸿举停住脚步,笑笑说:“就算是吧。” “觉慧法师不在寺里,我们寺要全盘粉刷一下,她带着人下山采购涂料去了。”妙言说,“刚才来电话说,带去的钱不够,我下山就是给她们送钱去。” “是嘛。”李鸿举踟蹰着,一时拿不定主意还上不上山了。 “要不这样,”妙言提议,“我知道法师现在在哪儿,我带您去找她呗?” 李鸿举沉吟了一下,说:“也好,那就谢谢小师父了!” “应该的嘛!其实我还想谢您呢。”妙言俏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您有车,我可以搭您的车,省得挤公汽儿了!” 李鸿举想说:你出家前,一定是个鬼丫头!忽然意识到彼此的身份,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又觉得和一个小尼姑并肩而行不伦不类,说要把车从车场提出来,快走了几步,与妙言拉开了距离。 二人上了车,妙言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车开动起来,妙言嘟囔了一句:“这天儿太热了!”似乎不经意地将偏大襟的直裰扯开了一点儿。李鸿举通过眼睛的余光发现,妙言的胸部本来就丰满出类,经这一扯,露出了脖颈下一抹雪白的胸脯和一道幽深的乳沟。李鸿举打开了车内冷气,说:“这回凉快了吧?” 妙言笑笑,斜了李鸿举一眼,说了声谢谢,直裰的衣领仍然半敞着,随着车身晃来晃去,两坨半掩半露的嫩白乳肉,像刚出锅的豆腐似的颤颤巍巍。李鸿举未动声色,心里却为之一酸,想:这样一个不甘寂寞的女孩子,为什么要遁入空门呢?同时他又想起当年的林云,也有一对傲人的双峰,而如今的觉慧不知用了什么物件,将那个部位勒得一溜儿扁平。 “李市长,”沉默了好一会儿,妙言先说话了,“您和我们觉慧法师很熟吧?” 李鸿举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说呢?工作关系,我和莲花山所有寺庙的法师、道观的道长都比较熟。” 妙言说:“那不一样吧?” 李鸿举说:“有什么不一样的?” 妙言说:“您一上莲花山就找觉慧法师,为什么不找其他法师和道长呢?” “这个嘛……”李鸿举沉吟着,忽然觉得被一个小尼姑审问有点耻辱,沉声说,“这也是工作关系。怎么,你在监视你们法师?” “不敢不敢!”妙言竖起五根嫩白的手指摇了摇,转过头看定李鸿举,诡笑着说,“其实我是在监视您!” 李鸿举大惊,下意识地一踩刹车,车猛地停下了:“什么?你监视我!” 妙言娇嗔地说:“哎呀,瞧您!开个玩笑啦!我知道您在和觉慧法师研究重建隆光寺的事,我说监视您,不过是想知道隆光寺啥时候能建起来?” 李鸿举说:“你关心这个干吗?” 妙言说:“我在山里待腻了,如果重建隆光寺,我想转到那儿去。”说着,撒娇地嘟起嘴儿,将一只手搭在李鸿举的大腿上,揉弄了几下,“李市长,帮帮忙嘛!隆光寺一重建,把我调过去,行不?” 李鸿举说:“这个……好像不归我管。” 妙言不依不饶,继续揉弄着李鸿举的大腿,说:“大市长不许骗人!我知道,全市的旅游业都归您管,调转一个小尼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李鸿举说:“哪儿那么简单?不过,我尽力吧。”说着,拿开妙言按在他大腿上的手,重新驱车上路,眼睛盯着前方警告妙言,“马上要进市区了,城里车多人多,不要跟我说话,分散了注意力要出事的!” 妙言一撇嘴,哼了一声不言语了。 在一家建筑材料经销店门前,李鸿举见到了觉慧。觉慧正在与几个年轻的尼姑、和尚往车上搬运各种颜色的涂料桶。觉慧穿了一套银灰色缎子料的练功服,腰间系着黑色的丝绦,劳作间,身手敏捷,十分精干,如果不是头上戴着尼姑帽,看不出是出家人。妙言跑过去拉拉觉慧的衣角,觉慧扭过头来,看见了李鸿举。她对妙言交代了几句,掏出纸巾擦着汗,朝李鸿举走过来。 “有事吗?”觉慧在李鸿举面前朝气蓬勃、亭亭玉立。 “还是隆光寺的事,想再跟你谈谈。”李鸿举低下头,竭力不看她的胸部。他猜对了,觉慧平时的确是用什么东西限制住了它们,而今天稍作解放,它们便骄傲地挺立起来,并且随着主人的走动跃跃欲出。 觉慧四周看看,一指马路对面的一家茶馆,说:“到那里去坐坐吧。” 李鸿举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我们俩……去那里……方便吗?” 觉慧淡然一笑,说:“随缘吧。”说罢,率先走过去。 进了茶馆,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李鸿举抢先点了茶,并要了几份干果和素油茶点。 觉慧脱下尼姑帽,露出了平素的青白头皮,但是,嫩白如玉的瓜子脸,饱含悲悯之光的一双秀目,天然的娥眉,天然的红唇,挺拔俏丽的鼻子,同样挺拔圆润的玉颈,构成了一种超凡脱俗的圣女之美。茶馆里的茶客们全都直勾勾地看过来。 李鸿举窘迫得直冒汗。觉慧却端然正坐,不为所动。 侍者送上茶来,对李鸿举说:“先生,对不起,您要的素油点心我们这儿没有。” 李鸿举说:“麻烦你去莲花斋素食店帮我买一些,好不好?” “别麻烦了。”觉慧对侍者说,“有什么上什么吧。” 侍者答应着走开了。李鸿举很过意不去地说:“他们这儿的茶点里面都有牛油或者猪油,你要吃了可就破戒了!” 觉慧笑道:“我说了,随缘嘛!台湾的净空法师讲过一个故事,说有几个人请一位高僧吃饭,习惯地点了一桌子鸡鸭鱼肉,突然想起高僧是茹素的,大家都很难堪。但是这位高僧拿起筷子就吃。结果这几个人十分感动,因为高僧这一举动,让他们发现佛教原来是这样的平易随和!其实这位高僧的举动体现了一个佛理,那就是慈悲为本,方便为门!” 李鸿举听傻了,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电影《少林寺》里就有那么一句话嘛,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是不是这意思?” 觉慧沉吟着说:“差不多吧。” 李鸿举兴奋起来,“既然这样,哪天我请你喝酒,可以吧?” 觉慧摇摇头说:“刻意地要做什么,那就不是随缘了,就是破戒了!再说你知道,我不会喝酒。” 李鸿举说:“可你喝过。忘了毕业时,几个最要好的同学聚餐,你喝到啥程度了?吐了我一身!我背着你,你还大吵大叫的,程波在后面托着你腿,好不容易才把你送回去。” 觉慧难为情地笑笑,说:“那好像是我前生的事了!” “对了,程波你还记得吧?”李鸿举说,“前两天他还跟我打听你……” “我们已经通过电话了。”觉慧平静地说,“他说听你说的我在青云寺,电话直接打到了寺院庶务处。” 李鸿举问:“他都说什么了?” 觉慧反问:“你想他能说什么?” 李鸿举苦下脸,静默了一会儿,左右看看,隔着茶桌探过头去,低声说了一句:“今天你可太美了!” 觉慧的脸一红,低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面容随即冷下来,正色道,“说说你要说的事吧。” 李鸿举叹了口气,说了声对不起,整理了一下思绪,把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包括程波的担心和自己的思考,对觉慧讲了一遍。 觉慧思索有顷,说:“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顺利地就定下来了。虽说重建隆光寺耗资巨大,但如果有社会的捐助,也是功德一件!估计你说的那个台商是位一心向佛的人士,能在重建寺庙上投入五千万的资金,足见诚心!” 李鸿举说:“是啊。这位孙悟空小时候就做了跳墙和尚,虽然没有出家,但作为俗家弟子,这么多年一直诚心礼佛,多有善举。这一次,除了准备投资重建隆光寺,他还答应捐资修建卧龙儿童聋哑学校。听他助手说,他有一个专门的账户,每年都注入资金,用作慈善事业!” “我佛慈悲!”觉慧感叹了一句,接着说,“既然这项工程由你负责,我想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怎样使这份善款得到善用,不要生出什么枝节!现在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已经刮进了佛门,在我参与过的寺庙建设中,曾经出现过一些官商勾结、借机敛财的事。虽说佛法无边,人还是要长一双慧眼!” 李鸿举颔首称是,“我也在考虑,有些人在重建隆光寺问题上,态度为什么那么积极?难道真像他们声称的那样,为了发展旅游事业和文化产业,为了树立卧龙的文化形象,提升卧龙的知名度?我看未必,至少不全是!所以这些天,司马迁的那句名言老在我耳边轰轰作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觉慧慨叹:“是啊,一个利字,蒙昧了多少人心!……”话没说完,她突然警觉地扭头看向窗外。 瞬间,李鸿举也发现窗外有人刚刚迅速地离开。他看着觉慧问:“那是谁呀?” “肯定是妙言。”觉慧说,“就是带你来找我的那个小尼。” “我认识。”李鸿举说,“我怎么感觉这个小尼姑……不大正常!” 觉慧叹道:“一切皆由自性而生,佛门也非清净之地啊!就说这个妙言吧,出家前是个天真的女孩子,高三时,因为追星影响了学业,甚至走火入魔,拼了命地要去香港,向一位歌星求爱。父母百般劝诫无效,只好将她关在家里。她趁父母不备,逃出来真的去了香港。因为身上没有钱便起了盗心,在首饰店偷金项链时被当场抓住。后来被警方押送回来,父母气坏了,说要与她断绝父女、母女关系。她万念俱灰,一咬牙进了青云寺。只是人在这里,心却不知在何处!……唉,自性若迷,何福可救!” 李鸿举自嘲地摇头笑笑,说:“我也够迷的,所以无可救药!” 觉慧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鸿举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想见你吗?我心里的压力太大了,来自领导的、家庭的、工作的、生活的,还有一些是自己内心的不清静。时常会感到喘不过气来。别笑话我,也就是在你面前,跟你说说话,我这心里才敞亮一点儿!” “我理解。”觉慧说,“不说佛家的话,就拿我们大学时学过的心理学来说,我认为你的压力完全可以自解。两个字——放松!玄奘取经一路九九八十一难,如果心理素质不好,随便一难就可能让他功亏一篑!” 李鸿举叹道:“理是这么个理,实际做起来,谈何容易呀!” 觉慧盯住他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要为他注入一种定力,说:“知道六祖慧能那句名言吧?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心动!反过来说,心不动,风动幡动又当如何?关于隆光寺重建工程,我给你一个建议,八个字——不露声色,以静制动!” 李鸿举的眼睛为之一亮,反过来盯住觉慧,仿佛要从对方的目光里吸收定力。 觉慧不堪这种凝视,收回目光,说:“别的不敢说,我会竭尽全力帮你分忧!难为你到了这个位置,还能保持如此纯净的心地。你不信佛,可我认为,你这样的心地与佛却是相通的。如果人们都有这样的心地,即便佛门罗雀,佛祖也会拈花微笑。” 李鸿举的脸腾地红了,别开脸说:“你不是在羞辱我吧?” 觉慧说:“哪儿的话呢?” 李鸿举低下头,看着桌脚说:“用你们佛家话说,我老是打扰你的清净。民间话说,那就是……骚扰了!我这样的心地称不起纯净。” 觉慧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李鸿举抬头,惊讶地发现觉慧的眼里汪出了两朵颤巍巍的泪花。他不自禁地叫了一声:“云儿!……” 觉慧含着那两朵泪花,脸色却是冷冰冰的,纠正说:“不,觉慧!觉慧完全理解你对云儿的一片痴情!觉慧为云儿感到幸福,云儿虽然为爱跳出了红尘,知道了你这片痴情,她死也瞑目了!……但是,你面前的觉慧,对你来说只是一堵墙,撞在墙上,只有你自己会感到疼痛,墙却不会。” “不,你不是墙!”李鸿举的眼睛也湿润了,“我知道,云儿的心还在你身上活着!” 觉慧含着泪笑了,说:“墙也是活的。为什么百年老屋,只要有人住着,朽而不倒,人一旦离开,它很快就会垮掉?万物皆有生命,墙也如此!” “对呀!”李鸿举抓住了把柄,“既然墙与人息息相通,为什么不可以心心相印?” “通了,也印了!”觉慧说,“但人终究是人,墙终究是墙。佛框定了世界,墙框定了人生,佛也有爱,墙也有爱,但那是普度众生的大爱!你可以跟这种爱共同思想,可你不能跟这种爱过鸡毛蒜皮的日子!” 李鸿举呆呆地看着那两朵泪花从觉慧的眼里飘然坠落。 做完晚课,觉慧照例换上练功服,带着妙仪到后山上练功。如果有月亮,这个时辰,月脚恰好登上天眼峰。天眼峰是莲花山群峰中最高的一座,壁立如剑,直指苍穹,顶端不知何年何月形成的山洞,前后通透,在月光的映衬下,如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缥缈的云雾中俯视着苍茫人世。 觉慧练的功叫如意拳法,有点像武侠电影中故弄玄虚的移魂大法。但觉慧的功法一点都不玄虚,招招式式都有矢有的。山中许多僧道都练一些功法,通常是选一块平地,或太极,或八卦,招人眼目,接近表演。觉慧练功却是在一片人迹罕至的杉树林中,几十棵拳头粗细的杉树比肩而立,觉慧就在这些树干间移来闪去,悄无声息,像个影子,看得妙仪头晕目眩。起初妙仪看不出老师的功法有什么高妙之处,以为不过就是躲躲闪闪,可以使腰肢柔软,腿脚灵活。后来,觉慧让妙仪用粉笔在每棵树干的相同位置上都画一个圆圈,她自己拿着一包绣花针,在树干间转动起来,闪展腾挪,疾如风火,须臾收功,让妙仪去看树干上做的记号,只见每个圆圈内都插着一根绣花针。妙仪惊讶得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从此便缠上了觉慧,非要学这套功法。 一天晚上,觉慧要和寺院庶务处的会计核对账目,妙仪自己上了后山练功。正练着,不知从哪儿窜出两个一身酒气的小痞子,色迷迷地看着妙仪,说:“小师父,教教我们呗?”妙仪没理他们,继续练功。两个人笨手笨脚地模仿着妙仪转动起来,才转过一圈儿,便先后扶着树干哇哇大吐。妙仪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收了功,扭头便走。不料两个小痞子突然追上来,一把将她抱住,按倒在地,撕衣掳带要行非礼。妙仪挣扎着大喊救命。危急关头,觉慧来了,低沉地命令道:“放开她!”两个人一怔,站起来,看看觉慧,又相互看了一眼,说:“正好,一人一个!”其中一个便向觉慧扑过去。觉慧闪身躲过,回手抓住那人的手臂一抖,那人“妈呀”一声,那只胳膊立刻软成了面条。另一个傻眼了,手还卡着妙仪的脖子,一时僵在那里。觉慧走过去,伸出手说:“把手给我!”他居然让人催眠似的把手交到觉慧手里。觉慧又是一抖,一声惨叫,这一个的胳膊也成面条了。两个小痞子歪倒在地上呀呀叫痛,鼻涕眼泪一身狼藉。觉慧没事似的拉过妙仪,说:“别怕,来,老师给你讲一课。这叫推拿术,懂吗?你看——”抓过一个小痞子没受伤的胳膊,指点着说,“这是关节,这是筋络,这样一撸,再顺势这样一拧,最后是用力一抖。动作要快,发力要猛。来,你试试。”小痞子哭着哀求:“大姐,奶奶,不,师父,饶了我吧!求求你了……”觉慧警告说:“别动,动一动我把腿也给你拿下来!”说着示意妙仪上手。妙仪擦擦眼泪,咬咬牙,抓住那人的胳膊又拧又抖,死拉活拽不得要领,气急之下一低头,在那只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那人“嗷”的一声怪叫,挣开去,爬起来便跑。另一个也跳起来,耷拉着面条似的胳膊跑了。妙仪开怀大笑,笑着笑着,突然扑进觉慧怀里放声大哭。 从那天起,妙仪又跟着觉慧学起了推拿术。 今天是旧历十五,一轮满月天没黑时便起身了,此刻已经悬上了天眼峰顶。觉慧带着妙仪练了一阵如意拳法,在林间草地上坐下来,撸着妙仪的胳膊,为她讲解推拿术。 此时,一辆黑色轿车带着神秘的使命,悄然上了莲花山,进了青云寺。 周仕明专程来到卧龙看望孙悟空,让孙悟空感动得不行。虽然是商人,还是台湾的商人,但孙悟空对大陆的政治与经济的关系研究得很透,他知道,作为省人大副主任,亲自过问隆光寺重建项目,不啻是给这项目挂上了一把尚方宝剑。更让孙悟空感动的是,这位周主任十分尊重他的信仰,特意让人安排了香烛供果,亲自陪着他来到隆光寺遗址前,举行了一个简朴而隆重的祭典仪式。孙悟空叩拜之际,堂堂省人大副主任居然也跪倒在一边,叩首如仪。那一刻,孙悟空不禁热泪双流。再看主任,也热泪双流。孙悟空的泪流得更凶了,就那么跪着转个身,冲着周仕明一个头磕下去。同样跪着的周仕明急忙伸出双手托住孙悟空的脑袋,二人一下子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双方的随行人员,眼睛全都湿了,女性们呜咽成声。 那一刻,李鸿举也流下了眼泪。他知道这泪流得没有道理,且不说这项工程得不得民心,想想工程背后藏着的猫腻,便足以让人不寒而栗。但他还是被周、孙二人的举动感动了。他想,至少此时此刻,人心都升华到了一种单纯美好的境界,尽管随后就会跌落下来,重新投入到尔虞我诈的争斗中,毕竟有这么一刻,证明着人可以达到的高度。 美中不足的是,祭典仪式找不到合适的主持人,电台、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差不多都业余加盟婚庆公司,主持婚礼一套一套的,可是谁也没有主持祭典仪式的经验。无奈之下,王万友推出了何大拿,仪式就勉强地举行了。 不管怎么样,通过这个仪式,孙悟空与周仕明二人还是大有收获,他们不仅彼此取得了信任,坚定了合作重建隆光寺的信心,并且因为在佛教问题上的共识而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整整一天,两人形影不离,走路肩并着肩,坐下膀靠着膀,吃饭头抵着头,甚至上厕所都联袂而行。 开头,孙悟空还有些拘谨,他不懂,作为国家的高层领导干部,周仕明怎么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跪拜佛祖?周仕明似是而非地解释说:“不错,我是领导干部,而且级别不低。如果我做的是党的工作,比如当书记,那我就不能拜了。但我现在做的是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的工作。人大也是在党的领导下,可我的工作对象是人民,而人民信什么的都有,共产党提倡宗教信仰自由,那么我就得尊重人民的信仰。何况重建隆光寺,事关卧龙人民的福祉,就权当我是代表人民跪拜佛祖的,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 孙悟空连连点头赞许说:“理解,理解,太能理解了!人民,人民,我也是卧龙的人民呀!周主任胸怀如此博大,真令老朽感佩,感佩呀!如果您不是高级领导,我真想跟您交换谱帖,义结金兰之好啊!” 周仕明说:“别急,等我退了休,我去台湾跟您拜把兄弟去!” “不!”孙悟空说,“到那时,隆光寺肯定已经重新建起来了,咱哥儿俩就在隆光寺这儿拜!”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人打手击掌。一旁的王万友像时尚小青年似的,恰到好处地喊了一声:“耶!” 转过头来,背着孙悟空,周仕明与赵德海和李鸿举作了另一番说明,“我是跪拜佛祖吗?我是跪拜这位老孙那笔投资,五千万哪!我一分钱都花不着,我为谁呀?往小了说,我是为你们俩——你们俩不能跪,只好我去跪,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怕啥?往大了说,我是为了党的事业,为了卧龙人民!我一个头磕在那儿,他那五千万就花得安心,也花得顺心。我丢什么了?我什么也没丢!那就是个形式。我们平时搞了多少形式主义呀?可是有哪一样是有用的?哪一样能给我们带来五千万哪?” 赵德海与李鸿举面面相觑,羞愧难当,只恨没有机会也一个头磕来五千万。 再转过头去,周仕明又成了孙悟空未来的把兄弟,为了未来的约定,他决定不回省城了,要在卧龙好好陪陪这位孙大哥——他已经开始称孙悟空为大哥了。但是在住宿问题上犯起了踌躇。孙悟空回到卧龙后一直住在卧龙宾馆。周仕明陪着孙悟空一进宾馆就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一会儿碰翻了茶杯,一会儿绊倒了凳子,上厕所忘了冲水,出来时忘了关门,想起关门被门夹了手指,要打电话手机不知放在哪儿了,往沙发上一坐,屁股被什么物件狠狠硌了一下,龇牙咧嘴地起身一看,正是那个不见的手机,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王万友不知哪里去了。何大拿趁机溜进宾馆想打点秋风,正赶上周仕明在走廊里低声申斥宾馆的服务员,控诉自己刚刚遭遇的一系列麻烦。何大拿看自己的机会来了,忙把周仕明让到一边,危言耸听地说他看出老市长脸色不对,似有邪祟缠身,请示周仕明要不要自己回去做一替身,送到土地庙烧化了即可无虞。 周仕明犹豫之际,王万友从一个房间里冒出来,擦着汗系着衣扣,身后跟出一个同样擦着汗系着衣扣的女服务员。一见周仕明,王万友的脸“腾”地红了,手在下面往后摆了摆,那女服务员一扭屁股转身走开。王万友这才赔着笑问:“老市长为什么生气了?” 不等周仕明说话,何大拿抢先说了老市长刚才的诸多不适,并再次提议自己去为老市长烧个替身。 王万友大惊失色,斥责何大拿,“烧什么替身?烧什么替身?你明白个屁!一边儿去!”王万友继而一拍脑门自责起来,“怨我怨我,这事怨我!一开始就不该让您上这儿来!老市长,立刻跟我走,给您换一家宾馆。” 周仕明迟疑地说:“可我答应孙大哥,要好好陪陪他……” 王万友说:“您放心,只要您高兴,您住在哪儿,我就把孙悟空给您倒腾到哪儿去!” 王万友很快把周仕明安排进了卧龙市档次最高的民营宾馆——金山酒店,开了一套最大最好、自带洗浴、客厅和棋牌室的房间。周仕明往卧室的床上一歪,舒心地吁了口气。 “这回舒服了吧?”王万友说,“老市长,今后那个宾馆您千万不要去了!咱不是迷信,心里犯膈应!” 周仕明正闭目养神,微微抬起眼皮,用眼角斜了王万友一眼。 王万友诡秘地问:“老市长,您跟何大拿说什么了?” 周仕明嘟囔了一句:“没说什么呀!” 王万友说:“那他怎么要给您烧替身呢?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周仕明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说:“我什么都没跟他说,他知道什么?除非你跟他说什么了!” 王万友说:“我的老市长,那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待我恩重如山,我死也得让它烂在肚子里,我能说吗?” 周仕明沉吟着,忽然立起眼睛,说:“你说什么呢?啥玩意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王万友苦笑了一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说:“中午喝多了,算我胡说!老市长您先歇着,我去给您倒腾那位孙悟空去。” 傍晚时分,王万友真把孙悟空从卧龙宾馆搬到了金山酒店,并且安排进了与周仕明紧挨着的房间里。 吃过晚饭,周仕明、孙悟空兴致勃勃地谈佛说禅。提起重建隆光寺,周仕明感慨万千:“大哥,我老觉得重建隆光寺是我们老哥儿俩的天命!” “对啊!”孙悟空一拍巴掌,兴奋地眨眨眼说:“主任老弟,我上次从卧龙回到台湾,对重建隆光寺已经死心了,可是连连做梦,梦的内容大致相同。你猜我梦见什么了?” 周仕明想想,说:“你梦见隆光寺了,对不对?” 孙悟空一跺脚,差点哭出来,说:“主任老弟,你猜得咋那么对呢?我不但连连梦见隆光寺,还梦见佛祖在莲花宝座上突然睁大了眼睛,对我笑笑,还点点头,然后又把眼睛微微合上了。你说这是什么征兆?” 周仕明也合上了眼睛,思忖有顷,突然问:“大哥,你梦见佛祖是哪天,还记得不?” 孙悟空想想,说:“这个嘛……好像是上个月的旧历十五和二十八。” 周仕明“腾”地站起来,激动地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上个月的旧历十五和二十八我都到青云寺为重建隆光寺的事进香去了,两次进香,都抽到了上上签!大哥,同一个日子,你那边梦见佛祖,我这边为重建隆光寺抽到了上上签,这说明了什么?” 孙悟空说:“这还用说吗?这就是佛祖明示我们,重建隆光寺,非咱们老哥儿俩莫属啊!” 坐在一边的王万友,凑趣说:“什么事都是机缘巧合,不信都不成。就说我们老市长到青云寺进香抽签,每次都会赶上那个叫妙仪的小尼姑当班!仔细一想,也是那个小尼姑和老市长有缘分,跟隆光寺有缘分。” 孙悟空眼睛一亮,说:“是吗?那我得找个时间认识认识那位小师父,难怪这次回到卧龙,重建隆光寺会这样顺利,说不定这位妙仪师父是佛祖派来协助我们的呢!咱们老哥儿俩真得好好感谢感谢她!” 周仕明拍了拍沙发扶手,两眼放光,感叹地说:“可不是嘛!妙仪小师父跟隆光寺还真是有缘分啊!只要她在,我抽签一准是上上签,上一次我抽到的是‘双喜临门’,我一直在琢磨,一喜我知道,指的是重建隆光寺。这二喜是什么呢?现在我才明白,二喜就是让咱老哥儿俩陌路相逢,共襄义举呀!” 孙悟空动情地拉住周仕明的手,说:“看来,那个小师父,可是一颗福星啊!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有机缘与她见上一面!” 王万友眼睛一转,说:“既然老市长和孙先生都有这个心情,我现在就去把妙仪接过来!”说罢,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周仕明连忙说:“都这么晚了,怕是不方便吧!” 孙悟空也说:“还是不要去了。我是佛门弟子,懂得寺院里的规矩,僧尼不能随便出山与普通人接触,咱们还是遵守寺院的规矩吧!” 王万友挺着大肚子,瞪着眼睛说:“僧尼是不能随便出山和普通人接触!可你们是普通人吗?一位是省里的高层领导,一位是爱祖国爱家乡的大客商,都是为佛门、为百姓做好事、做实事的大善人,肯接见一个小尼姑,是她在佛前修来的福分,也是青云寺的荣耀!再说了,阴天下雨不知道,谁大谁小不知道吗?别说她一个小小的尼姑,就算是整个青云寺,整个莲花山,也都归咱旅游局管理!再怎么有规矩,起码他们得给我这旅游局长一个面子吧?我这就去把她接来!”说罢要往外走。 周仕明指了指王万友,说:“这个王大肚子啊,真是个急性子!你等等,我跟你说啊,如果人家不同意来,千万不能强迫人家!” 王万友停下脚步,笑嘻嘻地拍拍肚子,别有深意地说:“我哪儿敢啊?不过您尽管放心,妙仪小师父巴不得来陪陪老市长呢!” 周仕明假装没有听懂他的意思,说:“对了,你借几本经书来,如果妙仪小师父方便过来,顺便请她给我和大哥讲讲经。” 孙悟空连连点头说:“对,请她给咱们讲讲经。在台湾,我就经常听法师讲经!” 王万友笑嘻嘻地向外走,说:“你们就瞧好吧!” 淡月之下,莲花山除了风声和几声鸟叫,全部陷入了寂静之中,青云寺与白天相比,更显得庄严肃穆。觉慧和妙仪师徒借着月光,还在杉树林中辗转腾挪,演习如意拳法。将要收功时,妙言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远远地就喊:“妙仪师姐,你大喜啊!……” 二人收功,纳闷地看着妙言。妙仪说:“瞧你大呼小叫的!咱们出家人,无嗔无恚,哪里来的喜嘛!” 妙言抚了抚胸口,说:“跑得这个累!……是这样,觉慧法师,市里的领导派人专门来接我师姐,喜不喜的不说,肯定是好事!住持让我叫你们赶快回去!” 觉慧心知问不出个所以然,招呼妙仪说:“走,回去看看!” 三人很快回到了青云寺,进入客寮。灯光之下,觉真住持正在和王万友交谈着。见到妙仪,王万友“嗖”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妙仪小师父,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妙仪绷着脸,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理会王万友。 觉慧看着王万友说:“您请坐,不知深夜来找妙仪什么事?” 王万友坐下,瞧了瞧妙仪,说:“事情是这样,这不嘛,为了重建隆光寺,咱们老市长曾经几次到青云寺微服私访,每次都是妙仪小师父帮着进香,妙仪小师父为人和善,想人所想,急人所急,帮人所需,简直就是观音菩萨转世!老市长和台湾客商大受感动,都说重建隆光寺能有现在的进展,多亏了妙仪小师父,所以特意打发我来请妙仪小师父下山,他们要当面表示感谢。另外还想借几本经书,请妙仪小师父顺便给他们讲一讲经。” 觉慧淡然一笑说:“您太夸张了,妙仪所做的,都是出家人应该做的。” 王万友一本正经地说:“可不能这么说啊!妙仪小师父可不是凡人,只要有她在,老市长一准儿能抽到上上签,简直神了!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请妙仪小师父跟我下山走一趟,要不然,我也没法子跟老市长和台湾客商交差啊!再说了,能受到这样人物的接见,可是咱们青云寺的荣耀啊!”他把目光投向了觉真住持。 觉真微微一笑,说:“觉慧,这事还是你来决定吧!” 觉慧蹙起眉头,沉吟了片刻,说:“难得施主如此信赖妙仪,不过……她毕竟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尼,去见这样的高官,难免胆怯,要不这样,让她师妹妙言陪着一起去,您看怎么样?” 垂手立在一旁的妙言听到觉慧这样说,眼睛里立刻闪出了一道光,紧紧地盯着王万友,仿佛等待宣判一样。 王万友看了一眼妙言,笑呵呵地说:“那更好啦!难得能同时请到两位小师父啊!请两位法师放心,我一定好好保护两位小师父,等她们讲完了经,我一定安安全全地把两位小师父送回来。” 妙言兴奋地拉了拉站在她身边的妙仪,却发现妙仪脸色沉得像个黑炭,她撇了撇嘴角,不自然地松开了手。 几个人从客寮里鱼贯而出,妙仪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在了最后,到了门口,把觉慧拉到一边,撅着嘴,小声说:“老师,我不想去!” 觉慧一笑,点了下妙仪的额头,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个鬼尼子!人家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咱们再说不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所以我才让妙言陪着你,遇事也好有个照应!” 妙仪说:“可是我讨厌这个大肚子,你看他那眼神儿,简直是个大色狼!” 觉慧说:“不用怕,要见你的是那个老领导和大客商,都是管着他的人,谅他也不敢做出什么来!” 妙仪问:“万一那个老领导和大客商也……” 觉慧拍了拍妙仪的后背,说:“这倒不必担心,他们毕竟身居高位,不会那么下作的。再说,你的如意拳法和推拿术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一旦真遇到了什么事,关键时刻……嗯?” 妙仪这才会心地笑了,说:“老师,我明白了!好,我去!” 夜色渐深,觉慧惦记着妙仪和妙言,一直未睡,和衣而坐。灯光下,她手里握着经卷,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声音,时而起身推开门出去瞧一瞧。已经将近午夜,还是不见两位徒弟归来,她的心里不禁有些不安。觉慧深知,妙仪生性倔犟,宁折不弯,不能出了什么事吧?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思量再三,她咬咬牙,出了房门,来到寺院庶务处给李鸿举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一个女声干巴巴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原来,自从出了黄燕燕的手机事件,李鸿举一改二十四小时手机开机的习惯,每天临睡前,都会将手机关机,哪里想到觉慧会给他打电话?觉慧这边可是为难得不行,手机打不通,她一时想不好要不要往李鸿举家里的座机打一个?时间这么晚了,接电话的是肖莹怎么办?就算接电话的是李鸿举,会不会又给他添什么麻烦?觉慧拿起电话,拨完号码,又放下,定了定神,终于还是拨通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传来李鸿举睡意蒙眬且有些倦意的声音,“喂,您好!” “我是觉慧!” 李鸿举的声音立刻变得有了精神,“啊……什么事?” 觉慧顾不得客套,把周仕明和孙悟空接见妙仪的事简单说了一下,说:“时间这么晚了,妙仪、妙言还没回来,我担心她们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去看一看?” 李鸿举满口应承道:“行,我这就去!你别担心!”放下电话,起身穿衣。 躺在另一侧的肖莹坐起来,摆弄了一下散乱的长发,倦怠地问:“谁打的电话啊,这么晚了?半夜的,你折腾什么,还要出去啊?” 李鸿举系着衣扣,“嗯”了一声,说:“周叔的秘书打来的电话,说周叔有急事和我商量,让我现在过去一趟!” 肖莹重新躺下,说:“有什么事明天说还不成啊?这个老爷子,性子这个急!干工作连觉都不睡了?那你早点回来!哎……不对啊,周叔什么时候换女秘书了?我怎么听着刚才电话里像是女人的声音呢?” 李鸿举停顿了半秒钟说:“你啊,睡糊涂了,哪儿来的女的?可能是这个秘书有点娘娘腔儿吧,你听差了!快睡吧!”帮肖莹拉了拉被角,离开了家。 肖莹听话似的躺好了,李鸿举刚走,肖莹立刻起身,趴到床边,查看了电话号码,一瞧是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疑心再度泛了起来,她回拨了一下,电话响了很久,才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您好!” 肖莹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说:“您好,请问是金山酒店吗?” “什么酒店?你打错了!”对方放下了电话。 肖莹还残存的一点儿倦意全部打消了。所有的神经立刻调动了起来,她第一个想到了黄燕燕,心头像被无数的小虫叮咬着,痒痛酸麻不可言状。她对自己说,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个电话是谁打的,随即重新又回拨了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还是刚才的声音,“喂,您好!” “啊,我想问……” 对方听出了她的声音,明显不耐烦地说:“问什么问?都半夜了,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这不是什么酒店,这是青云寺!” 肖莹脑袋里“嗡”了一声,她压抑着愤怒,以一种听起来似乎平静的声音说:“啊……是这样的,刚才有人用这个号码给我家打了电话,我想问是哪位师父打的?” 对方立刻变了腔调,彬彬有礼地说:“您是找我们觉慧法师吧,她刚刚回禅房了,我这就给您找去!” 肖莹说:“啊,不用了!麻烦您了,明天我去见觉慧法师!” 她迅速放下了电话,坐在床上呼呼喘着气。没几分钟,又赤着脚站在了地板上,像一只困兽,来来回回地走着,心里骂道:好你个李鸿举啊,我以为你光跟那黄燕燕怎么怎么样,没想到,花心花到寺庙里去了!你倒是挺会利用职务之便的,一个是校长,一个是首座,都是你分管的!李鸿举啊李鸿举,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连个尼姑都不放过!这个尼姑胆子比黄燕燕还大,居然把电话打家来了,也太不拿我肖莹当个事了,太欺负人了,太目中无人了……想到这里,肖莹委屈得眼泪刷地掉了下来,好久,她才抬起手,抹干了眼泪,她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查清这个觉慧到底是何许人也!而且一定要给李鸿举点厉害尝尝了! 李鸿举开车赶到金山酒店,一路上暗自思忖,这么晚了,周仕明为什么把一位小尼姑请去讲经?转念一想,或许他是真心向佛,才有此举吧? 进入金山酒店,走上楼去,还在走廊里,李鸿举正巧看到妙仪、妙言与周仕明、孙悟空、王万友道别。他急忙一闪身,躲在柱子后面。 孙悟空夸奖道:“真是有志不在年高啊!妙仪小师父讲经说法不落俗套,妙趣横生,我老头儿今天是开了眼了!” 妙仪谦虚地说:“施主过奖了,您是没听着我老师觉慧法师讲经,娓娓道来,幽默机智,那才叫一个好呢!跟老师比,我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周仕明感叹地说:“这孩子,真是好啊!我啊,这命里注定只有一个儿子,要是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该多好!” 妙仪说:“多谢周主任夸奖!” 王万友瞧了瞧俩人的惺惺相惜,别有深意地说:“老市长对你这样好,你得拿咱们老市长当亲人看啦!” 妙仪说:“那是自然了!佛说众生平等,在佛祖面前,大家都是亲人!老市长为人和善,一心向佛,当然更是我的亲人了!” 周仕明哈哈一笑,说:“好!好!小师父说得对,大家都是亲人!都是亲人!” 几个人下了楼,李鸿举悄悄地跟在后面,看到妙仪和妙言俩人都上了车,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悄然离去。困意渐渐袭来,李鸿举还不知道,肖莹正在准备收集证据,对他进行彻底的调查,纠正他的“不良”行径…… 为了避免重建隆光寺的过程中节外生枝,李鸿举主持召开了国土、旅游、城建等部门一把手参加的协调会。指定相关部门要迅速做出重建隆光寺的工程标的,防止出现串标等幕后交易。一再强调,重建隆光寺要本着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坚决杜绝工程建设中的违法违纪行为,纪委监察和审计部门要全程参与监督,出现问题一查到底。各部门领导纷纷表态,一定按照市政府的要求,把工程做好、做实、做精。 会议结束了,李鸿举悬着的一颗心还没放下,黄燕燕的电话打进了办公室:“老师们听说学校重建的事情有了着落,一定要请您来跟大家一起吃顿饭!” 李鸿举说:“这本来就是我分管的工作,都是分内的事,还请什么客?你还是转告大家,把精力多用在教学和孩子们身上吧!” 黄燕燕在电话里试探着说:“要不,晚上你来我家,我给你烧几个小菜?” 李鸿举说:“不啦,最近事情太多了!” 黄燕燕说:“我有点儿事想求你。要不……我现在去你办公室,方便不?” 他沉吟了一下,说:“有什么事,直接在电话里说吧!” “这……这事当面说的好,我还是去你办公室吧,我现在就在市政府楼下呢!” 李鸿举只好应允。放下电话,李鸿举的眉头却拧在了一起。自从那天晚上跟黄燕燕有了肌肤之亲,自责和内疚始终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除了自责于对婚姻的不忠诚,对从小所受教育的不忠诚,更多是对背叛自我的无法释怀。隐隐地,李鸿举甚至觉得与黄燕燕的交往有种饮鸩止渴的意味。难道寂寞的婚姻真的需要一份情感的填充?从内心深处探究自己,李鸿举明白,自己最爱的人,是永远也得不到的人,而最爱自己的人,却是把自己捆绑得时时想要逃脱的人!他与黄燕燕,如果只是定性为一夜风流,似乎有些不公,因为黄燕燕遇到什么事,自己也会心烦气躁,尽可能地帮着排忧解难。如果说自己多么深爱着黄燕燕,却远远达不到与林云之间的那份默契,同林云在一起,即便两个人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觉得不自然。或者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大于友情,小于爱情?第四类感情?……忽冷忽热的煎熬,使李鸿举产生了一种条件反射似的感觉:一看到黄燕燕的手机号码,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每见到黄燕燕本人,更是心慌意乱,以致不敢正视那双水灵灵的饱含浓情蜜意的眼睛。 黄燕燕并未说谎,放下电话没到五分钟,她就坐在了李鸿举的对面。可能因为有了上一回李鸿举对她亲昵举动的排斥,这一次,黄燕燕进了办公室便正襟危坐在李鸿举的对面,小心地察看着他的脸色。 李鸿举看出了黄燕燕的紧张,为此故意一派轻松地笑笑说:“怎么一脸的严肃啊?有什么事就直说嘛!” 黄燕燕吞吞吐吐地说:“怎么说呢?……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 李鸿举说:“你就说嘛!跟我还用拐弯抹角的?……学校缺什么少什么,我们尽量想办法!” 黄燕燕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不敢直视李鸿举的眼睛,低声说:“不是学校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李鸿举一愣,说:“自己的事?……停职的事不是解决了嘛,小洁的病也好了,不会家里又出了什么事了吧?” “没……没出什么事。”黄燕燕清清嗓子,鼓足勇气说,“是这样,昨天我表哥喷头……不,我表哥马彪来找我了——他小名叫喷头——表哥虽然没有什么文化,可心眼特别好使,为人很善良,这么些年,表哥对我家和老家的亲属特别照顾,逢年过节,总会专程看望我的父母。自打我自己带着孩子过,对我也特别关照,家里缺东少西,不用我张罗就会送过来,待我像亲妹妹一样!而且每年的教师节和六一儿童节都会到学校献爱心,给老师和孩子们送礼物……” 李鸿举“扑哧”一声乐了,说:“把头抬起来行不?别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先别念叨你表哥的好了,直说吧,他找你什么事?” 黄燕燕抬起头,对着李鸿举凄然一笑:“我不是怕你怪我嘛!” “你表哥找你,我为什么要怪你?没理由嘛。何况按你说的,喷头……不,马彪是个很不错的人嘛!” 黄燕燕这才恢复了常态,说:“是,表哥为人特别好。他是苦孩子出身,从小没爹没娘,在我们家长大的,十五岁就从老家出来走南闯北。先是到处打零工,后来在建筑工地当小工,当瓦匠,做工长。一步一步地熬,现在熬上了施工队队长。” “我的姑奶奶!”李鸿举打断了她的话头,“可是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黄燕燕用手指抹抹鼻洼里的汗,娇嗔地一扭身子:“哎呀!别逼人家嘛,瞧,汗都让你给吓出来了!” 李鸿举拿过纸巾盒递给黄燕燕,打趣地说:“好,不逼你,慢慢说吧。是不是想给你表哥举办个先进事迹报告会什么的?” “什么呀?”黄燕燕又一扭身子,“我不是说了,他现在是施工队队长,为房地产开发商效力。管他的老板听说要重建隆光寺,特意让他来找我。表哥也挺为难的,刚开始也没说什么事,就是问我是不是认识你,我说认识,我们学校的事没少让李市长操心。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了隆光寺的事,说他们老板看中了这项大工程,不知道打哪儿听说我和你关系不错,就让我跟你说说情。我跟他说,我们就是工作上的关系。可表哥说,老板说的话,他不能不照办,让我无论如何打通你这个门路。还说他们老板想请你吃个饭,联络一下感情。” 李鸿举勉强笑笑,说:“这是上亿元的工程,可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做好的,他们老板说联络感情,无非是……算了,有些事,你也不懂,以后就别跟着掺和了!” 黄燕燕解释说:“不是我非得怎么怎么样,表哥所在的工程公司是全市规模最大、人员最多、资金最雄厚的建筑工程公司!肯定有承担重建隆光寺的综合能力。现在的市政府办公楼,就是他们公司建的!我替表哥说情,一方面是为他,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你。真要把工程交给一家放心的公司去做,你也可以省不少心,要不然,光是工程质量就够你操心的了!” 李鸿举心里“咯噔”一下,忙问:“你表哥他们是哪个工程公司?” 黄燕燕说:“卧龙第五建筑工程公司,很有名的,你应该知道!” 李鸿举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当然知道,他们老板叫刘大利,对不对?” 黄燕燕说:“我也不清楚,我给表哥打个电话问问?” “不用问了!”李鸿举拦住她道,“你还是别参与这事了。跟你表哥好好解释一下,请他理解,他有他的不易,我也有我的难处!”李鸿举摆了摆手,眉头皱了起来。 黄燕燕诚恳地说:“如果是别人的事,我肯定不能麻烦你,可马彪像我亲哥一样,他虽然没明说,我也看出来了,他是让老板逼得没办法才来找我的,事情办不好,轻了他得挨骂,重了可能就得丢饭碗!一个穷孩子,这么些年苦巴苦掖地混到现在不容易!我真不忍心看到他为难的样子!鸿举,你得帮帮他,就算帮我了!好不好嘛!” 李鸿举绷起脸说:“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唯独这事……我刚刚给有关部门主要领导开了一个协调会,要求他们在重建隆光寺的工程中必须做到公平、公正、公开,杜绝工程建设中的违纪违法行为,禁止幕后操作。难道这些要求、这些规矩都是给别人定的,我自己可以天马行空,为所欲为?” 黄燕燕一张粉脸顿时涨得通红,说:“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来找你,也是为你好!……我一直不愿意告诉你,有些人在背后说你傻,说你想不开!现在是什么年月?有权不使,过期作废!谁不知道搞工程是有回扣的,而且是明码实价!你不收,人家也认为你收了,你又何必钻那个牛角尖呢?世人皆醉我独醒,已经不能适应当今社会的潮流了!表哥跟我说,他们老板已经说了,绝对不会让你白操心的!……” 李鸿举哭笑不得地说道:“燕燕,好燕燕,谢谢你的好意!可是你这好意会害了我,你知道吗?” 黄燕燕竖起柳眉,吃惊地说:“我害你……我会害你吗?你难道不清楚我有多爱你?每天每时每刻,我都在想着你,猜想你在做什么?猜想你累不累?我心里想着的人,可全是你啊……我曾不止一次地幻想和你朝夕相对,可是……我知道,那只是个梦!你不会为了我放弃家庭,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幸福,过得快乐!但是你不能说我害你!我不会,也不可能害你,我黄燕燕敢对天发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不知道那个刘老板有多厉害!表哥十几岁就出来闯世界,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刘老板面前一点招法都没有,只能乖乖地听话。表哥说,那个刘老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是个笑面虎。即使你不答应他,他也会想方设法拿到这项工程。到那时,吃亏的还是你!再说了,这钱白拿谁不拿?咱不照人家笨,不比人家傻,为什么别人都能拿回扣,咱就不能拿?鸿举,我是怕你吃亏啊!” “吃亏?你认为我不收他们的钱是吃亏?”李鸿举冷笑了两声,激动地说,“我李鸿举一向是清清白白做人,认认真真做事。你看看这幅字——自省、自警、自律,这是我父亲在我任副市长时亲手写的,我特意挂在这里,每天,它都像一面镜子,审视着我的所作所为!我不敢有、也不能有半点的差池。” 李鸿举早已经料到,重建隆光寺必然会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只是黄燕燕的到来,让李鸿举意识到,一切来得太迅猛了,没给他留下一点空隙!他的脑海里反复地回忆着黄燕燕的话,思考着那个刘大利,他怎么会对自己的社会关系了解得这样详细?程波暂且不提,那是多年的老同学、铁哥儿们,卧龙市许多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情同手足。那黄燕燕呢?按照常理推算,除了工作之外,自己和她的接触并不多。那天晚上的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啊?难道是教育局局长?不,不会!难道是王万友……?李鸿举眼前浮现出第一次会见孙悟空前,王万友急三火四地闯进办公室,又快速离开的那一幕!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王万友跟那个刘大利之间……市政府办公楼也是五建盖的,那么周仕明、赵德海和这个刘大利之间又是怎么样的关系?现在是一个刘大利主动出击了,卧龙市还有几家规模较大的建筑公司,是不是也都开始运作了?他们还会使出什么手段来?李鸿举不禁冒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意识到,自己面临的,不仅仅是一项工程,而是一张铺天盖地的错综复杂的大网,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完全被卷了进去。 黄燕燕没料到李鸿举情绪如此激动,心里也过意不去。轻声说:“鸿举,你别激动好吗?我难道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如何做人,如何为官的,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了。正是因为你的正直,我才敬着你,爱着你!我今天大着胆子来找你,不光是为了帮表哥,更重要的,是为了你!我怕你让那个刘老板给算计了,还怕……唉,表哥说,刘老板杀过人坐过牢,表面上笑哈哈的,实际上一肚子的阴谋诡计,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怕他在背后下手,你没有防备……你一定要理解我的用心!”一串泪珠儿自黄燕燕的眼里滚落下来。 李鸿举看到她的眼泪,不自觉地心软了,他长出了口气说:“好啦,不要再解释了。你也不要再哭了,难道他还敢杀了我不成?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不会有事的。不过,我认真地告诉你,那个刘大利居然能知道我们之间关系不错,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现在的形势很严峻,你切记,千万千万不要卷到这件事里,要不然,不但会害了我,更会害了你自己!至于你表哥,你可以直接转告他,既然五建对这项工程志在必得,可以走正常渠道,参与工程竞标,如果五建工程公司符合条件,竞标成功,只要他们保质保量地完成隆光寺的重建工程,我李鸿举也不会与他们为难的。” 话已至此,黄燕燕只好点点头,与李鸿举告辞。 李鸿举站在窗口,看了看市政府门前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又看了看黄燕燕一步步走下市政府办公楼的台阶,融入人群之中。他的脑海里在思索,下一步,自己最要紧的是做什么?是工程招标!绝对不能给刘大利,或是什么王大利、李大利留下任何机会了……想到这一切,李鸿举全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