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失》 第1章 初到清凌 还没打开那封电子邮件,苏小糖便预感到它的内容将会是什么。电脑上的鼠标箭头在发件人一栏的“贺翔”两个字上游戏般地绕来绕去,她琢磨着要不要打开它。忽然想起影视剧中排爆专家拆除定时炸弹的情景,不禁笑了一下。她想那些面对炸弹的专家大概就是自己现在的这种心情吧。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像他们那样紧张,便随意地哼起了一支歌,但她想不起这歌的名字了。叫什么来着……叫什么来着……哼着、想着,手里的鼠标随着歌的节拍,浑然忘我地点了下去。炸弹响了—— 我们还是做好朋友吧…… 苏小糖又笑了一下:自己猜对了!她对着显示屏里自己模糊的影像做了个“V”字形手势,并且轻喊了一声:“耶!”但是随即,鼻腔里一阵酸痒,一股热辣辣的东西直冲眉心,眼泪就从眼角里流了出来。 苏小糖与清凌市委书记田敬儒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利华纸业有限公司原料场的火灾现场。 接到这条新闻线索时,苏小糖正在洗手间,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握着牙刷,满嘴牙膏沫接电话的样子有些滑稽。撂下手机,揪起毛巾,抹净脸上的牙膏沫,胡乱地绑了个马尾辫,抓起相机包,拎起衣服,苏小糖迅速地冲向楼下。 因为职业习惯,苏小糖总会提前把采访要用的所有东西准备好,放在最顺手的地方。这个习惯被她从北京带到了清凌。 利华纸业发生火灾,是苏小糖接任《环境时报》驻清凌市记者站站长收到的第一条新闻线索,这已经是她来到清凌的第五天了。前四天,苏小糖一直处在躁动之中,这既有初到清凌的陌生感,也有刚刚离开北京的失落感,更多的则是对那份理不清、道不明的身世之谜的惶惑。她希望迅速地投入到紧张的采访中,用繁重的工作排解杂乱无章的思绪。 “嘎吱”一声,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苏小糖身边。苏小糖钻进车里,说:“利华纸业原料场!”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苏小糖一眼,问:“姑娘你是记者吧?” 苏小糖瞪大眼睛,惊讶地反问:“您怎么知道?” 司机笑着说:“看你背着相机就猜到了。这不刚送完俩记者,原料厂着火了,记者们都向那儿冲呢!记者们的鼻子可灵了,哪儿有事往哪儿跑!” 苏小糖笑了。记者们常说自己长着鹰眼睛、狗鼻子、兔子耳朵、鸵鸟腿,意在表明自己对新闻事件的敏感性,以及行动的迅速。这种感觉颇像猎人捕捉猎物,始终保持一种“进攻”的态势。苏小糖暗自庆幸,这位司机还算嘴下留德,没像香港等地把追踪明星隐私的娱记与动物联系在一起,称之为“狗仔队”。 司机说:“利华现在好像封锁现场了,听说市领导全去了,到处都是警察!你知道吗?” “知不道啊!”苏小糖又瞪起了眼睛,停顿了一下,补充一句,“那更值得去了。师傅,劳驾开快点您哪!” 司机加了加油门,问:“听口音姑娘是北京人,‘知不道’又像唐山话,姑娘到底哪儿的人?” 苏小糖乐了,心里暗说这位司机更适合当记者,走一路,问一路,颇具记者“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索性胡编乱造说:“我妈北京人,我爸唐山人!” 虽然是玩笑,苏小糖心里却是一叹,要是被老妈米岚听到自己这样说,估计还得挨顿训斥。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母女两人还没有完全解除冷战状态。 离利华纸业的原料场还有一段距离,苏小糖隔着车窗便看到了浓重的黑烟借着风势滚滚而上,焦煳的味道挤过车门、车窗的缝隙,径直往她的鼻孔里钻。 通往利华纸业原料场的道路被几辆警车从中隔断,众多警察全副武装,严阵以待。苏小糖一眼看到了扛着摄像机、背着照相机的几位同行站在路中间,他们正与一个官员模样的男人在争论着什么。 司机无奈地拍拍方向盘说:“姑娘,没办法了,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你也瞧见了,根本不让过去。记者都拦那儿了,就甭说我这台出租车了!” 苏小糖应了一声,付完车钱,走下车,悄悄地绕到同行们身边的一辆车旁,听他们的谈话。 官员模样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中等个头,身材略微有些肥胖,他苦口婆心地劝说记者们:“你们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今天我要一尽地主之谊,为你们接风洗尘,请大家快上这台面包车。咱们统一乘车,统一行动。” 记者们七嘴八舌地说: “曹部长,您就别破费了!我们大家都是为了火灾而来的,跟您去了,‘作业’交不上去,回头我们都得挨批!” “就是嘛!曹部长,您的心意,我们大家心领了,改日再讨扰吧!” “就是就是,来日方长嘛!”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曹部长舞动着双手,比救火还要急切地说,“各位可都是无冕之王,绝对不能怠慢了。以前我就想把各位请到一起聚一聚,今天正好人齐,脸面、场面、情面全有了!谁要是不去,就是不给我老曹面子!小赵,愣着干吗?快点儿把记者们请到面包车里……”曹部长伸手拉住了一个高个儿黄头发的女记者,“小洋人,你可是驻清凌的‘老记’了……不是,老记者了,得给大家做个表率!” 被称做“小洋人”的女记者满面堆笑,对几位同行说:“得,今天大家给曹部长个面子吧!回头让曹部给咱设计一条好新闻,怎么样?”说着第一个钻进了面包车。 其余的记者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在曹部长和宣传部另外几个人的劝说之下,不大情愿地钻进了面包车。 苏小糖一直待在旁边,默默地听着众人的言语。她认出来,众人口里的“曹部长”正是清凌市委宣传部长曹跃斌。宣传部一把手亲自出面挡驾,火灾现场肯定有“大鱼”,自己一定得钻进“火海”里去试试深浅。 火灾现场比苏小糖想象的还要杂乱。火场外,围观的群众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对着火场指指点点,许多警察正在维持秩序。苏小糖绕过警察,一溜小跑进去。还没有走到近前,就看到一条条巨大的火舌在原料垛上不断地翻腾着、舔舐着,烟气卷着热浪肆无忌惮地向四面八方弥漫着。十多辆消防车停在现场,身着防火服的消防战士手持水枪不断地向起火的原料垛喷射着…… 此时正是初春,北方的寒气还未完全退去,热浪却炙烤得苏小糖脸颊阵阵发烫。她一眼看到头戴安全帽的清凌市委书记田敬儒、市长何继盛正在现场,与消防指挥官商量着灭火方案。 火场上的田敬儒与电视新闻里的一样,高大、儒雅,一身的休闲服。他的神情却不同往日,两道浓眉紧紧地拧在一起,面色凝重。脸上落了不少的灰屑,一个黑点又一个黑点星罗棋布地摆在那里,像是白净的脸上突然长出了许多的雀斑。 何继盛像电视里一样西装笔挺,只是黑色的皮鞋被层层的灰和泥水包裹着,裤子上也粘了些泥土。他绷着脸,偶尔拍打一下身上的灰尘。苏小糖暗笑,都说这位何市长有洁癖,不管是家里、办公室还是自己身上都容不得半点灰尘,皮鞋总是擦得锃亮,亮到苍蝇落上都打滑的程度,今天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苏小糖站到田敬儒身后,仔细地听着他们在说些什么。 消防指挥官说:“报告首长,现在风势正在加大,火势也明显加大了!” 田敬儒急切地说:“这个时候还报什么告?快想办法!附近就是居民区,风向要是一变,大火借着风势就过去了,老百姓可就遭殃了!” 何继盛皱着眉说:“江源这个老总当的,这时候他倒不见踪影了!怎么把原料场建得离居民区这么近?这不符合当初的设计要求嘛!” 田敬儒看了何继盛一眼,转过头继续问消防指挥官:“能不能像森林灭火那样,打开几条火道,把集中的火头分散开,然后分头灭火?” 消防指挥官说:“我想可以。采取截断火源控制火势的办法,先把四周的原料垛打透,设置隔离带,再用多支水枪集中喷射起火的原料垛……” 田敬儒说:“那就按这个办法来,一定要控制好火势,必须保障周边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绝对不能让百姓受损失!” …… 消防战士们按照指挥官的命令迅速调整了灭火方式。 苏小糖一时看傻了眼,被人撞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成了多余的人,而且还碍事。撞她的人是一个一脸娃娃相的小战士,正在吃力地拖着水带,跟着水枪射手向火场靠近。苏小糖未及多想,跑上前去,和小战士共同拖起了水带,与最前端的水枪射手组合成一条真正的水龙,在火场边缘扭来扭去。 人们都进入了忘我的状态,谁也没有注意到苏小糖。 田敬儒焦虑地扫视着每支水枪的战果,无意间发现了没戴安全帽的苏小糖,他大吃一惊,高声喊道:“嗨,那是谁,怎么不戴安全帽?!”火的爆裂声和人们的吆喝声吞没了田敬儒的声音,他急忙跑过去,摘下自己的安全帽扣在了苏小糖的头上。 一脸烟灰的苏小糖冲着田敬儒咧嘴笑笑,一拍头上的安全帽说:“谢谢田书记!” “谢什么谢?”田敬儒脸冷得像冰,“立刻给我下去!” “可这……” “少废话!来人——”田敬儒喊来一个消防战士,让他接替苏小糖,不由分说,将苏小糖扯到了火场外围,训斥道,“一个女孩子,你跟着凑啥热闹,不要命了?出了事怎么交代?” 苏小糖又咧嘴笑笑,说:“没事儿!田书记,我参加过救火,有经验!” “有经验也不行!”田敬儒说,“救火是消防队的事,你跟着添什么乱?你是哪个单位的?你们领导呢?怎么让一个小姑娘跑火场来了?” 苏小糖倔强地一甩头,辩解道:“我不是小姑娘!不,我是说……我……对了!”苏小糖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和职责,急忙掏出记者证递过去,“田书记,我是《环境时报》的记者,我叫苏小糖。” 田敬儒心里一惊,皱了一下眉,说:“记者?记者怎么跑这儿来了?” 苏小糖瞪大眼睛,抿嘴一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记者就应该在突发事件的第一时间到达第一现场,这是记者的职责所在呀!” 田敬儒说:“记者的职责是采访,谁让你救火了?出了事怎么办?” 苏小糖立刻回应:“谢谢田书记提醒!我现在就采访您,请您谈谈对这场火灾的看法以及清凌市在安全生产方面有什么具体的措施,可以吗?”说罢,迅速地掏出了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田敬儒绷起脸,不悦地说:“火情这么紧急,采什么访?你……你这简直是胡闹!现在当务之急是什么,知道吗?” “知不道!”苏小糖斗架的小公鸡似的扬起圆润的下巴。 “你说什么……知不道?”田敬儒诧异地打量起苏小糖。 “看什么您哪?”苏小糖也有点诧异。 “你哪儿的人?”田敬儒问。 “我哪儿的人重要吗?”苏小糖以为田敬儒在故意转移话题,无冕之王的傲气被激活,讥刺道,“对您来说,当务之急是救火。对我来说,当务之急是要知道怎么失的火!您刚说记者的职责是采访,我采访就是在履行我的职责,可您怎么又说我是胡闹呢?而且那边不是也有记者在采访吗?”苏小糖指指不远处正在拍照和录像的两个人说,“凭什么他们能采访,我就不能?” 田敬儒无奈地皱皱眉,稍稍缓和了下语气,耐足了性子,说:“对不起,我用词不当。可你看看眼前这种情况,我哪有时间接受采访?那两个人不是记者,是消防队在留资料!这样吧,宣传部的曹部长负责向媒体通报情况,你去采访他吧。”不等苏小糖再说什么,田敬儒回头招呼身边的工作人员,“李秘书,把这位记者同志送到曹部长那儿去。” 李秘书一招手,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立刻小跑过来,一人架起苏小糖的一只胳膊,用不着她的双脚和地面产生什么摩擦力,已经身轻如燕地“飘移”出去了…… 看着苏小糖被架走,田敬儒的目光胶着了似的收不回来。这个梳着马尾辫,穿着牛仔装和运动鞋,活泼的外表和率性的脾气都像个大学生的小记者,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他不明白,苏小糖一口地道的京腔,怎么会突然冒出一句唐山味儿的“知不道”。人们的一阵欢呼声使田敬儒猛然惊醒,他随声看去,火场里最高的一簇火头被灭掉了。他摇了摇头,在心里对自己刚才的走神儿惭愧地笑了一下。 苏小糖并没有按照田敬儒的要求离开。 两个彪形大汉刚把她“拎”到一辆车前,她就死死地拉住车门,威胁说:“你们这是剥夺记者的采访权,更是限制人身自由,是违法行为,知不知道?如果你们再逼我上车,我就要起诉你们!包括你们田书记!” 两个大汉看看李秘书,李秘书摆摆手,他们同时放开了苏小糖。 李秘书说:“田书记不是剥夺您的采访权,您也瞧见了,火势那么大,现场多危险!您一个小姑娘在火场里到处跑,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一个大汉说:“记者同志,你就听听劝,咱们也是为了你好!” 苏小糖说:“我这不是出来了嘛!干吗非要逼着我上车?不让我采访,行。不让我进火场,可以。但是火场以外也不让我待吗?你们想把我赶出清凌吗?那也好,我这就回北京交差,说清凌不许我们进驻!” “不不不!”李秘书慌忙赔起笑脸说,“清凌非常非常地欢迎你们!可是田书记不是说了,曹部长负责向媒体通报情况吗?我们是想把您送到曹部长那儿去。您别误会呀!” 苏小糖说:“我用不着你们送。曹部长我们是老熟人了,我可以自己去。这儿的事情够你们忙的了,去忙去吧,不要管我了您哪!” 李秘书为难地笑笑,说:“可是……您不能再进火场了,您要再进去,我跟田书记没法交代。” “放心吧您哪!”苏小糖说,“烟熏火燎的,你们请我进我都不进了!” 看着李秘书和那两个大汉一步一回头地走了,苏小糖无奈地笑了笑。事实上,在火场里她就想到应该出来,因为她意识到,从田敬儒及其部下们的嘴里她不会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根据现场了解到的情况分析,火灾事件后面一定有大新闻,绝对不是像当初想象的那样简单,仅仅是因为安全生产方面出现了什么问题。既然有隐情,那么清凌当局必定会统一口径,形成堡垒一样的同盟。要想探明真相,一是能够进入堡垒,二是从堡垒外围寻找突破口。 距火场中心二百米开外,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警察把守着。此外警察还用红蓝相间的带子围起了一圈儿警戒线。警戒线外站满了围观的群众。苏小糖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出了警戒线,混进了围观的人群中。 很多人看出了苏小糖的身份,纷纷靠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你是记者呀?里面怎么样,烧成啥样了?有人受伤吗?” “放火那女的抓起来没?” “听说市委书记、市长都来了,他们怎么说的?” “老板逮起来没?应该枪毙他!” 苏小糖根本来不及插话,人群中就有人接着回答了: “江源能让人逮起来?市长都和他称兄道弟,谁敢抓?警察长几个脑袋?” “都烧了才好呢!董文英怎么没一把火把江源烧死,把利华公司烧得片甲不留?” “这就叫报应,人不报天报,天不报人报!” …… 通过众人的议论,苏小糖渐渐明白了,这场火灾是人为纵火,纵火者应该是个叫董文英的人。 “董文英为什么放火?”苏小糖扫视着众人问道。 “有仇呗!”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回答。 “什么仇?” 那女人还没开口,就被旁边的男人拉过去了。男人骂骂咧咧地说:“你知道啥?有的没的就瞎说。身上穿铁甲了,还是脑袋上顶钢盔了,就不怕挨了闷棍?”女人白了男人一眼,扭身闪到一边,不做声了。 众人却没有因为男子的呵斥而停止谩骂。一句句夹枪带棒,刀光剑影,矛头直指利华纸业有限公司,直指清凌市委、市政府。显然利华纸业有限公司原料场大火事件成了清凌百姓心头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这种议论充斥在苏小糖的耳朵里,直到原料场上空的浓烟散去才渐渐地减弱。 清凌市的夜晚虽然比不上北京的繁华,却也称得上别具特色。点点华灯的映衬下,城市的轮廓变得柔和起来,整个城市渐渐地安静下来,比大城市更多了些宁静和素朴。在这份宁静和素朴当中,人心也渐渐沉静下来。 从火灾现场返回公寓,一个又一个谜团,重重叠叠地密布在苏小糖的心头。董文英是怎样的一个人?她为什么要纵火?与利华纸业有着怎么样的仇恨?清凌的百姓为什么对这场人为的火灾拍手称快?清凌市委、市政府为何对火灾新闻采访如此排斥?利华纸业老总与清凌市委书记、市长有着怎样的关系?这里面又有什么样的幕后新闻?这条“大鱼”藏得有多深?…… 苏小糖把这些问题逐条记在采访本上。 她启动电脑,进入电子邮箱,怀着一种已经淡化了的伤感,再次查看了贺翔发送来的那封只有九个字的邮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连串的问号。此时,他在加拿大的什么地方?现在那里是什么时间呢?那里的夜晚会不会和清凌一样冷呢?他会不会和我想他一样地想我?……几个念头闪动间,苏小糖的眼睛潮湿了,她使劲地眨眨眼,防止泪水不争气地掉下来,随即轻轻地拉动鼠标,选择了删除邮件。 打开WORD,苏小糖记下了来到清凌第五天的日记。 NO.1心情指数:★★★☆☆ 今天是我到清凌以来最疲累的一天,也是最有收获的一天。一条大大的“新闻鱼”正在清凌市里欢蹦乱跳地游动着,且看我怎样使出浑身解数,将它抓住吧!每当遇到好新闻,这样的激情和冲动都会让我心潮澎湃,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职业病”? 可偏偏一大清早就收到了贺翔的电子邮件,影响心情! 邮件可以删除,记忆可不可以删除呢? 浪漫主义者认为,金钱买不来爱情!呸,那是“万恶的旧社会”!而时下,金钱是通往爱情之路上的玫瑰、香水、机票以及绿卡。五年了,五年的感情终究敌不过富家女的物质诱惑、留学赞助。最可悲的是,一个男人居然没有面对这个事实的担当。带着虚伪的笑容,貌似真诚地说“对不起”,又怎么能掩盖得住那些突然增加的名牌服装,和突然的留学决定? 人的脸皮上面覆盖着多少层的面具?面具戴得久了,会不会和皮肤黏在一起?普希金在诗歌中写到:“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变为亲切的怀念。”贺翔,请你跟随那段感情一起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吧!能滚多远滚多远吧,越远越好,跑到外星球上才好呢! …… 唉,我想家了,想老妈和老爸了! 老妈的心真狠,连个电话都不打给我,还是老爸知道嘘寒问暖。难道仅仅是因为我的追问?任何人都有知道自己出身的权利呀!我怎么就不能知道呢?老妈是否要瞒我一辈子呢?直到二十八岁,我才知道自己居然不是老爸的亲生女儿!这样的事怎么想都像一部小说,或者是一部电影,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呢? 印象中我的同学都是独生子女,只有我家是两个孩子。虽然那时我的年纪还很小,可是对父母为了再要个孩子而吵架的情形仍然有些记忆。那时老爸总是像做了错事似的求老妈:“要不咱再生一个吧,管他是姑娘还是儿子呢!”老妈总是板着脸不说话。直到有一天晚上,老爸喝醉了,一反常态地摔东西,老妈才改变了态度。那时计划生育管得特别严,为了使我成为“残疾孩子”,符合生育二胎的要求,老妈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居然让刚刚读小学的我喝完红酒去参加体检。面无表情的女医生把冰冷的听诊器放到我的胸口,眼皮都没抬就说我有心脏病。她怎么就闻不到我嘴里的酒气呢?中国式的作假应该在那时就已经很盛行了吧!可怜的弟弟小粒,他应该感谢我,要不是他老姐我冒着酒精中毒的危险,这世界上还能有他? 其实最难过的人不是我,应该是老爸。他一定是知道真相的,可还是对老妈那么好,对我也那么好。我记得有一次他喝醉了就嚷嚷:“小糖就是我的亲生闺女,到什么时候我都得对她好……”当时我怎么就没听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呢?如果我是老爸的亲生女儿,老爸用得着那样说吗?一定是心里憋闷得不行了,借着酒精发泄呢。老爸是个好人,虽然他没权没势又没钱,但是有一颗世界上最善良、最能包容别人的心,他从来没偏向过小粒,有什么好东西都向着我来。知道我申请到清凌做驻地记者,老妈只是愣了愣神,根本没放在心上,反而是老爸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要不咱找领导说说,咱一个姑娘家,别去那么远的地方了。”老爸不知道,这次来清凌是我特意向崔主编申请的。老爸越是这样说,我越是觉得不安,越是觉得难以面对他。 唉,老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真相呢? 第2章 纵火之谜 拖着一身的疲惫,田敬儒从火场回到办公室。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火场上用尽了,四肢瘫软,一动都不想动。他闭起眼睛,想小寐片刻,身体在这种意念中渐渐得到了放松,甚至有了一丝睡意。 朦胧中,田敬儒的脑海里不断地翻腾着火场上杂乱无章的景象:浓重的烟雾、奔跑的人群、惊恐的喊叫、升腾的火苗、跳跃的水柱……这景象与他在清凌三年执政生涯的片段相互纠葛、相互叠加、相互撕扯,编织成了一张理不清、扯不断的大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他想摆脱这张网,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奔跑。他不时地抬头向上张望,发现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变成了没有星星的夜空,烟雾、人群、火苗、水柱全部消失了,四周空寂,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一声狼嚎。他无助地呼喊着,风声中传来同样的呼喊,仿佛山谷的回音。他继续向前飞奔,眼看就要逃出大网,却被一条大河挡住了去路。河水和天空一样漆黑如墨,河中有一叶小舟在风浪中驶向他,似要载着他驶向彼岸。就在这时,大网突然坠落…… 田敬儒打了个冷战,睁开眼睛,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稳了稳神。刚才的梦境让他有了一种不祥之感。他摇摇头,安慰自己,不过是个梦,何必想那么多。可是看看现实,他却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到清凌工作已经整整三年了,自己可谓兢兢业业、克勤克俭,不敢有一丝的懈怠,使这个城市三年来得到了飞快的发展。然而说不清为什么,他的内心总像扒了修、修了扒的城市马路,没有安稳的时候。 他起身沏了一杯茶,顺手在办公桌的电话机上按下了利华纸业公司老总江源的手机号码。闹人的音乐铃声响了很久,却无人接听。按了次重播,还是无人接听。田敬儒的心火蹿上来了,“啪”的一下摔了电话。想喝口茶浇灭那团火,茶还是热的,心火没灭,嘴又被烫了一下。他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走动,心里咒骂起江源:利华纸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这个平时最爱出风头的小子却没了踪影,不但没了踪影连个电话也没有,不但没有电话连打过去的电话也不接听。这个企业是谁的?有了效益,是江源的!出了问题,就成了清凌市委、市政府的!难道市委、市政府为企业服务就得变成企业的“二十四孝保姆”? 想起利华纸业,田敬儒就一肚子委屈。 利华纸业有限公司是泰国利华集团的子公司,也是田敬儒到清凌任市委书记后引进的第一个重点招商项目。当年利华纸业到清凌投资时,其因为污染问题一度被经济发达地区拒之门外的各类传言纷纷扬扬地飘到了清凌市。一封原市级老领导的联名信紧接着送到了田敬儒、何继盛和众多市委常委手中。老领导们在信中痛陈利害,指出:“如果造纸企业上马,必然会影响到清凌的环境。全国各大城市引入造纸企业都是格外慎重,清凌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不能为了自己的政绩,不管不顾清凌百姓的生活,更不能吃祖宗饭,断子孙粮。这样的政绩要不得,这样的领导干部也当不得!” 这封信将了田敬儒一军。 让利华纸业入驻清凌,必然会带来可观的利税,促进经济发展,也算是田敬儒就任清凌市委书记后,向省委书记施润泽交上的第一份经济发展的满分卷。但如果利华纸业有限公司万一像老领导们信中陈言,果真对清凌市的环境造成了污染,他田敬儒便会成为清凌的千古罪人。 完成上级下达的指标和维护百姓的利益哪个更要紧?发展经济和保护环境哪个更重要?种种矛盾反复纠葛,一支支削尖了的矛头直指刚刚到任的田敬儒。一向行事果断的他有些犹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一股暗火将他折磨得减了七八斤的体重。 这时,本来因为没有顺利接任市委书记、对田敬儒有着抵触情绪的市长何继盛站了出来,他的态度十分鲜明:利华纸业要上马,而且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上马。 如何才能完成省里确定的各项经济指标?如何实现清凌经济的高速发展?一系列问题被何继盛逐条提出。如果利华纸业上马,每年可以上交多少利税、可以安置多少名社会闲置人员等一系列数字也被何继盛摆到了市委常委会的桌面上。市委书记、市长共同推进利华纸业上马的决定,左右了别人的想法,原来打算在常委会上说出一二三的其他市委常委彼此对视了一眼,三缄其口,沉默不语了。最后,清凌市委常委全数通过了利华纸业进驻清凌的议题。 何继盛的支持倒使田敬儒的头脑清醒了起来。综合反对方的意见,他一再强调:“治理污染需从源头抓起,利华纸业在清凌上马的首要条件就是环保达标。污水处理系统必须完备,并且要通过上级环保部门的验收。” 利华纸业也铁了心要在清凌上马,投入重金购置了治污设备。田敬儒、何继盛亲自把关建设,各项治污指标全部通过了环保部门的检测。几经周折,利华纸业终于在清凌顺利投产了。当年年底,存在于清凌百姓心中的疑虑很快被欣喜取代。千余名闲置人员成了利华纸业的正式员工,三险一金样样齐全。 全市纳税最高企业,又热心公益事业,利华纸业有限公司和公司老总江源在清凌成了电视有影、电台有声、报纸有名的明星企业、明星老总。 老百姓看的是实惠,工资提高了,待遇上来了,市容改善了,田敬儒也因此成为了清凌百姓心中的清官、好官。 然而,仅仅三年时间,利华纸业引发的问题却陆续暴露了出来。今天的一场大火将清凌市委、市政府推到了“悬崖”之上。想到放火的人,田敬儒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了一下。纵火者董文英那张与其年龄很不相称的布满皱纹的神经质的面孔在他眼前过电影似的跳来跳去,他耳边则回响着市长何继盛咬牙切齿的画外音:“放在过去,这就是反革命,应该枪毙!至少判她个无期!”在火场那会儿,田敬儒也把纵火者恨得咬牙切齿,可是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董文英为什么要纵火,再想想老百姓为什么对这场火灾欢欣鼓舞,他的心里一酸,接着又是一痛。 董文英已经被公安局缉拿归案了……不,不是缉拿,董文英放完火就没有离开现场。她冲着漫天大火手舞足蹈,对闻讯赶来的警察哈哈狂笑,挑衅似的喊道:“火是我放的,你们抓我呀,快抓我呀!” 茶已经凉了,田敬儒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左右权衡,前后思量,终于咬了咬牙,拿起电话听筒,按了一串号码。 “吴局长吗?我是田敬儒。” 电话那端传来市公安局吴局长的声音:“哎哟!田书记,您好!” “利华火灾现场处理得怎么样了?” “现场没什么问题了。” “纵火的人叫董……” “叫董文英,已经拘留了。” “我知道。打算怎么处置她?” “按正常程序走呗。董文英已经构成刑事立案标准,我们做好案件侦查终结,然后移送给检察院,再由检察院向法院起诉。” “这个程序我知道。” “对不起,田书记,我多嘴了。” “吴局,您太客气了。我是说她这个事儿……得判刑吧?” “那是肯定的!纵火罪,按《刑法》规定应该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哦……”田敬儒有意沉吟了一下,说,“这个董……董什么来着?” “董文英。” “对。听说这个董文英是自己主动让你们逮捕她的,她精神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好像是。究竟是不是,还需要医学鉴定。田书记有什么指示?” “事关法律,我指示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们一下,利华的事很敏感,董文英的情况也很复杂,所以需要慎之又慎!” “明白了!田书记,我们这边请您放心,做侦查终结报告时,我会特别强调这一点。不过……”吴局长也沉吟了一下,说,“检察院和法院那边,恐怕……” “恐怕什么?把你们应该做的工作做好做细,把基础打牢,其他的你们就不用管了。” “好的,田书记。情况进展我会随时向您汇报。” 放下电话,田敬儒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自嘲地笑了笑,心里随即一凛:这算不算是干预司法公正呢? 曹跃斌刚把茶杯端到嘴边,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看到0001的号码,曹跃斌刚刚放松的神经立刻又紧绷了起来。 “好,我这就过去。”放下电话,曹跃斌叹了口气,小声嘟囔,“早晚要累死!”转念间又振作起来。市委书记召见,多好的事,别人都在削尖了脑袋想跟书记接触呢! 一直在机关工作的曹跃斌深谙官场的规矩,一级之间就是天壤之别,规矩错不得,更乱不得。他清楚自己虽然是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在外面风风光光,可在市委书记面前说话做事却如履薄冰。从骨子里,曹跃斌对田敬儒有些畏惧,这种畏惧首先来自于田敬儒所处的位置——那叫清凌市的最高首长;另一方面则是田敬儒为人为官的作风,永远是工作第一、责任第一,一向是只对事不对人,犯在他手里,不管是谁都得挨收拾。自己四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官场上的黄金年龄,如果稍有不慎把市委书记得罪了,仕途不说画上句号,也得进入冰冻期。 书记这么急切地打来电话,是不是宣传上又出了什么岔子?想来想去,很有可能是《环境时报》的记者出现在火场的事。 苏小糖出现在火场的事,已经有人在电话里通知了曹跃斌。记者怎么混进火场的他并不知情,怎么走出火场的,他却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原来想,如果田敬儒不提,这件事就轻轻压下,以后再发生同样的事件自己注意就是了,好歹自己也是个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做事总要留些面子。现在他分析,自己想错了,一把手就是一把手,总能从小处发现大问题。记者闯进火场,本来很正常,记者就是搞新闻的,出现在新闻现场无可厚非。可《环境时报》的记者是上级媒体的记者,这样一来,事情就可大可小了。往小了说,就是一个小记者进了火场找新闻;往大了说,却是宣传部门的失职,如果有负面新闻出现在报纸上,必然会影响清凌市对外的良好形象,对于一个宣传部长来说,这是工作上最大的失误。曹跃斌在心里感叹,看来一顿批评是在劫难逃了。这件事本来应该是自己向市委书记主动汇报的,既然没有及时汇报,现在只能是主动检讨了,或许能有所弥补。事已至此,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别惹恼了一把手才是最要紧的事。 这样一想,曹跃斌的脑门顿时涌出了一层汗水,他拿出一粒口香糖扔进嘴里,使劲地咀嚼着,掩盖着刺鼻的酒气。 曹跃斌气喘吁吁地跑向了田敬儒的办公室,临进去之前,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把嘴里的口香糖吐了进去,包好又放进裤兜里,稳了稳神,推开门。 他一脸堆笑地问:“田书记,您找我有事?” 田敬儒站起身,说:“跃斌啊,不是我说你,非得有事,你才能来我办公室?” 曹跃斌抹了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带着一脸的歉意,说:“哪能呢?我……我应该主动向您汇报工作!” 田敬儒关切地说:“看你忙的,坐下擦擦汗。”说着他自己先坐下了,递给曹跃斌两张纸巾。 曹跃斌坐在田敬儒对面,恭谨地接过纸巾,擦着汗,身子略微向前倾了一下,说:“胖人就是不行,一动一身汗。瞧您这体形保持得多好,多少年了总是这一个样。” 田敬儒指了指他说:“哈哈,是不是刚才喝了蜂蜜?这么会夸奖人!中午跟那帮记者们没少喝吧?” 曹跃斌点点头,跟着呵呵一乐,精神上有所放松。他一抬眼,猛然发现田敬儒写字台的便笺纸上写着大大小小的“环境时报”四个字,那显然是田敬儒的字迹。又一层细密的汗珠顿时从额头沁了出来,他觉得手脚有些发凉,屁股底下也像长出了钢针,刺得身子跟着疼了起来。 看来自己的猜想没错。不等田敬儒开口,曹跃斌抢先说:“田书记,我是来向您负荆请罪的!” 田敬儒明白他要说什么,却装作不懂地问:“负荆请罪?跃斌,你这是唱得哪出戏?” 曹跃斌带了一丝哭腔,说:“田书记,我犯大错误了!《环境时报》的记者闯进火场了,这事全怪我!我光顾着招呼那些大媒体的记者了,像新华社什么的。手忙脚乱,一时就把《环境时报》这张小报给忽略了。” 田敬儒最初听到曹跃斌要负荆请罪,心里还是有几分满意的,这正是他把曹跃斌找到办公室来的原因所在。但“小报”两个字,令他瞬间收回了脸上的笑意。他看了曹跃斌一眼,语气上微微有些动怒,说:“跃斌,你要注意下自己的观点!《环境时报》是小报吗?谁敢说《环境时报》是小报?当然,比起新华社它是小了点,可是环境方面出了问题被它给捅出去,震动会比任何媒体都要大,因为它就是管环境的!读者想知道哪儿的环境出了问题,都得先看它,而不会去看新华社!现在国内国外有多少人在盯着这张报,你知道吗?一旦清凌在这张报纸上出现了什么负面新闻,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你想过没有?” 曹跃斌不住地点着头,说:“是,田书记您批评得对!我……” 田敬儒打断他的话,说:“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这就好比你这个宣传部长管教育,有人走后门要把孩子送进重点高中,送礼都往校长那儿送,有几个往你这儿送的?一样的道理嘛!” 曹跃斌的脸腾地红了,猛地站起身,说:“田书记,高中周校长受贿‘双规’,我也有责任,是我监管不力!” 田敬儒摆摆手,示意曹跃斌坐下,说:“我就是打个比方,你提那事干吗?你呀!” 曹跃斌支支吾吾,窘迫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不停地搓着手里的面巾纸,眼见着搓成了纸泥。 田敬儒停顿了一下,语气平和地问:“跃斌,《环境时报》驻咱们市的记者是不是有变化?我记得原来是个男的,怎么突然出来个女孩子?” 曹跃斌说:“这个……应该是新换的人,我马上查,马上查。” 田敬儒说:“查不查的无关紧要,关键是要处理好地方政府与上级媒体之间的关系。现在清凌正处在快速发展的关键时期,媒体的力量不容小视!媒体的作用是什么?帮忙鼓劲!营造良好的招商引资的氛围离不开媒体。有效地利用媒体是你们宣传部门工作的重中之重!” 曹跃斌连连点头称是,一个劲儿地擦着额头上不断涌出的汗珠,宣誓似的说:“田书记,您放心,回头我就去查这件事。绝对不会让清凌的负面新闻出现在媒体上,坚决保证清凌的良好对外形象不受任何损害!” 看着曹跃斌一副传说中的奴才相,田敬儒欲言又止,摇头苦笑了一下。 第3章 莫名好感 曹跃斌从田敬儒的办公室出去很长时间了,田敬儒还在盯着自己在便笺上随手写下的“环境时报”四个字,脑海里浮现出苏小糖娇小的身影。那个冒着危险冲进火场的小记者穿着牛仔装,梳着马尾辫,看起来就像一名大学生,清清纯纯,外貌上实在说不出有什么地方招人注意。如果说有什么特点,应该是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闪闪发光,骨碌乱转,好像整个人的灵气全都聚在了那双眼睛上。再有就是那股子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冲劲儿,倔强要强,与自己年轻时何等的相似!最有趣的是一口地道的京腔里夹杂的那句唐山口音的“知不道”,听在耳朵里那样亲切。这样总体一想,田敬儒愈发觉得让曹跃斌了解一下苏小糖的想法是正确的。 多年来,因为清凌地处偏远,加上经济落后,生活条件差,驻清凌的媒体记者大多都是男的,一个个像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没有几个能待长久的。苏小糖之前的《环境时报》驻清凌的记者是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子,典型的东北大汉,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声说话,酒过三巡,便与人拍着肩膀称兄道弟。甚至田敬儒、何继盛的肩膀他也敢拍。 那么,苏小糖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为什么会从首都北京来到偏远的小城市清凌?是报社的硬性安排,还是她向往小城市的安宁,抑或有亲属在清凌?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哪个Tang?苏小糖?苏小棠?苏小堂?苏小唐?田敬儒又在便笺上写开了,最终在“苏小唐”三个字下面画上了重重的横道——父亲姓苏,母亲姓唐?一定是!中国人常常这样给孩子取名字,父姓在前,母姓在后,把父母的姓氏都加在里面。这样琢磨来琢磨去,田敬儒不禁哑然失笑,笑完又摇了摇头。五十几岁的市委书记居然会对只有一面之缘的小记者用了这么多的心思,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了。 难道,这仅仅是因为那句“知不道”? 或者还包含了对苏小糖莫名的好感? 田敬儒对“知不道”这种句式的敏感,源自于他童年和少年时代在河北唐山度过的日子。唐山人习惯将“不知道”说成“知不道”。 乡情乡音总是一个人挥之不去的情愫,苏小糖的出现,触动了田敬儒尘封多年不曾触及的往事。 和许许多多50后一样,田敬儒的少年时代和青春岁月充满了磨难与艰辛。网上有个段子这样调侃他们这代人: 刚出生的时候,新中国还没有个样儿; 需要上幼儿园的时候,只能跟着父母晃; 长身体的时候,碰上了“三年困难时期”; 上小学的时候,小学生都是大知识分子; 上中学的时候,赶上了文化大革命; 想考大学的时候,赶上了停课闹革命; 该工作的时候,赶上了上山下乡; 该谈恋爱的时候,还只能靠介绍; 结婚的时候,只能两张床一并靠; 工作正起劲的时候,碰上了转制下岗; 老了想享享福的时候,碰上了啃老的80后; 鼻子一酸,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了…… 田敬儒没有这样悲观,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如果不是家境贫寒得难以度日,如果不是老父亲突然决定搬离唐山,到北京投奔姑姑,全家人是否能够平安地逃脱那场震惊世界的大地震,团团圆圆地生活在一起,简直都不堪设想。 人们常说经历决定性格。贫困生活里经历的一次次赤裸裸的欺骗和伤害,造成了田敬儒嫉恶如仇的个性。 那些年月,田家不仅家徒四壁,而且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瘦小的母亲从不和家人一起吃饭,她总是说:“你们吃,你们吃。做饭的还能亏了嘴?我在灶房吃过了。”田敬儒和弟弟们以为母亲真的吃过了,每次都将应该属于母亲的那份打扫得干干净净。直到有一天,田敬儒看到母亲居然在背人处,悄悄地吃着没有一点粮食的糠菜团子!他的喉头一紧,转身跑出去,一面饮泣一面抽打自己的嘴巴…… 母亲闻声跟出来,问田敬儒怎么了。他回过身抱住母亲放声大哭,说:“娘,往后俺再也不叫饿了!往后再不许你吃糠菜团子了……” 母亲含泪笑笑,说:“傻孩子,你跟弟弟们正长身子,理应多吃点儿。娘身子长成了,少吃几口不碍事。用功念书,将来出息了,挣钱了,娘再可劲吃,吃细米的饭,吃净面的馍……” 有那么一段时间,田敬儒读书用功简直到了古人“头悬梁”、“锥刺骨”的程度,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出息了,挣钱了,让娘吃细米的饭,吃净面的馍,可劲吃…… 田敬儒读书用功,弟弟们也同样用功。可是越是这样,家境越是窘困,因为只有父亲一个人打零工挣的那点钱,不但要维持一家人的吃穿用度,还要维持他和弟弟们的学业。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想到上大学不仅学费成问题,吃饭住宿都需要很大的花销,田敬儒悄悄哭了一场。他擦干眼泪,断然决定这大学不念了,早点就业,可以让弟弟们继续上学,也好减轻父亲的负担。话一出口,父亲的巴掌便劈头盖脸地落在他身上,骂道:“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你还不念了?你想和我一样干一辈子苦力?现在穷是穷一时,要是不念书,那是穷一世。你念了那么多书,这样简单的道理你不知道?” 田敬儒倔强地说:“知不道!”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田敬儒的鼻子说:“你要是不念,就别当我的儿子!我没有你这样眼光浅的儿子!” 田敬儒如遭当头棒喝,低下头,接受了父母的意见。 走进大学校园,田敬儒时刻提醒着自己,一定要给三个弟弟做出表率。人穷志不能短,日子一天天地熬下去,一定会有好过的一天,只是万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他发愤学习,事事都要在同龄人中争第一。 只有一件事,田敬儒总是落在同学们的后面,那就是——吃饭。每当到了开饭的时间,同学们都急忙地奔向食堂。田敬儒却照旧埋着头,啃书本,做笔记,故意磨磨蹭蹭。等同学们都吃完了,陆陆续续地回到教室,他才悄悄地拎上咸菜罐,打上三两饭,躲在食堂的角落,头也不抬地吃下咸菜拌饭。 按道理,这样一个陷入生活窘境的家庭本应该享受城市贫困家庭补助的。可生性倔强、饿死不低头的父亲就是舍不出这张脸。他总是对儿子们说:“你们都记住了,人活在世上,全身上下都用布包着,就露着这张脸,无论如何不能脏了、污了,宁可身上受累,也不能让脸上受热!” 眼看着家里的大小伙子,一个个比赛似的进入高中,进入大学,仅靠他打零工,老伴糊火柴盒,根本无法支付学费,要了一辈子脸面的父亲低下了头。他哈下腰,赔着笑,走进了街道主任的办公室,请示:“领导能不能考虑给我们家办个贫困补助?” 街道主任叼着烟,用眼角余光不屑地瞧了瞧一身煤灰的老人,不冷不热地说:“你们家有四个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日子还能不好过?” “孩子们都上学呢。” “供不起就别念了嘛!哪头着急顾哪头,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念哪门子书?” “可是……” “甭说了,困难的群众太多啦!您没瞧见,大家都在排着号地申请困难补助呢!我再了解了解情况,回去等通知吧您哪!” 父亲退出街道主任的办公室,一步慢似一步地向回走,腰上好像系着铅坠,弯得更低了。 一起拉煤球的老友劝说父亲:“老哥,现在谁还管你困难不困难?领导那是跟您要礼呢。要不就送点吧,现在时兴这个,您拎上两瓶二锅头,准能成事。” 父亲笑得比哭还难看,说:“兄弟,我要是有买酒的钱,我还申请啥困难补助啊?不为别的,丢不起这张脸!” 听天由命地等吧,万一老天开眼呢? 街道的通知一直没有来。 忽一日,拉煤球的老友对父亲说:“行啊,老哥,困难补助弄下来了?” 父亲苦笑说:“别逗了。” 老友不高兴了,说:“别人都知道了,你咋还瞒着我呢?” 父亲说:“我瞒你干吗?根本没那事儿啊。行了,兄弟,别拿老哥开心了。” 老友不满地哼了一声,自顾自地拉着车走了。 后来还是一块拉煤球的老友搞清楚了,得到困难补助的是一个与田敬儒父亲同名同姓的人。怎么这样巧?拐弯抹角细一打听,原来那人是冒着他的名儿得到的补助。就是说,街道主任是以田敬儒父亲的名义从上边申请了补助款,然后给了那个根本就不困难的人,那人是街道主任的亲戚。 气愤之下,父亲捶头痛哭。但他只恨自己没本事,让老伴和孩子跟着吃苦受气,对徇私枉法的街道主任却无可奈何。 田敬儒得知这一消息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去跟那个混账王八蛋主任拼个你死我活。后来虽然冷静下来了,却在不止一个梦里将那主任给千刀万剐了。 大学毕业后,田敬儒一步一步走上了领导岗位,这自然与他的素质和能力有关,但与他对贪官污吏的刻骨仇恨也不无关系。同学们曾经议论说,如今的官场成了烂泥潭,进去一个陷里边一个!有本事干别的吧,别去那种是非之地。田敬儒却不以为然,他认为:“有正义感和责任心的人,都应该争取打进官场去。我们进去把烂泥掏出来,换成一潭清水不是很好吗?” 说来似乎他有点狭隘,田敬儒就任清凌市委书记后,头一把火烧的居然是小小的街道办事处。当然,也怪那些街道办事处自己不小心,撞到了田敬儒的枪口上——市区二十五个街道办事处,在“低保”问题上,竟有十个办事处遭到了群众的举报。其中比较典型的是,某街道书记的外甥一面开着歌厅一面吃着“低保”;某街道主任的大舅哥两口子分别在两个社区吃“低保”,有人问起来,就说离婚了,事实上两口子正恩恩爱爱地经营着地下麻将馆;而某街道一对老夫妻成年在菜市场捡人家丢掉的烂菜帮子,或去饭店要点剩饭剩菜,老头儿有病没钱治,眼睁睁死在了医院的走廊里,“低保”却与他们无缘……接到举报,田敬儒立刻责成民政部门组织了十个调查组,由一名市委常委和一名副市长牵头,展开了全面大清查。结果是,二十五个街道办事处中,有十个书记、十三个主任、七个副主任、五个民政助理被拿下。按照惯例,这些人通常会被降级使用。田敬儒脸一黑,说:“这种人还怎么使用?用他们干什么?让他们有朝一日爬上来继续祸害老百姓,继续给我们党抹黑吗?不!我的意见,统统双开,让他们也尝尝当个普通老百姓是什么滋味儿!” 小小街道不足挂齿,可是一下子处分了这么多人,集中起来不啻是一场地震。田敬儒旋即博得了全市百姓的交口称赞。而接下来的两件事,更使他的声望达到了令人仰望的高度。 第一件事是,原建委主任陶承林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受贿,涉及金额达几百万元。 陶承林是原清凌市人大主任的侄子,又是清凌市卫生局局长的妻侄女婿,在清凌的关系可谓盘根错节。 案件刚刚开始调查,省里的领导、兄弟市的哥们儿,说情的电话纷至沓来。老同学、老哥们干脆追到了田敬儒的办公室和家里去求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最难缠的是陶承林的叔叔、原市人大老主任,老头儿平时走路噔噔的,这天却拄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来到田敬儒的办公室,一进门,“扑通”一声跪在了田敬儒面前,老泪纵横地说:“田书记,今天我舍出这张老脸,求你放小林一马。小林虽说是我侄子,可我拿他和亲生儿子没有两样。他今天违法违纪,理应受到处罚。可是念在我为党、为清凌当了一辈子牛马的分上,您饶了他这一回吧!他收的拿的我们都还回去,他贪的,我们都补上,行不行?” 田敬儒蹲下身扶起老爷子,说:“您老这是要折我的寿啊!您是清凌的老领导,更是我的长辈,我承受不起啊!” 老爷子语中带刺地说:“可您现在是清凌的父母官,权力大得很,想收拾谁就收拾谁,一点也不顾及我们这些老东西了!” 田敬儒苦笑了一下,说:“老主任,您别说气话。您也当过市级领导,关于权力的使用问题,您比我明白。是我想收拾谁就收拾谁吗?反过来说,有人犯了法,那也不是我要收拾他,是党纪国法要收拾他,是正当权益受到损害的广大民众要收拾他!可能您认为我在讲空头大道理,那么好,咱爷俩说句实在的,您见得多,您教教我,这事我该怎么办?如果我开了口子放过他,党纪国法能不能放过我,老百姓能不能放过我?” 老爷子没词儿了,叹息了半晌,丢下一句:“你看着办吧!”摇着头出去了。 结果当然是,陶承林受到了应有的制裁。清凌百姓拍手称快,并且送给田敬儒一个香港影视剧式的称谓:辣手书记。 另一件事是关于干部使用方面的。 发展和改革局的老局长退休前夕,多名官员排着队地找到田敬儒,这个想意思意思,那个要表示表示,目的都是要接任这个职务。田敬儒的回答也都是一样:“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按照常理,安排干部,一把手说了不算,鬼才相信!于是众人纷纷猜测:田敬儒心目中是不是有人选了?或者上边某位领导要安插亲信…… 但是,接下来的事实是,田敬儒当真没有自己说了算。他干脆谁都没提,只是责成组织部门深入到发改局,除了大会小会对现有干部进行民主测评,同时还找了每个干部、每个职工单独谈话,征求意见。结果发改局副局长谭枫得票最多,呼声最高,当然顺理成章地接任了局长一职。这在清凌又引起了轰动。 提起谭枫,清凌官场上的人都清楚,他三十多岁时因为业绩突出,被公开选拔为发改局的副局长,是个工作能力强、自身素质高的好干部。据群众反映,发改局的担子有一半扛在他的肩膀上,可他愣是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原地踏步了整整十年!时下官场有些人中私下流行一个段子:“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平级调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谭枫多年得不到重用,被清凌官场之人总结为典型的不跑不送之结果。 谭枫升职,不仅让清凌官场的人们吃了一惊,谭枫本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上面没人,又没送礼,局长这个锅台大的雨点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而无论公众还是谭枫本人,无不认为这是田敬儒导演的一场好戏。但是田敬儒怎么就看中了木头疙瘩似的谭枫了呢? 下面的故事是谭枫自己讲的。 他说他坐在局长这个位子上,真有点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他思量再三,认定自己不能平白无故当这个局长,这不符合“规矩”,也不符合“潮流”。既然置身官场,又怎么能是个例外呢?他求亲靠友借了十万块钱,办了一张银行卡,借着汇报工作的机会,放在了田敬儒的办公桌上。 田敬儒立刻绷起脸,问:“我听说你爱人早就下岗了,孩子上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当了这么多年副局长,也没捞着油水儿,而且你好像也不会捞,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哪来的这么些钱?不会是刚当上局长就学会捞了吧?” 谭枫的脸腾地红了,说:“田书记,我对天发誓,这钱不是捞的,说实话,是……是我借的。” “借的?”田敬儒冷笑一声,说,“那你拿什么还?是不是打算学着捞啊?” “不不不!”谭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急切地表白说,“田书记,我要是捞一分钱,不说对不起党的培养、群众的信任和您的支持,干脆我就对不起祖宗,对不起良心!这一点,您如果怀疑,我……我马上辞了这个局长!” “好啦好啦!”田敬儒脸上有了笑模样,“我相信你,可你好像不大相信我呀。你怎么就不想想,如果我想通过安排干部捞一把,能轮得上你来当这个局长吗?” 谭枫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叫了声田书记,喉咙随即哽住了。 田敬儒拿起那张银行卡塞进谭枫的衣兜,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个钱,从哪儿借来的,回头立刻还给人家。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谁也不要跟任何人讲,就当没有发生过,今后也不要再发生!希望你别让我看走了眼,对我你也别看走了眼。好不好?” 谭枫除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说的话全被眼泪泡住了。 无论事实如何,无论当事人的人品和动机如何,这种事总是见不得人的。可是谭枫到底还是说出来了。他说他如果不说出来,会难受一辈子。他一点都不在乎人们因为这件事会怎样看他,他只想告诉人们,田书记是多么好的一个人! 人心是一杆秤,人脸是一面镜子。曾几何时,田敬儒正是通过人们的脸色,看出了自己在清凌人心目中的位置。到任后连续烧的几把火,使他觉得整个清凌都变得暖融融的了。那时无论开什么会,只要自己一讲话,会场上就会群情振奋,不时会发出一阵阵会心的笑声和掌声;走在大街上,认识不认识的总会有人围拢上来嘘寒问暖;机关门口看车的老刘头儿,竟然把平时一块下棋、扭秧歌的老伙伴儿分成几拨,悄悄带进看车房,他一出现,老刘头儿便得意地对老伙伴儿们说:“瞧见没?那个就是田书记!” 是啊,人心是一杆秤,人脸是一面镜子。“知不道”何时,这秤偏了,这镜子歪了。似乎好像大概可能……应该是在利华纸业项目引进之后吧?会场上开始有人打盹儿,有人打手机,有人交头接耳了,当然没有了笑声和掌声。而在街上,认识不认识的,都躲着自己走,实在躲不过,才勉强笑笑。 田敬儒明显地感觉到,利华纸业的这场火,烧热了清凌的天,却烧冷了清凌人的心。他知道改革和经济发展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是这种代价值不值得呢?他反反复复地问天问地问自己,回答却是苏小糖的那句唐山话: “知不道……” 第4章 别惹苏小糖 利华纸业发生火灾的当天下午,曹跃斌的电话打进了苏小糖的手机,他说在火场怠慢了苏记者,请苏记者谅解。 苏小糖客客气气地说:“曹部长贵人事多,小糖刚到清凌,本应该先去拜望曹部长,还得请您谅解呢,改天我一定去宣传部看您。” 曹跃斌说:“清凌市委宣传部和《环境时报》可是多年的老关系了,苏记者虽然刚到清凌,但也不是外人。这样吧,选日不如撞日,今天晚上我做东,招待苏记者,算是为您接风洗尘。” 苏小糖说:“谢谢,不过今天我已经约了人了,要不改天吧您哪?” 曹跃斌不好再说什么,放下了电话。 苏小糖来清凌之前,她的前任曾向她介绍过清凌的总体情况。但是,来到清凌好几天了,她对这个城市仍然觉得十分陌生。幸好现在的资讯发达,清凌市政府办的网站也维持了较为正常的更新速度。但她心里明镜一样,从政府网站上了解到的内容,都是经过领导签阅审批的,看到的多是太平盛世的景象,听到的多是国泰民安的赞歌,倒不如在贴吧里看些胡言乱语来得更真实。 习惯于在网上冲浪的苏小糖很快查找到了清凌贴吧,刚刚进入,苏小糖就被里面热热闹闹的氛围所感染了。差不多几分钟就有更新的帖子,虽然有些帖子言语上未免极端,却可窥得其背后隐藏的蛛丝马迹。 帖子的内容涉及方方面面,从清凌谁家麻辣烫最好吃的提问到今年房价会不会下降的分析,从聚会自带酒水、自带女朋友的公告到转让健身器材的广告,从招工信息的通告到对自来水管里淌出黑水的抱怨…… 让苏小糖特别注意的是一条笑话,这让她立刻记起了自己在来清凌的路上闻到的那股恶心刺鼻的臭味。 某位省领导在车上打盹儿,车路过清凌,闻到了从车门缝隙弥漫进来的臭味,问司机:“到清凌了吧?”司机惊讶地问领导怎么知道的,领导说:“清凌之味,一闻便知!” 下面的一些跟帖更是直言不讳: ﹡市领导目光短浅,光看到眼前利益,不考虑长远发展。报纸、电台、电视台天天喊加快经济发展,建设和谐社会。经济发展了,可和谐没了!清凌有啥?就有点好水。以前的清凌是清凌凌的水,蓝莹莹的天!现在的清凌是黑糊糊的水,灰蒙蒙的天!人和自然都不和谐了,以后还咋生活呢? ﹡污染是为了发展,招商是为了经济。清凌的官们即使造成再大的污染,上级也不会处罚,反而会提拔重用,你想告都告不赢。有意见也得在清凌待着,有本事你出去,就省得天天吸毒气、喝毒水了! ﹡别站着说话不知道腰疼,有能耐你当市委书记、市长试试,让你当你也这么干,要不怎么升官?要不那些经济指标怎么完成? ﹡市领导要政绩,企业老板要业绩,这时候谁还顾得上环境好不好?顾得上老百姓生活得好不好?这些全都是利益关系。 ﹡咱们还是应该公平地看人。污染是存在,可这届市委领导还是办实事的,财政收入增加了,咱们的工资也翻番了。大家想想几年前的清凌什么样,再看看现在的清凌什么样。说出话来得讲良心,不能一棒子打死人。 ﹡已经烂透心的苹果,你还能指望做出好罐头?!清醒点吧朋友,思维太肤浅了。指望市领导为老百姓着想,那是做梦! ﹡发展就得以污染作为代价吗?按照楼上的说法,美国经济那么发达,美国人就应该天天喝黑水,天天吸毒气。当官的一个个人模狗样地坐在台上,小嘴吧吧地说得好听,肚子里长得全是花花肠子。说来说去,全都是为了自己爬上更高的位置,哪里还顾得上老百姓的死活。 ﹡仁义为先,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希望市领导们能真诚地对待自己的良心,那样你们才会有内心的安宁…… 清凌吧里的另一个帖子,则把苏小糖带进了深深的思索中。 从小我就向往绿色的军营,那一身国防绿是我一生最大的梦想。每一次走在拥挤的大街上,一看到那一身身绿军装,我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即使走远了我也要看着远去的背影很久很久。为此,好朋友经常取笑我,但我却不在乎,总是看得不亦乐乎。绿色的军装、绿色的军营、绿色里面的那一颗颗鲜红赤诚的心都是那样的让我感动。只可惜,此生我无缘进入军营了。在我接受体检时,我才知道,自己身体的许多指标都是不合格的。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我从小身体就是健康的,父母的身体也是健康的,为什么我的身体指标会不合格?当我泪流满面时,医生悄悄地告诉我,那是因为我一直在喝清凌江的水,吃清凌江水浇灌的米。这两年全市参军青年体检合格率在逐年下降,与清凌江受到污染有直接关系。清凌的父母官们,你们看得到一个青年人滴血的心吗?你们看得到清凌人日益衰弱的身体吗?你们是在拿百姓的身体做本钱,换取发展,换取政绩,换取官位啊! 在利华原料场火灾现场看到和听到的一切,和在清凌贴吧里看到的一切,使苏小糖终于在脑海中勾勒出了那条新闻大鱼的轮廓。火灾事件中安全隐患只是表相,其背后则是黑臭臭的污染、血淋淋的代价。最关键的可能还是清凌市委、市政府领导在政绩观上的偏失和具体决策上的失误。而要进一步去探寻这些真相,就需要进行深入的调查和采访。可是突破口在那里?利华纸业?清凌市委书记田敬儒?市长何继盛?环保局?纵火者董文英? 苏小糖蹙紧了眉头。 苏小糖的个人简历很快放到了田敬儒的办公桌上。 北京——这个小记者果然来自北京!田敬儒翻看着苏小糖的简历,下意识地对这个小老乡有了一种无法言说的亲切感。想起先前猜想苏小糖名字的一幕,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显出了一丝笑意。 曹跃斌注意到了田敬儒情绪上的变化。 田敬儒很快收回了笑意,问:“各媒体驻清凌的记者对那场火灾都持什么态度?” 曹跃斌一笑,说:“咱们什么态度,他们就什么态度。换句话说,田书记什么态度,我就什么态度,我什么态度,他们就得什么态度。” 田敬儒满意而又无奈地笑笑,说:“你呀……你用了什么招数,让他们和咱们一个态度?” 曹跃斌见田敬儒心情不错,放开了胆子说:“投其所好,各个击破呗!大餐吃着,小酒喝着,桑拿洗着,歌厅唱着,红包拿着,小姐陪着……” 田敬儒眉头皱了一下,问:“小姐?” 曹跃斌慌忙解释:“个别人有这爱好,就得满足人家。记者们的口味不一样,有的说相机需要配个变焦镜头,咱就得给买。还有说要去东南亚开会——去东南亚开什么会?就是旅游潇洒去了!可咱也得给出飞机票钱。不然怎么办?有一个应对不好,把事情真相添枝加叶地捅出去,就够咱喝一壶的了!这帮记者,简直就是蝗虫,见秧就咬,见苗就吃!” 田敬儒愤慨地摇摇头,问:“花了不少钱吧?” 曹跃斌叹道:“这帮家伙,胃口越来越大,这次总共加起来,二十万都没打住!年初财政拨给宣传部的那点办公经费全拿去‘灭火’了,往后连汽车加油都得赊账了。” 田敬儒不解地问:“灭火?灭什么火?灭火是消防队的事,要花钱也应该是利华纸业的事,花你们钱了?” 曹跃斌苦笑着说:“田书记您应该知道,出了突发性事件,要想控制住媒体,那就等于是灭火呀!某种程度上比灭火还难。有些记者可比大火难处理多了。您知道现在外界都叫我啥吗?消防队长!” 田敬儒叹了口气,说:“也真难为你了。堂堂的市委宣传部,也算是大衙门了,日子过到这个份儿上,实在是说不过去。这样吧,回头你弄个请款报告,再请个几十万吧。” 曹跃斌嗫嗫嚅嚅地说:“田书记,这款……能请下来吗?” 田敬儒说:“怎么请不下来?这也算正当花销嘛,又不是占了、贪了!” 曹跃斌说:“说实话,田书记,这次花的‘灭火钱’我跟何市长说了,想跟他再请点款,可何市长说……” 田敬儒警觉地问了一句:“何市长说什么?” 曹跃斌说:“何市长说,‘自己想办法去,财政没钱给你们堵这个窟窿’。田书记您看……” 田敬儒牙疼似的吸了口凉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是写个请款报告吧,我签个字。不批再说。” 曹跃斌高兴地说:“那真是太好了!田书记签了字,何市长肯定批!” 得了圣旨,曹跃斌要走,田敬儒叫住他,问:“那个苏小糖是不是像其他的媒体记者,也让你给‘灭火’了?” 曹跃斌说:“就这个‘小京片子’不好弄,那是横的不吃,竖的不咽哪!我给记者们搞的那些娱乐活动,她是敬谢不敏,统统拒绝。我以为那丫头喜欢单独行动,亲自打电话请了一回,人家说起话来软绵绵的,有礼有节,可就是不接受。不过到今天为止,她还没做什么让咱们不愉快的事情,火灾的事也没有出现在《环境时报》上。” 田敬儒点点头,说:“那就好。” 曹跃斌补充道:“田书记您放心,我已经安排人在暗中监视她了。她要真不识好歹,我有办法收拾她。” 田敬儒的脸色立时冷下来,说:“你以为你是谁,美国的中情局还是苏联的克格勃?宣传部作为主流意识形态的守门人,职责是通过宣传教育,把人们的思想统一到党的路线、方针和政策上来,统一到市委发展经济、发展社会各项事业这一中心工作上来。对内宣传是这样,对外宣传同样如此。无论对内对外,都要做耐心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谁让你去当特务搞监视去了?如果让人家发现了,再给你加上一条曝了光,你不是自找麻烦吗?我一再地跟你们讲,要跟媒体搞好关系,要和他们交朋友。只有这样才能使他们理解我们的难处,支持我们的工作。特别是这个苏小糖,一个女孩子,初出茅庐,刚到清凌,满腔热忱,不懂得行内规矩,做事难免出格。我们要帮助她、爱护她。你倒好,监视人家,把人吓着怎么办?简直是乱弹琴!” 曹跃斌顿时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接下田敬儒的话茬。 稍有空闲,曹跃斌便会拿起小喷壶,给办公室里的花花草草浇水。 除了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曹跃斌还是清凌市民间团体“花卉协会”的名誉会长。这个会长,曹跃斌当得名副其实,只要到他的办公室瞧一眼就能看出他这个会长有多么称职——那简直是花团锦簇、郁郁葱葱、芳香袭人,堪比花房。办公桌上摆放着一盆来自美洲的金琥,金黄色的硬刺,有着美洲虎的气势,在阳光下散发着异样的光彩。窗台上、地板上,摆放着文竹、吊兰、绿萝等各种植物,彰显着主人对植物的喜爱。谈起各种花卉的特性、产地、种植的门道,曹跃斌更是如数家珍。最为难得的是,他办公室内的花草全部是曹跃斌自己侍弄的,他很少假手于人,可见其痴迷的程度。 曹跃斌时常自诩,自己是个爱花惜花的君子。他手下的人不敢说什么,官位相当的同僚却调侃他有花心,这个花指的是女人。曹跃斌并不避讳,并有理论说:花如女人,女人也如花。有的活泼大方,犹如春风中粲然绽开的红玫瑰,热情火辣;有的柔情似水,犹如池塘中香远溢清的荷花,端庄优雅;有的清纯可人,犹如细雨斜风中的百合,清新脱俗;有的犹如冰天雪地里暗香浮动的梅花,宁静淡泊。女人的世界就是花的世界,看一眼满目生辉,闻一下香沁心脾…… 清凌市一家企业举行大型宣传活动,特别邀请了一位三流偶像女歌手助兴。曹跃斌一进入活动现场,目光就黏在了年轻漂亮的偶像女歌手身上,想到近前说说话,又怕讨个没趣,有失身份,只能用眼光不停地扫射。要是他的眼神能像X光一样,估计女歌手早就被他看透了。心有所想,精神就难以集中,到了曹跃斌讲话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地拿着讲话稿,读起来磕磕巴巴,像是小学生读课本一样。企业老总瞧在眼里,记在心上,午宴上特意安排女歌手坐在曹跃斌和电视台长身边,介绍说女歌手是自己的远房表妹,以后清凌有什么文艺演出,宣传部长和电视台长可别忘记了表妹,也算是表妹为清凌作了贡献。言语来往之间,企业老总提起了在电视台的广告费用。电视台长自然是给了面子的,按内部人价格打了九折。女歌手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见风使舵,拉住曹跃斌的手,娇滴滴地说:“曹部长,台长都说话了,您这个主管领导也得给我表哥点儿面子。”曹跃斌顿时觉得七窍都通了气,神清气爽,当场拍板,对电视台长说:“那就打个八折吧!”电视台长不好当场拒绝,只是暗地咬牙,心疼打了水漂的十几万块钱。 这段故事一度成为了清凌的“美谈”,于是有人戏言:若找曹部长吃饭,必有美女为伴;若找曹部长疏通,必得美女先行。 田敬儒对苏小糖的“爱护”之言,引起了这位“爱花惜花”的宣传部长的深层思考。 田敬儒家住省城,通常周末时才回去,平时都是住在清凌。田敬儒到清凌工作已经三年了,愣是没有过任何的花边新闻。一些想往书记身边靠的女人都会被“冷书记”给冻回去。还有一些下属想在这方面下些工夫,也在田敬儒那里碰了软钉子。这中间自然不乏一些容貌艳丽、才情出众的女人,却无一例外地被田敬儒给拒绝了。时间久了,大家摸清了田敬儒的脾气,谁也不敢轻易有所动作了。这次田敬儒偏偏对一个驻地小记者这样有兴趣,而且关爱有加,莫非来自北京又像学生的女孩子,才对“冷书记”的胃口? 这样一想,曹跃斌好像明白了什么。没准儿田敬儒跟苏小糖早就认识,指示宣传部调查苏小糖的情况只是个暗示,是在提醒宣传部关照苏小糖吧。 转念间,曹跃斌又叹息了一声,他觉得田敬儒的眼光差了些。这个苏小糖语不出众、貌不惊人,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招人爱的地方。田敬儒到底看中她什么了呢?也许这只能归结为一物降一物? 千万别惹苏小糖。曹跃斌提醒自己。 第5章 初涉真相 人在清凌,苏小糖的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北京的老妈老爸。小时候的生活片段,像被激活了一样,不时地从什么地方蹦出来,触动着她已经极为敏感的神经。 清晨,苏小糖卧在被窝里,突然想起,小时候好像在总是上着锁的抽屉里见过老妈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而且老妈在相片里和那个男人很亲密,眼睛也是笑眯眯的。因为偷看照片,老妈对苏小糖不但大吼大叫,而且实行了“武力制裁”。当时老妈的情绪为什么那么激动?那个男人和老妈是什么关系?他会不会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美国上世纪六十年代著名的和声四重唱演唱组TheBrothersFour舒缓、清新的《离家五百英里》,手机屏幕上“老妈”两个字随着音乐不停地闪烁着。 苏小糖迅速地按下了接听键,可她既没像平时一样开口叫“老妈”,也没像接到别人电话时说“您好”,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老爸好点没,精神状态怎么样?” 母亲米岚像是没觉察到苏小糖态度上的冷淡,语气像平常一样:“好多了,能拄拐下楼了。精神状态也不错,成天听《贵妃醉酒》呢!你一个人在外面,要讲卫生,经常洗手,每次洗手要超过一分钟。还要注意安全,晚上一定要检查好门窗,不许到外面乱跑。” 苏小糖听到这些叮嘱,眼睛一热,鼻子一酸,眼泪就淌了下来,她抽了一下鼻子,说了句:“知道了。”又不做声了。 米岚在电话那头叹息了一声,说:“你就跟我怄气吧。翅膀硬了你就飞吧,我看你能飞多远!唉,在外面散散心也好,人家在加拿大,哪能记得你?贺……” 没等“翔”字从米岚嘴里说出来,苏小糖条件反射似的坐了起来,眼泪由淌变成了哗哗地流,着急地说:“妈,您别跟我提他。谁再跟我提他,我跟谁急!” 米岚说:“行,我不提他,你真能忘了那个白眼狼才好呢!婚姻的事,不能再拖了。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抓紧,明儿就真成老姑娘了!有合适的,就交往一下,谁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苏小糖抹了把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妈,您啥时候能告诉我真相?” 米岚沉默片刻,说:“行啦,不说了,院领导查岗呢……记住,一天喝一袋牛奶啊!” 电话里随即响起对方挂断的“嘟嘟”声。 苏小糖瞪大眼睛,撇了撇嘴角,无可奈何地放下了电话。 在苏小糖的记忆里,母亲米岚在家里一直是这样的说一不二。小时候,常常是她和弟弟苏小粒在家里玩得正欢,母亲一进屋便会瞪起眼睛,指着家里的各处,训斥说:“你们瞧瞧,这个家让你们弄得又脏又乱,简直就是猪窝!” 苏小糖和苏小粒吓得像是见了猫的老鼠,一起躲在父亲苏忠民身后。父亲两只胳膊护着一双儿女,嘿嘿地笑着说:“这就收拾,这就收拾,甭生气了您哪!” 母亲吼着父亲:“你就惯着他们俩吧,快让你惯上天了!俩孩子疯,你也跟着疯,疯吧,疯吧,明天就得上房揭瓦了!” 父亲继续嘿嘿地笑着,给苏小糖姐弟俩使个眼色,默默地收拾起屋子。母亲却一把推开父亲,说:“谁让你收拾了?慢得像头牛!我自己收拾,你们不糟蹋别人的劳动成果我就知足了!” 苏小糖和苏小粒彼此悄悄地做个鬼脸,溜了出去,剩下父亲一个人耐心地听着母亲的唠叨呵斥。 别看母亲在家凶,在外面却是另外一个样。对待病人,母亲总是面带微笑、轻言细语,年年被评为医院的十佳医生。有的小患者对苏小糖说:“你妈真好,总是笑眯眯的,我要是你妈的女儿多好呀!” 苏小糖当着外人面什么都不说,心里却带着气,回到家里,坐在凳子上撅起小嘴,嘟囔母亲是个两面派。 母亲板起脸说:“两面派?哼,你们以为我愿意做这个两面派?我的累你们是知不道,在医院对着领导赔笑脸,对着患者也要赔笑脸,难道在家里你们还让我贴着张假脸跟您笑呀?” 在这个严母慈父的家庭里,苏小糖得到的关爱更多的是来自父亲苏忠民。得知父亲被撞,苏小糖第一个赶到医院,伸出了胳膊,说:“我给老爸献血!” 血型的检查结果惊住了苏小糖,她顾不得去按住还冒着血滴有些疼痛的针眼,顾不得去理会后来赶到医院的母亲和弟弟,傻傻地呆立在那里。 母亲以为她是吓着了,也没放在心上,忙着去照顾父亲。 等到事情都安顿好了,苏小糖红着眼圈儿把母亲叫到了没人的地方,说:“妈,您告诉我,为什么我不是老爸的亲生女儿?我到底是谁的女儿?” 母亲愣了一下,神情极不自然地摸了摸苏小糖的额头,说:“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别谁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都这么大了,没长脑子啊?” 苏小糖甩开母亲的手,说:“我是没长脑子,可血液化验报告都出来了,我根本不是老爸的孩子。您把真相告诉我,我有权知道真相!” 米岚眼睛直直地盯了苏小糖一会儿,又闪开了,沉默了良久才说:“我知不道你在说什么,你爸等着我过去照顾呢。”说完转身走了。 苏小糖没有去拦母亲,眼睛盯着母亲的背影,觉得母亲的腰身没有原来挺拔了,个头也像矮了些。她蹲下身子,捂住脸颊,泪水从指缝间淌了出来。 就是从那天起,母女俩开始了冷战。 叫了二十八年的老爸居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母亲又不肯道出其中的原委,而相处了五年的男朋友扔下一句“对不起”,就跟着一个富家女飞往加拿大留学去了……接二连三的变故,使苏小糖备受打击,一时晕头转向,清醒过来才感到疼痛。那疼痛并不剧烈,但却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她试着通过环境改变心境,趁着外出采访,拐弯抹角地去爬八达岭的长城,游颐和园的昆明湖,敲天坛的回音壁,甚至去看天安门升旗。但是没用,只要是在北京,连空气都在时时提醒她她所遭受过的愚弄。于是她想到了逃离与自我放逐。 恰巧《环境时报》驻清凌的老记者因故调回北京,苏小糖没同任何人商量,径直向主编崔明请缨,到清凌去做驻地记者。崔明原本不打算安排女记者到清凌,一来清凌比较偏远,二来女孩子在外面有诸多不便。可是苏小糖铁了心,要么电话,要么面谈,死缠烂打,不屈不挠。崔明跟她消磨不起,只好同意了。 崔明已经知道了苏小糖与男友分手的事,所以同意她去清凌,也有让她换换环境散散心的意思。如果知道清凌等待着苏小糖的将是一场大火,以及由此衍生的种种事端,说出花儿来他也不会放苏小糖去那种是非之地的。作为普通公民,崔明希望天下太平,而作为媒体宿将,他明白只有是非才能让他和他的报纸充满活力。只是他不忍心让苏小糖旧愁未解,再添新怨。 殊不知,苏小糖却正为清凌的是是非非而兴奋得忘乎所以。 董文英从拘留所出来的那一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理了理蓬乱的头发,抬起头,眯起眼睛,瞧了瞧挂在空中的那轮大太阳。太阳光刺眼,眼珠顿时蒙上了一层水雾。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叹息了一声。外面可真是热闹,才在拘留所里待了十多天,路边树木的树叶便从嫩绿变成了碧绿。风里夹着丝丝的暖,人们的衣裳也穿得单薄了,一些贪美的年轻女孩儿已经穿上了裙子。董文英就这样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定了定神,才又向前走。边走边看,觉着外面的世界可真是好,花红柳绿的,人们的脸色也喜庆。看着看着又觉得无聊,有什么可看的,对自己来说,关在里面和待在外面有什么区别?活着死了又有什么区别?人这一辈子,活着为个啥?就是为了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不能断了香火。可谁来延续自己?这样一想,一股恨意涌上了董文英的心头,她咬紧了牙关,两眼直勾勾地冒着冷光,喷着火气,走起路脚上也像生了风。 “董阿姨!”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董文英一愣。这是在叫自己吗?没听真切,刚走两步,又一声“董阿姨”传进了耳朵里。她回过头,一个梳着马尾辫、穿着牛仔裤的年轻姑娘在招呼她。董文英皱着眉看了一眼,不认识对方,扭回头,继续往前走。 “董阿姨!我能跟您谈谈吗?”年轻姑娘并不气馁,几步赶到了董文英身侧。 董文英当做没听见,目视前方,心里暗骂:“哪儿来的丫头片子,跟我有啥好谈的?别是骗子吧?要是骗子你可瞎了眼了,我一个疯婆子,刚蹲完拘留所,你能骗去啥?” 跟在董文英身侧的人,正是苏小糖。为了找到这位利华纸业火灾事件的“元凶”,苏小糖费尽了力气。 董文英在利华纸业有限公司原料场着火的当天被拘留了,按照法律规定,董文英故意放火毁坏他人财物,危害公共安全,已经构成了纵火罪。鉴于董文英患有精神疾病,属于限定刑事责任能力人,于是法院判处她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听到这样的结果,苏小糖不自觉地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按照苏小糖的分析,董文英就是调查和采访清凌环境污染情况的最佳突破口。探听好了董文英的释放时间,苏小糖早早就等在了拘留所外面。因为已经看过董文英的照片,苏小糖一眼就认出了她。 对于采访董文英,苏小糖已成竹在胸,心里早就拟好了采访提纲:对利华纵火的原因是什么?与利华有什么仇?对清凌的污染怎么看…… 没料想,刚见面,董文英就给她扔出了个软钉子。董文英越是这样不理不睬,苏小糖就越是有兴致,越是觉得董文英这扇门一定要推开。 苏小糖小跑两步,跟上董文英,说:“董阿姨,我是《环境时报》的记者,我叫苏小糖,我想了解一下利华纸业污染的情况,您能跟我谈谈吗?” 董文英斜眼瞧了瞧苏小糖,半信半疑地问:“你是记者?我咋看你像个大学生呢?” 苏小糖“扑哧”一声乐了,说:“我真是记者,董阿姨,咱们找个地方谈谈,您看行吗?” 董文英又问:“你真是记者?” 苏小糖使劲地点点头,拿出记者证,说:“真是,真真的是记者!不信您看我的记者证。” 董文英看了一眼记者证,眼泪刷地淌了下来,一把抓住苏小糖的手,说:“姑娘,你要是记者,你就帮我申冤,我有冤情啊!” 苏小糖忙说:“您别哭,有事您慢慢说。” 董文英抽抽搭搭地说:“我说,我当然得说,我得替我儿子申冤,我儿子死得冤啊!”她突然双手拍着大腿,号啕大哭,“我那苦命的儿啊,你咋走得这么早啊!让我这白发人送你黑发人哪!我那狠心的儿啊……” 苏小糖被她突然的反常举动吓了一跳,呆立了片刻,她拉住董文英,劝解说:“董阿姨,您别这样。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找个清静地方,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跟我说说,您看好不?” 董文英抽了抽鼻子,直起了腰说:“行!不过……我饿了。” 苏小糖这时才意识到,董文英的话和行为明显异于常人,精神方面可能有些问题,问:“您想吃什么?” 董文英说:“包子,我儿子最爱吃的狗不理包子。” 清凌的天津包子铺里,董文英像是几天没吃东西了,狼吞虎咽,两口就吃掉了一个包子。她使劲地吧嗒着嘴,一会儿工夫盘子就见了底儿。 苏小糖劝着:“阿姨,您慢点吃,不够咱再要,管够您哪。” 董文英眼睛顿时又红了,说:“姑娘,你心眼儿真好。我儿子活着时也这样说,他总让我慢点吃东西,他怕我吃快了胃难受。”说着,示好似的对苏小糖挤出了一点笑容。 苏小糖试探地问:“董阿姨,利华的火是您放的?” 董文英瞪了苏小糖一眼,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边吃边说:“你别打岔,听我说!” 苏小糖不住地点头,说:“您说,您说。” 董文英说:“这就对了,我告诉你啊。”她突然停下来,瞄了瞄四周,压低了声音,“那场火就是我放的!我提前准备了一桶汽油,用家里的豆油桶装着,这样他们就看不出来里面是汽油了。我先把汽油浇到原料垛上,然后点了根烟,把火柴往原料垛上一扔。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那火腾的一下就着了。这把我乐得……我就寻思,要是江源这时候来救火多好,我正好把他推火堆里烧死喽,让他给我儿子偿命!” 苏小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问:“江源……给您儿子偿命?” 董文英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说:“是啊,他杀人就得偿命!”她的双眼布满了火苗般的血丝,但是很快,火苗被流出来的眼泪浇灭了,“偿命也没用了,江源就是死了,也换不回我儿子的命了。” 苏小糖问:“他杀死了您儿子?” 董文英说:“记者姑娘,我家原来可好过了。你别看我们家不在市里,我们两口子都是下岗职工,可我家三口人有两个大鱼塘,一年收入怎么说也能有个四五万。我就一门心思地攒钱,好在市里买个楼,娶儿媳妇,抱孙子。可是……”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苏小糖劝道:“董阿姨,您慢慢说。” 董文英擦了把眼泪,狠狠地看了一眼苏小糖,说:“我不告诉你别打岔了吗?你听我说!” 苏小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 董文英说:“利华缺德,江源造孽啊,他们提前也不打个招呼,大晚上,把黑糊糊的废水直接就排出来了,全冲进我们家鱼塘了。我们睡得正香呢,哪知道出了这事?第二天早上到了鱼塘,我的妈呀,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的一万多尾大鱼浮在水面上,全都翻了白眼了。那是鱼吗?那是我们全家的血汗钱啊!那是我儿子的楼啊!我一着急,当时就晕了……我儿子年轻气盛,愣冲冲地跑到利华,想问问怎么回事。利华仗着人多,出来一群保安,说着说着就动起手来。我儿子一个人怎么打得过他们那么多人……我的儿子,你要了妈的命啦!你把妈也带去吧!”董文英再度号啕大哭起来。 这回苏小糖没敢插话,静静地看着董文英,觉得眼睛里热热的。 董文英哭了一阵,情绪慢慢地平复下来,说:“记者姑娘,你说孩子他爸傻不傻?孩子死了,他不说替孩子报仇,却背着我收了利华的补偿金。十万块钱,听起来挺多,可那有人命值钱吗?知道他收了钱,我狠劲儿打他、骂他,骂他只认钱不认儿子,骂他拿儿子的骨头渣子换钱。孩子他爸也不躲,就是一个劲儿地哭。他越哭,我越使劲打他,后来我打没劲了,我们俩就抱着头哭……记者姑娘,你说钱重要还是命重要?我就那么一个儿子,有再多的钱,能换回我儿子吗?要是能换,我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拿钱换江源的命!” “那,凶手呢?”苏小糖问了一句,随即捂住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董文英这次没再呵斥,说:“凶手抓起来了,也判了刑。可那人不是真正的凶手,那就是一个小保安,真正的凶手是江源!所以我才要放火,我就想烧死他!”董文英咬了咬牙,“其实我还想烧死清凌的大官小官们,省得他们天天在电视里张嘴闭嘴‘揭地皮’。地皮都让他们揭没了,清凌江也黑糊糊的了,他们还在那儿作威作福。” 苏小糖愣了一下,心说,什么是揭地皮呢?是清凌的方言,还是……她猛地明白了,问:“董阿姨,您说的是不是GDP?” 董文英说:“对,就是‘揭地皮’,电视里天天说的那个‘揭地皮’,他们以为他们说得快我就听不明白了?哼,我听得真真的呢,就是‘揭地皮’嘛!” 苏小糖嘿嘿一乐,说:“我明白了,您说得对,是‘揭地皮’。董阿姨,市委、市政府没管你这事?” 董文英说:“管了,市委的田书记,还有那个何市长都来家里看我了。东西和钱都拿了,还说了一堆好听的话,什么保重身体,什么节哀顺变,还说有困难找市委、找政府。可那就是演戏!清凌人都知道,利华就是他们合伙招来的厂子,要是没有他们做后台,江源敢那么霸道?江源装得挺像个人,还什么慈善家、博士,要我看就是一摊臭狗屎!你瞧着吧,他们不是把我放出来了吗?我一定不能饶了他们,我要为儿子讨回公道,非要他们给我儿子偿命不可!” 第6章 “利华”造孽 市委办公厅通知:晚饭后召开常委会。 接到通知,常委们都犯起嘀咕:怎么突然破例了? 市委前一任书记召集常委会从来都是在晚饭后的夜里。如果是白天,一定是星期天或节假日。其指导思想是,作为人民公仆,就是要比人民多吃苦,晚上开会不一定,白天一定不开会,把有效的时间都放在工作上。 田敬儒接任书记后,立刻反其道而行之:白天开会不一定,晚上一定不开会。为什么?大家都是人,都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和生活习惯,工作时间之外,都要过普通人的日子,饭要正常吃,觉要正常睡。此外,会会亲,访访友,带带儿孙,享享天伦之乐,对家庭、对个人、对工作都有好处。否则弄得大家紧紧张张,人不人,鬼不鬼,没个好心情,二十四小时都捆在工作上,也未必有什么效率。 虽然田敬儒的会议新政针对的是市委常委会,但上行下效,各县、区、局也都采取了这种宽松的工作方式。没有人统计,这种方式提高了多少个百分点的工作效率,但可以肯定地说,干部们的心情都很舒畅,起码不必担心正吃着饭、喝着酒、洗着澡、搓着麻将,突然接到电话要去开什么会。当然也有不舒畅的,一些好色之徒再也不便以开会为由,瞒着家人去寻花问柳了。对此,曹跃斌怀着宣传部长应有的责任感,高度评价说:“田书记这种人性化的工作方式,不仅极大地改善了工作环境,减轻了心理压力,提高了工作效率,而且也极大地促进了大家的家庭和睦与社会和谐。”末了,高雅的曹部长顺嘴来了句大实话,“看谁再敢打着开会的旗号去跑破鞋!” 所以今天破例开夜会,常委们心里都为之一沉,估计肯定与利华纸业那场大火有关。于是各自取消了预定的私人活动,草草吃了晚饭,匆忙赶到了常委会议室。 田敬儒和何继盛的脸色,使会议还没开始会议室便弥漫开了一股沉重的气氛。常委们预料得不错,会议议题果然是关于利华的那场火灾的。何继盛表情呆板地通报了火灾的处理结果和善后情况。接着,田敬儒首先分析了火灾发生的原因,随后诚恳地表示,利华纸业项目从引进到开工,直到出现一系列的问题,都与自己有直接关系。利华之所以被人纵火,周边的群众拍手称快,概因利华造成的环境污染影响了百姓的正常生产和生活。归结起来,就在于自己当初对这一项目可能产生的环境问题认识不足,把关不严,指导不力。 田敬儒话没说完,何继盛插话说他也有责任。其他常委也都七嘴八舌地往自己身上揽责任,连警备区张政委都说自己有责任。 田敬儒苦笑了一下,屈起手指敲敲桌子说:“好啦好啦!今天不是民主生活会,也没有时间作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我批评。责任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争也没用。咱就说老张——”他指了指警备区张政委,“这事儿又没动枪动炮,你有什么责任?关于责任问题,我就是顺便说说,以后有时间咱再仔细清算,到那时,对不起,用清凌的话说,谁的孩子谁抱走!今天把大家召集来,首先我们确定一下,引进这个项目到底错没错。” 常委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这种时候,众人全都不见了在各自下属面前颐指气使的威仪,倒和课堂上的小学生一样了。 何继盛从鼻子里出了口粗气,说:“上边不是说了吗?允许错,但是不允许不上!一年一个台阶,硬逼着你上。有条件上,没条件也得上。那咋办?上呗,错了也得上。真错了,那也是上边的错!” 曹跃斌看了一眼田敬儒,见他没有不悦的表示,急忙响应何继盛:“我同意何市长的意见!的确,小胳膊拗不过大腿,错也是上边的错!” 其余的常委闻言一下子活了,义愤填膺地纷纷表态: “就是!” “本来嘛!” “可不是嘛!” “我早就说……” ………… 田敬儒咳嗽了一声。大家立刻闭嘴,又将小学生样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田敬儒。 田敬儒是真咳嗽,咳完了抬起头,奇怪地看着那些目光:“嗯,怎么啦?看我干吗?接着说呀。” 何继盛勉强笑笑,说:“还是你说吧。” 田敬儒也不客气,说:“看来大家的意见基本一致。就像何市长说的,错不错也得上。起码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项目的确为清凌的经济发展作出了贡献。至于说项目有问题……可没有问题的项目,就凭清凌的条件,我们引得进来吗?穷日子就得有个穷过法。这个项目有问题我们是清楚的,但这个问题不是不可以解决的。我们不是请专家论证过吗?不止一个专家认为,如果投资到位,设备齐全,管理得当,利华的排污达标是没问题的。可是问题还是出来了,而且很严重。这究竟是谁的责任,现在我们先不追究。但是不管是谁的责任,何市长,江源他必须出面承担他们公司应该承担的责任。按我刚才说的,他的孩子他必须抱走!” 何继盛一声没吭,脸板得像块铁。 田敬儒接着说道:“还是那句话,今天先不忙追究责任,当务之急是立即着手解决两个问题,一是对内怎么办,二是对外怎么办。” 田敬儒有个特点,从不把要讲的话全部讲出来,总是留下一半让别人讲。但是因为他讲话深具引导性,所以别人讲出来的,恰恰就是他要讲而没讲的那部分。今天也是如此,他提出的对内和对外两个问题,常委们轻而易举地就明白了他要说什么,于是便都毫无顾忌地、十分踊跃地接下了话茬儿,名副其实地“一致认为”:对内要严肃处理利华纸业发生的污染问题,把损失降到最低点;对外要消除不利于清凌形象的影响,对新闻媒体和试图上访的群众要严防死守,自家的问题解决在自家门里。 “好,好哇!”田敬儒对常委们的热议鼓了两下掌,“家丑也是丑,不是关上门它就变美了。所以对这个丑,该动刀子还得动刀子,一点都不能手软!不过我同意大家的意见,家丑还是不要外扬。因为利华这场火灾,很多媒体都围上来了。我们得想办法,把他们的嘴给堵上。曹部长,这个工作就得你们宣传部去做了。” 曹跃斌张张嘴,差点把憋了一肚子的苦水倒出来。 就在今天上午,曹跃斌拿着有田敬儒签署意见的请款报告去找何继盛。何继盛一看报告,脸就阴沉了下来,说:“市财政现在有多紧张你知道吗?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市政工程要钱,民生工程要钱,大家都跟我伸手,我又没有印钞机,你们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 曹跃斌苦笑着指指报告上田敬儒的签名,说:“我也知道财政紧张,可是田书记……” 何继盛也苦笑了一下,说:“三十万我可拿不出来,五万吧。” 曹跃斌赔笑着,接过何继盛签了字的请款报告。回到市委便向田敬儒诉苦:“田书记您看,我请了三十万,结果就批了五万,这点钱能干好啥?媒体的嘴堵不住,挨批的还是我。可没钱让我拿啥去堵?现在干什么不得花钱?方方面面都是大爷,一个没应对好,就够我喝一壶的。我现在是里外不是人,两头受气呀!” 当时田敬儒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但是现在,他却把这个问题给端出来了。 曹跃斌无语,田敬儒又点了他一句:“跃斌,你怎么不说话?” 曹跃斌只好支吾着说:“关于媒体……这个工作……是,我们宣传部一定那什么……不过,媒体的嘴不是那么好堵的,因为这里有个原则问题。” 田敬儒说:“什么原则?怎么不好堵?别人是怎么堵的,跟人家学嘛。与媒体搞好关系,联络感情,这不是咱们独出心裁,别人都在这样做。出了突发事件,给记者塞红包,让他们说好话,这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别人都这样做,我们却非要坚持原则,请问诸位,你们谁能坚持得了?何市长,你坚持得了吗?” 何继盛皮笑肉不笑地摇摇头。 常委们都跟着摇摇头。 田敬儒接着说:“就是嘛!何市长是很讲原则的。可是你们知不道吧?继盛市长和人大代表团去北京参加两会,请有关领导吃饭,一桌饭就花了二十万!继盛啊,有没有这回事?” 何继盛脸一下子红了,尴尬地笑笑,说:“唉,没法子,人家都请,咱能不请吗?适应潮流呗!” 田敬儒说:“就是嘛!这就是‘潮流’,明知不对,你还得随着、跟着,不随着就得淹死你、呛死你。当然,凡事都得有个度,即使是非原则的钱也得花在刀刃上才行。一桌饭二十万啊同志们!二十万都吃啥了?继盛……你看你脸红什么呀?这也是为了工作嘛!如果这二十万能换来两个亿的投资,大家说这钱花得值不值?” 常委们连连点头。曹跃斌点得最欢,他突然明白了田敬儒的用心,不禁暗自佩服:难怪人家能当上书记,城府太深了,阴的阳的全行! 田敬儒又说:“宣传部的同志也很辛苦,为了和媒体联络感情,请他们吃吃饭、唱唱歌,那也是为了工作嘛!跃斌,听说利华火灾那天,你们请记者吃饭了,一桌花了多少钱?” 曹跃斌作出一副心疼状说:“哎呀,三千多呢!” 田敬儒轻轻一笑说:“才三千多?那你比何市长的二十万差远了!” 曹跃斌偷眼看看面无表情的何继盛,说:“那还是用我们的办公经费垫的呢,说话我们就得要饭去了。” 田敬儒说:“你别在这儿哭穷,我记得你们打了请款报告了,我还签了字的。何市长没批你们吗?” 曹跃斌假装支吾道:“那什么……何市长批了。不过……那什么……” 何继盛急忙接过话茬儿,说:“是,我批了,批得少了点儿。可是办公经费干什么花了,你也没跟我说清楚。回头你再打一个报告,把情况说清楚。” 田敬儒指指曹跃斌:“你看你,自己不说清楚怨人家何市长。当然我也有责任,事先应该跟何市长沟通一下。” 何继盛满脸通红地说:“行啦,田书记,你要批评就直接批评好了。” 田敬儒故作打趣地说:“不敢不敢!何市长的事情也是太多了,压力很大。我们理解吧。继盛,咱们接着往下进行……” 清凌五月,最后一场倒春寒刚刚结束,一夜之间,嫩黄的柳叶便顶破黑黢黢的树皮钻了出来,而街道两侧的桃树不等抽出叶片,倒先开出一团团粉里透白的花来。 春意恼人,但春意也让人兴奋。苏小糖早晨醒来,伸了个懒腰,拉开窗帘。窗外夜来绽放的桃花让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是在梦中。揉了揉眼睛,确信无疑了,顿时来了兴致。草草地吃了早饭,出门打了一辆车,她要放松一下,到清凌江边去踏春,顺便看看这条江到底污染成了什么模样。 在苏小糖的认知经验中,水污染一般是科研人员通过一些玻璃管和仪器,还有什么培养基之类,在显微镜下发现的。可是一到清凌江边,她发现自己的经验太小儿科了。 清凌江的晨色是一种暧昧的灰调子,江面笼罩着一层薄雾,太阳躲在雾霭后面,懒洋洋地不肯出来。这样的景色本应是极为美丽的,颇像慵懒的妇人。只是这“妇人”有着严重的体臭,刺鼻的臭气混合着腥气一个劲儿地往人们的鼻子里钻。经过江边的人们捂着鼻子,拧着眉毛,脚步匆匆。苏小糖却径直走向江边,探头看着黑芝麻糊似的江面,塑料袋、废纸片、易拉罐、方便筷子,甚至一些死鸡死鱼的尸骨,各种各样的漂浮物荡来荡去。江边的沙滩也是黑褐色的,干结着一层裹尸布般的苔藓。 猛然想到自己在寓所里喝的自来水,其水源完全可能就来自这条江,苏小糖差点呕出来。踏春的兴致烟消云散,一股强烈的愤懑和着腥臭的江水气味堵塞在心头,使她窒息得一阵阵头晕目眩。她不敢再看下去,逃也似的上了江堤,冲着远处清明的天际连做了几次深呼吸,心里才稍微松快了一些。但她随即想起网上“清凌贴吧”那篇适龄青年由于水污染而参军体检不合格的帖子,心又紧起来。刚看到那个帖子时,她想过要找到贴帖子的人,但又意识到清凌市虽然不大,可要找出一个隐身匿名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现在这根针仿佛就在眼前。公允地说,不可能清凌全市的适龄青年想参军体检全不合格,如果有不合格的,一定就在江边这一带。甭说日常生活用水,光是每天闻着这种水臭都可能让人得病! 那么怎样才能验证那篇帖子的真实性呢?苏小糖低着头在江堤上走着、想着。迎面过来一位老汉,与她擦肩而过。她眼前一亮,急忙转身喊住老汉:“老大爷,劳驾问一下,江边这片居民区归哪儿管?” 老汉回过头说:“小的归街道,大的归区里管呗。” 苏小糖又问:“这个区叫什么区?” 老汉说:“这不靠着江边嘛,就叫沿江区。” 苏小糖再问:“区里有管参军的没有?” 老汉沉吟了一下,说:“管参军的……那就是武装部了。” 苏小糖说了声:“谢谢您哪,大爷!”下了江堤,一头扎进了居民区。 转弯抹角,一路打听,半个小时后,苏小糖走进了沿江区武装部。 武装部楼内空空荡荡,静静悄悄,只有一个青年军官在值班。从肩章上看,一杠二星,是个中尉。 苏小糖犹疑了一下,问:“同志,请问你们部长在不在?政委也行。” 中尉警惕地打量了一下苏小糖:“您有什么事?” 苏小糖说:“我是记者,我想了解一下……哦,您先看看这个——”说着掏出记者证递过去。 中尉立刻肃然起敬地站起身,敬了个军礼,说:“对不起,记者同志,今天全区预备役集训,部长和政委都到现场去了。您想了解什么情况,我能帮上忙吗?” 苏小糖说:“我想了解一下我们这个区适龄青年应征入伍的情况。” 中尉说:“入伍情况……您想问他们入伍后的家庭情况,还是他们在部队的表现?” 苏小糖说:“不,我只想了解一下征兵体检合格率是多少。” 中尉为难地笑笑,说:“我是从军区新调来的,这个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哎,您可以到医院去问一问。” 苏小糖乐了,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谢谢您呀中尉同志。” 中尉下意识地摸摸肩章,也乐了,说:“看来您对部队很了解呀。” 苏小糖得意地一歪脑袋,说:“那当然,记者嘛,什么都得了解。” 又一番转弯抹角,一路打听,苏小糖来到了沿江区人民医院。 医院大厅里,病人和病人家属们熙来攘往、摩肩接踵。苏小糖有点犯难:这事儿得找谁好呢?路过口腔科门诊室,她发现里边只有一位老大夫,戴着花镜在看报纸。很显然,口腔问题还没有得到人们的重视,所以老大夫的生意很冷清。苏小糖只是探头看了一眼,老大夫立刻来了精神,热情招呼起来:“来来来!快请进,快请进!”说着话,习惯性地拿起检查口腔用的口镜,“牙疼还是怎么了?” 苏小糖笑了,说:“谢谢大夫,我牙不疼。” 老大夫奇怪地看着苏小糖:“那你……” 苏小糖说:“我想了解点情况。” 老大夫不悦地放下口镜,说:“了解什么情况?” 苏小糖照例掏出记者证递给老大夫,把在武装部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老大夫说:“这事儿你应该找院长啊。不过你找也白找,他不可能跟你说实话。” 苏小糖机巧地迎合道:“这一点我想到了,所以才找您嘛。听说您德高望重、为人正直,最是敢说实话!” 老大夫的眼睛在花镜后面一下子睁大了,问:“这么说你知道我?” 苏小糖偷看了一眼老大夫胸前的标牌,笑笑说:“您不是郑大夫吗?” 老大夫说:“是啊。你听谁说的?” 苏小糖说:“这个……要保密,这是我们媒体的规矩。包括您跟我说了什么,我们同样要给您保密。” “是嘛。”老大夫拉过一把椅子,请苏小糖坐,自己也坐下来,叹了口气说,“要说小青年想参军,体检不合格,这事是尽人皆知啊!光是一个沿江区,这两年的不合格率就达到了百分之七八十。有些小青年原先不知道自己有病,这一体检才知道……唉,作孽呀!” “您说谁作孽?”苏小糖问。 “你们不是《环境时报》吗?”老大夫诡秘地眨眨眼,压低声音说,“清凌的环境好坏,你们应该知道。谁作孽,还用我明说吗?” “您是说……利华纸业?” 老大夫刚要说什么,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女子出现在门口,用手指敲了敲敞开着的门,说:“郑大夫,你出来一下。” “就来,宫主任。”老大夫歉意地对苏小糖点点头,出去了。 苏小糖坐在那儿,隐约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郑大夫,她谁啊,你工作时间跟她聊得这么欢?” “宫主任,她是记者,想了解点情况。” “记者?知道是记者你还敢胡说八道,又是体检不合格,又是利华污染的?前几天利华出事你不知道啊?你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满嘴跑火车!” “宫主任,我跟你爹的年纪都差不多了,你……说话也太……” “我跟你说郑大夫,你别动不动端出爹娘来。年纪大不代表水平高,更不能代表一个人的能力。作为本科主任,我有权更有责任监督和管理你的行为。你要是再这样不讲原则地乱说乱讲,一旦出了事,你自己兜着不算,我也得跟着倒霉……” “我……” “你什么你?赶紧打发她走!”宫主任说完,气呼呼地走开了。 老大夫走进来,脸色通红,使劲地喘着粗气,小声地骂着:“小丫头片子,才当了几天主任啊,鼻子翘天上去了!你说说这算咋回事吧,不懂技术的管技术,不会管理的当主管,这社会算没个好了!” 苏小糖知道,郑大夫不会再对她说什么了。不过可以确信,清凌贴吧里那个匿名帖子并非空穴来风。那么清凌市委、市政府对此会持何态度?难道还像火灾事件一样藏着掖着? 半个多世纪前,著名诗人卞之琳写下这样两句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现在的苏小糖差不多也是这样,当她悄悄地追寻着清凌江的污染之源时,有人也在悄悄地追寻着她。 但她一点儿都不知道。 第7章 “小洋人”金贝贝 苏小糖径直走进清凌市委办公楼,敲响了曹跃斌的办公室大门。 曹跃斌正拿着剪刀侍弄花花草草,闻声说了句“请进”。 苏小糖推门进来,说:“曹部长,您好,我是《环境时报》记者苏小糖。” 曹跃斌连忙放下剪刀,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儿,热情地说:“哟,苏小糖!久闻大名,《环境时报》的首席美女记者,来,快请坐。” 苏小糖说:“曹部长,过奖了您哪。”她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花花草草,惊讶地说,“曹部长真是绿色环保啊!瞧您这间办公室,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花房。这花开得太漂亮啦,还挂着水滴呢,是滴水观音吧。” 曹跃斌哈哈一乐,将茶杯放在苏小糖面前,说:“苏记者好眼力,正是滴水观音。” 苏小糖说:“这花虽是挺常见,长得这么好的,可是第一次见着。” 曹跃斌说:“过奖了。我就这一个嗜好,没事时就喜欢弄个花花草草,天生就是爱花惜花的人,没办法啊。” 苏小糖说:“这个爱好可真高雅,要是领导们都像您一样关心绿色事业,那可真是老百姓的福气了。” 曹跃斌说:“花花草草的,上不了台面。要说老百姓有没有福气,那得看经济发展得怎么样,得看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多少,最主要得看腰包鼓了多少。经济是压倒一切的中心嘛!” 苏小糖说:“您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还得看综合指数,对不?” 曹跃斌说:“苏记者来清凌的时间短,还不了解情况吧,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下?” 苏小糖说:“您别一口一个苏记者了,直接叫我小糖就行了。” 曹跃斌说:“好!小糖这个名字很亲切嘛,甜蜜度十个加号!” 苏小糖脸庞略显微红,说:“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请您帮我联系一下田书记,我想给他做个专访。” 曹跃斌别有深意地看了看苏小糖,说:“真不巧了,今天田书记去省里开会了。早知道苏记者……不,小糖来采访,我一定帮你提前联系。咱们清凌可以宣传的东西太多了,要不这样,我先帮你琢磨几个新闻点?” 苏小糖眼睛一转,说:“好呀,小糖洗耳恭听。” 曹跃斌说:“俗话说得好,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就说我们清凌吧,田书记没来之前,全市只有几家本地企业,半死不活的。市里组织的招商引资队伍,请进来、走出去,谈朋友、拉关系,考察企业来了一批又一批,招待宴会举行了一场又一场,特色礼品送了一箱又一箱,合作意向签订了一个又一个,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田书记到任以后,全市成立了十个招商引资小组,市委常委任组长,市领导任副组长,抽调全市一百名年富力强的副处级以上干部为小组成员。打出区位招商、交通招商、环境招商、园区招商、发展招商、团队招商六大招商优势品牌,对清凌市的资源和优势进行了全方位的包装和整合。全市GDP逐年增长,经济实现了迅猛发展,达到了历史的最好水平。我建议小糖可以在招商引资方面做做文章,这方面不是吹,清凌的好经验、好做法,真值得推广,省报还做过专题报道,整版的新闻呢!”他一脸的自豪。 苏小糖耐着性子,听完这番“套话式”的介绍,说:“清凌市在招商引资方面确实取得了不俗的成绩。但是……据我所知,清凌在招商引资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环境污染问题。部分企业的生产废水不能达标排放,不符合国家《污水综合排放标准》,已经给群众的生产生活造成了影响。” 曹跃斌脸色略微一变,说:“事业的发展过程中,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杂音,那都是小问题,我们要看主流、看大方向嘛。” 苏小糖说:“污染问题可不是小事,就说前几天利华原料场着火那件事吧。董文英为什么到利华纵火,我想您是知道原因的。她家的鱼塘受到了利华纸业的污染,导致近万尾的大鱼全部死亡,她儿子因此命丧黄泉,她精神上也受了严重的刺激……” 曹跃斌抢过话头,说:“这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董文英家的事确实是真事,但并不像大家看到的那么简单。她家鱼塘受到污染是偶然事件,利华的排污设备临时出现了故障,这种情况谁都不愿意出现。利华已经答应赔偿了,张君宏……就是那个董文英的儿子,拿着铁锹到利华闹事,小保安一失手才出了人命。按理说,这就是利华和董文英之间的事,双方都有责任。可是我们田书记了解情况后,要求必须严惩凶手,提高赔偿额度,他一再强调说,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苏小糖没料想田敬儒竟然在背后帮着董文英,一时语塞。 曹跃斌接着说:“当着真人不说假话,董文英故意纵火,如果不是田书记从人性化考虑,替她开脱,估计她得吃上几年的‘窝头’。现在不是缓刑了吗?这事如果搁在咱身上,感激田书记还来不及呢!”曹跃斌见苏小糖不做声,转移话题,“听口音,小糖老家是北京吧?” 苏小糖点点头,说:“曹部长真是好耳力,您一下就听出我是北京人了。” 曹跃斌说:“北京人说话有特点,一口一个您,透着股亲切劲儿。我们田书记也是北京人,不过说的却是标准的普通话。小糖,你这个小老乡可得支持我们田书记的工作,支持清凌的发展啊!” 苏小糖说:“那是一定的。既然我和田书记是老乡,曹部长您更得支持小糖的工作嘛。据我调查,清凌市的污染问题,已经达到了很严重的程度。利华等一些企业的排污严重超标,都是不争的事实。近几年清凌青年入伍体检的合格率呈逐年下降趋势,好像与清凌江水质受到污染有直接关系。您有时间到网上的清凌贴吧瞧瞧,百姓现在对污染问题是怨声载道。” 曹跃斌说:“网上的东西不足为信。有句话叫树大招风,这几年利华的发展速度很快,每年都是全市的纳税第一大户,可能小糖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但那不代表清凌的总体情况,更不能代表清凌百姓的心声。记者采访写稿子,也要根据事实说话嘛。” 苏小糖说:“曹部长,如何对待污染问题,足以体现一个领导的政绩观是否正确,这是个大问题。招商引资无可厚非,但不能对资源搞破坏性开发、掠夺式经营,更不能竭泽而渔。国务院曾专门召开会议,强调要淘汰落后产能工作,清凌的做法不符合国家的会议精神!” 曹跃斌说:“你这个观点有些偏颇,国家的政策是对的,但地方的做法也是正确的。试想,如果不招商引资,GDP怎么上来?公教人员的工资待遇怎么提高?老百姓的就业问题怎么解决?” 苏小糖原想再说什么,念头一转,既然采访不到田敬儒,就没有必要再跟曹跃斌比口才,更没必要与他发生什么不愉快,这样反而对自己在清凌开展工作不利。她眨着大眼睛,说:“曹部长说得有一定的道理,但也不算公正。咱们今天就到这儿,改天您联系好了田书记的专访,我再来打扰您。”说完伸出手准备与曹跃斌告别。 曹跃斌握住苏小糖的手却不松开了,笑嘻嘻地说:“苏氏名门,才女如云啊!苏小糖、苏小妹都是苏氏名女啊!苏小妹‘三难新郎’的故事我在书中领略过,苏小糖的聪明和口才,今天也让我开了眼界。难怪小糖初到清凌就备受关注啊!” 苏小糖脸色通红,硬生生地抽回了手,说:“哪里,哪里……小糖不敢当!” 曹跃斌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说:“正好到了午饭时间,今天我做东,再把《时政周末》的记者‘小洋人’找来,大家聚聚。” “小洋人?”苏小糖顿时一愣,觉着这个绰号听起来有些耳熟。 曹跃斌忙解释:“小糖,你刚到清凌还不了解,‘小洋人’本名叫金贝贝,是出名的美女记者。”他对苏小糖别有深意地眨眨眼。 苏小糖不好再推辞,只好说:“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到了饭桌上,苏小糖见到了素有“小洋人”之称的金贝贝,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听到“小洋人”三个字会有耳熟的感觉。“小洋人”就是在火场上为众多记者作出“表率”,先行坐上清凌市委宣传部面包车的那位女记者。 金贝贝身高超出苏小糖一头,与曹跃斌相差无几,身着中性服装,举止动作与男人相似。她得名“小洋人”,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样子洋气,而是因为她长了一头天然的金黄色长发。苏小糖终于悟出曹跃斌提到“小洋人”时眨眼的含义,不禁在心里骂,男人真是以貌取人,表面夸着赞着,背地却是笑着贬着。 金贝贝并不介意曹跃斌叫她“小洋人”,她大声地答应着,谈笑风生,颇具豪爽之气。 席间,除了曹跃斌和金贝贝,苏小糖和宣传部的几位同志都有些拘谨。曹跃斌指着桌上的菜,讲起了黄段子,别人听了都咯咯地乐。苏小糖顿时脸色通红,低着头,眼睛盯着餐具上的金边儿,好像上面开出了花儿。 金贝贝不示弱,也说了一个,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苏小糖不喝酒,宣传部的几位都是陪着意思意思。席间喝得最欢畅的人就是曹跃斌和金贝贝。酒至半酣,金贝贝问曹跃斌:“上次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曹跃斌说:“‘小洋人’的事,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啦,事情已经办妥了。” 金贝贝笑着对苏小糖说:“小糖,曹部长这人豪爽,特别是对咱们这些驻地记者更是偏爱。小糖有事可以直接请曹部长帮忙嘛。” 曹跃斌说:“谈到帮忙就见外了,这都是你们应得的嘛,你们为清凌发展鼓劲,作出了卓越的贡献,我为你们作点贡献还不应该?不过……我还要批评你,在工作场合你们叫我曹部长,现在是私人时间,你们得称呼我为哥哥嘛。” 苏小糖愣了一下,大眼睛转了转,心想,这个曹跃斌实在是人中色狼,说起黄段子面不改色,与人调笑也是不遗余力。 金贝贝爽快,立刻脆声声地叫了声:“哥哥!” 曹部长哈哈大笑着答应,回了声:“妹妹,好妹妹!” 推杯换盏之间,金贝贝想起了什么,问苏小糖:“小糖,我记得我表妹说她好像有个同学也在《环境时报》当记者。” 苏小糖说:“是吗?她同学叫什么名字?” 金贝贝说:“这个……我还真给忘了,应该和你差不多年纪吧。” 苏小糖说:“和我差不多?《环境时报》和我年纪差不多的还真不少,这个就不好猜了。” 金贝贝说:“你瞧,我就笨了,我打电话问问啊。”她按出了一串号码,“朱丽啊,我贝贝……我在哪儿?清凌呗……LV包有新款啊,你给我捎一个……哎,说正事,你在《环境时报》的同学叫什么来着?” 苏小糖在一边嘿嘿地乐起来了,说:“您不用问了,她同学就是我,朱丽——绰号‘朱古力’嘛!” 金贝贝把电话递给苏小糖。 苏小糖对着电话跟老同学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放下电话,对金贝贝说:“真是巧了,‘朱古力’是我大学同寝室的小姐妹,您又是她表姐,没想到在清凌也能遇到这么亲的人,真是有缘!” 金贝贝拍拍苏小糖的肩膀说:“那以后我就拿你当表妹啊。咱们姐妹在清凌互相关照、互相支持。” 苏小糖诚恳地点点头,觉得这顿饭吃得还算开心。 宣传部的办公室主任老侯给曹跃斌送来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曹跃斌一看就来气了,说:“这是寄给田书记的,你送我这儿来干吗?” 侯主任苦着脸勉强笑笑说:“部长,你看这上边写着‘请市委宣传部转交——田书记收’嘛。田书记的门我们也不敢进哪,可你就不一样了,跟田书记处得像哥们儿一样了,所以……” 曹跃斌立刻愉快起来,脸却仍然绷着,说:“不许乱说啊!田书记对我是不错,但也不能说……啊,是不是?行吧,我交给田书记。哎,这里边是什么玩意儿?” 侯主任说:“那咱可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是好东西,你看落款——田敬儒书记的粉丝。‘粉丝’能送不好的东西吗?” 曹跃斌说:“那可不一定,现在这社会啥人都有,万一是恐怖分子呢?” 侯主任说:“一封信呗,恐怖能恐怖到哪儿去?” 曹跃斌说:“知道信封炸弹不?” 侯主任神情一凛。与此同时,曹跃斌也被自己的话吓着了。二人几乎同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真像看定时炸弹一样看着桌子上的信封。 侯主任战战兢兢地说:“部长,用不用通知公安局,让防暴警察来处理?” 曹跃斌瞪了侯主任一眼,说:“要不是炸弹呢?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侯主任说:“那怎么办?” 曹跃斌不语,围着那个信封转了两个来回,一面沉吟一面分析:“不大可能是炸弹,因为啥呢?炸弹应该是……反正不应该是这个样子。那么就是……哎,会不会是生物炸弹?” 侯主任摇摇头。 曹跃斌问:“你说不是啊?” 侯主任说:“不,我不知道啥叫生物炸弹。” 曹跃斌说:“生物炸弹就是……怎么说呢?它不像真的炸弹那样一拆就响,它不响,噗的一下冒出一股烟来,那烟里边有细菌,人一吸进去就会得病,得上就死!” 侯主任又惊又奇,说:“真的呀?部长,你知识面太宽了!” 但是曹跃斌又否定了自己,挠了挠下巴说:“这也不大可能。生物炸弹是外国特务搞的高科技,别说小小的清凌,全中国好像也没听说哪块儿出现过这玩意儿。清凌要真有这样的人才,他就不用害田书记了,申请个专利立马成为大富豪,给个省长都不换!” 侯主任放下心来,开始很用心地跟着猜测:“那能是啥呢?” 到底是部长,曹跃斌又开了一窍,说:“知道了,知道了,这肯定是精神炸弹!” 侯主任更加惊奇,问:“怎么还有精神炸弹?那玩意儿炸开了是啥样?” 曹跃斌诡谲地一笑,说:“炸开了就是狗血喷头!” 侯主任不懂:“狗血喷头?” 曹跃斌说:“怎么还不明白?就是骂人哪!你拆开信,一看,上面全是骂你的话……不是骂你,他骂田书记……也不是骂田书记,他是骂……反正就是……谁拆信他骂谁!” 侯主任幼稚而阴险地问了一句:“那咱拆不拆?” 曹跃斌说:“拆呀!” 侯主任说:“你不是说谁拆信他骂谁吗?” 曹跃斌说:“这是给田书记的信,他骂的是田书记,骂你啥了?” 侯主任说:“你刚才不是说不是骂田书记吗,这会儿怎么又骂了?” 曹跃斌说:“我刚才那意思是……嗐,我让你给绕迷糊了。拿来,我拆!” 侯主任讨好地一笑,说:“还是我拆吧。” 信封拆开了,里面装着的却是一幅写在洒金宣纸上的书法作品,是一首古诗: 圣贤将立喻,上善贮情深。 洁白依全德,澄清有片心。 浇浮知不挠,滥浊固难侵。 方寸悬高鉴,生涯讵陆沉。 对泉能自诫,如镜静相临。 廉慎传家政,流芳合古今。 字为行草,但是书家没有具名,也没有诗作者的姓名。 曹跃斌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大碍,立马给田敬儒送去了。 田敬儒正埋头在一份文件中,对那书法作品匆忙看了几眼,说:“嗯,字写得不错。谁送的?” 曹跃斌说:“不知道啊。这书法上没落名,信封上也只说是您的‘粉丝’。” 田敬儒哈哈一乐,说:“我又不是明星,哪儿来的‘粉丝’?” 曹跃斌说:“田书记,这您就不知道了吧,现在政界要人也有‘粉丝’的,而且‘粉丝’还有自己的名号呢。” 田敬儒说:“这个我还真是知不道,听起来有些意思。” 曹跃斌说:“您抽时间上上网,到清凌贴吧瞧几眼,您的‘粉丝’在上面叫‘甜菜’。” 田敬儒说:“‘甜菜’?还玉米呢。” 曹跃斌说:“‘玉米’是一个超女叫李什么春的‘粉丝’。” 田敬儒说:“看不出来,跃斌对娱乐圈很有研究嘛。” 曹跃斌说:“哪是我研究呀?是我那闺女,学习不上心,整天超级女生、超级男声,着了魔似的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唉,也可能是我老了,跟她有代沟了?我就没瞧出来那些偶像们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男孩子羞羞答答、扭扭捏捏,女孩子倒像个假小子,唱出的歌,跟牙疼似的,一句歌词我都听不懂。” 田敬儒笑了笑,曹跃斌的话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痛处。他再度看了看那幅字,说:“这幅字还有点看头,一会儿让秘书处拿去裱一下,就挂在我这屋吧。” “不用,您要喜欢,我亲自去装裱店装裱,别人我不放心。”曹跃斌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田书记,还得跟您汇报一件事,前两天《环境时报》的记者……就是那个苏小糖来找我,说是想给您做个专访。” 田敬儒说:“这是好事嘛,推介清凌的好机会。不过专访我就不必了,你跟何市长联系一下,可以给他做个专访,重点谈谈招商引资的问题。” 曹跃斌支吾着说:“她想……采访环境污染的事。唉,这都是利华那场火引起的,再加上董文英上下闹腾,媒体不注意才怪。这帮记者的耳朵比兔子都长,哪儿有事去哪儿。” 田敬儒牙疼似的吸了口冷气,说:“采访环境污染的事……平心而论,这个小记者眼睛真毒,发现问题很准。但是,常委会已经达成了共识,问题要解决,但要关上门解决,家丑绝不能外扬。” 曹跃斌说:“是是是,可现在……苏小糖好像盯住利华和董文英不放了,看样子非得整出点响动才肯罢休。”他瞧了一眼田敬儒,“您别看苏小糖长得娇娇气气像只小猫,采访起来咄咄逼人分毫不让小老虎!” 田敬儒绷起脸,说:“什么小猫、小虎的,人家也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环境时报》的记者最关心的肯定是环境问题。” 曹跃斌说:“是……不是……可是……” 田敬儒皱了皱眉,说:“你就别在那左右不是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苏小糖的问题抓得准,这样一来,她就成了咱们手上的小刺猬,捧不得,扔不下,压力最大的肯定是你这个宣传部长。跃斌,你记着,一定不要惹得她把刺都竖起来,一定要确保媒体上不出现任何对清凌不利的报道,坚决树立起清凌良好的对外形象。” 曹跃斌说:“您放心吧!” 回到办公室,曹跃斌冥思苦想。田敬儒对苏小糖的态度突然来了个大转弯,难道上一次的询问只是单纯地想了解苏小糖的情况?难道自己关于“冷书记”与小记者之间的关系的猜测是错的?难道是自己误解了田敬儒话里的意思?不管怎么说,媒体上不出现负面报道才是最重要的,一旦出现了,头上这顶宣传部长的乌纱帽也就戴到头了。当下最要紧的,是得用心“研究”一番苏小糖,做好“防火”工作。 要想在外宣上不出问题,要把苏小糖采访环境污染问题的念头扼杀在萌芽状态,要想把市委、市政府的宣传意图变为苏小糖的宣传方向,这需要有一个合适的人去运作,去协调,去做“说客”。想来想去,曹跃斌想到了金贝贝,金贝贝可是办这类事的老手,有办法,有计谋,当然更有着不小的胃口。 打过电话一个小时后,金贝贝袅袅婷婷地来到了曹跃斌的办公室。“找我来有什么指示,曹部长?” “远了远了。”曹跃斌一面从办公室配备的小冰箱中给金贝贝拿饮料,一面亲热地责怪说,“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叫部长。” “对了,曹哥曹哥!”金贝贝嫣然一笑,斜着媚眼看着曹跃斌,“说吧,曹哥,什么事?只要小妹办得到的,我义不容辞。” 曹跃斌说:“办这事非我小妹莫属。”接着就把对苏小糖的担心之事说了一遍。 金贝贝听罢皱起了眉头,说:“曹哥,不是我不帮你,这事我也为难。一来我跟苏小糖没有什么交情,也就吃过一次饭,我要没记错,应该是你做的东。二来这个小记者是个‘生鹰子’,你别看她刚到清凌,说出话来却句句都在关键处。你也别瞧她表面上柔柔弱弱的,那骨子里可全是桀骜不驯的性子。这事……我怕是办不了。要不你找别人试试?” 曹跃斌问:“你说你有难度,那你看谁合适?我合适?田书记合适?” 金贝贝说:“这……你得自己找人了。” 曹跃斌说:“我就想到你‘小洋人’了!你跟苏小糖不熟,难道我熟?不是我当哥的说你,你不能有了困难就退缩嘛。你们都是首都来的,又是同行,而且她跟你表妹还是一个寝室的同学,说起话得比别人方便多少?加上你伶牙俐齿、随机应变,别说一个苏小糖,十个苏小糖也能让你拿下!” 金贝贝说:“曹哥,你就给我戴高帽子吧,一会儿把我说蒙了。” 曹跃斌说:“你别蒙,这事就落你身上了。” 金贝贝说:“唉,曹哥,这事真有难度。要是那些爱伸手的记者,吃点、喝点、拿点就能摆平。只是……这个苏小糖真不好对付。” 曹跃斌说:“不好对付才请你出马嘛,有难度、有挑战的事,做起来才更有意思嘛!” 金贝贝说:“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曹哥你说的事,我不好不办。你看这样行吗?我试一试,办成了你高兴,办不成你也别恼我。” 曹跃斌说:“看你说的,‘小洋人’出面还有办不成的事?”他忙将附带着密码的两张银行卡塞到了金贝贝手里,“一张是给你的,一张是给苏小糖的。” 金贝贝假意推辞说:“曹哥,你见外了不是?给苏小糖的,我一定给你送到。这张我可不能收,咱们是多少年的交情了,都是自家人,还用得着这个?” 曹跃斌说:“那你是嫌少?哥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放心,只要事情办好了,一定还有重谢。” “行,那小妹就不客气了。”金贝贝收起银行卡,诡笑了一下,悄声说,“反正也不是我哥的钱。”纤纤玉指在红润的嘴唇上沾了一下,向曹跃斌飞了一吻,同时还搭了一个媚眼,袅袅婷婷地走了。 曹跃斌被那飞吻和媚眼弄得心里乱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骂:“这帮吃里爬外的白眼狼!” 第8章 停产整顿 浏览清凌贴吧成了苏小糖每天晚上的习惯,也成为她搜集清凌环境污染相关资料的途径之一。她在贴吧里看到了许多批评甚至诅咒清凌市委、市政府的帖子,但让她意外的是,帖子中居然还有写给田敬儒的感谢信。 其中一封信是一位大学生写的,信中写到: 坐在电脑前,走进清凌贴吧,我想说说咱们的好书记——田敬儒。也许有人会说,我这是在作秀,是“马屁精”,如果你这样说,我不会辩驳,但是请看完我的故事,再下结论,好吗? 我是一名大二的学生,几年前,父母双双下岗,急火攻心的母亲身患重病,卧床不起。为了供我读书,为了给母亲治病,父亲一个人扛起了家庭的全部重坦。他到处打零工,干过许多份工作,在路边卖过炸串,做过家政,当过搬运工、电焊工……只要是能挣到钱,父亲什么活都干。即使是这样,家里的日子过得也是紧紧巴巴。当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父母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他们的儿子没有让他们失望,发愁的是怎么筹集巨额的学费。无奈之下,父母把房子卖了,全家人租住在一间小小的平房里。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我利用暑假到建筑工地做起了搬运工。 没想到,全家人的命运在工地上发生了改变。市委书记田敬儒在视察建筑工地时发现我,便把我叫到了身边,问:“小伙子,看你白白净净的,不像个建筑工人啊?”我回答:“我是来做短工的,给自己挣点学费。”田书记问我怎么回事。我把家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田书记面色凝重,当场记下了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这次偶遇令我十分激动,我在心里盼望着,说不定田书记会帮助我,会给我的人生带来转机。但转念间又想,市委书记事情那么多,工作那么忙,估计早把我这茬儿给忘了。没料到,仅仅过了几天,田书记就为我家解决了最低生活保障问题,还帮助我父亲找到了工作,安置了住房。我也得到了“寒窗助学”等一系列的帮助。 我想对大家说,我跟田书记素昧平生,却能够得到他这么大的帮助,这让我很感动,更让我们全家感受到了党和政府的温暖。这份温暖是实实在在的,也是贴着心肝的。一滴水可以折射太阳的光辉,一件小事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品德。我想说,我要说,田书记,您是清凌百姓的好书记! ××大学××系薄旭电话:139×××××××× 还有几个以老退伍军人的口吻发的帖子,说的也是田敬儒。 笑星在小品里说道:人最痛苦的事,是人死了,钱没花了。而最最痛苦的事,是人活着,钱花没了。我们老哥几个就是最最痛苦的人,人活着,生活却没有了保障。我们都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可是我们也曾经年轻过,曾经光荣过,我们把自己的青春、热血都献给了祖国,身上还残留着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炸弹碎片和伤疤。但是由于生活困难,我们成了社会的累赘,被社会所嫌弃。我们也不想舍下这张老脸,但是我们要生存,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去上访。市委书记田敬儒了解情况后,认为我们这些老退伍军人反映的情况事出有因,晚年生活困难,要求政府给予一些帮助也在情理之中,于是指示民政部门进行了安排。现在我们的生活得到了安置,终于可以安度晚年了。感谢田书记,让我们知道党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老军人…… 在董文英眼里,田敬儒是一个与企业家称兄道弟的官僚,唯利是图;在受助大学生和老退伍军人眼中,田敬儒却是一位亲民爱民的好书记,有情有义;在曹跃斌的话语里,田敬儒一直在关照董文英,仁心仁爱。那么,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着怎样的政绩观,有着怎样的为官准则?他对清凌环境污染事件有着怎样的想法……苏小糖在心里画下了一个个问号。 看完贴吧,苏小糖照例写下了日记。 NO.2心情指数:★★★☆☆ 距离真的会产生美。待在北京时,总觉得北京堵车不好、空气不好、人多不好。现在却觉得北京哪儿都好,老胡同好、全聚德的烤鸭好、内联升的布鞋好……样样都好。 特别想吃老妈包的馄饨,薄得透亮的皮儿,没有一星肥肉的馅儿,还有飘着香菜和紫菜的汤儿,真是馋人啊! 在清凌也听不着梅老先生的《贵妃醉酒》了,要不这时老爸准会端着大茶缸,哼着:“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多美的戏词呀,这么些天没听着喽,心里空落落的。 也不知道老爸、老妈这时候干什么呢。我和小粒都不在家,他们会不会觉得无聊?估计不能,老妈那张嘴一定闲不住,现在可能正“批评指正”老爸呢!老爸又会满脸堆笑地听着。她是有话就得说出来的人,可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身世的真相呢?老妈和那个男人的合影被她藏哪儿了呢? 多久没收到贺翔的邮件了……真是没用,好好的,怎么又想他了呢? 唉…… 苏小糖的寓所在清凌的市中心,是一处即将改造的老楼,各家各户拼了命地挤占着公共地盘。旧式的楼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件,酸菜缸、鞋柜、废瓶烂罐,像个杂货铺,更像个旧物市场,一走过总会担心碰到什么“定时炸弹”,引发出一连串的叮当响声。 只有苏小糖的门口素素净净,不只是门口,两室一厅的内部也很简单,装修的样式是十年前的,屋内的设备也是旧有的。唯有淡粉色的床单、玫瑰红色的笔记本电脑昭示着,这个房子现在的主人是个女孩子。 尽管这样,苏小糖的自我感觉仍然不错。要知道,父母辛苦了一辈子,在北京也只有一套八十多平方米的房子。而且据说这片小区已经纳入了清凌市棚户区改造范围,社长崔明打算再为苏小糖找一处更好的住所。 金贝贝突然出现在苏小糖的寓所。她一进门就环顾起装饰简单的房间,说:“小糖,你也太亏待自己了。估计你这房间在驻地记者中能排第一,不过……得是倒着数的。” 苏小糖被金贝贝的话给逗乐了,说:“贝贝姐,您说话真风趣。这房子是报社提供的,我也懒得打理,干干净净住着舒服就行了。” 金贝贝说:“什么叫舒服?”她的屁股在床上狠劲地颠了颠,“瞧这床,估计得有个五六年的历史了吧?硬邦邦的。这套沙发,一看就是便宜货,明儿都换了。咱别说什么国际品牌,清凌这儿也没有多少国际品牌,全友、喜梦宝之类的国内品牌总有吧?还有,小糖,你在清凌来来回回地跑,得有台车,采访办事都方便。” 苏小糖说:“您说的我也喜欢,可报社没提供,我自己又没那个资本,想得越多,失落越多。” 金贝贝说:“为什么不敢想?敢想才能敢做,敢做才能实现。再说了,什么叫资本?你的记者证就是你的资本。你得充分利用自身拥有的资源,提高自身的生活品质。当官用权提高,做生意用利润提高,当妓女的……呸!我们当记者的就得用手中的笔、照相机和摄像机提高。” 苏小糖略带讥讽地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记者证有这么大的作用。” 金贝贝说:“你还是当记者的时间短,时间长了就明白了。就说你现在的采访选题——环境污染问题,你要是去采访,肯定能写出轰动性的新闻,肯定能受到领导的表扬,估计还能得点儿奖金。可你想过没,各家媒体的驻地记者为什么不采访、不调查、不写这方面的稿子?你以为人家都没看出来这个问题,还是以为人家写不好这样的选题?错!大错而且特错!不说别人,就说我,我一早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准确点是两年前就注意了,可我不能也不会为了那点鸡毛蒜皮的利益去得罪清凌市委、市政府、市委宣传部,要不我还怎么在清凌混?换个角度说,要是你跟污染企业谈谈环境问题,再跟主管部门商量商量,那能得到多少好处?哪边多哪边少,哪头轻哪头沉,这账你算过没?” 苏小糖牵动了一下嘴角,说:“看不出来,贝贝姐研究得真明白、真透彻!” 金贝贝说:“明白啥?我也是吃亏多了才想明白的。有权不使过期无效这句话,对记者同样适用。” 苏小糖看了看手机,说:“贝贝姐,我还有点事儿,得出去一下,要不改天我们再聊?” 金贝贝说:“那我就先走了。”推开门,又转回头叮嘱苏小糖,“你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如果你不是朱丽的同学,这话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咱们都是外地人,又都是记者,在清凌算是最亲近的人了。你信姐的话,环境污染的选题,你先放放。有些事,你初来乍到,不好意思张口,抹不开脸面伸手,姐替你办就是了。回头咱就把这床、沙发,还有别的东西都换了。本来待在清凌这个小城市就够憋屈了,咱们可不能委屈了自己。” 楼梯间传来金贝贝高跟鞋的咔咔声,苏小糖有点反胃的感觉。 攘外不易,安内亦难。 火灾事件之后,利华纸业被责令停产整顿。到了这时,江源仍旧是踪影不现,稳如泰山。 田敬儒已经火冒三丈了,偏又连续接到群众的举报电话:利华纸业仍在继续生产。 对田敬儒来说,这无异于火上浇油,他脸色铁青地靠在办公椅上,双目微闭。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他却没有感到一丝的暖意,只觉得一根根刺扎进了大脑,这里疼一下,那里痛一下,让人不得安宁,而这所有的疼痛似乎都是利华纸业引起的。 利华造成污染事故,市委、市政府背黑锅;利华引发火灾,市委书记、市长扑进火场;利华造成负面影响,市领导八方调解,四处讨好。责令其停产整顿,居然成了一纸空文!难怪人们传言,依仗着其是清凌利税最高的企业,依仗着安置了千余名职工,江源成了清凌市里横行的螃蟹,不但横行,还要吐着沫地招摇过市。江源真把市委、市政府当做利华纸业的管家、负面事件的遮羞布了? 以前提起污染问题,江源总像是受了一肚子的委屈,口口声声,信誓旦旦,总说企业如何从源头抓好治理,如何投入重金更新设备,如何强化企业内部管理。每次去视察,看到的景象果然也如江源所说,一派井然有序的场景,污水处理设备轰轰作响。可清凌江的污染状况却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引来了群众刺耳的谩骂。 利华纸业仍在继续生产的举报是真是假?如果是真,这个江源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必须让相关部门查一查,看一下情况是否属实。田敬儒猛地睁开眼睛,拿起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按下了一串号码,电话还未接通,他又把电话放了回去。 沉思了一会儿,田敬儒再度按下了一串号码,这次他是让市委办公厅通知何继盛、曹跃斌、环保局局长柳映青、环保局常务副局长任洪功,说:“二十分钟后到市委办公楼下集合,统一乘坐一台面包车。谁有事,让他们直接跟我请假。” 秘书们不敢怠慢,急忙通知自己的上司。而被通知的所有人都提出了一个同样的问题:啥事让田书记这么急?秘书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越是没有答案,就越想知道原因。大家提前登上了指定的面包车。 田敬儒走出市委办公楼,还没进入车内,就听到何继盛问:“田书记搞的什么名堂?神神秘秘的。” 车内无人应答。一个是市委一把手,一个是市政府的一把手,都是清凌市的最高首长,惹不起、碰不得的人物,别说众人同何继盛一样不知情,就算是知情,谁又敢说,谁又能说?在这种情势下,保持沉默是最好的自我保护的方式。 田敬儒上车后,车内更是一片寂静。他坐好,回头环顾了一下,说:“突然把大家叫到一起,是因为我这几天接到了举报电话,说利华还在继续生产!我们今天就要突击检查一下,看看情况是否属实。” 何继盛说:“利华不是停产整顿了吗,怎么可能还在生产呢?这话纯属造谣嘛!” 柳映青说:“洪功啊,你……不是,我们不是下达了停产整顿通知书了吗?他们没执行?” 任洪功说:“通知书下了,火灾当天就下了,利华也书面汇报了停产整顿情况。” 曹跃斌也跟着说:“田书记,他们已经停产了,当天就下通知了。” 田敬儒绷起面孔,说:“通知下了,可你们谁到利华看过实际情况了?我们做工作就是下通知、听汇报?工作不能这么干,领导也不能这么当!” 车内鸦雀无声,众人连呼吸声都压得低低的,生怕弄出火星,点燃空气中弥漫的爆炸物,不小心成了书记的炮灰。 何继盛的电话突然一阵爆响,他嘟囔了一句:“这他妈的新手机,还不会调铃音了!”手里却按下了拒接。 曹跃斌说:“何市长,要不我给您瞧瞧?” 何继盛瞪了曹跃斌一眼,低头接着按手机。 任洪功冲着何继盛撇了一下嘴,像是咽下了一句话,转头望向车窗外。 田敬儒看了何继盛一眼,一言不发。 只有柳映青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田书记,您别急。” 田敬儒在后视镜里正好看到柳映青。柳映青个子不高,肚子极大,仿佛倒扣了一口铁锅。最有特点的是他的头发,头顶已经成了不毛之地,却将周围的头发留成长长的一缕盘绕上去掩饰,用刻薄的说法是“地方支持中央”。此刻他正抬起手,在头上绕着,生怕头发垂下来。田敬儒点了点头,示意听到了柳映青的话。再有三个月柳映青就到退休时间了,他遇事不争不抢,只求平稳着陆。工作上的事,十之八九都推给了任洪功。对这位部下,田敬儒是气愤中夹杂着怜悯,怜悯中又掺杂着无奈。 车至利华纸业,径直开到了生产车间。众人鱼贯下车,田敬儒走在最前面,何继盛跟他差着半步的距离,任洪功跟在柳映青身后同样差着半步的距离,曹跃斌则选择了中间的位置。 田敬儒第一个走进了车间。造纸设备如同沉睡了一般,巨大的身躯纹丝不动,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和热闹。十几名工人待在车间里,或打扫卫生,或来回走动,不时将目光扫向田敬儒的方向,只是谁都没有走到近前。 何继盛挺直了胸脯,指着岿然不动的生产设备,说:“明明是停产了,还有人说三道四,疑神疑鬼,虚假举报,欺骗组织,一定要让相关部门好好地查查,坚决制止这种造谣污蔑的行为。” 曹跃斌附和着说:“可不是嘛,田书记每天工作这么忙,还有人开这种玩笑,太不像话了!” 田敬儒没有理会他们的说法,径直向前,伸手碰了一下机器,用鼻子哼了一声,说:“你们摸一摸,这机器还烫手呢!难道是我们来了,机器就加了温?” 何继盛脸色微变,说:“这……太不像话了!怎么回事?”他指着一位工人,“快把你们经理找来,就说市委田书记来检查工作了。” 曹跃斌半信半疑地说:“不……不能吧。”伸手放到机器上,又嗖地抽回来,抖动了几下,“妈呀,太烫啦!” 柳映青、任洪功,还有随行的秘书们都上前摸了摸,一个个咧嘴咋舌。 生产车间的空气顿时凝固住了,大家面面相觑,继而又都胆怯地望向田敬儒。 闻讯而至的生产经理气喘吁吁地跑到田敬儒面前。“田书记,您来了?” 田敬儒拍了下机器,冷笑道:“你们就是这么停产整顿的?”他环顾了一下众人,视线在何继盛身上定格了几秒,“江源消息还真是灵通啊!”没等众人说什么,他大踏步地走出了生产车间。 半个小时后,印有多部门公章的一纸封条贴上了利华纸业的大门。 第9章 冯皓东这厮 关注苏小糖的不只是田敬儒和曹跃斌,还有在利华纸业火灾现场与苏小糖有过一面之缘的《清凌日报》首席记者——冯皓东。 冯皓东是清凌“名记”,十多年的一线记者,做得时间越久,他就越感到困惑。他困惑于地方媒体记者的定位,困惑于如何做一名合格的新闻人。他曾经跟西方媒体有过接触,发现西方记者在采访时滔滔不绝地提问,不断地挖掘着新闻背后的新闻。而自己正在和身边的同行一样,渐渐满足于“来料加工”式的新闻,为了新闻而新闻,百人一面,百文一篇,专业化的深度报道在地方媒体中成了“稀罕物”。有时候,就算寻找到了让人心动的选题,半夜爬起来调查采访写稿,临了却因为地方报纸的“软骨病”,活活被扼杀在了“摇篮”里。那时冯皓东就会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蹂躏着身心,扼住了喉咙,只能挣扎着呼吸,维持着生命最低层次的运转。 利华发生火灾,按照市委宣传部的要求,冯皓东和电视台的一名记者进行了现场采访,那时他发现火场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子。苏小糖同田敬儒之间的对话,苏小糖的那份机敏、执著和倔强,单枪匹马跑新闻的从容不迫,面对市委书记时的有礼有节,都令冯皓东刮目相看,心生敬意。套句戏文,他觉得“这个女人不寻常”。 火场采访的新闻稿件同冯皓东的预想一样,没能发表。“认识”苏小糖成了他在火场最大的收获。 苏小糖在火场上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苏小糖对董文英纵火事件、对入伍青年体检合格率持续下降真相的一系列调查,冯皓东都了解得一清二楚。“铁肩担道义,妙笔著文章”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回到了他身上,这样的感觉让他有些激情澎湃,有股子冲动在血管里来回乱蹿,寻觅着一个突破口。苏小糖……苏小糖就是这份冲动的突破口!自己应该为苏小糖做点什么,一定要把关于清凌环境污染情况的资料和新闻线索,全部提供给苏小糖。 身份的限制,所处的地位,又使冯皓东犹疑不定。怎样把资料交给苏小糖,才能不露声色?写匿名信,发手机短消息,还是打电话?一样一样地设想,又挨个儿地推翻,万一上面知道这些资料的出处,自己以后在清凌新闻界还有立锥之地吗?甭说新闻界,估计在清凌都难以生存。自己一个人还好办,可女儿呢?父母呢?难道都要跟着受牵连? 冯皓东的一颗心,两下里扯着拽着,揉成了一团,舒展开,又揉成了一团,反反复复,留下了一道道的褶痕。实在想不出头绪,他就在网络上查找起清凌江的资料来。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冯皓东无意间发现的一篇博文,打开了他走向苏小糖世界的大门。 题为《清凌江的自白书》的博文出现在了一个叫“酥糖”的博客里。博文写得风趣,清凌江成了满腹怨气的妇人,无奈地讲述着自己的悲惨遭遇,“江黑黑、楼脆脆、桥酥酥”一连串的词汇在字里行间穿梭着、跳跃着。博文下面是蚂蚁搬家似的一串跟帖。 清凌江的自白书 偶叫清凌江,已经流了N多年。本来偶是极漂亮的、极有风韵的,水清见底,澄澈如碧,鱼鲜蟹肥,渔农两利。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很多很多年前,有人给偶取名叫“清凌江”,还说偶是清凌人的母亲河。这让偶自豪不已,可现在偶又有了一个新名字:“江黑黑”。 其实偶一点也不喜欢用“江黑黑”这个名字,刚刚听到的时候,偶就使劲地翻了几个大浪,发泄了一下心中的怒气。尽管偶知道叫偶“江黑黑”名副其实,但这个名字让偶想起了楼脆脆、桥酥酥。他们是豆腐渣工程的牺牲品,偶是污染造成的恶果,算起来,也是同病相怜的苦命“人”。 有人说,偶得名“江黑黑”最应该感谢清凌的父母官。是他们高喊着加速发展的口号,引进了一个又一个排放着污水的企业。这个偶不太赞成,不过他们引进项目是为了让清凌的百姓快点过上好日子,是为了完成上级的指标,偶牺牲点儿就牺牲点吧。可后来偶琢磨事情不是偶自己牺牲那么简单,大家想一想,如果偶受到污染了,老百姓就得吃黑水,吃黑水种出的粮食,孩子们的身体会坏掉,那以后谁来实现清凌的发展呢?别说加速了,像蜗牛一样的速度都难以做到。 这样一想,偶又觉得偶的问题有些严重。不仅仅是污染,深层分析,应该是领导们的政绩观上出了偏差。难道发展是污染的借口吗?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是决策失误的理由吗?就算偶接受这样的借口和理由,清凌的百姓能接受吗?历史的检验能接受吗? 偶变黑了之后,听说有些人想去上访,这事偶一点儿都不担心。偶相信污染企业有充分的本事,能够上下疏通关系,把偶受到的摧残变得合情合理,而且还可能合法化。偶早就见多了虚张声势、雷声大雨点小的各种调查、治理……你们等着瞧,看偶“江黑黑”,将用什么有形或无形的手段,不动声色地“清”起来、“美”起来、“靓”起来! 听说有个记者,正在进行关于偶的调查和采访,这很令人讨厌,一定要将这种行为扼制在萌芽状态。不行的话,可以请“洋人”出马,请各路神仙助阵嘛! …… 冯皓东边看边笑,笑过又涌上了一丝无奈。他想博主一定是清凌人,要不然不能对清凌江的情况了解得这么详细;文字功夫也算不错,要不然不能写得这么有趣;人品也不错,要不然不会这么有正义感和责任感。想不到清凌有这样的有心人,自己号称“以笔为枪”,真是自愧不如。他随意看了看博客的内容和链接,发现多是与新闻和环境污染有关的。图片播放器里的人看上去有点儿眼熟,他便顺手点开了。 博主“酥糖”竟然是苏小糖! 冯皓东瞪大了眼睛。 此时已是深夜,月亮半隐半现、探头探脑地窥视着什么。冯皓东十分兴奋,他靠着电脑椅背,接连吸了几根烟,喝了几杯浓茶,反复地点击着图片播放器。苏小糖或温柔、或机灵、或搞怪的相片不断地变换着,如同一个调皮的孩子在同大人玩游戏。 既然找到了苏小糖的博客,就有办法跟她沟通了。冯皓东灵机一动,也申请了博客,取名“环保先生”,噼里啪啦地在电脑上给《清凌江的自白书》写下了评论: 博文虽显稚嫩,但文笔幽默。赞一个! 个人认为此文有三个闪光点。 一、第一人称的口吻,拟人化的描写,趣味横生。 二、分析清凌江污染问题,没有就污染谈污染,而是深入剖析,将问题归述到政绩观的偏失上,具有一定的深度。 三、博主的搞怪照片极具自我牺牲精神、娱乐精神,为在下增添了两条笑纹。鉴于博主绝非故意,故原谅一次。 温馨提示:清凌江水黑,且深,采访调查时切记小心,期待“酥糖”使清凌江重新焕发出昔时神韵。在下代表清凌百姓表示三百六十五天的感谢! 写完这条评论,冯皓东终于放下了揉搓了好些日子的心,可以安然入睡了。 第二天,冯皓东再上网,发现自己“环保先生”的博客链接出现在了“酥糖”的博客里。“环保先生”的博客里,“酥糖”留下了一串脚印—— ﹡环保先生,非常感谢您的评论,小女子特来回访。念安。 ﹡空无一字的博客极具特色,或者不著一字更胜千言万语? ﹡您好像对清凌污染问题有所了解,还请不吝赐教。 ﹡我的QQ,19×××××01。建议加为好友,方便沟通。 冯皓东看到前三条留言,会心一笑。看到苏小糖的QQ号码,却立刻血往上涌,觉得心像让刀子划了一道,隐隐地渗出血丝。他恨不能把QQ这种无形的东西踩在脚下,碾得粉碎,或者像撕纸片一样撕得七零八落。尽管他知道,对于那件痛心的往事,QQ这种网络聊天软件起到的只是媒介作用,事情发生的真正原因是感情的枯竭、审美的疲劳和激情的退却。道理想得明白,可他内心依旧充满仇恨,网络聊天似乎成了冯皓东的眼中钉、肉中刺。 冯皓东因为QQ聊天落下了病根。 冯皓东的前妻叫徐子萌,是清凌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长相甜美。当年两人的结合可谓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曾经成为了清凌市文化新闻界的一段美谈。刚结婚的时候,夫妻俩情浓意切。时间一天天过去,流水一样冲走了激情、冲淡了温馨。冯皓东待在家里的时候少,在外面跑新闻的时候多,陪着老婆的时候少,琢磨稿件的时候多。徐子萌一边唠叨着冯皓东冷落自己、忽视家庭,一边用打麻将、购物消磨时间。再后来,精神空虚的徐子萌迷恋上了QQ聊天。 最初聊天时徐子萌三心二意,时常聊着聊着就招呼冯皓东:“老公,来瞧瞧,聊天太有意思了。一个劲儿地问你在哪儿工作,你多大了,长得漂亮不……” 冯皓东伸过脖子探头看了一眼,说:“无聊。” 以后,徐子萌聊天时不再喊冯皓东了。夫妻两人,各自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一个聊得天昏地暗,一个写得不亦乐乎,一个聊得喜笑颜开,一个写得眉头紧蹙。幸好女儿冯可儿跟奶奶住在一起,要不然连个管孩子的人都没有。 徐子萌渐渐上了瘾,离不开QQ了,一时不上网就像百爪挠心似的无着无落,坐在电脑前对着QQ立刻又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思维敏捷,口若莲花,可以同时跟几个人聊天。 冯皓东逗徐子萌:“别是有了网络情人吧?” 徐子萌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冯皓东没想到随口的一句戏言,居然成了真。 徐子萌在QQ上认识了一个比她小十来岁的男人,小男人三哄两哄,愣是把徐子萌的心给哄活了。一来二去两人见了面,再后来干柴烈火就烧成了一团。 冯皓东经常不在家,小男人就成了他家的常客。 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冯皓东把翻云覆雨的徐子萌和小男人堵在了床上。没打没闹没上法院,两人以“换本”的方式结束了婚姻生活,女儿冯可儿离不开奶奶,自然跟了冯皓东。 从此,QQ成了冯皓东的“仇人”。 他在博客里给苏小糖发纸条:我没有QQ,如果想联络,就用电子信箱吧。随后附上了自己的邮箱地址。 纸条发过去没多久,苏小糖的邮件就成功地到达了冯皓东的邮箱。 环保先生: 您好! 非常感谢您对酥糖本人的关心,对清凌江污染事件采访调查的关心。 您既自称环保先生,相信对清凌污染问题一定有自己的看法,并且掌握了不少的内情。酥糖很想对此事进行深入的采访调查,但对清凌环境污染详情不够了解,对环保专业知识所知有限,还请环保先生伸出援手,强力支持! 只是小女子有一事不解,作为一种网络工具,聊天软件有着方便快捷、沟通便利的特点,环保先生为何会没有?还是不愿使用?不如酥糖送先生一个号码,以便日后沟通之用,如何? 酥糖敬字 冯皓东很快回信: 酥糖: 关于送我聊天号码一事,我想还是算了。网络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在下认为,聊天简直就是浪费时间和生命。我不想因为QQ耗时耗力,所以就此打住,仅用邮箱联系吧。 随信附上清凌污染问题部分资料,记得下载,切勿外流。 环保先生 苏小糖不再勉强,邮箱成了冯皓东和苏小糖之间唯一的联络方式。但她一再强调,任何事物都有多面性,聊天工具自然不能例外。 冯皓东的资料铺天盖地地发送到了苏小糖的邮箱里。一份份资料看下来,苏小糖的心里又惊又喜,资料多得超出了她的想象,内情内幕更是错综复杂。她心里更对邮箱另一头的“环保先生”多了几分猜疑。她从字里行间觉察出,环保先生似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他又是谁呢?自称是环保先生,对清凌污染情况掌握得这么多,莫非他在环保局工作?可细看文笔,他环保知识的专业性又不是特别强,还不时冒出几句行外话。难道是政府机关人员?可又少了点儿官腔里的中规中矩。或者是新闻同行?可她又觉得同行不应该这么神秘……这位环保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背后有着怎样的秘密?苏小糖的脑海里,对于这位环保先生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一时像是理出了思路,一时却又像是雾里看花,怎么琢磨研究也没能觅着真相。 时间不长,两人养成了相同的习惯。 冯皓东一到电脑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瞧一瞧有没有新邮件,看到收信箱里的“酥糖”两个字,就会忍不住对着电脑傻笑一阵。若是空空如也,又会涌起一阵失落,猜想苏小糖去哪儿了,忙什么呢…… 同他一样,因为贺翔的原因,对电子邮箱产生抗拒的苏小糖,再度燃起热情,成了电子邮箱的忠实“粉丝”。她将关于清凌环境污染的问题一个个地扔给冯皓东,再把自己的想法一个个地抛过去。也不管对方是接是推、是打是让,一味地向前招惹着。 信越写越多,收发频率越来越快,有时这边一封信刚刚发送成功,另一边的信就发了过来。 信写得太频太急,冯皓东说,这电子邮箱也快成QQ了。 苏小糖看完上来了倔劲儿,决定抻着劲儿,不理冯皓东。坚持不了半个钟头,一封信又发了过去,上面只写三个字:坏东西! 环保先生、酥糖的称呼已成为了过去时。坏东西、臭丫头,成了冯皓东、苏小糖的代称。 交往久了,苏小糖在信里问:环保先生到底是谁? 冯皓东回答:清凌一村夫。 苏小糖说:再这样藏着掖着,明儿不理您了! 冯皓东回答:时间不早了,别熬夜,免得明儿脸上还长痘。 偏巧苏小糖因为水土不服还真长了几颗痘痘,这封信惊得她一颤一颤的,摸着脸颊,猜他一定是看到自己了,要不怎么知道她脸上长痘了?再问过去:你什么时候看到我了?在那儿看到的?怎么知道我长痘了? 冯皓东回答:因为你青春,所以才长痘嘛! 苏小糖生气地关了电脑。第二天一早急急地打开,看到了邮箱里的几行字:丫头,今儿天有些凉,穿件厚衣裳,别冻感冒了。 身在异乡,受到这样的关怀,苏小糖的眼睛顿时就热了。出去采访,走在街上,要是有三十几岁的男人多看她几眼,她心里就会猜想,这个是他或者那个是他……回过神来,她又负气似的跺跺脚,心里骂了句“坏东西”。 更多的时候,两个人是在邮件里谈环保、谈清凌江,偶尔也会谈到清凌的官员们。 冯皓东对田敬儒赞赏有加:田书记为清凌发展尽心尽力,立下了汗马功劳。他到任清凌三年,公教人员工资逐年增长,社会环境不断改善,城市建设水平不断提高,这是不争的事实,是谁都不能抹杀的功绩。 苏小糖问:那污染呢?清凌的污染他是始作俑者。他是在片面地追求政绩,“两袖清风”不能遮盖利益驱动,经济增长不能掩饰决策失误,亲民爱民不能成为污染的借口! 冯皓东说:功是功,过是过。 苏小糖说:历史自有公判! 冯皓东说:历史也不公平! 苏小糖说:的确如此。环保先生知道我是苏小糖,我却不知道环保先生是何许人也! 冯皓东瞪大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半晌无语…… 历史很公平。苏小糖很快就发现了冯皓东的踪迹。 清凌日报上一篇题为《地方媒体如何发挥监督作用》的评论文章,其写作风格引起了苏小糖的注意。文章署名冯皓东。莫非他就是与自己神交已久的知己?一定是他,肯定是他,百分百是他!苏小糖盯着报纸,仿佛要透过报纸上一个个蝌蚪似的汉字看出冯皓东的那张脸。 “冯皓东……冯皓东!”苏小糖重复地念着,顿了一下,借用京剧念白的语气说,“看你这厮还往哪里去?” 已经知道了环保先生的身份,苏小糖再给冯皓东写信,言语间就多了些调侃的成分。她问:读不读《清凌日报》?喜欢哪位记者的稿件? 冯皓东环顾左右而言他,回答:天气好像热起来了,再过些日子就得穿单衣了。 苏小糖暗笑,问:认得《清凌日报》首席记者冯皓东吗? 冯皓东愣在电脑前,不知道如何作答。收信箱显示有一封未读新邮件。他按着鼠标,却有些不敢去点。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咄咄逼人的苏小糖接下来是继续追问环保先生的真相,还是提出面谈污染问题?说真话还是继续敷衍?见,还是不见?扪心自问,想见,真是想见。他看不到苏小糖的邮件都会心急火燎,一次次地忍住心里疯长的念头,按住想要打通她电话的主意。可越是这样,却越不敢见面。若是真见了,走得太近,会不会伤害了彼此…… 冯皓东终于打开了邮件,果然,苏小糖顺着他的猜测来了: 冯皓东,今天我去《清凌日报》社见到您了!穿着一身蓝色的休闲装,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鼻子高高,坐在电脑前不停抽烟的那个就是您吧!您得请我吃清凌的特色小吃,算是答谢我为清凌污染事件的调查作出的卓越贡献!也算是答谢我一直写信给您,为您排谴了寂寞,增加了欢乐! 真相被戳穿,冯皓东顿时脸颊发烫。如果苏小糖说请他吃饭,他还可以拒绝。现在苏小糖逆向行事,反过来要他请客,“不可以”这三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他对着电脑嘿嘿傻笑了一会儿,末了,回了只有一个字的电子邮件:好! 两人约定在清凌一家名叫“三娘小炒”的小吃店见面。 这是冯皓东第二次看到苏小糖,素白衬衫、牛仔裤,直直的马尾辫,机灵的眼睛眨来眨去的,像是集中了所有的灵气。他瞬间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自己要完蛋,要陷进“网”里了! 冯皓东比苏小糖在《清凌日报》社看到的要高大。他身材挺拔,眉毛极浓,又高又挺的鼻子成为五官中最突出的部分,整个脸部因此变得立体生动起来,有些混血的味道,只是因为不苟言笑又给那张脸添了些寒意。 两人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丝的笑意,一种默契同时从心底泛起。 冯皓东说:“你好,我是冯皓东。” 苏小糖说:“环保先生,苏小糖给您问安了!您吉祥!” 冯皓东说:“一听就是皇城根儿下的格格。” 苏小糖说:“您说错了,我是汉族,非旗人也。” 刚刚点好菜,冯皓东拿起打火机,问:“抽根烟,可以吗?” 苏小糖说:“Zippo,名牌打火机!” 冯皓东惊讶地问:“你喜欢打火机?” 苏小糖说:“不懂,但这是大牌子,见人用过。” 冯皓东来了兴致:“Zippo这种打火机实用性强,防风效果好,样式也不错。不过我个人最喜欢的还是Givenchy打火机,只有一支,不敢用,怕坏了没地方修。别说清凌,就是在上海想找到Givenchy打火机的维修也不容易。” 苏小糖笑笑,未置可否。 冯皓东说:“对不起,提起打火机,我就刹不住闸了。” 苏小糖问:“您搜集了多少支打火机了?” 冯皓东说:“你怎么知道我搜集打火机?”转而一笑,“一百多支了。” 苏小糖说:“好多哦!” 冯皓东又微微一笑。 苏小糖转入正题,瞪大了眼睛,说:“环保先生……不,冯皓东,我们联手做这个新闻怎么样?” 冯皓东摇摇头,给苏小糖的杯里续上茶。 苏小糖想要问为什么,转念间就明白了,她不能把冯皓东拉下水。毕竟自己是《环境时报》的记者,来自外地,实在不行,可以全身而退回北京。冯皓东不同,他的家在清凌,工作也在清凌,他要在清凌生存,能够把已有的资料无条件地提供出来,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自己绝不能再给他添什么麻烦了。 冯皓东像是看出了苏小糖的心思,向前探了一下身子,说:“酥糖……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苏小糖说:“直接叫我小糖吧。” 冯皓东说:“好!小糖,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一定要注意采访安全。你的采访选题危险性很高,清凌的环境污染涉及利华等多家企业,并且会牵连一些政府官员。现在他们中的很多人还不知道你要采访这事,或者说,他们还没意识到你在进行的这个采访的重要性和威胁性,注意,我说的是威胁性!一旦知道了,就会对你非常不利,甚至可能会……” 苏小糖说:“这个我知道,记者本来就是高危行业,报社的同事因为采访受到恐吓是常有的事,男记者还挨过打。” 冯皓东说:“恐吓、挨打都是小事,就怕……怎么跟你说呢?总之你记住我的话,千万千万要小心就是了。” 苏小糖一吐舌头,说:“胆小鬼,他们还敢杀人不成?” 冯皓东说:“你这是初生牛犊不畏虎……但还是小心为妙。就拿利华说吧,据说利华的老总江源有着深厚的政治背景,到底这个背景有多深厚,清凌人所知不多,但江源与市长何继盛私交甚笃是公开的秘密。” 苏小糖问:“不是说江源跟田敬儒关系好吗?利华当初是田敬儒引进来的企业啊。” 冯皓东说:“人们看到的只是表象,真正跟江源关系要好的人是何市长。田书记当初引进这个企业,看到的只是企业能带来的利税,也是为了完成省里下达的招商指标,完全是站在工作的立场上。而何市长……当然,我也只是猜测。江源这个人不能小视,你别瞧他还不到四十岁,却是个老谋深算、笑里藏刀的人物,做事快、准、狠,在清凌市,乃至全省都是出了名的。” 苏小糖说:“我还真没见过江源,听说他把田敬儒气坏了。市委要求利华停产整顿,利华明着停产,暗地里却还在开工。田敬儒来了个突然袭击,当场给贴了封条。” 冯皓东说:“你的消息还真快。其实何止这一条,田书记这次是突击检查了,能看到点实情,他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苏小糖说:“这就是他这个市委书记失职的地方。” 冯皓东说:“不能这么说。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何况官场上历来讲究派系,像他这样能站在公正立场上的书记已经不多了!田书记对清凌尽职尽责,绝对称得上是好书记。他到清凌三年,清凌的GDP翻了两番。我常跟他的采访,他待人没有官架子,对上对下一个样。亲民爱民,修路建桥,百姓的口碑非常高。” 苏小糖说:“那也是以污染为代价换来的经济增长!清凌市委、市政府对国家政策法规的执行力度不够,环境污染监管体制不够完善,企业污水排放、河流水质都不达标,这些问题都值得深思。” 冯皓东说:“你说的这些问题何止出现在清凌一个地区?往近了说,国内的北京、上海、广州,往远了说,国外的纽约、伦敦、巴黎,或多或少都存在类似的问题。虽然绿党和绿色和平组织起了很大的作用,情况似乎也有所好转,但环境污染是世界性问题,特别在发展中国家更为严重。只不过,全世界都在比较哪个城市、哪个国家发展速度快,忽略甚至是有意回避了发展带来的环境污染问题。其实不仅仅是水源、空气,还有更多的污染我们无法说清楚,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整个地球、整个人类……话又说回来,清凌还真离不了那些企业,要不然利税从哪里来?公教人员工资从哪里来?省里下达的经济指标怎么完成?” 苏小糖撇撇嘴说:“说话两头堵,典型的两面派。” 冯皓东说:“我不是两面派,我说的是实情,不信你慢慢了解,了解越多越无奈。” 苏小糖说:“唉……现在水污染问题已病入膏肓,‘海纳百川’成了‘海纳百污’了。” 冯皓东也回了一声叹息。 第10章 真相来之不易 江源终于出现在了田敬儒的办公室。 中等个头,有些偏瘦,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江源,初时给人留下的印象,更像是一个文化人,只是他镜片后面闪烁着的却是让人不易察觉的商人特有的精明狡黠。他走路时身子向后挺着,显示出一种略带张扬的自信。 江源推门进来时,田敬儒正在签署文件。他坐在田敬儒的对面,满脸堆笑,说:“田书记,我是向您销假来了。我去欧洲考察刚回清凌,这时候赶的,偏偏出了场火灾,给您添了不少的麻烦。” 田敬儒看了他一眼,低头接着看文件,冷冷地说:“江总是企业精英,又不是市委的干部,这假跟我销得没有道理嘛!” 江源又是一笑,说:“我也是清凌的一分子嘛!您是清凌的父母官、最高首长,我是您的子民,自然得向您请示汇报了。” 田敬儒说:“客气了。” 江源说:“我得跟您澄清一下,我出国时带的是另外一部手机,平时用的那部放在公司了。副总怕我着急上火,压根儿没告诉我原料场着火的事,等我回来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田敬儒“哦”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江源说:“田书记,我知道您为利华操了不少的心,费了不少的力。” 田敬儒冷冷淡淡地说:“谈不上操心费力,市委是为企业服务的嘛。” 江源说:“来您这之前,我刚把副总狠批了一通。一来是为火灾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向我汇报,二来是问他为什么不按要求停产整顿。” 田敬儒抬起了头。 江源接着说:“唉……副总跟我说,他是两头怕,怕停产完不成订单,还怕工人的工资不能按时发放,引发群体性上访,所以才……” 田敬儒冷笑两声,说:“完不成订单你们怕了,工人工资不能及时发你们怕了,那清凌老百姓天天闻臭气,清凌江成了‘脏水沟’你们就不怕了?你利华的工人重要,我清凌的百姓就不重要了?” 江源说:“田书记,您别动怒。一些事件的发生都是偶然的。利华的污水处理设备是全国一流的,我们不存在设备上的问题,关键是技术、管理和人员的素质。我正在进行整改,清退相关责任人和具体的工作人员。我向您保证,一定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件!” 田敬儒说:“江总,你不用跟我下保证,你的保证也不是下了一次了。你得弄明白,任何偶然的背后都有其必然性。你江总面对的不是我田敬儒一个人,你面对的是清凌市的几十万老百姓!利华到清凌投资将近三年时间,确实为清凌经济发展作出了贡献,这些我们都清楚,市委、市政府也在尽全力地回报利华。利华在清凌称得上一路绿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江总也是人大常委、优秀企业家了吧?可你回头看看,清凌江成什么样子了?我刚到清凌时,清凌江水清得见底,现在呢?你去看看,满江黑水,臭气熏天!当初你怎么向市委、市政府保证的?一定不出现环境污染问题。可事实呢?你告诉我,事实是什么?”他越说越气愤,使劲地拍了拍桌面。 江源依旧满脸堆笑,说:“理解,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不过,我得为利华叫屈。清凌江受到污染,利华确实有责任,但这不能全算在我们一家企业头上嘛!全市的企业中,利华的污水处理系统应该算是最好的!” 田敬儒说:“设备是最好的,可你们是怎么使用的?你给我解释一下,工业污水为什么不经处理直接就进入了清凌江?污染事件为什么频频发生?” 江源说:“田书记,您关心的事,正是我关心的事。我这次去欧洲考察就是为了学习他们污染治理的经验。绿色运动最早在欧洲兴起,绿党、绿色和平组织的发源地都在那儿,那里的环保工作做得最好,人家有很多值得我们……不,值得利华学习和借鉴的地方,我想把那些做法借鉴过来,让现有的设备真正发挥作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嘛!”恰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什么?赶紧把人给我拽回去……这不是给田书记添堵吗?利华什么时候欠过工人工资?好,我这就回去!”他站起身,“田书记,对不起,我得赶回公司。工资才晚发了几天,就有工人要集体到市委来静坐了。” 田敬儒的太阳穴突然一蹦一蹦地疼起来,他揉着穴位,点点头,示意江源可以走了。 门关上了,办公室内恢复了安静。田敬儒的心却乱七八糟地翻腾起来,一会儿着火,一会儿上访,一会儿企业停产,一会儿记者暗访,再加上官场的钩心斗角、你争我夺……在清凌这三年像是过了三十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等到错误的决策造成了重大的损失才寻求弥补,能够掩盖其晚的本质吗?难道权就这样为民所用,利就这样为民所谋吗?田敬儒感觉太阳穴又狠狠地蹦了一下。 阳光下,田敬儒隐隐作痛的发根处已经闪出了银色的光泽……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苏小糖全副武装,按照冯皓东之前告诉她的路线,来到了利华公司的排污口。尽管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十分震惊。这是比她在清凌江边所见到的还要恶劣十倍、百倍的景象:一股散发着恶臭的黑水从排污口径直流入清凌江,在江面上形成了清浊分明的两片水域。两片水域一直延伸到几十米外才融成一体。黑色水浪从排污口冲出,与另一色的水浪混合,翻滚着的样子有些像梵高的那幅名画《星空》,充满了混乱和震撼。只是《星空》令人震撼的是美丽,而眼前让人震撼的则是触目惊心的污染,还有令人作呕的恶臭。苏小糖捂住鼻子,可臭气还是觅着缝地钻了进去。这种臭不同于在厕所里,或是其他地方闻到的,这是一种非自然界产生的、能入侵五脏六腑的臭气。她一阵恶心,早上吃过的豆浆、油条顿时吐了出来。她强忍着拍了一些照片,抚着胸口返回去了。 苏小糖在网上跟主编崔明用QQ汇报了采访选题: 苏:呼叫主编,清凌的污染问题实在太严重了,我想做这方面的选题。您先接收一下照片,刚拍的。 崔:好!稍等,我看下照片……这是什么地方拍的? 苏:清凌呀。 崔:我还不知道是清凌? 苏:Sorry,是利华纸业的排污口。 崔:污染情况确实惊人…… 苏:您还只是看到了图片,要是闻着那味道……甭管您吃了什么好东西,到那儿全能吐出来。我调查了一下,排污口附近的居民夏天都不敢开窗子,宁可捂着、闷着。 崔:选得很准,只是……突破口在哪里? 苏:利华纸业有限公司,就是前几天我跟您汇报的那家着火的企业。 崔:嗯,通常污染问题都会牵扯到利益的纠纷,可能还有官场上的权力之争,你一个人在清凌要注意采访安全,一定不能再出像老李那样的事了。切记,保护好自己是《环境时报》记者的第一要务。 苏:放心吧,社里不是给我们买了保险了吗? 崔:你这个小丫头,胡说什么呢?咱宁可不采访,也要保障人身安全! 苏:嘻嘻,小糖听从崔总指挥。 崔:你可得平平安安地给我回北京来,不管你们谁再出事,都得要了我老命! 苏:好了您哪!您也不老啊,四十男人一枝花嘛! 崔:四十那是十年前。好了,别在那儿贫嘴了,回头见。 苏:再见。 对于崔明所讲的,苏小糖深有感触:记者行业的高危性质,置身突发事件中的艰难处境,隐性采访中的惊悚要素,行使舆论监督时遭到的黑恶报复……崔明主编所讲的老李就是因为暗访环境污染问题,被企业殴打。打人者边打边说:“记者又怎么样,敢来随便乱问,就敢打死你们!”老李当场断了两根肋骨。幸亏现场还有其他报社的几位同行,要不然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敢想象。但更可怕的是一种隐形高危,记者之口之笔要谨小慎微。其中一层要义就是媒体的社会责任,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更何况媒体追逐的、叫卖的传播力、影响力,空话、大话、假话、坏话一旦通过媒体流传进社会,看客、哄客、心怀不轨的人、冲动暴力的人都可能借机制造流言飞语,造成不必要的社会恐慌。所谓“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真实是新闻的生命,更是记者的责任。 真实来之不易。 苏小糖刚进入利华纸业的大门,就被利华公司的保安拦住了。 “哎,你!说你哪!就那个梳马尾的小姑娘,你谁啊?干吗的?” “您好,我是《环境时报》的记者,想采访一下你们公司领导。” “记者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进公司啊!公司领导是说见就见的吗?你站那儿,等着,我跟领导请示请示。” 保安跑进了警卫室,一会儿工夫跑出来了。“哎,那什么报的记者,我们公司领导说了,不接受采访。” “我有采访权和知情权!” “甭跟我说什么权,在我们公司,江总就是权,江总就是天!” 出师不利,苏小糖只得再想办法。她围着利华纸业转圈圈,发现在利华企业的侧门外,排着送原料的车队,她凑到近前,跟人家攀谈起来。 “大哥,你们经常给利华送原料啊?” “嗯,经常送。” “利华给的价怎么样?” “还行吧,不算高。但是利华就有一点好,直接给现钱,不像有些厂子打白条。” “那真不错,一会儿我跟您进去看看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的,上车吧!哎……你干吗的,干吗要进厂里看?” “我想到这儿打工,可有人跟我讲这儿欠工资,我觉得直接问不一定能知道实情,想先进去瞧一眼,再打听打听。” “看不出来,小姑娘挺机灵啊。” “嘿嘿!” 这次,苏小糖终于如愿地混进了利华纸业。进入厂区,她就从车上下来,四处查看,很快找到了利华的污水处理车间。车间的门大敞着,她走了进去,这里不但没有其他车间的轰鸣作响,更没有工人紧张忙碌的身影。一句话:污水处理系统根本没有使用! 苏小糖心里紧张,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前前后后仔细地看着。 这时,一个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穿着墨绿色工作服的女员工走了过来,瞧了她一眼。 苏小糖顿时冒出了一身的冷汗,急忙低下头。 女员工突然停下脚步,喊住苏小糖:“你哪个车间的?”她向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怎么到处乱逛?还不穿工作服。一会儿让那些狗腿子们看见了,又得扣工资了!” 苏小糖“扑哧”一声乐了,说:“我是跟我哥来送原料的,顺便在厂里看看。这厂可真大!” 女员工说:“厂子是大,可那与咱有什么关系,都是人家的,关键是得给咱涨工资!” 苏小糖指了下污水处理车间,问:“大姐,那车间怎么不生产呢?” 女员工哈哈一乐,说:“小姑娘,一听你这话,就知道你不是厂里人。那是污水处理车间,不管生产。” 苏小糖点点头,说:“我这简直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了,看哪儿哪新奇。哎……不对,大姐,污水处理车间也得生产呀,要不然不得排黑水吗?” 女员工说:“你知道的还挺多。排啥水都与咱无关,给咱按时发工资就行了。” 苏小糖又问:“污水不处理,环保局不罚款吗?” 女员工说:“小姑娘真是一根筋,只要打点好了,谁管那些。江总都能摆平!再说了,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污水处理设备不过是为了应付检查,要是每天都使用,得增加多少开支呢?无官不贪,无商不奸,古人早就说过了,咱可甭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这时,旁边又过来了几个人,女员工递给苏小糖一个眼神,快步走开了。 苏小糖不敢迟疑,三步并作两步,赶回了原料场。她脚下走得急,脑筋也没敢得闲。污水处理设备没有投入使用,那利华纸业是如何通过环保局的检查验收的呢?是否受到过处罚?处罚结果是什么? 环保局——苏小糖确定的下一个采访目标。 第11章 党报为何闭嘴 环保局的一把手——局长柳映青还有三个月就“到站”了。退下来的日子一天天地逼近,他就越发灰心,越是觉得几十年的付出与所得实在是不成比例。回头想想,三十年摸爬滚打的官场生涯,每天都是如履薄冰,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有了闪失。然而,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该来的最终还是要来,挡也挡不住。他渐渐地认识到了这一点,说服自己适应接受这样的事实,改变自己为官为人的宗旨。宗旨改变了,信念便跟着改变了;信念改变了,心态便跟着改变了;心态改变了,行动便也跟着改变了。柳映青昔日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一扫而光,不管对上对下都是笑容可掬、一团和气。工作上的事则是能拖就拖,能推就推,他渐渐地从官场混进了“麻场”,提前完成了“角色”的转换。 柳映青的转变称了任洪功的心意。任洪功已经在环保局当了五年的常务副局长。在他眼里,柳映青不论理论水平还是工作能力远远不及自己,但他在柳映青面前表现出来的,却永远是卑躬屈膝、毕恭毕敬。表面上,他小心翼翼地夹着尾巴做人。暗地里,他又不止一次地梦想着,有朝一日坐上一把手的交椅,实现自己的抱负。现在老局长就要退休了,宝座眼看着就要空出来,任洪功早早就盯上了,可究竟能不能坐上这个位置,他一点儿底都没有。他心里很清楚,在官场上被提拔,首先你自己得行,然后得有人说你行,说你行的人他自己也得行,之后还得有空位子才行。这不单单取决于你的工作能力,更多的是取决于“上面”是不是“赏识”你。他分析,自己欠缺的恰恰正是“得有人说你行,说你行的人他自己也得行”,而具备这种资格的,便是清凌的高层领导们。于是,他极力而又不露声色地寻找着可以显示才干的机会,以图吸引市委书记和市委常委们的注意。柳映青的转变为他创造了很多的机会,令他渐渐引起了市长何继盛的注意,这更使任洪功对接任一把手充满了信心。 得知国家级报纸记者到环保局来采访,任洪功凭直觉相信,新的机会又来了。市里领导特别是市委书记、市长非常重视外宣,如果柳映青把接待记者的任务推过来,自己能在国家级报纸上崭露头角,展示才华,必然会在市领导的心里加分添彩。 任洪功推开办公室的塑钢窗,嗅着窗外怒放着的桃花的清香,顿觉心脾阵阵畅快,仿佛那个盼望已久的日子正在一天天地向他走近。 如任洪功所愿,柳映青直接把苏小糖推给了他。 柳映青腆着大肚子,引着苏小糖走向任洪功的办公室,一边走,一边说:“苏记者,我马上要到省里开个会,今天就请我们的任局长接待你,还请你谅解,实在抱歉。” 苏小糖说:“您忙。” 早就把耳朵竖起来的任洪功听到柳映青的声音,立马从窗口回到了办公桌前,摆出一副正在读报的姿态。 柳映青推开门,说:“洪功,我要到省里开会,这位是苏……记者。” 苏小糖说:“苏小糖。” 任洪功连忙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去,跟苏小糖握了握手。 柳映青说:“对,苏小糖,她想采访一下全市的环保工作情况,你给苏记者介绍一下吧。苏记者,这位是我们的常务副局长任洪功,全局的业务大拿、顶梁柱。” 苏小糖听到一把手这样夸奖自己的副手,看出了任洪功在柳映青心中的地位,更看出了这正副局长之间相处得很融洽。她对任洪功微微浅笑。 任洪功回报一笑。他早就习惯了柳映青各种各样的托词,所谓的到省里开会,不过是为“砌长城”找个合理的借口。可他还是替柳映青圆着谎,说:“省里的会,点名要求各市局的一把手到场,我们柳局也是没办法,实在是推不开了。要不然,像你这样的大记者,我们柳局一定会亲自接待的,还请苏记者多多理解。” 苏小糖说:“理解,理解,柳局您忙。” 柳映青作出依依不舍的态度,与两人告别。 送走柳映青,任洪功将苏小糖热情地让到沙发上,递上一杯热茶,说:“苏记者,初次见面,柳局还出门了,我怕环保局庙小容不下您这位大神仙啊!要不我请示一下宣传部的曹部长,请宣传部接待您?”他拿起了座机电话,像要按下号码。 苏小糖忙摆摆手,说:“任局长,您客气了。今天我是专门来采访咱们环保局的,曹部长的工作也很繁忙,我看就不必惊动他了,咱们聊聊就可以了。” 任洪功满面堆笑,放下电话,说:“那恭敬不如从命了。不知苏记者在哪家媒体高就?” 苏小糖说:“我在《环境时报》,这是我的记者证。”她将记者证递给了任洪功。 任洪功恭敬地接过去,仔细地看了看,说:“哟,《环境时报》……很有名气的报纸嘛,专门研究环境问题的报纸,跟我们环保局算是一家人了,还请苏记者多多支持咱们清凌的环保事业,帮忙鼓劲啊!” 苏小糖说:“支持环保工作是《环境时报》的宗旨,也是我的责任。我是驻清凌的记者,对清凌的环保事业会更加关注,还得请您也支持我的工作,咱们共同合作!” 任洪功说:“好!一定支持,一定支持!既然苏记者专程来采访环保工作,我就向您汇报了。” 苏小糖说:“任局长,这可不敢当,咱们随便谈谈,想哪儿说哪儿就行,小糖洗耳恭听了。”她掏出录音笔,调好录音键,摆在了办公桌上的记者证旁边。 任洪功指着录音笔,说:“一看见录像机和录音笔,我就紧张,说不出话来了。” 苏小糖说:“那可不必,咱们就是随便说说。我是报社记者,录音又不播放,不过是为了写稿子时整理方便。” 任洪功对她笑笑,动了动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看了一眼录音笔,清咳了一声,说:“那我们现在开始?” 苏小糖说:“请吧,任局长。” 任洪功又清咳了一声,说:“近年来,随着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环境保护已经成为了公众关注的热点、焦点问题,社会各界和广大人民群众对环境质量的要求越来越高。保护环境,节能减排,建设环境友好型社会,已经成为各级政府面临的重要而艰巨的任务。清凌市委、市政府对环保工作高度重视,积极倡导节能减排,加大环境保护力度。市环保局在具体的工作中……” 苏小糖听着任洪功报告式的谈话,微蹙眉头,挤出了一丝笑容,说:“任局长,不好意思,打断您一下。您介绍的这些情况,我好像在清凌市政府网站的环保工作报告中读过。” 任洪功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悦,不过瞬间又变魔术似的收起了不悦,重新挂上了面具一样的笑容,说:“见笑,见笑。我是想向你介绍一下全面的情况,既然你已经了解了,我还是接受提问吧。你问什么,我答什么,怎么样?” 苏小糖说:“那我得谢谢您了……任局长,我想了解一下环保局是如何解决清凌各大企业在生产过程中造成的污染问题的,以及采取了哪些具体的处罚措施。” 任洪功放松似的向后靠了靠,说:“这方面,清凌是下了工夫的。为了做好全市各企业在生产过程中的环境保护工作,我们环保局明确要求企业在日常生产中必须坚持制度化、规范化、经常化,防止污染问题的发生,真正把各种污染问题扼制在萌芽状态……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全市各家企业的环保意识都得到了明显的提高,污染问题也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苏小糖说:“据我了解,清凌仍有部分企业存在污染问题,环保局对这类企业是怎么处理的?” 任洪功迅速坐直身体,向前探了一探头,掷地有声地说:“这方面,我们的态度是非常鲜明的。我们组成了专家组对存在污染问题的企业进行了会诊,查明原因,了解情况,做到有的放矢,应该依法关停的坚决关停,应该停产治理的停产治理,绝不姑息迁就。” 苏小糖问:“问题企业中包括利华纸业吗?” 任洪功思索着,仿佛在用镊子挑拣着合适的词语,慢吞吞地说:“这个……当然包括,环保局缉查大队已经对利华进行了处罚。” 苏小糖问:“我能不能看一下缉查大队关于利华污染事件的处罚单和相关材料?” 任洪功脸色突变,支支吾吾,说:“这个……我们不能随便提供给记者。” 苏小糖说:“为什么不能提供?” 任洪功绷起面孔,不悦地说:“事关机密,无可奉告!” 苏小糖追问:“机密是什么?难道政府部门的工作不是公开的吗?难道这里面有什么不方便拿到桌面上来的东西吗?” 任洪功恼羞成怒地站起来,问:“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不是党报的?” 苏小糖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满腔正义地说:“任局长您是想知道党报的概念,还是想知道《环境时报》的办报宗旨?关于党报的概念,我可以给您解释一下,在国际新闻学研究中,党报泛指所有政党的机关报。在国内新闻学研究中党报专指中国共产党所创办的党的报纸。但我个人认为,在中国的领土上,只要是坚持党的宗旨、坚持为人民服务的报纸都可以称为党报。” 任洪功眼睛一瞪,指着苏小糖,问:“我看你有点给脸不要脸!我不是听你上新闻课的,我告诉你,是党报,你就给我闭嘴,不是就给我滚出去!” 苏小糖只觉得血往上涌,胸脯不停地起伏着,说:“任局长,作为党的领导干部,作为一个部门的负责同志,请您懂得尊重和自重!” 任洪功啪啪地拍着桌子,说:“我还用你来提醒?一个小记者,我看你是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滚,赶快给我滚!”随即,他抓起摆放在办公桌上的记者证和录音笔,顺势从办公室的窗口扔了出去。 苏小糖的心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一下一下跳得很快很重。她与任洪功对视片刻,迅速地夺门而出,径直冲到楼下,捡起沾染了污迹的记者证和已经摔得七零八落的录音笔。她抬头看到,任洪功正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口向下张望。很快,两名保安从警卫室走了出来,四处张望着。 苏小糖觉得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难道同事采访时遭遇到的暴力事件要在自己身上重演?她快步跑到路边,招呼出租车。 恰巧此时一辆车停到了苏小糖面前,她嗖地钻进车里,急忙说:“师傅,快开车!” 司机加大油门,出租车绝尘而去。 车后,两名保安气喘吁吁地跑了几步,手指指指点点,嘴巴一张一合,显然是在咒骂着什么。 苏小糖眼睛直直地望着车窗外盛放着的桃花,脑子里一团混乱,就像飞进了一群蜜蜂,嗡嗡地叫着、嚷着,不肯停息;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大块石头,憋闷得喘不上气来。 这种状态一直到苏小糖推开了自己的公寓防盗门时才戛然而止。所有的委屈立刻凭借眼泪这个媒介,肆无忌惮地、汹涌澎湃地涌了出来。她扑倒在床上,泪水一滴又一滴地落在淡粉色的床单上,晕染成了一个又一个深粉色的泪痕,重重叠叠。 宣泄过后,苏小糖的情绪渐渐地平复了下来,她坐起身子,拨通了崔明的电话。通话中,她极力调整着语气,尽量平静地讲完了她在清凌市环保局的遭遇。她说:“总编,我想以《党报为什么要“闭嘴”?》作为标题赶出一篇特稿,请您为我留下明天的版面!” 崔明一直静静地握着电话,不再多问什么。苏小糖心里所有的委屈,已经从她带着浓重鼻音的汇报中全部体现了出来,更从她极力控制而又难以隐藏的激动中表现了出来。作为一名资深的新闻人,崔明深知苏小糖的不易,更理解苏小糖的心情,可他更清楚,此刻要做的不是安慰和劝导,而是让苏小糖带着饱满的感情投入到稿件的写作当中去,他说:“版面一定给你留,我亲自审稿……我在北京等你的稿件。小糖,坚强!” 最后四个字,把苏小糖的眼泪再度惹了下来,她哽咽着说:“谢谢总编!” 对着电脑,苏小糖收起了泪水,她完全沉浸在了稿件的写作当中。所有的脑细胞全部被调动起来,午夜时分,一万多字的新闻特稿《党报为什么要“闭嘴”?》,发送到了《环境时报》的编辑邮箱。 片刻后,短消息出现在了苏小糖的手机屏幕上:小糖,去休息吧。保重身体,保重自己。崔明。 苏小糖觉得心里又是一暖,泪水再度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转,热热的、烫烫的,她抽动着鼻子,这一次,眼泪没有再掉下来…… 第二天,署名“直言”的特稿《党报为什么要“闭嘴”?》在《环境时报》的显著位置发表了。这篇围绕L省清凌市环境污染问题和党的领导干部应该树立什么样的政绩观写就的特稿,受到了广泛关注,《环境时报》的网络版点击率创下了历史新高,多家媒体纷纷转载。在各种网络搜索引擎上,只要打上“清凌市”三个字,立刻就会出现一排的《党报为什么要“闭嘴”?》。 这篇特稿引发的效应是苏小糖没有想到的,更是田敬儒不愿意看到的。 巨大的舆论攻势犹如夜幕拉下时一点点扩散的黑暗,弥漫在清凌市的上空,沉沉地压住了田敬儒,使他不得不采取严厉的措施。但他没有自作主张,环保局是政府的职能部门,他要征求一下何继盛的意见。这不仅是权限问题,田敬儒还有另一层考虑:据反映,任洪功为了谋求局长一职,正千方百计地讨好何继盛,甚至不惜让自己在歌舞团当舞蹈演员的小姨子雅雯经常陪着何继盛喝酒唱歌。当然,何继盛如果不同意处分任洪功,田敬儒也会毫不客气地跟他摊牌。 不料,何继盛的态度比田敬儒还要激烈:“给他什么处分,警告还是严重警告?” 田敬儒说:“你看呢?” 何继盛一拍桌子:“要我说,干脆撤职!像这种没有头脑、不懂政治的干部还用他干什么?我的意见,坚决撤职!” 田敬儒没有思想准备,倒被何继盛的态度给将住了。他沉吟了一下,说:“培养一个干部也不容易,说撤就撤,不大合适。这样吧,让他停职反省怎么样?” 何继盛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像是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你说了算,那就让他停职反省。” 何继盛的话刚说完,他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接听。对方发出一声音乐般悠长的“喂——”,他急忙走到一边去,对着手机“唔唔嗯嗯”了几声,末了很不耐烦地说:“行啦行啦,我和田书记有事,晚上再说吧……不,今天晚上不行,明天吧。好了,挂了。”挂断手机,走回到田敬儒跟前,他嘟囔了一句,“你弟妹,说孩子的事儿。” 田敬儒的听力特好,那一声“喂”让他即刻听出对方是任洪功那位当演员的小姨子。春节五大班子联欢,曹跃斌让歌舞团派来几个演员助兴,任洪功的小姨子调试麦克风的音量时,就是这样“喂”来“喂”去的,印象非常深刻。但他未动声色,只是笑了笑,敷衍道:“你呀,市长要好好当,爹也得好好当,不能把孩子的事全推给弟妹一个人。” 何继盛挥挥手,像要赶走这个话题,说:“说正事吧。任洪功作为政府部门领导接待记者采访,所言所行代表着政府的形象。出现了这样恶劣的言行,引发了负面报道,最丢脸的是我这当市长的!不狠狠处理他,往后别人就得跟他学。不过……我还是尊重你的意见,先让他停职反省,以观后效吧。” 田敬儒没再说什么。他知道,何继盛的态度是认真的,问题毕竟出在他的屁股底下,这种时候,他能够放下与自己的矛盾,与市委保持一致,说明他很懂政治。而任洪功在他何继盛的棋盘上不过是一枚卒子,丢卒保车,这是最起码的政治常识。当然,他这个车有朝一日将住了自己这个帅,他还会把丢弃的卒子再捡回来。所以完全可以想象,今天……不,明天晚上,何继盛会枕着任洪功小姨子那对看不出真假的高挺酥胸,向她保证对任洪功的任何处分都是暂时的。猛然觉得自己这种猜想有点下作,田敬儒自愧地笑了一下。 “但是田书记,”何继盛又说话了,“媒体出了这样不利于清凌的负面报道,宣传部是不是也得负点责任?” 田敬儒心里一震,明白何继盛想扳回一局,但他觉得这太小儿科了,所以不屑置辩,拿起电话吩咐秘书处:“请曹部长到我这儿来一趟。” 曹跃斌很快来了,一进门,对着田敬儒和何继盛,强迫着脸部的肌肉拉扯绷紧。他向上弯了弯嘴角,抹了把头上的汗珠儿,怯懦地说:“田书记,何市长。” 田敬儒并不领受那张笑脸,当着何继盛的面,将一沓转载着《党报为什么要“闭嘴”?》的报纸摔到曹跃斌面前,说:“看看吧,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是什么?” 曹跃斌当时就支吾着不知说什么好了。 田敬儒并不在意曹跃斌是否回答,接着说:“我天天跟你们讲,经济要发展,舆论宣传应该起到帮忙鼓劲的作用。清凌能有今天的成绩,来之不易,我们要珍惜已经取得的成绩,更应该给未来的发展打下最坚实的根基。可现在呢?你瞧瞧,这样的负面报道,会给清凌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中央怎么看?省里怎么看?兄弟市怎么看?清凌的老百姓又会怎么看?” 曹跃斌哈着腰,说:“我知道,回头我就想办法弥补。” 田敬儒哼了一声,说:“你以为这些是《清凌日报》、清凌电视台,你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这是国家级报纸、省级报纸,你再瞧瞧网上是怎么写的?”他指着电脑显示屏上的网页,“负面新闻就像多米诺骨牌,一个很小的初始能量就可能产生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清凌受损的不仅仅是形象,全市的招商引资和各项工作都会受到影响和牵连,它会带来多少不良后果,是我们根本想不到的!” 曹跃斌脸色通红,连连称是,不住地检讨,心中却暗骂:“小洋人”太不够意思了,收了钱怎么能不办事呢?你要是摆不平苏小糖就直接说,我另外想办法,现在好了,捅出这么大个娄子,弄得市委书记、市长都跟着生气。干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我曹跃斌就是累死了,老大、老二不满意,也是白挨累、白受罪。 何继盛劝慰田敬儒,说:“田书记,您就别着急上火了。这件事恰恰说明咱们在处理同媒体的关系方面还有欠缺,回头让跃斌联系一下,请他们吃吃饭、唱唱歌,让他们说好话嘛!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出面跟他们谈一谈嘛!” 田敬儒听了这番不阴不阳的话,气得七窍生烟,立刻回想起了在市委常委会上的那一幕,心里骂曹跃斌真是不争气,偏偏这个时候在宣传上出了问题。他心里生气,脸上却没表现出一丝的不满,他说:“继盛说得有道理!还是我们在外宣上有闪失、有欠缺。《党报为什么要“闭嘴”?》最早发表在《环境时报》上,作者署名直言,据我分析,这个直言应该就是他们驻清凌的记者苏小糖。跃斌联系一下,请她给何市长作个专访。归根到底,这个稿子还是利华纸业的污染事件引起的,招商引资是市政府非常重要的一项工作,由市长出面澄清效果会更好。” 曹跃斌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何继盛虽有些不悦,却因为这个提议是由自己提的,只得勉强点头同意。但是随即,一个由此衍生的念头使他不由得激动起来了。 第12章 阴谋之下 早在三年前,前任清凌市委书记调离时,市长何继盛就应该顺理成章接任市委书记的职务。田敬儒的突然而至,使他在官场上的位置停滞在了市长的角色上,这个结局令他如鲠在喉。田敬儒就任清凌市委书记后,第一项政绩就是引进了利华纸业这个对清凌来说最大的项目,使何继盛相形见绌。所以老领导们写信谏言时,他竟有了一些隔岸观火的快感和兴奋。利华的老总江源似乎从他不明不暗的态度中读懂了其隐含的内容,进而频繁走动,用实际行动“感动”了他。这时他的态度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在常委会上明确表态,全力支持市委书记的决策,全力支持利华纸业的引进。 事后回想起来,何继盛自信这件事他做得漂亮、实际而且不露声色,既保持了市长与市委书记在大局上的团结,又得到了实际利益。利华很快成为了何继盛在政治上更进一步的重要砝码,省委书记、省长对清凌新一届班子有了异于上届的看法,在全省组织工作会议上,省委甚至提出:以田敬儒、何继盛为榜样,强调班子团结是干事业、谋发展、创和谐的重要基础。 一晃三年过去了,田敬儒没有一点要走的迹向。人的一生有多少个三年?官场上又有多少个三年可以耗下去?何继盛心急如焚,可他清楚,拱走田敬儒不是件容易事。应该从哪儿下手,而且不落痕迹,他冥思苦想了很长时间,却始终不得要领。 《党报为什么要“闭嘴”?》使他发现了一个良机。他拿起了办公室的座机,拨打了相交多年的副省长孔荣天的办公室电话。 “孔省长啊,我是继盛。” “你小子还用得着跟我报号?我就是再老上十年八年,你的声音我也听得出来啊!” “孔省长好耳力!” “哈哈,不行啦,现在用手机都得挑声大、字大的,要不然就听不清、看不明喽……最近清凌怎么样?有什么新发展、新变化吗?” “唉,一言难尽啊。” “怎么叹起气了?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省长是不知道我的难处啊!”何继盛简短地汇报了由利华纸业引起的一系列事件,包括《环境时报》上刊登的特稿,“孔省长,当初引进利华纸业,我就站在老领导们一边。老领导们经验丰富,责任心强,目光长远。可田敬儒满脑子装的全是形象工程、政绩工程、面子工程,老想着出风头,非要把利华引进来。为了不影响班子的团结,为了清凌的大局,我只能屈服。现在我真是自责啊!如果当时我能坚持住,把住关口,坚决不引进这个项目,清凌就不会出现今天的状况,更不会出现这样严重的负面影响。唉,我辜负了省长对我的器重!” “这个田敬儒简直……这些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我……这不是怕影响班子团结嘛。” “团结不是一味地迁就、屈从,更不能目光短浅、不顾老百姓的利益……哎,请进……好,我这就过去……继盛,今天我们就谈到这儿,我马上有个会议,找机会我们再好好谈一下这些情况。” “好,好,再见孔省长。” 放下电话,何继盛站了起来,长长地吁了口气,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几天前还盛放着的桃花,此时已经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粉中带白,白里夹粉,落了一地。他突然想起民间有句话:桃花谢了杏花开。莫非真到了自己一展身手的时候了? 曹跃斌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桌子上摆着的十几份报纸中篇幅不一、版式不同、字号不等的《党报为什么要“闭嘴”?》怄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审阅着这篇特稿,仿佛要从那些横竖撇捺中找到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果眼神能够射出火焰,这些报纸,连同特稿的作者苏小糖怕是早被烧化了。 最是烦心的时候,偏偏有人不识时务地来敲门。曹跃斌蹙着眉毛,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进来!” 来人推门进来,脚步轻缓。 曹跃斌还是没抬头,继续用眼神“焚烧”着报纸,直到一双擦得光可鉴人的皮鞋出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才条件反射似的站了起来,磕磕巴巴地说:“何市长……您来了!对……对不起!” 何继盛笑容可掬,拍了拍曹跃斌的肩膀,说:“跃斌,你看你,紧张什么,是不是我吓到你了?我是见你看报太入神了,没敢打扰你啊。” 曹跃斌说:“没有,怎么会呢?我不知道是您,我刚才……太对不起了!您快请坐!”说着忙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何继盛。 何继盛顺势坐下,手指头敲了敲办公桌上的报纸,说:“你不用解释了,我还不了解你?你这是对工作太认真了,瞧瞧这一沓《党报为什么要“闭嘴”?》!” 曹跃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哭还难看,说:“何市长,这事……我……” 何继盛说:“你也坐。” 曹跃斌按照指示,坐在了何继盛的对面。他突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好像变成了何继盛的,自己反而成了外人,不自觉地向前挪了挪屁股。他整个屁股有一多半悬在了椅子外面,从侧面看去岌岌可危,一不小心就可能椅翻人倒。 何继盛接着说:“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我明白你是左右为难。所有这些还不都是形象工程引起来的?如果没有利华纸业的污染问题,哪来的这些负面报道?我平时大会小会总是强调不论是招商引资,还是工业发展,我们都要从清凌的实际出发,要从关注民生着手。事实证明怎么样?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就说上次你找我批钱,你不理解,可能还……事实证明,咱们的工作不到位,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花着钱拍媒体的马屁有什么用?饭吃了、酒喝了、钱花了,结果利华那个书记工程还不是让人给写出来了?!” 曹跃斌没敢搭话茬儿,只觉得人心何其险恶。整个清凌市,谁不知道何继盛与江源情同兄弟,现如今他却倒打一耙,把责任推到了田敬儒的身上。曹跃斌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屁股底下像是长出了针芒,怎么挪动都扎得心慌。 何继盛说:“这样吧,既然田书记说了,你就联系一下《环境时报》的记者,我们找她专门谈一谈,缓和一下关系,必要时,可以做个专访,挽回一下形象,你看怎么样?” 曹跃斌硬着头皮说:“好,您这个提议太好了,这个专访一定要做,而且一定要给您做!” 何继盛说:“专访要做,但可以给田书记做嘛。利华纸业是书记工程,我当市长的插上一腿,好像……” 曹跃斌做了多年的宣传工作,立刻听懂了何继盛的话外音,说:“环保局是政府部门,这个专访还是给您做更适合,而且田书记的意思,也是给您做。” 何继盛说:“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听你们的安排吧。” 曹跃斌心里暗笑何继盛的欲擒故纵,嘴上还得不住地应承。 何继盛这才不紧不缓地站起来,说:“那就先这样,到时你带她直接来我办公室。” 曹跃斌一直陪何继盛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关闭了,他脸上堆积的笑容才渐渐消失了,没用几秒钟,又变成了一张苦瓜脸,眉毛嘴角都耷拉了下来。他脑子里不停地想着,何继盛既反对宣传,又主动要做专访,唱的是哪出戏?显然,他主动来找自己,明显是在拉拢、在示好、在套近乎。可不管何继盛怎么说、怎么做,市委书记这棵大树自己是抱定了。不过,市长也是万万得罪不起的。这样一来,夹在书记和市长中间,自己这个角色实在是不好当,弄不好就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唉,人人都说做官好,谁又知道做官的难呢? 何继盛的专访进行得很愉快,交谈也很顺畅,结束采访后回到寓所,对着电脑,苏小糖却觉得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专访的兴奋点。整个专访并没有按她设计的方式来进行,何继盛除了满脸堆笑地表示歉意,阐明已经将任洪功停职,表明市委、市政府对此事的态度,便是大谈特谈发展之道。最令她意外的是,在清凌的发展问题上,何继盛的言谈与田敬儒保持了从政治到理论上的高度一致。 苏小糖打开邮箱,向冯皓东讲述了整个采访的经过。 大烟囱: 在忙什么?吃饭了没? 今天我为你们的大市长何继盛做了专访。他的办公室跟人们传说中的一模一样,纤尘不染,纯白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坐起来很舒服呀!专访进行得很顺利,何继盛为任洪功的事向我道歉了,他很会配合采访,极具表演天赋,只是我却找不到什么新闻点。他说得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空话、套话,给你写一段他的录音: 清凌要实现大发展、大跨越,就要坚持工业、农业、城市建设、民生建设的同步进行。特别要加快工业建设,坚定不移地强力实施“工业强市”的发展战略,使经济步入跨越式发展的“快车道”,奏响发展最强音。 这些话听起来像不像在作政府工作报告?接下来还有呢,当我问到关于利华纸业的污染问题时,他这样回答: 虽然利华纸业出现了这样那样的一些问题,但也是情有可原的。当初书记坚持引进这家企业完全是为了推进清凌经济的快速发展。任何地区都是一样,要保持GDP的高速增长,牺牲一些东西是必然的。中国革命取得最后的胜利也是付出了代价和牺牲的嘛。关键是要使清凌经济快速发展,百姓安居乐业,社会和谐进步,这才是本届市政府的工作重心。 我真是有些不懂了,清凌市都在传闻市委书记与市长不合,可何继盛和田敬儒的看法、观点这样的相似,简直是一个模板压出来的模型,他们的关系给人的感觉也是一团的和气,难道那些传言只是街头巷尾无聊之人的捕风捉影? 先汇报到这儿。刚刚在胡同口看到有卖烤白薯的,大白薯外焦内软,香气扑鼻。我去去就回,你可别流口水! 等你回信呀! 空气清新剂买了烤白薯,苏小糖很快冲回了楼上,她打开防盗门,甩掉鞋,赤着脚,重新坐回电脑前,一手握着电脑鼠标,一手抓着剥开了皮儿的烤白薯。澄黄黄、软绵绵的大白薯,丝丝缕缕散着香气,直往鼻孔里钻,她咬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哈哈直叫。 电子邮箱提示有一封未读邮件,她点开一看,正是冯皓东的回信。 大馋猫: 如果我没猜错,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一定啃着大地瓜,嘶嘶地抽着气吧? 首先祝贺你为何大市长所做的专访圆满成功。至于他与田敬儒在发展问题上观点的一致,你千万不要被表相所迷惑,要切记:领导之间的矛盾通常不会表现在外人面前,相反,愈是钩心斗角,愈要让外人看起来是相处融洽,真正的交锋往往是在桌面底下的。对领导者来说,这既是一门为官艺术,更是政治秀场上难以明言的潜规则。 此外,你是否注意到他在第二段话中隐含的另一层意思,注意我加了下划线的部分。“当初书记坚持引进这家企业完全是为了推进清凌经济的快速发展。GDP高速增长的过程中,牺牲一些东西是必然的。”何继盛与利华纸业老总江源的关系是权力与金钱的携手,这是清凌公开的秘密。可他采访中的这些话,实际上是把江源和田敬儒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清凌在发展的过程中,牺牲的不正是环境吗?何继盛表面上是在为田敬儒找面子,实际上是把田敬儒推进了水深火热里。何继盛的用心很深啊! 小糖,你写这篇专访一定要慎重,弄不好就会把田敬儒拉进去。我不能更不想左右你的判断,但你一定要相信,尽管你对田敬儒一直有成见,不过他的确是一位好官,为人正直、为官清廉、亲民爱民,这方面,希望你的思想不会受到哪个人的左右。你应该仔细地倾听清凌百姓的话语和评判,百姓的话才是最真实的话。咱们想要做出好新闻,就要进得去,沉得住,更要出得来。 大馋猫,慢点儿吃地瓜,别烫着了,不然我还得拎上两瓶过期的罐头去看你! 偷着乐冯皓东的分析确实没错,苏小糖的那篇特稿使何继盛大受启发:借助媒体搞臭田敬儒。 其实何继盛早就发现了利华纸业是田敬儒的软肋,如果不是利华的老板江源对他出手那样大方,他不会不做这篇文章。现在是时候了,宁肯得罪江源,也要把污染事件做大,像网络上流行的“楼脆脆”、“桥酥酥”一样,闹得尽人皆知,争相臭骂,这样才能把田敬儒推到死角,才能实现自己的预定目标。当然他不能真的得罪江源,因为他和钱没有仇,而且他知道,江源黑白两道通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此事的难度在于怎样说服江源,忍得一时之痛,以图更大的利益。以《孙子兵法》来说,这是一招苦肉计。 如田敬儒猜想的那样,这天晚上,在江源开办的僻静的江滨酒店,何继盛在江源为他提供的专用豪华套房里,与任洪功那位性感妖媚的小姨子雅雯颠鸾倒凤之后,作为对任洪功被停职反省的精神补偿,将一辆坤式跑车的钥匙送给了枕头边的这个尤物。雅雯见车眼开,立刻弃姐夫如敝履,在何继盛的脸上一连亲了二十多下,嘴里嘟囔着:“我才不管他呢!你也别管他,让他一张臭嘴,活该!” “臭嘴?”何继盛不无醋意地瞪大了疲惫的眼睛,“你怎么知道他嘴臭?是不是让他啃过?” “什么呀,什么呀?”雅雯立时满面飞红,“我意思是说他说话没边儿,当着记者胡说八道,给你惹出这么大麻烦!你想哪儿去了?真能糟践人!他倒是想啃,就他那德行,门儿都没有!”吻了一下何继盛,又吻了一下那把车钥匙,她两手在何继盛身上揉弄起来。 何继盛轻轻推开雅雯,勉强笑笑说:“好啦好啦,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你不想看看那车什么模样啊?去吧,你开上它先走,让我自己睡一会儿。一会儿我还有事。听话,去吧。” 雅雯好像恋恋不舍,其实早已迫不及待了,匆忙吻了何继盛一下,一步一回头地出了套房。门一关,何继盛便听见她的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击出京剧“急急风”似的锣鼓点儿。眨眼间,楼下便传来那辆跑车清爽的引擎声,接着一声喇叭响,车开走了。几分钟后,何继盛的手机传来了她的短信:“宝贝儿,这礼物像你一样棒!” 何继盛对着手机咧咧嘴,想笑没笑出来。意思相近的短信他已经收到过三个了,而他送出去的三台坤式跑车,有两台就来自江源的敬奉。他放下手机,用客房座机通知大堂:“请你们江董一个小时后到我房间来一下。” 江源按时而至。 何继盛用浴巾揉搓完刚刚淋浴过的头发,一面对着镜子梳理着,一面对身后坐在沙发里捏着香槟酒杯的江源说出了自己策划的苦肉计。 尽管两人说话一向随便,江源听完何继盛的计谋,还是立刻瞪起了眼睛,说:“大哥,咱不能这么玩,兄弟我可没亏待过你,利华的干股、红包可没差过你一分钱呀。这样做对你、对我、对利华,都没好处!” 何继盛脸色有些不悦,说:“我会让利华垮了?我会让你亏了?你就这么看我的?” 江源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说:“没……我没那意思,你怎么能那样做呢?利华也有你一份儿。咱们是兄弟,大哥不可能自残骨肉!” 何继盛脸色微缓,慢吞吞地说:“有句话,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这话你应该知道。” 江源故作调侃道:“市长大人,你的好意我明白,可你这样做对利华很不利,这不是把利华往绝处推吗?现在利华已经处在风口浪尖上了,《环境时报》这次是把枪口对准了环保局,捎带着写了利华几笔,要是直接把枪口对准利华,利华还能推开门?想都不敢想!” 何继盛说:“我这么做是为了对付田敬儒。你来清凌时间也不短了,还没摸清他的脾气秉性?那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主儿!他说让利华停产就停产,说让整顿就整顿,他这还没下狠劲儿,一旦他用了狠,你再想翻身都难!现在清凌是他姓田的天下,如果换成我作庄,到时自然就是你江源的天下了,清凌还不是由着你折腾?” 江源拧着眉毛,说:“可是……” 何继盛说:“你就不要再可是了,我已经跟省里通了气儿,也接受了记者的专访,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江源没再做声,心里却翻江倒海地闹腾起来。何继盛突然调转风向,让他一时手足无措。他深知,企业追求利益的最大化,离不开政府、政策的支持,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才会在何继盛身上投下这么大的赌注。但他更清楚,官场上的利益之争与商场上的利益之争是不相上下的,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永远都是血雨腥风,永远都是胜者王侯败者寇。何继盛为了自己的利益,将利华硬生生地“割肉”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他只是希望求得利益的最大化,而不希望利华沦为何继盛政治上向上攀爬的牺牲品和垫脚石,想到这些,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升了上来。 对于何继盛的良苦用心,江源未免多虑了,并且将为这种多虑付出代价。 对于江源的疑虑,何继盛则未免轻视了,并且也将为这种轻视付出代价。 其实江源应该意识到:何继盛有一条小辫子抓在你的手心,所以何继盛可以把利华纸业作为攻击田敬儒而使自己上位的砝码,但他绝不至于彻底出卖利华。因为不仅利华有他的一份利益,而且一旦他激怒了你,你会不惜跟他闹个鱼死网破,到时他自己也会吃不了兜着走——如果江源充分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 其实何继盛也应该意识到:尽管你与江源拴在了一条线上,但江源毕竟不是华尔街的大佬,肯于用金钱去买通政治。他可以利用你何继盛的政治野心达到他利益的最大化,可是如果你拿他的经济利益作为政治赌注,你就应该小心不要伤了他的老本儿,否则他会跟你同归于尽——如果何继盛充分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会变得简单了。 那件事情真的很简单——利华纸业重新恢复生产半个月后,田敬儒亲自到公司视察,而且带上了电视台、电台和报社的记者。他坐在会议室里,听取了江源的具体的工作汇报;走进了车间,了解生产情况,与工人亲切交谈;走到排污口,了解污水设备的运行情况……《市委书记田敬儒到利华纸业有限公司检查指导工作》的新闻出现在了清凌各个媒体的头条位置。利华多日不见的辉煌再度闪现在了清凌百姓的视野里。一派红红火火的气象,让江源心头的苦闷变成了欣喜。他看到电视屏幕上市委书记与自己亲切交谈的镜头,浑身上下涌动着一股热流,激动而又兴奋地把身上的细胞充盈得活力四射。 媒体到底是有局限性的。田敬儒在利华“检查指导工作”时,与利华董事长江源不仅在记者们的镜头前亲切交谈,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屏退左右,与江源在一间密室里单独交谈了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对于媒体报道是个空白,但对媒体的记者和所有当时在场的人却是一个神秘的存在。人们完全可以凭借各自的经验去猜想这一小时的秘密,填补媒体不能报道也无从报道的空白。 关于那段空白的传闻当然也进入了何继盛的耳朵。起先他没有太留意,以为田敬儒不过是为了平息利华造成的污染风波,与江源单独谈一谈如何改进排污状况,挽回不利于清凌形象的影响而已。但是紧接着,同样的“空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了,通过何继盛的秘书和司机所掌握的渠道,不断地传进何继盛的耳朵: 某日某时,分管文教的李副市长去田敬儒的办公室汇报工作,一进门发现田敬儒正与江源低声交谈。李副市长想退出来,田敬儒叫住了他,回头对江源说:“江总,那件事咱们改天再谈。”说罢亲自送江源出门,在门外又与江源嘀咕了一阵。 某日某时,市政协的杨副主席去田敬儒的办公室汇报工作,一进门也发现了田敬儒正与江源低声交谈。杨副主席想退出来,田敬儒叫住了他,回头对江源说:“江总,这件事咱们先说到这儿,改天找个时间再接着说。”说完亲自送江源出门,在门外两个人又嘀咕了一阵。 某日某时……够了,何继盛的脑袋都听大了。田敬儒与江源究竟谈了些什么,他无从猜想,但他感觉到江源的屁股正在向田敬儒的板凳上倾斜。 说来政治也是一场游戏。像小孩子赌气一样,何继盛也大张旗鼓地到利华来了一番视察,并且也屏退了左右,与江源单独密谈了一个多小时。 他们是真正的密谈。 “听说你最近和田敬儒过从甚密,怎么回事?” “不太密呀,也就……两三回吧。” “能不能说说,他都跟你谈什么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他找我就是谈谈排污设备改造的事。” “就谈这个?” “对了,还有一次是谈国外绿色和平组织的事。” “这么简单?” “这有什么复杂的?” “你不会有事瞒着哥们儿吧?” “说哪儿去了?我瞒我爹也不能瞒你呀!” “对姓田的,你得加点小心,别让他利用了。” “对谁我都得加小心,谁也别想利用我!” “嗯?” 江源笑笑,加了一句:“不包括你。” 嘴说不包括,心里已经包括了。这一点,何继盛听得出来。但他不好说什么,只是心里由此生出了一丛乱草,草丛里究竟藏着蝴蝶还是蜈蚣,还需要时间去分辨和验证。 《市长何继盛到利华纸业有限公司检查指导工作》的新闻同样出现在了清凌各个媒体的头条位置。而何继盛与江源单独密谈的一个多小时,同样成了媒体不能报道也无从报道的空白。关于这段空白的传闻也同样传进了田敬儒的耳朵里。 不同的是,田敬儒很高兴。 第13章 暗箱操作 一连几天,曹跃斌的心情始终处在焦躁气恼当中。 因为连日阴雨不见阳光,曹跃斌办公室的花花草草们都提不起精神,一朵朵的花儿,一枝枝的叶儿,全都打着蔫,弯着腰。曹跃斌靠着沙发,在心里跟花草对话:这世上也就只有你们懂得我的心,真心陪着我。我心里难受,你们跟着打蔫;我情绪激昂,你们跟着伸展。仔细想想,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就数人最无情无义。用得着、求得着的时候千千万万都是好,恨不得给你提鞋洗脚;转过头用不着了,使唤不上了,又恨不得把你碾到地底下,踩成粉末。真不如你们这些花花草草,记得我天天给你们浇水剪枝,忠心耿耿地陪着我。 咔咔作响的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曹跃斌的办公室门前。 接连响过几阵敲门声,曹跃斌才说:“请进。” 进来的是满头金发、人高马大的“小洋人”。曹跃斌心里压住的火气腾地蹿了上来,没抬屁股,右手按住额头,作出一副头痛的模样,说:“来啦,随便坐。” 金贝贝装作没看出曹跃斌的冷淡,凑到他身边坐下,问:“曹哥,今天怎么了,不舒服了?是不是感冒了?” 曹跃斌指指头部,说:“疼……就这儿疼!让人气得头疼了!” 金贝贝笑嘻嘻地说:“谁敢气我们的曹部长?胆子可真不小!就不怕曹哥率领清凌的宣传大军予以征讨?” 曹跃斌哈哈一乐,指着她说:“除了你还有谁敢气我?” 金贝贝一愣,说:“我?我可不敢!我心疼曹哥还心疼不过来呢。不过,我知道是谁气着你了。她不光气着你了,也把我气得够戗。” 曹跃斌说:“你这张嘴啊,一定是托生前喝了孙猴子的尿了!” 金贝贝说:“曹哥,别拐弯抹角骂人啊,我可没得罪你!” 曹跃斌说:“得,我可怕了你们这些驻地记者了。你瞧瞧我都让你们这帮记者折磨成什么样了?铺天盖地的《党报为什么要“闭嘴”?》,全是你们驻地记者的杰作!” 金贝贝说:“她是她,我是我,我什么时候写过清凌一个不字?什么时候不是帮忙鼓劲?曹哥不能一棒子打翻一船人嘛。”说着委屈地撅起了嘴。 曹跃斌看着金贝贝的样子,胃里还没完全消化的食物顿时活跃起来,像要向外奔涌,他暗中做了几下深呼吸,说:“你也别觉得委屈,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一定摆平苏小糖。结果呢?事情怎么就办成这样了?这不符合‘小洋人’的办事风格嘛。” 金贝贝说:“曹哥这可是冤枉我了。这几天我去海南了,苏小糖写的稿子我今天才看着。我怕你着急上火,回到清凌,立马就赶过来向你赔罪了。” 曹跃斌说:“你赔什么罪嘛,我是让你摆平苏小糖!” 金贝贝说:“要能那么好摆平,还能出这事?我早就跟你说过,苏小糖不好摆弄,你瞧瞧,是不是顺着我的话来了,她这是给咱们来了个下马威呢!” 曹跃斌说:“那东西……你没给她?” 金贝贝信口胡诌道:“我正想跟你汇报呢。人家收了,可第二天又退给我了。”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两张银行卡,撒娇似的塞进曹跃斌手里,“喏,给你,都还给你,省得你以为我收钱不办事!我受的委屈你就连问都不问。” 曹跃斌不解地问:“她收了怎么又退回来了?” 金贝贝说:“你以为别人都跟我一样呀?给个馒头就说香,处处围着曹哥转,事事为着曹哥想。可你呢?高兴了就搂着、亲着,不高兴了就损着、骂着,我真后悔那天跟你去开房……” 曹跃斌急忙“嘘”了一声,压低嗓音说:“小点儿声,让人听见……” 金贝贝娇嗔地伸过脸去,说:“亲我一下,不然我还大声说。” 曹跃斌敷衍地在那张粉颊上按了一嘴,说:“哎,你帮我分析分析,苏小糖为什么收了钱又退回来了?” 金贝贝说:“你不明白?” 曹跃斌摇着脑袋,说:“我明白问你干吗?” 金贝贝说:“那我给你讲件事吧,这事可是真事。某大报三位记者发现了一家企业存在违法行为,专程过去做新闻调查。企业老总听说,当然不同意了,当时给每个人递过去三万元。记者们眼皮子都没抬,硬是推回去了。” 曹跃斌赞叹道:“我还真是想偏了,这世界上真就有不吃夜草的马。这样的记者真是有骨气,真是新闻界的脊梁啊!” 金贝贝撇撇嘴角,说:“得了吧!企业老总刚开始和你想的一样,愁得快上吊了,企业那点事儿要是给抖出去,不够枪毙,也够他蹲个几十年的。这时有明白人给出了主意,每位记者给增加两万,十五万拿过去,调查和采访全都烟消云散了。” 曹跃斌立刻明白了金贝贝的意思,哈哈大笑,说:“明白,明白了!”他掂了掂手里的银行卡,“苏小糖是查过银行卡,才把卡还给你的?” 金贝贝模仿着四川口音,说:“对头!” 曹跃斌说:“看来,人的胃口大小不能用个头来衡量,更不能用年岁来比较啊。”他把银行卡顺手放在沙发上,“看不出,这个小丫头胃口还挺大。过几天我让人重新办张卡,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把这个苏小糖给摆平了!” 金贝贝捶打了曹跃斌几下,说:“我是上了你的船下不来啦。” 曹跃斌苦笑一声,捡起沙发上的银行卡塞进了金贝贝的手提包里,说:“这钱你先拿着花,到时苏小糖的那份,也少不了你的。” 金贝贝心里暗自得意,假意推辞了一番,说:“恭敬不如从命。曹哥放心,我盯着她,实在不行,我把我表妹找来,非得让这个苏小糖服服帖帖的不可!” 曹跃斌连连说:“那你多费心了。” 送走了金贝贝,曹跃斌依旧提不起精神,他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实际上脑子里没一刻的清净,一会儿是苏小糖的倔强,一会儿是“小洋人”的贪婪,一会儿是田敬儒的批评,一会儿是何继盛的阴阳不定,一会儿又是江源的目中无人……想起金贝贝,曹跃斌就觉得酒真是个害人的东西。如果不是那次酒后无德,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得上这个金贝贝,要脸蛋没脸蛋,要胸脯没胸脯,要屁股没屁股,全身上下除了那张嘴长得好,能言善辩,没一处像个女人。最可怕的是这个女人实在是贪得无厌,对物质的欲望像吸血虫一样,无止无休。可偏偏她有一样最让人难忘,就是她的床上功夫实在是了得,而且她还有那种时下小混混似的开放,一夜情后并不纠缠。曹跃斌想起那次一夜情,不禁后悔刚才没把“小洋人”留下。 这时,门再度被人敲响。 曹跃斌以为金贝贝又回来了,心里一阵窃喜,他一边开门,一边伸出手去,准备等金贝贝一进来就抱住她。门开了,他也怔住了——门外站着的,是笑意盈面的苏小糖。 曹跃斌苦瓜一样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舌头挽个花儿,说:“哟,今天是什么风,把小糖刮到我这小庙来了?欢迎欢迎!”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小糖推让了一下,顺势走进去,说:“曹部长,您这样说我可不好意思了。您是主管清凌宣传工作的最高领导,您这儿可是高门深院,不会不欢迎我吧?” 曹跃斌说:“怎么会,小糖本来就是贵客嘛!”他把苏小糖让到沙发上,沏了一杯茶摆在她面前,“上班的路上,我就和司机讲,从家出来时听着喜鹊喳喳叫,今天宣传部一定有贵客到。真让我说着了,这不,小糖来了嘛!” 苏小糖呵呵一乐,说:“曹部长您太客气了。天下宣传是一家嘛,小糖人在清凌,还得承蒙您多照顾呢。” 曹跃斌一语双关地说:“哪里话,是咱们清凌需要小糖照顾,以后小糖对咱们清凌可得高抬贵手啊。” 苏小糖一笑,未置可否,说:“今天我来,是有事想麻烦曹部长。” 曹跃斌脑筋一转,想起了金贝贝第一次找他办私事的情景,他笑呵呵地说:“小糖不必客气,有事你说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事就是清凌的事。有什么吩咐,我一定照办,用钱用物,只要你一句话!” 苏小糖说:“没那么严重,我就是想请曹部长帮忙约下田书记。前几天给何市长做的专访只能代表市政府的意见,我想再跟田书记谈一谈,全面地了解一下清凌的总体情况。您别说不行哟,我知道,田书记就在市委大楼里。” 曹跃斌突然结巴起来,说:“那什么……那个……田书记正在接待外商。” 苏小糖一笑,说:“曹部长,我刚刚跟田书记一前一后进的市委大楼。” 曹跃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说苏小糖说话真是太耿直了,连个弯也不拐一下,他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电子钟,说:“现在是九点四十,十点省里的绩效考核组过来检查工作,田书记得亲自陪同。要不……我改天帮你约个时间,想办法让田书记挤出时间接待你,你看行不行?” 苏小糖沉吟了一下,说:“那好吧。不过您得抓紧!” 曹跃斌说:“一定,一定。” 苏小糖说:“差点忘了一件事,曹部长,给您看一条手机短信,昨天发到我手机上的,我给您转发过去。” 曹跃斌心里画了个问号,说:“好。” 手机短消息瞬间从苏小糖的手机里传到了曹跃斌的手机。 知道记者为什么叫无冕之王吗?因为他头上没戴帽子。没戴帽子就容易被风吹雨淋,还可能被天上飞来的砖头砸到!小记者,经常想想应该在什么时候闭嘴! 曹跃斌看完短信,脑袋顿时大了一圈,骂道:“太不像话了!简直太……小糖,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我们宣传部一定会严查这件事,坚决保证驻地记者的人身安全!不,我现在就给公安局长打个电话,通知他们安排专人保护你。” 苏小糖摆摆手说:“别,您可别!事情还不至于那么严重。在您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有人真敢撒野不成?您要是非打个电话,还是联系田书记吧,我想尽快采访他。” 曹跃斌举起手,对天发誓似的说:“我向小糖保证,一定尽快安排你对田书记的采访,而且保证,一定不会有类似的短消息再发到你的手机上了!” 苏小糖若无其事地说:“我估计这就是个恶作剧,就是我放在心上,您也甭放在心上。我相信有清凌市委宣传部在,我一个小小的驻地记者,安全问题一定能有保障。” 曹跃斌脸上赔笑,五脏六腑都要气得炸开了锅,心里说:你说的话我能不放心上吗,我敢不放心上吗?出什么事不得我兜着,我还想让脑袋安安稳稳地待在脖子上呢。他嘴里溜出来的话却是:“小糖尽管放心,你在清凌的安全一定有保障!” 苏小糖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关上门,曹跃斌的脑子却乱成了一锅粥。现在他的脑海里全是苏小糖转发的那条手机短信。任洪功的一句“党报闭嘴”,苏小糖就写出了一万多字的特稿,要是这条短消息弄出去,说不好她能写出几万字的特稿,弄不好能写出个报告文学,或是写个长篇小说。这条短消息会是谁发的?从内容分析像是任洪功,可任洪功不至于笨到这种程度,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吧?怎么说他也是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干部,连这点心计都没有?难道是江源想给苏小糖点颜色看看?苏小糖调查环境污染的事,估计江源也早就知情了,而且苏小糖每篇稿子都提到了利华纸业,也难怪江源动怒。但一个身价过亿的老总,让人发匿名手机短消息,是不是太有失身份了?唉,按下葫芦浮起瓢,那头还没消停,这头又出事了。虽说任洪功和江源都是何继盛的人,但这回对不住了,这条短消息,一定得原原本本地汇报给田敬儒。市委书记是清凌的第一统帅、最高首长,这棵大树要是靠不住,自己往后就甭想再有什么发展了。再说宣传是自己主抓,要是真出了点什么事,最先倒霉的,还是自己! 曹跃斌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下,桃树的落花已经混合着雨水,看不出一点儿前几日的风采,只是那绿叶像是在一寸寸地伸展着,渐渐由嫩绿转向了深绿。 理顺了一下思路,曹跃斌没打电话请示,直接去了田敬儒的办公室。人还在门外,个头就在不知不觉间矮下去了一分。他敲敲门,听到田敬儒标准的普通话说“请进”,才推门而入。 田敬儒放下手里的文件,把曹跃斌让到了对面,问:“何市长的专访做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见报?” 曹跃斌说:“我就是来跟您汇报这事的……”他一口气把情况讲了一遍。 听完曹跃斌的汇报,田敬儒当即答应了苏小糖专访的要求。让他毫不犹豫的原因恰恰是那条匿名的手机短信。在他看来,这种短信简直就是流氓行径、地痞作为,最为人所不齿。他握着曹跃斌的手机,阴沉的脸色如同窗外的天气。 曹跃斌劝解说:“田书记,要知道您气成这样,这事我就……” 田敬儒眼睛一瞪,说:“怎么,你还想不跟我说?” 曹跃斌后背一下子被冷汗打湿了,他稳稳神,说:“不是,不是,清凌有什么事,我都不会瞒着您的。我对您……” 田敬儒摆摆手,打断了曹跃斌将要出口的效忠词,说:“看来,咱们的干部素质真是亟待提高了。跃斌,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拍了拍曹跃斌的肩膀,“这几年,辛苦你了!” 曹跃斌心头一热,支吾着说:“田书记,只要您明白我的心,我就是累死也愿意啊!那什么……我还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江源……” 田敬儒神情紧张起来,问:“江源怎么了?利华那头又出什么事了?” 曹跃斌说:“不是……我的意思是……” 田敬儒说:“有话直说嘛,不用掖着藏着的。” 曹跃斌压低嗓音说:“现在有些人说,江总跟您好像走动得过于频繁,无中生有地编造出了一些闲言碎语……您别介意。” 田敬儒淡然一笑,说:“既然是闲言碎语,又何必放在心上呢?想多了累呀。闲言碎语总有散开的时候,跃斌,别在这事上伤脑筋了。” 曹跃斌不住点头,心里对田敬儒更加佩服了。这样的胸襟,就是一把手的作风,就是在官场历练多年得出来的风度。要是刚愎自用的何继盛听到这些,非得跳起脚来骂娘,没准还会找人调查一番,到底是语出何人,话出何处,追查个没完没了的。两人之间的水平犹如江湖小说中的武侠高手过招,一伸手,便见出了高低。 田敬儒见曹跃斌愣神,以为他还在琢磨苏小糖的专访,说:“你也不用为难了。正好明天我没有特别的安排,明天下午两点,你把苏小糖请过来吧。” 曹跃斌因为得到了市委书记的首肯,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又因为得到了市委书记的赞扬而受宠若惊。特别是那句“这几年,辛苦你了”让他从脚指头暖到了头发梢儿,走起路来也比先前有了力气。 第14章 交锋田继如 在北京,米岚听说了《环境时报》记者老李采访期间挨打的事,心里像着了火,回到家就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苏忠民不明原因,一个劲地劝着:“单位的事你甭放在心上,患者有病肯定心情不好,听了两句不好的,咱也别当回事,谁让咱当大夫呢,就得容着点、让着点、忍着点。” 米岚先是一愣,后是一笑,把事情说给了苏忠民,接着就要给苏小糖打电话。 苏忠民按住电话说:“你别打了,报社的事她能不知道吗?你电话一过去,孩子反倒分心,再把她吓着。” 米岚说:“你知道什么?她现在一个人在清凌,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正好拿老李这事吓吓她,让她赶紧回北京。” 苏忠民说:“小糖性子犟,你能吓得住?” 米岚说:“吓不住也得吓!” 苏忠民说:“你呀,孩子在身边,你天天跟着又吵又闹,不给个好脸色。离开你了,你又惦记。孩子大了总得自己飞,你能跟她一辈子?” 米岚说:“跟一辈子怎么了?哪个当父母的不是一样,从孩子生下来,操心惦记就开始了,要想不惦记,除非有一天闭上眼睛了,这颗心才能放下!” 苏忠民说:“那你也别打了,用‘球球’吧,跟打电话一样,还能省点电话费。”他把QQ说成了球球。 米岚看了他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电脑,说:“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俩人忙着把电脑打开,正巧苏小糖在网上,娘俩戴上耳麦,用QQ视频聊了起来。 “亏得你爸提醒,要不我还想给你打电话呢。这东西还真方便!” “早就说让您用嘛,要适应现代生活嘛。网线一通,天涯咫尺!” “行啦,别在那儿做广告了,没人给你代言费。” “哦,知道啦。” “你呀,就知道那些没用的事!我听说,你们报社记者老李采访时让人打了?” “妈,你听着的都是旧闻了,那还是我在北京时出的事呢。老李受的是皮外伤,早好了。” “你别骗我,什么皮外伤?肋骨都折了!” “那是偶然事件,看把您吓得。要是都那么危险,谁还敢当记者啊?” “现在记者可是高危行业!小糖,要不你跟报社领导申请申请,咱回来吧。清凌离北京那么远,万一有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您放心吧,我在清凌安全着呢。清凌这儿跟世外桃源似的,特别是前些天,街道两旁的桃花全开了,又是粉的,又是白的,特别漂亮,您要是来了,肯定舍不得走。” “我一说正事,你就转移话题。你可别拿这事不当真,反正你加点小心。一个姑娘家,非得跑那么远,人家都是往大城市跑,你倒好,从北京跑到清凌去了。” “好啦,知道啦,老妈。” “我告诉你,你可老大不小了,趁早交个男朋友,嫁出去。有人管你,我好省点心。” “行啦,妈,你让老爸说两句。” “他有什么可说的,还不是问你吃得好不,睡得香不。”米岚在视频里扭头问苏忠民,“你是不是想问这两句?” 苏忠民点点头,又摆摆手,示意米岚继续。 ……娘俩聊完了,关掉视频,苏小糖心里暖暖的,眼泪却不自主地淌了出来。母爱、父爱、委屈、思乡……各种情绪扭在一起,纠成了一团。她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将这些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到了日记里。 “知道记者为什么叫无冕之王吗?因为头上没戴帽子。没戴帽子就容易被风吹雨淋,还可能被天上飞来的砖头砸到!小记者,经常想想应该在什么时候闭嘴!” 这是《党报为什么要“闭嘴”?》发表之后收到的匿名手机短消息,也是我做记者以来收到的第一条恐吓短消息。我猜想,我的同行们,我的记者兄弟姐妹们,他们一定遇到过类似的,甚至更加严重的情况。但是记者的良知与责任促使他们鼓足勇气,负重前行,承担起了新闻人的责任,以敏锐的视角去探知真相,寻找事件背后的故事。作为他们中的一员,我别无选择,一定要与他们并肩而行。 没敢把这条短消息转诉给老爸老妈,怕他们为我担心。其实,不管我说与不说,他们都是一样地关心我、疼爱我,哪怕是骂我,那也是疼爱我的方式。至于父亲……我又何必苦苦追问老妈呢?她一定有着自己的难言之隐。知道或者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老爸和我之间的感情,早已经超越了血缘。今生能够做他的女儿,我感觉很快乐,也很幸福。 这条恐吓性的手机短消息,暂时也不告诉冯皓东了。那家伙心思太细,免得他想东想西的。别看他老是绷着一脸的阶级斗争,其实蛮可爱的。下次回北京,给他选只漂亮的打火机。 今天跟曹跃斌使了个小计谋,故意让他看这条手机短消息,其实是为了成功地采访到田敬儒。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市委书记在我的心里越来越像一个谜。不同的人,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评价,像极了芥川龙之介的小说《竹林中》。我要走近他,看看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明天就是揭开面纱的时候啦,希望专访田敬儒会非常顺利! 对了,还要抽时间去看望一下董文英。她真的好可怜,去的时候再给她带点狗不理包子。看得出,她确实挺爱吃……估计她也不是真爱吃,就是一个念想,她说过,她儿子最喜欢吃狗不理包子,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怀念自己的儿子吧。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从政几十年,接受过多少次记者采访,田敬儒无从计数。他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接受电视台记者的采访。别看他平时大会小会讲话从来没紧张过,可面对着摄像机镜头前突然一亮的小红灯,他的大脑却猛地一片空白,全身上下都不听使唤了,声音结结巴巴,手脚无处可放,反复地录制了几次,紧张的情绪才算有所缓解,终于完成录制时,摄像记者跟他同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来,随着职务的提高,他接受记者采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不管面对的是电视台、报社还是电台的记者,不论面前放着摄像机、照相机还是录音笔,每一次他都能从容淡定,侃侃而谈了。 只是这一次,想到来采访的人是苏小糖,田敬儒不自觉地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这种紧张是从骨头缝里一丝丝地钻出来的,隐隐约约,朦朦胧胧。苏小糖的马尾辫、大眼睛,不时地在他的脑海里闪一下,再闪一下,弄得他整个上午都处在浑浑噩噩、神不守舍的状态中。 下午两点,曹跃斌、苏小糖一前一后准时进入了田敬儒的办公室。 这一次,田敬儒更加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外表看似柔弱,眉宇间却透着英气和倔强的小记者。同在火场时一样,苏小糖梳着马尾辫,穿着朴朴素素、清清爽爽,依旧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田敬儒很客气地伸出右手,说:“苏小糖,又见面了。” 苏小糖脸一红,握了握田敬儒的手,说:“是啊,田书记,咱们这可是第二次见面了。上一次您没接受我的采访,而且还吓唬我呢。” 田敬儒解释说:“那是特殊情况,当时只顾着救火了,还请苏记者谅解。” 苏小糖说:“您千万别这么说,我还得感谢您呢,把自己的安全帽让给了我。” 田敬儒哈哈一乐,说:“你给我的印象也很深刻,反应机敏,与众不同。来,大家随便坐。” 田敬儒、曹跃斌各自坐在了一只单人沙发上。田敬儒很自然地向后靠着沙发靠背,曹跃斌的身体则略微向前,有些拘谨。苏小糖独自坐在长条沙发上,正好与田敬儒面对面。 苏小糖说:“听曹部长介绍,田书记也是北京人,可您这普通话说得……” 田敬儒自嘲地笑笑说:“我哪里是北京人?我是一地道老呔儿——唐山的!知道赵丽蓉吧?评剧演员,后来以小品著名的那位,俺们是老乡!”接着学了两句赵丽蓉,“你是知不道啊,俺们唐山皮影,那是咋儿好咋好儿的呀!” 曹跃斌率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手,眼泪都笑出来了。 苏小糖也笑,但只笑了两声便戛然而止了,说:“田书记,不对吧,只有唐山人把‘不知道’说成‘知不道’吗?” 田敬儒说:“哎,这应该问你自己呀,你不是也跟我说过‘知不道’吗?” 曹跃斌凑趣说:“对呀!田书记真是好记性,我都忘了,小糖跟我也说过‘知不道’,是吧小糖?对了小糖,你祖上是哪儿的人?会不会也是唐山的?” 苏小糖脸红了一下,说:“我祖上……我也说不清楚。” 田敬儒笑着解围说:“跃斌,你这就不对了,怎么随便对客人的家事刨根问底呢?” 曹跃斌慌忙检讨:“是是是,我太不礼貌了。对不起呀,小糖。” 苏小糖也替曹跃斌解围:“瞧您,曹部长,这有什么呀,值得您道歉?不过我真的不清楚我们家祖上究竟在哪儿。” 不管怎么样,谈话的氛围一开场就很愉快,这让曹跃斌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从田敬儒决定接受苏小糖的专访后,他的心就一直悬着,生怕在采访的过程中发生什么矛盾和冲突。田敬儒是清凌的最高首长,无论他曹跃斌以后想在官场上有什么发展,都离不开市委书记,所以他不能在任何细节上出现差池。带着苏小糖一进田敬儒的办公室,他便有了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田敬儒和苏小糖的言语和表情变化。所幸两个人都是谈笑风生,使他绷紧的神经稍稍得到了一些放松。 不过曹跃斌放松得有些早了,和谐的氛围很快被苏小糖打破了。 苏小糖发现了田敬儒办公室墙上的书法作品,她站起身,走到近前,轻声读了起来: 圣贤将立喻,上善贮情深。 洁白依全德,澄清有片心。 浇浮知不挠,滥浊固难侵。 方寸悬高鉴,生涯讵陆沉。 对泉能自诫,如镜静相临。 廉慎传家政,流芳合古今。 苏小糖读罢回过头,对田敬儒一笑,说:“真是好诗!田书记每天面对这幅作品,一定深得其中三昧,能不能给小糖指点一下?” 不等田敬儒说什么,曹跃斌抢先炫耀着说:“小糖,我得向你介绍一下,我们田书记清正廉明、亲民爱民,在清凌有大批的‘粉丝’,这是‘粉丝’们专门送给田书记的。” 苏小糖说:“哦,‘粉丝’送的……田书记,看来您的‘粉丝’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田敬儒勉强笑笑,仔细地看了几眼那幅书法作品,忽然觉出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可是究竟是哪儿不对呢……不容田敬儒细想,苏小糖紧接着说:“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我想田书记肯定是读懂了这首古诗中的寓意,所以把这幅书法作品用来作为对自己的警示和勉励吧?” 田敬儒听出了苏小糖的弦外之音,故作轻松地说:“哈哈,苏记者讲话就是有个性,含而不露,一语双关……不,应该说一语多关!” 苏小糖说:“田书记,您别那么客气,直接管我叫小糖吧,我家人和朋友都这么叫我。” 田敬儒说:“好,恭敬不如从命。”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小糖,你看我们的采访什么时候开始?” 苏小糖说:“占用了田书记的宝贵时间,真是不好意思。我们现在就开始采访,您看可以吗?” 田敬儒点头赞同。 苏小糖掏出采访本、录音笔,说:“田书记,今天我想请您谈谈正确的政绩观是什么,正确的决策又是什么。” 田敬儒说:“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嘛。为了党的事业,呕心沥血,两袖清风,是一个党员干部的正确政绩观。” 苏小糖说:“您的清廉我也有所耳闻,在现在的官场中确实难能可贵。清凌市因为水污染问题而上访的群众,尽管对市委市政府的决策深恶痛绝,但说到您的廉洁奉公,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清凌贴吧里也有很多写给您的表扬信。可是田书记,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认为,决策失误是最大的腐败,对此您怎么看?” 田敬儒转了转眼珠说:“你认为我们市委市政府的决策有失误吗?” 苏小糖机警地还击道:“作为记者,我只能客观地反映社会现实和绝大多数人的声音。那么田书记认为你们市委市政府的决策没有失误吗?” 田敬儒苦笑了一下,说:“就像空气中不可能没有细菌一样,没有失误的决策是不存在的。关键是要看我们决策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是什么?” 苏小糖跟进一步问:“是什么?” 田敬儒机械地回了一句:“当然是党的事业!” 苏小糖又跟进一步:“那么以田书记的理解,党的事业具体说应该是什么?” 曹跃斌觉得头皮发麻、四肢冰凉,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两个人,怎么转眼间就剑拔弩张了?这转折也太快了,都不给人一点儿余地。他看得出,苏小糖显然是有备而来,问题尖锐而刁钻,言辞咄咄逼人。他偷眼瞧了瞧两人的表情,居然都是面带微笑,可这更让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明白,越是这样的表情,越是容易出事。两个人像是武林高手在较量内功,看似笑意盈面,实际上比面红耳赤还要凶险得多!他想转移一下话题,说:“小糖,你看,田书记一会儿还要会见省里的客人,是不是抓紧时间换个实际一点的话题?” 田敬儒不悦地向曹跃斌摆摆手说:“你别打岔。苏记者提出的问题是有点老生常谈,但是正因为是老生常谈,我们却往往忽略了它的本质意义。小糖,我继续回答你。你问党的事业具体是什么?我认为,就目前来说,党的事业当然是发展经济!一个中心,当务之急嘛!在清凌的具体体现应该是,不讲条件、不提困难,一切为经济发展服务,一切为经济发展让步。” 苏小糖问:“那么请问,发展经济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田敬儒耐着性子,冷笑一下,说:“我不是中学生了,还要我给你背一遍党的宗旨吗?” 苏小糖说:“对不起,但我还是要问。党的宗旨是为人民服务,发展经济是为了提高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可是清凌目前的经济发展方式,人民群众不满意,甚至抵触,因为这种方式不但没能给人民群众造福,反而造成了危害!请问,这符合党的宗旨吗?” 田敬儒倏地站起身,走到窗前,凝神看向窗外,显然他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发火。 曹跃斌背着田敬儒,对着苏小糖又是拧眉又是挤眼,暗示她太过分了。 苏小糖轻蔑地一笑,岿然不动。 田敬儒转过身来,出人意料地换上了一脸慈祥的微笑。他就那么慈祥地看着苏小糖,嗓音喑哑地说道:“小糖,你刚才的问题很尖锐,但我不能不说,这问题也很幼稚。说尖锐,是因为你提出了一个全党都应该仔细思考的问题;要说幼稚,你把这样一个问题提给一个小小的清凌市委书记,你想没想过,我回答得了吗?我是和你父亲一样年龄、一样阅历的人了,我看你也真是像看自己的女儿一样,我特别喜欢你的坦率、真诚、纯洁和泼辣。可是也担着一份心,因为你毕竟还年轻,社会,尤其是政治,远不像你所看到和想象的那样简单,那样非此即彼,非黑即白。希望你能理解我这番话,即便不理解,也希望你记住它,等你到了我和你父亲的这个年龄时,你就会理解了。怎么样,我这样说,你生气吗?”说到这儿,他的眼里真的闪出了父亲般柔软的泪光。 苏小糖的眼睛有些发烫,她扭开脸,说:“对不起……我是说……我提的问题真的太……您的话我能理解,因为我知道您有您的难处。不过……我也希望您能理解我,或者说理解媒体。媒体应该承载一个社会的良心,所以希望您能够支持我履行一个媒体人的职责。” 曹跃斌本来被这两个人父女般的交流感动得要哭了,听到苏小糖绵里藏针似的宣言,已经流到眼角的泪倏地又收了回去,怯怯地看着田敬儒沉下来的脸色。 田敬儒苦笑了一下,叹息了一声,对苏小糖说了四个字:“理解,支持。” “谢谢您,田书记。”苏小糖适时地站起身,主动向田敬儒伸出了手。 苏小糖离开后,田敬儒站在办公室的窗口。他看到苏小糖的身影很快从市委大楼走了出去,她后背挺得直直的,马尾辫随着她走路的姿态一动一摆。苏小糖说过的那些话,在他的脑海里来来回回地翻腾着。突然想起苏小糖评价过的那首诗,他回身走到写字台后,仔细琢磨起那幅挂在墙上的书法作品。看着看着,不禁一震,一种汗涔涔的感觉从他的心底蔓延开来。 送走苏小糖,曹跃斌一溜小跑地回来了,进门就开始检讨:“田书记,实在对不起,我没想到苏小糖这样胆大妄为、出言不逊,您大人大量,这都是我安排不周,请您……” 田敬儒回过头,看了曹跃斌一眼,说:“你先别忙着检讨,先过来看看,看看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曹跃斌看了一会儿,支吾着说:“好像是说……清水能当镜子照?还好像……”他挠了下头发,“田书记,您看我研究政策理论还行,这古诗词,我真是……” 田敬儒哼了一声,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 曹跃斌围着那幅书法作品,左边走走,右边瞧瞧,说:“这字体看着面熟,应该是草书,估计可能……大概……是书法家协会谁写的吧?” 田敬儒很恼火,说:“我没问你字体。这是行草,我认识!我是问你这首诗的作者是谁?” 曹跃斌脸色红到了脖子根儿,吭吭了几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田敬儒长叹一声,嘲讽地说:“难怪有人反映,说现在当官儿的两只眼睛只盯着钱,不重视文化建设。本来就没有文化,你让他重视文化,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曹跃斌急忙说:“田书记,我马上回去查这首诗的作者……” 田敬儒也不看他,摆摆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曹跃斌知趣地推开门,红着脸擦着汗走了。 第15章 紧抓源头 让曹跃斌冒汗的事还在后头。苏小糖按照先前与主编崔明约定的选题计划,又推出了一篇新闻特稿:《请还一江清凌水》。 如果说《党报为什么要“闭嘴”?》还带了一丝丝的个人因素,《请还一江清凌水》则是完全站在了公众的角度上,从利华火灾事件写起,引出董文英,引出清凌江,全方位盘点了清凌江环境污染问题的始末。犀利的语言和专业化的陈述,加上大小不等的几幅照片,清凌江的“污点”全部曝光,该文作者署名仍然是直言。 一个月内,一个中小城市连续“荣登”国家级专业报纸的重要位置,带来的负面影响不言而喻。 省环保局的整改通知、内部通报和专业人员,几乎在第一时间到达了清凌。 田敬儒“家丑不可外扬”的指令又一次泡汤了。 《请还一江清凌水》发表的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刚过,副书记以上领导陆续接到通知,七点钟准时召开书记办公会。市委秘书长、市人大主任和市政协主席以及宣传部长曹跃斌被要求列席此次会议。这次,领导们提前知道了会议主题:如何应对负面新闻对清凌市造成的不利影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无一例外地铁青着脸,平时抽烟的不抽了,平时喝水的不喝了,平时喜欢做些小动作的不做了,大家都在等待,看田敬儒怎么把这股子火气发出来,采取什么样的补救措施。 何继盛心里高兴,表面上却装得十分气愤的样子,仿佛苏小糖的稿件使他也蒙受了屈辱。尽管他视田敬儒为眼中钉,但他明白,此刻绝对不能流露出一星半点儿的喜悦之情,还得和田敬儒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这既是政治,也是官场上必须遵守的游戏规则。他猜想着田敬儒会如何处理或者说处置曹跃斌。这个在田敬儒面前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总爱拍书记的马屁,好,这回拍马蹄子上了,看怎么挨踢吧!他抬头看了一眼曹跃斌,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的微笑。 曹跃斌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一直耷拉着脑袋,眼睛直直地盯着地板,恨不得在地板上盯出个大裂缝,好有处躲藏。开会之前,他就在掰着手指头计算,清凌的历史上,有没有因为一篇新闻报道专门召开的书记办公会,数来数去,发现他自己创造了清凌历史上的一个第一。从见到报道的第一时间,他就全身冒着冷汗地思考,自己应该怎样检讨,怎样承认错误,怎样求得组织上的原谅,求得田敬儒的原谅。这个时候他甚至在回忆,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下属们犯了错误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的心情,像自己一样手脚冰凉,两腮发烫。他们是采取了什么方法求得自己的谅解的?自己在他们身上是不是也能学到一些“绝招”? 按照惯例,会议由田敬儒主持。 田敬儒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地说:“今天这么早开会,估计大家都知道原因了。”他轻轻地拍了拍会议桌上的报纸,“《请还一江清凌水》登在了《环境时报》的头版头条,在清凌这是打破历史纪录的一个事件。如果说我的定性没有错,可以说,这是清凌历史上的一个污点。首先我要自我检讨,作为市委书记、第一责任人,很多工作我没做到位,才会导致负面新闻的出现……” 此时曹跃斌的嗓子眼儿突然像钻进了一只绒毛,他不停地咳嗽起来。他极力地控制着,双手同时捂住了嘴巴,可越是控制,反而越是咳嗽个不停,一张脸涨成了紫茄子色。他心里不停地埋怨自己,怎么会这么不合时宜地出了状况。 田敬儒停止了讲话,目不斜视,嘴角紧抿,长出了一口气。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曹跃斌的咳嗽声。大家屏住了呼吸,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都用眼角余光瞄着田敬儒。 直到咳嗽声停下来,田敬儒才扭过头,关切地问:“跃斌,怎么样?” 不知是因为受到了关切问候,还是因为不停地咳嗽造成的,曹跃斌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亮晶晶的水雾,他抽了下鼻子,说:“田书记……对、对不起,这两天有点感冒。” 田敬儒对他点了下头,接着说:“在这个问题上,我还要批评市委宣传部。宣传部负责全市的各类宣传,对内、对外都应该坚持帮忙鼓劲儿不添乱的原则。这次清凌在外宣工作上出了问题,出现了影响极坏的负面报道,宣传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向后靠了靠,“但是,就事论事,在这篇报道上,我负有主要责任。诸位可能会觉得我是书记,当然负有主要责任。我可以告诉大家,不光是这一个原因。在这篇特稿发表之前,我接受了《环境时报》记者的专访,也就是这位化名直言的记者——苏小糖的专访。这篇稿件里除了清凌的的确确存在的问题,也可能包括一些在我的采访中让她产生的歧义。不管怎么说,这篇报道出现了,如果要记过,我应该记上一大过,这个过远在宣传部之上。” 曹跃斌心头一热,原本亮晶晶的水雾立刻化成了泪珠子滚了出来,他低下头,大手在脸上揉了一把,手心顿时湿了一片。他清楚田敬儒的这席话是为他承担了责任,扛下了担子。这一刻,他突然有了一种为田敬儒两肋插刀、披肝沥胆的欲望。同时他还听出了田敬儒的潜台词: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何继盛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说田敬儒没发现苏小糖的采访动机,那何继盛呢?毕竟何继盛在田敬儒之前接受了苏小糖的专访。如果何继盛及时处理好了苏小糖的采访呢?如果何继盛把问题解决在了萌芽状态呢?在这件事情上,无论谁说田敬儒有责任,都会认为何继盛的责任可能更重,至少市委书记、市长得各打五十大板。 何继盛当然也听出了田敬儒的潜台词,马上跟着检讨:“关于这篇报道,我也要自我批评。我在这件事上也负有一定的责任,毕竟我也按照市委要求接受了苏小糖的专访嘛。”他在“一定”和“按市委要求”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但事件的主次责任一定要分清,而且一定要严惩不贷,一追到底。” 曹跃斌像是灵光一闪,感觉到何继盛要借题发挥,还可能乘机在田敬儒的头上砸下一榔头。这一榔头真砸下去,田敬儒即便不会头破血流,也会受伤不轻。他突然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站了起来,激动地说:“田书记,不管您怎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作为主管宣传工作的第一责任人,媒体上出现负面报道的责任也完全在我。我是第一个接触记者的,明知环境污染问题是新闻的敏感点,明知苏小糖曾经采写过清凌的负面报道,还是安排了两位领导的采访,足以证明我的政治觉悟低、工作责任心差。这是我本人玩忽职守造成的恶果,我接受组织上的批评和处理,接受领导和同志们的批评和帮助。” 市委常委级别的领导在会议上如同犯错的学生一样进行自我检讨、自我批评,这在清凌的历史上同样是个空白点,大家都有点惺惺相惜的难堪。 田敬儒显然也受到了曹跃斌情绪的感染,说:“跃斌同志的态度非常令人动容。我们也都曾经做过自我批评,大多数都是做做样子、摆摆形式,什么时候这么深刻过,这么真诚过?有了荣誉,大家都争着抢着地往前冲,出现问题都是推诿扯皮、退避三舍,生怕惹上什么麻烦。跃斌同志不推不躲,反而把责任全部承担起来,这种精神和态度,很值得在全市领导干部中提倡!话又说回来,清凌是一个整体,不管有了荣誉还是出现了负面问题,都应该由大家共同承担,不能把责任推到一个人身上,特别是作为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更要作出表率。” 这些话曹跃斌听在耳朵里格外受用,他悄悄捏了一下大腿,看来这招苦肉计是使对了,既表了忠心,又赢得了人心,自己在官场上的修炼又提高了一个层次! 何继盛却是一脸的冰霜,端起印有自己名字的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 田敬儒沉吟了片刻,说:“我还要强调,现在不是清算责任的时候,与其关上门自我检讨,分析责任,不如研究事情怎么解决。我们坐在这儿,说破嘴皮子地检讨、自责、后悔,事情也已经发生了,稿子也已经上了头版头条,省环保局的整改通知也下发了,专家组也进驻了。当务之急,大家要想想办法,看怎么才能减轻负面影响。不管是对省环保局的专家组,还是对清凌的老百姓,我们总得做出点实际行动,表明一下态度吧?总得让上级和老百姓看到这一届班子是做事情的,是经得起突发事件的考验的!” 大家本来想要仿照曹跃斌的自我检讨进行自我批评,闻言全都把话重新吞回了肚子里,调转方向,绞尽脑汁地琢磨起消除负面影响的计谋,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田书记的分析有道理,清凌是我们工作的地方,对本地人来说是故土,对外来人说,是第二故乡,谁不希望自己的家好呢?现在关键是要研究如何化解不利影响。大家要想办法,出良策,想真招,用实劲。” “要不,咱们也跟省里一样,下发整改通知书,进行一些处罚,先把这个风头避过去?” “光下通知书和处罚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市环保局和有关部门都得想想办法,最起码沿江街道和居民区的地方得处理一下,不能一到江边就看着黑水,一到江边就闻着臭味儿。还有绿苔也得想法处理处理,实在是影响市容,跟清凌的发展速度、城市建设不协调。” “单靠环保局恐怕也忙不过来,实在不行可以让教育局配合,动员中小学生开展‘爱护母亲河’行动,捡捡垃圾,顺手清理一下小广告,人多力量大嘛!” “可以借鉴一些地区的做法,投入一些资金,建设清凌沿江休闲广场。林业局负责种树种草,体育局向上争取一些健身设备,其他部门再想想办法,广场就能建得像模像样了。” “能不能借鉴先进地区建设新农村的好做法,将城区内河道两边都砌上水泥墙,建成文化长廊?” ……人多出“韩信”,智多出“孔明”,书记办公会上的七言八语,接着市委常委会、市政府常务会开下来,《清凌市水污染治理细则》便正式出台了。以市委书记、市长任组长的治理小组也正式组建了。 没出一个月,清凌江边改头换面了。 名曰“和谐广场”的清凌沿江广场,以“清凌速度”完成了建设任务,昔日臭气熏天的清凌江边,成为了园林式带状公园,长廊短亭、小桥流水,绿草如茵、花团锦簇,好一番人间美景。最有特色的是城区内沿江的街道都砌上了一人多高的水泥墙,隔上一段,会留出一段空隙,从那儿才能一睹清凌江的“真容”。经过整改,清凌市的环境污染情况表面上似乎得到了明显的改善。 清凌市委宣传部邀请国家级、省级各大媒体记者团到清凌市开展采风活动。活动的主题确定为:建设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新清凌。 关于是否邀请《环境时报》驻清凌的记者苏小糖,田敬儒、何继盛所持态度截然不同。两人的想法又不是明着说的,都是私下里表示给了曹跃斌。田敬儒力主把苏小糖请过来,说是要有大家风范,不能因为人家写了负面报道就冷落人家,更不能打击报复,要显示出清凌的宽容大度。何继盛则坚决反对,他的意思可以用一句歌词来表达:“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有猎枪!” 两位主要领导迥然不同的态度让曹跃斌为难了,琢磨来琢磨去,他终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金贝贝去找苏小糖。这样既把苏小糖请来了,符合了田敬儒的心意,宣传部又脱了干系。人不是宣传部请的,何继盛还能说出什么来?总不能剥夺了人家的采访权吧。 这次苏小糖给了金贝贝十足的面子,两人手拉着手,一起出现在了记者团里。苏小糖和众记者一样,得到了一份清凌市委宣传部准备的“薄礼”。 记者团在清凌市委宣传部集合,随后按照安排,统一坐上一辆豪华大巴车,去观赏清凌的美景。沿途更有播音员坐在先导车内,同步介绍清凌的基本情况,工业、农业、城市建设进展,招商引资优惠政策,地域文化特色等等。 在清凌沿江广场最漂亮的一处景观旁,豪华大巴车停了下来。在清凌市委宣传部导游员的“引导”下,记者们下车,信步而行。 和谐广场上游人如织,既有老人在悠闲地散步,又有娴静的少妇陪着丈夫推着婴儿车沿着石板路慢慢行走,更有成双成对的年轻人坐在石凳上窃窃私语。如画的景色中,仅有一点与之不和谐,那就是隐约可闻的一丝丝恶臭混合在青草的气息里,径直地往鼻孔里钻。 看到眼前的景色,跟随众人脚步的苏小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清楚清凌这个“和谐广场”那道墙后的真相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市民们会愿意忍受着臭味来这里休闲,于是故意放慢了脚步,凑到一个五六岁戴棒球帽、一蹦一跳的小男孩身边,问:“小朋友,你喜欢在广场上玩吗?” 小男孩看了看她,撅起嘴说:“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呀?” “这儿有臭味儿,不信你闻!” “不喜欢为什么要来呀?” “不来妈妈会被扣工资的!” “谁扣妈妈工资?” “领导呗!” “哦?”苏小糖心里一紧,随即像有一块石头往下一沉,脑袋里一阵眩晕。 这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刮起了大风,风里夹杂着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人们身上。人们四下奔跑,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有些跑得慢的老者,身上的衣服立刻湿透了。 众记者到底年轻腿快,很快钻进了车里,坐在舒适的座椅上,探头探脑地望着车窗外迷蒙的风雨。 苏小糖却和广场上的游人一起挤进了小凉亭里。人们的汗味儿、烟味儿、脂粉味儿,还有孩子身上散发的奶香味混合在了一起。人们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诅咒着: “当官的真他妈的混蛋,为了这帮狗屁参观的人,非得让咱们到这个破广场上来溜达。全是扯淡,家里正事都忙不过来呢!” “还好意思宣传呢?我看着这堵水泥墙就来气,还什么文化墙、风采墙,要我看就是遮羞墙,还不是怕让人看见了清凌江的黑水?!当官的怎么就不计算计算,好几公里长的水泥墙,修建费要是用在环境污染的治理上,那会是什么样?” “你说的不对,要是不抓住源头,再治理也没用!” “源头?源头就是那些大老板,谁敢得罪?不说别人,光说利华那老板,以前是‘何西服’罩着他,现在连‘辣手书记’都让他拿下了,清凌是没好喽!” 这时众人的议论声被一个稚嫩的哭声打断了,哭号着的正是刚才与苏小糖对话的小男孩。 “我找妈妈,妈妈不见了……呜呜……” 不远处,一个全身湿透的女人顺着哭声跑向凉亭,小男孩冲进雨中,扑进了妈妈的怀里。 苏小糖别过脸,只觉得眼里热烫烫的。 第16章 怒火中烧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曹跃斌的眼睛还盯着办公桌上的各种报纸,每份报纸上都有《清凌江水现清凌》或内容相近的报道。看着那些由他策划的杰作,他的心情愉悦到了极点。这哪里是什么报纸啊?这分明是一份份的喜报、一份份的成绩单、一份份的功劳簿。他觉得全身上下的毛孔都打开了,透着舒坦,透着畅快。这样的成绩,来之不易啊,是不是应该犒赏自己一下……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号码显示是文化局的高局长。他会心地笑了,心说想什么来什么,要瞌睡来了枕头! 社会上流行一段顺口溜,说的是社会关系“四大铁”:一起下过乡的,一起扛过枪的,一起嫖过娼的,一起分过赃的。这位高局长与曹跃斌算得上标准的“铁”交情,他们的交情是第三种。对“花草”同样的嗜好使俩人在许多时候不谋而合。 “曹部长,我小高啊。在哪儿呢?今晚方便不?想请您呢!” “办公室呢,你小子又发现什么好东西了?” “柳香居上了几个‘新菜’,想请您尝尝。” “好呀。直接去不方便吧?” “我都安排好了,您先过去看看‘菜式’,要是还入得了您的眼,咱‘打包’带走!” “好,好!高局长办事就是周全啊!” “看您说的,都是您调教得好!您等着,我一会儿到办公室接您。” “到什么办公室,你到楼下时打我电话吧。” “好,好。” 曹跃斌放下电话,不禁感叹,高局长确实会办事,他总能抓住别人心里最想要的东西。要说这位高局长,工作能力在同级领导里属于中上等,但这并不是他成为局长的原因,真正让他在官场如鱼得水的是他的善于钻营。每当他在风月场发现了新目标,总会第一时间报告给曹跃斌,以博得曹跃斌的欢心。 虽然曹跃斌有寡人之疾,但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他绝对不会也不敢公开停留在清凌市的任何一家声色场所。所以他即使去了声色场所,也都是小心行事,司机、秘书是万万不敢带在身边的,多数时候都是与这位高局长相伴而行。 曹跃斌和高局长走进柳香居,果然看到了几位新来的小姐。在领班的指引下,几个女孩子在曹跃斌面前站成了一排,高矮胖瘦各有不同。曹跃斌选好后,高局长开车将两人送到早就安排好的住处。 拉上屋内的窗帘,打开色调朦胧的床灯,两人正在温存时,偏偏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曹跃斌拿出手机,一看是家里的电话,急忙对女孩子做了一个别做声的手势,坐起身来。“喂,老婆啊!我在省里呢……今晚……怕是回不去了。你早点休息啊……放心吧,不能喝多,我有分寸。”挂断手机,他又猴急地扑了回去……苏小糖到底是另起一章了。 各大媒体宣传清凌好做法的报道陆续见报后,《环境时报》却推出了署名直言的又一篇新闻特稿:《如此治污为哪般?》 冯皓东最先看到了这篇新闻。报道从政府、企业、百姓三个方面,深刻地分析了边污染边治理的现状和后果,以及导致此种结果的根源就是地方领导在政绩观上出了偏差。他反复地把稿子看了几遍,越看越惊心,越看越害怕,越看越觉得苏小糖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急忙打电话约苏小糖到“三娘小炒”见面。 苏小糖到达“三娘小炒”时,冯皓东已经在小包间里点好了菜,夹着烟在等着她了。见她进来,冯皓东关上了小包间的房门。 冯皓东拉着脸,把最新的《环境时报》放到苏小糖的面前,说:“小糖,你的胆子真大,我看你是跟清凌市委、市政府杠上了!” 苏小糖看了一眼报纸,笑呵呵地说:“看不出来,您这么关注《环境时报》!嗯,油炸臭豆腐,记性蛮好的嘛,记得我爱吃这东西。臭死你!”她夹起一块臭豆腐在冯皓东鼻子前晃了晃,放进自己嘴里卖力地吃了起来。 冯皓东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真想不明白,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喜欢吃这么臭的东西,真服了你了。还是跟你说正事吧,我不是关注《环境时报》,我是……唉,怎么跟你说呢,《环境时报》接二连三的负面报道,把清凌的领导们都气坏了,还有那个江源……我得提醒你,你在清凌已经很危险了,要不你回北京避避风头吧?” 苏小糖故意看了看四周,说:“危险?我怎么没感觉出来呢?坏人在哪里呀?” 冯皓东说:“你别在那儿装没事。记者团采访结束,别人都在那儿帮忙鼓劲,我翻来覆去没见你写什么,还以为你这回‘改正归邪’了呢,结果你还是写了,而且比前两个稿子下手更黑!” 苏小糖嘿嘿一乐,说:“冯首席,您可真是改词高手,‘改正归邪’?我还真是第一次听着呢!” 冯皓东也是一乐,随即又绷起了脸,说:“你别当儿戏,我这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苏小糖依旧笑嘻嘻地说:“我这是维护正义,‘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嘛!” 冯皓东说:“我知道你是维护正义。可是你知道吗?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负面报道,对你非常不利。你在每篇稿子里都抓住利华不放,利华的老总江源是黑白两道通吃的狠人,而且他还是个……”他原本想把关于江源的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嗜好告诉给苏小糖,又怕她再写出什么来,转念间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总之你听我的,暂时回北京避避风头。” 苏小糖说:“我才不怕呢,朗朗乾坤,他们还敢杀人不成?” 冯皓东急得把抽了一半的烟掐在了烟灰缸里,说:“你怎么就像个孩子似的,死犟呢?” 苏小糖说:“清凌有你保护我啊!” 此言一出,两个人的脸腾的一下都红了。小包间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苏小糖先打破了沉默,说:“你也吃点东西,一会儿凉了就不香了。” 冯皓东叹了口气,说:“还香呢!我都担心死了,你还像没事人似的。那你记着,手机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也会全天开机,你随时都能找到我。” 苏小糖心里动了一下,她记得曾在一部小说里读过这样的话:“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你,他的手机会为你二十四小时开机,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可以随时找到他。因为他爱你,所以会时时担心你。”她的鼻子一酸,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揪起一张餐巾纸,擦着眼睛,说:“辣椒面儿蘸多了。” 冯皓东盯着她的眼睛,像是想看清楚里面藏着什么。苏小糖抬头望向他的瞬间,他却低下了头。 着急的人不光是冯皓东,还有田敬儒。田敬儒是从省委书记施润泽的电话里得知《环境时报》发表了新闻特稿《如此治污为哪般?》的。 正是清晨,田敬儒刚刚坐进办公室,拿起水杯,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写字台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看到是省委书记办公室的号码,田敬儒的后背立即绷直了,音乐铃声只响过了两声,他就拿起了听筒。 “喂,施书记,您好!” “敬儒书记吗?” “是我,敬儒。”田敬儒脑袋里嗡了一下,他注意到施润泽在他名字后面加上了“书记”两个字,这是前所未有的。以前省委书记叫他时,总会直呼“敬儒”,听在耳朵里格外的亲切。如果上司在喊下属名字时加上职务,那意味着什么?田敬儒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难道清凌又出了什么事?或者有人到省里上访了?还是……没容他想太多,施润泽接着问:“你看到今天的《环境时报》了吗?” 田敬儒这回不光是头大,连心脏也像被人扎了一刀,说:“施书记,我……还没看到。” 施润泽说:“头版头条就是关于清凌的文章,《如此治污为哪般?》,看看吧!” 不用看内容,光听标题,田敬儒就明白了七八分。又是那个苏小糖,又是环境污染,这梁子算结下了。这个小记者怎么就盯着清凌没完没了啊?他抹了抹额头上涌出的细密汗珠,说:“我这就找来看!” 施润泽说:“你仔细看看,注意一下人家的文章里是怎么写清凌的。为什么人家发现的问题那样尖锐,为什么文章写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一点破绽?”施润泽突然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几度,说,“敬儒,我必须要提醒你,前些日子一些关于清凌的负面报道也有人跟我汇报过,我一再地跟他们说,不要看到记者写了几个字,发了点文章,就对清凌指手画脚,要让他们放手去干嘛。我给了清凌最宽松的政策,可你们不能这么干啊!什么遮羞墙?什么‘江黑黑’?这还是天蓝水绿的清凌吗?我大会小会地跟你们强调,和谐社会,GDP要上去,民生更要上去,要发展,更要绿色发展!难道清凌就是这么发展的?” 田敬儒觉得内衣后背都被汗水打透了,对着电话诺诺连声,却不知说什么好。 施润泽说:“敬儒,你要注意一下工作的方式方法。有人向我反映,你在清凌大搞一言堂,甚至搞出了‘土皇帝’的说法!我希望你要与市委、市政府的一班人搞好团结。你是我树立起来的典型,希望你认真地想一想我的话!”没容田敬儒回答,他啪地放下了电话。 田敬儒拿着听筒,愣了一会儿神,才拨打了曹跃斌的电话,悠扬的音乐响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田敬儒不禁有些恼火,把电话打到了曹跃斌的手机上,听筒里传来一位女士优雅的中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田敬儒干脆把电话打到了曹跃斌的家里,可依旧是动听的音乐一遍遍地回响而无人接听。 愤怒的火焰像是要把田敬儒的心烤干一样。他拿起水杯,想要喝口水,可水杯突然脱手,在裤子上翻转了几周,啪地摔到了地板上。水渍缓慢地向四周蔓延着,浸湿了地板,却无法熄灭他心中的怒火。 第17章 再次拒绝 曹跃斌出现在田敬儒的办公室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了,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了《环境时报》发表了新闻特稿《如此治污为哪般?》。 因为前一天晚上的疯狂和药力作用,曹跃斌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上午八点半,打开手机,看到手机“小秘书”的未接来电提示,他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竟然没接到田敬儒的电话。没等他醒过神儿来,副部长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怯怯懦懦地向他汇报了出现负面新闻的情况。这下他再也顾不上别的,急忙跑到了田敬儒的办公室。 敲门之前,曹跃斌已经为自己想好了理由。 “请进!”尽管一肚子的火气,田敬儒还是礼貌地回应了。 曹跃斌轻轻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田敬儒抬头看了曹跃斌一眼,没有像以往那样站起身,也没像以往那样说请坐。 曹跃斌吊丧似的站到田敬儒面前,耷拉着脑袋,手捂着胸口,说:“田书记,我得向您辞职了,这个宣传部长要是再当下去,我这心脏非得‘搭桥’不可了。” 田敬儒没好气地说:“辞职?遇到困难就辞职,有了好处就往前奔,这就是共产党培养多年的干部?你的心脏要是‘搭桥’,我得排在你前面!” 这是曹跃斌第一次听到田敬儒说这样的重话,不自觉地又冒出了一头汗珠子,说:“唉,这事都是负面新闻闹的。我每天上班都早,第一件事就是到网上看一看关于咱们清凌的新闻,结果第一眼就瞧见了《如此治污为哪般?》!一看完,我这心脏就受不了啦,直接去了医院。大夫要求做心电图时手机得关了,这不,才……我知道您心里着急,我这一着急就胡说八道,您别生气了。” 田敬儒原本积攒了一肚子火气,准备对曹跃斌好好地发一发,他抬头,却看到了曹跃斌比平日略显苍白的面孔,眼睛还有些红肿,印堂发黑,想到这个“救火队长”也不易,心里顿时有些不忍,缓和了一下口气说:“你知道我心里着急?我看你是知不道,要不然能让我这么被动?早上我接到了施润泽书记的电话。对这一系列的负面报道,书记特别气愤,而且……”他摆摆手,把省委书记批评自己的那半截话咽了回去,“当务之急,你要做好苏小糖的工作,一方面好好跟她谈一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同时,你要迅速调查清楚苏小糖和她的亲属的情况,多方位想办法。也可以适当地从《环境时报》上层领导找找关系,坚决停止这种‘不帮忙,只添乱’的采访和报道!” 曹跃斌连说:“是是是!按您的要求,我回去就办,马上就办。”说罢就要走。 “等等。”田敬儒叫住曹跃斌,指着墙上的书法作品问,“你还记不记得这幅字是谁送来的?” 曹跃斌说:“这个,好像……当时是办公室拿过来的。” 田敬儒说:“那你让办公室调查一下,这幅字到底是谁送的。” 曹跃斌脑门上的那层汗还没落,接着又起了一层,心说当初兴高采烈地送来,时过境迁,人家又没留名,要从什么地方找起呢?嘴上却说:“这个……好吧!不过,田书记,这首诗的作者查到了,是唐朝的大诗人,叫崔景页!” 田敬儒瞪起眼睛,声音提高了八度,问:“崔什么?” 曹跃斌说:“崔……崔景页吧?” 田敬儒叹息了一声,苦笑着纠正说:“那叫崔颢!你把景和页给我捏一块去!” 曹跃斌暗骂手下,整天对着电脑,字都不会写了,好好的颢字,硬是给写分家,成了两个字。他讨好地说:“田书记你知道啊?”自嘲地一笑,“下面那帮人经常把字拆开读,我也就跟着说顺嘴了,其实我知道是崔颢。” 田敬儒说:“崔颢可是大才子,连诗仙李白都很佩服他。” 曹跃斌自作聪明地道:“是,李白嘛,‘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我是郭……’瞧我这张嘴,蹿到郭德纲那儿去了。” 田敬儒摆摆手,说:“行啦行啦。一进会场就是红头文件,一进酒场就是相声、小品、黄段子,要不然就没黑夜没白天地上网聊天、偷菜,能不能有点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语言?我不是说你,是说现在上上下下全是这味儿!玩物丧志,玩志丧国呀!回头要让纪检委、精神文明办和机关工委联合查一查机关纪律,看看吃着国家公饷的机关干部们都在干些什么!” 曹跃斌鸡啄米似的一个劲儿地点头。 田敬儒摆摆手说:“行了,别在那儿点头了,赶紧去,查一查苏小糖的个人资料,要全,把七姑八姨都查一查,再看看《环境时报》的上面有没有能说上话的!” 曹跃斌没敢再说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没做过多的思考,曹跃斌按照田敬儒提出的八字方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给苏小糖打了电话。 “喂,是小糖吗?我是曹跃斌。” “曹部长,您好!” “小糖有没有时间,中午一起吃个饭?” “谢谢曹部长,我有几个朋友从北京来了,怕是没时间了。” “小糖啊,你的文章我都看了,也太……” “曹部长的意思是我的文章太尖锐了吧?” “不敢不敢!我意思是咱们国家现行的报道方针是,以正面宣传为主,负面报道为辅。小糖不能只对清凌猛追猛打,也要看到清凌的光明和亮点嘛。” 苏小糖在电话里笑了几声,说:“曹部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您忘记了,媒体具有舆论监督的作用,不能只是一味地说好话,更不能一味地唱高调。” 曹跃斌说:“我不是要你说好话、唱高调,但清凌有很多亮点值得写,你完全可以写写那些嘛。” 苏小糖说:“曹部长,我只知道,一个新闻人应该歌颂现实生活中的美好,但绝不能粉饰现实生活中的丑恶!”没等曹跃斌再说什么,她紧接着说,“对不起曹部长,我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了,我们改天再谈,好不好?” 曹跃斌只好挂了电话。此刻他脑子里像有个空心的象牙球,呼呼有声地转起来,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知道这是昨晚疯狂过度,一大早又遇上了窝囊事所致。琢磨了一会儿,他暗骂自己真是气糊涂了,刚才就不应该给苏小糖打电话。谈什么谈,那是个犟种,谈了也跟没谈一样,白白浪费了唾沫星子,还不如找金贝贝再试一试。要是再不行,恐怕就得用点特别的手段,把她的嚣张气焰打下去了! 金贝贝开着宝马车,神气活现地出现在了苏小糖面前。 当时苏小糖正沿着清凌江边所谓的“和谐广场”的文化墙走着。金贝贝使劲按了几下喇叭。苏小糖开始没注意,向路边靠了靠,喇叭又响了几声,她才皱着眉回头,一眼便瞧见了车里穿着一身名牌时装的金贝贝。 金贝贝按下车窗,说:“小糖上哪儿去?我送你。” 苏小糖一笑,说:“我随便走走,你先走吧。” 金贝贝说:“好些天没见着你了,上车,咱俩聊聊。”她下车把苏小糖推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苏小糖坐进车里,看了看车内装饰,说:“这车真漂亮,贝贝姐真会享受生活。” 金贝贝说:“我也就只能把车弄得漂亮点了,谁让我人长得丑呢。” 苏小糖说:“贝贝姐谦虚,你人也很漂亮的。” 金贝贝说:“你就甭顺情说好话了,我自己长啥样儿,自己清楚。按理说,小糖你才配得起宝马这样的好车。俗话都说了,好马配好鞍,这美人也得配良驹。” 苏小糖说:“贝贝姐又跟我开玩笑。” 金贝贝说:“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小糖,你的性子以后得改改,对人对事别那么较真儿。我说的这不较真儿,不是敷衍了事,而是一种艺术!你想想,要是对感情认真,受伤的准是认真的那个人;要是对事情认真,受损的也还是认真的那个人。” 苏小糖一下子联想到了远在加拿大的贺翔,心里不禁一动。她没想到金贝贝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虽说玩世不恭了些,但仔细一想,确实也符合这个社会的现实。 金贝贝接着说:“做人不能太较真儿,做记者更是。小糖,记者是高危行业,每年究竟有多少记者挨打挨骂,估计没人计算过。所以在我看来,有多大的危险,就应该有多大的回报,记者应该是高收入行业。可高收入在哪里?想靠那点稿费实现高收入,那是做梦!但记者有行业优势,我们要使其物尽其用。我们为什么不利用记者这一行业优势,为自己换取更大的利益呢?” 苏小糖笑笑说:“贝贝姐这台车是不是靠发挥优势得来的?” 金贝贝说:“这个可以是,但这个真不是,哈哈……对了,差点忘了——”她拿出一张银行卡塞给苏小糖,“这是宣传部曹跃斌部长让我捎给你的,放我这儿很长时间了,我这人粗枝大叶的,一直拖到了现在……这是密码,你直接换张卡,然后把这个扔了。” 苏小糖把银行卡推开,说:“还是请贝贝姐还给曹部长吧,就说小糖谢谢他的好意。另外,请转告他,小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伸手,什么时候不能伸手。”她拉开车门,径自下车,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随后,苏小糖的身后传来了汽车急转弯的声音。 第18章 危险靠近 黄昏的时候,云霞曼妙的姿态如同织女刚刚印染完成的金红色丝绸,有些艳丽,有些妖魅,柔滑地抚摸过素洁的天空,勾勒出各异的形态。云霞映照之下,房屋、树木以及田野都沐浴在了一片安详之中,这样的景色往往会使人自然而然地进入平静。 此时,田敬儒的车子正行驶在开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他坐在车里,没有心思欣赏窗外的美景,上下眼皮亲密地团结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会认为他睡着了,稍一留意却能发现,他的眼睫毛会不时地微微抖动一下。同时抖动的,还有他那些高效运转的脑细胞,里面正不停地回放着由苏小糖引发的“清凌大地震”的林林总总。在这些回放中,让他反复掂量的是省委书记施润泽对他的批评。 按照常理,田敬儒完全可以把这种种愤怒转嫁到苏小糖身上,应该很生苏小糖的气,对她产生敌意,或者是恨意、仇意。毕竟苏小糖给他造成了“大麻烦”,把清凌的“丑事”传到了全国,把他与何继盛之间的矛盾激化了,更引发了省委书记的不满和批评。但是说不清为什么,田敬儒从气得七窍生烟变得渐渐平静下来,直至在内心深处欣赏起苏小糖刚直不阿的性格,以至对她发不出脾气,甚至莫名其妙地对苏小糖在清凌的安危还有了隐隐的担忧。他一再地向曹跃斌强调,对苏小糖一定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说服教育为主,绝对不可以采取强硬措施,更不能搞打击报复。他也认为自己对苏小糖的态度有些不可思议,难以理解,在自我分析后,他给了自己这样一个理由:一切只能归结为苏小糖的性格与他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 遥想当年,田敬儒刚刚入仕,曾是何等的书生意气,刚直不阿,凡事坚持己见,绝不曲意逢迎。因为这种性格,他得罪了很多人,并且不被官场上的“头们”看好。也是因为这种性格,他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贵人——现任省委副书记严义。严义非常欣赏他,还极力地促成了他和妻子沈放的婚姻,此后更在他的成长道路上给予了他很多的关照和支持。 想到严义,田敬儒的心里有了一些暖意。多年来,每当他遇到了困难,严义总会及时地伸出援手。作为回报,田敬儒一点点地收敛起了又倔又硬的脾气,遇到事,会试着冷静之后再处理。一年又一年,官场生涯的磨砺,将他原有的棱角渐渐地磨平了。唯一没变的,是他对工作的那份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劲头。特别是在抓工业方面他独树一帜,创造了多个全省之最。正是因为不断地累积,三年前他才能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平稳地坐上了清凌市委书记的位子。 即便坐上了这个位子,田敬儒依然不敢有半点懈怠,他紧紧抓住清凌的资源优势奋起直追。清凌的经济增长速度位列全省第一后让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没想到仅仅几年时间,发展带来的环境污染问题,却又引出了一连串的严重后果! 田敬儒觉得心里十分憋闷,这些天,他总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吼上几嗓子,或者找个沙袋狠狠地打上几拳,酣畅淋漓地发泄一下。偏偏这种憋闷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声张,更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他只能暗自忍受着。他清楚地知道,在清凌,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别人的关注。而在这些关注的目光里,有一些人是瞪大眼睛准备看笑话的,进而还想乘机将他拉下马。 每个人在脆弱的时候都渴望得到安慰,即使官场上貌似坚强的男人也不能例外。在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的官场之上,所有的人都戴着面具,没人敢将自己伤口暴露给他人,没人会真心地帮他人缝合伤口,多数是恨不能在他人伤口上撒上一把盐才痛快。这是官场之恶,也是人性之恶。陷于这种状态的时间久了,田敬儒渴望找到一个倾听者,能够给他心灵上的疏导和慰藉。 田敬儒十分庆幸,自己有这位亦师亦友的好上司。在事前沟通好之后,他决定晚上到这位知心的上司家里去说说自己的心里话,也想了解一下省里对清凌以及他本人的真实看法。 严义家的邻居们多为省里的领导。田敬儒是个做事稳妥的人,尽管事前与严义已经约好,为了避人耳目,他还是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才让司机把车停到严义家的楼下,又提前告诉司机把车牌摘了下来,悄悄地停到隐蔽之处。 保姆打开门,径直把田敬儒请进了严义的书房,这也是多年来他一直享有的待遇。这位与田敬儒有着二十多年交情的老上司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他的,官场上看似对他与别人是一视同仁,私下里却是视如嫡亲。田敬儒也恪守着这种低调,有意地将两人的关系隐藏起来。此举让严义对田敬儒的偏爱又增加了一分。 田敬儒走进书房时,严义正靠在躺椅上养神,听到推门声,他坐直了身子。田敬儒一进门,他就站了起来,走上前,紧紧地握了握田敬儒的手。 这一握倒把田敬儒的心握得一热,他鼻子立刻泛起了一阵酸意,轻轻地说了句:“严书记好。” 严义将他让到了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的布艺沙发上,说:“好,好。敬儒,快坐下。”他自己随即坐在了田敬儒身边的另一张沙发上。 小保姆将刚刚沏好的茶放到了田敬儒面前,只说了句“请用茶”,就懂事地退了出去。 严义注视着田敬儒,关切地问:“最近家里怎么样?小放还好吧?她还经常到孤儿院里做义工吗?”他一直管田敬儒的爱人沈放叫小放。 田敬儒说:“家里都好,小放还是经常去,她觉得跟孩子们在一起很开心。” 严义说:“那就好。敬儒,这些年你也不容易。有时候,因为那件事,我总觉得亏欠了你。唉,人生苦短……我明白,你们俩心里挺苦。” 田敬儒说:“您别担心,这么多年,我和小放都习惯了。” 严义叹息了一声,问:“最近清凌什么样?又有什么新情况?” 田敬儒低下头,叹了口气,说:“严书记,我……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严义摆摆手,说:“你不说我也清楚,清凌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我都在关注着,何况是出了这么大的负面新闻。省委常委会上,施润泽书记就差没点名批评了,震动不小啊!” 田敬儒说:“施书记给我打过电话,谈了这事,只是我……真觉得自己……” 严义一笑,说:“你觉得自己委屈是不是?” 田敬儒说:“严书记,这么多年您是看着我成长起来的,对我的工作态度和事业心,您比谁都清楚。现在工作压力太大了,我不怕累,就怕……唉!引进利华这个倒霉的企业是省里压下来的,经济指标是一级压一级,层层加码。GDP的增长是第一指标,不上项目就完不成任务,完成任务又……” 严义长吁了一口气,苦笑着摇摇头。 田敬儒接着说:“当初引进利华纸业,我是向省里请示过的。利华的开工典礼,省领导也都去剪彩祝贺了。现在出了负面报道,却全推到我一个人头上,全都成了我的不是了!” 严义一笑,亲切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孩子,说:“倔脾气又来了?” 田敬儒不好意思地说:“不是倔脾气,是觉得窝囊。这个市委书记当得受累不讨好。我到清凌三年,清凌的GDP翻着跟斗地涨,公教人员工资提高了一倍。我不图谁说田敬儒劳苦功高,但也不能说我只顾自己的政绩,不管民生吧。环境保护是民生,老百姓生活水平提高就不是民生了?您说说,这工作究竟是干了对还是不干对?是不是像有些人说的,不干没有错,少干少有错,多干全是错?” 严义沉默了片刻,说:“敬儒,先喝口茶。” 田敬儒喝了一口茶,又叹了一口气,说:“严书记,我是没敢跟您说,这三年,我的心都要使碎了。小放最知道,三年啊,一个月我最多能在家休息一两天,没黑夜没白天地在清凌摸爬滚打。小放惦记,隔三差五地过去待两天。受的苦、挨的累我不想跟谁说,说了也没有意义。要想做出点什么,就得有付出。但总不能炒豆大家吃,砸锅一人赔吧?有时想想,我真不想干了……” 严义脸色一沉,说:“敬儒,你要是这样说,我也得批评你几句了。不能动不动就扔出‘不干’这句话嘛!你是共产党的干部,是人民公仆,是清凌的一把手,要对自己说出的话负责,更要对上级负责,对人民负责!这话只许当着我说,绝对不可以再说第二遍,简直……”他没再说下去。 田敬儒脸色通红,忙解释说:“我也就是在您面前,我……” 严义说:“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你要冷静地对待问题、解决问题。你以为施书记给你打电话说几句就是不认可你的工作了?错!大错特错!你还是没完全理解,他这样处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要站在他的角度想问题。难道说省委书记看到了清凌的负面新闻,能装作没看见?难道他不希望清凌实现大发展,不希望全省的百姓安居乐业?都是盼着好的。但出了问题,下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看着,作为省委书记他总要有所作为,你明白吗?” 田敬儒猛醒似的挺直了脊背,说:“我明白!” 严义说:“其实施书记就是做个表面文章,你既要放在心上,又不必过于当真。你的政绩省里领导有目共睹,他不过是说了你几句,对你的前途不会有任何影响,该提该用,什么也不耽误。” 田敬儒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情绪比刚刚见到严义时明显好转了,说:“严书记,谢谢您!” 严义说:“你小子啊,谢我干吗?现在关键是你要顶住。环境保护是应该做好,现在倡导绿色发展、低碳经济嘛!不过经济指标更要上去,该怎么干还要怎么干,总之必须保证清凌市的经济发展速度,保持住良好的经济增长势头,绝对不能拖全省的后腿,更不能给施书记脸上抹黑!” 田敬儒下保证似的说:“严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按您的要求去做!”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省里的其他事,田敬儒站起身告辞。 严义也站起身,笑着拍了拍田敬儒的肩膀,说:“好好干吧!” 从严义家里出来,田敬儒告诉司机:“直接送我回家吧。”他再度闭上眼睛,只是这一次,没用多长时间,他便随着轻微的鼾声进入了梦乡。 苏小糖也进入了“梦乡”,不过她的梦是个噩梦。这个梦从崔明的电话开始。 她正趴在电脑前写着清凌环境污染特稿之四,手机屏幕上的光屁股小孩儿随着音乐不停地扭动起来。她皱了下眉,心说,讨厌的电话,打断了思路,待会儿一定把手机关了。再看一眼,见是崔明办公室的号码,脸上立刻笑出了一朵花。 苏小糖笑嘻嘻地说:“崔总,您好,是跟我催稿子吧?放心,明早一准儿给您交稿!” 电话另一头,崔明的声音却像压着什么东西,低沉地说:“小糖,这几天在清凌怎么样?” 苏小糖脱口而出,说:“很好呀。崔总完全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我向毛主席保证,明天一定把稿子发到编辑平台上……” 崔明打断了她的话,说:“小糖,暂时先别写了。” 苏小糖在电话这头瞪大了眼睛,问:“不写了?为什么不写了?崔总,出什么事了?” 崔明咳了一声,说:“这个……你就听我的,暂时停止一切关于清凌的行动,包括采访、调查和写稿。” 苏小糖脑筋一转,问:“崔总,是不是清凌有人动用了什么关系,给您施加压力,所以……他们这样做太过分了,这是限制新闻自由,这是……” 崔明说:“怎么对我你就不要管了,我能处理好,也能顶得住。我现在是担心你,你在清凌人单势孤,一定要注意安全……不,你还是回北京吧,明天就回来!” 苏小糖说:“可我……崔总,清凌环境污染事件背后还有许多新闻可以挖,我不能把做了一半的调查说扔就扔了!您再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后我一定回北京,好吗?” 崔明说:“唉……你这个倔丫头,怎么和我当年一个样呢?” 苏小糖说:“崔总,您答应了?” 崔明说:“好吧,但你也得答应我,一定要特别注意安全,给我平平安安地回来!” 苏小糖不住地点头,嘴里吐出了一连串的“嗯嗯嗯”。 放下电话,她怔了一会儿,琢磨事情未必像崔明说的那样严重,至多是清凌有人在上面找了一些“说客”。现在的报纸经常会犯“软骨病”,得病了就得歇歇,养好精神,等阳光晒足了,吸收了足够的钙质,骨头长硬了,再接着干活。再说了,按崔明的性格,见着好稿子,他准会两眼放光,舍不得放下的。这几年,一些报社会给记者下广告任务,崔明却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记者就是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要不然专门成立广告部做什么?这也使苏小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清凌污染问题深挖下去,把新闻写足了、写厚了、写实了,作为对崔明赏识自己的一份回报。 苏小糖一再对自己说,清凌的治安状况一向很好,民风淳朴,绝对不会有什么安全隐患。自我安慰了一阵子,她以为可以静下心来,脑子里却仍旧乱成一团。关于同行们被打骂,甚至被检察机关传唤的事,像是削尖了的竹签,径直往她的脑子里插。她两只大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直到夜幕降临,肚子咕噜作响,也没再写出几个字。于是她索性关了电脑,决定到和谐广场去看清凌市剧团的露天演出。 还没走到搭建好的简易演出台,苏小糖就听到了熟悉的京胡声。走到近前,看到坠髻争妍的演员,听到字正腔圆的京剧,她立刻神清气爽,随意地坐在几位显然是票友的老者中间,双手轻轻地为演唱者击节叩板。 这一刻,苏小糖觉得清凌真好,清凌的夜晚更好! 谁都无法预见将来会发生的事,就像听着京剧的苏小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危险正在她清凌的“家”门口等着她。 吃过一碗热辣辣、酸溜溜的酸辣粉,苏小糖觉得精气神又钻回了身体里,她干脆从和谐广场步行回到了寓所。进入楼门,还没走到“家”的那一层,她就听到了两个男人的对话。 甲:“你说现在这帮记者们像不像疯狗?逮着什么都得咬一口。” 乙:“甭研究那个了,咱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不是说这小丫头在屋里吗,怎么这半天都没人开门呢?” 甲:“这会儿出去了呗。咱就在这等着,她还能不回来了?” 乙:“对了,把照片拿出来瞧瞧。” 甲:“你别说,这丫头长得挺好,特别是眼睛挺好看,挺大的。” 乙:“你啥品位啊,就这还好看?扔人堆里一下就没了!” 甲:“行了,除了姚明谁扔人堆里都找不着。” 乙:“你别抬扛了。这丫头挺好记的,你瞧瞧这些相片里,全是梳着马尾辫。还大城市来的呢,怎么看都土,比土老帽还土!” 甲:“行了你,没完了,人家这叫朴素!我告诉你,待会儿你手轻点儿,老大可交代了,吓唬吓唬就行,可不能搞出人命来!” 乙:“看不出来,你挺知道怜香惜玉嘛。” 甲:“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乙:“你那才狗嘴呢!” ……苏小糖的心怦怦地狂跳起来,脚仿佛被什么拽住了似的凝固不动,身子微微发抖,刷地冒出了一身冷汗,呼吸急促,不住地在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逃,要赶紧逃,不能被他们逮住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她哆嗦着正要转身向下走,又听到了两个男人的声音。 甲:“咦?刚刚从窗口我好像见到有个女的进楼门了,像是扎着马尾辫。” 乙:“你看清楚没有?是她吗?” 甲:“嘘……别吱声。” 楼梯间里变得鸦雀无声了。 苏小糖瞬间改变了主意,她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将系在头发上的橡皮筋抽了下来。头发散落下来,挡住了她本来就小的一张脸。她耷拉着脑袋,装作有气无力地向上走。 两个青年男子瞧了一眼低着头走上来的苏小糖,急忙转过身,装成串亲戚的,敲着她的防盗门。苏小糖也不理会,眼睛盯着楼梯,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上走,拐来拐去,径直上了天台。 关上天台小门的一刹那,苏小糖的眼泪哗地掉下来了。天台上的风很大,在她耳朵边呼呼地叫着,像是一个怪兽炫耀着威风。夜色中,星星眨着眼睛,瞧了苏小糖一眼,又瞧了一眼。她背靠着天台通向楼梯间的小门,调整着激烈的心跳,对自己说:别怕,他们没认出来,一点儿都没认出来!幸亏自己脑子转得快,要是刚才往楼下跑,他们准会追上去,到时可就惨了。两个大男人对付一个小女子,不死也得没了半条命。接下来要怎么办?在天台上待一晚上?得冻死。去别人家?也不认识谁啊……对了,给冯皓东打电话。她哆哆嗦嗦地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手机,却看到屏幕上黑黑的一片,按下开机键,还是黑黑的一片。她生气地叉着腰,嘟囔着:“什么时候没电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没电,破手机、坏手机!”越是这样想,她越是觉得委屈,眼泪借着大风,漫出了眼眶。 天台上的风还在继续刮着,一会儿传来什么东西被刮跑的叮叮咣咣声,一会儿传来楼下汽车的刹车声,一会儿又传来野猫的叫声。平时听起来柔柔顺顺的猫叫,在夜晚却显得特别的恐怖,惊得苏小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双手环抱住肩膀,来来回回地搓着,想以此增加一些热量。 人在最危急的时候总会急中生智,更会铤而走险。苏小糖忽然灵光一闪,既然上来的时候他们没认出自己来,下去的时候,估计也不一定能认出来。如果他们已经走了,自己就直接开门进去;如果他们还在,自己就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然后再想办法。 苏小糖抹干了脸上的泪水,把头发整理了一下,像先前一样,耷拉着脑袋,若无其事地走下楼。走到“家”门口时,两个男子看了她一眼,她的心扑通扑通狂跳着,呼吸压得极轻,生怕深呼了一口气都会惊到两个男子。她不急不缓地往下走,好像去上街买菜一样的平常,直到走出楼门口,听到身后的大门传来“啪”的一声,她才抬起脚,摆动双臂,使出吃奶的劲向前跑去…… 第19章 一起过夜 霓虹灯给夜色中的清凌涂上了一层魔幻般的胭脂,鲜艳而醒目,迷离而魅惑……一切平凡的、不如意的、丑陋的、肮脏的、败坏的东西,都被遮掩在灯光背后了。 苏小糖麻木地奔跑在灯光里,她的身影穿过小巷,穿过闹市,穿过人群。她脑中一团混乱,老爸、老妈、贺翔、冯皓东、崔明、田敬儒、曹跃斌、金贝贝、何继盛、任洪功、两个陌生男子……一张又一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一件又一件接踵而至的事件在她的眼前交替重叠。 机械向前的双脚将苏小糖带到了华灯装饰着的清凌桥,她慢慢地停下脚步,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死沉死沉的,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拽着扯着跟自己闹着别扭。她有气无力地伏在汉白玉的桥栏杆上,歪着头,枕着胳膊,呼呼地喘着气。汗水已经打湿了内衣,桥上吹过的夜风很快抽走了身上的汗珠儿,她的后背泛起了一阵阵寒意,冷嗖嗖的。寒意混合着凄凉的心情,她鼻子一酸,眼睛发烫,泪水再度溢出了眼眶。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变成了童话故事里可怜的倒霉蛋,孤孤单单,无所依傍。几个月里人生中的种种变化,采访中遇到的困难,感情上的波折,一起涌上了心头。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滑过脸庞,滚过手背,滴在清凌桥的栏杆上,落入不停流淌的清凌江中。她越想越是觉得委屈,越想越是觉得难过,越想越是觉得无路可走,抽抽搭搭的哭泣渐渐变成了小声的呜咽。 一对恋爱中的男女从她身边走过,男的小声说:“你看那女的,准是失恋了,没准想跳江。”女的说:“别胡说八道!你看她披头散发、哭哭啼啼的,没准儿是个精神病。”男的说:“要不过去看看?”女的说:“你认识她呀?多管闲事!”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飞进了苏小糖的耳朵里,反而让她放开了心结:我为什么要压制情绪?为什么不允许自己哭泣?为什么要为难自己?这里是清凌,现在是夜晚,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谁会认识我?谁会关心我?谁会在意我?就算发疯、发狂、发癫,至多是让人瞧瞧笑话,又能怎么样?总是压抑着、克制着,好累呀……她抱住桥栏杆开始放声大哭,眼泪一滴一滴在脸上汇成了小溪。 放开了心怀,苏小糖哭得意气风发,哭得声嘶力竭,哭得如同洪水泛滥……夜色中,一个孤单女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引起了过往车辆和行人的注意。司机们放慢车速,摇下车窗,不住地向苏小糖张望。有几个行人干脆停下脚步,窃窃私语,好像在观看一场精彩的演出。她却无所顾忌,放开了嗓门,放开了情绪,尽情地宣泄。 突然,一辆车“嘎吱”一声停在了苏小糖的身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从背后一把抱住她。她一惊,脱口喊了声:“妈呀!”狠狠地对准那个男人的手腕就咬了下去,一只手向后用力揪着那人的头发。 男人抓住她的手,嘴巴贴近她的耳朵,说:“小糖,快松开,我是冯皓东!” 苏小糖立刻松开了嘴和手,转过身,扑进冯皓东的怀里,抡起小拳头,一下紧似一下地打在了他身上,接着哇哇地大哭起来。 冯皓东抚着苏小糖的后背,安慰着:“别哭,别哭,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让人笑话,知道吗?” 苏小糖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抽抽搭搭地说:“知不道!” 冯皓东说:“你就会说‘知不道’。快上车吧,瞧你冻得跟筛糠似的。”说着把苏小糖塞进车里。 围观的人们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开了,笑嘻嘻地谈论着,说着小两口生完气又和好如初之类的闲话。 坐在车里,苏小糖的身子不住地抖着,哆嗦着问:“咬疼了吗?” 冯皓东一笑,说:“要不我也咬你一口,看疼不?” 苏小糖伸出胳膊,说:“咬吧您哪!” 冯皓东作势要咬,末了,却在上面轻轻地亲了一下。 苏小糖脸上一热,抽回了手。 冯皓东的脸也热了起来,脱下衣服,披在了苏小糖的身上,又将暖风调到了最高档。车子向前驶去,他盯着前方,问:“臭丫头,手机干吗关机?不是告诉你二十四小时开机了吗?一点儿记性也没有。” 苏小糖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下鼻涕,说:“不是我关的,是它自己关的。”委屈的眼泪紧接着又淌下来了。 冯皓东说:“它真是出息了,还长手了?” 苏小糖瞪了冯皓东一眼,说:“电池没电了,这也怪我?!” 冯皓东一笑,说:“怪我,怪我……这话问得真没水平。是我着急了,刚才去你家看见俩男的在门口来回晃,就觉得准没好事。怕你万一回去撞上,打电话通知你,却怎么也打不通。我猜你没在家,心急火燎地开车四处找,但怎么找也找不到。平时觉着清凌挺小的地儿,找人时就变得没边没沿了。幸亏我长了个心眼儿,到桥上转了转,要不还找不到你呢。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哭得惊天动地的?” 苏小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说:“我也看见那俩男的了!”她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冯皓东脸色一沉,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动手了。” 苏小糖机警地问:“他?他是谁?何继盛、任洪功还是江源?” 冯皓东反问:“你为什么不猜田敬儒和曹跃斌?” 苏小糖摇着头,说:“不可能是他们俩,绝对不可能。” 冯皓东说:“算你还有点脑筋。田敬儒不可能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曹跃斌和任洪功没那个胆儿。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江源的人。” 苏小糖低下头,觉得清凌的空气中弥漫着恐惧,此刻恐惧正不断扩大着它的领地,沿着车缝钻进了车里,向她逼近。她拽了拽披在身上的有着冯皓东体温的衣服,像是给自己披上了一层铠甲。 冯皓东安慰她,说:“别害怕,有我呢!” 苏小糖心里一热,眼睛又湿了。 车停在了一个小区里,冯皓东说:“下车。” 苏小糖问:“这是哪儿?” 冯皓东说:“我家呀。” 苏小糖瞪大眼睛,说:“您把我带家去,这……合适吗?” 冯皓东说:“有什么不合适的?三更半夜的,要不你去哪儿?先在我这儿住一宿,明天再想别的办法。” 苏小糖扭了一下身子,说:“我不去。” 冯皓东笑了笑,说:“你不是怕我吧?” 苏小糖被他猜中了心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我才不怕你呢,我是想回家。” 冯皓东盯着她,说:“还回家呢,你以为这是北京啊?你已经让江源的人给盯上了,回去是找死!我告诉你,江源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官场上跟市长称兄道弟,黑道上也是一呼百应。就算你不怕死,也得为你爹妈想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你爹妈活不活了?” 苏小糖被冯皓东说得哑口无言,心知自己确实无处可去,只好顺从地跟在冯皓东的身后,上了楼。 打开门,按亮灯,轮到冯皓东脸红了。离婚后他就把女儿冯可儿送到了长托幼儿园,可儿周末回家两天,多是在奶奶家度过。家里只有他一个大男人,衣服、书报、杂物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一只巨大的茶色水晶烟灰缸里挤挤挨挨地塞满了烟头。沙发上,一条黑色的平角内裤和两只各分东西的白色袜子可怜地蜷缩着。他三步并作两步,捡起内裤和袜子,揉成了一团,藏在背后,结结巴巴地说:“你……随便坐。”随即指着苏小糖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苏小糖一愣,摸了摸脸颊,问:“我脸上怎么了?” 冯皓东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拿着内裤和袜子的手捂住脸,又马上皱着眉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背后。 苏小糖被他笑得不知所措,转过身子,对着镜子一看,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此时,她的脸上东一道黑,西一道黑,特别是嘴唇边上恰好左右各有几道,简直就是一只“大花猫”。她忙问:“洗手间在哪儿?” 冯皓东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把她带进了洗手间。 苏小糖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洗了起来。 片刻,冯皓东又进来了,他把一套红色的丝绸睡衣放在毛巾架上,说:“你直接洗个澡吧。别嫌弃,这是我前任老婆的睡衣,新的,没上过身,你将就着穿一晚吧。” 苏小糖应了一声,脸腾的一下热了。她把洗手间的门闩好,脱下已经潮湿发黏的衣服,打开了热水喷头。湿热的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温柔地滑过脸、脖颈、胸口……在外面忙着收拾房间的冯皓东耳朵里塞满了苏小糖在浴室里的声音,先是穿着拖鞋的走动声,接着是——的脱衣服声,然后是水冲泻下来的哗哗声……他压抑了很久的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身体的某个部位开始勃发,渐渐地有些难以抑制,脑子里幻化出了浴室里的那个曼妙的身体。突然,他像被惊醒了一样,责骂自己:怎么能这么下流呢?脑子里都想什么呢?简直成流氓了。他冲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撩起凉水冲向脸和头……穿着睡衣的苏小糖从浴室出来,看到冯皓东坐在沙发上抽烟,头发上滴滴答答地淌着水,顿时悟出了什么,她红着脸向上拽了拽睡衣的领口,怯懦地问:“我住哪个房间?” 冯皓东只瞧了苏小糖一眼,偏偏就看到了她大“V”型领口处的一片雪白,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低下头,把烟头按进刚刚洗好的烟灰缸里,起身推开一扇门,说:“你住可儿的房间吧。” 苏小糖说了声“晚安”,嗖地进去了,打开灯,锁好门,又把卧室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堵在了门口。 冯皓东盯了几秒钟可儿的房门,长出一口气,转身坐回沙发。一会儿又觉得如坐针毡,在客厅里转了几圈,折回到自己的房间,三下五除二脱下衣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却依旧是苏小糖胸口的那片雪白。他翻来覆去,烙饼一样地折腾着。 另一个房间里,苏小糖也是很晚才睡着。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两只黑色的大狗不停地追赶着她,她拼了命地向前跑,跑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峰,来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大河边,两只黑狗同时消失了。她长长地松了口气,采下河边的野花,编成了一个美丽的花环戴在头上。她赤着脚走进水里,金红色的小鱼在她的脚边游来游去。这时,来了一个男子,走进水中,将她轻轻地抱到河岸的草地上。白云下,清风里,两人倒在了绿油油的草地上,男子的唇一点点地滑过她的额头、眼睛、脸颊、嘴唇、脖颈……男子的嘴唇一路向下,弄得她一阵阵酥痒、一阵阵战栗。她想看清楚他的脸,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只是觉得那男子好像是贺翔,又好像是冯皓东……省委常委会上施润泽对田敬儒的不点名批评,很快传到了何继盛的耳朵里。这使他的心里有了一些无法言说的畅快,畅快之后,他又觉得意犹未尽,认为得到的效果和最初的设想差距有些过大,而且田敬儒离风口浪尖还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他清楚,绝对不能小看这点距离,再推一步能置人于死地,可退一步却会无声无息。怎么才能利用这接连出现的负面报道把田敬儒彻底搞臭,彻底撵出清凌,进而自己取而代之呢? 就在何继盛坐在办公室里思考这些问题时,手机铃音提示来了一条短信。他打开一看,短信是雅雯发来的一条黄色笑话。 何继盛脸上露出坏笑,眼前浮现出那个尤物玲珑有致、性感十足的小模样。回短信:“大馋猫!” 对方立马回了短信:“喵喵想吃炮炮!” 何继盛热血沸腾,回想起以往销魂的情形,短信说:“晚上八点老地方。” 对方回短信:“不许失言!” 何继盛苦笑了一下,想起去年交往过的那个莹莹,老是在短信里说要跟他保持“永横的恋情”,结果没到一年就“横”住了。他心说这80后怎么全是错别字,便给雅雯回了两个字予以纠正:“食言!” 晚上两人几番雨云后,气喘吁吁地躺下了。何继盛搂着那个可人的尤物,闭着眼睛,脑子里又开始琢磨起田敬儒来。 雅雯突然说:“听说田敬儒让省委书记给批了?” 何继盛睁开眼睛,说:“看不出来,你消息蛮灵通的嘛。” 雅雯说:“不是我灵通,是我姐夫,这些日子他天天都窝在家里,就琢磨怎样能报复田敬儒,恨得牙根都发痒了,今天跟我说起这事时还叨咕上头怎么不枪毙了姓田的呢!要我说,看报纸的人还是少,辐射面小!” 何继盛心里一动,说:“报纸的作用小,你说什么作用大?” 雅雯立刻来了精神,嗖地坐了起来,说:“网络啊!咱不说别的,只是这个‘门’那个‘门’地一炒作,多大的领导、多大的明星,不都是停职的停职,歇菜的歇菜,全都傻眼了?” 何继盛一笑说:“这玩意儿我还真不太了解。老喽,到底是比我年轻二十来岁啊,都研究着上网了,是不是没事就在家上网聊天泡帅哥?” 雅雯抡起小拳头打在何继盛的胸口,说:“你坏死了,人家给你出主意,你还拿人家说笑!在我眼里谁也没你帅!” 何继盛抓住雅雯柔弱无骨的手,说:“我的小心肝儿,心疼还心疼不过来,我还能气你,这不是逗你玩吗?不过说真的,网络这东西你明白吗?” 雅雯说:“当然明白呀,现在团里也没什么演出,没事我就在网上挂着,斗地主、开心农场我都玩够了,每天到各大论坛冲浪,现在我都当‘斑主’了。” 何继盛早就动过用网络对付田敬儒的脑子,只是没想好由谁去操作、怎样去操作。雅雯一说,他的心里就有了数,脑子里的想法也成了形。他在雅雯的脸上狠劲儿地亲了几口,说:“你这个小东西,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想什么,你就能说出什么来。”他搂住怀里的尤物,这般那般地叮嘱了一番。 雅雯越听眼睛睁得越大,越听越有神采,等何继盛说完,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七八样,她问:“这么做,不是把利华纸业也给扣进去了吗?江源知道了不得生气呀……我、我可不敢惹他。” 何继盛说:“你怕什么?有我呢!你就按我说的去做,咱们这是冲着田敬儒去的,又不是对付江源。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给你姐夫报仇?总之你就在这个坛那个坛轮着给我发帖子,我就不信搞不臭他!” 雅雯哼了一声,轻轻地揪住何继盛的鼻子,说:“你的小算盘我还不知道?我是你的人,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过,我电脑这两天坏了。” 这回轮到何继盛揪住雅雯的鼻子了,说:“这点小心眼儿。电脑不过是个小意思,这回直接换个笔记本用吧,随身带着方便。”说着拿起手机打给江源。 听到市长想要个笔记本电脑,江源自然是连连点头,答应第二天就把SONY的笔记本送过去。 何继盛又叮嘱了一句:“最好是红色的,看着喜庆。” 江源不住地说:“是,是!” 雅雯搂着何继盛的脖子连亲了几口,娇滴滴地喊着:“小宝贝儿、小心肝儿、小点心儿……” 可惜江源做梦也想不到,他送给何继盛的笔记本电脑会给利华带来灭顶之灾。 第20章 温香暖玉 冯皓东还在被窝里就接到了社里的紧急采访通知,他急忙套上衣服往外赶,刚关上门,走下一层楼,噔噔噔又跑了回来,打开门,三步并作两步,从冰箱里取出一个面包、一杯酸奶放在茶几上,在旁边留了一张小纸条: 小懒猫,我去采访,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这些东西先垫垫肚子,中午回来给你带好东西吃。大烟囱。 中午,冯皓东拎着比萨饼回到家,却是人去屋空。他推开可儿的房门,红色的丝绸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了单人床上。除了屋子变得格外整洁,根本看不出苏小糖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晚的迹象。他像失去了什么,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取出一根烟,用力地吸了起来。低头时看到早上的纸条下面增加了一行字,字体粗犷,笔迹圆润,脸上立马有了笑意,自言自语地说:“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写字倒像个大男人的手笔。” 大烟囱,谢谢你昨晚的盛情款待,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清凌这么大,我可以找到藏身之所的。放心吧,我一定注意安全。酥糖。 冯皓东从纸条的内容分析,苏小糖一定没有离开清凌,而且依着她的性格也不可能离开,可她能去哪儿呢?他开车跑到了苏小糖的寓所,一扇紧紧关闭的防盗门迎接着他;他来到清凌桥,桥上车来车往,唯独没有苏小糖的身影;他来到和谐广场,也不见苏小糖的马尾辫……她在清凌没有亲属、没有同学、没有朋友,能去哪儿呢?他灵光一闪——酒店,她一定藏在哪家酒店了。可是能在哪家呢?他决定挨家试试,清凌的十几家大型的酒店都走遍了,一次次地问,一次次听到查无此人。他一次又一次地拨打着苏小糖的手机,一次次被告知: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灯光开始统治这座小城。冯皓东开车重新回到了苏小糖的寓所楼下,万家灯火中,属于苏小糖的窗口漆黑一片。他再一次按下那串熟悉的号码,他决定,如果这次再打不通,就立刻报警,这么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吧,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拨通了。 苏:“喂,冯皓东呀。” 冯:“我的姑奶奶,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了!手机也关机,你是不是想把人急疯啊?” 苏:“嘿嘿,我手机刚才在充电,刚开机呀。我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们做梦也找不到的地方。” 冯:“找不到你?他们掘地三尺也得把你挖出来。赶紧告诉我,你在哪儿。” 苏:“我……哎,水开了,我接壶水,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电话里传来了一串嘟嘟声。冯皓东的脑袋里打上了问号,自己打开水?苏小糖总不能跑到什么学生宿舍吧?一定是跑到小旅店去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冯皓东的车很快出现在了清凌市有名的小旅店一条街——桃花巷。打听到第四家旅店,果然看到正往房间走的苏小糖。 冯皓东叉着腰,瞪着眼睛盯着苏小糖,眼睛里像是喷着火。 苏小糖大眼睛转了一圈,歪着头说:“这地方居然也让你给找到了,你真是神了!” 冯皓东推着苏小糖走进房间,关上门,继续瞪大眼睛,质问起来:“你知道什么人住这种地方吗?” 苏小糖瞪大眼睛说:“这里是旅店,当然是客人住喽。冯首席,我们才分开十几个小时,您的IQ明显下降了。” 冯皓东说:“别在那儿贫嘴。你以为就你聪明?我告诉你,这条街叫桃花巷,桃花在中文里代表什么,你明白吗?” 苏小糖脸一红,说:“桃花就桃花,关我什么事!” 冯皓东说:“我再告诉你,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事都有,什么人都有!” 苏小糖不屑地说:“这样不是更好吗?古人不是说,‘小隐于野,大隐于市’。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能藏在这里!” 恰在这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苏小糖觉得自己的心脏猛跳起来,她嗖地跑到冯皓东的身边,双手紧紧地拉住了他的胳膊,眼神里写满了紧张。 冯皓东拍了拍她的胳膊,眼神示意她不要怕。他打开门一瞧,两男一女,说是查房。 冯皓东再也不瞧第二眼,直指着苏小糖的鼻子骂道:“你个臭娘们儿,骂你两句就离家出走。立马跟我回去,要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小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地抖动着。 冯皓东接着又骂道:“就他妈的知道哭,再哭把你腿打折了。让你跑,我看你往哪儿跑?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对方见状,彼此对视几眼出去了。 关上门,苏小糖抬起头,哈哈大笑,笑得挤出了眼泪,说:“冯皓东,不当演员白瞎了您哪!太能装了……我的妈呀,笑得肚子疼了。” 冯皓东依旧绷着脸,冲着门口喊:“你还敢跟我犟嘴,没边了你!”回头对苏小糖挤了挤眼睛。 苏小糖停下笑,擦擦眼泪,问:“刚才那几个人是干吗的?” 冯皓东说:“敲诈的。” 苏小糖不解地问:“敲诈什么?” 冯皓东说:“还能敲诈什么,钱呗!人家以为你是鸡我是嫖客,讹钱的。” 苏小糖抡起拳头捶在冯皓东的胸口上,说:“有这么往人身上泼脏水的吗?” 冯皓东说:“你再不走,人家可就当真了!” 苏小糖说了句“烦人”,急忙收拾起自己的东西,顺从地跟在冯皓东的身后,走出了桃花巷。 当天晚上,为了压惊,冯皓东找出了一瓶珍藏的茅台,平时滴酒不沾的苏小糖第一次喝起了白酒。 咽下一口酒,苏小糖吸着凉气,说:“这酒好辣啊,鼻子都受不了了!” 冯皓东哈哈一乐,说:“你是用嘴喝还是用鼻子喝?” 苏小糖说:“别欺负人啊,他们欺负我,你也欺负我!”眼睛立刻就红了。 冯皓东急忙伸手擦去了苏小糖脸上的泪水,说:“瞧你,我是逗你玩呢。你啊,就是在蜜罐里长大的,没受过委屈。今天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他低沉的嗓音极富磁性,讲起了自己的事业、婚姻,讲起了种种的如意、不如意。 苏小糖默默地听着,跟着他叹气、大笑。 冯皓东像哄孩子一样地说:“小糖乖,咱不哭,咱这算什么难啊?比咱活得难的人太多了。跟残疾人比,咱们四肢健全;跟孤儿比,咱们父母都在身边;跟下岗职工比,咱们每月都能领着薪水;跟农民工比,咱们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所以,咱们得知足,咱们活得不错了!咱得学着放大快乐,缩小不幸,是不是?” 苏小糖不住地点头,讲起了自己为什么从北京来到清凌,讲起了曾经的爱情故事,讲起了自己的梦想……记不起是怎样的过程,两人的酒会从餐厅转移到了冯皓东的大床上,似乎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两张热烫烫的唇粘在了一起。像在梦境中一样,冯皓东的唇一点点地滑过苏小糖的额头、眼睛、脸颊、嘴唇、脖颈……一路向下,她觉得自己软到要融化了,似乎有些控制不住了……好像过了几个世纪,她在他身下不住地战栗,她的手抓着他的后背,直到完全溃败,魂飞天外,才软绵绵地垂落,像只猫儿似的偎在他的怀里……温暖的阳光穿透蓝色的玻璃窗,漫不经心地照在苏小糖红润的脸上,一只白皙的脚丫儿从被窝里踢了出来。 冯皓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小糖。 苏小糖像被这种目光吵醒了,抬起长长的睫毛,目光恰好定格在了冯皓东的身上。 冯皓东抽回目光,对着镜子举起手里的剃须刀,绷紧下巴,转动脑袋,在脸皮上小心地刮着,一道又一道。刮一道,就露出了一道青色。 苏小糖浅笑,脑袋钻进了被窝里。 冯皓东拽下肩上的毛巾,胡乱地擦了两把,坐在床边,撩开被子,将残存着香皂味道的脸贴到了苏小糖的脸上,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小糖,你是一个小妖精。” 苏小糖就势咬了一下他的耳垂,说:“你是一只大野兽。” 冯皓东的激情被苏小糖的这句话再度唤起,他嗖地钻进被窝,紧紧地搂住她,说:“我就是一只大野兽,我来吃小妖精了。” ……《列子?说符》曰:“人有亡斧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斧也;颜色,窃斧也;言语,窃斧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斧也。俄而-其谷而得其斧,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斧者。” 这个故事在曹跃斌身上重演了,当他在清凌帖吧里看到被置顶的帖子《形象工程害死人》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小糖,心里骂道:这个苏小糖,简直就是清凌的克星,《环境时报》上不能发表文章,就跑到网上兴风作浪! 令曹跃斌头皮发麻的是,整个帖子矛头直指田敬儒,说清凌市委领导为了搞什么政绩工程,捞取政治资本,不顾群众需要和清凌的实际,利用手中权力,引进有污染隐患的招商项目。形象工程、污染工程、官商勾结成为帖子三个部分的小标题。帖子的最上端是一幅漫画,画上的一个人头戴乌纱手拿官印,儒雅的外表与田敬儒极为相像。另一个人则点着头,哈着腰,手里握着厚厚的一沓钞票,瘦削的身材像极了江源。帖子的下面是多达十几页的跟帖,内容更是五花八门。他看得脑袋生疼,拿起电话,通知办公室把网络信息管理办的蒋主任找过来。 曹跃斌对网络算得上有所了解,深知网络具有传统媒体无法企及的传播优势。因为主抓宣传工作,逼着他不得不关注网络上关于清凌的只言片语,稍有空闲他都会到网上搜寻一番,瞧瞧是不是有了风吹草动,是不是出现了负面新闻。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明晃晃的帖子像块刺眼的膏药,正好贴在了脸蛋儿上。他急忙又在搜索引擎上查找了一番,值得庆幸,这样的帖子只出现在了清凌贴吧,现在只能希望能够趁早将“火势”扑灭。 就在这时,蒋主任推门进来了,看到曹跃斌沉着一张脸,他脑门儿涌出了一层汗珠,支支吾吾地说:“曹部长,我……” 曹跃斌指着电脑问:“清凌贴吧里的帖子,你看见了没?” 蒋主任说:“我已经安排人去删除了。” 曹跃斌说:“那就好。另外还得安排人给我盯着,发现哪儿冒头了,赶紧给我掐灭了。” 蒋主任说:“已经排班了,二十四小时,歇人不歇马。” 曹跃斌说:“给我盯紧了,最近出的事太多了。”他脑袋向后靠在椅子上,闭起了眼睛。 蒋主任说:“我走了。”刚走两步,又折了回来,“曹部长,删贴公司说如果不能马上支付费用,他们就不接受业务。现在删贴是明码实价,删一条最少几百块,多者几千元,资金……” 曹跃斌长出一口气,说:“先回去盯着吧,资金的事,我再想办法。” 蒋主任悄悄地出去了。 曹跃斌想起这些事就一肚子的气。现在消除负面新闻的成本越来越高,传统媒体、网络媒体,哪个都不敢忽视,要想摆平就要用钱。市政府拨的资金有限,花钱的地方多得数不清,到头来受憋的还是他这个宣传部部长。有时候,凭着关系和面子,各单位、各部门都能拿出来一些钱意思意思,但总归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说穿了,消除这些负面新闻的目的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书记、市长的脸面。按照他的想法,应该设立专项资金用在负面新闻的封杀上,不过这个想法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落实。田敬儒对他的工作很支持,方方面面开了不少绿灯。何继盛却总是摆出一副不冷不热的面孔,要点钱就像是刮肠割肉。 想到这,曹跃斌觉得应该把清凌帖吧里发现的新情况向田敬儒汇报一下。多请示、勤汇报是他从政多年的心得,也是他从一个基层干事做到宣传部部长积累下的经验。 田敬儒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曹跃斌敲敲门进去,田敬儒正在看文件,对他点了下头,他静悄悄地坐到了沙发上。田敬儒很快从文件上抽回了目光,指着对面的椅子说:“跃斌,坐那么远干吗?咱俩有距离还能产生美?” 曹跃斌一笑,抬起屁股,坐到田敬儒对面的椅子上,说:“我得向组织上靠拢靠拢,听老婆话跟党走嘛。” 田敬儒说:“听老婆话是你的私事,我不能干涉他国内政。跟党走是必须的,无条件的。” 曹跃斌说:“都是必须的,无条件执行。” 两人哈哈一乐,田敬儒问:“最近宣传上怎么样?《环境时报》那边没问题了吧?” 曹跃斌说:“没问题了。” 田敬儒说:“那就好!”他呷了口茶,等着听曹跃斌的汇报。他心知清凌帖吧的事,曹跃斌一定会向他汇报。 曹跃斌真是顺着他的思路来了,说:“田书记,今天网络上又出了点问题。清凌贴吧上发现了一些不利于市委的帖子,我已经通知网络信息管理办公室马上去处理了。” 田敬儒说:“不错,你处理得很及时。” 曹跃斌说:“您也看到了?” 田敬儒说:“办公厅刚汇报完。他们只是汇报,反应还是没你快,我还没打电话问你,你就已经开始处理了。” 曹跃斌心里微微得意了一下,说:“这是我们宣传部应该做的。田书记,我怀疑这个帖子是苏小糖弄的。” 田敬儒一笑,说:“苏小糖?你怎么想到她了?” 曹跃斌气哼哼地说:“除了她还能有谁?一看那风格就是她写的。现在《环境时报》上面摆平了,她编了一筐的特稿没处发表,就打起了网络的主意。她跟咱们是较上劲儿了,不整出点事不罢休啊!” 田敬儒摇摇头,说:“别激动,这事不是她干的,绝对不会是她。” 曹跃斌挺了挺身子,瞪着眼睛说:“不是她还有谁?” 田敬儒一笑,问:“要不我去调查一下?” 曹跃斌脸腾地热了,说:“不敢!田书记,苏小糖个人的具体情况正在调查,一有结果,我就向你汇报。” 田敬儒说:“抓紧吧。查个人就这么困难?只是在北京调查一下,又不是到国外查。” 曹跃斌的脸更红了,屁股底下像是坐了针芒,不安地晃了晃身子。 田敬儒心里又生出了一些不忍,说:“我能确定这条帖子不是苏小糖发的,也是根据她的行文风格分析出来的。她写稿子条理清晰,最喜欢用实例说话,而且一向只对事不对人。那条帖子……”他喝了口茶,把后半句“那帖子是针对我来的”咽了回去。 曹跃斌迟疑了一下,说:“那能是谁呢?” 田敬儒说:“可能性太多了。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些负面新闻封杀住,仅仅删了清凌吧的还远远不够。毛主席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定要控制住苗头,别让它出现在别的网站上。不要等到不可收拾了才知道着急!” 曹跃斌不住地点头,心里头却长了草。一个苏小糖都没摆平,面对庞大的网络,他觉得自己变成了童话故事里与巨人搏斗的小矮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却不及人家动动手指头。 第21章 形象工程害死人 和许多大老板差不多,江源的办公室也是轩敞豪华,并且附有舒适的休息间。不同的是,江源的休息间里还有一间密室。密室入口的外表是一个小书柜,贴墙立着,转动书柜便会现出一扇门。门内的小天地只供他一个人受用,连他包养的二奶三奶们都进不去,她们甚至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去处。在这间密室里,他可以充分地放松自己,心驰四极,神游八荒,自觉忽而是玉皇大帝,忽而是耶稣基督,有时还是美国总统或联合国秘书长。当然有时也是男歌星、男影星,抑或是与女歌星、女影星上床的高官大佬……这要取决于他每次进入密室前的兴奋点是什么。今天进入密室前他曾浏览小报,无意间看见一条消息:美国著名影星伊丽莎白?泰勒第九次再嫁。进入密室后,那位世界级的大美人、奥斯卡影后便从他所看过的影片中跳出来,与他缠缠绵绵,卿卿我我,刚要携手巫山,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了。 是一个朋友打来的:“快上网看看,利华上网络头条了!” 江源打了个哈欠,颇为不耐地说:“上头条还不好?免费做广告了。” 对方说:“利华快成‘污染门’了,你还有心思说笑话,赶紧想办法吧!” 江源这才一惊,急忙起身,出了密室进入休息间,又出了休息间来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刚在网页上敲下“清凌利华纸业”几个字,一连串的信息便在屏幕上显示出来了,《形象工程害死人》独占魁首。他随意点击了几条,原来放松着的一张脸,越绷越紧,越绷越吓人。再看了一些网民的跟帖,一腔怒火简直像要把他烧着了一样。根据IP地址显示,跟帖的大多是清凌人,网民们不断地把各种恶毒的字眼喷向利华纸业。有人干脆骂起了江源,说他就是吃肉不吐骨头的黑社会,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占全了,硬是把清凌江弄得污浊不堪,把清凌百姓推进了水深火热之中,他应该趁早滚出清凌,滚出L省,滚出地球。还有人将江源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下面居然盖起了一层层的网帖“高楼”,还假托其他各省之名发来了贺电。 江源坐在巨大的办公台后面,随手拿起水杯狠狠地扔了出去,水洒了一地,空空的水杯在地板上转了几圈才慢慢地停了下来,无辜地躺在那儿。他盯了杯子一会儿,像是不解气,在办公台上使劲拍打了几下,才用力地向后靠在椅子上,闭起眼睛。他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分析着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会给利华和他本人带来的不利影响,以及可能会带来的利益损失。 前段时间,因为《环境时报》上的报道,省环保厅会同市环保局,安排专业人员组成调查组到清凌实地调查,多地点采集水样,全面分析水质。分析结果一出来,清凌江变黑变臭、COD超标的罪名全都记在了利华纸业的头上,企业几度停产。想到这些,江源的心里极度不平衡:企业生产时上交利税,市领导们皆大欢喜,那停产造成的经济损失谁能给补上?还不是企业自己承担!现在《环境时报》安分了,省市的环保部门也不来找麻烦了,网络却又跟着凑热闹。他分析了半天,琢磨着要想把网上的负面新闻压下去,就得把其涉及的人全部调动起来,共同对付这些负面新闻的不利影响。负面新闻涉及谁?田敬儒的名誉、何继盛的利益……田敬儒表面上一团和气,不能代表他们利益上的共享,未必能指望得上。最应该指望的还是何继盛,只要这棵大树不倒,就算弄出了狂风暴雨,过一阵子还是会风平浪静的。 他拿起电话,打给何继盛。 “大哥,我是江源。” 对方压低了声音说:“我正在开会,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谈。” 放下电话,江源坐不住了,自己开着车,提前赶到了何继盛的办公室。秘书见到他,堆出一脸笑容,把他请进去,随手带上了门。 江源一个人待在何继盛的办公室里,坐在纯白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一会儿东看看,一会儿西瞧瞧,不得安宁。 一会儿工夫,办公室的门开了,进来的人除了何继盛还有李副市长。李副市长本想要汇报工作,看到江源,打了个招呼,对何继盛说了句:“我一会儿再来汇报吧。”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何继盛坐到江源对面,问:“怎么了?一脸的阶级斗争。” 江源气哼哼地说:“有人对利华开炮了,我还笑得出来?” 何继盛说:“环保局来找麻烦了?” 江源狠狠地说:“他们敢!” 何继盛转了一下眼珠,不阴不阳地说:“估计也不敢,现在老弟可是市委书记身边的红人了。” 江源脸上立刻堆出了笑,说:“大哥,到什么时候我也是你的跟班啊,怎么成了他身边的红人了?你别听人胡说八道。” 何继盛整理了一下衣襟,说:“我也是开开玩笑。说吧,出什么事了,惹得我们江总不高兴了?” 江源指着何继盛办公台上的电脑,说:“就这东西闹的。刚才有个哥们打电话我才知道,网上现在全是利华纸业污染问题的新闻。” 何继盛的嘴角出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坐到电脑前,说:“不能吧。早上网络信息管理办的蒋主任跟我汇报,清凌贴吧上发现了关于田书记的负面新闻,已经删除了。怎么才删除了那个,又出了利华的负面新闻?也是在清凌贴吧?” 江源走到何继盛身边说:“要是只在清凌贴吧就好说了,现在网上到处都是,跟得了传染病似的,在搜索引擎上打上‘清凌利华纸业’,能出来几十页的新闻提示。帖子我看了,都是一个,叫什么《形象工程害死人》。内容是针对田敬儒的,可跟帖、转帖,拐来拐去就把利华给捎进去了,现在枪口全调头冲着利华来了。我就纳闷了,谁吃饱撑着了,没事编这些东西?” 何继盛诧异地问:“针对姓田的,怎么转到利华上去了?” 江源说:“网上的东西就这样,转来转去就变模样了,指鹿为马的事还少啊?” 何继盛感叹一声,说:“看来,你是跟着倒霉了。” 江源说:“大哥的意思是……” 何继盛说:“前些日子《环境时报》的事你忘了?” 江源说:“那事能忘吗?差点没把我折腾死。苏小糖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安排的人守在她家门口几天了,就是没见着人。北京那边的消息说,人没回去。大哥的意思是,这事是她干的?” 何继盛安慰说:“这个说不太好,不过,你也别为这事上火,真要是查下来,第一个要追究责任的是市里的决策者。” 江源眼里闪着冷光,咬了咬牙,说:“要是让我找着那个小丫头片子,我非得把她生吞活剥了不可!” 何继盛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说:“也别太着急了,真要是因为这事把姓田的调离了,未尝不是件好事。” 江源看了何继盛一眼,发现他的目光同往常不太一样,心里不自觉地咯噔一下,说:“对网络这玩意儿,我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还是请大哥想想办法吧。利华是咱兄弟俩的,受了损失,我亏你也赢不了。” 何继盛说:“我不会坐视不理的,我这就给小蒋打电话。”当着江源的面,他把电话打给网络信息管理办的蒋主任,一顿狠批之后,明确要求,必须把网络上关于清凌的一切负面新闻封锁住,绝对不能扩大,绝对不允许给清凌和利华纸业造成不良影响。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江源总算满意地离开了。 送走江源,何继盛走到办公室的窗前,凝望着窗外的景色,厚重浓密的绿色已经覆盖了清凌的街巷,彰显着一种霸气。已经取得的战果和渴望一统天下的斗志使他激情满怀,全身充满了力量,他仿佛看到田敬儒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地乱窜着;仿佛看到自己沿着市委办公楼内的红色印花地毯走进装饰一新的市委书记办公室,那间办公室,要按照自己喜欢的风格重新规划设计,纯白色的意大利沙发,休息室要放上一张纯白色的软床,在上面翻云覆雨……何继盛的眼里又闪出了刚才被江源无意间发现的光芒。其实对于他来说,变化的何止是目光,还包括心情、感觉和状态。一切都按照他最初设计的方向发展着,在网络上引发的热潮和讨论是他全力谋划的结果,是他热切盼望的结果。他心里像是开出了一朵花儿,轻轻地摇曳着,散发着淡淡的芳香。 但是,何继盛却忽视了网络负面新闻给江源带来的利益损害,以及他利益受损后可能暴发的急风骤雨,忘记了最浅显的道理:利益链条之上的共享者,永远是一荣俱荣、一毁俱毁。 清凌贴吧里的帖子被删除时,雅雯曾经打电话给何继盛,娇滴滴地问他能不能使用一些行政手段干预一下,当时就被他给骂了:“你怎么不动动脑筋?那不是等于告诉别人,帖子是我找人弄的吗?”雅雯在电话里委屈地哭出了声,说:“人家也是一时着急嘛!”何继盛说:“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啊!继续在别的地方贴,就不信贴不死他!” 就在何继盛心花怒放的时候,雅雯的电话恰好打了进来:“宝宝,在忙什么呀?” 何继盛故作深沉地说:“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工作时间,你说我能忙什么?” 雅雯清脆的声音立刻降下了八度,说:“我开车经过你楼下,心里想你就打了个电话,想也不让人想呀?” 何继盛哈哈一乐,说:“不能光在心里想,也要在床上想,要使真劲地想,动实招地想,要得出实实在在的真效果。” 雅雯说:“你这个坏东西,脑子里想什么呢?打个电话也像作报告,全是官话、套话。” 何继盛说:“想你洗澡时的样儿呢,晚上我亲自给你洗!” 雅雯的声音立马又提高了,说:“市长大人亲自当搓澡工,我当然是早早恭候啦!” 放下电话,何继盛满脑子里全是温热的水冲过雅雯玲珑有致的身体、越过一道道山梁沟壑时的情景,身体不由得产生了一阵阵的冲动,恨不得立刻抱住雅雯冲进水里。 当天晚上,何继盛和雅雯心情大好,行风施雨之后,居然从江滨酒店的包房走出来,到餐厅的小包间里去吃夜宵。江源听到宾馆经理的汇报,忙不迭地跑进包间作陪。 江源和何继盛两人说话的时候,雅雯摆弄起了红色的手提电脑。江源一眼认出了那正是自己给何继盛选的电脑,何继盛当时说要红色的,他就猜到了是给雅雯用,结果果然是。他问:“小嫂子喜欢上网?”陪在何继盛身边的每个女人,江源都会主动称呼其小嫂子。 雅雯刚要开口说话。何继盛抢先回答了:“她就是玩玩QQ、斗斗地主,整个一网盲,电脑在她手里就是一台游戏机。” 雅雯瞪了何继盛一眼,说:“你就损我吧,谁网盲啊?我都上网十几年了!” 何继盛的手在雅雯白皙的大腿上轻轻地捏了一把,说:“十几年也是白费,浪费了网络资源。” 雅雯这才醒悟,调转话头,说:“不跟你们说了,女人的乐趣你们男人根本不懂!” 何继盛和江源同时哈哈大笑。江源说:“男人不用懂女人的乐趣,懂得怎么给女人送去乐趣就行了。” 清凌的天空阴沉着,云层越来越低,好像要压向大地。沉闷了很久,突然云层中蹿出了一道道的闪电,将天空划得四分五裂,一阵阵震耳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炸响。先是零零星星的雨点儿,接着很快汇聚成漫天水线,倾斜着从天空射下。街上毫无准备的行人纷纷跑向路边的店铺,躲闪着不期而至的大雨。 雨中,冯皓东的车停在了清凌市委大楼的停车场,他是专程来送苏小糖的。 昨天,苏小糖在网络上看到了《形象工程害死人》的帖子,帖子里的一些观点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行文风格与她也极为相似。她猜帖子一定是冯皓东写的。除了崔明,冯皓东是最了解她文风的人,也只有他才能把自己的文笔模仿得那么像。 她拿起手机打给了他:“干吗呢?” 冯皓东说:“我现在有事儿,一会儿跟你说。” 电话里传来了嘟嘟声。苏小糖挺得直溜溜的脊背打了个弯,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嘴角。 冯皓东没有食言,二十分钟后,苏小糖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她跑到门厅,正是她盼着的人。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搂住冯皓东的脖子,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冯皓东拽下她的胳膊说:“不回来怕你又惹事!” 苏小糖不悦地说:“我在家里待着能惹什么事,胡乱给我定罪名。” 冯皓东说:“在家你也没闲着,现在网上都传遍了,《形象工程害死人》是不是你写的?” 苏小糖瞪大眼睛,说:“怎么是我?我还以为是你写的呢。” 冯皓东问:“我要是写了,还能不告诉你?你跟我讲真话,这条新闻是不是你写的?” 苏小糖张了张嘴,把话又压了下去,一拧身,回了卧室,坐在了床上。 冯皓东忙跟了过去,拉住苏小糖,说:“不是就不是,干吗生气呢?还不吱声了,怎么像个小孩儿呢?” 苏小糖又是一拧,拿后背对着冯皓东。 冯皓东硬生生地扳过她的身子,捧起她的脸,说:“看这张小脸,快拉成长白山了。” 苏小糖抡起小拳头,连着打了冯皓东几下,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过了几分钟,猛地起身,坐到电脑前,在键盘上敲出“形象工程害死人”几个字,点开网页,仔细地读起来,一边读一边嘟囔着:“能是谁写的呢?” 冯皓东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脸上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问:“小妖精,发现什么了?” 苏小糖说:“刚看到这条新闻,我真以为是你写的。乍一看内容全是关于清凌形象工程的,有些细节不了解的人根本写不出来。不过稍加琢磨,就会发现字字句句都咬着清凌的一号人物,你们的书记大人田敬儒!如果我没猜错,这条新闻就是冲着他去的!” 冯皓东点燃了一根烟,说:“才发现里面的问题吧?怪不得急急忙忙给我打电话。我是早上到报社才知道这个帖子的,发现里面有问题,正想打电话问你,你的电话就进来了。同事在身边不方便说话,所以干脆直接回来了。” 苏小糖问:“能猜到这帖子是谁写的吗?” 冯皓东说:“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是你写的!” 苏小糖嗖地站起来,气哼哼地说:“怎么会猜到我头上?我喜欢说实话,但不喜欢说瞎话,更不会凭空给田敬儒捏造出什么罪名!” 冯皓东沉吟了片刻说:“估计是有人故意想要陷害田敬儒。官场上你争我夺的,谁都难免得罪人,何况他还是一把手。有些时候,得罪人了,他自己都未必知道。不过,能费这么多心思的,估计也没几个人……” 苏小糖突然问:“会不会是……”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脱口而出:“何继盛!” 苏小糖瞪大了眼睛,说:“一定是他,只有他会这么做!我给他做专访时,你就提醒我,他和田敬儒之间有矛盾。如果田敬儒怎么样了,第一个高兴得拍巴掌的人肯定是他!” 冯皓东犹豫了一下,说:“他们的关系是比较紧张,但何继盛不会做出这么低级的事吧?田敬儒根本不是网上说的那种人!真要说官商勾结,何继盛得排在清凌市的头一位。即使田敬儒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自然有党纪国法处置。责任追究下来,作为政府的一把手,何继盛对这些事情能没责任吗?何况这里面还牵扯着江源。江源手里握着他的把柄,一旦利益受到损害,江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如果这事真是他干的,他这招棋走得实在是……” 苏小糖问:“会不会是田敬儒得罪的那些人干的?他不是叫‘辣手书记’吗?以前收拾过好些的街道主任和局长们吧。” 冯皓东说:“也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那些人不可能了解到这么多的内情。三年前,利华纸业是清凌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除了市委常委们,谁都不能掌握这么多的细节。” 苏小糖问:“有道理!你觉得这条新闻真像我写的?” 冯皓东说:“冷不丁瞧一遍真的很像,要不外界怎么把这个‘功劳’记在了你头上呢?大家都说‘辣手书记’这回碰到敌手了。” 苏小糖拿起电脑桌上的一块巧克力,使劲儿地嚼了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转了几圈,说:“我可比窦娥还冤了!窦娥还有六月飞雪证明她的清白呢,我这让人连吓带追的,就差没撵回老家了。”她又拿起一块巧克力,“不能平白无故地让人当了冤死鬼,我要去找田敬儒,我得告诉他,这事不是我做的!” 冯皓东笑着说:“我真拿你没办法,一根筋,一条道跑到黑!” 苏小糖说:“清者自清,我最恨别人诬陷我了!是我做的我不赖,不是我做的赖我身上也不行!” 冯皓东说:“好好,我的小姑奶奶,容我想想。真要去找也得按着套路来,你可不能直接冲到书记办公室。” 苏小糖说:“放心吧,我先去见曹跃斌,让他通报,这总行了吧?唉,见个市委书记还要一层一层地通报,领导们下去检查工作都是警车开道,比皇上大便还威风!” “皇上大便?” “出恭(宫)嘛!” 冯皓东哈哈一笑,说:“看来你还没被气短路,还有兴致说古论今呢。” 苏小糖说:“我说有什么用?那些领导们真要能从古推今就好喽!” 冯皓东把她搂进怀里,说:“行啦,咱们别研究这个了,民以食为天,咱们还是研究中午吃啥吧。” 两人来来回回地想了好久,这天一早,冯皓东便开着车,顶风冒雨地把苏小糖带到了市委楼前的停车场。他在车里一再叮嘱她:“稳住神,见不到田敬儒什么都别说。我在这儿等你。” 苏小糖歪过头,在冯皓东的脸上吻了一下,说:“放心吧,我可是让清凌市领导们头疼的‘小刺猬’!”打开车门,她的一只脚刚迈出去,冯皓东紧握了一下她的手。苏小糖心里一动,不敢再回头,急忙下了车,撑着印有卡通人物的塑料雨伞,一溜小跑进了市委办公楼。 第22章 官场比战场残酷 一连几天,曹跃斌都无心打理办公室内的花花草草,满脑子全是网络上删之不尽、除之不绝的负面新闻。最初,他以为清凌贴吧里的帖子删除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问题。可铺天盖地的网络新闻却像雨后树林中生命力旺盛的蘑菇,一个接着一个地露了头。他命令部下,露头一个打一个,谁知露头的“蘑菇”就像洪水泛滥一样,来势汹汹,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这些负面新闻迅速成为了清凌街头巷尾的热议,人们纷纷猜测新闻的真实性有多少,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清凌的官场是否会发生“地震”……部下们低着头、哈着腰向曹跃斌汇报情况的进展,他的心跟着跌进了冰窖。直觉告诉他,在田敬儒与何继盛的权力较量中,一向占主导地位的田敬儒可能会因为网络上的负面新闻而败走麦城。想到这些,他的脊背一阵阵地直冒凉汗。 曹跃斌清楚,对这些事他负有第一责任,不管这些新闻是谁写的,是谁发到网络上去的,又是谁散布开的,新闻宣传上出现这样重大的失误,于公,是他工作失职,于私,是他对不起一直关照他的田敬儒。 行走官场多年,曹跃斌对官员之间不见硝烟的钩心斗角早已熟视无睹。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周旋在田敬儒和何继盛之间。正因如此,他对俩人的脾气秉性,比别人看得更真切、更透彻。 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秤,量自己的时候少,量他人的时候多。在曹跃斌的“良心秤”上,田敬儒的分量远远高于何继盛和其他官员。这不仅仅因为田敬儒处于清凌第一首长的位置上,还因为田敬儒的人品和官品。这让他对田敬儒存有一种敬畏之心,这种敬畏又使他面对接连出现的负面新闻时,隐隐地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他甚至常常出现一种幻觉:网络上的新闻会成为一个导火索,在清凌燃起熊熊大火,整个清凌的官员们都有可能被拉进火海,一不小心,就可能全军覆没。 曹跃斌一直坚信网络负面新闻的“始作俑者”是苏小糖,她已经给清凌找了那么多的麻烦,无论从哪个角度猜测,她都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偏偏最大的“受害者”田敬儒坚持认为事情绝对不是她干的,这让曹跃斌百思不得其解。田敬儒凭什么那么肯定,难道堂堂的市委书记真就让这个小丫头给拿住了? 就在曹跃斌思考这些事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做声,敲门声继续响了起来,他挺直身子,说了声“请进”。推门进来一位拎着雨伞的客人,正是让他头疼不已的苏小糖! 曹跃斌愣了一下神,脸色变得更加阴沉,瞬间又硬生生地挤出了笑容。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隔着很远就伸出了右手,说:“多日不见,欢迎小糖大驾光临清凌市委宣传部。” 苏小糖轻轻握了握曹跃斌的手,开门见山地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了就得给曹部长添麻烦。” 曹跃斌把苏小糖让到沙发上,一边沏茶一边说:“我们清凌的麻烦已经不少了,看在我们相交一场的分上,小糖也不能再给我找麻烦了是不是?” 苏小糖接过茶杯,两只手捂着,抿了一小口,说:“这个麻烦只能添给您了,如果您怕麻烦,我就得直接去麻烦田书记了。” 曹跃斌头皮开始发麻,心说怎么白日见鬼,偏偏碰上了这么个“小刺猬”!他迟疑片刻,转移话题,问:“有些日子没见着小糖了,回北京了?” 苏小糖自嘲地一笑,说:“按理应该回去,我都快被封杀了,早就应该被打回老家了。不过,我还真就没回去,我一直待在清凌。清凌这地方好,我舍不得走啊!” 曹跃斌说:“那就多待些日子,当旅游了。”心里却在说,你可快点儿土豆搬家——滚蛋吧! 苏小糖看了曹跃斌一眼,听明白了他话里隐含的意思。显然前些天崔明在电话里通知她停止关于清凌的一切采访调查的事,应该得益于眼前这位宣传部长的运作。她想质问一下,话到了嘴边又打了个滚儿,折回肚子里,转而笑道:“曹部长说得对,清凌有我的老乡和朋友嘛,比如说田书记,您说对吗?” 曹跃斌不由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脸苦笑,说:“最最敬爱的小糖记者,就算我求您了,别再找田书记了,行吗?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最近网络上关于清凌的新闻,想必您都知道吧?这已经够我们田书记受了,您就高抬贵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苏小糖听出了弦外之音,说:“既然您提起这事,我就不拐弯了。我正是为了那些网络新闻才请您联系田书记的。不过,曹部长,‘高抬贵手’这话还得请您收回去,小糖实在是承受不起。” 曹跃斌不悦地说:“有什么话,你就跟我说吧,我一定一字不差地转告田书记。” 苏小糖说:“对不起,有些话只能当着田书记的面说。如果您担心我与田书记会发生什么不愉快,您也可以在场。” 曹跃斌说:“既然我能在场,现在说不是一样吗?” 这时曹跃斌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电话号码,迅速地拿起了听筒,又看了一眼苏小糖,眼神有些微妙,说:“田书记,您好。” 苏小糖得意地一笑,田敬儒的电话打得真是时候,不早不晚,正好! 曹跃斌对着电话说:“那件事正在处理……现在过去?” 苏小糖走到他身边,故意大声说:“曹部长,赶得早不如赶得巧,麻烦您现在转告田书记,我有急事要面见他!” 曹跃斌的鼻子都快气歪了,不知如何是好。电话另一头的田敬儒听到了这边的对话,问了一句。曹跃斌支吾地说:“是《环境时报》的苏小糖……她说有话要跟您面谈……她说一定要见了您才说……好,我们这就过去。” 苏小糖脸上立刻挤满了笑容,她听出田敬儒是同意见她了。 曹跃斌放下电话,小声嘟囔:“什么人什么命,一物降一物。” 苏小糖装作没听见,一脸笑容地说:“曹部长,谢谢您了!” 曹跃斌气得要疯了,没好气地说:“那咱们现在过去吧,田书记正好在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田敬儒的办公室。 见到田敬儒的第一眼,苏小糖心里不禁微微一颤,接着又狠狠地疼了一下。与前两次见面相比,田敬儒的面容明显憔悴了,脸色发暗,眼圈发黑,两腮微微下陷,鬓角处的白色发根闪着银光,只有那双眼睛还像往常一样神采奕奕。 田敬儒热情地说:“小糖、小老乡,又见面了!” 这句亲切的问候听得苏小糖眼泪差点掉下来,愈发觉得田敬儒真是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者。按她来之前与冯皓东预想的,田敬儒一定不会接见她,即使见了,也不会给她好脸色,没想到事实却截然相反。她愣了下神,抽了下鼻子,说:“田书记,您还好吧?” 田敬儒说:“小糖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如果说假话,一切如常。” 苏小糖问:“那真话呢?” 田敬儒反问:“小糖说呢?” 苏小糖说:“如果我没猜错,您一定看到了网上关于清凌的新闻,如果看到了,您的心情……或许您还会认为那些新闻是我写的,对吗?” 田敬儒笑眯眯地看着她。 曹跃斌待在一旁紧张得捏了两手的冷汗,生怕苏小糖不管不顾地乱放炮,两人一言不合吵起来,于是打岔说:“小糖,你有什么话直说吧,田书记一会儿还要接待别的客人。” 苏小糖看着田敬儒,真诚地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田书记,我来找您就是为了网络上的新闻。我不是来为自己辩解,但我必须当面跟您澄清一个事实——那些新闻不是我写的!我不敢说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一直坚持自己的职业操守,绝对不会匿名把一些不实的报道散布到网络上,也不会搞人身攻击,请您相信!” 曹跃斌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悬到嗓子眼儿的那颗心回到了胸腔里。 田敬儒一笑,注视着苏小糖,说:“我相信不是你写的,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相信。” 苏小糖眼神中流露出了诧异,说:“您那么相信我?” 田敬儒点点头说:“我相信!” 苏小糖有点儿哽咽地说:“谢谢您的相信!田书记,我也不清楚这条新闻是谁写的,但想提醒您一下……不,好像用不着我提醒,您应该知道,官场比战场更残酷!” 田敬儒的心里热烫烫的,表面上却依然平静,说:“谢谢小糖的提醒。” 苏小糖说:“那我告辞了,您多保重!” 田敬儒真诚地挽留道:“多坐一会儿吧,我非常愿意跟你这小老乡多聊聊。” 苏小糖略带调侃地说:“我也愿意跟您这老老乡聊啊,可是曹部长不是说您要接待客人吗?以后有时间再聊吧。” 田敬儒不悦地看了曹跃斌一眼。 曹跃斌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心说又拍马蹄子上了。 送走了苏小糖,田敬儒站在窗前,一直凝望着市委大楼的正门处,直到那柄带着卡通图案的小伞从楼内出来,转到一辆车里,他才将目光转移到灰蒙蒙的天空。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办公室的塑钢窗发出刺耳的声响,冷风从窗缝挤了进来,田敬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天色越来越暗了。 冯皓东每次从长托幼儿园接出女儿冯可儿,都是直接送她去奶奶家,然后尽可能地陪着孩子多玩一会儿。今天因为惦记着苏小糖,他就跟孩子商量:“可儿,爸爸还有个采访,不陪可儿了。可儿在奶奶家乖乖的,好不好?” 乖巧的可儿一反常态,拽着冯皓东的衣襟,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可不可以带可儿回家呀?可儿好久没回家了,想让爸爸搂着睡一晚!”她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含着一汪水。 冯皓东鼻子一酸,蹲下身子,抱起可儿,说:“那可儿今晚就跟爸爸睡。” 可儿的脸上露出了两个深深的小酒窝儿,小手捧住冯皓东的脸,亲了一口,说:“爸爸的胡子扎人,好疼!” 冯皓东故意用下巴在可儿的脸上蹭来蹭去,逗得可儿不住地喊着:“坏爸爸!坏爸爸!” 冯妈妈听到孩子的叫声,急忙从厨房出来,对着冯皓东的后背假装使劲地打着,嘴里念叨着:“让你这个坏爸爸欺负我们可儿,看我怎么打你!” 可儿却不让了,使劲喊:“坏奶奶,不许打爸爸!” 冯妈妈停住手,指着可儿,嗔怪道:“我这好人是当不得了,谁的孩子跟谁亲,我是白疼你这个小东西了!” 可儿忙说:“好奶奶别生气,明天可儿给你跳舞!” 冯妈妈开心地笑了。 冯皓东说:“妈,今天我带可儿回家住,明天她想回来,我再送过来。” 冯妈妈说:“也行,但你们爷俩吃完饭再走吧,饭菜马上就出锅了。” 冯皓东说:“我带可儿去吃肯德基,有些日子没带她去了。” 可儿高兴地在冯皓东的脸上连亲了几口,说:“爸爸真好,爸爸真好!” 冯妈妈轻轻地戳了一下可儿的小屁股,说:“就长了一张巧嘴!你们走吧,我可不留了,我的红烧排骨还不如那些‘夹菜面包’了?你们不吃,我和爷爷把排骨全吃光了,一口都不给你这个小东西留,使劲儿馋你!” 可儿晃着小脑瓜儿,说:“我不馋,奶奶才是大馋猫,羞!羞!” 父女俩嘻嘻哈哈地去了肯德基。陪可儿吃完,冯皓东又打包了一份带回家。打开房门,可儿蹦蹦跳跳地进了屋,看到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苏小糖,一下子像个木偶似的不动了,只有大眼睛不停地眨呀眨的。 苏小糖也是一愣,紧张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冯皓东一边换拖鞋,一边说:“可儿,叫阿姨呀!” 可儿撅着小嘴,仇视地盯了苏小糖几秒,一扭身跑进房间,又用力地关上了门。 苏小糖看看冯皓东,又看看可儿紧紧关闭的屋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冯皓东笑呵呵地说:“愣着干吗?还不接过去,喏,给你买的肯德基,趁热吃。” 苏小糖接过去放在茶几上,还是不做声。 冯皓东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小妖精,想什么呢?” 苏小糖想问他带可儿回来怎么不打个招呼,一想这是他的家,自己有什么资格问,于是继续闷着不做声。 冯皓东看明白了她的心思,把还冒着热气的汉堡塞进她手里,说:“可儿有些日子没回来了,吵着要回家,我就带她回来了……还想什么呢?快吃呀,给你带回来的这份和可儿的一样,我又多了个女儿喽,一会儿让可儿管你叫姐姐吧!” 苏小糖一乐,轻轻地捶打着冯皓东,说:“胡说八道!”吃起了汉堡,“你过去看看可儿吧。她怎么没声了呢?是不是讨厌我,不想看到我……要不我到外面住一晚?” 冯皓东说:“你这才是胡说八道呢。可儿讨厌你干吗呀?她肯定是在摆弄她的芭比娃娃呢。现在的独生子女,拿着娃娃当姐妹了,她就喜欢给芭比娃娃讲故事。”他起身推开可儿的房门,可儿果然抱着芭比娃娃在自言自语。 可儿回头看了冯皓东一眼,一本正经地说:“爸爸,请你关上门,妹妹想我了,我们在说悄悄话呢,你不要打扰我们!” 冯皓东一笑,说:“好,好,你们说。”随手带上了门,坐回到苏小糖身边。 可儿的确在与芭比娃娃说话,只是这次说话的内容与往日不同。可儿说:“妹妹,你想我没?我可想你了!我在幼儿园里又学新儿歌了,很好听的。我给你唱呀……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很漂亮……我不唱了,不想唱了。妹妹,你在家里怎么不帮着看住爸爸呀?家里来的阿姨你看到没?那一定是爸爸找来的新妈妈。爸爸对着她一个劲儿地笑……可儿不喜欢新妈妈,可儿喜欢自己的妈妈……”可儿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了芭比娃娃的身上。 可儿是聪明的孩子,哭了一会儿,她悄悄地擦干了眼泪,走出了房间,坐到了小糖对面的沙发上。 冯皓东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看见苏小糖和可儿的严肃表情不禁有些发笑。他坐在两人中间的长条沙发上,问:“可儿,今天的肯德基好吃吗?改天让阿姨请可儿去北京吃好吗?” 可儿说:“好!那么,阿姨叫什么名字呀?” 冯皓东说:“阿姨叫苏小糖。” 可儿“哦”了一声,说:“爸爸,阿姨不会说话吗?怎么她的问题要爸爸来回答呢?” 苏小糖的脸腾地热了。 冯皓东脸一绷说:“可儿没礼貌,不是好孩子。” 可儿眼睛一红,小身子一拧从沙发上下来,跑向自己的房间,跑到门口时,回过头对冯皓东说了一句:“你是一个坏爸爸!” 第23章 是冯皓东前妻啊 如果说可儿的到来使苏小糖觉得尴尬,徐子萌的突然来访则使冯皓东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可儿回家的当天晚上,徐子萌拎着最新款的芭比娃娃和两大袋小食品出现在了冯皓东家里。已经三十六岁的徐子萌身材凹凸有致,洋溢着成熟女人的味道。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唇红齿白,像是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一进门就把穿着家居服、素面朝天的苏小糖衬得黯淡无光。 徐子萌神情自若地换上拖鞋,跟冯皓东打着招呼,说:“我给妈打电话说过去看可儿,妈说可儿回家了……哟,有朋友在呀?皓东,快介绍一下!” 冯皓东听徐子萌如此亲热地称呼自己和母亲,觉得十分别扭。当初两人在一起时,徐子萌也没这么亲热过。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她这样做,显然是故意在苏小糖面前作戏。令他更感觉奇怪的是,为什么会这么巧,可儿刚到家没两个小时她就赶过来了?他迟疑了一下,不自然地指了指苏小糖,说:“苏小糖……我女朋友!”接着又向苏小糖介绍徐子萌,“徐子萌,可儿的妈妈。” 苏小糖略显羞涩,说:“您好。” 徐子萌盯着苏小糖,说:“皓东这人说话就是语无伦次,他忘了跟你介绍最重要的一点,我除了是可儿的妈,还是与皓东共同生活了十来年的前妻!”她环视了一下房间,“我跟这房子是真有感情,住了那么多年想忘都忘不掉。房子也好,东西也罢,要是让谁住过,让谁碰过,就会沾上谁的气息,不管过了多久,气味、脾气、习性,都能刻在那些用过的东西上,就像一部老电影,一点一滴的过往,酸甜苦辣的滋味,都能记录得清清楚楚……我说得对不,可儿她爸?这房子里到处都是我的影子吧!” 冯皓东尴尬地笑笑,略带讥讽地说:“徐子萌,你在那儿写哲理散文呢?” 徐子萌当时就瞪起了眼睛,想要发脾气,不过很快又压了下去,对着苏小糖说:“皓东这人嘴甜,他以前总是说我秀外慧中。女人就是傻,两句好话就让他哄到手了。” 冯皓东气得七窍生烟,又不希望在苏小糖面前引发一场大战。他用眼角余光扫了扫苏小糖,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苏小糖低着头,盯着拖鞋上来回晃动着耳朵的米老鼠,不看徐子萌,也不看冯皓东。 听到徐子萌的声音,刚才睡着的可儿醒了过来,像一只小燕子似的从自己的卧室飞出来,快活地扑进了徐子萌的怀里,喊着:“妈咪呀,我好想你!” 徐子萌的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她抱起可儿,坐在沙发上,对着可儿的脸颊左右开弓,使劲儿地亲着,说:“我的小宝贝儿,小心肝儿,想死妈咪了!快来看妈咪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她把芭比娃娃和好吃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沙发上,“看看,有你最喜欢的娃娃,还有好多的好吃的,薯片、巧克力、夹心软糖……” 可儿搂着她的脖子,使劲儿地亲着,说:“妈咪,你真好!”大眼睛不时地瞄瞄冯皓东,又瞅瞅苏小糖,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 苏小糖看着亲热的母女俩和站在一边默不做声的冯皓东,鼻子一酸,泪水眼看就要往外淌,她忙转过身,走向卧室。 徐子萌看着苏小糖的背影,说:“皓东,你的品位越来越差了,瞧你这件家居服,老气横秋的,穿上像个小老头儿!” 正要关门的苏小糖听到这话,心里更加不痛快。冯皓东和她身上的家居服是她选的情侣装,冯皓东第一天穿的时候格外开心,还跟她讲,衣服选得既大方又舒服,就是他心里想要的样子和料子,现在却被徐子萌贬得一塌糊涂。她回过头看似不经意地瞧了冯皓东一眼,“咣”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冯皓东注意到了苏小糖的目光,他拽了拽衣襟,说:“像老头儿吗?我怎么没那感觉呢?我倒觉得这衣服穿着很舒服。家居服是穿在家里的,又不是给别人看的,舒服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是好是赖自己说了算。” 徐子萌说:“怕是好赖也不由你做主!” 冯皓东说:“谁做主也不关你的事了!” 徐子萌嗓音提高了八度,说:“冯皓东,你……”说了一半,她又把声音压下了下去,“算了,我今天是来看可儿的,不是跟你吵架来的,也没有必要再跟你吵什么了!” 冯皓东说:“那最好!” 俩人又不做声了。 可儿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冯皓东和徐子萌一起凑到可儿身边,紧张地问:“可儿怎么了?哪儿难受了?” 可儿抽抽搭搭地说:“可儿不要爸爸妈妈吵架,不要爸爸妈妈分开,不要臭女人待在家里!” 冯皓东的两道浓眉立刻拧到了一起,压低了声音,说:“可儿不许没礼貌,小糖阿姨听见会伤心的,小糖阿姨多疼你啊!” 徐子萌瞄着卧室的门,说:“你跟孩子凶什么!别人伤心你心疼,可儿伤心你就不心疼了?难怪人家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 冯皓东眼睛一瞪,说:“徐子萌,请你在孩子面前说话注意点儿,这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 徐子萌一怔,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说:“冯皓东,你不用跟我来这套,要不是为了可儿,你请我,我都不过来!”她转过头,对着可儿说,“宝贝儿,今晚跟妈妈去姥姥家住一晚好吗?” 可儿一下子没了主意,转过头怯怯地看着冯皓东,吞吞吐吐地问:“那……那爸爸还让我回家吗?” 徐子萌说:“当然让呀!”她蹲下身子,盯着可儿的眼睛,“可儿,你记着妈咪的话,这个世界上,只有奶奶和妈咪是最疼你的!”说完拽起可儿就往门口走。 可儿挣了一下,问冯皓东:“爸爸,我可以去吗?”眼神中写满了期盼。 冯皓东叹了口气,说:“去吧,去吧……等等,我给可儿找件厚衣裳,晚上天凉。” 徐子萌和可儿娘俩一起走了,冯皓东这才进了卧室。 苏小糖正坐在电脑桌前,用QQ聊天,冯皓东故意凑过去,问:“跟谁聊天呢?” 苏小糖假装没听到他的话,继续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着。 冯皓东探着脖子看了几眼,跟苏小糖聊天的人是崔明,正在询问她在清凌的情况。站了一会儿,见苏小糖还没有理他的意思,冯皓东觉得没趣,折回床上,靠在床头,随意抓过本书读了起来。 只读了几页书,冯皓东突然想起应该告诉老妈,徐子萌明天会把可儿送回去。因为到家里时刚给老妈打过电话,他拿起床头电话,按下了重拨键,小小的显示屏上却闪出了徐子萌的手机号,手机彩铃响了一声,他急忙挂断了。 坐在那儿对着电话愣了会儿神,冯皓东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可儿前脚到家,徐子萌后脚就跟过来了。一定是可儿在自己房间里悄悄地用分机电话给徐子萌打了电话。孩子的心事也挺重啊,小小的年纪就这么有主意。看来,一场失败的婚姻,最受伤的是孩子。按照可儿的性格,应该跟有着严重孩子气的苏小糖特别合得来。可儿之所以对苏小糖怀有那么大的敌意,完全是因为她小脑袋里认定了苏小糖是父母婚姻中间出现的“坏蛋”。已经离婚这么久了,虽然法院的宣判是可儿与父亲共同生活,但实际上可儿却是待在长托幼儿园的时候多,周六、周日也是待在奶奶身边。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是不是过于忽视可儿了?单亲家庭的孩子应该怎么教育?苏小糖好像特别生气,她生气是为了可儿还是为了徐子萌?如果以后能够与她建立家庭,她是否愿意接受可儿呢……就这样想来想去,冯皓东靠在床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苏小糖向崔明汇报完在清凌的各种情况,下了QQ,回头看到冯皓东倚着床头睡着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大笨蛋,睡觉也不知道盖被子。”起身为他盖好了被子,她重新坐回到电脑前,打开名叫“时光记忆”的文件夹,写下了内心深处的感受。 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记日记了。最近真的是各种滋味在心头,好像命运中的许多变数都汇聚在了清凌这座小小的城市里。 没想到会在这座城市遇到冯皓东这样的男人。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除了烟瘾太重,我真的挑不出他有什么缺点。他很博学,各方面的知识都有所涉猎;他很包容,接受着我的坏脾气和任性;他很睿智,许多事情分析得特别透彻;他很细心,总能体察到我情绪上的一点点的变化。最重要的是他很疼我,我能感觉到,这种疼有爱有怜,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被人宠爱着的小孩子,可以在他面前尽情地撒娇,完全地放松。我迷恋这种感觉,就像有了毒瘾,欲罢不能。可是说不出为什么,我的心里又有种隐隐的不安,也许是因为他与前妻之间的亲热,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破坏他家庭的第三者,是个多余的人。现在他正沉沉地睡着,我真想学会读心术,读一读他的心里究竟有几分爱我,几分在意我。还有可儿,她好像特别讨厌我。其实我蛮喜欢这个孩子的,她像小天使一样可爱,她会不会一直这样讨厌我呢? 夜已经深了,我自己在这里傻里傻气地想着这些,写下这些,不知道老妈、老爸会怎么看呢?即便我跟冯皓东真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老妈会同意我嫁给一个比我年长近十岁的单亲爸爸吗?年龄会成为爱情和婚姻的障碍吗? 没想到田敬儒那么信任我,那么相信网络上关于清凌的负面新闻不是我写的。其实他完全有理由怀疑我,更有理由恨我。可是他却没有,他是在用心地看人、品人,才会把人看到骨子里。可是看着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我真有些替他担心。凭直觉,我认为那些新闻是有人故意放到网上去的,放上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对付田敬儒。如果负面新闻继续疯传下去,中纪委、省纪委和相关部门一定会来做调查。如果有一天,真相被揭开,田敬儒能够平安无事吗?官场之上,一旦出现问题,能够全身而退的又有几人?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会这样地惦记他,难道仅仅因为我们是老乡,还是因为我敬佩他为人的正直善良?前几天去看董文英时提到了田敬儒,董文英一再地说,“田书记是个好人”。她还指着家里放着的豆油和大米,告诉我,“这些都是田书记悄悄送来的”。一个心里装着百姓冷暖的市委书记会是个坏官吗?好与坏又怎么划分呢?有时想想,我的担心可能是多余的,官场之上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就应该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能够从容地面对这些新闻吧。虽然对他的政绩观我一直持有不同的态度,但还是为他送上祝福,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他还能算得上是位为民办事的好官。 同时,我也没想到崔总会那样地支持我。看来,对于清凌的新闻,他是不甘心就这样轻轻放下啊!要不然他一定又会催着我回北京了。想想自己真是幸运,能遇到这样的好上司。 不知道老妈、老爸最近好不好,抽时间一定要和老妈聊聊天。还有小粒,他说要来看我,怎么向他介绍冯皓东呢?这家伙会不会在老妈面前出卖我?估计他不敢,要不然,我这就使出“巫术”收拾他! 晚安清凌,晚安自己。 江源又一次出现在田敬儒的办公室。 这些天,江源被负面新闻搞得焦头烂额,他没想到田敬儒会在此时主动“召见”自己,放下电话,没用十分钟,他就赶到了田敬儒的办公室。 一路上,江源的脑袋里不停地思考着如何把田敬儒拉到自己的战线上。在他看来,在共同利益的驱动下何继盛绝对会与自己保持战略上的同盟关系,说句难听的,两人是拴在一根线上的两只蚂蚱,这只受伤,另一只也难以保全。换个角度想,利华纸业要是出了问题,何继盛也撇不清,仅凭这一点,他信心十足地认为,何继盛在这场由负面新闻引发的风暴中,一定会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这一边。而田敬儒能否像何继盛那样,成为他们这条线上的第三只蚂蚱,他还没有把握。 负面新闻的出现对利华纸业来说会有多大危害,会造成多大的影响,江源没有想得更深更远。在他的思维中,任何事情都是喜忧参半,包括负面新闻,关键是如何化负为正,化不利为有利,化劣势为优势。他想,如果能够因此将田敬儒和利华纸业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利华纸业能得到市委书记、市长的共同支持,那么利华完全有希望走出眼前的困境,重现过去的辉煌。 走到田敬儒的办公室门口,江源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本来就有些向后挺的腰杆儿更加向后,远远看去,像是田野里长年被风吹得倒向一侧的歪脖子树。他抬手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请进”,才轻轻地推开门。 田敬儒见他进来,放下了正在审阅的文件,站起身,说:“江总来了,快请坐。”一边让着江源,一边要亲自倒茶。 江源受宠若惊,忙拦着,说:“田书记,可不能让您给我倒茶,这不是折我的寿吗?这可不行!” 田敬儒打趣地说:“我是公仆,你是人民,公仆给人民倒点茶还不行?” 江源抢过田敬儒手里的茶叶罐,说:“不行,绝对不行,百分百不行!” 恰好市委办公厅的秘书这时送来了一份文件。 田敬儒就势放下茶叶罐,接过文件,坐在了另一只沙发上,看了起来。 秘书忙为江源和田敬儒倒好了茶,关上门出去了。 田敬儒这才放下手里的文件,笑呵呵地对江源说:“我想着给你倒杯茶,算是表示歉意,你还不给机会了。” 江源一脸的诚惶诚恐,说:“田书记,您饶了我吧,您再这样说,我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田敬儒说:“咱们别为了一杯茶再争论了。今天把你请来,主要是想谈谈网上的那些新闻……估计江总也看了吧?说起来,这新闻都是我引起的,拐来拐去就拐到了利华纸业,把江总也给拉到沟里去了,真是抱歉!” 江源说:“田书记,您这么说让我心里难受啊!那些新闻我也看见了,纯粹是胡说八道,也不知道是哪个记者吃了疯狗药,逮着谁咬谁!要说这条新闻的真伪,我最有说话权!我还不清楚您?您可没拿过利华纸业一分钱啊,这些人实在是太冤枉您了!天地良心,谁要是说您搞什么官商勾结简直应该诛九族、挨千刀!” 田敬儒摆摆手,说:“言重了。冤不冤的我倒不怕,就算中纪委、省纪委查下来,我也说得清楚,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是我怕因此耽误了利华纸业的发展,更怕影响了全市的经济增长。今年不管对于清凌,还是对于利华纸业,都是多事之秋。利华几次出现停产事故,原因是多方面的,造成了一定的经济损失,你心里的难受,不用说我也清楚。企业环保做得好,生产搞得好,利税才能上去,才能促进经济发展;企业停产,等于是把白花花的银子装进了别人的口袋,江总你着急,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江源顿时忘记了田敬儒下令利华纸业停产整顿的“故事”,激动地握住田敬儒的手,抽了下鼻子,说:“那是,那是!田书记,还是您理解我的心情啊!” 田敬儒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江源的手背,说:“商场竞争激烈,官场上也是一样的道理。这两天我就琢磨,这话说得还真有道理。只是有些人使出的手段太过卑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害得江总也跟着倒霉!” 江源觉得田敬儒似乎话里有话,问:“田书记,您的意思是?” 田敬儒一笑,说:“我就是随便说说,江总不用放在心上。” 江源说:“是,是!”心里却把田敬儒的这句话和前些天何继盛的那些话对上了号。转念他又否定了自己,纯粹是胡乱猜想,何继盛跟利华息息相关,怎么可能那么干呢?那么聪明的人会办出这么糊涂的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田敬儒看出江源在走神,轻咳了一声,说:“曹部长已经安排人去调查这条新闻的最初来源了,有了消息,一定转告江总。” 江源说:“您这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回去我也安排人查一查。” 田敬儒说:“那好,我们双管齐下。捅出了这么大的马蜂窝,谁干的咱们总得心里有数吧。” 江源说:“那是您大人有大量,要是我查出来了,不把他收拾得哭爹喊娘,我就不姓江了!” 田敬儒未置可否,淡然一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最近企业的情况,江源起身和田敬儒告辞。 江源前脚刚离开,后脚消息就传到了何继盛的耳朵里。 何继盛听完汇报就开始生气。他在心里骂道:江源啊江源,你真是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要是没有我给你撑着,利华能在清凌立住脚?你倒好,嘴上说着跟我一条心,背地里却屁颠屁颠地往姓田的那儿跑。难怪白居易在《琵琶行》里写商人重利,古人真是一点儿都没说错,商人就是唯利是图。你不就是看田敬儒是市委书记吗?你就没想想,姓田的会跟你一条心?狼肉什么时候贴到过羊身上?退一万步说,就算姓田的跟你一条心又如何?今时不同往日,按照网络新闻炒作的速度和影响力,恐怕那棵“甜菜帮子”自身都难保了,这时候他还顾得了你?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认清形势或潮流的人才能做得成大事。看来,利华活该是要搅进去,事情发展到现在的程度也怪不得我了。你以为你有了把柄我就怕你了?你就忘记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句话,我既然能把利华捧成清凌的第一外企,我也能让你什么都不是! 何继盛的牙齿咬得咔咔作响,仿佛在啃咬着田敬儒和江源。 他的手机消息提示音恰在此时响起: 宝贝儿,一切按你的部署进行着,成果显著。你得好好地犒赏我! 何继盛看完短信,脸上现出了一丝笑意。 第24章 太过张狂 清早,苏小糖正依偎在冯皓东的怀里睡着,手机铃声哇哩哇啦地响了,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懒洋洋地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里传出了母亲米岚的声音:“小糖,我在清凌火车站,你过来接我一下吧,我有点儿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苏小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嗖地从被窝里坐起来,提高了声音,说:“老妈,我没听错吧?您……您在清凌?” 米岚说:“错什么?我就是在清凌火车站,你快点儿过来接我吧!” 苏小糖说:“您来怎么没提前打个招呼啊?” 米岚说:“我见闺女又不是见皇上,还用得着请示汇报?” 苏小糖说:“我这不是担心您吗……您等着,我这就过去接您。” 放下电话,苏小糖对扑到她身上乱拱的冯皓东说:“别闹了,我老妈来清凌了,一个人在火车站呢,跟我过去接一下。” 冯皓东说:“别开玩笑!查一查今天是愚人节不?”说着脑袋钻进了苏小糖宽松的睡衣里。 苏小糖被他弄得哇哇乱叫,一边求饶一边说:“不是开玩笑,我老妈真来了,她老人家可不知道什么叫愚人节!” 冯皓东钻出来,一本正经地说:“岳母大人驾到,小生这就前去迎接。请问娘子,是清水扫尘,还是红毡铺地?” 苏小糖捶打了他几下,说:“告诉你别闹了,你还闹,快点起床吧!我老妈怎么突然来清凌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她提前也没打个招呼啊!” 冯皓东一边穿衣服,一边安慰她:“不会有什么事,就是时间久没见闺女想了呗!本来很简单的事情,非要想复杂了,你也不怕累。” 苏小糖哼了一声,说:“我老妈可没那么单纯,她做事一定有原因。” 真让苏小糖说对了,米岚这次到清凌确实事出有因,这个因是在她与苏小糖通过QQ视频聊天时种下的。米岚惊喜地发现,苏小糖身后,经常有一个小伙子来来回回地走动,不时地给苏小糖递过一个水果,拿来一杯水。她喜形于色,跟苏忠民商量,无论如何都要到清凌来把把关,看女儿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如果觉得适合赶紧就把婚事办了,也算是了结了一个心病。她还猜测,苏小糖坚持要来清凌,没准儿是早就认识了对方,只是瞒着家里人。苏忠民看出了她的心意,劝她别乱猜,干脆过去看看不就放心了,这才有了她的清凌之行。 在火车站看到冯皓东的第一眼,米岚心里就说了一个“赞”字。女儿的眼光真是不错,这个小伙子除了看上去年纪比苏小糖大了些,言谈举止都是做女婿的上等人选。她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冯皓东,想到刚刚见面,便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眼睛却不住地瞧向他,心里喜欢起了这个未来的姑爷。 三人离开火车站,一起吃过早餐,冯皓东在清凌宾馆安排好了米岚的住宿,才彬彬有礼地说:“阿姨,我还有个采访,先告辞了。” 送走冯皓东,关上门,米岚说:“小糖,这个小伙子不错,成熟稳重,处事大方得体,就是面相老点,得比你大五六岁吧?他父母做什么的?能不能同意他将来去北京发展……” 苏小糖说:“老妈,您查户口呀?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没您想得那么复杂。” 米岚剜了她一眼,说:“普通朋友穿睡衣在你眼前晃?你当你老妈傻呀?我是过来人,这还能看不明白?” 苏小糖急得脸都红了,说:“您别乱点鸳鸯谱了!这不是公寓拆迁,临时在他那儿借住几天嘛。男女合租房子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瞧您,想哪儿去了?” 米岚说:“别在那儿打岔,也别给我拽词儿。什么叫男女合租?就是给未婚同居找个好听的理由!你以为我真是七老八十,什么都不懂了?” 苏小糖撇撇嘴没吱声。 米岚又说:“这小伙子真是不错,他……” 苏小糖没等她把话说完,就走进了洗手间,喊:“老妈,水很热呀,我洗个澡,你看看电视,待会儿我再陪您到处转转。清凌好得很,和世外桃源差不多。” 米岚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打开了电视。 苏小糖洗完澡,用浴巾擦着头发,看到电视里正在播放广告,说:“这破广告有什么好看的,调台……哎,就看这台,正好是《清凌新闻》。妈,中间特儒雅这位,就是清凌市委书记田敬儒。这人特好,我采访过他。” 看到电视里笑容满面的田敬儒,米岚怔住了,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苏小糖低着头继续擦头发,接着说:“这位田书记是有名的‘辣手书记’,收拾过不少的腐败分子。别人都以为他可怕,其实一点儿都不。我看他呀,就像是自己家可亲可敬的长辈。”她抬起头,看到米岚呆呆的样子,“妈,怎么了?想什么呢?” 米岚这才回过神来,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我在想那个小伙子呢。你跟妈老实说,你们两个怎么样了?他将来能跟你去北京不?这是事情的关键,我和你爸可舍不得你到清凌,这个小地方能有什么发展?小粒吵着要到英国留学,要是你也不在身边,我和你爸……”说着米岚的眼圈红了。 苏小糖撅起小嘴,摇着她的胳膊,说:“妈,您又来了,咱不说冯皓东了行吗?我一辈子都不嫁了,一直陪着你和老爸,好不?我给您讲我怎么认识田书记的,可有趣了!” 米岚打断她的话,表情严肃,带着一脸的愠气,说:“我不想听什么当官的,田敬儒就是当了皇上与咱们有什么关系?他是他,我们是我们。我就跟你谈冯皓东,我到清凌就是为了看看他,给你把把关。要不然你爸腿脚还没完全好,家里也离不开人,我能大老远跑这儿来?小糖,你年纪不小了,一定要尽快解决个人问题。冯皓东真的不错,要是他能去北京,你可不要错过了!你不要以为自己总这么年轻,更不要以为前面有多少人等着你。我告诉你,人这一辈子,有些事错过了,根本没有回头的机会!” 苏小糖说:“老妈,您饶了我吧!” 米岚说:“我饶你,岁月可不饶你,时间就是个小偷,把你的光阴一把把地偷走了,再把皱纹一道道地刻上,等你知道了它的厉害,你也就老了。到时你青春不再,怕是得找个二婚的了!” 苏小糖听着米岚的语气,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压了块石头。 米岚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多待几天,不管苏小糖和冯皓东怎么挽留,她只住了一晚就坚持返回了北京。走之前,她不住地叮嘱苏小糖要尽快调回北京,还拜托冯皓东照顾好苏小糖,并邀请他到北京去玩。 苏小糖一会儿挠挠头发,一会儿跺跺脚,一个劲儿使眼色,催促着:“老妈,火车进站了,一会儿晚了。” 米岚这才三步一回头地上了火车。 隔着车窗,米岚望着站台上的苏小糖和冯皓东,滚烫的泪水漫过眼眶,大滴大滴地滑落……没过几天,苏小粒受米岚“指派”来到了清凌。 对于苏小粒,苏小糖欢迎之至。今年二十一岁的苏小粒是一名大三在校学生,阳光帅气。平时姐弟俩的感情特别好,不过他们的好又与别人家姐弟间的不同,用米岚的话说,“一对儿没正形”,大的不尊,小的不敬。苏小粒调侃地称呼苏小糖为“巫婆”,有所求时,又变成了“神仙姐姐、美女姐姐”。苏小糖则经常收拾这个弟弟,“小屁孩儿、小跟班儿”叫个不停。 姐弟俩一见面,跟冯皓东打过招呼,苏小粒就把胳膊搭在了苏小糖的肩膀上,悄悄地说:“‘巫婆’,老实交代,施了什么法术,把这么有风度的老小伙骗到手了?” 苏小糖拍了他一下,说:“本大小姐的追求者够一个加强排了,我是看他实在太可怜了,才把他收到麾下的。” 苏小粒连着哼哼几声,说:“又一个倒霉蛋从此落入了‘巫婆’的魔爪喽……对了老姐,你答应送我的限量版MP5在哪儿呢?拿来!”一只大手伸到了苏小糖眼前一张一合。 苏小糖拍了一下他的手,说:“苏小粒,您大驾来到清凌是为了看我,还是为了MP5?” 苏小粒嘿嘿一乐,说:“我要统筹兼顾嘛!以‘巫婆’为主,MP5为辅嘛!” 苏小糖说:“去去去,跟我还一套套的,哪儿学的?正经话都不会说了……东西早就买好了,不过在原来住的地方,暂时还是先别回去取了,太危险。” 苏小粒早就知道了发生在苏小糖身上的一些事,为了向往已久的MP5,他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说:“怕什么呀?你老弟我亲自去取!大白天的,他们还敢行凶不成?” 苏小糖一想,小粒说得也有道理,自从那晚惊吓过后,她在冯皓东的陪伴下只回过一次原来的住处,急匆匆地拿了手提电脑和常用衣服就跑出来了,她也想再回去一次,拿些常用的东西,却终是怕这怕那未能成行。按常理分析,自己和冯皓东、苏小粒一起回去,人多力量大,安全应该有保障,便跟冯皓东去商量。 冯皓东听完她的提意,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在他看来,这显然是一种冒险行为,他更觉得苏小糖姐弟俩太过孩子气,想什么是什么,做事不能全面思考。他问苏小糖:“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接着又给姐弟俩讲了一番大道理。 苏小糖越听嘴巴撅得越高,眼睛一个劲儿往脚面上溜。 苏小粒不时地给苏小糖使眼色,像小孩一样拽拽她的衣袖,示意她再跟冯皓东说说情。 苏小糖抬起头,软磨硬泡地说:“咱们去去就回嘛,大白天的,咱们三个人呢,能出什么事?再说了,清凌市正在创建平安市,如果连这点最起码的安全都没有保障,还能称做平安市啊?” 冯皓东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我是犟不过您这个小姑奶奶了。”最终他还是开车带着姐弟俩回到了原来的住所。 三人说着话上了楼,苏小糖插进钥匙时,心里觉得有些不安,她回头看了一眼冯皓东,问:“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冯皓东一笑,说:“要不咱回去?” 苏小糖瞪了冯皓东一眼,说:“您老人家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冯皓东说:“既来之则安之吧。” 穿着运动装的苏小粒拉开苏小糖,抢先打开门,说:“瞧‘巫婆’这小胆儿,还是看我这个先锋怎么降妖……”说着话第一个冲了进去。 “妖”字话音没落,苏小粒“妈呀”一声,连连后退几步,靠在了苏小糖的身上。 自从网络上出现了负面新闻,本来已经让人撤回来的江源又通知手下,继续对苏小糖的住所严防死守,管他是红是黑,一定要见着点颜色,最起码要给苏小糖一个下马威。这些手下也真是有本事,配了一套苏小糖寓所的钥匙,安排了两个人长驻,准备等苏小糖回到家,来个“关门打狗”。 毕竟是做贼心虚,听到钥匙孔里传出的声音,住在里面的两个人惊惶失措,一个人顺手拿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果刀,另一个拿起了木棒,两人蹑手蹑脚地守在门口,一左一右地守候着。苏小粒刚进门,刀子、木棒立刻上前“伺候”,苏小粒的话才说了一半,刀子就已经扎了进去。 苏小粒看到自己身上流出了血,刚才的勇气一下子全泄了,一边向外推着苏小糖,一边带着哭腔喊:“姐……快跑……他们有刀子!” 冯皓东立刻把苏小糖、苏小粒拽到身后,冲到了最前面。 两个人见真的捅着人了,也是一愣,色厉内荏地挥舞着手里的利器,说:“你们再过来……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冯皓东骂道:“你们他妈的太狠了!” 苏小糖全身哆嗦,一手扶着苏小粒,一手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拿着刀子的那个人使劲地舞着刀,在空中划出了几个闪光的圆圈,他发现苏小糖在按手机键,喊道:“不许报警!把手机给我放下!” 苏小糖立刻把手机收了起来。 苏小粒的脸色十分苍白,脸庞因为疼痛有些变形,身子一点点地往下缩,血不停地向外涌着。 冯皓东看出对方想要逃,他也不想与对方纠缠下去,便顺着对方的脚步,一点点地移动。 几个人对峙着从门口转移到了客厅。冯皓东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把姐弟俩护在身后。 果然,两个行凶者抓住机会,迅速地向门外跑去。 冯皓东这才拿起手机,拨打了120和110。 救护车一路呼啸着驶进小区,带走了全身血迹的苏小粒。 坐在救护车里,苏小糖鼻涕眼泪淌了一脸,她紧紧地拉着苏小粒的手,不住地说:“小屁孩儿,你疼吗?都怪我,都是我不好……你一定要挺住啊!” 躺在担架上的苏小粒脸色苍白,努力地向上牵了牵嘴角,说:“‘巫婆’……别哭……千万别把这事告诉老妈……”他紧闭双眼,眉头紧蹙。 冯皓东抱着苏小糖的肩膀轻轻地安抚着。苏小糖把头靠在他身上,任凭泪水在脸上肆虐。 不幸中之万幸,苏小粒的内脏没有受伤,按医生的说法,如果刀子再深入一毫米,就会刺穿肺部。得知这个检查结果,苏小糖的眼泪再一次汹涌如涛,鼻涕眼泪蹭了冯皓东一身。 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 两天后,苏小粒恢复了昔日的活泼。躺在病床上,他也不肯老实,一会儿让苏小糖为他按摩头部,一会儿让苏小糖给他读小说,一会儿又说想喝皮蛋瘦肉粥。 苏小糖知道他是故意气人,一个劲儿地向他吐舌头。 苏小粒说:“现在我是病号,你得好好地服侍我!” 苏小糖说:“一会儿给您请个老妈子吧,没见过您这样难伺候的主儿!” 苏小粒说:“别请老妈子啊,要请也得请个年轻漂亮的,至少要在你之上吧。最好是个英国妞儿,我可以直接发展一下,以后可以请你和皓东哥去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旅游!不过,苦了皓东哥了,得活活地被‘巫婆’折磨疯了啊!” 苏小糖举起手要打他,拳头在空中晃了晃又放了下来。 姐弟之间的打闹逗得冯皓东哈哈大笑。 这时苏小糖手机上的光屁股小孩儿随着音乐不停地扭动起来。她瞧了一眼号码,向冯皓东、苏小粒使了个眼色,说:“别吱声,老妈的电话!” 冯皓东收起了笑容。 苏小粒说:“‘巫婆’,千万别跟老妈说我受伤了,要不她一准儿得跑清凌来!” 苏小糖点了点头,按下接听键,说:“老妈!” 米岚问:“你在哪儿呢?” 苏小糖转动了下眼睛,说:“在家呢。” 米岚问:“皓东和小粒呢?” 苏小糖听到母亲这么亲切地称呼冯皓东,脸腾地热了,说:“他们都在我旁边,正下棋呢。” 米岚说:“那就好。小粒也待了好几天了,让他回北京吧,老在你那待着影响你工作,生活上也不方便,别让他在那碍手碍脚了。” 苏小糖瞟了一眼苏小粒,说:“妈,瞧您说的,他能碍什么手脚?难得他到清凌来,多玩几天再回去呗,他又不是小孩儿了,您就别担心了。” 母女俩正在电话里聊着,一位护士走进了病房,说:“苏小粒,该换药了!” 米岚大惊,在电话里提高了嗓门,问:“小糖,小粒怎么了?换什么药?你们在哪儿呢?” 苏小糖支吾地说:“小粒……他感冒了!” 米岚说:“感冒?我是医生,你别在那儿跟我打马虎眼!你把电话给皓东!” 苏小糖一脸无奈地把电话放到冯皓东手里,说:“我老妈现在根本不相信我跟她说的话了,得,劳驾您了!” 冯皓东接过电话,皱着眉头,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天,米岚坐火车再抵清凌。 第25章 米岚米岚 地方电视台的新闻标准是:哪里有领导,哪里就有新闻;哪里的领导越大,哪里的新闻价值就越高。新闻往往也成为了地方官场变化的晴雨表:如果某位领导在新闻里频繁出现,可以想象此人必然是受到重视、掌握实权的官员;如果一位领导很少在电视里露面,所处位置必然是个“闲职”;平时经常出现的领导突然不见踪影,可能是外出考察,如果时间过久可能是被“双规”了;以前不常出现的领导开始频繁出现了,可能是被提拔的先兆。老百姓常常会根据电视新闻里领导出现的频率、镜头时间的长短来分析政坛上正在发生的或即将发生的变化。 清凌的百姓们敏感地发现,《清凌新闻》连续几天都没有关于田敬儒的报道了,而何继盛则频繁地出现在了民众的视线里。电视中的何继盛或在会见外商,或在检查交通运输,或在听取义务教育汇报,忙得不亦乐乎。 各种流言、各种猜测不胫而走: “田敬儒要到省里任副省长了!” “田敬儒出事了,官商勾结,省纪委正在调查,弄不好要被‘双规’!” “何继盛马上就要接任市委书记了!” “清凌政坛要进行一场大变革,书记、市长一锅端。” ……百姓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除了网络上的负面新闻,正在进行的一系列事件也在召示着风暴的来临。 柳映青、任洪功等几位官员突然被省纪委的调查组带走去“协助调查”了。 清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大家都在观望,都在谋算,这其中,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诚惶诚恐,有的人寝食难安,有的人隔岸观火。更多的人是在琢磨,“协助调查”的内容是什么?主角是谁?下一个被带走的会是谁……田敬儒心急如焚,省纪委调查组来到清凌之前没有任何预告。他深知被纪委带走“协助调查”意味着什么,在这场调查中,无论别人“协助”了什么,“被调查”了什么,他自信能够说清楚自己,但清凌的其他官员呢?行走官场多年,谁敢说在工作上没有一点失误,在经济上没有一点问题,或者在生活作风上没有一点见不得光的隐私?不要说是一位领导,即便是普通人,谁又敢保证自己一生中所有的事情都能够坦坦荡荡地拿到桌面上来?他清楚,无论清凌的哪位官员出现问题,追本溯源都是市委用人的不力,决策上的失误。这样的焦虑使得他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一个个可能出现的可怕景象像火山灰一样在空气中无形地扩张着地盘,侵占着他的思想,干扰着他的思绪。 田敬儒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绿色,浓郁得化不开,如同一张巨大的画卷,张扬着生命的活力,可他心里却没有了一丝活力。他突然想起台湾星云大师的八大观念:春天,不是季节,而是内心;生命,不是躯体,而是心性;人生,不是岁月,而是永恒;云水,不是景色,而是襟怀;日出,不是早晨,而是朝气;风雨,不是天象,而是锤炼;沧桑,不是自然,而是经历;幸福,不是状态,而是感受! 但田敬儒却想不出这些话中的哪一句能与自己此时的心情相契合。 电话响了起来,田敬儒探头一看,是省委副书记严义的办公室号码,他立刻拿起了听筒,打起精神,中气十足地说:“严书记,您好!” 严义低沉着声音,说:“你好,敬儒,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田敬儒精神一凛,有了一种异于往日的感觉,他回答道:“严书记,就我自己在办公室。” 严义轻咳一声,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网络上的负面新闻造成的影响十分恶劣,已经引起省委、省政府的高度重视。省纪委就此调查出的一些情况也比想象的要严重,牵扯出了很多的人和事,清凌恐怕……我提醒你做好心理准备。” 田敬儒长出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说:“是我政治敏锐性不强,政治鉴别力不高,用人不当,做事不周,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让您操心了!” 严义说:“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问题确实严重,牵扯面也比较大,不过,施书记和我都相信你没有问题。但是作为市委的一把手,你的政治责任也是无法推卸的,希望你能看清楚这一点。”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室内温度非常适宜,田敬儒的额头上却沁满了细密的汗珠,他说:“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向您保证,我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我对得起党和人民的信任。” 严义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你跟我保证什么?我提前给你打个招呼,就是提醒你不要过于紧张。省里这边我会全力斡旋,尽可能把局面控制住。这些天,你暂时不要离开清凌,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更不要有任何动作。如果有什么新情况、新变化,你随时通知我。保持联系!” 田敬儒心里一沉,说:“我一定按您的吩咐办!” 严义说:“你还要注意一下何继盛……就说到这儿吧。” 田敬儒说了一声“好的”,电话另一头已经传来了嘟嘟声。他坐在那里,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疼。严义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即使打了,也从未有过这样严肃的语气。仅从对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语气上,他已经感到了“协助调查”的严重性。这类事件的起初往往只是调查,最终却会牵扯出一批人、一系列事件。严义提示自己注意何继盛,难道这里面牵扯了他?又说有什么新动向随时向他汇报,难道还会出现新情况? 清凌的天气好像也随着田敬儒的心情发生了变化,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间阴云密布,豆粒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了窗玻璃上,很快织成了一层雨帘,模糊了他向外观瞧的视线。 对于同何继盛之间存在的分歧,田敬儒早就心知肚明。尽管两人之间有矛盾、有问题,但只是隐隐地含着、裹着,保持着市委、市政府表面上的统一和谐。田敬儒公正地认为,何继盛有值得欣赏的一面,他工作上有能力、有思路,任劳任怨,但他也有着不可忽视的弱点。他到清凌就任的第一天就看出了何继盛的轻狂和自大,最致命的是何继盛喜欢拉帮结派,与江源等一些商人交往过密,而这恰恰是作为政府一把手最应回避的事情。对此,田敬儒曾经给过何继盛一些暗示,显然他根本没有理会那些话的真正意义,反而当做了耳边风,或者看成了他在挑刺找碴儿。 平心而论,田敬儒不希望与何继盛产生任何摩擦,或者说,即使有什么不愉快,最好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深知一个团结和谐的班子才是干事业求发展的基础。到清凌任市委书记之初,如果不是原则性的问题,他基本上会给足何继盛面子,采纳他的意见和建议,力求维持两人的步调一致,这样的配合也受到了省委书记的称赞。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共同经历、共同处理的事件的增加,两人之间的问题也日益增多,矛盾日益增大,渐渐由桌下转移到了桌面上,针锋相对有之,互不相让有之,致使曹跃斌等一些下属在市委、市政府两位一把手之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周旋。田敬儒担心这样下去会演变成两败俱伤的局面,更担心会因此影响到清凌的整体发展。严义在电话里的提示,使他感觉到省纪委的调查里面似乎隐藏着更深层次的内容。其实当时他想再问一句,掂量了一下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省委副书记能在这个时候对自己说这么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至于调查事件背后还有什么别的内容,就只能凭个人的政治敏感性了。而且从严义的话里听得出来,现在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可把握的范围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田敬儒皱了一下眉,说:“请进。” 曹跃斌进来了,手里握着一沓材料,径直走到田敬儒的对面,瞧了瞧他的脸色,说:“田书记,您是不是有事?要不我待会儿再向您汇报吧。”说着转身要走。 田敬儒说:“我没事,你坐下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曹跃斌脸上挤出笑容,说:“没、没出什么事,是苏小糖的情况调查出来了,不但苏小糖的个人情况一目了然,她家人的情况也非常详细。田书记,没想到苏小糖的母亲居然和您毕业于同一所高中,好像还跟您一届,说不定还是您的同窗好友呢。” 田敬儒接过材料翻看着,说:“会这么巧……苏小糖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曹跃斌说:“好像跟香港的一个明星的名字差不多,米雪?不对……米岚,对,就叫米岚。” 田敬儒听到这个名字,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胸口隐隐作痛,像是多年前已经结痂的伤口突然被人撕裂,汩汩地流出了滚烫的液体。他低下头,仔细地翻看着苏小糖的资料。没错,一点都没错,苏小糖父母栏里清楚地写着:父亲苏忠民,母亲米岚。 米岚?米岚!真的是米岚?是正巧同名……不,不可能,跟我同一届的同学中只有她一个人叫米岚,而且后来听说她确实嫁给了她那位姓苏的邻居大哥……世界会这么小?宿命中的定数?早已安排的缘劫?田敬儒鼻腔里一阵酸涩,眼前先是现出了一片黑色,接着又闪出无数颗星星,他靠在椅子上,紧闭双目,一言不发。 曹跃斌看到田敬儒脸色突变,也跟着紧张起来,他向前挪了挪屁股,轻声地问:“田书记,您没事吧?” 田敬儒依旧闭着眼睛,对曹跃斌摆了摆手。 曹跃斌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田敬儒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因为苏小糖的简历?因为清凌接连发生的情况?还是身体操劳过度……他又问:“田书记,您是不是不舒服了?要不,我陪您到医院检查一下,或者通知医生过来看一下……” 没等他说完,田敬儒睁开了眼睛,轻声说:“没事,只是突然有些头晕,这几天血压有点高,不用担心。跃斌,苏小糖的资料先放这儿,你先回去吧,各方面的情况都盯紧点儿,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曹跃斌站起身,说:“那我先回去了。” 田敬儒点点头,没做声,继续翻看苏小糖的资料。苏小糖今年二十八岁,那么,按照推算,她出生那年正是……她在北京出生长大,张嘴却说“知不道”……还有那双同米岚一模一样的亮晶晶的大眼睛,倔犟的小脾气……所有这一切,不停地在他的脑海里闪现着,同时穿插的还有二十多年前的一幕幕片段……曹跃斌已经走到门口了,田敬儒喊了声:“跃斌,你回来。”曹跃斌急忙来个向后转,折回田敬儒的身边。 田敬儒问:“苏小糖还在清凌吗?” 曹跃斌说:“是的,还在。” 田敬儒问:“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吗?” 曹跃斌说:“好像……可能……” 田敬儒眉头一皱,说:“你别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曹跃斌一笑,说:“小道儿消息说,她和咱们市报的记者冯皓东住在一起,具体的地方,我还真不清楚。” 田敬儒说:“冯皓东?啊,想起来了,就是号称‘冯首席’的那个小伙子吧?” 曹跃斌说:“是,就是他,您记性真好。” 田敬儒说:“不是我记性好,是人家的文章写得好,印象深刻……最近又有人给苏小糖发什么恐吓短信没有?” 曹跃斌说:“这个没听说,不过……” 田敬儒不悦地说:“你就直说嘛,不要老是支支吾吾的,苏小糖是一个驻地记者,又不是神仙妖怪,怎么一提到她,你就这样紧张呢?” 曹跃斌心说,我紧张的不是她,是你对她的“关心”,嘴上却说:“苏小糖的弟弟来清凌探亲,好像被人刺伤了,住进了医院。” 田敬儒腾地站起来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才汇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关于苏小糖的事,要及时向我汇报,我说的话都成耳旁风了?” 曹跃斌没想到田敬儒的反应会这样激烈,心想你也没说过这话啊,而且受伤的是苏小糖的弟弟,又不是苏小糖。今天书记大人是怎么了?怎么看都觉得反常。他不敢迟疑,说:“我也是才知道这消息的,看您情绪不大好,就没敢说。” 田敬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是有些不对头,他平息了一下,说:“不要解释了。人怎么样了?伤到哪儿了?在哪家医院?” 曹跃斌说:“在市人民医院,伤得不重。现在公安机关正在调查事件的起因,好像是两个小混混儿干的。” 田敬儒哼了一下鼻子,说:“咱们清凌的对外形象就坏在这些小混混儿身上了,到清凌探亲的客人都能发生这样的事,还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清凌就是这样创建平安市的?清凌的公安机关就是这样保障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的?你通知公安局的吴局长,马上给我查出凶手,抓住了严惩不贷!” 曹跃斌不敢怠慢,急忙掏出手机拨出了电话:“喂,吴局长吗?我是曹跃斌!” 吴局长在电话里说:“曹部长,您好!” 曹跃斌把苏小糖的弟弟被刺一事讲了一遍,说:“这件事不是一般的案件,它直接影响到清凌的对外形象,请吴局长立刻安排警力,一定要尽快抓住凶手!” 吴局长说:“这段时间是案件高发期,警力明显不足,下面的人正在调查,一有结果我马上向您汇报。” 曹跃斌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田敬儒低沉的脸色,对着手机说:“吴局长,我不想听到正在调查之类的话。创建平安清凌是咱们清凌招商引资中重要的一张牌,这张牌出得好坏,就看你吴局长的本事了。一个来清凌探亲的客人,人身安全都没有保障,如果是投资者来了呢?人家指着清凌公安局的牌子问,平安在哪里,安全又在哪里?这样的软环境怎么吸引外商,怎么让老百姓安居乐业?” 田敬儒的脸色略微有所缓和,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曹跃斌,流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心说,在工作作风上,这个宣传部部长还是满够料的。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吴局长的声音:“请部长放心,我向您保证,二十四小时之内一定查出凶手!” 曹跃斌说:“不光是凶手,背后的人也要查出来。” 吴局长说:“是!” 曹跃斌松了口气,挂断手机,征询地看着田敬儒。 田敬儒点点头,说:“不错,说得很好!有理有节,有力有威,而且只字没提我对这件事的意见。” 曹跃斌一下子紧张起来,说:“田书记,我不能提您啊!您的麻烦够多的了。我是想,凡是我能负得起的责任,尽量不往您这儿推。” 田敬儒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说:“你以为我在批评你吗?我也是诚心诚意地赞扬你呀!市委常委是市委的核心领导成员,就应该这样敢于负责任,不要什么事都往一把手身上推。可是我们有些常委,对外胡乱拍胸脯,对内一推六二五。和那些人相比,你做得很好嘛,你紧张什么呀?” 曹跃斌惭愧地笑笑,说:“习惯了。” 田敬儒苦笑着摆摆手,说:“这不怪你,包括那些不敢或不肯负责任的人,也不能怪他们。这是一种通病,也不是你我所能解决的问题,必须要在整个体制上来一场刮骨疗毒般的改革!” “深刻!田书记,您认识问题太深刻了!”曹跃斌发自肺腑地说。 “行啦,别捧了,再捧我也紧张了。”田敬儒笑道,“刚才你在电话里已经把狠话放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落实得怎么样了。” “您放心,田书记,”曹跃斌拍拍胸脯说,“既然说了狠话,落实起来我也得下狠手……这词儿有点不对……反正就那意思吧!田书记,要没别的事,我回去了?” 田敬儒伸出手去与曹跃斌握了握:“辛苦你了!” 曹跃斌说:“应该的!” 曹跃斌再一次告辞。就在他拉开田敬儒办公室的门时,与一个正要推门而入的知性中年女人差点儿撞个满怀。中年女人一边推门,一边与田敬儒的秘书争辩着,意思是一定要见到田书记。秘书则说:“田书记是谁说见就见的吗?”曹跃斌不好说太多,忙说了声“对不起”,与那女人擦肩而过了。踏在走廊上的红色印花地毯上,曹跃斌听到身后传来了田敬儒的声音,示意秘书让女人进去。他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刚才那个女人的眉眼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儿见过呢? 生活永远比戏剧精彩,生活也远比小说复杂。曹跃斌如果再次回到田敬儒的办公室,就会看到,里面上演的是电视剧和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景象——一男一女四目相望,泪水沾襟。 第26章 真相浮出 利华纸业果然因为负面新闻的报道再次“被叫停”,与以往不同,这次的叫停不是单纯的停产整顿,而是省内多部门联合下发的“勒令关停”。这样的“叫停”意味着利华纸业将彻底结束其在清凌的历史,结束其日进斗金的辉煌。 江源的心情自从收到“关停令”的那一刻起,便一直阴郁着。除了进入办公室那间无人知晓的密室享受片刻的快慰,生活里的很多事,他都提不起兴致,哪怕是那些或漂亮或妩媚或妖娆的女人在他面前表现出种种娇态,甚至一再地示好求欢,他也熟视无睹,仿佛进入了清心寡欲、超然物外的道家境界。 事实上,江源的心里充满了不快和痛苦,并把这所有的不快、所有的痛苦,以及利华纸业的天降大祸,全部记在了苏小糖的账上。按他的分析得出的结论,网络负面新闻的作者就是苏小糖。试问在清凌,谁敢在江源的头上动土,谁敢对利华纸业不利,难道不想活命了?只有这个不知深浅、不知轻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记者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利华纸业开刀。 对于这个来自北京、与他素未谋面的小记者,江源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以解怨恨。他最盼望的就是能将她抓住,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才算畅快!为了得到这种报复的快感,他费了不少心思,想了不少计策。偏偏手下的兄弟不争气,苏小糖终于露了面,没想到一刀却扎中了她弟弟,惹出了不小的麻烦。接到报警,公安机关第一家就查到了利华纸业,幸亏他得到线索,预先安排扎人的兄弟跑路,才算暂时躲过一劫。 没抓着狐狸反惹一身骚,江源气急败坏地骂手下一个个都是不中用的东西,一群酒囊饭袋。骂过之后,他冷静下来,重金请来专业人士,采取技术手段,调查起网络负面新闻的真正来源。 真相总会浮出水面。 当科学的分析和依靠技术得来的跟踪结果摆在江源面前时,他大跌眼镜。如果不是亲耳所听,亲眼所见,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网络负面新闻的始作俑者居然是那个长着漂亮脸蛋儿、装着一肚子“草籽儿”的雅雯,而且利用的就是他奉送的那部红色笔记本电脑。 江源清楚,以雅雯的胆量,她绝对不敢同自己作对,即使她的姐夫任洪功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在自己面前,他们不过是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显然,背后的主谋只能是一个人——何继盛!也许何继盛最初让雅雯这样做的目的,就像与自己商量时一样,只是为了对付田敬儒。显然这些新闻确实达到了何继盛最初的设想,不但给田敬儒造成了巨大的舆论压力,而且引起了省委、省政府的高度关注和省纪委的注意。不过,无论用多么笨的脑袋分析,何继盛都应该想到,这样的负面新闻,必然会使利华纸业同时受到牵连!难道何继盛会蠢到看不出利华的利益会因此受损?或者说,何继盛早就想到了,只是为了取得官场上的胜利不惜以利华纸业作为代价……江源被自己的分析吓了一跳,他晃了晃脑袋,不相信似的揉了揉眼睛,又点点头,觉得自己的猜想和分析一定没有错,赤裸裸的现实就摆在面前,不容人去置疑。 江源在心里一遍遍地说:何继盛啊何继盛,你实在是太可恶!太阴险!太让人难以容忍了! 江源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暴跳如雷,张牙舞爪,在宽敞的办公室里东南西北地来回乱蹿。过了很长时间,他终于安静地坐下了,却像是失了水的秧苗,打不起精神,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只是一会儿的工夫,他又站起来,抓起办公桌上的物品,以天女散花的势头袭向几位战战兢兢、垂手而立的下属。几个人躲闪不及,这个被烟灰缸砸到了脑袋,那个被电话削到了肩膀,另一个则更加倒霉,原本摆放在办公桌上的小巧的地球仪像铅球一样正中胸口,那人连连倒退几步,晃了几晃,被别人扶住,才算是没有倒下。 江源先是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几声,接着破口大骂:“真他妈的闹出了天大的笑话!花着老子的钱,用着老子的电脑,居然敢坏老子的大事!清凌还有没有天理了?姓何的,你不给我面子,我还非得拿你当爷爷供着?既然你拿我当垫背的,我就把你拉下马!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几个下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做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同穿上羽绒服,被人扔进了正午时分的撒哈拉大沙漠,恨不能立刻钻进冰柜,找到哪怕片刻的清凉。 江源剜了他们几眼,心里鄙视到了极点,脱口骂道:“滚!都他妈的给我滚,能滚多远滚多远!” 几个人早就想出去,听江源让滚,顿时如蒙大赦,连跑带颠地出去了。 大门紧紧地关上了,轩敞豪华的办公室死一样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江源从来没有留意到的腐臭之气。他重重地靠在了椅子上,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为了利华纸业未知的明天,更为了自己的有眼无珠、引狼入室。 当初为了能够与何继盛形成统一战线,江源付出了很多,当然,何继盛回报给他的更多。曾几何时,江源胸有成竹地认为,求财求利的共同目标已经将自己的命运和何继盛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正是因为如此,他从利益的角度出发,全力地维护着何继盛的地位,希望何大市长能够飞黄腾达,为自己实现利益的更大化积累政治资本。但他心里再怎么希望何继盛升官,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成为他官场斗争的牺牲品。 江源感叹,都说商人利益至上,官场恐怕更胜一筹,不但人心险恶,做事更是不择手段,关键时候,哪怕是同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也会毫不留情地在背后打黑枪。利华纸业不就是何继盛与田敬儒斗争的砝码吗?何继盛啊何继盛,自作孽不可活啊!实在是对不住了,既然你无情,就不要怪我无义了。他从办公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光盘盒,抽出一张DVD光盘,塞进了电脑光驱。 很快,不堪入目的画面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全身一丝不挂的何继盛和雅雯正在豪华包间的那张宽大软床上颠鸾倒凤,画面里的何继盛十分龌龊,似痛快又似痛苦的表情,卖力地抖动着的肥白肚子,以及男女的呻吟、狂叫……江源换上了另外一张DVD光盘,电脑屏幕上显示出另外一个女人骑在何继盛的身上,又是一幅肉欲横流的景象……对着电脑屏幕,江源的脸上显出了诡异的笑容。 他拿起电话,拨出了一串号码。 苏小糖曾经非常喜欢听一首名为《成全》的歌曲,歌词中这样写道: 看着你和她走到我面前微笑地对我说声好久不见如果当初没有我的成全是不是今天还在原地盘旋不为了勉强可笑的尊严所有的悲伤丢在分手那天未必永远才算爱得完全一个人的成全好过三个人的纠结我对你付出的青春这么多年换来了一句谢谢你的成全成全了你的潇洒与冒险成全了我的碧海蓝天她许你的海誓山盟蜜语甜言我只有一句不后悔的成全成全了你的今天与明天成全了我的下个夏天这首歌曾经是苏小糖结束与贺翔五年之恋的自我安慰,陪伴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以泪洗面的夜晚,直到她遇到了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冯皓东。 然而,就在米岚到达清凌的当天,苏小糖在电子邮箱里又看到了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以为已经忘记的名字——贺翔。看到这个名字,她的心里微微地动了一下,就像接到分手信时一样,电脑屏幕上的鼠标箭头来来回回地画着圈。 终于,在电子邮箱音乐盒中《成全》的歌声里,她点开了邮件,一张“爱情许愿树”的信纸映入了眼帘。 酥糖: 你还好吗? 当你收到我这封信的时候,一定感觉特别意外吧?说真话,我是鼓足了一百二十分的勇气才给你写这封信的,只是期待你的原谅。 或者你不会相信我写下的这些话,会以为我在说谎,或者还会怀疑我的人格,但请坚持看下去,好吗?因为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我最真诚的歉意。 给你讲讲我的经历,好吗?我到加拿大不久,就和那个女孩子分手了。分手的原因很简单,我们都发现彼此并不适合,对我来说,她太新潮,而对她来说,我则是个古董。不同的人生观、价值观,不同的人生理念,使我和她的所谓爱情只坚持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分手后,她转道去了美国。我则在思念中煎熬着,日以继夜地回忆着曾经与你共同度过的美丽时光。 独在异乡,我总在思考,人为什么总要在失去之后才知道应该珍惜?在温哥华的日日夜夜,无论是面对白天清澈的蓝天,还是面对夜晚璀璨的灯光,我眼里出现的,总是我们在一起时的画面,脑海里回放的,总是在北京时的一个个片段。我清楚地记得,雪夜里,我们走在长安街上,唱着圣诞歌;春风中,我们共同欣赏故宫的金色琉璃瓦和彩画,感受红墙碧瓦浓缩的中国历史;暖阳下,我们走进颐和园,体会皇家园林的魅力,阅读岁月的沧桑;秋风瑟瑟,你我携手香山之上,方圆数万亩坡地枫树红艳似火,远远望去,仿佛飘落的花瓣……所有这一切,都记录着我们一千八百多个日子的爱情。每每想起,既让我心动、心痛,又让我后悔不已。这样的感觉,你能理解吗? 小糖,告诉我,一切还可以挽回吗?当我回头的时候,你还在原地等候吗?你还能够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为你改变,为你回头。 静候你的回信! 还可以轻轻地吻你吗? 你的“骆驼翔子” 看完信,苏小糖说不清楚心里是难过,是委屈还是欢喜。她闭上眼睛,泪水溢出眼眶,缓缓地流下。她趴在电脑前,身子因为饮泣而一下又一下地抖动着,直到一件有着淡淡烟草味道的外衣披在了她肩头。 冯皓东站在她身后,面带微笑:“傻丫头,怎么哭了?还在为小粒的事自责?” 苏小糖心里一惊,她抬起头,看到电脑显示屏上的屏保不时地变换着自己的相片,才放下了心,庆幸冯皓东没有看到那封信。她合上电脑笔记本,抱住冯皓东的腰,脸紧贴在他的腹部上,说:“我是不是个倒霉蛋?我觉得不好的事总会在我身上发生,而且我总会带给别人坏运气。小粒因为我受伤,你跟着我操心,老妈也跟着我上火……” 冯皓东抚着苏小糖披散的长发,说:“傻丫头,这事怎么能怪你呢?人家成心要对付咱们,咱们防不胜防啊!如果这次不是小粒受伤,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就会是你,也可能是我。至于我和阿姨操心上火,那是因为我们爱你,我们牵挂你……”他抬起苏小糖的下巴,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以后不许你胡思乱想,不许你把不好的事揽到自己身上!你不知道,你就是我的开心果,有了你,我才觉得这个家像个家了,有温暖了,有人气儿了。以前我特别讨厌回家,除了睡觉,我根本不回来。现在不同了,只要有一点时间,我都愿意跑回来,因为家里有个大馋猫等着我回来做好吃的呢。” 苏小糖一下子从冯皓东的怀里挣了出来,捶打着他,说:“你怎么这样呢,非得说人家是大馋猫啊?我不就是比较懂得欣赏美食嘛!” 冯皓东说:“我这还是嘴下留德了呢,如果全面总结一下,你可不光馋,而且还挺赖皮,老是拿着不是当理说。” 苏小糖立马站了起来,说:“冯皓东,你要是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冯皓东笑嘻嘻地说:“好,这样才是活色生香的苏小糖呢,任性又赖皮!不过,你可别生气,气大伤身啊!” 苏小糖抡起拳头打了过去。 冯皓东抓住她的拳头,说:“别闹了,我还想跟你说件事呢。你发现了吗?阿姨好像有点不对劲。” 苏小糖说:“小粒受伤了,她心疼,肯定不能和平时一样。” 冯皓东说:“我指的不是这事,阿姨跟我聊家常,问得最多的居然是田敬儒,而且今天还让我开车送她去了一趟市委。” 苏小糖瞪大了眼睛,说:“去市委?我妈去市委干什么?她不会是把小粒受伤的事赖到田敬儒身上了吧?怎么不早说啊?” 冯皓东说:“我这不正跟你说嘛,阿姨不让我跟你讲的。当时我就觉得怪怪的,去的时候,阿姨一直绷着脸,一言不发。回来的时候,她又眼睛通红。这算不算是异地上访?对了,小糖,田书记也是北京人,他和阿姨不会认识吧?” 苏小糖脑子里嗡的一声,米岚上次来清凌,在电视里看到田敬儒时呆呆的一幕瞬间在脑子里回放,自己的血液化验结果,追问身世时母亲的闪烁其词,各种情景像是彩票幸运小球一样,蹦上蹦下。一种从没有过的设想瞬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晃了晃脑袋,想要甩掉这些想法,安慰自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27章 记忆是根刺 曹跃斌离开田敬儒办公室时看到的那个女人,正是苏小糖的母亲——米岚。 面对推门而入的米岚,田敬儒怔住了。只看了第一眼,他便认出了,眼前此人正是二十多年未曾谋面,却一直实实在在住在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个女人!尽管岁月在她的发间遗落了脚印,时光在她的眼角留下了痕迹,但那清澈的眼神没有变,略微上翘的嘴角没有变,脸颊浅浅的酒窝没有变,还有那姿态、气质、神情……全都没有变。他向前快走几步,双手紧紧握住了米岚的手,颤抖着声音,说:“小岚……”两个字刚刚吐出,鼻子阵阵酸涩,喉咙里就像卡住了一根刺,一根记忆的刺,他再也说不出第三个字。 米岚的眼泪瞬间充盈了眼眶,她的眼睛注视着……不,是她的心灵在注视着面前这个自己曾经用整个生命热爱过的男人。岁月有痕,他的眼角有了细碎的皱纹,脸上的皮肤没有了以前的紧绷,腰间有了赘肉,腹部微微隆起,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依然挺拔的腰身。眼前的男人,就是当年让自己奋不顾身的男人,让自己爱了二十多年,恨了二十多年,想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她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两条泛滥的泪河在脸上肆意地流淌着。 二十多年前,北京的一所高中,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同学们嘻嘻哈哈地跑出教室,奔向食堂吃饭。要好的同学喊了声:“敬儒,走!吃饭去!”瘦高清秀的田敬儒抬头一笑,说:“你们先去吧,我把这道题做完,一会儿再去。”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说:“你也太刻苦了,全校的第一每次都是你,你就不能放松一下,让我们也尝尝第一的滋味?”田敬儒略显羞涩地一笑,低下头,继续做题。窗外,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同学深深地看了田敬儒几眼,转身离开了。 教室里很快变得静悄悄了,田敬儒轻手轻脚地把教室门关好,回到座位上,拿出手工缝制的蓝布包,解开系在上面的红绳,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铝制的饭盒,掀开盒盖,里面一大半放着包米和子饭,另一边是切得细细匀匀的咸菜条。他又向教室外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饭盒眼见着露了底,上面突然多出了两个白面馒头。他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的正是班里的文艺委员——米岚。他的脸腾地热了,嗖地站起来,说:“我……” 米岚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嘿嘿地笑,说:“我什么啊?我打多了,剩下了,扔了怪可惜的,就给你拿过来了,你不会是嫌弃吧?” 田敬儒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我……” 米岚说:“别喔喔喔的了,一会儿成大白鹅了!又没人让你曲颈向天歌,赶紧吃了您哪!” 田敬儒不好意思地笑了,拿起冒着热气的馒头,大口地吃了起来。馒头进了肚子,心里也跟着变得暖融融的了。 自此以后,米岚经常逼着田敬儒吃她“剩下”的馒头、包子和米饭。两颗年轻的心也在清苦的日子里贴得越来越近。 就是在那时,米岚对田敬儒挂在嘴边上的唐山话“知不道”由嘲笑而感兴趣,由感兴趣而模仿,不经意地变成了她自己的口头禅。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田敬儒得到了上司严义的赏识。一天,严义将他找到了办公室,先是说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接着问他:“小田,有女朋友了吗?男大当婚啊!” 田敬儒支支吾吾地说:“以事业为重,个人问题以后再说,不急。” 严义说:“你是不急,但要想一想父母的心情嘛,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家立业,早点抱孙子?” 田敬儒的脸更热了,觉得红血丝正沿着毛孔往外涌。 严义接着说:“你看你,脸红什么?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朋友家有个女儿,在我身边长大,知根知底,要不这样,明天晚上你来我家,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田敬儒说:“其实,我……我……”他想说自己有女朋友了,谢谢领导的好意,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严义说:“男子汉大丈夫,平时工作起来一阵风儿,怎么提起这事儿就变得扭扭捏捏的?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到我家吃饭!不见不散!” 田敬儒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田敬儒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到了严义家。 刚进门,严义就把一个清秀的姑娘推到了他面前。“小田,这是沈放,沈阳的沈,解放的放。来,握个手!” 沈放落落大方地伸出了手。 一切并没有像田敬儒想象的那样紧张,严义、严义夫人、田敬儒和沈放随意地聊着家常。轻松的气氛甚至让他觉得和沈放是认识多年的朋友,减少了许多拘束和紧张。 饭后,严义提议叫沈放送送田敬儒。 两人以一步远的距离并肩走在路上,有一言没一语地说着话。更多的时候,是田敬儒说,沈放听。这时,田敬儒竟然不自觉地在心里拿沈放和米岚作着比较:沈放年纪比米岚小,给人的感觉却比米岚成熟;沈放外表秀气,却远不及米岚漂亮;沈放给人的感觉像个大姐,米岚则像个可爱的孩子……想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有失礼貌,明明把沈放只当做普通朋友,却作出了这样的比较,实在是有些不应该,于是转而和沈放谈起了文学。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田敬儒的宿舍楼下,两人彼此对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沈放说:“这一送还送到终点站了。” 田敬儒说:“可不是嘛,边说话边走路,感觉不到路远了。”他突然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他向四周一瞧,果然,怒气冲冲的米岚正站在一边直勾勾地盯着他。米岚是个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人,不用琢磨他也知道,她一定是打翻了醋瓶子……不对,应该是打翻了大醋缸。 果然,米岚走到田敬儒面前,气哼哼地把手里握着的两只苹果塞进了他的手里。 田敬儒尴尬地接了过来,介绍说:“米岚,这是沈放。” 沈放客气地说了声“您好”,伸出了右手。 米岚轻轻地点了下头,握了一下手,接着狠狠地剜了田敬儒一眼,说了句:“我还有事,告辞了。”转身就走了。 田敬儒想过去解释一下,看了身边的沈放一眼,又觉得不好意思。 沈放一笑,说:“这是你朋友吧,小妹妹长得真好看。” 田敬儒把一只苹果塞给了沈放,说:“你才是妹妹,她是……我同学,和我同岁。” 沈放逗田敬儒,说:“哦,同学……苹果应该是你们俩一人一个吧,要是我吃了不太好,你还是留着吧。”说着把苹果塞回了田敬儒的手里。 田敬儒说:“一只苹果而己,吃吧。”说着自己吭哧咬了一口,将另一只重新塞给了沈放。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吃着苹果。田敬儒把沈放重新送回了严义家。 田敬儒没想到米岚根本没走远,就在旁边盯着,看到他两人边吃苹果边聊天,气得七窍生烟。等到田敬儒和沈放分开了,她跑到田敬儒面前吵了起来。米岚指责田敬儒有了女朋友,还要去相亲;田敬儒说自己只是应付一下,心里的人还是米岚;米岚说把苹果都给人家吃了,还说只是应付;田敬儒说只不过是一个苹果,就算是普通朋友吃个苹果也不算什么;米岚说男人真虚伪,总想三妻四妾;田敬儒说女人真小气,动不动就吃飞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激烈,谁也不肯让步。终因误会而猜疑,因猜疑而产生矛盾,因矛盾而争吵,吵到最后,两个人都觉得无话可说了。 两个曾经相爱的人,曾经轰轰烈烈,曾经千回百转,曾经沾沾自喜,曾经柔肠寸断……到了最后,竟然变成了咫尺之隔却是天涯,但彼此的习惯却深深地烙在了生命里。 多年后,年幼的苏小糖一听到母亲说“知不道”,就在一边咯咯地乐,顽皮地模仿,久而久之,“知不道”也成了她的口头语。不管谁问什么事,只要她不清楚,便会马上脱口而出:“知不道!” 多年以来,每当米岚听到苏小糖说出“知不道”,都会为之一怔,随后陷入久久的沉默。 苏小糖在一边偷偷地笑,她哪里知道,这三个字触到了母亲心底最深的痛处! 或许,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人与人,人与物,不管相隔多久,不管相距多远,只要情缘在,终会相遇、相逢。 “知不道”——最简单的三个汉字,就是田敬儒与苏小糖之间的定数,更是田敬儒与米岚之间的定数,二十多年没有见面的两个人在距离北京千里之遥的清凌重逢了。 两个人呆呆地相互凝视着,偌大的办公室,寂静得听得清彼此的呼吸声。好像过了几分钟,又像是过了几个世纪,两人的目光终于在纠缠中分开了。 米岚回过神,抽出了自己的双手。 田敬儒像是傻了一样,怔怔地又叫了一声:“小岚!” 米岚抽了抽鼻子,咬了下嘴唇,抬手擦擦眼泪,盯着田敬儒,质问道:“田敬儒,你对我的伤害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还要伤害我的儿子?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我?” 田敬儒愣了,问:“伤害你的儿子?小岚,你说的这是哪跟哪儿啊?我一直待在清凌,怎么可能会伤害你的儿子呢?而且我也不认识他啊!” 米岚又擦了把眼泪,说:“你不要装作不知道,我问你,你认识苏小糖吗?” 田敬儒心里一动,说:“《环境时报》的苏小糖?” 米岚说:“对,你认识吗?” 田敬儒说:“认识,她采访过我,一个非常优秀的新闻记者。她是北京人,难道她是你的……” 米岚说:“没错!苏小糖是我女儿,苏小粒是我儿子。这回你能明白了吧?小粒到清凌看小糖,让人拿刀子给扎了,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呢!”她的眼睛被泪水泡得红肿了起来,“你们清凌的公安部门一天推着一天,到现在凶手也没抓着。我倒要请问,您这市委书记是怎么为百姓做主的?老百姓的人身安全都不能保障,我劝你还是别当这个市委书记了,干脆回家待着得了!”她的话越说越刺耳,把一肚子的怨气全撒到田敬儒的身上了。 田敬儒面色凝重,说:“小岚,你先坐下,消消气,听我慢慢说。”他把米岚按在了沙发上,自己坐在她的右侧,“这件事我也是才知道的,我们已经通知了公安局的吴局长,二十四小时之内一定查出凶手和背后的主谋!” 米岚这才放松地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气消了一些,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田敬儒拿出几张纸巾塞到她手里,轻声地叫:“小岚……” 米岚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轻声地哭泣着。 田敬儒加重了语气,又叫了声:“小岚!” 米岚抬起头,说:“我也是刚知道小糖把清凌的事接二连三地捅到了报上,你跟我讲实话,是不是因为这事才有人要报复她?是不是因为这事小粒才会受伤?如果这次不是小粒在,受伤的一定会是小糖,对不对?” 田敬儒说:“事情的真相要等到调查结果出来才能下结论,咱们不能凭空猜想判断。我要对小粒负责,也要对别人负责,不能放过坏人,但也不能冤枉好人……不过,我向你保证,一定尽快调查出真凶,给小粒一个交代,给你一个交代,好吗?” 米岚说:“我不是向你要什么交代,我是不忍心看你们……敬儒,我跟你讲,不管小糖做过什么,哪怕是做了对你不利的事,你也不能伤害她,更不能让别人伤害她。要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田敬儒心里突然疼了一下,一方面是听到米岚称他“敬儒”,另一方面是脑海中莫名地浮现出了同米岚分手时,她时常跑到厕所里呕吐不止的情景。他记得当时每当看到米岚难受,自己都会急忙跟过去追问:“怎么了?”她总是羞涩地一拧身,来一句:“知不道!”难道那时米岚是……自己怎么这么糊涂啊?!只想着跟人家快活,就没想到……难怪当年看到沈放时,她会那样激动,那样的不可理喻,那样疯狂地打骂自己,想想,那时小岚受了多大的委屈啊!自己却一点儿也不肯谦让,两人一味地拧着、犟着,谁也不肯说一句软话,直到无言地分手。同时映在田敬儒脑海里的还有苏小糖在火场上的那句“知不道”,灵动的大眼睛,倔强的小脾气。两种影像、两种声音,不断地重叠,来回地移动,又重合,直至渐渐地清晰。他的内心激动起来,仿佛血液的流动也因此加快了,全身充满了力量。他盯住米岚,急切地问:“小岚,跟我说实话,小糖……她是不是我女儿?” 米岚向后缩了缩,躲闪着田敬儒探询的目光,说:“你别胡思乱想,苏小糖姓苏,户口簿上写得明明白白,她的父亲是苏忠民!” 田敬儒抓着米岚的胳膊,说:“户口簿上写什么我不管,我要知道的是她身上流着的是不是我的血?她是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小岚,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小糖是不是我的女儿?” 米岚狠下心,抬起头盯住他的眼睛,说:“你凭什么这么问我?你这样问,对我不公平,对苏忠民更不公平!当年……”她停顿了一下,“算了,我们没必要谈过去。我今天来就是希望你不要因为小糖写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就对她打击报复,更不要找什么黑社会对她进行人身伤害!好了,我要走了!”她不敢再待下去,起身向外走。她怕自己在田敬儒面前会完全溃败,更怕自己的回忆和后悔。二十多年来,她时常想,如果当年能够退让一步,不是针锋相对,历史会不会改写?每当这个念头袭来,她又会责怪自己,能遇到苏忠民这样的好人是一辈子的幸福,他是自己的恩人,更是小糖的恩人。她不厌其烦地提醒自己,要珍惜眼前人。 田敬儒顾不得这是在办公室,紧走两步,从背后一把将她紧紧地抱住:“小岚,你先别走,听我说好吗?我从来没有报复过小糖,即使是个陌生人我也不会那样做。你应该了解我,相信我!何况……何况她是我的女儿!小岚,我们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难道就不能多待一会儿吗?” 米岚因那拥抱而觉得后背发烫,二十多年前,身后这个男人就这样地拥抱过自己,而今重新陷入这个怀抱,却是物是人非,往事如烟。她泪如雨下,身子发抖。 田敬儒抱得更紧了,接着说:“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但我真不知道你怀孕了,如果知道真相,无论你怎么吵闹、打骂,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如果知道真相,我会守在你身边,和你还有小糖,一家人其乐融融,那该多好啊!” 米岚硬生生地挣开了他的怀抱,转过头说:“敬儒,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不希望你打扰我和小糖的生活。在小糖的心里,苏忠民就是她的亲生父亲。二十多年来,是苏忠民承担着一个父亲的责任,是苏忠民每天接送小糖上学放学,是苏忠民供小糖吃穿,是苏忠民给小糖遮风挡雨,是苏忠民给了小糖一个健全完整的家……你什么时候尽过一个做父亲的义务?现在小糖长大了,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世界上有这样的道理吗?何况,你也有自己的妻子儿女。请你尊重别人,更要尊重你自己的家人!”她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越说泪水越是往外涌。 田敬儒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上,面对着激动的米岚,说:“我非常感谢这么多年苏大哥对你的照顾,对小糖的养育之恩。可是你知道我心里的难过吗?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每天拼命地工作,弄到筋疲力尽才休息,就是为了忘记那些曾经,忘记心里的烦闷!”他叹了口气,“小岚,上天已经惩罚我了,我和沈放……一直没有孩子。年轻的时候,每当看到别人抱着孩子,我都想过去抱一抱。每当听到别人的孩子一声声地叫爸爸,我都心如刀绞。这么多年我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你能明白吗?你能理解吗?” 米岚愣住了,她没想到田敬儒竟然没有孩子。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即使他事业再成功,人生再辉煌,如果没有自己的孩子,那么他的人生也有缺憾,也不完整。在这个缺憾面前,所有的辉煌和灿烂都会黯然失色。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所有的怨恨都在这个缺憾面前变得无力了。 田敬儒并未说谎,他与沈放结婚多年始终没有子嗣,一年又一年地拖下来,成了夫妻俩的心病。经过全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原因出在沈放身上。沈放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觉得对不住田敬儒,主动提出离婚,被他拒绝了。时间久了,沈放话里话外暗示他可以与别的女人生个孩子抱回来,算作收养。田敬儒还是摇头,抱着小他六岁的沈放说:“我就拿你当孩子吧。”沈放听他这样说,眼泪淌了一脸。 田敬儒之所以这样做,一是怕对仕途有所影响,二也怕伤害了善良的沈放。虽然他心里一直爱着的女人是米岚,但相处久了,却被沈放的善良深深打动了。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在沈放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她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更兼上孝下慈。面对这个善良的女人,他把没有子女的痛苦默默地放在心里,只是遗憾却始终挥之不去。 此时,田敬儒突然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自己竟然还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儿,而且这个女儿就在身边,内心的激动无以言表。他拉住米岚的手,急切地追问:“小岚,我和小糖能不能相认?我能不能告诉她,我是她的亲生父亲?” 米岚质问他:“敬儒,你想得太简单了。即使我同意了,你怎么面对小糖,面对苏忠民,面对沈放,面对社会的舆论?你替小糖想过没有?她怎么面对这个事实,怎么承受心理上的压力?” 田敬儒低下头,不知如何作答,隔了一会儿,他又问:“如果认小糖做干女儿,可以吗?这样既可以与小糖相认,又能不让她和苏大哥为难,行吗?” 米岚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还是算了,我会劝小糖尽快回北京……你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当你从来不认识小糖,就当世界上没有她这个女儿,二十多年不是也这么过来了吗?” 田敬儒不住地叹息,说:“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是你对我的惩罚,是吗?” 米岚没有回答,也没有再听下去,转身拉开门,离开了田敬儒的办公室。 这一次,田敬儒没有再阻拦,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的头沉沉地低垂着,脑子里一团混乱,不停地问自己,怎么才能与小糖相认。隔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急切地站起来,走到窗前,向外凝望。不早不晚,恰好看到米岚从市委办公楼里走出去,挺着直直的脊背。米岚、苏小糖的背影如此的相似。泪水沿着他的脸庞成串落下,二十几年的压抑,在这个瞬间得到了释放。他泪眼蒙-地看着米岚的身影,直到那个身影进入了车内,直到那辆车消失在满街的车水马龙当中。 手机的消息铃声突然响起来,田敬儒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上面写着: 你试探一下小糖的想法吧。希望你们父女不要再彼此伤害了! 米岚 第28章 官场行事 官场行事,如同战场用兵,瞬息万变,稍有闪失就可能全军溃败。这样的道理似乎官场上无人不懂,而真正动作起来,众人却容易将其抛诸脑后,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 何继盛认为自己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他的心里充斥着对权力的狂热渴望,因此小视了负面新闻对利华纸业的冲击。他想不到江源受了田敬儒的“点拨”,想不到利益同盟者关键时刻的出卖,更想不到昔时的温柔乡里竟然暗藏玄机,把每个销魂之夜都进行了“实况录像”。 江源认为自己会给何继盛一个有力的打击,驻在他心里第一位的永远是金钱,所以他忽略了何继盛的“隐形”能量。因此他想不到,寄给省纪委副书记兼省监察厅厅长的那封附有DVD光盘的检举信,还没到达厅长的办公室,就从省城辗转着回到了清凌,摆到了何继盛的办公桌上。 同样的过于自信和不信任,使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友谊脆弱得如同历经千百年风雨腐蚀的城墙,轻轻碰触便会倾塌,甚至使原来的盟友成为敌人,互相践踏,互相残杀。 接过仿佛重若千斤的信封,何继盛的手哆嗦了,他的身体随着心跳的加剧也哆嗦不止。从政多年,他曾经接到过很多检举下属官员的信件,因为事不关己,所以所有的信件都是看过了,处理了,放下了,忘记了。可手里这个信封内装着的,是足以置他于绝境的证据,因为事关身家性命,所以变得格外沉重。 送走好友,锁上门,何继盛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逐字逐句仔细地看完了信的内容,再从电脑屏幕上“欣赏”过自己的“本色”表演,吓得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他靠在高背椅上,几近虚脱。 毫无疑问,这封信是江源写的,整个清凌市,只有他对这些幕后的真相了如指掌,也只有他能在包间里安装摄像头。如果厅长的贴身秘书不是自己的铁哥们,如果这封信不是送到了这位秘书手里,结果会是什么样?厅长一定会看到这封信。厅长会如何处置?肯定是一窝端地报告给省委、省政府,也许还会直接报告到中纪委。结局会是什么……用不着过多地想象,赤裸裸的现实就在眼前,说不定此刻自己已经蹲在深牢大狱,面对着四面冷墙,一栏铁窗,手上脚上戴着沉重的锁链了。 何继盛面朝天花板,冷笑几声,感叹:“是天不绝我何继盛,时也、运也、造化也!江源,你的心也太狠了!你是想置我于死地啊!”猛地,他像上足了发条,精神抖擞地坐直了身子,他在琢磨江源手里会不会还有原始的录像资料,那些利华干股的资料都在哪里。如果这些东西在江源手里,迟早还要出事,只有这些东西永远地消失了,那些事才能永远地不被人所知,才能求得彻底的平安。怎么才能让这些东西在世界上消失呢?他反复地想,想破脑袋也没有好办法,他人也像泄了劲儿,个头跟着矮了下去。这时,脑海里一个声音突然对他说:“让江源消失!”他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声音来自哪儿?他四处张望,办公室内空空如也。他闭上眼睛,又听到一声:“让江源消失!”这一次,他听清楚了,声音来自于他的内心深处!自己竟然是这么狠的人?不,不是,自己一向是嘴硬心软,要不然不会对雅雯那些女人有求必应。自己不是还资助着两名贫困小学生吗?向地震灾区捐款,在与其他官员一起走完“过场”,自己不是悄悄又寄去了两万块钱吗……难道这些只是为了完成心灵的救赎? 何继盛不安地自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还有没有商量和挽救的余地?毕竟,江源和自己有着切身的利益关系,有时想想,他也算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而且江源心狠手辣,是个死活不顾的角色,如果真的撕破脸,鹿死谁手还是未知数。 矛盾之中,何继盛的手机响了,一瞧是雅雯的号码,他立刻有些不耐烦。这个女人,倒是长了一张漂亮脸蛋,练了一身过硬的床上功夫,但一点也不知道遵守情人的规矩,心烦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打扰他,跟着凑热闹,真是讨人嫌。他索性把手机扔在了办公桌上。手机铃声响了一会儿,果然安静了下来。过了几分钟,办公室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何继盛一瞧,还是雅雯的号码,心里有些不安了。从认识到现在,雅雯从来没往他的办公室打过电话。虽然他欣赏的只是她的年轻美貌,她喜欢的只是他的权力金钱,但毕竟有过鱼水之欢,牵挂还是有一些的。电话铃一声紧似一声地响着,他紧张起来。江源把各种资料送到了省纪委,可见已经掌握了网络负面新闻的真相,应该查到了负面新闻是雅雯上传到网上的。按照江源的性格,会不会对雅雯下手?难道这是雅雯的求救电话?他接连做了几次深呼吸,鼓足勇气拿起了听筒。 何继盛故作平静地说:“喂,您好!”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一个男子阴阳怪气的声音:“‘何西服’吧?到底是大市长,接电话这么客气,真是有礼貌、有水平、有形象!” 何继盛压住心头的火气,问:“您是哪位,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子说:“没什么正事,就是想请市长大人听听雅雯小姐的声音……” 听筒里立刻传出了雅雯的惨叫、呼救和咒骂:“救命啊!你们他妈的全是畜生、混蛋、禽兽……啊!妈呀,放开我……”电话里还夹杂着几个男人暧昧的笑声。 男子怪笑着说:“‘何西服’听到了吗?这个小婊子叫得还真是浪啊!市长的女人今天咱们几个兄弟也享受享受!一边看着你们的录像,一边效仿着你们的动作,真是又舒服又刺激……哈哈哈!” 何继盛怕被人录音,不敢多说,啪地摔了电话。 这一刻,何继盛心里的愤怒被全部点燃了。很明显,雅雯被江源控制了,江源这样对待她,明显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雅雯是他的女人! 何继盛这样想,并非是与雅雯有多深的感情,确切地说,雅雯在他心里不过是高兴时招之即来的一只小宠物,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让别人去玩他玩过的女人。不过,江源居然把录像拿给了手下人看,显然是摆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 如果说先前何继盛还有所顾忌,还想同江源“推心置腹”地谈一谈。现在他已经清醒地认识到,两人之间已经由战略同盟演变成了水火不容,也就是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事已至此,别无他途。 俗语说,打蛇打七寸。江源的“七寸”在哪里,恐怕没有人比何继盛更了解了。他没再犹豫,拿起电话按下一串号码。 很快,清凌市公安局缉毒处梁处长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何继盛的办公室。这位梁处长是何继盛的远房表弟,对他一向是言听计从。推开门,他被何继盛阴沉的脸吓了一跳,问:“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何继盛弹了弹衣服,面无表情地说:“被疯狗咬了一口!” 梁处长愣了一下神,问:“疯狗?”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那棵‘甜菜帮子’又惹你生气了?” 何继盛哼了一声:“他?他现在是自顾不暇了!” 梁处长愣愣地问:“那是?” 何继盛突然调转话题,问:“最近又有什么战果?” 梁处长说:“抓了几个小崽子,都是二十多岁,住豪宅,开跑车,玩漂亮女孩儿,什么都玩遍了,就学着吸毒,全是家里有钱烧的!” 何继盛问:“没什么大动作?” 梁处长一笑,说:“大的轻易不敢动,涉及面太大了。不说别人,就说那个江源,我盯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能动啊!” 何继盛瞪起眼睛,表情严肃,说:“这是看谁面子的事吗?不管是谁触犯了国家法律,都应该一视同仁,不能因为他是企业家就姑息迁就!” 梁处长那双老鼠眼不停地眨着,抬手狠狠地揉了几下耳朵,像是不相信自己的听力,一张嘴像金鱼似的张开合上,合上张开,好一会儿才说:“你的意思是收拾……江源?” 何继盛未置可否,说:“我听说现在很多吸毒者都是以贩养吸,他会不会也有这种现象?” 梁处长说:“按说以他的财力不至于。” 何继盛哼了下鼻子,说:“按说?按说他还不应该像个疯狗一样到处咬呢!” 梁处长的小眼睛睁得更大了,脸上的表情像要哭了一样,说:“哥,你跟我别说拐弯话,我这脑子反应慢,跟不上你的脚步啊!” 何继盛剜了他一眼,说:“我还怎么明说?打蛇打七寸,要是不斩草除根,就会春风吹又生!” 梁处长不住地点头,说:“我明白了!不过……” 何继盛说:“又怎么了?” 梁处长说:“就算以贩养吸也不一定是死罪啊。” 何继盛简直要被气炸肺了,压低了声音吼道:“他总是随身带枪你不知道吗?非法持枪定什么罪?再加上袭警,应该怎么办?” 梁处长顿时醒悟,咬着牙说:“哥,我明白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办得称心如意,你就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利华纸业的白天静悄悄的,平日喧嚣的厂区寂静无人。晚上却是机器声轰鸣,车来人往,一派繁忙。 这是江源的本事,在他眼里,什么停产整顿,什么彻底关停,都不过是轻轻吹过的一阵风。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白天机器关停,晚上继续生产,其奈我何? 按照江源的指示,他手下的小兄弟们把雅雯带到了他的办公室。 已经被几个彪形大汉折磨得面色蜡黄的雅雯,衣衫不整地出现在江源面前。看到他一脸的煞气,雅雯当即就跪下了,爬到他面前,哭哭啼啼地说:“江总,江哥……不,江爷爷,您饶了我吧!网上那些东西不是我愿意发的,是何继盛逼着我干的!都是那个混蛋,他花着你的钱,吃着你的饭,住着你的房,睡着你的床,他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白眼狼!” 江源叼着烟,用一根手指抬起雅雯那张依然漂亮的脸,啧啧有声,说:“哎哟哟!啧啧啧啧……骂得可真好听,一会儿把这些录音让何继盛听听!”他抬头看了看那些手下,又低头瞧了瞧雅雯,“你们这帮狗崽子,真他妈的狠,瞧瞧把这个小美人弄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怜香惜玉。告诉哥,疼不?” 雅雯眼里含泪,抽抽搭搭,说:“疼……不、不疼!” 江源作出一脸的心疼状,问:“到底是疼还是不疼啊?” 雅雯说:“疼……” 江源说:“疼啊?这话说的,让人听了更心疼。我最看不得美人受罪。当初我和何继盛同时看上你了,可是你偏偏跟了他,就因为他是市长,因为有人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是不?其实,你不知道啊,我比他更疼人!”最后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后,他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向了雅雯的肚子。 雅雯哪里还禁得起这一脚,连续退后,趴在地上,不做声了。 江源招呼手下:“把她给我抬过来!”手下把雅雯拉了过来,这一次,她不再喊什么江总、江哥、江爷爷,她只是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江源蹲下身,捋顺着雅雯的头发,抽出衣袋里精致的手帕,轻轻地擦着她额头上的冷汗,轻声地说:“雅雯,告诉哥,疼不?哥下手太重了,对不起。” 雅雯哼了一声,身子缩得更紧了,像是寒风中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猫。 江源突然淌下了鼻涕,打了个哈欠,他晃了晃脑袋,睁大眼睛,抓住雅雯的头发,狠狠地问:“他妈的臭婊子,我问你呢,疼不?你傻了?哑巴了啊?” 雅雯抬起头,眼睛像要喷出火似的盯着江源,冷笑着说:“不疼!”说着猛地扑向他,一口叼住他那没有几丝肉的腮帮子。 江源“嗷”的一嗓子,使劲地拽着雅雯的头发。 雅雯咬得更用力,全身都跟着使劲,同时两手的指甲也掐进了江源的皮肉里。 众人终于把雅雯拽了下来,江源脸上的肉硬生生地被她咬开了。她满嘴是血,哈哈大笑,说:“江源,你不是人,你变态,你是神经病!你不得好死!我要是变成鬼,第一个就来抓你!” 江源抓起手帕,捂住脸,咬着牙,气急败坏地说:“把这个臭婊子的衣服给我扒光了,你们一起上,想怎么玩怎么玩!找台照相机!她不是喜欢到网上发新闻吗?把她的裸照给我传上去!满世界地传!” 往日正统的利华纸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办公室成了淫乱场,众人哈哈大笑地欣赏着“现场直播”,雅雯撕心裂肺地号叫咒骂。 江源耳边却响起了蚊蚁萦绕的振翅之声,“嗡嗡嗡……嗡嗡嗡……”由小变大,最终变为了巨大的轰鸣声。他觉得身体开始发冷,不由自主地抽动着,一种难耐的奇痒沿着毛孔钻进骨髓。他晃动着脑袋,招呼手下:“快,回酒店。” 这个时候,江源仍然不想让人知道他办公室的那间密室,更重要的是,他想要得到更加疯狂的发泄和释放。 手下见他脸上淌着血,说:“江总,要不咱先去医院?” 江源骂道:“你是老总,我是老总?!” 手下不敢再做声,扶他走出了办公室。 奔驰车很快驶入了江滨酒店,早已有人满脸堆笑地等候着,摆好了各种可以供江源进入仙境的器具。江源急不可待地扑了过去……很快,陶醉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眼神迷离的他,随着强劲的音乐疯狂地摇动起身躯。 包间内,幽暗的灯光不停闪烁,人影晃动,仿若幽灵乱舞。 突然,“咣当”一声,包间的门被踹开,几名警察冲了进来。其中一人正是那位清凌市公安局缉毒处的梁处长,他将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江源。 条件反射下,江源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手枪,他还没有扣动扳机,“砰”、“砰”——连续两声枪响,江源习惯向后仰着的身体,彻底仰了过去。他的眼睛大而空洞地盯着面前的梁处长,在那一瞬间,他的眼前出现了雅雯沾满鲜血的面孔,耳边一遍遍地响着雅雯说的那句话,“我要是变成鬼,第一个就来抓你”……梁处长冷笑着走到他身边,从衣兜里取出一方手帕,拿起江源手里的枪,空放了一响,随后,又将枪重新放回了江源的手里,抽回了手帕。 跨过江源一动不动的身体,梁处长走出了包间。身后的江源,眼睛里仍残留着空洞的惊恐。 第29章 真相大白 仲秋时节,空气中有了丝丝凉意。天刚放亮,微冷的清晨中渐渐苏醒的城市灵动而又清爽。清凌的街巷间响起了沙沙的扫地声,不时还会传来豆腐脑之类的吆喝声。路上的车辆多起来,渐渐的,汹涌的人声、车声、建筑工地的机械声此起彼伏,繁闹闯入城市的每个角落,像个不安分子,四处乱窜。 最繁闹的景象出现在了清凌江边,与别处的平和安详不同,这里的繁闹充斥着空气的恶臭、人们的唾骂和悲天悯人的感慨。 利华纸业污水处理设备“再度失灵”,巨大的“水污染团”从排污口喷涌而出,浩浩荡荡地向清凌下游流去。水污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势头蔓延,清凌市百姓饮水安全告急。从大超市到小商店,各种矿泉水、饮料全部脱销,并且出现了哄抢的情况。一些百姓干脆坐在市政府的门前打听着最新消息。全市应急措施受到历史上最为严峻的考验。 从早晨三点半接到消息,一直到上午九点多钟,田敬儒、何继盛一直忙碌在第一线。全市各相关部门也都联合上阵了。 全国各家主要媒体的记者闻讯纷至沓来,犀利地质问:一家关停的企业为何还会造成如此巨大的污染事件?市委、市政府如何看待这个问题?老百姓的利益受到了怎样的侵害……曹跃斌被围在记者们中间,如同困兽,口干舌燥地解释着,不停地说着好话,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控制住同水污染一样有着强劲蔓延势头的各路“新闻”。 就在人们忙碌的时候,几个神情诡异的人出现在了现场,他们把目光定格在了何继盛身上。几个人耳语之后,穿过人群,不急不缓地走向何继盛。在经过田敬儒身边时,他们看似不经意地对他点了点头。 田敬儒注意到了这几个人,觉得他们有些面熟。他在大脑里不停地搜索着,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几个人?他们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污染现场……他心里先是一愣,又是一惊,手心涌出了一层冷汗。他想起来了,那几个人是省纪委的干部,以前曾经在省里一起吃过饭。他想上前打个招呼,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严义在电话里的提醒,而现在,省纪委的人正在走向何继盛,如同猎人在走向猎物……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几个人走到何继盛身边,轻声地说了些什么,何继盛好像格外客气,卖力地点着头。几分钟后,何继盛没同任何人打招呼,夹在那几个人中间,像是赶往什么地方去开会似的,上了一辆中巴车。临上车前,何继盛像以往一样,轻轻地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木梳,梳理了一下头发。 田敬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何继盛的身影,他一连串的习惯动作,看得田敬儒眼圈发红,鼻子发酸。直到何继盛进入中巴车,直到车越行越远消失在视线中,田敬儒还在凝望着,如同目送一位知已远行。 秋天的风总是格外凉爽,带着一股萧瑟的气息,吹在身上令人感慨万千。田敬儒站在江边,身子渐渐地透出了寒意。他脸上显出了一副戚容,心里一阵阵地发涩。凭经验、凭直觉,他完全猜想到了那几个人带走何继盛的用意,猜到了何继盛的去处是哪里,甚至猜想出了何继盛的结局。其实他早就从何继盛的所作所为中,推算到他会有这样的一天。可当这一刻到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涌出了一股酸楚。他说不清楚是为了何继盛的结局,还是为了自己在清凌的遭遇,只是越想越觉得凄凉。 就在这时,公安局的吴局长走近了田敬儒。 吴局长说:“田书记,江源死了!” 田敬儒神情一凛,连着眨了眨眼睛,倒吸了一口气,从污染事故发生到现在,他一直在让人找江源,可对方手机始终是关机状态,没想到结果却是……他不相信似的问:“江源死了?” 吴局长说:“是,死了!吸毒、持枪袭警,当场被击毙。” 田敬儒眼前冒出了许多的星星,他闭了会儿眼,星星消失了,再次挣开眼,眼前的天和眼前的水变成了一色,黑黢黢,阴沉沉,一味地向下压着,两头向中间挤着,挤得人喘不上气,胸口也像压上了一块巨石。 当天晚上,《清凌新闻》的收视率达到了历史最高。《清凌江遭遇严重污染》成为头条新闻,新闻中却始终没有出现清凌市政府的第一责任人——何继盛。《利华纸业董事长携枪吸毒袭警被击毙》成为了最后一条本地新闻。 而何继盛被“双规”、雅雯的死亡则在第二天成为了清凌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就在何继盛被带走的当天,田敬儒接受了省纪委的调查。清凌市的各级干部走马灯似的再次接受“被调查”。 几天后,市纪委章书记将省纪委对田敬儒在清凌任职三年期间涉及的资金、人事任命等各方面的调查结果送到了他的办公室。 一向寡言的章书记在田敬儒面前,只说了一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苍天有眼啊!” 田敬儒面带微笑,点点头,目送与自己共事了三年的纪委书记离开。 调查结果显示,田敬儒在清凌的三年为官清正廉洁,无论是资金使用、人事任命或是其他问题上都不存在任何问题。然而,何继盛的突然被带走、突发的水污染事件使他看到,自己清正的背后,却有一群硕鼠啃食着清凌原本健康的肌体。他觉得,自己离开清凌的日子恐怕也是近了。 田敬儒突然想起了一句: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赢家!他自问,官场上有笑到最后的人吗?谁能成为官场上最后的赢家?所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衙门内的官如同一江春水,大江东去浪淘沙。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做一名清官,不贪不腐不淫,能为老百姓做点事,这就是好官了。初入仕途,田敬儒曾对自己说:衙门里做一回,要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人在衙门一身正气,离开衙门两袖清风,做流水的青天,别做流脓的疖肿。他又想起了H省一处保存完整的古代县衙门上的一副对联,其理应成为所有官员的座右铭: 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 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地方全靠一官”,仅仅六个字,却道出了百姓的希望和重托。莫论天下,只说清凌,何继盛是合格的官吗?自己是合格的官吗?田敬儒不断地自问,又不断地陷入迷惑。 省公安厅介入了江源的事件调查。 几天后,江源的死亡真相摆到了田敬儒的面前: 幕后主使者——何继盛。 田敬儒同时还得知了另外的真相: 江源不但将举报何继盛的材料送到了省纪委,同时把一模一样的材料也送到了中纪委,并在给中纪委的材料中加了说明:此材料一并送至省纪委和监察厅。中纪委接到这份材料后高度重视,印发内部通报,并将那份说明也附在了通报的最后。省委和省纪委由此严查不贷,很快,省纪委副书记、方秘书也接受了调查,真相浮出了水面。 悄无声息,何继盛正式成为了中纪委、省纪委的调查对象。 真相很快变为了清凌市街头巷尾老百姓的谈资,并且以七级的风速在清凌蔓延开来。 苏小糖了解了初步的情况后,没经曹跃斌的首肯,径直去了田敬儒的办公室。 进入市委办公楼之前,冯皓东把车停在了停车场,他扳过苏小糖的脸,叮嘱:“小糖,记着,不许和田书记吵架,不许耍小孩子脾气,不许任性,不许什么话都说,掌握分寸……” 苏小糖立刻伸出小手捂住他的嘴:“不许再说,不许啦!-唆,像个老——太——太!”后面的几个字,她一顿一顿地说出来,好像是小孩儿在撒娇。 冯皓东轻轻地咬了下她的手指尖,说:“-唆是因为担心你这个犟丫头!” 苏小糖一挣下了车,进了市委大楼。 看到推门而入的苏小糖,田敬儒弹簧似的站了起来,热情地迎过去,握住苏小糖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苏小糖握着田敬儒的大手,心里没有了以前的平静,却又故作平常地说:“田书记,我又来打扰您了。” 田敬儒说:“小糖客气了,快请坐!” 苏小糖顺从地坐下,她注意到,田敬儒瘦了,眼窝有些下陷,眼圈发黑。 田敬儒没有坐下,他半弯着腰,问:“小糖,你喜欢喝茶、咖啡、可乐还是酸奶?”他走到办公室的小冰箱里取出了可乐和酸奶,一一打开,又拿出茶和咖啡分别冲泡好,摆在她面前。 苏小糖的心顿时软了起来,身子哆嗦了一下。 田敬儒注意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问:“小糖,是不是冷了?我把空调重新调一下。我这人怕热,空调一直开着冷气,你身子瘦肯定受不了。”他走到空调前,耐心地调整着温度。 看着田敬儒的背影,苏小糖觉得他原来总是挺得直直的脊背有些弯了,这一弯,把她的心也弄得软了。她轻咳了一声,说:“田书记,您别忙了,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田敬儒微笑着问:“什么事?小糖说吧,只要是我能办的,愿意为你效劳!” 苏小糖说:“我是想请示……清凌的这次污染事件,我报不报?如果报,怎么报?” 田敬儒坐到苏小糖对面,沉吟了一下,真诚地说:“小糖,你愿意听我说说心里话吗?” 苏小糖点点头。 田敬儒说:“其实我何尝不知道环境污染会给社会、给百姓带来危害。可是要绝对的不污染,经济就不能发展。就像发达国家抓住了中等发达和不发达国家想要加快发展经济的心态,把一些国家当成了世界工厂,所有污染性工业项目都往这些国家推。面对这样的总体趋势,这些国家要发展,就得咬着牙接受。国家尚且如此,小小的清凌市有什么本事可以守住清白……” 苏小糖绷起脸,质问:“田书记,这就是您的心里话?” 田敬儒说:“难道小糖不认为这是我的心里话?” 苏小糖讥讽地说:“我只能跟您说,如果这就是您的心里话,我感到非常的失望!我想这样的心里话恐怕是得益于您的政绩观吧?有了什么样的政绩观,就会有什么样的工作风格,就会得到什么样的工作成果,对吗?” 田敬儒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拿起茶杯,反复地转着圈,不小心,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小糖急忙凑上前,使劲地在田敬儒烫着的地方吹着凉气,吹了几下,像是醒悟了什么,忙又缩回了身子。 田敬儒心头一热,说:“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但我真诚地希望小糖能支持我的工作,支持清凌的发展。还请你相信,我的心地是清白的,我敢说我这个官当得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因为我最恨腐败无能、鱼肉百姓的贪官!面对清凌百姓,我可以说问心无愧!” 苏小糖冷笑着,激动地问:“心地清白?你的心地真那么清白吗?当官的,有几个敢说自己心地清白?问心无愧?你对谁都问心无愧吗?这个世界上真就没有你对不起的人吗?” 田敬儒一下子怔住了,明白她意有所指,他低下头,眼圈慢慢红了,近乎哽咽地说:“小糖,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可是我……怎么跟你说呢……我……” 苏小糖猛地站起身,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不要说了!”眼泪倏地淌了下来。 田敬儒的眼泪也汹涌而下。 两人泪眼相视,田敬儒向苏小糖伸出了手,叫了一声:“小糖……” 苏小糖没有伸手,一扭身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回过头来冷静地说了句:“田书记,对不起,污染事件我要如实报道!”说罢拂袖而去,脸上已然是一片潮湿。 田敬儒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第二天,米岚在《环境时报》的头条位置看到了苏小糖采写的特稿,她心里一阵闹腾,闹出了两行眼泪,也闹出了一腔无名之火,她把电话打到了苏小糖的手机上。 “苏小糖,我问你,你什么时候跟人学会火上浇油了?你……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呢?我不图你雪中送炭,你也不能落井下石吧!现在清凌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市委、政府乱成一锅粥了,你还跟着添乱,你还让田敬儒活不活了……”米岚一面说一面啜泣着。 “妈,我……您怎么不能站在我的角度上想一想呢……”苏小糖也一面说一面啜泣着。 “唉……事到如今,妈不能瞒着你了。你知道田敬儒是谁吗?他是你的……” 苏小糖拦住米岚说:“妈,你别说了,我已经全知道了!他是我的亲生父亲,但我仍然不会原谅他。别说这么多年他对我们不闻不问,即使是始终和我们一起生活的我的父亲,我也会是同样的做法。他决策上的失误是对人民的不负责任,是对后代子孙的不负责任!亲情和工作我必须选择工作!妈,请你原谅我!” 米岚一声长叹,气得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过了几分钟,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米岚猜想,肯定是苏小糖的电话,她看也没看,按下了接听键,说:“苏小糖,我不想听你的理由。田敬儒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你这么做就是不对,父母之恩大于天……” 手机里却传来了沙哑的男中音:“小岚,我是敬儒……” 米岚的眼泪顿时淌了下来,说:“敬儒,对不起……小糖……她太任性了!她净给你添乱……” 田敬儒说:“孩子做得对!我很欣慰……小岚,你培养了一个好女儿,我应该谢谢你……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女……” 两人握着电话,彼此都泣不成声…… 第30章 尾声 贺翔的道歉信接踵而至,一副不把苏小糖劝得回心转意誓不罢休的势头。前几封信,苏小糖还有些动心,每每都会耐住性子,认真地读完明知是谎话连篇的信件,还礼貌地一一回复。到了后来,她干脆看完就直接删除了。她有时候也为自己的做法感到吃惊,当年是多么相爱的两个人,说散就散了,连个普通朋友都没得做。难怪有人曾经说:分手后,我们不可以做朋友,因为彼此伤害过;分手后,我们不可以做敌人,因为彼此深爱过。 徐子萌再一次悄悄登门,那天是周五,只有苏小糖一个人在家。 苏小糖拉开门看到徐子萌,愣了一下神,说:“请进……随便坐。皓东采访去了,我给他打个电话。”说着掏出了手机。 徐子萌忙说:“别,不用给他打,今天我是想跟你谈谈。” 苏小糖一笑,说:“我们……怕是没什么好谈的吧。” 徐子萌说:“如果你不是跟冯皓东住在一起,可能是没什么好谈的,不过,他毕竟是我的前夫,所以我必须跟你谈一谈。” 苏小糖立马在身上披上一层看不见的铠甲,不悦地说:“你们之间的事,你们尽可以敞开了谈!请谅解,我不想参与这样的谈话。” 徐子萌解释说:“唉……其实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我厚着脸皮来找你,就是想请你把冯皓东让给我和可儿。” 苏小糖冷笑一声,说:“冯皓东这么大个人,又不是什么物件儿,是让不让的事吗?他选择与谁在一起生活,选择谁做他的爱人,是他的自由,没有谁能干涉。至于‘让’字,我可承担不起。我和冯皓东认识只有几个月,你们已经分开两年了吧,所以还是请您不要与我谈了。而且我还要赶稿子,对不住您了!”说完转身就往卧室走。 徐子萌一把拉住苏小糖说:“小糖,我求你了!把冯皓东让给我和可儿吧。你难道忍心看着可儿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忍心可儿在阴影下生活一辈子?你难道希望你的生活里永远都有着我的影子吗?” 苏小糖甩开她的手,说:“徐子萌,我再提醒你一次,这样的话,请你直接找冯皓东谈!”这一次她义无反顾地冲回了卧室,闩上了门。 门外传来了徐子萌呜咽的哭声。 苏小糖能把徐子萌关在门外,却无法把可儿关在门外。当天晚上,回家过周末的可儿怯生生地走到了正对着电脑查阅资料的苏小糖身边。苏小糖发现可儿,连忙放下手中的鼠标,问:“可儿?你找阿姨有事吗,还是你想玩电脑了?” 可儿摇了摇头。 苏小糖故意转着眼睛,说:“那让我来猜一猜……哦,我知道了,可儿一定是想吃好吃的了,又不好意思说,是不?阿姨最喜欢可儿了,只要可儿说出来,阿姨这就去买回来,好不好?” 可儿咬着嘴唇,像是鼓足了勇气,说:“可儿喜欢的东西,小糖阿姨都会给我吗?” 苏小糖说:“那也不好说呀,万一可儿要天上的太阳和月亮呢?阿姨就是变成了孙悟空也取不下来啊。” 可儿急忙摆摆手,说:“我不要太阳,也不要月亮,我要……我想要……” 苏小糖说:“可儿想要什么呀?” 可儿说:“我想要……小糖阿姨把爸爸让给我和妈妈!有爸爸就没有了妈妈,有妈妈又没有了爸爸,可儿好可怜!小糖阿姨,求求你了,把爸爸让给可儿……”可儿的泪水在小脸上淌得到处都是,也把苏小糖的一颗心淌得湿了、乱了。 种种情感纠葛,使苏小糖心乱如麻。 见过田敬儒,苏小糖终于决定,结束清凌市的驻地记者生涯,重返北京。她很庆幸,自己可以坦坦荡荡地回到北京,而不像金贝贝那样被终生禁止从事新闻采编工作,永远地离开新闻事业。 临行前,苏小糖给冯皓东留下了一张纸条。 大烟囱: 谢谢你这几个月对我的照顾和关怀。 说句心里话,我真的好喜欢和你在一起。喜欢你宠我疼我,喜欢让我欺负的你。可是……我觉得自己在你的家里,像是多余的人。我这样说,请你不要生气,我只是希望你幸福,希望可儿开心快乐。如果我的远离能够让你幸福快乐,那么我在远方也会微笑着为你祝福。 清凌是一个美丽的小城,我会记得在这个城市的点点滴滴,记得与你相处的点点滴滴。我记得你的话,如果再遇到坏人,一定不会跑到“桃花巷”、“杏花街”了。回到北京我会给你邮寄过来一只Givenchy火机,但你要记得,不许由着性子抽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祝你和可儿永远开心快乐! 怀念清凌的风,清凌的雨,清凌的桃花,清凌的大烟囱! 轻吻! 磨人精亲情就像风筝的线,连着人心,连着筋骨。无论飞得多高多远,只要这血脉相连的线牵着,就注定无法抹杀。友情、爱情可能只会陪伴每个人走过人生的一程,亲情则是深深地烙印在骨子里,注定要伴随人的一生,不管时间、空间怎么转换,都无法抛却,无法忽略不计。 深秋时节,清凌市已是秋风瑟瑟,寒意浓浓,飘飘摇摇的落叶随着阵阵渐凉的秋风,一片片、一片片轻盈地打着旋儿飘落。赶往火车站的苏小糖特意从市委大楼前走过,她抬头向田敬儒的办公室窗口望去。他办公室的窗口紧闭着,同其他的窗口没有什么差别,可映在她的眼里,却写满了亲情,写满了忧伤。 苏小糖看不到,此刻那扇窗口的后面,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睛,正在那里深深地凝望她的身影……看到苏小糖留下的纸条,冯皓东不住地骂道:“傻丫头、笨丫头、蠢丫头!”他急忙赶往火车站,开往北京的火车却已经缓缓驶出。站台上,他给苏小糖发了一条消息: 磨人精,田书记办公室里的那幅书法作品是我找人送去的。实在没有料到田书记竟然是岳父大人,若不然,吃了豹子胆,我也不敢那样做,以后我再向他老人家请罪吧。还有,我会坐下一列火车去北京。你这个小妖精,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何继盛在交代罪行时说,自己最喜欢三样东西:权力、金钱和美女。 听到这样的交代,田敬儒感叹不已。 如果不是过于贪婪,过于好色,四十多岁坐上市长位置的何继盛,仕途之上一定有更好的发展。 如果不是过于贪婪,陷于毒品,年轻的江源本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企业家,可以在商场上称雄称霸。 如果……茫茫人世,渺渺苍生,有多少“如果”,就有多少遗憾! 曹跃斌因生活作风问题被撤职。同时田敬儒接到了省委的调令。 田敬儒临行前,两人找到一处僻静之所小酌。感叹之余,曹跃斌苦笑着说:“马上就要离开清凌了,我就想带走办公室里的那些花草。那才是我的真朋友,一天见不着,心里就发慌,像是丢了魂儿……现如今……唉,我终于可以每日与花草相伴了……” 田敬儒一笑,送他十六字箴言: 得之坦然,失之淡然,争其必然,顺其自然。 曹跃斌握住田敬儒的手,眼含热泪,说:“田书记,我……唉……” 田敬儒眼一红,也跟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田敬儒调任省里,得了一个闲差。即便是个闲差,也要先到省委党校带职学习。对于省委这样的决定,田敬儒没有丝毫不满。清凌出现这样的“大地震”,自己能够全身而退,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幸运。 告别清凌的那个早晨,田敬儒久久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远眺清凌的一草一木、一街一巷,眼睛里全是滚烫烫的泪水。三年里,他走遍了清凌的每一个角落,而今就要远去,留在心里的,却是永远的回忆和淡淡的伤感。 田敬儒终于义无反顾地走出了市委大楼。此时,董文英和众多百姓突然出现在了市委大楼前,他们手里高举着红色横幅,上写: 田书记,清凌百姓需要您! 田敬儒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