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 第一章 双重博弈 1 苏云骋放下电话,抬头朝窗外望去,发现已是漫天皆白。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这才十月中旬,第一场雪就降临了。 房间里温暖如春,虽然他身上只裹着一件浴袍,仍觉得有几分燥热。起床即洗澡,这种当年在工厂一线满身油污地当技术员时想都不敢想的“贵族式”享受,现在却成了他一天也离不开的一个癖好,以至于不管外出到什么地方,他最关心的是那里有没有舒适的洗浴条件。环境可以改造人,的确不假。倘若不是当上一市之长,或许自己也不会染上这一类怪毛病。他自忖。 倚在沙发上,呷一口女佣张妈泡好的“碧螺春”茶,苏云骋的心情渐渐平和下来。他突然领悟到,自己之所以心神不宁,倒不完全是因为屋子里温度太高,而是北京来的这个电话的缘故。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任天嘉年轻时可人的影子。算来有十多年没见到她了。上次是在首都展览馆举办的一次轻工产品出xx交易会上偶然遇到她,那时她在一家很大的家用电器生产企业做企划工作,三十五六的人了,依然风姿绰约,令人瞩目。而当时,他是仙峰市轻工业局的局长,是替主管副市长去参加会议的。他还记得,交易会结束的那天晚上,两人悄悄地在大栅栏附近一家小饭店里吃了一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晚饭。从清华大学毕业后,这是他们唯一的一次相聚,因而两人都很动感情。如果当初不是那次荒唐的“爱情测试”,任天嘉或许早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两人默默地坐着,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互相守望。任天嘉点了苏云骋最喜欢吃的“豆瓣鲫鱼”,这在早年清苦的大学生活里,算得上一道佳肴了。难为她还记着自己的口味,苏云骋感动地想。 “你……过得还好吗?”问过之后,苏云骋有点后悔。两人都已成家多年,而且风闻对方夫妇琴瑟和谐,如此这般卿卿我我地提问,未免有自作多情之嫌。 “还好。”任天嘉淡淡地说。她莞尔一笑,突然问道:“你的大树上拴的还是那条‘狗’吗?” 苏云骋失声笑了起来,招来旁边许多桌上诧异的目光。 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典故”,也是导致他们在大学里相恋三年、却在毕业前夕割断情缘的主要原因。对苏云骋来说,这是一个苦涩的回忆,他本不想触及,不料任天嘉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 按正常进度,他们本来应当在六十年代末毕业。可是,如火如荼的“*”却把他们滞留在清华园里足有两年。离校前不久,几个比较要好的同学在一起闲聊,任天嘉突然出了一道据说是从法国留学生那儿“舶”来的测验题,让每个人都回答一遍。 “在黑夜的旷野里,总共有一堆篝火、一棵大树、一条狗、一只猫,以你为中心,你该如何安置?” 苏云骋不假思索地说:“这很好办。我要把篝火放在身前,大树可以作背景,摆在身后,让狗坐在对面与我大眼瞪小眼,让猫爬到树上替我守夜。嘿,那情景,真叫好玩儿。” 他看见,任天嘉脸上明显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大伙儿吵着让任天嘉解说这道题。她勉强地笑了笑。 她说:“这道题是对每个人生活观念的测试。‘篝火’象征事业和金钱,‘大树’象征家庭,‘狗’象征丈夫或妻子,“猫”象征情人。云骋看重事业和金钱,却忽视家庭;与妻子保持距离,却让情人深入后方。你可能成为一个好的情人,却不会是个好丈夫。” 她用一种作鉴定的口气宣布。 正式毕业的那一天,也是他们正式分手的日子。表面的理由是,苏云骋分回了东北,而任天嘉在京城里做着很大官儿的父母不愿意让女儿离开身边,尽管当时他们自己也已经被“打倒”了。苏云骋却固执地认为,那次“爱情测试”是令任天嘉对自己变心的主要原因,因为后来他听说,任天嘉嫁给了一位高一届的外语系研究生,那位幸运儿通过“测试”的答案是:把狗搂在怀里,把猫赶得远远的。 任天嘉刚才在电话里透露的信息对苏云骋来说不算什么新闻,但仍使他受到震动。早在半年前,方方面面就有传言,说仙峰市将要升格为副省级的计划单列市。市里的各级官员们表面上无动于衷,私下里却都在拨拉小算盘,估摸着在即将到来的新一轮权力再分配中自己会不会再上一个台阶。作为一市之长,他在最初虽然也为之怦然心动,但很快就把它放在脑后了。现在是信息社会,你若感兴趣,各种各样的“马路社消息”每天都会充塞满耳朵眼儿,而大多时候,这种消息都是经不起推敲的。何况,从中央到省里,没有哪个主管组织人事或体改编制的部门向他提及过这件事。但任天嘉的电话说的也是这件事,这就不一般了。她不会拿他寻开心,何况,她目前所处的位置正是主管这项工作的──早在两年前,她就调到国家体改委政策条规司做副司长了。 “消息可靠吗?”他本想显得矜持一些,可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官场好比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进入这里的每一个人拼命地追求比今天更为显赫的地位和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权力,虽然这是难以启齿的事,但身在官场,身不由己,只能被这个磁场所左右。为官的道德感和耻辱感往往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漠。“常修为政之德”,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无所谓。他想,以自己和她的关系,她不会小瞧自己的。一大早就挂电话过来,足以说明她也是关心这件事,或者说关心自己的仕途的。 任天嘉回答说:“国家计委和国家体改委拟了个计划,准备增加几个中央直辖市和计划单列市,同时加快国家的城市化进程。拟升格的名单里有仙峰市。当然,最终拍板还需要国务院来做。但至少从目前的情况看,有希望。” 有希望!这就是说,自己也有希望进入副省级领导干部的行列了。副省级与副部级相同,那就属于“高干”了! 苏云骋半仰在摇椅上,眼前又浮现出任天嘉的笑靥。几口酒喝过后,她的腮上愈发显得妩媚,眼色也有些迷离。 “你不想送我回家吗?——这么晚了!” 她似乎在有意撒撒娇,却令他不自禁地想起两人在校时的缠mian。 “恐怕……不方便吧?” 他有些踌躇,或者说,有些胆怯。 她幽幽地叹口气,“我们已经分居两年多了。他去意大利了,可能不会回来了。” 那是京城团结湖畔一套不大的单元房。一室一厅。结构虽然简陋一点,收拾得倒还雅致,足以显示出主人不同寻常的欣赏品位。 “云骋,你不该到北京来,不该让我见到你。”任天嘉紧紧搂着他,眼泪打湿了他的肩头,“我本来以为已经彻底忘掉你了,可今天才知道,爱,是不能忘却的。”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吻了她,二十多年前热恋时,两人有过激情的吻,可是今天却与那时的感觉大不一样。 任天嘉想留他过夜,苏云骋犹豫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柯援朝和两个孩子的影子,他摇摇头。 他看出任天嘉的失望。 “云骋。” “唔?” “我好悔。”任天嘉抱着他说。 他明白她的意思,抬手取下床头柜上的全家欢合影。那是任天嘉与丈夫、女儿在颐和园石舫前照的。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既然做过的事情,什么时候都不要后悔。他这样开导她,却突然想起当初关于大树、篝火、狗和猫的故事。那位发誓要把“狗”抱在怀里的研究生,如今却抛下“狗”自己跑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起她的女儿。 “我让他把女儿带出去了。他可以有负于我,却不能不对女儿负责。我要让女儿接受正宗的欧式教育。” 2 “老爸,下楼来好吗?有贵客到!” 是苏醒那有些做作的声音。苏云骋一儿一女,相比较而言,他更喜欢这个当模特的女儿。女儿是他一手带大的,那时家里生活困难,连吃饭都是顾了上顿顾不了下顿,根本不敢想去请佣人;到儿子苏畅出生时,家庭境况就好多了,儿子基本上是由张妈带大的。苏畅进幼儿园时,苏云骋已经是局一级领导,在仙峰市颇有名气了,每天忙于公的私的或半公半私的各种应酬,在家的时间很少,当然也就不可能像苏醒小时候那样经常领着苏畅进公园、逛商店什么的,父子两人的感情一直很淡漠。 苏云骋隐约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虽然不大清楚,却很好听,显然是女儿的好友。会是什么贵客呢?他猜测着,信步走下楼来。 站在旋转楼梯上,苏云骋觉得眼前一亮:一个活生生的美人儿笑盈盈地仰脸望着他。 “苏伯伯好!”美人儿待他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后,微微躬腰向她致敬,姿式非常优雅。 “好、好,坐、坐!”苏云骋一边答应着,一边用眼睛瞟着女儿。他只觉着这姑娘很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洋子,金洋子,我小学时的同学。”苏醒笑着提醒道,扭头又对金洋子说,“洋子变得愈发漂亮了,连我爸爸都不敢认了!” 金洋子佯羞地打了苏醒一下,那动作也很撩人,苏云骋心里不由得一动。 “哦,欢迎欢迎,我们的电视明星!”苏云骋朗声笑着说。他想起来了,女儿的这个同学现在是仙峰电视台“都市传真”专栏的主持人。“都市传真”是一档收视率很高的新闻节目,无怪乎刚一下楼他就觉得眼熟,原来每天在电视里都要见面的。 金洋子在苏云骋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悄悄打量着这位仙峰市的最高领导。小时候,她没少到苏家找苏醒玩,那时的苏云骋只是工厂里一名普普通通的技术员,除了长相比较打人,并没有给她留下更深的印象。后来她去北京读广播学院,几年后回到仙峰市,这位老同学的爸爸竟然当上市长,而且前不久市委书记古明帆在任上突然病逝,他又临时代理了市委书记。她的专栏采访过不少市一级领导,唯独没有给苏市长做过节目。凭着职业的敏感,她察觉到,市长的声音很动听,适合制作同期录音。 “洋子有几年没来我家了吧?”苏云骋笑着问,顺手从茶几上取出一支金装“中华”香烟,乖巧的金洋子忙拣起一旁的打火机为他点上。她手上带着淡淡的脂香,苏云骋胸口不禁又是一动。 “是这样的,苏伯伯。”金洋子略带些沙哑的声音听上去别有一番韵味,像熟透了的沙瓤西瓜,“市人代会很快就要开幕了,台长安排我搞一个关于《政府工作报告》的专访。这个报告一定是您来做,所以,我想请您抽出时间接受我的专题采访,时间嘛,大约十到十五分钟左右。” “哦,是这样。”苏云骋打趣道,“洋子是来走老同学的后门的。你一定知道我是最不喜欢在新闻媒体上出头露面的吧!” 这倒不是故做姿态。从进入市一级领导班子那天起,苏云骋就很少在报纸或广播电视上亮相,每逢这种关头,他总是主动把市委书记推到前面,尽管与几任市委书记比,他的年纪和资历都毫不逊色。一则在市委一班人当中,书记是“班长”,是“一把手”,他不愿给书记留下喜欢出风头的印象;二则他总是认为,一个人的社会影响力大小取决于手中权力的有效辐射范围,而不在于“出镜率”高低。换句话说,领导者的权力意志能否得到体现,主观因素往往更起决定性作用,而不是靠外力来营造气氛。 金洋子调皮地歪了歪脑袋:“苏醒的面子苏伯伯当然是驳不得的。但从支持仙峰电视台工作的角度来说,市长亲自出面接受一次采访也是应当的呀,何况您现在还是代理市委书记。上个月召开全市宣传工作会议时,您不是还在会上强调要努力创造条件强化新闻舆论监督吗?现在正需要您做表率呢!” 苏云骋朗声笑了起来:“你这鬼丫头真是好口才,不愧是名牌主持人。醒儿,你说我应不应该答应呀?”他笑眯眯地扭头问女儿。 “那就看老爸您的心情啦!”苏醒做了个怪脸,“不过换了我,与一个明星加美女面对面地做节目,肯定是件很愉悦的事情。” “疯话!”苏云骋斥道,脸上却没有生气的样子,“既然我女儿同意,我就破一次例吧!——答应啦!” “哎哎哎,老爸!”苏醒却不领情,“答不答应是您自己的事儿,可不要把我扯进去哟!洋子——” 她转过脸去,“你的面子真是不小,恐怕你们台长亲自来,市长大人也不一定会应允的呀。是吧,老爸?” 几个人都笑起来。金洋子边笑边说:“那我更得好好谢谢苏伯伯了。这回呀,我们台长肯定要嘉奖我,苏醒,到时候我请你去龙宫酒店吃御膳。” 3 客厅的门无声地开了,一只洁白如雪的名贵波斯猫钻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身材颀长的大男孩。他似乎没看见正在谈笑风生的几个人,旁若无人地往楼上走去。 “畅儿,怎么不和洋子姐姐打招呼?”苏云骋嗔怪地喊住他。 这是苏云骋的宝贝儿子苏畅。 十八岁的苏畅长得十分清秀,冷眼看去像个女孩子。个头挺高,但略显瘦弱,脸色有些苍白,两只好看的眼睛继承了他爸爸的优点,在一对浓淡相宜的眉毛衬托下,总是给人一种温和的笑意。只是让人不明白的是,他穿了一件宽大的黑布长衫,与房间里的气氛很不协调。 “你好,洋子姐。”苏畅礼节性地向金洋子问好。 “小畅,让洋子姐好好看看你。”金洋子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用手比量了一下,“这才几年工夫呀,你都长得这么高了。还记得小时候扯着我的衣襟要冰糖葫芦的事吗?那天我兜里没有钱,拿一张纸片哄你,结果你举着这张纸片在柜台前站了好半天,你姐姐回来后把我骂得够呛!” 苏云骋和苏醒都笑了起来。苏畅也羞怯地笑了笑。 “你为啥穿这样一件怪衣裳呀?”金洋子上下打量着他。 苏畅突然大声反驳道:“怎么是怪衣裳呢?这是圣袍,是我主耶稣赐予的恩泽!” 苏醒在一旁吐了吐舌头:“洋子,你不知道,小畅加入天主教了,如今人家是圣徒圣子,不是凡人了。阿门!” “MyGod!(上帝!)”苏畅正色道,“姐姐,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已经改名叫‘苏和华’,你怎么还是‘小畅小畅’的。我这个名字是受过牧师洗礼的,我现在不再是苏家的儿子了,而是上帝的使者。你知道吗?!” “胡闹!”一直没插话的苏云骋听不下去了。堂堂市长、代理市委书记的公子,竟然痴迷于洋教,而且不再承认是他苏家的后代,这让他觉得十分难堪,尤其是在金洋子面前。况且,一旦传出去,立刻就能成为舆论的焦点。 “你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他板起脸申斥道,“让你读个函授什么的你不念,整天往教堂里钻!——明天我就派人去把那个教堂封了!” “你不敢!”苏畅高声顶撞,“贵党的政策不是宗教信仰自由吗?” “你——!”苏云骋真的动了气,狠狠捻灭才吸了一半的香烟,从沙发上站起来,像是要对桀骜不驯的儿子动粗。 “苏伯伯别生气。”善于察颜观色的金洋子忙攀住苏云骋的胳膊,“您还没吃饭吧?先去餐厅吧,我和小弟聊一聊,好吗?” 苏醒似乎对家里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若无其事地对着小镜子给自己匀眉。苏云骋本来被气得脸色发青,可是金洋子柔软的嗓音却让他感到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不知不觉地,心头的火气一点点泄去了。 苏畅气鼓鼓地盯着爸爸走出客厅,不情愿地在金洋子身边坐下。 “别怪你爸爸嗔怪你。”金洋子笑咪咪地对他说,“‘苏畅’这个名字多有诗意呀,你为啥非要改那么个不伦不类的怪名字?” 苏畅睁大秀气的眼睛:“洋子姐,你真的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吗?” 金洋子不置可否。 苏畅擎起胸前镀金的小十字架,虔诚地说:“我主圣名‘耶和华’,我是主的赤子,所以就要跟着主改名‘苏和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是真正地脱胎换骨,变成了主的圣徒。” “你就不想再考大学了吗?真要考上大学是不能脱课进教堂做礼拜的!”金洋子不无担忧地问。 苏畅从宽大的袍袖里取出一本印刷精美的《新约全书》:“我的大学在这里。学校里的所有课程都在一部《圣经》里,我会成为中国第一个宗教博士的。洋子姐——”他突然显得十分亢奋,“你知道亚当和夏娃的故事吗?你知道‘诺亚方舟’吗?你知道‘出埃及记’吗?你知道……” “你知道得再多,也成不了上帝的儿子。”一旁的苏醒冷冷地说,“纯粹是脑子里有虫儿。” 这是她的口头禅。 苏畅的满腔热情被姐姐一句话浇灭了。 “主啊,宽恕这些愚昧无知的人们吧!阿门!” 他悲天悯人地摇摇头,在胸前划着十字,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4 “二姐!” 人还没进屋,秋未寒兴奋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正在互相试衣服的夏珊珊与秋叶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会心地笑了。她们知道,“小夫子”一定又是遇见什么喜事了。 秋未寒的家庭结构很有点意思。他是一家之主,却把夏珊珊叫作“姐姐”,而在家里,夏珊珊总称秋未寒为“夫子”;秋叶是他叔叔的女儿,称他为哥,却不叫夏珊珊为嫂嫂,而也呼为“姐姐”,似乎这三个人自小就是在一个家里长大的。其实却不是这样。 说起秋未寒两口子的婚姻,倒是颇有点戏剧性。本来,夏珊珊是冉欲飞的恋人,那时,她爸爸是泉灵县的县委书记,在那个近百万人口的大县里,夏珊珊是公认的一枝花。她从七八岁进戏校,到十七八岁时,更是出落得花容月貌,亭亭玉立。有一年辽河大学举办艺术节,夏珊珊随京剧班前去演出,当时正在学校担任学生会文艺部长的冉欲飞见到她,惊为天人,闲聊中便戏称她为半个“小老乡”,因为泉灵县是仙峰市所辖的五区六县之一。艺术节结束,冉欲飞便对她展开凌厉的“爱情攻势”,三天一个电话,两天一封情书,好在他是中文系的高才生,又是大学最后一年,学习压力不大,那些火一般的海誓山盟,浪漫而旖ni的中外情诗,终于敲开了夏珊珊正在怀春的心房。冉欲飞长得一表人才,浓眉大眼,宽肩长背,个头足有一米八十,而且谈吐不俗,又能说得一口标准的北京话,这些都符合女孩子心目中理想的“白马王子”的条件。夏珊珊的妈妈有些世俗的观念,一见冉欲飞的面便有几分暗许,待听说他父亲是正在任的仙峰市副市长,更觉得“佳婿难觅”,于是便做主为两人订了终身。好在辽河大学所在地与泉灵县相距不远,那两三年里,冉欲飞几乎每星期都要往夏珊珊家跑一次,两人着实有过一段热恋的日子。 秋未寒原本是夏珊珊与冉欲飞之间的“绿衣使者”。他从仙峰市考入辽河大学时,是冉欲飞把他从火车站接到学校校园的。冉欲飞比他高三届,很喜欢这个活泼而又聪明的小同乡。冉欲飞写给夏珊珊的第一封信,就是秋未寒送到她的寝室的。艺术节期间,她和同班的女生们都被安排住在学校的招待所里。那时候电话还没有普及,恋人之间全靠鸿雁传书。情浓难捺时,冉欲飞嫌邮局寄信太慢,便让秋未寒坐火车去把信送到泉灵县戏校夏珊珊手中。寒假时,冉欲飞初次到泉灵县城夏珊珊家里拜见“准”岳父岳母,心里忐忑,也拉着秋未寒做伴为自己壮胆。夏珊珊是夏家的“二公主”,又比秋未寒大一岁,所以秋未寒从一开始就称她“二姐”。 不料后来出了变故。而起因则在于冉欲飞见异思迁。他与夏珊珊相处三年头上,夏珊珊的父亲退居二线了,在同一张人事任免公报上,他自己的父亲却升为市人大常委会主任,进入市委常委班子。不久后,在全省青联委员联谊会上,他结识了一位刚刚走红的歌唱演员,两人迅速坠入情网,半年后即喜结连理。这位女演员除了有和夏珊珊一样出色的身材和一样靓丽的脸蛋外,更重要的是,她父亲当时正担任省政府副秘书长的要职。 在那半年多的时间里,冉欲飞与夏珊珊的联系越来越少,最后干脆连电话都不打了。夏珊珊到团市委去找他,他也避而不见,并且否认自己有这样一个女朋友。团市委的宣传部长是一位老大姐,对自己这个部下的花花公子习气颇有些看不惯,也很同情夏珊珊,便规劝他几次,可他听不进去,最后托关系调入市委宣传部下属的“五四三办公室”。那时全国上下都在轰轰烈烈地搞“五讲四美三热爱”教育,这个办公室就是管这件事的。 天真的夏珊珊还在等着冉欲飞回心转意。她觉得委屈,常常以泪洗面,连演出也懒得登台。突然有一天,秋未寒敲开她的家门。原来他刚刚毕业,分到《仙峰日报》当记者,这次到泉灵县采访,顺便来看望这位漂亮的“二姐”。夏母让女儿陪他吃饭,面容憔悴的夏珊珊令秋未寒大吃一惊。 “你不知道哇,”夏母气恼地说,“这冉欲飞真不是东西!当初追珊珊时,抢着给她提鞋。如今看她爸爸下台了,立马变了脸。你说还有这样做人的吗?” 秋未寒连连摇头,说:“不可能不可能!冉哥对二姐的情义我最清楚了,他是不可能变心的。也许他这一阵子太忙了。” 夏母在一旁还是喋喋不休,秋未寒借着酒劲,突兀地冒出一句连他本人都没有准备的话:“二姐,你放心。冉哥若是不要你了,我就娶你!” 泪眼婆娑的夏珊珊定定地盯着秋未寒那张稚气未消的娃娃脸,颇有几分感激。她倒没有让秋未寒替代冉欲飞的意思,只是被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弟弟的诚意所打动。 阴差阳错,后来,当听说冉欲飞与省政府副秘书长的千金结婚后,夏珊珊真的喜欢上了秋未寒。秋未寒为自己那句酒话付出的代价是,娶进一位漂亮的京剧花旦,而且这个唱念做俱佳的绝色青衣在不长时间里便靠自己的功底打进市京剧团,并成为蜚声全省的著名演员,成为仙峰市“三大美人”之一。 今天秋未寒之所以兴奋,是因为他的第一部长篇历史小说《日落煤山》获得省文学奖一等奖。这个消息半月前他就从省作家协会创联部部长东方亦晨口中知道了,但当时还只是几个评委的意向性意见。东方亦晨在东钢公司当报社总编辑时就与他认识,那次他去省城开会,东方亦晨请他小聚,顺便透露了这个消息。刚才,已经当上市文化局局长兼市文联主席的冉欲飞亲自打电话告诉他最后的评选结果,并向他表示祝贺。冉欲飞还说,市里将在适当时机召开大会,对他和其他获奖者进行隆重表彰。这次仙峰市共有五部作品获奖,但长篇小说只有他这一部,而且那几个人的奖级也没有他高。 秋未寒扑打去身上的雪花,放下手中的皮包,看见夏珊珊正在秋叶的帮助下试着一件新买的旗袍。三十岁的夏珊珊清水出芙蓉般清纯俏丽,不知情的人都以为她是刚从校门出来的“学生妹”。也许是长年练功的作用,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丰乳细腰,削肩鹅颈,天生一副贵妇人风姿。秋未寒看着qing动,不自禁地在她额上亲了一口。 “哥,羞哟。”胳膊肘上搭着夏珊珊换下来的旧衣服的秋叶调皮地划着脸蛋。 “奔三十去的人了,还总是这样孩子气。”夏珊珊假嗔道,“什么事让你高兴得这样?” 秋未寒在地板上盘膝而坐,接过秋叶递来的水杯,边喝边把冉欲飞电话里告诉自己的事说了一遍。 听到冉欲飞的名字,夏珊珊皱皱眉头。一晃有几年没再见到这个令她厌恶的家伙了。和秋未寒结婚时,他还来参加婚礼,亏他好意思,竟然送了一个大大的花篮。这几年,冉欲飞凭着自己的精明和社会关系上的优势,在仕途上一直很顺利。若不是前些年因为大学生闹*受了点牵连,眼下恐怕官做得更大了。听说现任市长对他印象颇佳,所以外界都说他很有再度高升的趋势。但夏珊珊却始终不能原谅他,以至于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在电视里看见他的形象,都会下意识地产生一种被羞辱的感觉。 她想摆脱心头产生的不快,便打断丈夫的话。 “夫子。” “唔?” “你打算怎样处理这部小说?” 秋未寒说:“《仙人峰》杂志连载过,单行本也出了,还能怎么处理?” “拍电视剧呀。”夏珊珊在他身边坐下来,“现在的长篇小说多如牛毛,读者根本看不过来,所以都产生不了大的影响。只有拍电视剧,才能造成轰动效应。写剧本又是你的强项。” “谈何容易!”秋未寒哂笑道,“没有几百万,还想拍电视剧?何况,这是部古装剧,几百万也未必能够。” 《日落煤山》写的是明末崇祯皇帝在李自成农民起义军和满清贵族内外夹攻下自缢煤山导致亡国的事。秋未寒在大学里学的是历史,但却对文学创作情有独钟,所以,毕业后在历史研究方面没有什么建树,历史剧倒是写了不少,有些单本剧还在省内外产生过一定影响。现在他已经是省级作家,这部小说获奖,意味着他很快就要成为全国作协的会员了。 “哥,晚饭吃什么呀?我该做饭了。” 秋叶在门口问。 “算了,别做了。”秋未寒笑着说,“咱们去吃蒙古烤肉——今天我请客。” 5 秋未寒的老家在东部山区毓岚县,离仙峰市不算远,但却很贫困。他在家乡读完小学,后来因成绩优异而被保送到城里一所“希望工程”办的中学。虽然出身农家,他却聪颖超群,完全靠自己的实力考上了辽河大学。毕业时《仙峰日报》社到学校挑选人才,他又是凭着四年中年年班级第一的成绩而被选中。二十二岁毕业,二十五岁成家,今年他已经二十九岁了。与他年龄相仿的同事们早就当了爸爸,可因为夏珊珊不愿意为生孩子而破坏体形,所以前些年他们两人一直过着二人世界的生活。几个月前,秋未寒回了趟老家,一贫如洗的远房叔叔婶婶求他给他们的独女秋叶在城里找点活干,他在恻隐心的作用下,把她领到城里来,工作不好找,只好让她在家里干些家务,每月给她存上几百元钱,算作工钱。夏珊珊暗地里埋怨他,自己尚未脱贫,便先救济别人,这姿态够高的了。 不过秋叶却很乖巧。虽然是乡下孩子,她长得也算眉清目秀,干起活儿来手脚勤快,而且嘴巴很甜,把个夏珊珊侍奉得挑不出毛病来。有了秋叶,她从家务里彻底解脱出来,有更多时间用在业务上,倒也觉得多了这么个人的确不错,起码有时候秋未寒不在家,秋叶能陪她聊聊天,所以这三个人在一起,小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雪还在漫不经心地下着,空气格外清新。夏珊珊穿一件大红色薄呢大衣,头上挽着古典式的高高发髻,横插一支由两股簪子交合而成的凤头钗,几条细细珠链在钗下轻轻摇曳,脚蹬一双半跟长筒麂皮靴,像一团火焰在雪地上移动。她对自己的形象一向视如生命,宁肯耽误事,在梳妆打扮上也不肯马虎半分。她的审美观也的确称得上品位,不管多么普通的衣裳,经过她一番演绎,都能穿出令人叫绝的效果来。为此,秋未寒曾夸她天生是当“公众人物”的命。相比之下,秋未寒要差得多了。身为报社的副总编辑,在市里算是副局级干部了,他却总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如果不给他准备好换洗的衣服,一件外套他可以一口气穿个十天半月的。 秋未寒挽着夏珊珊的左臂,夏珊珊右边是秋叶。三个人信步走着。天色正是将黑未黑的时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皑皑白雪上,一忽儿长,一忽儿短。 不远处是一家新开张的“漠北大汗烤肉店”。秋叶挑开帘子,一家人拣了张临街的小桌坐下。 “你们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可别客气哟。”秋未寒兴致很高地说着,“服务员先取两听加热杏仁露来。”夏珊珊只喝这种名叫“露露”的品牌,她认为杏仁露有养颜美容的功效。 “随便点吧,我今天不太饿。”夏珊珊淡淡地说,似乎情绪不太高。 秋未寒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叫了几样特色菜,然后关切地问道:“你似乎有什么心事?”“未寒,”夏珊珊很郑重地说,但凡要谈正事,她总是称他的名字。秋未寒盯着她的眼睛。“我想开个店,专门经营化妆品,你看怎么样?” “你怎么忽然有了这样的念头?”秋未寒奇怪地问,因为她从来没向他表露过。 “不是突然,至少半年前我就想过这件事。”夏珊珊两手支颐,答道,“你知道现在我们周围的人有多少已经‘下海’了吗?” 从八十年代起,人们就把投身商界称作“下海”。这个词儿大概是从“商品经济的海洋”这句话派生出来的。 造型古朴的小烤炉端了上来,秋未寒一边往炉盘上放牛肉片,一边沉吟着说:“咱们现在的日子也算过得去,何必去找那种罪受?有吃、有穿、有房住,偶尔还可以品尝品尝大汗烤肉,应当算是小康生活了。十多年前我在老家时……” “总是提你在老家时。”夏珊珊睨了他一眼,“二十年前‘四人帮’还在台上哩!五十年前全中国还没解放哩!能这么比吗?” “我是说,人要知足,不如咱们的人不是更多嘛!”秋未寒分辩道。 “亏你还是学历史的,只懂得纵向比较,不会做横向比较。”夏珊珊反驳道,“为什么不向比我们过得好的人看齐?我在团里算是头牌,是响当当的台柱子,可是,那些跑龙套的小丫头们个个都比我穿得气派,我为什么就要比她们差?不就是没有钱吗?” “你今天不还买了件新旗袍嘛……” “新旗袍?”夏珊珊的声音似乎要带着哭腔了,“有谁大冬天买旗袍的?还不是图个返季节销售价格便宜!我都不敢说给同事们听。” 秋未寒不想破坏自己的好心情,故意不接她的话茬,夹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牛肉放在她面前的调料碟里。夏珊珊为了保持体形,对猪肉是向来不碰的,牛羊肉偶尔还能吃一两片。 三个人在沉闷的气氛里吃了一气,秋未寒到底憋不住,主动问道:“你我都没有经商经验,能干得了吗?” “有什么干不了的!”夏珊珊自信地说,“这半年,我没少在化妆品市场作调查,也找了一些内行的人打听,基本上明白这个行当的行情了。咱们没有大的资金,只能从小打小闹干起,卖化妆品投入小,产出大,只要有一处门市,再加上一两个营业员就行了。咱俩呀,谁也不用耽误工作,就当做是副业,不用多,每月能有三五千的纯利润,就比两人合起来的工资还要多。何况干好了,不止三五千呢!” “做生意这种事,搞可行性研究时,怎么算怎么能挣,可是实际操作起来,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你的货源从哪儿来?谁给你当服务员?这些事你想过吗?” “我早就想过了。”夏珊珊来了兴致。我们可以搞品牌代理,中低档的像资生堂、丁家宜、东洋之花,高档些的像SK-Ⅱ、纪梵希、法国CD,都行,反正要选一款市场认同率高的产品,与生产厂家签订独家代理协议。我大略算过,有两万多元作押金就够了,货款嘛,可以售后结算;至于服务员,叶儿可以算一个,再招个女孩儿,两人就行。最大的困难不在这些,主要是得选一处好地点,房租还不能太贵……” “叶儿,你愿意干吗?”秋未寒笑着扭头问秋叶。 “我……”秋叶为难地看看夏珊珊,又看看秋未寒,迟疑地点点头。 “只怕你的宏伟计划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哟。”秋未寒端起马奶茶,一口饮尽,“你若想试试,你就自己张罗,家里那两个钱儿都在你手里,别指望我会帮你什么。我是不赞成你干的——不务正业嘛!” 夏珊珊柳眉倒竖,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起身拿起呢子外衣,离席而去。 “珊姐!”秋叶叫了一声,望望秋未寒,追了出去。 她赶上夏珊珊,劝说她回店里吃罢饭再走。夏珊珊说:“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吃!你回去吧,看着你哥把饭吃好,然后给我带一包方便面回来就行了。” 秋叶只好怏怏地回到饭店。 6 夏珊珊的固执令秋未寒气恼,见秋叶回来,他一声不吭,一碗接一碗地大口喝着略带膻味的马奶茶。 “哥,”秋叶怯怯地说,“你要让着珊珊姐一点。” “我还不够让着她呀?”秋未寒瞪她一眼,“家里大事小情我哪件不是听她的?都是把她惯的,动不动就摆臭小姐架子。” 秋叶不语。从心里说,她对夏珊珊的一些做法也看不惯。在家里,夏珊珊一向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甚至连乳罩和内衣裤都要秋叶洗。她早就看出来,这个堂嫂嫂不会做任何家务活,缝个扣子还会把自己的手指头扎破。倒是秋未寒,回家早时还能下厨房帮秋叶打打下手。但夏珊珊对秋叶倒说得过去,秋叶的平时用项都是她给买,隔三差五地还给她一两套过时的衣裳。在这方面,秋叶对她也有几分感激。 “她也是为了多挣点钱哪,你让她试试好了,不挣钱,她自然就不会干了。”秋叶劝道。 秋未寒叹口气:“你不知道,叶儿。家里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元钱,还要留着换套好一点的房子。这点钱,租个门市都不够,别说进货、交押金了,一旦赔进去,得多少年才能攒回来呀?” 正说着,他衣兜里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冉欲飞的电话。 “未寒,你好潇洒,‘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等好事,怎么不找老大哥呢?” 秋未寒知道他一定是把电话挂到家里了。冉欲飞告诉他,省委组织部下来文件,要求各地市选派一批年纪轻、高学历的中层干部到县区挂职任科技副县区长,时间为一年,回来后要提拔重用。听说市里提出的人选中有他秋未寒。副县区长与报社副总编辑属于同级,但一年后回来,就至少是正局级干部了,所以这是个不错的机遇。他是在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的,马上就来告诉他了,而且要提醒他,想办法活动活动,争取去泉灵县这样的经济发达地区挂职,千万不能到那些穷乡僻壤的地方去。 “开玩笑吧?”秋未寒说,“我是文科毕业,怎么能当科技县区长呢?你这个消息不准确。” “你真是个呆子!”冉欲飞大声说,“科技县区长不过是个笼统的说法,省委的意图是从挂职干部中选拔后备人才。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上呢。你千万要抓紧活动,大地方容易出成绩,上级也比较关注。把你发配到那些小县小区去,弄不好你就陷在那里了。” “好吧,谢谢老大哥啦,我记着这件事就是了。”秋未寒应付道。 “谢什么!当初我到文化局来,你老弟帮了那么大的忙,现在有这样的好事,我能不成全呀?” 冉欲飞的语气很诚恳,秋未寒不免有些感动。 不久前过世的仙峰市委书记古明帆曾经是秋未寒读“希望工程”时的中学班主任。冉欲飞就是有这方面的本事,他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知了这个信息,古书记刚上任,他就找上门来,让秋未寒给他打通关节,想到文化局去。当时他赋闲在家已经几年了,恰好文化局一位副局长升任局长,空出一个副局长的缺,他就盯上了这个位置。秋未寒不擅长搞这种公关,加之夏珊珊拼命反对,所以就一再推托。无奈冉欲飞凭着那种坚忍不拔的劲头,缠住他不放,秋未寒只好背着夏珊珊到老师家里去走走过场。老师倒是很仔细地听了他的介绍,末了,却狠狠训了他一通,说他“庸俗”。事情没办成,他心里反倒很轻松,只是在对冉欲飞做解释时有点难为情。不料,冉欲飞详细听他介绍完整个过程后,显得很满意。出乎秋未寒的意料,两个月后,冉欲飞却被正式调进文化局,并且真的当上了副局长,不到一年,竟然又越过常务副局长直接当上局长。他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后来还是在一次酒桌上,冉欲飞自己道出了其中的秘密。冉欲飞说:“古书记肯认真听你介绍,就说明他已经对我有好感了。他刚刚上任,身边急需自己信得过的人,送上门的‘自己人’他焉能推出去?批评你云云,不过是当领导的必须做的表面文章而已。退一万步说,即使他不想马上用我,能在心目中对我有印象也是一大成功,由市里管理的干部车载斗量,有几个能在市委书记心里挂上号?能被他关注,迟早就有出头的一天!” 秋未寒听得目瞪口呆。从那时起,他才开始知道什么叫官场和官场艺术。 放下电话,秋未寒双手支头久久不语。秋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伸手拉他衣袖一下,“哥,咱们该走啦!” 秋未寒抬起头,直盯盯地看着秋叶。虽然滴酒未沾,他的眼神却像醉了似的。秋叶让他瞧得不好意思了,两颊有些绯红,“瞅啥哩,哥?不认识我啦?” “叶儿,”秋未寒突然问,“你哪一天过生日?哥给你买套你喜欢的衣服吧。瞧你,尽穿你姐给你的旧衣裳。” “我不要。”秋叶垂下眼皮,“珊珊姐给我的衣裳不少了,你不用为我操心。只要你和她过得好,我就开心了。” 是呵,只要我们过得好…… 秋未寒咕哝着站起身,结了账,和秋叶走出店来。 7 金洋子的白色夏利轿车像一只小精灵在车流中穿来穿去。正是上班的交通高峰期,几乎每一条马路都被大大小小的车辆塞满了。尽管早有规定,市区内禁止鸣笛,但各种音量的喇叭声仍是不绝于耳。她在一个路口超越一辆桑塔纳时心急地从交通警察的眼皮底下闯红灯而过。年轻的小警察示意她靠边停下,她却没加理睬。她的仗恃是车前风档玻璃里面贴着的那张“新闻采访”标志。那是全国记协为方便记者工作而特别颁发的,每家新闻单位只有两张。她是软磨硬泡才从台长那里“借”来的。有了这柄“尚方宝剑”,只要不是了不得的违章,警察一般是会给面子的。 何况她今天还有要务在身:八时一刻,她必须准时到达代理市委书记、市长苏云骋的办公室。 雪后初霁,阳光亮得刺眼。小夏利开进市委、市政府大院时,执行警卫任务的武警战士认真核对了金洋子的记者证,然后礼貌地敬礼放行。当她在铺满积雪的停车位泊好车,抬眼向市政府大楼望去时,不禁露出诧然的表情。 仙峰市委、市政府坐落在市区中心,两幢孪生兄弟般的十层大楼并排而立,坐北朝南,面对着一个足有上万平方米大小的广场。由于周围没有更高的建筑,这两座大楼就愈发显得气派而威严。前一阵子,金洋子跑农村采访多一些,一直没到这里来,这才几个月时间,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两座楼就旧貌换新颜了。原来的木制门窗都换成了塑钢真空玻璃,外墙罩上一层乳白色瓷砖,大门也改成电子感应旋转门了。每座楼的楼顶都架设了无线电接收装置,这对持手机、戴传呼机的机关工作人员来说倒是个福音,再也不用为信号不强而烦恼了。从外表上看,市委和市政府两幢大楼毫无二致,不同的是大楼正面高悬的巨大宣传板,市委大楼上那副写的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市政府大楼上那副写的是:“为人民服务”。标语的内容倒是切合各自的地位和责任。 金洋子进了市政府大楼,没有乘电梯,而是顺着楼梯往三楼走去。大楼内的装饰同样富丽堂皇,同改造装修前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多姿多彩的灯饰,华贵的梨木护墙板,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足以使没有见过世面的人望而却步。走廊里厚厚的织绒地毯,走上去令人觉得仿佛是身在云端里,晕晕忽忽的。但金洋子却感觉良好。她认为作为一个统治着数百万人口的大城市的政府首脑机关,就应当是这个样子。她相信这样的改造肯定是苏云骋的主意,也只有他才会有这么大的魄力。古书记活着时,以俭朴闻名,连市委开党代会都吃自助餐,搞得机关干部们明里不说,暗地里人人怨声载道。苏云骋尚未正式接任市委书记,就拿出这样一个大手笔,由小见大,看来仙峰市今后的改革肯定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了。 市政府秘书长郭斧热情招呼金洋子落座用茶,自己过去给苏云骋通报信息。办公室里的小打字员、小通讯员们都是才出家门的女孩子,看见终日在电视里露面的女主持人就坐在自己面前,既惊喜又腼腆,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这样的场面金洋子见多了,她友好地向她们点头致意,却不肯多说话。 “不愧是‘无冕之王’,连市长都不敢怠慢。”郭斧边开玩笑,边领着金洋子往里面走,“你可要知道,那些副市长求见,都没有这般痛快哩。” 郭斧与金洋子认识多年,早些年在教育系统工作时,与金洋子的父亲还是同事,所以金洋子与他说话也很随便。 “那当然了。您也要知道,副市长在这座大楼里有七八个,而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全市可就鄙人一个呀!” 金洋子也不客气地回敬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苏云骋的办公室在这层楼的最里端,是一个大套间。一进大门,首先是一组玉雕连扇屏风;转过屏风,摆着一圈做工考究的真皮沙发;里间才是他的办公处。金洋子走进外间,看见电视台的摄像和录音师都已经来了,便和他们打声招呼。几个人随郭斧往里屋走。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他长得高大倜傥,一表人才,令人一见便生好感,他礼貌地冲着郭斧和客人们点点头。苏云骋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与一个衣着庄重的中年人商量着什么。摄像和录音师忙着架机布线。苏云骋朗声笑着与金洋子握握手:“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指指中年人,这位是常务副市长欧阳举,”又指指年轻人,“这是我的秘书安东旭……” 金洋子咯咯笑起来:“市长大人未免太官僚了——我认识您这位大秘书,可能比您还要早呢!” 苏云骋询问地望着安东旭。他有些腼腆地说:“洋子是我的未婚妻,我们相处已经四年多了。” 苏云骋故意夸张地高声说:“小安,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瞒着组织,眼里还有我这个市长吗?!” 众人都笑起来。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许多…… 8 看过样带,导播和台长都很满意。金洋子对自己在节目里的风度也很得意。回到办公室,她从坤包里取出苏云骋留给自己的镀金名片,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名片设计得很别致,除了“苏云骋”三个字之外,没有一个头衔。也是,在这个百万人口的大城市里,有谁不知道苏云骋呀?真正的名人是不需要靠官衔来吓唬人的。她略觉蹊跷的是,苏云骋为什么单单给她一个人名片,而且反复强调名片上的电话一般人都不知道。 她抑制不住好奇心,犹豫再三,还是拨响了这个手机号码。 很快接通了。是苏云骋那浑厚的男中音:“你好,哪位?” 金洋子的心突然没来由地嘭嘭跳起来:“是我,苏伯伯。我是洋子。没有什么事,我只是想看看这个号码是不是能挂通。” “调皮。”电话里的苏云骋宽厚地笑道,“洋子挂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都能通,放心好啦!” “那我谢谢苏伯伯了。”金洋子笑着说。 “我正在开会,方便时我再给你去电话。”苏云骋温和地说,“你有事随时可以找我。” 放下电话,金洋子仰在椅子上,微微合上眼睛。不知怎么回事,苏云骋的形象就像生了根一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上午的电视采访非常成功。这种成功,其实有一多半应当归功于苏云骋。他是那种非常适合出镜的人物,在摄像机前风度翩翩,谈笑自如,足以令每以个成熟的女性为之心动。 不知为什么,自从在苏醒家里见到苏云骋,金洋子这些日子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别人和她说话也像没听到似的,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但究竟是是为什么,她一时又说不清楚。作为电视新闻的著名主持人,金洋子可以说阅人无数,采访过的政界、商界、学界、军界名人地位都很高,但还没有哪个人能像苏云骋一样给她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她觉得,在初见面的那一瞬间,自己的心就被他带走了。一个温文儒雅的男人,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一个周身散发着巨大魅力的男人,可他偏偏又是自己老同学的爸爸! 算了,不去想这些令人心烦的事了。金洋子抄起电话,给苏醒挂过去。“霓裳”模特学校要在春节期间搞一场大型时装表演秀,她和苏醒商量过,要为这场节目做现场直播。这是仙峰市有史以来首次进行时装模特表演,电视台相信,一定会有很高的收视率,而收视率就是广告收入。她要和苏醒把一些细节问题敲定下来。 苏醒约她到轩尼诗酒吧见面。 苏醒本人是模特出身,现在是“霓裳”的业务校长,当然希望把这场表演搞得越隆重越好。但是这涉及到转播费,而且不是个小数目。她既想把蛋糕做大,又不想多花钱,所以细节问题便谈不下去。金洋子呷着名为“冰雪佳人”的冷饮,给她出了个主意。 “你们如果能把这场演出由民营变成官办,就可以不花钱了。” 苏醒不解地抬头望望她。 “到时候可以请市有关部委办局领导参加,最好,能把你爸爸搬出来。他往台上一坐,这个活动就不需要花钱了。” 苏醒扑哧地乐了:“洋子,我发现你现在总爱打我爸爸的主意。” 金洋子心里一阵狂跳,好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被人窥破了似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 “你真是不识好心人!我可是诚心诚意为你们‘霓裳’出主意的,因为你是我的老同学、好朋友。我们老板如果知道我这样吃里扒外,肯定要炒我的鱿鱼了!” 苏醒“嘿嘿”笑起来:“别生气,洋子,我是说着玩的。不过,请我老爸,还得你出面呀,他是不会给我面子的。” “才不管呢!”金洋子也笑了,“这是你们‘霓裳’自己创牌子的事,搞得好不好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有这种成人之美的毛病罢了。” “别别别!”苏醒告饶了,“你就帮忙帮到底吧。现场直播搞完了,我让人专门为你设计一套时装。” 9 虽说金洋子暗下决心,如果苏云骋不给她打电话,自己决不主动找他。可这天她还是拨通了他的手机。这是安东旭逼迫她的结果。 “苏伯伯,您现在方便吗?我有点事情要见您。”金洋子用一种很柔和的声音说。 电话里,苏云骋答应得很爽快。但他说,现在他正在会议室里,十一点钟回家吃午饭,让她到家里去找他。 金洋子迟疑一下,答应了。 金洋子踩着钟点来到苏云骋家。张妈刚给她倒上茶,门外响起汽车的引擎声,苏云骋夹着文件包进门来。 “洋子,没吃饭吧?正好,陪苏伯伯喝一杯。”苏云骋显然为金洋子的到来而高兴,笑容满面地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金洋子见苏云骋大方磊落的态度,也高兴起来,不客气地随他来到餐厅里。 四个菜,一瓶张裕解百纳红葡萄酒。桌面上很简单,但菜做得洁净可口。苏云骋取过两只高脚杯,给金洋子斟满,劝道:“你下午如果没有事,可以多喝点。我可不行,规划局还等我去听汇报呢。” 张妈在厨下料理。吃了几口,苏云骋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在电话里说有什么事要找我?” “是呵,”金洋子停下筷子,“本来我不想打扰您,可想起您答应过我,有事随时可以找您,这才壮了胆给您打电话。” 苏云骋笑笑:“说吧,别客气。” “仙峰市要在香港设立招商联络处?有这回事吧?” “不假,是小安告诉你的吧?”苏云骋一语中的。 金洋子笑着点头。 “我要批评他了。”苏云骋半真半假地说,“市政府只是有这个设想,市委常委会还没决定,他怎么就泄露出去了?违反组织原则嘛!” “如果等到常委会定下来再找您,不就晚了吗?”金洋子直截了当地说,“东旭想去当这个联络处主任,您说行不行?” “嚯!你的胃口不小哇。”苏云骋扬了扬眉毛,“你知道这个联络处是什么级别吗?正局级!小安现在才是副处级,哪能一下子上三个台阶呢!” “我不管!”金洋子不自禁地露出娇态,“反正有您在,东旭就要当这个主任。” 苏云骋的心头又一次涌起上一次在家里见到金洋子时的感觉。金洋子的多少有些沙拉拉的嗓音在他听来是那样地可人,长长的披肩发下,瓜子形的脸庞白里透红,不见一点瑕疵,高高的鼻梁和略显得大些的嘴巴给人一种很性感的印象。她的个头很高,却不显笨拙,周身洋溢着热烈的活力,淡绿色西式上衣的领口,佩着一枚俏皮的小老鼠领花,显然那是她的属相。粉红色高领羊绒衫下,依稀可见凸起两只圆润挺拔的Rx房,不由人不想入非非。都说秀色可餐,他的胃口立刻饱了。 “哈哈哈!”苏云骋大笑着掩饰自己的失态,推开椅子,领着金洋子回到客厅。 “小安给我当秘书不到一年,提为副处级也只是半年多的事情,如果一下子让他当上局级干部,而且是这样一个众人都盯着的岗位,我这个市长还当不当了?”他说的是实话。 “可是他有自己的优势呀!”金洋子不甘示弱道,“他是研究生毕业,这在政府机关里是凤毛麟角;他年富力强,没有家庭拖累;他学的是国际贸易,专业对口;他懂三国外语,便于涉外谈判;而且,他还是少数民族,重用他,更能说明我们市对民族干部的重视呀!” 她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 “苏伯伯,我给您鞠躬,您就给他这样一个机会吧,不然,他哪一年才能出人头地呀?在机关里论资排辈,还不得熬白了头发!”金洋子说着,真的起身给苏云骋施了一礼。 金洋子的天真活泼令苏云骋感到无法抗拒。最初,他认为她提的要求近乎儿戏,根本不值得考虑,但听了她陈述的那几条理由,又觉得也算能站得住脚。他打算与欧阳举商量商量再说,因为驻港联络处成立后,他准备让欧阳举来分管。 “你呀,不用搞这种‘柔性外交’了,待我征求征求欧阳的意见再说吧!” 就在这时,叮咚!门铃响处,苏醒走进来。看见金洋子坐在那里,她有些惊讶地扬起眉头。 “苏醒,你可要谢谢我呀,苏伯伯答应参加你们的时装表演会了!”金洋子不待苏云骋张口说话,笑着对苏醒表功,“你给我的任务我是顺利完成了,可别忘了给我设计时装哟!” 她对着苏云骋,眼睛里含着丰富的内容,刚才的一脸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云骋虽然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事,却很镇静地接上了话茬:“年轻轻的,怎么都学会了搞小动作。记住呵,下不为例。” 苏醒也开心地咧嘴笑了。代理市委书记和市长能出席,使她在校长面前又为自己垫高了一个台阶。 10 两天后,市委常委会议讨论决定,提名安东旭同志为仙峰市人民政府驻香港招商联络处主任人选,待市人大常委会批准后到任。这在全市都是一个爆冷门的消息。不明所以的人们都认为,安东旭将是仙峰市一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 金洋子给苏云骋打通了电话: “苏伯伯,我是不是太冒昧了,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想想真有些后悔。” 她的语气里有感激,也有几分自责。 “东旭说要好好谢谢您。”她说。 “是应该由他来谢我,还是应该由你来谢我?”苏云骋调侃地说,“我可不是看他的面子。英雄难过美人关,现在我对这句话可是深有体会了。” “你坏。”金洋子心里忽地一热,假嗔道,但听得出来,她并没有生气。 “其实你应该谢谢欧阳副市长,不是他坚定地看好小安,我还真下不了这个决心。”苏云骋恳切地说。 “我知道,对东旭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您和欧阳市长对他这样栽培和器重,我一定要让他好好干,干出成绩来,不给你们两位领导丢脸。” 苏云骋严肃地说:“我想要说的也是这句话,你转告小安,到那样一个环境,一定要把持住自己,尽职尽责,不辱使命。要知道,现在全市人民都在盯着他呢!” “是呵,是呵!您说得太对了!”金洋子充满感激地说,“苏伯伯,下个月我过生日,到时候,我请您和苏醒参加我的生日Party,您可一定要赏光哟!顺便也算给东旭饯行,到时候,您要好好叮嘱叮嘱他。” 苏云骋笑道:“哦,过生日了?那我应该送你一件礼物呀!” “不必了。”金洋子说,“东旭的事就是最好的一件礼物了。受您的好处太多了,我会有压力的。” 第二章 诱惑 11 仙人山风景区是东北著名旅游观光胜地。它本是长白山支脉之一,从松嫩平原逶迤而下,到了这里突然奇峰突起,变得格外峻峭。其实它的海拔高度并不高,最高的仙人峰顶九重天也不过九百多米,但因为它的周围方圆百里都是平原,远望群峰便有些高耸入云的气势了。景区的面积并不大,只是它的山奇、林幽、泉清、庙古,足以使游人陶醉其中,故从唐代起就陆续建起不少寺院道观。如今这里释道两家基本上平分秋色,北山以道家为主,南山以佛家为主,各有自己的势力范围。 新开发的仙峰市高新技术产业园区与仙人山风景区相毗邻。经过一年多的建设,占地五平方公里的园区已经初具雏形。几十个亿投资的中外合作项目陆续上马,这对全市的经济转型无疑是个良好契机。仙峰市自解放以来就是个重工业城市,甚至曾有中央领导人建议干脆把仙峰市改名叫东钢市。也难怪,东方钢铁集团公司每年的产值达百亿,却不归市里支配,地方工业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代表产品。这使得东钢历届领导在市委、市政府面前都显得趾高气扬,而从党的关系上对东钢实行领导的市委见了东钢的老总们却总是一副讨好的面孔,没有办法,东钢不交税,连市委书记、市长也开不出工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规律是不讲人情的。苏云骋在市里干了几十年,对这个情况心里透明,所以力主加大招商引资的力度,尽快形成自己的支柱产业,摆脱全市经济唯东钢马首是瞻的局面。市外经贸局贯彻他的意图十分得力,很快就与美国、加拿大、英国、日本、澳大利亚等西方国家的经济大亨拉上关系,他自己也亲自带队出去几次,用他的话说是“打知名度”,并且通过任天嘉的路子使仙峰市的高新区列上了国家经贸委的备案名单。现在看,搞这个高新区是个无本万利的事,全部投资都是外商的,市政府不仅没掏一分钱,还收上一笔为数不菲的土地出让金。这笔钱已经变成苏云骋的小金库。当然,他是不会用它肥自己腰包的,但他早有打算,要用这笔钱干点过去想干而一直干不成的事。今天带着欧阳举一道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欧阳,”苏天骋仰在后座上,半眯着眼睛,双手有节奏地做着指部按摩,“今年的财政概况归拢得怎么样了?” “大盘子出来了,分项条目还要整理一段时间。下周常委会是不是需要汇报一次?”欧阳举侧过身来问。 “不急。”苏云骋摇摇头,“自留资金部分可以比上年多一些,今年的收入情况比上年好嘛。” “我是这样安排的。”欧阳举心领神会地说。 苏云骋还想详细做个交代,但一看司机和秘书都在车上,便不再开口。 虽然整个高新区已经封闭起来,但由于正处在轰轰烈烈的基建阶段,各种重载车辆来来往往,园区内还是显得乱嘈嘈的。欧阳举陪着苏云骋先后看了看正在施工中的西门子移动电话生产厂房,已经进入调试阶段的电动自行车装配线,即将投产的软件工业园,然后又到整个园区的标志性建筑“科技女神”雕塑的施工现场与几位美术学院的教授简单交谈几句,对他们顶着严寒在现场指导作业表达谢意。 在整个高新区内转了一遍,小半天过去了。苏云骋谢绝园区管理委员会主任的挽留,让随行的部委办局负责人和新闻单位记者们去饭店用餐,自己与欧阳举坐上车,准备回市政府。 “小郭,你和姜秘书也在这里吃饭吧,我跟苏市长进山里一趟。” 欧阳举突然对司机说。 司机小郭望望苏云骋。苏云骋点点头。他知道欧阳举肯定有事要对自己讲。 姜秘书接替安东旭不久,对自己的职责还不是太清楚,见小郭下了车,便也知趣地跟着管委会主任去了餐厅。 “你要去哪儿呀?”苏云骋疑惑地问。奥迪车没往市区走,却穿过高新区朝仙人峰方向开去。 “我干了一件大事,没经您同意,今天想请您验收一下。”欧阳举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欧阳举的车技不错,在盘山路上操纵自如。淡淡的山岚里,汽车拐进一片松林掩映着的丘陵,停在一座造型别致的大门前。 “到了。”欧阳举拉开车门。苏云骋下车朝四周望去,但见群峰怀抱中,这块丘陵地带真是既幽静又宽敞。一道逶迤的石墙从高高矮矮的松林间曲折而过,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大门上是四个古朴的大字:绿云山庄。 大门的保安人员早已经恭候在门前。欧阳举没理他们,边引导苏云骋往里走,边做着介绍。其实苏云骋一下车就看出来了,这是一个高级别墅群落。园内,错落有致地坐落着二十余幢不同风格的独体小楼,小楼分二、三、四层不等,有罗马式、俄式、拜占庭式,也有哥特式、阿拉伯式,还有中国江南小镇上那种白墙黑瓦的农家民居式。青石铺成的甬路旁立着一盏盏漂亮的地灯,虽然是深冬,大片大片的草坪却仍然绿茵茵的,显然那是从美国引进的优良草种。 “我的想法是,高新技术开发区建起来后,老外来的人肯定不会少,需要给他们准备必要的生活设施。这片别墅群,可以卖给他们当中的白领或是专家层次的人士。另外,必要时,我们自己也可以临时用在应酬上。” 苏云骋专注地听着,心里想欧阳举这小子也真有些鬼点子,干了这么大的工程,竟然连他这个一市之长也瞒得滴水不漏。 在仙峰市局以上的头面人物当中,欧阳举有苏市长肚里的蛔虫之称。这主要在于他善于揣摸苏云骋的心思。欧阳举只比苏云骋小十岁,但却称苏云骋的夫人为“柯阿姨”。他是八十年代初从大学毕业分到东钢财务处的,当时柯援朝是财务处处长,在她的提携下,欧阳举很快就当上副处长。他的业务水平没的说,只是胆子太大,而且耽迷酒色,在一个漂亮的女“大款”怂恿下,把一笔巨额资金私自借给她用于个人做买卖,结果逾期未能返回,东钢老总蓝盛戎大为震怒,执意要把他送交法办。柯援朝念他是个人才,千方百计为他开脱,使他只是受了个内部记过的处分。前年仙峰市公开招聘财政局长,柯援朝又把他推荐给苏云骋。他先是当了一年“财神爷”,第二年又以“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优势当上了副市长。苏云骋对他的信任超过政府班子里的任何一位。这也是他愈加有恃无恐的原因。 “你是什么时候搞的这个名堂?”苏云骋淡淡地问。 “今年三月份开工的,这个工程一直是我亲自抓,市委那边,连古书记也不知道。” “资金从哪儿来的?” “大数一个亿,市里一分钱没掏,都是何广慧投的。” “他?”这回苏云骋惊奇了。这何广慧是香港有名的地产大亨,年初才来仙峰市拓展业务,与苏云骋也算熟识,没想到在他眼皮底下搞了这么大的名堂,他居然毫无所闻。这港佬也真能守口如瓶,昨天两人还在一起打高尔夫球,他竟能只字不提这座“绿云山庄”。 12 从绿云山庄出来,汽车沿着盘曲的山路向山外开去。他们是绕着仙人山景区转,出了景区,就是泉灵县地界。泉灵是仙峰市下辖的五区六县当中人口最多、经济相对发达一些的大县,县委书记汪晋国早年曾给苏云骋当过两年秘书。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苏云骋问。 “泉灵新从西双版纳招来一批傣家妹,开了个傣味餐厅,前些天我陪肖远驰副省长去检查高速公路施工情况,正赶上开业,肖副省长品尝后,连声叫好。他在东钢当总经理时,去过云南,很喜欢那里的边陲风味。咱们今天也去敲敲汪晋国的竹杠。” “算了吧,下午我还打算召集计委的人开个会,把人代会上讲的今年那十件大事敲定下来呢!一喝上酒,可就什么也干不成了。”苏云骋有些犹豫。 “瞧您说的。”欧阳举一本正经地说,“这些具体落实的事,我就代劳了,哪用得着您这主要领导操心呀?” 说着话,车子进了泉灵县城。拐过老城门楼,一座典型的傣家二层竹楼出现在路边。门前十来盏宫灯和排得整整齐齐的各色轿车烘托出一派红火的气氛。两个身着筒裙的妙龄少女迎候在大门前。 欧阳举在前引路。苏云骋跟随他进到竹楼里,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竹楼只是个门面,进得大门,却是普通的商业用房,只不过开间很大,每一层都有二三百平方米。顺着用竹竿搭起的楼梯拾级而上,二楼都是雅座。欧阳举选了一个小包间。头上插着缤纷首饰的女服务员端上两盏有名的云南“三道茶”。 欧阳举轻佻地在女服务员腮上拧一把:“你是真的傣妹子?别是冒牌货吧?” “先生开玩笑了。”女服务员看上去年纪不大,笑得甜甜的,“我叫依罕亮,是从西双版纳首府景洪来的。请先生多多关照。” 苏云骋没去过西双版纳,对房间里的傣式装修饶有兴致。这个包厢的餐桌是用整根成竹截断后做成的,高仅及膝,很像北方地区农家的炕桌,客人必须坐在半尺高的竹凳上进餐,不能像在城里那样坐着高背靠椅。餐桌是半月形,旁边是一个小火塘,红红的炭火烤得房间里暖融融的。他脱去呢大衣,拣了靠近火塘的竹凳坐下,抬头打量女服务员一眼,发现她果真长得不像当地姑娘。依罕亮的身材修长苗条,上身穿一件淡红色圆领窄袖对襟紧身短衣,下身套着齐脚背葱心黄色长筒裙,一条光闪闪的银腰带紧紧系在短袖衫下襟和筒裙裙口处,一举一动,俊俏飘逸,恍若仙女。 他心情油然变得快活起来,主动点了几道菜:竹筒排骨、椰叶蒸鸡、红泥田鸡腿、生烤鱼、黑米手抓饭、傣家米酒…… 依罕亮边复述着菜名边在菜单上记。她的普通话有些生硬,但声音软软的,很好听。 突然,一个陌生人推门进来。欧阳举抬头一看,高兴地大叫道:“我的天,你这贼老道怎么也来这里啦?” 来人身着灰色道袍,头上梳着道士髻,一串鸽蛋大的捻珠挂在胸前,个头不高,面色肥润,看上去五十岁上下,两只眼睛闪闪有神。显然他与欧阳举是老熟人了。 “来,我给介绍一下。”欧阳举指着来人对苏云骋说,“这位是仙人峰无极观的道长……” “慢。”老道止住欧阳举的话头,转向苏云骋轻轻稽首,“且待贫道为这位施主卜上一卦,欧阳市长看看准也不准。” 官场规矩,称职务宁大勿小,宁高勿低,在公开场合一定要去掉那个“副”字,欧阳举虽是副市长,但下面人无一例外地都以“市长”称之。 苏云骋含笑不语。 “施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双目炯炯,印堂明亮,无浮躁猥琐之态,有不怒而威之气,千秋伟业聚于掌上,百万黎民藏在心中——论其身份,非为中枢要员,即是一方诸侯。欧阳市长,贫道所言如何?” 欧阳举哈哈大笑:“你这贼道修炼得愈发神神鬼鬼的了!——算你说得准,这是我们仙峰市的苏市长,现在的代理市委书记。苏市长,这位就是在咱们市里颇有名气的黄老道。” 苏云骋笑着示意黄道长落座。 黄道长又是一揖:“今天和苏市长相识,贫道真是三生有幸。二位慢用,那屋有两个道友在等着。贫道是从门口看见欧阳市长进来,才来打扰的。” 说着,他抽身往外走,同时给欧阳举递了个眼色。欧阳举笑骂着:“贼道总是这么鬼鬼祟祟的,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但还是跟他出去了。 苏云骋呷了口茶,顿觉一股香气沁入肺腑。黄道长说他一眼可以看出自己的身份,不过是故弄玄虚。多年的领导干部生涯养成自己特有的思维定式,连一举一动都染满了官气,不说是黄道长,随便找个人也不会把自己说成是下岗工人,何况欧阳举在自己面前唯唯喏喏的,外人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比他位高权大。 暗笑间,欧阳举回来了,边给苏云骋斟酒边介绍说,“这老道在市里很有人缘,八大局的头头们大多是他的信徒。据说他推算前因后果,尤其是预测未来十有八准。这不是,前些天人代会人事任免,不少人事先就去找他求卦。太极观里的香火钱向来比别的地方多。” “出家人与政界掺和在一起可不是好事。”苏云骋夹了口菜,不以为然地说,“历史上,和尚道士乱政的事几乎每个朝代都有。” “一个靠《道德经》混饭吃的老道哪来那么大的本事?”欧阳举笑道,“刚才他把我叫出去,还想让您帮助他弄个政协委员当当哩!” 苏云骋摇摇头,显然不赞成。 两人边吃边聊,吃得挺可口,一筒米酒很快见底,欧阳举吩咐站在一旁的女服务员再去取一筒来。依罕亮刚要往外走,饭店老板娘就陪着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推门进来了。 “晋国!”欧阳举起身大叫,“你小子真是摆起地头蛇的谱啦?苏市长来了,你竟敢姗姗来迟!” 汪晋国笑着与苏云骋握手,叫屈道:“市长,您别听他胡诌。我那边正开常委会,哪敢跑出来呀?这不,会一散,我一分钟没敢耽搁,马上就跑来了。” “别听他的。”苏云骋笑着又与老板娘拉拉手,“我不让他告诉你,可谁知道他还是给你挂了电话。” “您难得来一次,怎么能不告诉我呢?忘了我曾是您最得力的秘书了?”汪晋国的话听着自然而亲切,像家人一样,“今天别走了,我们县里的国际大厦刚刚剪彩,您去住一宿,看看有没有点‘国际’的气派。” “嗬?”苏云骋笑问,“一个县城,也搞了个‘国际大厦’?你有那么多外国客商吗?” “您不是说过要敢于搞‘大手笔’吗?”晋国把球踢回去,“我们是往二十年、三十年以后看的,要保证这座大厦三十年内不落后。” 添了副杯箸,汪晋国坐下陪着他们一道吃喝起来。老板娘右手执壶,左手捏着右手的袖口,亲自给几位贵客斟酒。一杯酒下肚,汪晋国又给苏云骋斟上:“市长,人代会定下的十大项目,有我们县的高速公路二期工程。我们想由自己的施工企业定额承包,不再把这块肥肉给外人了。市计委那里,您和欧阳还要多多关照呀!” “你小子真是口气不小,那是世界银行贷款、仙峰市的十大工程之一,怎么一夜间成了你们泉灵的项目了?”欧阳举笑骂道。 汪晋国分辩道:“虽说是市里立项,但工程的百分之八十五路段都在泉灵境内。上次肖副省长不是还要求我们要‘举全县之力,毕其功于一役’吗?” “你别拿省长来吓唬我。”欧阳举夹口菜,“我看你是给苏市长出难题。你就不怕别人说苏市长胳膊肘往自己的秘书怀里拐呀?” 事先在电话里,汪晋国已经做通了欧阳举的工作,此刻欧阳举这席话完全是与汪晋国在演双簧。 “如果县里施工企业的资质合格,也不是不可以由你们自己承包,但也要走招标投标的路子。”苏云骋沉吟着说。 汪晋国没想到苏云骋会这么痛快就答应,不由得大喜过望,举杯道:“市长放心,我不会让您跟着我背黑锅。既然是世界银行贷款项目,我就要把它干出个世界一流水平。” 这一顿傣家饭,三个人足足吃了两个小时。当然最后是汪晋国买单,因为他是“东道主”。苏云骋带有些微醺意走出房间时,依罕亮优雅地站在一旁躬身相送。闻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少女特有的淡淡清香气,他竟然多少有些留恋这里了。 14 夏姗姗打开空调,不一会儿,房间里就溢满了融融暖意。她脱下银灰色马海毛外套,里面是一身大红色练功服。在一面墙的大落地镜前,她摆出不同姿式做了几个“亮相”,自得地笑了笑。 对自己的美丽,夏姗姗有着充分自信。虽然已是三十岁的人了,但外人都以为她不过二十五六。秋未寒形容她是标准的“古典美人”:柳眉杏眼、樱唇桃腮、丰乳细腰,说话的声音也如莺鸣鹂啭。作为演员,夏姗姗对自己容颜的保养胜过对生命的爱护,一日三餐的食量绝对不超过七两,而且坚决拒绝高蛋白。剧团里的女演员对她那细如瓷、滑如脂的皮肤更是羡慕不已,后来听说她长年坚持用“丁家宜”美容护肤,大伙儿不约而同地都把自己的化妆品改成了“丁家宜”,就像有人下令似的。 大镜子里,那个俏丽身影像一团跳跃的火苗,依然那样年轻,充满活力。每天吊嗓子、练身段,是夏姗姗的“必修课”,过去条件不好时,她常常在公园里或小树林间练习,通常天不亮就出门,冬天里还要秋未寒陪着一道去。尽管条件那样艰苦,她却是雷打不动,风雨不误。后来她成了京剧团的“台柱子”,团里就给她专门配置了这间练功房。全团百余号人,享受这个待遇的,除了团长和总导演,演员中她是唯一的一个,为此,还曾引来过不少的嫉妒呢。 练了一会儿,夏姗姗觉得有些累,便用香巾纸擦擦额上的汗,在小沙发上坐下来。她暗自奇怪,平时练习再长时间也没有这种感觉呀,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呢?心里有一丝丝莫名的烦燥。可究竟是为什么,她又说不清道不明。 夏姗姗从案头上拣起大字打印的现代京剧《弄潮人》的舞台脚本,百无聊赖地看起来。这是京剧团准备在今年推出的新剧目,还打算参加省里的舞台剧会演。前一时期,市长苏云骋在全市宣传工作会议上讲话时提出,戏剧舞台上要突出“主旋律”,要拿出精品,要下大气力宣传本市的英模人物,用文学艺术手段树立本市的“十面旗帜”。市长一声令下,文化局闻风而动,很快给各剧团分配了任务。文化局长冉欲飞亲自送来这个剧本,指令京剧团排演,这是他用了一个星期时间突击出来的。剧情描述的是某大城市的主要领导在改革大潮中如何抵御方方面面的诱惑与干扰,克服重重困难,内引外联,开放搞活,用*理论做武器,把一个濒于倒闭的大型国有企业从困境中拯救出来,从而带动了整个城市的振兴。虽然剧中故事发生在“南方某地”,主人公也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夏姗姗越读越觉得这个剧写的就是苏云骋,连他习惯用的口头禅,作者都照搬无误。 这冉欲飞真会拍。她暗想,自己丈夫就没有这个本事。按说论交情,秋未寒足可以算是前市委书记小圈子里面的人,可他就是不擅于利用这种关系,总是一副“万事不求人”的面孔。 夏姗姗知道,冉欲飞的父亲去年已从市人大常委会主任位置上退下来了,现在他一定急于与现任市长挂上关系,这个剧本无疑是块“敲门砖”。 按导演意图,夏姗姗在剧中饰演男主人公的女儿,一个敢仗义执言、为民请命的女记者,最后因掩护受坏人报复的父亲而遇害。虽然说是“女一号”,但夏姗姗却认为她不过是那个被誉为“弄潮人”的男主人公的陪衬,所以出演的兴趣并不大。况且剧本写得像一部为某人歌功颂德的传记,满纸官话、套话,一听就令人反胃,估计也不会叫座。 想着想着,夏姗姗出了神,不经意间,目光扫到挂在衣架上的那件绿色棉军大衣。她心里一个激灵,登时明白自己无缘无故的烦恼来自何处。 15 那天下了入冬后头一场雪,是个周日。京剧团团长老熊突然坐车来家里找夏姗姗,要她陪自己去常务副市长欧阳举的办公室请款:“欧阳副市长分管财政局,他手指缝松一松,就够京剧团吃一两年的。” 夏姗姗奇怪:“请款是你们领导的事,让我去干什么呀?” “你是‘女一号’哇!给《弄潮人》请款,你出面自然有分量。”老熊笑容可掬地说。 秋未寒过意不去,便劝妻子跟着跑一趟:“去吧去吧,请来款,剧团日子好过,你也可以多演几个角色。” “是嘛是嘛,还是咱们大作家看得透。”老熊恭维着,拉夏姗姗钻进他那辆桑塔纳。 老熊之所以想到让夏姗姗出场,是因为欧阳举的一个暗示。头天晚上,老熊在华清池洗浴中心泡完温泉,进到大厅里休息。这个洗浴中心也是一处高消费场所,平民百姓难得光顾,来消闲的多是“大款”阶层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正要假寐一会儿,忽然看见欧阳举在一伙人的前呼后拥之下从一楼上来,走进旁边一个小包房。欧阳举早年曾在舞台上客串过《智取威虎山》中的少剑波、《海港》里的马洪亮,对京剧的痴迷人所共知,至今仍是仙峰市的一大“名票”。由于这个缘故,老熊与他很熟。当初未发迹时,他还拜托老熊,想从东钢调入京剧团当正式演员呢。若不是政审时说他“生活作风不严谨,自律性差,家有海外关系”等,他早就是老熊的部下了,当然也就当不上常务副市长了。不过这些年,老熊与他一直走动不断。讲义气、念旧情,也是欧阳举的一个优点。虽然官当大了,他对老熊却一直很热情。 有了这层关系,老熊便不加踌躇地推开小包房的门闯进去。侍应生正要阻拦,欧阳举抬头看见他,忙高兴地打招呼。 “哎呀,我的嫡传师傅!快,这边来。” 他拍着身边的一个躺椅,笑着让座。原先仰在那个躺椅上的年轻人知趣地起身相请。 “你是市长,我是个唱戏的,怎么配当你的师傅。”老熊被欧阳举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歉意地向那个年轻人拱拱手,在欧阳举身边坐下来。虽然是熟人,他也不便大咧咧地与市长并肩躺在一起。 “躺下躺下,做做足疗,很惬意的。”欧阳举力劝。老熊这才看见还有一个按摩小姐拎着小凳站在身旁欧阳举的躺椅前,另一个姑娘正用力给他按摩双脚。他顿悟,刚才的年轻人一定是正要享受一番的,不料被自己给冲了。于是他忙不迭站起身来,让那个年轻人躺下。 “不用管他。”欧阳举没动身,笑着说,“我给你们介绍介绍,他是我的秘书,小刘;那几位都是市里的几大局的舵把子;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市京剧团熊团长,当年唱《打渔杀家》,红透半边天的角色。我那几嗓子,还是咱熊师傅教的哩!” “久闻熊老师大名。”小刘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躬身。其他人都笑容满面地点头致意。老熊便也向周遭点点头。 拗不过众人,老熊鸠占鹊巢,在本该属于小刘的躺椅上仰倒。按摩小组把他的浴袍下摆往上撩起,一双灵巧的小手将滑腻腻的按摩霜涂在脚上、小腿肚上,轻柔地揉捏起来。一阵舒畅感直透他的心底。 屋子里一片安宁,只有墙角的音箱里传出若有若无的轻音乐。 “最近忙什么呢?”欧阳举半闭着眼,悄声问。 老熊也低声回答:“前些天我派人去北京京剧艺术资料博物馆录了一些传统名段子,明儿个给你送几盘听听。” “好,好,多谢。”欧阳举颔首。 “欧阳市长,”老熊谈起正事,“今年的财政拨款还欠我一多半,这回排演《弄潮人》,一下子又投入上百万,我的家底全都空了,你还得支持支持呀!” “好说。”欧阳举答应得很痛快,“明天我在市政府值班,你打个报告,送去我批一下,让财政局办就是了。” “哎呀,这可太谢谢你了。”老熊高兴得一蹬腿,差点踢到按摩小姐高挺的胸脯。 突然,欧阳举凑过头,眼神闪烁着开玩笑般耳语道:“上次重阳节联欢,我看你那个夏姗姗唱得的确不错。过去只听虚名,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哪天找个机会,请她清唱一段,怎么样?” “那不成问题。给市长大人唱个专场,她也会求之不得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低声笑了起来…… 老熊在文化圈里混了大半辈子,有着过人的精明。他察言观色,知道这位以拈花惹草见长的副市长打上夏姗姗的主意了。他也乐得送个人情。领着夏姗姗往欧阳举办公室走时,他决心,这次一定要狠狠地“宰”他一刀! 16 欧阳举正在办公桌前看文件,见老熊和夏姗姗进来,分外高兴,让小刘给洗水果,又亲自倒了两杯茶。 “姗姗,一个月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知道吗?你一直是我崇拜的偶像呢!”欧阳举毫无顾忌地夸奖道,丝毫不在意夏姗姗羞涩的脸色。 “你瞧,”他对老熊说,“姗姗这身材,穿什么都好看。别人穿军大衣,像个草包,她穿上就显得亭亭玉立,真绝了!” 老熊在一旁点头奉承着。 夏姗姗越发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她暗自后悔,怎么鬼使神差,偏偏穿上他送的大衣来这里。这件大衣,是上次欧阳举到京剧团找老熊聊天时,遇上夏珊珊,硬披在她肩上的。 说罢闲话,老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请款报告递过去。欧阳举坐回圈椅上,扫了一眼,笑了。 “你老兄未免狮子大开口了!一个百人剧团,一年哪能用得了上千万的经费啊!” “这里有个特殊情况。”老熊不慌不忙地说,“一来剧团历年欠职工的账太多,这次想以‘自建公助’的形式盖一幢住宅楼;二来上演《弄潮人》投入过大,这是苏市长提倡的‘主旋律’剧目,太寒酸了不行;三来……” 欧阳举打断他:“新剧上演后,可以有票房收入呵!这个投入可以收回的嘛!” 老熊苦笑道:“这个剧,我敢肯定,剧团准是血本无归——没有凶杀,没有枪战,没有绯闻,又没有高科技手段营造舞台气氛,注定是赔钱戏。” “那也不行。”欧阳举摇头,“满足你一家好说,话剧团、歌舞团、曲艺团、评剧团都来要,我能招架得了?” 老熊瞥了夏姗姗一眼,她会意,轻启樱唇道:“欧阳市长,恕我冒昧,您不能把京剧团与其他几家等同看待。” “哦?”欧阳举半转过圈椅,笑吟吟地面向她,“愿闻高见。” “京剧是国粹,目前演出空间狭小,国家提倡大力扶持,这是其他剧种所不具备的独特条件,在这方面投资再大,别人也说不出什么;另外,京剧以历史剧为主,道具、行头、场景的花销非现代戏可比,投入自然要比现代戏多,政府理应在财务上予以倾斜;更重要的嘛……” 她故意不往下说了。 “说下去呀!”欧阳举站起身,“你的观点蛮有道理嘛!” “更重要的是,市长您也是京剧票友呀!无论于公于私,您都应该高抬贵手的。”夏姗姗开玩笑般说。 欧阳举开怀大笑起来。夏姗姗的心猛地颤栗一下。他的堂音很足,她心中再一次涌上这个评价,下意识地想起上次见面时他在自己耳边说的悄悄话:“你真迷人。” “好吧,看在我的偶像的面子上,我签字啦!” 欧阳举半真半假地说着,挥笔在老熊的报告上写了一行字。 老熊喜滋滋接过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道: 请财政局考虑从今年起每年拨款500万元,以三年为限。 滑头!老熊暗骂,但他也满足了。原先只想争取每年能给二三百万,这已是翻一番了。 “谢谢市长大人。” 他刚要告辞,却听欧阳举吩咐道:“小刘,熊团长在北京为我录了几盘带子,你随他去京剧团给我取来。姗姗,你在我这儿稍等一会儿,好吗?” “这……”夏姗姗没料到他会有这一手,一时不知该不该答应。 “可以,可以。”老熊心领神会,忙劝夏姗姗,“陪欧阳市长唠唠剧团的事儿,我十分钟就回来。” 宽大的办公室里就剩下两个人了。欧阳举过去关上门,声音很轻,可夏姗姗听来却像惊雷轰顶一般。她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欧阳举走到她面前站住,微笑着不言语。空调的温度很高,夏姗姗的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你热了,把大衣脱了吧!” “不!”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落地大钟的秒针嚓嚓的走动声清晰入耳。 “你知道吗?重阳节后,我一有空闲,总会想起你,上次去剧团看老熊,其实也是为了看看你,我喜欢你。”欧阳举温和地说。 姗姗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直截了当,一点不转弯,那圆润浑厚的声音一次次敲击着她的心房,但她仍努力抗拒着他的诱惑。 “不!” “不要说‘不’!”欧阳举的双手放在夏姗姗的肩头,轻轻摩挲着,“我相信你也会喜欢我的。我并不是个令女人厌恶的男人。” “我有丈夫。”夏姗姗呻吟般说道。她想拨开他的手,可却浑身乏力,抬不起胳臂,甚至要站不住了。 “我并不是想给你当丈夫,我要当你哥哥。”欧阳举看出夏姗姗身上在颤抖,便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自己仍然站着,“就像董永和七仙女,像牛郎和织女,我就是董永,就是牛郎。” “我不愿意。” “你会愿意的。”欧阳举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放心,我绝不会做违背你意志的事情,除非你情愿。我有耐心等到你接受我。”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夏姗姗觉得时间过得很慢,见老熊还不回来,便提出自己先回家。 “也好,不必等他们了,用我的车送你回去。”欧阳举打开墙角的文件柜,取出一只精致的鳄鱼坤包,放在桌上。 “这是一个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你用着正合适,送给你吧!” “我不要!”夏姗姗断然拒绝。 “你呀,真是孩子气!”欧阳举不再勉强,起身送她下楼。他的司机正在楼下车里坐着。临关车门,欧阳举把坤包放在夏姗姗身边。 “下车时别忘了你的包。”他叮嘱道。 不待夏姗姗回答,汽车便启动了。 夏姗姗到家时,秋未寒不在,只有秋叶在洗衣服。她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坤包一看,顿时惊呆了:天!里面是崭新的几叠百元大票,一共五万元,另外还有一套纯正的法国化妆品,没有万儿八千的也买不下来。她里里外外翻看着这只注定要改变她人生轨迹的鳄鱼坤包,在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有“中国深圳”几个字。她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礼物,而是欧阳举专门为她夏姗姗买的! 不知什么缘故,她竟然有几分感动,不知不觉间眼睛湿润了。 17 “姗姗,外面有客人找!” 传达室老丁头在门外喊。 夏姗姗穿上外套,匆匆往外跑,一眼看见楼前停着那辆黑色奥迪。003号,是欧阳举的车。她心里“咯噔”一下子,正迟疑间,司机的门打开了,小刘笑眯眯地钻出来,冲她招招手。原来是他开的车。 “你好,姗姗同志。” “有事吗?刘秘书。”夏姗姗礼貌地问候道。 “是这样,欧阳市长接待几位日本演艺界客人,他们很喜欢中国的京剧,所以,欧阳市长派我来接你,与客人交流交流。这也算是一次外事活动吧!” 说着,小刘打开了后座门。 “这……合适吗?”夏姗姗犹豫道,“团里还不知道呢!” 小刘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走吧,我已经给熊团长打招呼了,他同意你去,还说,最近没有演出任务,去几天都行。” 汽车轻快地转个弯,驶上通往市郊的公路。小刘的驾驶技术不错,尽管路上仍有厚厚的积雪,车开得却很稳。他从反光镜里看见夏姗姗忐忑不安的样子,便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喏,我的电话、手机、传呼号都在上面,以后有什么事,你随时可以与我联系。欧阳市长很忙,有时你可能找不到他,可以找我。我大部分时间都跟他在一起。” “谢谢。”夏姗姗接过名片,端详一气儿后突然领悟到,这一定是欧阳举在婉转暗示自己怎样与他联系。当市长的,当然不方便整天接女人的电话。其实他想得太多了,自己根本不可能主动去找他的。 不到一刻钟,汽车开进仙峰大酒店宽大的停车场内。这是仙峰市目前规格最高的涉外宾馆,四星级,市里重要的外事活动大多在这里举行。小刘领着夏姗姗乘电梯登上六楼,来到香格里拉厅。 这是个会客兼欢宴并用的豪华套房,装饰得古朴典雅的会客间坐满了人。夏姗姗一眼看见欧阳举正兴致勃勃地侧身讲着什么,其他在场的人中,她只认识冉欲飞,这使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小刘走到欧阳举身边,轻轻点点头,欧阳举便扭脸往门口望过来。 “好、好,本市梨园第一花旦来了。”欧阳举高兴地站起来,给夏姗姗逐一做介绍,市政府副秘书长、外事办主任、文化局局长、市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日本客人是九州映画株式会社的,有社长、艺术总监、导演,还有两位长得小巧玲珑的年轻女演员。 宾主寒喧着随欧阳举走进宴会间,他特意拉夏姗姗在自己身边坐下。见夏姗姗有些忸怩,他大声说:“没关系,姗姗,今天是私人宴会,我付账。这几位日本客人都是我的老朋友,去年我去他们那里访问,没少叨扰他们,今天他们来了,我理应尽尽地主之谊,是吧,冈崎先生?” 冈崎是那位社长,看上去有六十多岁,听罢翻译哈伟转述,他站起身来连连鞠躬致谢。 “客人早就到了,就等你一个人。”欧阳举把餐巾裹在胸前,悄声对夏姗姗说。她不由得心头一热。 宴席很丰盛,气氛也很好。酒过三巡,欧阳举提议每人献上一个节目,没有节目的,罚酒一杯。外事办主任带头叫好。日本艺人很大方,几个人先后唱了《拉网小调》《北国之春》和电影《人证》中的插曲《草帽之歌》,那位艺术总监还表演了两个小魔术,引来席间一阵阵欢笑。 欧阳举关照着身边的夏姗姗,一个劲儿让她多喝点。开席时,酒店提供的是一种名叫“罗生门”的日本清酒,但日本酒滋味寡淡,每人尝了一盅,都觉得不对口味,就换上了中国的“剑南春”。日本客人显然对烈性酒也有好感,他们又不擅打酒官司,喝起来格外痛快,几乎是一口一杯,来者不拒。夏姗姗却谈不上什么酒量。欧阳举便叫了两瓶法国干红葡萄酒,让她陪两位日本女演员慢慢饮用。 “现在该咱们欧阳市长亮一手了。”冉欲飞凑趣道,“欧阳市长的京剧功底厚实,早些年没少登台演出。” 他对客人介绍说。 众人拍手相请。欧阳举笑着起身:“我立的规矩,我应当带头遵守。唱什么呢?”他俯身望望夏姗姗,似在征询她的意见,却又自己点了题,“那就唱一段《空诚计》吧!” 他像是喝过了量,身子站不太稳,扶住夏姗姗圆润的肩头,道声“献丑”,唱了起来: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评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 料定了汉家的业鼎足三分。 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 东西征南北剿保定乾坤。 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 俺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 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 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夏姗姗坐在椅上,心里默默为他打着鼓点。这是一段“西皮慢板”,欧阳举唱得有板有眼,舒缓流畅,颇得马连良的遗风。唱到最后一句“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轻轻地捏了夏姗姗肩头一下。 夏姗姗脸上本来就有了几分酒意,此刻愈加红得厉害。 唱腔方落,博得满堂彩声,两个日本小姐乘机分别敬了欧阳举一杯酒。欧阳举喝下,扶起夏姗姗,让她也唱一段。推托不过,她清唱了《玉堂春》中的一个段子。 “瞧,这才是科班出身哪,我那几嗓子,野狼嗥而已。”欧阳举坚起大拇指夸奖道。 不待散席,夏姗姗便有些支持不住了,头晕得厉害。平日里,为保护嗓子,她是滴酒不沾的,今天在欧阳举的鼓动下,三两装的高脚杯,她喝了足有两杯。欧阳举一边招呼大伙回客厅喝茶,一连让服务员送夏姗姗和两个日本女宾上楼休息。小刘见状也跟了出去。 电梯升到十一层,日本客人鞠躬道别,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到十八层,楼层服务员把夏姗姗领进1818号客房。夏姗姗已经有些瘫软了,小刘扶她在席梦思床上躺下,为她轻轻盖好鸭绒被,返身下了楼。夏姗姗很快便沉睡过去,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18 欧阳举进到屋里,顺手掀下“请勿打扰”门灯。小刘告诉他,要回市里安排明天的民营企业家座谈会事宜,没上楼来,径自开车走了。这个小伙子很懂事,欧阳举满意地想。 1818房间是这个酒店里按高标准设计的“总统套房”。当然从落成那一天起,就不曾有哪个“总统”光顾过。这是三进套。最外间是大会客室,铺着厚厚的地毯,一圈真皮沙发,呈半圆形围着一套家庭影院;窗纱前的花架上,摆着几盆品种不一的名贵君子兰;一幅爱新觉罗-启功的字画挂在正面墙上,为房间增添了几分雅致。第二间是标准的办公格局,文件柜、电脑终端机、传真设备一应俱全,宽大的写字台上,插着两面鲜艳的小红旗,一面是党旗,一面是国旗,构成美丽的“V”字形。引人注目的是,墙角有一个半人高的磁带架,上面排列着上百盒各式磁带,加上桌面那套东芝牌音响设备,显露出主人对音乐的特殊爱好。最里面是卧室,一张席梦思双人床,两只单人沙发,一台平面直角松下电视机,摆设与一般宾馆客房无异,只是多了一台造型别致的梳妆柜,使房间里凭添了几许脂粉气。 欧阳举包用这套豪华客房一年多了,但除了宾馆总经理和几个不分你我的亲信,少有其他人知道。总经理乐不得有个巴结上司的机会,一再表示,领导日理万机,应当有逸有劳,偶尔来这里歇歇乏,是酒店的荣幸。他不计较每年高达40万元的费用,因为他心里有数,这位常务副市长掌管全市的财政大权,不会让酒店吃亏。再说了,即使亏了,也是亏的共产党,于他自己没有一根毫毛的损失,管他呢。当然,房间的布局是按照欧阳举的要求重新调整过的,副市长到这里来是为了工作,不单纯是休息。 此刻,夏姗姗就躺在床上,睡得正甜。欧阳举趿着软底拖鞋踱进房间,厚厚的窗帘遮住阳光,一时什么也看不清。他扭亮壁灯,摘下腕上的“欧米茄”表,发现已是午后三点钟。他在床边坐下来,细细端详着这个自己心仪已久的女人。柔和的灯光下,夏姗姗比平时显得更妩媚,两只平时能勾人魂魄的杏核眼紧紧合着,长长的睫毛间似乎掩藏着无限春qing,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红得像丹砂染过的双唇与细腻的面颊搭配得那般和谐。欧阳举轻轻拉开鸭绒被,看见夏珊珊颈下细巧的“美人骨”微微上翘,那对高耸的乳峰随着均匀的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这哪像个三十岁的少妇,分明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他一时间竟然呆住了。 知道夏姗姗的名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与她第一次面对面地接触还是重阳节那天。打那天以后,欧阳举心里一直放不下她。当上副市长后,他身边不乏漂亮、伶俐的女孩子,可与夏姗姗一比,他觉得那些女孩子没有一个能拿得上台面。他发誓要征服她。他自信有这个把握。因为他已经看出来,夏姗姗有着所着漂亮女人摆脱不掉的通病,那就是爱慕虚荣。那只坤包只是投石问路而已,他有能力满足她的任何物质要求,当然,如果她真心投入自己的怀抱,他也可以让她在精神上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从大学毕业走上社会那一天起,欧阳举就把自己定位为可以跻身于“伟人”行列的非凡人物。但他也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灵魂上可以称为“伟大”的人物,因为那种伟人是鄙视物欲的,而他恰恰相反。比如现在,这个美丽的尤物就睡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他不由得冲动起来,喉头一阵阵发紧。可是,自己答应过她,不做违背她意愿的事情。该不该食言呢? 欧阳举心里出现了短暂的矛盾,不过,很快地,那份强烈的zhan有欲占了上风。她已经睡在自己的床上,这不是别人强迫她上来的,那么也就不算违背她的意志了。何况,这一天不正是自己千方百计所追求的吗? 欧阳举不再犹豫,一件件脱掉身上的衣服,轻轻地钻进鸭绒被里。他有些心怯,侧脸望望仍在酣睡的夏姗姗,一时不敢碰她。 三五分钟过去,欧阳举把脸贴近夏姗姗,闻到她呼吸中散出的淡淡的葡萄酒的醇香。这股香气刺激了他的胆量,他把手伸进夏姗姗的内衣里,握住一只Rx房,温柔地抚弄着。 夏姗姗被惊醒了,迷蒙中,似乎是在家里,秋未寒正与自己亲热。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往旁边一看,不由得惊叫一声,猛地起身—— “你!” “姗姗!”欧阳举紧紧吻住她的红唇,就势翻到她身上,“是我。我真想你,真想你,真想你。” 他双手死死搂住她,含混不清地连连说。夏姗姗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才挣开他的亲吻,恼怒不已。 “欧阳市长……” “不要叫我市长,叫我欧阳。”欧阳举喘着气,抱住拼命挣扎的夏姗姗,乞求道,“我要你,姗姗。给我吧,我会让你幸福的……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相信我……”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粗鲁起来。尽管夏姗姗极力抵抗,但身上的绣花小翻领衬衣还是被他扯下,最后,连文胸的两根带子也断了。 “我的宝贝!”欧阳举的眼睛都直了。夏姗姗的Rx房是他在其他女人身上从没见过的,丰满而挺拔,雪一样白得令人眩目,圆润的乳丘上,鲜红的乳豆像两粒熟透了的樱桃,深深的乳沟连着平滑的小腹,圆圆的脐眼如同满月嵌在正中。欧阳举激动得周身颤抖,噙住两个*,像贪嘴的孩子一样吮个不停。 夏姗姗被他撩拨得浑身疲惫,干脆放弃了挣扎,听凭他在那里轻薄,只是眼角溢出两滴大大的泪珠。 “欧……阳,”她无力地说,“你坑了我。” “我对不起你。”欧阳举为她拭去泪水,又把脸埋进她胸前,“可是我实在太爱你了,得不到你,我真是寝食不安。今天你就成全我吧,好吗?姗姗。” 夏姗姗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任凭欧阳举给自己褪去下身的短裤。 欧阳举意兴勃发,在夏姗姗身上施展出十八般武艺,足足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一泄如注,满足地趴在她身上大口喘气。 这段时间,对夏姗姗来说恍如隔世。手插在欧阳举浓密的发丝里,她眼前依次浮现出重阳节与他联唱《打渔杀家》选段,在奥迪车里接过他送的鳄鱼坤包几个场景。他是这样地有心机,一步步地把自己骗进陷阱里。 “欧阳。” “什么事,姗姗?” “我堕落了,是吗?”夏姗姗悲哀地说,“我变成了一个坏女人。” “是你害了我!”她恨恨地在他脊背上掐了一把。 欧阳举把她的纤手抓住,按在胸前,盯着她的双眼,半是戏谑半是郑重地说:“不是我坑害了你,而是我成全了你。你也不是堕落,而是脱胎换骨,就像那些练功的人说的那样,你现在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次。从今天起,我要让你过上一个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生活,无论在哪一方面,都要让别人比不上你,我有这个能力。而且——”他轻轻抚mo着夏姗姗的Rx房,“跟我在一起,你不会后悔的,我会让你有着刻骨铭心的满足。” 夏姗姗不语。但她的身心的确有一种全新的感受,一种在秋未寒那里不曾得到过的感受。 19 金洋子原打算自己过生日时只搞一个小型聚会,把苏醒、苏云骋、欧阳举请来,一则为安东旭送行,二则也是更主要的,是要答谢两位市领导对安东旭的关照。不料香港那边开张筹备工作紧张,安东旭提前半个月走了,所以,她不便再请苏云骋和欧阳举,只好约了几个小学和中学同学到“天音阁”歌厅去痛痛快快地玩了一通,那顿饭是她做东,本来苏醒坚持要买单,说是答谢她说服爸爸参加前些天举办的模特大赛,但金洋子却不肯答应。一个原因是,自上大学后就与这些昔日同窗难得有机会见面,第二个原因,苏云骋肯在一个商业味很浓的场合露面,绝不像苏醒说的那样是她动员的结果。 疯了一个小半天,金洋子感到有些疲乏,与女伴们分手后,早早就回到自己这幢秘密“香巢”里。绿云山庄里的几十幢别墅风格各异,而且每一幢都有一个典雅的名字。金洋子住的这幢叫“水荇居”。她不明白开发商为什么起了这么个名字,私下里查字典知道,“荇”是一种水生植物。或许是因为这幢房子与人工湖相邻的缘故吧?可是她多少有些不自在,“水荇”用在女人的居室上,容易让人产生房主人“水性杨花”的错觉。而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一个在仙峰市颇有名气的电视台当家花旦,绝不是那种浅薄的女人。 换上丝质睡衣,金洋子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给自己化上淡淡的晚妆。像每一个年轻女人一样,她对皮肤的保养也是从来不肯马马虎虎。在重阳节联欢会上,她与夏珊珊相识,望着年已三十的京剧名旦那副少女般娇艳的容貌,她曾虚心向其请教养颜之术。从那以后,两人经常在电话里交流这方面的心得,而且彼此都感觉受益匪浅。她见过夏珊珊的丈夫秋未寒,那是个其貌不扬的人,但气质极好,一看就是肚子里有“货”的人。后来在办公室里说起秋未寒,她才知道他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写过不少颇有影响的本子,尤其擅长历史剧创作,在仙峰市有“小郭沫若”之誉。有个同事不屑地说,以夏珊珊那样的模样、身材,嫁给秋未寒真有点“浪费资源”,言外之意是两人太不般配,可是她却不以为然。她倒希望自己未来的丈夫能像秋未寒那样满腹才学,相貌倒不一定像潘安那样。男人的外表过于花哨难免花心。安东旭在男人中算得上“帅哥”了,但她把握不准他会不会也是自己担心的那种男人。 想到这里,苏云骋的形象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生日这天没能见到他,金洋子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失落感,其实她也知道,作为市委市政府的头号人物,人家凭什么要来参加你的生日聚会?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想见到他而已。可是,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呢? 金洋子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幢小楼归到她的名下时,金洋子着实兴奋了不少天,尽管她也知道在这种巨大的“得”之后可能面临着不可预测的“失”。她确实太喜欢这套别墅了。绿云山庄楼盘开售时,平均每幢楼的报价在200万元以上,以她现在的工薪水平,不吃不喝也要二百年才能买得下。她自小生活在仙峰市城乡交合处一个朝鲜族小镇里,那里的贫瘠、落后,让她永生难忘。她的父母都是教师,在小镇里算是文化人,但她的家庭境况与大城市的普通人家比起来也有天壤之别。大学四年,她自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已经脱胎换骨了,但物质生活条件却没有得到根本改善。参加工作以来,她一直住在广播电视局职工宿舍里,与四五个同事一道睡上下铺,基本上与在大学时一个样。同寝室的女伴有时开玩笑说,你这只凤凰困在这个鸡窝里,什么时候是个头呵!她也为此苦恼不已。与安东旭处朋友时,她曾留意过他的家庭条件。与自己相比,安东旭还算不错,至少在家里有一间独室。但是,那毕竟只是一间屋子,而眼下她住的却是三百多平方米的一幢小独楼啊! 绿云山庄的业户入住仪式搞得隆重而热烈,不但市里大小头头悉数出席,甚至请来了国家建设部安居工程委员会的要员。当“国家级标准化居住小区”的鎏金牌匾挂上山庄大门时,会场气氛达到高xdx潮。由于这是全省第一个由港商承担物业管理义务、完全按国际惯例操作的民居建设试点单位,所以省市各级媒体均投入很大报道力量。金洋子随着摄像车在山庄里转了个遍,她一眼就看中了濒湖小区这几幢欧式风格的小楼。采访何广惠时,她特意提及这几幢别墅。 湖畔单体别墅共有八套,是绿云山庄的精华所在,完全是由西方设计师设计的,纯欧罗巴风格。何广惠留意瞥了金洋子一眼,操着带有港味的普通话说:“当然售价也是不菲,物有所值嘛!敝公司将这几套小楼的销售定位为仙峰市中外合资或外商独资企业的大亨们,价格嘛,每幢200万到300万。目前我们已经售出五幢,销售形势看好。” 金洋子吓了一跳。在她的概念中,这绝对是个天价。 回城路上,同车的台长老郑逗她说:“洋子,我们这代人是没有住这种豪宅的命了,可是你若不能买上一幢,可真是白活这辈子了!” 金洋子望着车外,心里充满失落感。从上大学以来,她还不曾有过这种时候,因为在过去几年里,她一直觉得自己一帆风顺,心想事成。现在她明白了,要想住上自己喜欢的这种别墅,今生看来只能是奢望了。 不料,第二天,她就得到了一份意外的惊喜。她去参加欧阳举主持的一个会议,散会后,欧阳举交给她一个密封的信封。 “是红包吗?”她开玩笑说。 欧阳举也笑了:“哪有什么红包——是苏市长让我交给你的。” 欧阳举走了。金洋子拆开信封,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了——里面是绿云山庄的业户产权证书和园区出入证、电子门卡。金灿灿的国徽下,“产权人”一栏赫然大书着“金洋子”三个字。夹在证书里的房产照片上,正是她最喜欢的那八幢小楼中的一幢! 金洋子几乎晕厥过去。从天而降如此一份厚礼,这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真的是他给我的礼物吗?他怎么会送礼物给我?难道在他心里也早就有我了?恩,应该是的。 稍微清醒一会儿,金洋子飞一般跑下楼,开出自己的夏利车,挂上最高档,直奔仙人山方向而去。平时需要半小时的路程,她二十分钟就到了。远远望见绿云山庄造型古朴的园区大门,她竟有些激动起来:从今天起,她就要成为这座山庄的主人之一了。 保安验过她的出入证,敬礼放行。夏利车沿着精心设计的甬路蜿蜒而行,停在挂着“水荇居”铭牌的别墅前。金洋子下了车,如醉如痴地仰脸打量着自己名下的这幢小楼,不知不觉地,眼角溢出两滴泪花。 人工湖畔静悄悄的,正午的阳光映在湖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几只人工驯养的野鸭悠闲地漂在水上,不远处的松林中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儿的啼鸣。 小楼的外表镶着豆绿色墙砖,尖脊屋顶覆着深红色瓦片,形状各异的窗户漆得雪白,门前还有一圈半米高的木栅栏。金洋子用电子门卡打开房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房间内装修得很有格调,一楼的会客厅、餐厅、健身室,全部是高档家具和进口电器,还有一台价格昂贵的机械式跑步机;二楼的起居室和三间卧室设计得也不同凡响;三楼是一间书房,一个露天阳台,一扇大大的太阳伞下,摆着一张圆桌,两把休闲椅。站在阳台上,左看青山入怀,右看碧水牵襟,天蓝草绿,雁鸣雀噪,真是世外桃源一样。金洋子瘫软地靠在意大利全皮沙发上,一时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那天,她在新房里整整躺了大半天,不知道饿,也不知道渴,脑子里一直乱纷纷地理不出头绪来,其间电视台给她挂了几次手机,她都没接。日头西斜时,她才浑身乏力地驾车往回走,可是在物业大楼门前,却被何广惠拦住了。 “洋子小姐,”何广惠不卑不亢地说,“感谢您成为我们的业户,敝公司一定竭诚为小姐提供服务。苏市长和欧阳市长都是我的老朋友了,今天晚上我请两位市长小聚,如果洋子小姐不介意的话,是否也能光临?” “谢谢何老板。”金洋子做出一副淡然的样子,不使何广惠看出自己心绪不宁,“可是我今天晚上已经有了应酬,实在不敢从命了。”车从绿云山庄开出来,金洋子明白自己这份“生日礼物”是怎么来的了。 20 突然,手机发出悦耳的蜂鸣音,金洋子一看,竟然是苏云骋,她心里一阵激动。 “洋子,生日快乐!”这第一句话便令她被一股强烈的幸福感所融化了,前些日子,只是半开玩笑地说要请苏云骋来过生日,不料他却记在心里了。她一时不知该道谢还是该撒娇。在她看来,这份祝福比下午那些老同学的贺礼更有份量,更令她感到温馨。 苏云骋用征询的口气说:“我去省里开会,正在往回返,马上就要到仙峰了。晚上有个迎春酒会,你愿意参加吗?我可以给电视台打个招呼。” 这一类的宴请活动,通常不需要报道,金洋子知道,苏云骋其实是希望自己能去,于是爽快地答应了。 冠盖云集,灯火辉煌,今天晚上的仙峰大酒店汇聚了市里方方面面的头面人物。市外事办和市招商办联合在这里举行迎新春招待会,在仙峰市工作的外国专家和海内外投资商上百人出席了招待会。 欧阳举一眼看见金洋子款款走进来,忙迎上前主动伸出手:“欢迎欢迎,我们的传媒精英!”他把金洋子领到首席,站在那里与外宾交谈的苏云骋朝她举起手里的酒杯,算是打了招呼。 金洋子被欧阳举安排在与苏云骋相对的座位上,这使得她既能近距离地看到苏云骋的一举一动,又不显得引人注目。她不由得暗暗佩服欧阳举的机敏。其实,事先他并不知道自己会来,见面后也没告诉他是否要报道,他竟能心有灵犀般把自己直接领到主桌。这家伙真够聪明,怪不得苏云骋那么中意他。 招待会走的是官样过场。欧阳举致开场白后,苏云骋代表市委市政府致新春祝辞。然后宾主频频举杯,互相祈愿在新的一年里大展宏图,再他辉煌,合作愉快。 散席后,主宾一道往外走。欧阳举把金洋子叫住,待苏云骋与宾人们一一握手道别后,请示道:“今天这个外事活动,是不是做个报道?” 苏云骋略一沉吟:“也好,加大招商引资力度,表明了市政府扩大开放的决心,可以发一条消息。” 三个人往楼下走。苏云骋说:“洋子,我送你回去吧。” 金洋子其实是开了车的,但她现在特别想与苏云骋单独在一起坐一会儿,于是笑着道谢,坐进他的车里。 她指点司机往绿云山庄方向开去。 金洋子想象不出来苏云骋第一次看到自己住在这幢别墅里会是什么表情。她已经知道,欧阳举送给她这套豪宅,事先苏云骋并不清楚,因为搬进来后她打电话告诉苏云骋时,他竟然很惊讶,问她哪来这么大的实力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后来她分析,一定是精明的欧阳举看出来苏云骋对自己有好感,送了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为此,她心里有些不安,打电话给欧阳举,想退还给她。欧阳举大笑着说,你是市里的文化名人,也是仙峰市的“名片”,理应住得体面一些。就算是市政府为照顾专业人士而暂时借给她的,以后不想住了,随时可以搬出去。不过说心里话,金洋子实在舍不得这幢洋气而时尚的别墅,思来想去,既然住进来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 进到房间,金洋子打开所有的灯,小楼里顿时亮如白昼。苏云骋留心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脸上看不出是赞许还是不快。金洋子起身打开镭射唱机,放上一盘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这是苏云骋最喜欢的一支曲子。金洋子听苏云骋说过,他不太爱听流行音乐,认为那些东西都是无病呻吟,缺少品位。这台做工考究的唱机是她特意添置的,而且那些唱片都是白金制做的,很值些钱。 苏云骋从上衣里怀取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一只日本产的微型录音笔。 “我想这个东西你采访时会用得到,就作为给你的生日礼物吧!”苏云骋说。 金洋子高兴地反复端详着这份礼物。这是一件外壳嵌钻的电子产品,集录音、录像、播放、MP3于一体,是国外最新款式,大小像小儿巴掌,一看就很高档。她喜欢得不得了。 她摆弄着这件小巧的礼物,一抬头,发现苏云骋在自己对面坐下来。他今天晚上可能喝得不少,她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他不说话,只是含笑盯着她。这使她有几分忸怩,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纱拉开一条缝,双手抱肩,目光投向窗外的人工湖上。已是夜阑人静时分,湖畔灯散射出不同的色彩,把湖面切割得斑驳陆离,像人生一样不可猜测。不知为什么,金洋子的心里跳个不停,脸上不由自主地变得绯红。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也会像这湖水一样难以琢磨吗?屋子里这个男人,这个她一向以伯伯称之、令她和许多与她同龄的女孩子们敬慕的男人,会给她带来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呢? 许久,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苏云骋。她那高高的个子使她几乎能够与苏云骋平视。他看见她的眼睛里噙着泪花: “苏伯伯……” 她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 “苏伯伯,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苏云骋听出来,这是她第一次用“你”而不是“您”来称呼自己。可是这个问题多少令他有些难以回答。 “洋子,你是个好孩子。”苏云骋的嗓音突然变得沙哑,说话也吃力了,“我今天是不是不应该来这里?” 金洋子颀长的身子倚在窗台上,低下头,丰满的前胸在急剧起伏着,她努力抑制自己不哭出声来。 “苏伯伯,不知为什么,从那一天起,我就忘不掉你。你说,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苏云骋默然。良久,他斟了两杯咖啡,递给金洋子一杯。 “洋子,我理解你。我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前半生过得很不顺心。我希望能过一个快乐的后半生。我现在的心情和你一样,你的清纯美丽,知书达礼,温柔可人,都让我有一种如沐春风般的感受,所以这些日子里,我也常常想到你。但是,我们都拥有彼此稳定的生活,我也不希望因为我而使你受到任何伤害。你可以是我的红颜知己,我们能算是忘年之交。” 苏云骋一口气说完,他的声音温柔而有穿透力,是那种很让金洋子动情的男中音。 “可是,可是,”金洋子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我真的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不要往这上面想。你我都不要钻牛角尖。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喜欢的是美丽、清纯的女人金洋子,我也希望我们之间永远能保持一种纯净的关系。” 这些话,苏云骋说得很快,也很果断,像在全市干部大会上做报告。 他取过一条毛巾,轻轻擦去金洋子脸上的泪痕,看着娇艳欲滴的双颊,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地,她的语气变得像撒娇了。 21 啁啾的鸟鸣声把金洋子从蒙眬中啼醒。她慵懒地翻个身,却不想起床。她本以为苏云骋会在这里过夜,但他却没有,两人在一起聊了很长时间,聊得很投机,夜很深了,苏云骋坚持要离去,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回到二三十公里外的市区里的,也许是何广惠给他派的车。金洋子想,那位温文儒雅的何老板肯定早就明了自己与苏云骋的关系,可在众人面前却表现得含而不露,不像内地某些人,了解别人点隐私,恨不得立刻就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大概就是文化素质与个人修养的差异。 房间里依然留有苏云骋身上那种成熟男人所特有的气息,金洋子竟然有些陶醉感。这一天虽然早在她的预料当中,可是,真的来到了,她仍然觉得突然。一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实际是很喜欢苏云骋这个人的,这种喜欢与对安东旭的感情大不一样。早些时她对苏云骋更多的是崇拜,崇拜他的仪表和谈吐,崇拜他在千人大会上的潇洒和幽默,而直到被他揽在怀里,她才明白这种崇拜当中有着很强烈的爱的成分。金洋子很早就知道,自己同许多情窦未开的女孩子一样有恋父情结,小时候在家里时,她与阿爸吉的感情就比与阿妈妮要亲。作为朝鲜族中学教导主任的父亲在她眼里是个最出色的男子汉。上大学之后,这种幼稚认识当然不复存在,但她对年长一些并事业有成的成年男人的敬重和爱戴却愈加明显。 可是,如今她是心甘情愿地投入苏云骋的怀抱里的,难道这里面真的完全是纯洁的感情因素在起作用吗?金洋子无法说服自己,这套豪宅给她的压力太大了。常听同事们说,今天的社会,“男人有钱就学坏,女人学坏就有钱”。可是她不肯把苏云骋和自己归到“学坏”的这一类当中。苏云骋当然可以称得上有钱了,实际上他不需要钱,他的权力就是永不枯竭的银行金库,只要他暗示一下,什么钱都会有人替他花。这幢别墅不就是证明吗?虽然他事先不知道,但欧阳举明显是为讨他的好才送给自己的。他喜欢自己,并不是在“学坏”,而是一种真实情感的流露。对这一点,金洋子自信还是能够判断出来的。自己喜欢他,更不能算是“学坏”,因为即使没有这座“水荇居”,他在自己的心目中也是一个令人向往的男人,尽管他的年龄比自己大一倍还多! 也许他说得对,人的感情是很怪的,说不好对与错,也说不好好与坏。金洋子望着天花板上莲花形的吊灯,出神地想。 矮几上的手机响了,金洋子揿了接听键。 “洋子,”是苏醒急迫的声音,“你在哪儿呢?怎么没上班?快点儿,我有事情找你!” “我……”金洋子迟疑一下,撒谎道,“我回家看看老爸老妈,上午回不去了,什么事那么急呀?” “回不来也得回来,我在家等你,快些来,啊!”苏醒催促道。 “什么事呀?你先告诉我呗!” 金洋子需要调整一下心态,她还没有做好马上就到苏云骋家或是与苏醒见面的心理准备。 “春节后,市政府要组织一个代表团到香港去慰问驻港招商联络处,我听说名单上有你。我们校长想借这个机会组织一个名模展演队跟着去,你还得跟我老爸讲讲情,让他同意才好。他会给你面子的。” “去香港?”金洋子断然说,“我可不想去,家里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哪能走得开?” 她不想见苏云骋的女儿,更没有勇气在这一刻去见安东旭。 “你脑子里长虫儿了是不是?”苏醒惊讶地叫起来,“别人讨都讨不到的机会,你还不去?再说,单位派你去,不也是工作吗?” 无论怎么说,金洋子也不想再为苏醒在苏云骋面前进言,于是推托道:“你应当去找市政府港澳办的头头,只要他们拿出计划让你们去表演,我想他做市长的也不会反对。我不能再在苏伯伯面前说话了,你记得吗?上次为你们办模特大赛的事,他批评过我,说了‘下不为例’的。” “你说得也对。”苏醒怏怏地放下电话。 金洋子奇怪苏云骋竟然没跟自己透露半点风声,不禁抓起电话给郑台长拨过去。老郑证实了这个消息,并且告诉她,是苏市长点名让她随团前往,想让她借机会与安东旭见见面。听到这里,金洋子心里流过一阵暖意。她愈发感觉出苏云骋的体贴入微。 13 第二天,苏云骋让欧阳举代自己主持召开市计委办公会议,研究落实今年的十件大事。人代会上,市政府提出今年要为全市人民办十件好事。事先各部门分别推荐了各自的“好事”,经过市长办公会议和市委常委会议讨论通过,最终确定了十项,提交给人代会审议。十件好事实际上就是十项大工程。现在全国各级政府都在抓“政绩”,而最能体现“政绩”的莫过于矗立在那里的高楼大厦了。这十大工程分别是:贯穿全省的高速公路仙峰段二期工程,总长八十八公里;远东大酒店,五星级,地上三十九层,地下四层,另有配套项目;仙峰市北出口立交桥建设,蝶式设计,三层六车道,桥上路面宽度为全省同类桥梁之冠;火车站改造项目,将现在日伪时期的二层小楼拆扒,另建一幢带有北欧风格的候车楼,总高六十六米,象征着旅客出行“六六大顺”;高新技术产业园区收尾工程;仙人峰索道,全长三公里,从山门处直抵景区最高峰九重天;与位于市郊的空军某机场联合投资建设军民两用机场,标准是能够起降波音737以下机型的民航客机;“引泉济仙”水利枢纽工程,将泉灵河水引到仙峰市,解决困扰市区几十年的缺水问题,整个引水管网线路大约需要敷设七十公里;在仙人峰景区中心地带建造玉佛寺,供奉世界上最大的人工玉雕坐佛;在城区内改造或新建二百个公厕,其设施水平要达到星级标准。十大工程的总投资,初步估算约为二十五到三十个亿。但按照常规,决算时总要比预算高出百分之三十左右。资金来源,当然是以市里自筹为主,有些项目如高速公路和“引泉济仙”,世界银行答应提供贷款,不过所提供的款额肯定不会宽裕。市里自有资金约有十个亿,其余不足部分就要靠银行了。人代会上,苏云骋曾与蓝盛戎提过,想让东钢出资承担火车站的改造项目,可是,身为市委常委的蓝总却一点不给他这个代理市委书记的面子,开玩笑般问:“坐火车出差的不光是东钢职工吧?”一口回绝了他的要求。 今年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十件大事办好。苏云骋暗地里发誓,因为这关系到任天嘉透露的信息能否变成现实。最初他在《政府工作报告》中的提法是“十件好事”,但人大代表们说:“政府要干的事,哪件不是好事?干坏事的政府,老百姓还能要吗?”“好事”云云,纯属自我标榜,于是便改称“十件大事”。其实苏云骋心里很清楚,十大工程里,除了“引泉济仙”、公厕改造,真正与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实在不多,所以不少代表曾对这种“好事”的实用性颇有非议。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为这个仙峰市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手笔”找出理论依据。他没有亲自参加计委的会议,就是要和新闻界的头头们研究这个问题。对于意识形态方面的问题,苏云骋从来不肯轻易放过。从政十几年来,这已经成为他的基本原则之一。 市广播电台台长、电视台台长、仙峰日报副总编辑秋未寒和其他几家市内报刊的负责人都准时来到苏市长办公室外间的会客室。秋未寒是代替总编辑来的,因为总编辑出国未归。这实际上也是一次小型的新闻发布会。苏云骋特地交代市委宣传部,不找上级驻站记者参加。因为现在中央反复强调控制基本建设规模,一个地级市,一下子铺开几十个亿的摊子,弄不好就会成为反面典型。宣传也要讲宣传效益,得不偿失的事情,苏云骋是不会干的。 苏云骋走进会客室,在正对屏风的首席坐下来。秘书小姜把他的茶杯放在面前。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穆有仁起身想给他做介绍,他摆摆手,笑着表示“都熟悉,都熟悉”。看见秋未寒坐在角落里,他用赞许的口气道: “未寒,你的《日落煤山》我读过了,有新意。史学界一向对崇祯抱有同情,你的小说恰好是从正面帮他解脱了亡国之责。只是,你不怕戴上‘美化帝王将相’的帽子呀?” 与会的人对一市之长在日理万机之余还有时间和精力读一部才出版不久的文学作品不禁有些感慨,同时也向秋未寒投去羡慕的目光。 “我请教过明史专家。”秋未寒提起自己的作品,脸上的表情顿时生动了,“明朝的灭亡有着复杂的历史原因,崇祯本意还是想当个‘中兴明主’的,可是就像史书上评价的那样——‘君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呵!” “你的这种观点这也可算作一家之言了。”苏云骋点点头,“有仁,找机会同冉欲飞商量一下,文化局还是要把重点放在抓精品上,争取每年都能有一部书或者一台戏在全省、全国打炮。我们不能满足于建设工业大市,还要力争成为文化大市,不然,你的工农业总产值再高,城市的品位也提不上去。” 穆有仁点头表示赞成。 随意打听了各家媒体近期的报道计划后,苏云骋把话引入正题: “人代会闭幕了,如何落实人代会的决议,是市委、市政府当前着力要抓的工作。新闻舆论要为党的中心任务服务,所以,对本次人代会的成果要进行大张旗鼓的宣传。” 各家媒体的老总们屏着呼吸在本子上记着他的讲话。人代会之后进行必要的宣传,对于新闻单位来说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他们不明白代理市委书记为什么要专门把他们召来做一番布置。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各基层单位和老百姓对这次人代会有什么评价?”苏云骋扭头问身旁的穆有仁。 “反响很强烈。”穆有仁拣着词语回答,“都认为是一次成功的会议。” 老总们想乐又不敢,努力忍着。成功、胜利、圆满,都是官场语言,普通百姓如何知道会议是否成功,又凭什么来评价它的成功与否? 苏云骋却没留意众人的表情,点燃一支烟,饶有兴趣地接着问: “对人代会上定的十件大事,群众有什么看法?” 穆有仁尚未及答话,秋未寒冷不丁地放了一炮:“下边对这十件大事可是有褒有贬,评价不一。多数人认为市委、市政府好大喜功,寅吃卯粮。有些人还认为这个计划根本不可能实现。” “唔?”苏云骋脸上仍挂着笑意,可谁都听得出来,声音里含着不满意,“你说的‘下边’,是我们的干部,还是老百姓呀?” “哪方面的人都有。”秋未寒直言不讳地说,“老百姓认为,当前下岗职工天天增加,有的家庭连一日三餐都有困难,政府应当把钱用在安排再就业上,首先让老百姓吃饱肚子,‘民以食为天’嘛!基层干部,尤其是职能部门则认为,十件大事好高骛远,以今年我市的财力,根本完成不了,搞不好,又要增加若干个烂尾子工程,劳民伤财。” “你的看法过于片面。”穆有仁反驳秋未寒。可是苏云骋阻断他的话:“有仁,你让未寒说下去。” 秋未寒知道苏云骋不赞成自己的话,但还是接着说:“本报的一线记者最近发回来多份内参,都是反映这个问题的。从总的情况看,支持进行十大工程建设的占少数,希望分步施工或削减项目的占多数。有些群众的话说得很尖刻:‘不要美了当官的面子,空了政府的袋子,瘪了老百姓的肚子。’” 这话就有些不中听了,苏云骋无论如何再也笑不出来。他默默吸口烟,望望四周,声调平和地问:“你们各位都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不会只是市报一家能收集到这种反映吧?” 老总们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秋未寒反映的情况在新闻界并不是新闻,人代会尚未闭幕,各种非议就流行于市面了。可是,这次人代会,是苏市长代理市委书记后召开的头一次大会,新的市委领导亟需拿出政绩来给百姓看,给上级看,这是不言而喻的。在这种情况下,谁愿意去逆领导的“龙鳞”,找霉头触呢! “未寒,”穆有仁提高声音说,“你已经当过五六年新闻官了,怎么还如此偏激?个别人,甚至少数人反对,不能代表主流意见吧?搞新闻的,要学会与市委、市政府保持一致,不能专盯着阴暗面,以和上级抗衡为能事。天下的事,哪有百分之百得到拥护的?真是幼稚!”穆有仁比秋未寒年长十多岁,所以用的是一种教训的口吻。 “向市委和市政府反映底下的真实情况是对的。”苏云骋朝穆有仁摆摆手,又点了点秋未寒,“但是我们作为党的喉舌,要有清醒的头脑和正确的立场,不能被错误潮流所左右。” 说完这两句论断性的开头语,苏云骋扫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面露不安之色,觉得应当再加重点分量,人代会通过的报告,体现的是他本人的意志,也是他以未来的市委书记身份发表的政治宣言书,绝对不能造成“出师不利”的结局。 他侃侃而谈:“判断一项决策正确与否,根本标准是什么?就是看它是不是符合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共产党是干什么的?不是为广大人民群众谋利益的吗?十件大事,哪件不是和群众利益息息相关?新中国成立快五十年了,我们的群众还是喝不上水,坐不上车,甚至没有地方上厕所,那还要我们这个市委、市政府做什么?有人反对?那要看是哪些人反对,为什么反对;要看是反对的人多,还是拥护的人多?全市三百万人口,有三十万反对,我看不算多。总还有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嘛!” 苏云骋端起茶杯,吹开水面的茶叶,呷了一口,又换了个角度说:“党中央提出来要提前达到小康,从全国来看,目标实现在望。可是,仙峰市经济基础薄弱,搞不好就要拖后腿。现在我们在省里排行老四,我们有没有雄心壮志变成老三、老二?在座的各位都会说,要向这个目标努力,那么好了,同志们,我们要不要大干快上?市委、市政府正是充分考虑了全市人民的这个强烈愿望,才提出要集中财力干几件大事,尽快改变我市基础建设滞后局面的。在这个关头,新闻媒介要当促进派,可不能当促退派哟!” 他的脸上浮出笑意,改成开玩笑的口气,又点了点秋未寒…… 苏云骋讲话后,穆有仁把市委宣传部对贯彻市人代会精神的宣传提纲给每家新闻单位发了一份。会议最后还算是达到了思想统一。各家老总们都表示要和市委、市政府保持一致。秋未寒却仍然有点不服气,他觉得苏云骋的话大而无当,全是用大帽子压人,没有说服力。按照他这种解释,群众根本接受不了。所以从市政府大楼出来时,他阴沉着脸显得闷闷不乐。 “未寒,你别和自己过不去了!”电视台台长老郑临上车时开导他,“咱们是干啥的?不过是人家的喉舌而已!人家手指头紧一紧,就能捏死你!……” 第三章 失眠的都市 22 香港启德机场曾被认为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机场之一。但是随着香港回归日期的临近和投资数百亿港币建设的新机场即将正式启用,它的辉煌岁月就像西边的日头一样很快就要以一抹余晖谢幕了。仙峰市政府慰问团包租的波音七四七班机降落在停机坪上时,金洋子看了看腕上精致的“浪琴”坤表,正是午后三时。冬日天短,维多利亚海湾上空已经浮上一层淡淡的暮霭,那惨淡的景象,活像大英帝国在这块统治了近百年的殖民地面临的命运。 空中小姐用普通话、粤语和英语分别介绍着地面的温度和香港的主要景观。机舱里的人早就没有兴致听了,纷纷起身去取各自随身携带的小件行李。慰问团的阵容虽然庞大,许多人却是头一次到资本主义世界来,尽管从地缘政治角度而言不算出国,但那种急着一睹异域风光的迫切心理却表露无遗。 “洋子,你还没坐够哇?”苏醒在后边的经济舱门口叫道,“四个多小时,我的苦胆都要吐出来了,没想到坐飞机这么遭罪!” 金洋子的身份是随团记者,所以被安排在慰问团团长欧阳举等高层官员乘坐的公务舱里。其实所谓公务舱就是飞机前部的几排座席,与后舱比起来,不过是宽松舒适一些而已,前后舱仅仅是用一幅印着“中国北方航空”字样的蓝色帘子隔开来。这几年,她多次外出参加异地采访,没少乘坐飞机,知道从降落到出港还要一段时间,所以并不急着起身。但她能体会到晕机的人那种感受,知道苏醒肯定是一分钟也坚持不了了,便答应着从头顶的行李舱里取出自己的旅行包。因为计划在港滞留的时间不过一周,所以她没带更多行装,旅行包里有一条她亲手为安东旭织的枣红色羊绒围巾。她从电视上看到,香港的白领男子不少都围着这样的围巾,显得青春而潇洒。她想象,安东旭戴上这条围巾,一定会更帅气。 虽然春节刚过,北方依旧是冰天雪地,这里的气温却使人只能穿夹衫了。一出舱门,大家马上感受到和风扑面。走过长长的栈桥,金洋子一眼就看见安东旭魁梧的身材站在出港大厅的玻璃屏风后面,周围簇拥着一大群手持鲜花的南国佳丽。她知道安东旭是在给市政府领导的到访造势,可是亲眼见到他与这么多漂亮姑娘相伴,心底还是无来由地生出一丝酸溜溜的感觉。 慰问团成员们自觉地排成队伍,随着欧阳举鱼贯走出大厅。就像变戏法一样,当欧阳举走到安东旭面前时,欢迎人群中突然打出一条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家乡慰问团莅港视察!”迎宾小姐们也一拥而上,分别把手里的花束献给慰问团的主要官员。安东旭显然是个细心的人,对慰问团的组成人员做过精心计算,凡是市里局长以上的官儿都得到一束花,其他人则没有这个待遇。欢迎的场面可以说安排得恰到好处,不过金洋子却觉得安东旭的马屁拍得有些过分——市领导在本市辖区内可以称作“视察”,跑到资本主义的香港来,你“视察”谁呀! 专程到机场来迎接的人群中,除仙峰市驻港联络处大小官员外,还有港府政务司、律政司甚至廉政公署的代表。安东旭显然是想在慰问团面前展露自己来港后这几个月所创造的业绩。欧阳举与各方人士一一握手致礼。这一类的外事礼仪对他来说已是轻车熟路了。他的举止非常得体,在前来采访的香港媒体面前即席讲的几句话也滴水不露。金洋子默默地听着他在麦克风面前的侃侃而谈,暗想,这位副市长倒是个肚里有货的人物,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在市民心目中的政声一直不太好。 金洋子悄悄打量了安东旭一眼,发现他比在家时胖了一些,神采和气色都不错,更大的变化是人比以前活跃多了。原先他是个比较内向的人,言语不多,思维优于口才。虽然分开不过半年时间,而且两人一直没断过电话联络,他的这种变化仍然让她略略有些惊讶。这也许是香港这块资本主义“飞地”环境熏陶的结果,也许是联络处的工作性质使然。她给自己解释道。 简短的欢迎仪式结束后,慰问团一行乘坐豪华大巴前往下榻的伊利莎白皇后酒店。这是位于香港岛上最有名的五星级饭店之一,可见安东旭的确是下了大本钱的。安东旭陪同欧阳举坐上加长型卡迪拉克轿车走在头里,他们是去拜会港督彭定康,这是代表团来港的主要外事内容之一。作为唯一的随团记者,金洋子也得跟着去。欧阳举请她一道坐自己的车,她笑着婉拒,与代表团另外几位要员分头坐进两辆奔驰里。 “洋子,”安东旭给她拉开车门,两人至此才说上第一句话,“你来了我真高兴。” 在众人的目光下,他又变得有些腼腆了。 金洋子的脸色也有些微红,她给他整了整领带,柔声说:“你先去忙正事吧,有空儿再唠。” 23 隆重的欢迎晚宴在蜚声遐迩的“东方明珠”游轮上举行。今晚安东旭把整条船都包下了。 香港的粤菜是南中国一绝,其名声早已大大压过粤菜的成名地广州。游轮上的粤菜更是船东的招牌,龙虾、鲍鱼、燕窝、鲨鱼翅,除了这些在北方难得一见的名贵菜肴外,还有两道菜是普通百姓一辈子都不容易品尝到的,一道菜名叫“龙虎斗”,实际上是一条蛇盘着一只狸猫仔,在烧制精美的大托盘里,剥了皮的蛇和猫鲜嫩的肉玉一般白,配以几叶南方青蔬,很能吊人胃口;另一道菜就是有名的“生吃猴脑”,在特制的空心餐桌底下,一只半岁口左右的幼猴活生生地被钳住头部固定在那里,头顶的毛已被剃净,吃客们用小巧的手锤,敲碎猴头骨,在幼猴“吱吱”哀叫声中,舀出乳白色的豆腐状脑汁蘸着佐料吃下。一只猴脑仅够桌上客人每人尝一口,待一人一口后,这只可怜的猴子便咽了气。 这两道菜,一道恐怖,一道残忍,代表团的女宾们几乎无人敢伸箸,苏醒和几个年轻的女模特险些作呕,忙不迭地跑出餐厅,来到甲板上。金洋子也不高兴,觉得安东旭表现得过于讨好上司,给人一种市侩气。 她向同桌的人客套两句,提前退了席。 夜幕下的赤柱海湾景色分外迷人。也许是没出正月的缘故,岸上依然留有浓浓的节日气氛,不时有稀疏的爆竹声传来。中国银行大厦高高的尖顶和太平山上的灯塔都被霓虹灯衬饰得五彩斑斓,不远处的香港会展中心施工工地上灯火通明,当地媒体报道说,香港回归祖国的盛大庆典将在那里举行,工人们正抢着为工程收尾。大英帝国的米字旗很快就要从这一方天空飘落,但是香港生机勃勃的活力还是到处可见。 温熙的海风吹来,金洋子觉得有些头晕。今天酒席上摆的都是洋酒,洋酒喝着挺爽口,后劲却不小。刚才她被劝着与欧阳举喝了两杯白兰地,又在苏醒的怂恿下喝了一杯加了苏打水的威士忌,两种酒交替着在胃里起作用了。岸上的景色在她的眼里变得迷离恍惚。 一件风衣轻轻地被披上肩头,金洋子打个冷战,回头一看,是安东旭。她的眼光顿时柔和了许多。从下飞机到现在,安东旭的作派令她不太舒服,可是毕竟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她对他有些自然而然的依恋。 “晚上风大,当心着凉。”安东旭在她耳边说,“原谅我,一直抽不出空来陪伴你。等过两天忙完了公务,我带你去海洋公园散散心。那是世界上最大的海上乐园,很值得一去。” “你有公事在身,说什么原不原谅的。”金洋子提醒他说,“在香港,你这个联络处主任是主人,家里来的这些人可都是难侍候的,能不能当好东道主,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安东旭直言不讳地说,“上次肖副省长来,我也没下这么大的力气。你知道今天晚上这一顿饭花掉我多少钱?整整十五万港币!” “我还想问你呢,”金洋子说,“你摆出这么大的谱,经费怎么解决?” “我这个联络处,实际是个中资企业。我们在这儿注册了一个玉石经营公司,专作跨国生意,这段时间,少说也有五百多万的进项,不然的话,光靠市里给那点经费,连肚子也填不饱呵!” 金洋子明白了。仙峰市所辖的毓岚县有丰富的玉矿资源。安东旭肯定是把毓岚的璞玉低价购入,进行精加工后高价出售。 “你在香港有加工厂吗?” “我的工厂在内地,具体说还是在毓岚县内。那里的劳动力比香港廉价得多,在这里,我可雇不起工人哟!” “这些事,市领导知道吗?”金洋子关切地问。 “起初不知道,我给他们来了个先斩后奏。“安东旭得意地说,“后来我向欧阳副市长汇报了,他特别支持我。其实在毓岚县建的厂,基本上是他亲自抓的,我只派了个副手回去帮着张罗。” “苏市长……他知道吗?”金洋子迟疑着问。 “我没有向他直接汇报过,不知道他现在知不知道。我想,他不知道也好,上头不允许驻外政府机构直接经商,他若是知道了,一则不会同意,二则以后一旦有点什么麻烦,对他也不好。” “你倒挺为老领导着想。”金洋子半是嘉许半是嘲笑地说,“可是欧阳举为什么那么积极地支持你?” “小傻瓜!”安东旭看看左右无人,揽过金洋子吻了一下,“他能平白无故地为我担风险?每个月我要给他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食指。 “十万?”金洋子惊讶地睁大眼睛。安东旭点点头。 金洋子胃里又是一阵难受,险些吐出来。 “东旭,你这是干的什么事?不算贪污,也算行贿呀!为公家的事,你值得这样吗?” 她焦虑地说。 “嘘!”安东旭示意她噤声,“别少见多怪的,在香港,这是很正常的事。我给他的那份,走的是‘中介费’的账,这在财务上是允许的。” “那么你呢?你在这里吃喝玩乐,是不是都从公司里花销?”金洋子追问。 “那当然。凭我自己的工资,我连顿早茶也吃不起呀!”安东旭笑嘻嘻地说。 “可别往自己兜里划拉啊!搞不好要掉脑袋的!”洋子警告他。 “我的事我自己有谱。洋子,你相信我,不出三年,我要让你住上宽敞的洋房,开上你喜欢的小跑车,让你真正过上贵夫人的生活。不然真是太亏了你了!”安东旭亲热地说。 金洋子心里猛地打起鼓来,脸上不由得飞上一片红云。她眼前顿时浮现出“水荇居”别致的倩影和苏云骋清晰的面容。 “我不想,东旭……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干满任期,早些回去。”她心虚地支吾着。 24 仙峰市驻香港招商联络处包租了新港酒店整整一层楼。一般情况下,从内地来的客人在这里就可以住得很舒适了。新港酒店属于三星级,服务水平比内地的五星级还要好。联络处的工作人员在这里真有“宾至如归”的感受。 欧阳举给代表团安排的七天日程是:抵港当天,拜访港英首脑;第二天,与联络处人员座谈,转达市委、市政府和全市人民的关怀和问候;第三天,考察香港、九龙和新界的经济状况,重点探讨发展仙峰市与香港地区经济合作的可能性;第四天,与香港工商界知名人士举行茶叙会;第五、六天,给代表团成员们用作自由活动时间;第七天早晨返回。其间还安排了三场时装模特表演,同时争取让“霓裳”模特团与香港主要娱乐团体建立必要的联系,协商定期来港演出事宜。 这份计划事先已经电传给安东旭了,他把这七天安排得严丝合缝,十分周密。在联络处的会议厅里,欧阳举给全体驻外人员作了一场精彩的形势报告,介绍了家乡的情况。虽然离开仙峰市时间不长,但联络处的人还是很关注家里的变化,所以,欧阳举的报告颇受欢迎。安东旭代表联络处人员在座谈会上对市委、市政府和代表团的各级领导表示感谢,并表态要更努力地做好驻外工作,为家乡人民争光。座谈会后,代表团成员和联络处人员在一起举行联欢,苏醒带去的模特队大出风头,摇曳生姿的台步让许多人如醉如痴,以至于在随后的舞会上,女模特们一下子就被抢得精光。 “苏醒呀,你应该多带几个姑娘来,瞧,还有这么多人没有舞伴哩!”欧阳举半开玩笑说。 “就是这十多个人,我老爸还不同意来哩!”苏醒奉承道,“他哪有欧阳叔叔这么开明呀!” 欧阳举和代表团的几位头头随安东旭来到他的办公室,听他汇报到港后的工作情况,其实这也是例行公事。按制度,联络处每月要给市政府一份书面汇报,欧阳举对他们在港期间的基本情况了如指掌,何况他还单线遥控着联络处下属的玉石开发经营公司。安东旭给了每人一份总结材料,然后提纲挈领地介绍了联络处目前正在开展的主要工作。欧阳举冠冕堂皇地讲了几点意见,不外是对联络处的前一段工作给予肯定,并对下一步如何拓宽工作领域、创造更好成绩提出要求。从头到尾,两个人都是在心照不宣地演戏。 “东旭,你这办公室可比我们阔气多啦!”汇报过后,欧阳举打量着房间里高档次的装修感叹道,“我那间屋子连你这一半的面积都不到。” “在香港就得这样,太寒酸了人家瞧不起你。” 安东旭笑着说:“不瞒各位领导,我这里也有不少假冒伪劣产品,骗那些外行而已。比如这个——” 他指着放在墙角那只一人高的景泰蓝花瓶说,“外人都以为是明朝正德年间的真货,实际上是我从江西景德镇地摊上花三百元买来的,只不过上面有‘大明正德年制’的款识,就让那些老外和港佬们眼馋不已。内地的造假水平真是了不起,足可以乱真了。” 众人都笑起来。安东旭的办公室的确很排场,正面墙上挂着一面鎏金国徽,下面是一排地图——世界地图、中国地图、香港地图、仙峰市地图……;与紫檀木老板台相对着的,是一圈沙发,这些办公家具都是从丹麦进口的,造价不菲;一台投影电视摆在屋角,从上面可以看见各个房间的工作情况,原来它也是一台监视仪;门口是一组落地屏风,造型别致,工艺精湛。 欧阳举半躺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望着神采飞扬的安东旭,赞许地说:“东旭,这半年来的磨炼,你可是大有长进呐!再也不是在市长身边那个见人脸就红的白面书生了。” 安东旭谦虚地说:“哪里,还不都是跟您,跟苏市长学习的。比起你们这些市领导来,我可差得远哩!” 这一刻,他又像回到了在市里做秘书时的感觉里。 其他几个人陆续又去联欢会会场了,房间里只剩下欧阳举和安东旭两人。欧阳举详细问了问经营玉石的收益情况,这是他最关心的一件事。 “以后你不用再往维萨卡里为我存钱了,在那边的花销我还有办法解决。”他叮嘱道,“我想还是在香港开个账户好,存点港币,留个养老钱,以防不测。现在这个形势,说不准哪天就要有大变故,我不能不未雨绸缪啊!” “您放心,我会给您办得稳稳妥妥的。”安东旭心领神会地说。 “东旭,”欧阳举把身子向他这边靠了靠,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驻港联络处主任这个位子,不可干得时间太长,所以,你自己也要留点后手,不要忙来忙去都给他人做嫁衣裳了。” 安东旭感激地点点头。在市里时,他与欧阳举的关系只是工作层面上的,没有多少深交。但经过来港这段日子,尤其是在筹办玉石公司过程中,两人却成了莫逆之交。他知道,欧阳举是出于对自己关心才这样提醒的,但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不想多谈,况且,不用欧阳举暗示,他也是这么做的。 “谢谢老大哥,只有您才能这么替我着想。”他顺势问,“我正想向您讨教呢!听说栾副市长要退了?他今年年底达龄,听说省里已经找他谈过话了,让他有所准备。栾副市长主抓教科文卫工作,今年已是五十五岁。按现行标准,副市级干部要在五十五岁退居二线。市委提出后备人选了吗?”安东旭关切地问。 “还没有,不过听说冉欲飞活动得厉害,想接这个班。” “哦,他倒是个合适的角色。”安东旭沉吟道。 “是呵,不管怎么说,人家早些年就当过市级领导。怎么,老弟也有这方面的想法?” 精明的欧阳举一语中的。 安东旭笑了,“老大哥看我有没有可能再进一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可能与不可能全在于主客观条件是否成熟。关键是老板的态度。”欧阳举故意显得莫测高深地说,“不过你从副处级提为正局级已是连登三个台阶,而且上任不到半年,再想往上走难度恐怕要大一些。” 私下里,他们都把苏云骋称作“老板”。 “那就要仰仗老大哥鼎力相助了。”安东旭笑着站起身,“让他们在这里玩吧,我领老大哥去开开资本主义的‘荤’怎么样?——不过这可得‘悄悄地干活’,让香港那些媒体记者知道了,可不是玩的!” 欧阳举顿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去处,也来了兴致,边随他往外走边打趣道,“你恐怕不光是怕香港记者,更怕本家的记者知道吧?” 25 铜锣湾一带是香港著名的商埠,繁华程度名冠东南亚,被誉为“东方的香舍丽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里永远是万商云集,冠盖如华,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大陆来港人员,鲜有不到这儿光顾的。香港总商会会长曾经不无自豪地夸耀说,世界上凡是已经投放市场的商品,在这条街上没有买不到的。 安东旭领着金洋子在几家知名的大商厦里逛了整整半天,两人都有些累了。他建议去吃麦当劳,金洋子同意了。 麦当劳在港岛开的分店有几十家,铜锣湾这家是规模最大的,内部装修也极为奢华。两人在扮成小丑的“麦当劳先生”引导下登上三楼雅间情人包房,里面只有两张舒适的安乐椅和一张小吧台,柔和的灯光下,若有若无的音乐声舒缓地轻轻敲击着耳鼓,令人感到周身的疲乏顿时了无踪影。 金洋子和安东旭相对而坐。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变幻迷离的霓虹灯把人来车往的大街映衬得多彩多姿,亮如白昼,一点儿也不像晚上六七点钟的样子。今天是代表团自由活动时间,几乎每个团员都出来逛街了。刚才金洋子还在“八佰伴”看到苏醒和她带来的那几个女模特。本来苏醒是要金洋子陪她一道出来的,可是看到安东旭一大早就到伊丽莎白皇后酒店去等候,她没好意思硬拉着金洋子同行,倒是金洋子让她与安东旭三人一起上街,却被她婉拒了。 “我哪能那么不知道好歹?你俩好容易有个亲热的机会,我再掺和进去,安大秘书背后不得骂死我呀!”她笑道。 上午,安东旭带着金洋子在海洋公园尽情地玩了半天,然后又去了“黄大仙”庙,每人给“黄大仙”进了一枝香。这“黄大仙”据说煞有神灵,尤其破解婚姻、求学、晋职、经商的签儿多有应验,所以不光香港本地人,连许多旅居海外的华人也专程前来求签,内地观光客来港更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金洋子求了一个婚姻签,安东旭则求了一个前程签,两人的签语都是“上上大吉”,所以都很开心。 金洋子叫了一杯加了柠檬的可乐,用吸管啜着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安东旭。来香港快一周了,今天两人才第一次这么放松地相聚在一起。好在采访任务基本上完成了,她的精神上也没有了前几天那样的压力。奔波了一整天,安东旭也有明显的倦意,可他那棱角分明的脸上依然神采飞扬。当初金洋子看上他,很重要的一点是他那永不枯竭的精力和时而内敛、时而外向的表情。安东旭是中央民族学院国际贸易专业毕业的研究生。因为在家里是独生子,父母体弱多病,他才放弃留在京城的机会,回到仙峰市。当介绍人对金洋子谈到这些时,她被打动了,觉得这样的男人可能是有家庭观念、有责任心的,因而是可以依赖的。初次见面是在介绍人家里,安东旭那时还是外经贸委的一个小干事,而金洋子也刚刚到广播电视局报到不久。她的手刚伸给安东旭,就发现他的脸登时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交谈中也是问一句答一句,甚至连头也不敢抬。虽然她多少感到对面这个男人缺少点阳刚之气,但从这短暂的接触中又确信,他在与女人交往的问题上肯定是个“新手”,而这正是她所希望的。就这样,两人几乎同时对对方有了好感,一处就是四年。如果不是事先有约在先,“不干出点名堂来不结婚”,两人的孩子恐怕都要有两三岁了。 “东旭,你好像比在家时胖了一些。”金洋子微笑着说。 “是吗?我可没感觉到。”安东旭笑道,“也许整天吃粤菜,真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吧?” 平心而论,安东旭算得上是美男子,一米八五的个头,略带卷曲的头发,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宽肩阔背,性格上,既有鲜族人的细心,又有汉族人的义气。本来在仙峰当秘书时,他不是太注意修饰的人,但眼下,一身藏青色“皮尔-卡丹”西服,一条玫瑰色条纹领带,头发好像也焗过,在灯光下亮闪闪的,颇有些高级白领的气派。金洋子看着他气宇轩昂的的样子,心底涌上一丝淡淡的柔情。 “东旭,”她用娇嗔的语气说,“半年了,你都没想过回去看看我?” 安东旭把她的纤纤玉指攥在自己手里,轻轻摩挲着:“洋子,到一个新地方闯天下,你知道有多难吗?我几乎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天天要忙到后半夜,不瞒你说,真的没有时间想你。只是晚上没有人时,才能想到,如果你在身边陪着我该有多好!可是我却脱不开身,只能用电话和你聊聊天。你说我能不想你吗?” 他显得很诚实的样子说。 “相信你。”金洋子由衷地说,“我也想你。” 她拿起安东旭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可是刹那间,苏云骋温和的面容猛然出现在脑海里,她心头一跳,闪出一点点对安东旭的愧疚感。 她再一次感到自己变坏了。身边的包里,有一块她给苏云骋买的“依波路”名表。她想象,苏云骋戴上这块表,一定很有风度。在表店里,安东旭问她给谁买表,她回答说是给老爸买的。安东旭丝毫没怀疑,还帮助她与店主砍价。想到这些,她越发觉得对不起未婚夫。 “洋子……” “嗯?” “晚上……不回去了吧?”安东旭吞吞吐吐地说,“到我那儿住一宿,好吗?”尽管两人相处多年,可还从来没有过床笫之欢。安东旭生怕金洋子不高兴,所以试探着问。 金洋子的脸上忽地涌上一片红云,心头也火辣辣地热起来。与苏云骋交往这几个月,她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成熟女人。在自己心爱的男人面前,自然地升起强烈的渴望…… 安东旭住着新港酒店的一个大开间套房,外间是起居室,里间是寝室。两人回到房间里时,已近午夜。简单洗漱过后,安东旭早早就钻进被窝里。金洋子看了一会儿电视,也到洗浴间冲了冲。她用浴巾裹着自己的玲珑曲线,娇憨地要求安东旭把床前灯关掉。 “不要关灯嘛。”安东旭恳求道,“让我欣赏一个真实的美人儿,好吗?” 他的表情像个馋嘴的娃娃。金洋子拗不过他,只好在他的目光注视下躺进他的怀抱。 “你坏。”她半闭着长长的睫毛,甜美的嘴唇微微张着,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多让人家难为情呀?” 安东旭猛地翻身坐起,将拉花毛毯推到床下,金洋子羞涩地双手捂住脸,侧过身去躺在床上。虽然女朋友是仙峰市出名的美女,可当安东旭亲眼看到这具姣好的玉体横陈在眼前时,仍然感到震惊不已。 “洋子……”他有些口吃了,“你,你真美,美极了!” 在极度的快乐中,两人完成了灵与肉的融合。安东旭有一种在天堂飞翔般的畅快,而金洋子也体会到一个与苏云骋截然不同的年轻生命和自己揉为一体在火中涅槃的全新感受…… 激情过后,睡意反倒消失了。金洋子拉亮壁灯,与安东旭喁喁交谈起来。安东旭问的多是仙峰市这半年来的变化,特别是市里人事方面的调整情况,金洋子则主要打听驻港联络处的运作前景。 “东旭,我最担心的是你在经济上会不会栽跟头。”她不无忧虑地问,“你这几天花钱如流水,能经得起检查吗?” “放心吧,不就是吃吃喝喝嘛!在香港的中资机构,哪家不是以吃见长?和他们比,我这才是小巫见大巫呢!”安东旭不以为然地说。 “正经事办得不多,吃喝倒挺大方,香港人不笑话你们哪?” “道理倒是这么回事,那些港佬是不会把钱往这方面乱花的。可是,我们是国有单位,挣了钱也不能往自己兜里搂,不吃点喝点,还有什么甜头可赚?” “我说呢,”金洋子点着安东旭的额头,“一见面我就看出你胖多了,原来都是公款吃喝‘喂’肥的哦。” 笑了一气,安东旭一本正经地问:“洋子,你是不是经常能见到苏市长?” “什么意思?”金洋子的头脑登时冷静下来,心里却紧张起来。 “我的意思是,你要想办法在苏市长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栾副市长退下来后,我要争取接他的班!” “哦。”洋子松了口气,听安东旭讲下去。安东旭分析了仙峰市五大班子下一步的变化趋势,对某个人可能占据某个位置判断得头头是道。金洋子暗暗惊奇于他对市里情况了解的透彻程度,自己整天在市里各大局转,都没想得这么细。看来这小子真是个当秘书的料,心机果然不一般。过去还真是小看了他。 可是,安东旭下面的话却令金洋子恼了。他认为,接副市长的班,冉欲飞是最大的竞争对手,不论年龄、资历、专业、水平和关系圈,自己都不如他,只有借助上头的力量,才能把劣势变为优势。这样,苏云骋的话就有“一言九鼎”的威力了。所以,他希望金洋子利用自身的长处对苏市长“攻攻关”。孰不知,这个要求恰恰触到金洋子的心病上。她不高兴地问:“我有什么能力能攻下市长的‘关’?”“你是苏醒的同学呀!”安东旭自信地说,“你有理由经常到苏市长家里去,有理由和他多接触。何况,你的工作性质也有利于你和他常打交道。见面多了,自然说话的机会就多嘛。” “我只是个记者,和市长、市委书记隔着那么远,他怎么会听我的?” “远和近都是相对的。你想和他套近乎,那还不容易?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金洋子很敏感。 “我观察,苏市长对你蛮有好感的。漂亮女人嘛,谁能不喜欢呢?”安东旭不加掩饰地说。 “你……” 金洋子霍地坐起,抓过自己的衣裳往身上穿。安东旭忙把她抱在怀里。 “你躲开!”金洋子挣脱出来,直盯盯地看着他的眼睛,“安东旭!为了当官,你可以把自己的老婆都献出去!亏你说得出口!” 她不顾安东旭一再赔不是,扭开门锁,冲下楼去。 26 柯援朝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回家了。东钢的年度审计出了点问题,冶金部和省财税部门揪着不放,搞得蓝盛戎焦头烂额。亏空的那笔资金是东钢在海南兴建圆钢轧制厂挪用的,属于违规操作。她作为东钢的总会计师当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什么事都讲究“摆平”,可是摆平也有不同的“摆”法。像省、部一级的大员们就不是轻易能“摆”得“平”的,何况东钢确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好在蓝总资历、威望都有骄人之处,本人又是中央候补委员,加之柯援朝使出了浑身解数,总算渡过了这道难关。不过,这一周她也够紧张的了,不但要时时刻刻在那些查账的人面前保持笑脸,还要想方设法自圆其说。今天下午,各路客人刚离去,她就支持不住了,简单地向手下人交代了善后,就跑回家来想好好睡一觉。 摘下脖子、腕部零碎的装饰,柯援朝躬腰朝梳妆镜里瞄一眼,明显地看出自己的憔悴。她是上海人,在大学时,比苏云骋低两届。毕业后为了不与苏云骋分居两地,委委屈屈地来到仙峰市。好在二十多年过去,她已经适应了北方的生活。这几年,她在东钢的地位也日渐重要,由科长、处长直到总会计师,进入到东钢的决策层。当然,她心里清楚,这当中不能不说有苏云骋的影响在起作用,他和蓝总是老乡又是中学同窗,有些照顾是正常的。但柯援朝对自己的业务能力还是颇为自信的。十余年来,东钢在财务上还没有哪个人能超过她。东钢连续多年在全国十大钢铁企业中上交利税坐头把交椅,她作为总会计师自然功不可没。 上海人讲究穿着。来到这座以灰色调为主的钢铁城市,柯援朝依然像上学前在家时那样注重自己的形象。今天她穿的是一件鹅黄碎花直领的收腰中缕,黑色修身长裤,显得洋气而得体。虽是年近五旬的人了,可还染了蓬松的烫发,嘴上涂着淡淡的唇膏。她本就长得面色白皙,容长脸儿略显丰腴,个头也不低,加上这样一身打扮,更给人年轻而活力充盈的感觉。在东钢机关,她是当然的衣饰表率,不但敢穿别人所不敢穿,还经常指点年轻姑娘们的时装搭配。不少人认为她是受当模特的女儿影响,孰不知苏醒恰是在她的影响和鼓励下才有勇气走上T型台的。 柯援朝喊张妈调好浴池,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回到卧室。倒在松软的席梦思上,她随手拣起一本《家庭》杂志,信手翻着。渐渐地,一丝睡意袭上来。她刚要眯上眼睛,床头的电话急遽地响起来。 “你好,找哪位?” 电话里是一口标准的京腔,女人轻婉的声音: “请问是云骋家吗?” “对不起,他不在。您是哪位?” 柯援朝一下子就想到了是谁,却故意问。 “我是天嘉,任天嘉。你是小柯吧?”电话里的声音很亲切。 柯援朝只得做出欣喜的姿态:“天嘉呀,你好吗?好久没有你的音讯了,你怎么也不来仙峰市玩儿呀?” 两人在电话里聊了半个来钟头,大多是说些家庭、孩子方面的事。任天嘉说自己又找了个伴,是国务院某部一个退居二线的副部长,结婚手续还没办,只是在一起住着。 “还是要办个婚礼好,不然总是没有着落,另外,面子上也好看。”柯援朝诚心诚意地说。 “都这么大岁数了,要什么好不好看的。他的孩子一直在找我的毛病,我们两人能不能成,还两说着呢。”任天嘉有些伤感起来。 柯援朝宽慰她一气。末了,任天嘉告诉她,关于仙峰市升格为副省级一事,她得到点最新信息,给苏云骋往办公室挂电话不太方便,如果他回来,可以让他往北京回电话。 撂下电话,柯援朝再也没法入睡,满脑子都是任天嘉年轻时那又娇又俏的模样。自苏云骋毕业离校她就不曾再与任天嘉打过照面,印象中的任天嘉仍是那么年轻柔曼,像一支舒缓的小夜曲,令别人,尤其是男人见了就要动心。她竟然称自己是“小柯”,哦,对了,她与云骋是同届,大概比自己大两岁。柯援朝暗自掐算着。她刚结婚就知道丈夫曾与任天嘉“有一腿”,但苏云骋始终不承认与她有过过格的事。论姿色,年轻时的她并不比任天嘉差,而且从婚后第一天起两人就很少分开过,包括“*”中被强迫走“五七道路”,她也一直与苏云骋在一起,所以,如果说任天嘉“插足”,倒也确实没有什么机会。但凭着女人的敏感,她却能隐隐约约感觉出来,苏云骋从来没把任天嘉彻底忘掉。 想着任天嘉,柯援朝的思绪又转到自己的一双儿女身上。任天嘉好像也有一个女儿,大概和苏醒年龄相仿,有二十多岁了吧?听说跟她爸爸去了国外。苏醒前两年也闹着要出洋,自己舍不得,后来动员她去了“霓裳”,扑腾了几年,现在在仙峰市多少也算有点名气了。只是这个女儿的观念过于超前,不但言谈上常常有惊人之论,感情方面似乎也颇招非议。孩子大了,她这个做母亲的明显感觉出在女儿身上的影响力越来越小。有时候你苦口婆心,她却似听非听,让你无可奈何,只能干生闷气。儿子也是一样。苏畅小时候从床上摔到地上,脑部多少受点刺激,思维方式更是与常人有异。他自小学习就不好,曾经两次降级重读,最终还是连高中都没念下来。苏云骋起初还想方设法给他请家教补课,甚至自己亲自辅导他,但最后还是满心悲哀地放弃了,承认这个宝贝儿子已经不可能像自己一样跨进大学的门槛。苏畅却不知道愁,成天在社会上追逐各种“新潮流”,替人宣传过“红茶菌疗法”,迷恋过“鹤翔桩健身术”,现在又成了仙峰市最年轻的天主教徒。柯援朝在单位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春风得意,可是回到家中一想起两个儿女,烦恼就堵满心口。苏畅还好说,年纪小,将来大不了自己养着他就是了,可苏醒转眼就二十五岁,至今还没有个着落,眼瞅着往“大龄青年”的队伍里去了,搞不好真要像苏畅嘲笑的那样,要“臭”在自家窝里了。 柯援朝心里很清楚,虽然女儿是自己生的,可是,感情上却与父亲更亲一些。这一方面是苏醒小时候,正赶上苏云骋受“*”冲击,赋闲在家,与她有更多的交流机会,另一方面是苏云骋比自己处理事情更柔和一些,他很少疾言厉色,即使是命令儿女做什么事,也习惯于用一种商量的口气,而自己则在孩子们面前板着脸的时候居多。晚上难以入眠时,她也督促苏云骋过问过问女儿的婚事,可他却说,二十多岁的人,还用父母操这份心?你我当年走到一起,哪一方的父母过问过?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婚姻大事,做父母的哪能不过问?为此,柯援朝很生苏云骋的气。当爸爸的不开口,她这个当妈妈的可不能甩手不管。她要给女儿选个称心如意的“快婿”!在这个问题上,绝对不能给女儿太大的“自由度”。 27 苏云骋回家时,已是夜里十多点了。柯援朝斜倚在枕上正在煲电话粥。苏云骋听了不到两句,就知道她正在和别人探讨女儿的婚事。女人聊起这个话题来,总有说不完的话。他不为人察觉地摇摇头,进到洗浴间冲了个澡,披上睡衣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已经有一年多不和柯援朝同床而寝了。他没有这方面的激情,而柯援朝似乎对此也不在意。 扭开床头灯,苏云骋取出带回家来的一摞子文件,戴上花镜看起来。从当科长起,他就懂得文件对于他的前程具有什么样的意义。他从来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份文件,哪怕只是一个爱国卫生工作方面的通知。官当得越大,他越感觉到文件在官场的重要性。在这样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里,作为执政党的一级首脑,文件向他传达着上级的意图,描画着大政方针的轨迹,暗示着每一项举措的未来走向和命运。吃透文件精神,就能确保自己和自己所代表的一级党组织、一级政权不被上级挑剔,不被时代潮流抛弃。反之,就不会在政坛上当“长青树”“不倒翁”。有了这种认识,他不仅对上级文件研究得很认真,对由他签发或市各部委办局下发的文件审查得也很细。市委、市政府的笔杆子们都知道,苏市长是个难侍候的主儿。 新华社的一份内参稿引起他的注意。文中提到,目前一些地方的城市化进程存在严重误区,县改市、县级市改地级市、地级市争当副省级市,全国有近三分之一的县市卷入这股风潮当中,为此而无所不用其极,急功近利现象随处可见,在国内外都造成很坏的影响。记者为此建议严格控制城市升格,并通过立法规范城市化工作。苏云骋前后读了两遍,心里暗骂了一句,双手垫在脑后琢磨起来。他知道新华社记者的分量,他们的内参稿都是直达中央书记处甚至政治局的。中央能够转发这篇稿件,说明对其中的观点是赞同的。无疑,争取让仙峰市再“长”半格,看来不会像任天嘉说的那样容易。 正想着,柯援朝裹着睡衣推门进来,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他。 “回个话吧,你的老情人找你啦!”她不阴不阳地说罢,又回屋了。 “老情人!”苏云骋看看手里的纸条,苦笑着摇摇头,拿起电话机,拨通了任天嘉的号码。任天嘉显然正守在电话旁,马上就接上话了。两人寒喧一会儿,任天嘉告诉他,国务院最近专门开会研究了城市经济体制改革问题,对当前一些地区出现的突击升格、突击提干、超编制配备干部现象十分重视,责成国家体改委拿出下一步改革的总体方案,同时要求国务院研究室、国家计委和建设部共同制定城市化建设的五年规划。鉴于个别省、区、市在机构升格问题上严重弄虚作假,国务院要求国家体改委对各地上报的拟升格城市重新严格审查。她受命带一个工作组到东北三省,很可能还要到仙峰市来看看。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苏云骋问。 “各司局要先碰碰情况,估计不久就要离京。不过我得先到省里。” “那是自然。”苏云骋不想让任天嘉误解成自己对城市升格迫不及待,便用一种很轻松的口吻说,“你为我的事着急,我心里明白。可是我这个年龄已经没有什么大的发展了,所以你也不要为仙峰市的事过于发愁。能成更好,不成也没有多大关系。我估摸着,这个市委书记还是要让我干的,再当一届市委书记,我也就满足了。” 这也是他的心里话。如果对方不是信得过的人,连这种话他也是不会说的。 “该争取还是要争取。你们省对仙峰市评分很高,排名也靠前,所以你也不要轻易放弃。”任天嘉劝道。 “好吧!”苏云骋答应着放下电话,心里还是有些感动。到底是“老情人”,关键时刻便能看出远近来了。她所处的位置,说话会很有力度,如果省里态度明朗,再加上她从上面玉成其事,这出戏就好唱了。 只是,即使仙峰市真能变成计划单列市,自己真能变为副省级干部,对一个年届半百的人来说,又有多大的实际意义呢? 28 第二天上班刚进办公室,郭斧就跟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什么事情?”苏云骋有些奇怪。平时不管是上面的文件还是下面的请示,都是秘书送来,很少由秘书长亲自交给他。 “很急的一件事。”郭斧开门见山地说,“地震台和气象局联合打来报告,仙人山风景区北山沟有一处山砬子有滑坡的危险。那一带有一些村民,需要搬迁。” “胡说八道!”苏云骋不加思考地说,“晴朗朗的大冬天,不打雷不下雨的,怎么可能滑坡?地震台的台长是不是吃错了药?” 郭斧笑笑,又正色说:“两家是几次碰头分析后正式行文的,如果没有一定的把握,估计也不会贸然行事。所以这件事还是应当重视,人命关天,马虎不得。” 这种带有教训人的口气,只有郭斧这样的老资格才能在市长面前用。苏云骋似乎也习惯了他的语气,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遍。报告列举的现象确是怵目惊心,他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那处山砬子周围有多少户人家?” “那里是郊区岫丰镇的一个村,村民有八十户左右,大约四百来人。” “这么多人?”苏云骋睁大眼睛。如果处理不当,这四百多人都砸进去,可就是全国性的大新闻了。他真的不能掉以轻心。 “老郭,”他果断地吩咐道,“马上批复地震台和气象局,同意他们的意见,立即着手安排村民搬迁,同时要增加力量,加强对险情的监控,这是一;第二,十点钟,你召集建委、农委、民政局、公安局、财政局等有关部门开个紧急会议,研究搬迁后的安置问题,尽快拿出方案;第三,下午我去出险地区看一看,让地震、气象和民政等部门的头头跟我一道去。这恐怕又是个棘手的问题了。” 郭斧答应着回去做安排了。 “糟糕。”苏云骋自言自语道。真是越忙越添乱,老天爷也在这时候来凑热闹。市政工作中,旧城区改造一向是个老大难问题,这次若是把这四百多人都迁离原址,肯定比市内动迁还要麻烦。不光要为四百号人准备住处,还牵涉到他们的身份如何界定的问题——离开土地,进到城里,总不能还算农民吧?如果正常办“农转非”,他们每个人要交七千元钱,可是在那个穷山沟里,他们哪能掏出七千元来呀! 午饭刚过,不待休息,苏云骋就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奔岫丰镇而去。地震台的一辆震情监测车在前面引路,其他人都挤在一辆中巴里。地震台台长和气象局局长在车上分别向他介绍了相关情况。他越听心情越沉重。很明显,险情要比他估计的严重得多,村民搬迁看来是势在必行了。 “好端端的一座石砬子,怎么突然就要垮了?”他问。 地震台台长说:“主要是村民乱挖滥采造成的。这几年,市郊几座山上建起不少公墓,石碑、石棺、石牌坊、石围栏、石甬路需求量剧增。这座名叫鹰嘴子的石砬子下部是上好的打凿石碑的材料,村民们几乎家家都靠采石赚钱,硬是把这座石砬子挖空了,加上去年雨水大,山上的植被破坏严重,造成水土流失,加剧了山体坍塌。” “能不能在山里择地安置,不让村民们进城?”苏云骋问。 “这个……”气象局长摇摇头,“恐怕不行。您到现场看看就知道了。” 从仙人山北沟进去,又跑了十多公里,公路到了尽头。众人下车,徒步跋涉了二十多分钟,才看到那座石砬子。说是石砬子,实际就是一座小山,冷丁望去,砬子顶部确是像一只鹰头,尖尖的鹰嘴是一块弯曲的巨石矗在山巅。只是这块巨石已经与山体裂开一条两米多宽的口子,整座砬子从根部被采剥得凹进去几十米,给人的印象是,这座方圆数公里的巨大石砬子摇摇欲坠。而它的下面不到一百米就是一片开阔地,几十幢农舍山墙顶着山墙顺着山沟坐落在石砬子周围,一条小溪潺潺唱着蜿蜒而下。 情势确是危险。即使对地质学不大明白,苏云骋也看出情况的严重性。这时,陪同前来的岫丰镇领导找来这个小山村的村长。村长是个转业兵,一身旧西服皱巴巴地胡乱裹在身上,外面穿着一件露出烂棉絮的军大衣。 市民政局长气恼地申斥他:“你这村长怎么当的?山都要塌下来了,为什么不早些报告?这好几百号人全砸进去,你还想要脑袋呀?” 话是对着村长说的,批评的却是镇领导,岫丰镇镇长肚里有气,冷冷地答道:“真要把四百多人全拍在里面,别说他一个小小村长,你我的脑袋都别想要了。” “好了,没有时间打嘴仗了!”苏云骋果断地对村长说,“马上回去动员,要求村民务必在两天内从山沟里搬出来,要讲清楚,这是党和政府对大家的关怀,不要抱着坛坛罐罐舍不得,政府会帮助大家建立新家的。” 民政局长叫苦道:“往哪儿搬?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呵!再说,人力物力,特别是交通工具,都需要一样样落实,两天时间恐怕来不及。” “来不及也要搬完,山神爷可不会给你留面子!”苏云骋毫不让步,把郭斧喊到身前,“你立刻给军分区挂电话,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向他们求援,请他们派点部队来,最好带一些帐篷等应急物资,至于搬到哪里嘛……”他一时没想好,不由得沉吟起来。 郭斧低声建议道:“可以让蓝总帮帮忙,他有几十幢独身职工宿舍,可以先借给市里用。” “对!”苏云骋以拳击掌,让郭斧挂通蓝盛戎的办公室,可是无人接,于是他又把电话打到柯援朝的手机里。 “郭秘书长,什么事?”柯援朝大概身边有人,声音很低。郭斧说要找蓝总说话,不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柯援朝说她现在正和蓝总在一起开会,如果事情不急,能不能会后再说,郭斧说很急,必须马上与蓝总联系上。于是柯援朝把电话递给了蓝盛戎。 “盛戎,这回可真是天要塌下来啦!”苏云骋走到一边,简单把这里的形势介绍了一遍,蓝盛戎没打折扣,当即问需要什么援助。 “我记得你有四十来所职工宿舍,能不能暂时腾出一所给我安置灾民?” “没问题。”蓝盛戎毫不迟疑地应允,并且表示,要把距离岫丰镇最近的那幢职工宿舍楼倒出来,还要派东钢汽车运输公司的一个车队前来听市政府调遣。 “那好,就这么定了,我代表市委、市政府谢谢你,谢谢东钢!” 29 小巧的“摩托罗拉”手机发出鸟鸣般悦耳的铃声,夏珊珊走出练功房,揿下接听键。里面是欧阳举浑厚的声音。 “珊珊,你好吗?” 不知为什么,每次接到他的电话,她都觉得面颊发烫,心头像有一只小鹿在乱撞。说不清是一种什么心情,有些不安,甚至害怕,也有些渴望,或许是激动。 “我挺好的,你——好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天她还在推算,按行期,欧阳举该从香港返回了。 欧阳举告诉她,自己是昨天晚上到家的,现在他在仙峰大酒店,刘秘书要过来接她,他给她从香港带来点小礼物。 “我不想去。”她拒绝道,“剧团正在排练呢!” “没关系,我已经替你向老熊请假了。”欧阳举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完,便挂了机。 他的武断令夏珊珊不舒服,可是想到他的体贴和周到,又让她有一种温馨感。想了想,她给小刘打电话,告诉他不要进院,她出去迎候。京剧团里已经有人对她说三道四了,她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嚼舌头的由头。 枣红色的手机在阳光下闪着贵金属的光泽,雍容而典雅。这款手机上市不久,零售价八千多元,名义上是剧团为知名骨干演员配备的,实际是欧阳举送给她的。总是通过门卫找她,连听电话的老丁头都起疑心了。 “夏老师的电话真多。”有一天,他笑着对夏珊珊说。夏珊珊脸红了,她猜不透老丁头是什么意思。其实在京剧团里,比她电话多的演职员有的是,而她的电话,除了秋未寒偶尔找她一两次外,几乎都是欧阳举的。她把自己的不安告诉了欧阳举,第二天,团长老熊就“发”给她这部手机。 到了酒店,小刘说在车里等候,让夏珊珊自己上去。她走进1818号时,欧阳举正在与酒店总经理聊着什么。欧阳举在一张纸上签了字,总经理笑容可掬地与夏珊珊打个招呼,脚步轻轻地走出房间。 “真是奸商,去年房费四十万,今年一下子就涨到七十多万了。”欧阳举放下笔,笑骂道,“其实我才能来几次?” “那你何必长年包着这个套房?多浪费。”夏珊珊在沙发上坐下。算这次,她是第三次来这里,临去香港前,欧阳举带她来缠mian了整整一个白天,两人聊了许多,她知道了欧阳举许多不为人知的往事,也正是从那次起,她才对这位副市长有点“感觉”了。 “七十万也好,八十万也好,都是必要的开支,你用不着心疼。”欧阳举说,“没有这个‘安乐窝’,我怎么能一亲芳泽呢?” 他拉起夏珊珊,揽着她的柳腰,狠狠地吻住她的香唇:“珊珊,你知道我在外面有多想你吗?” “我才不信你那套花言巧语呢!”夏珊珊动人的大眼睛忽闪着,推开他有力的臂膀,整整自己的羊绒外套,坐回到沙发上,故意气他。 欧阳举摇摇头,回身取出一个高级玻璃钢老板箱,啪地打开,推到夏珊珊面前。里面是各种款式的精致香水,大大小小,造型别致,令人眼花缭乱。 “哦!”夏珊珊惊讶得睁大眼睛,兴奋地叫出声来。 “香港市场上所有的名牌香水我都给你搞来了,看,伊丽莎白-雅顿的‘第五大道’、夏奈尔的‘N’5’、缱绻双鸽、CD‘真我’、GUCCI、三宅一生、积架……” “你真是土包子!”夏珊珊拿起细长瓶颈的“积架”香水,讥笑他,“这是男士用的,你给我买来干什么?自己留着吧!” 欧阳举夺过来放回箱里,“你以为这是买给你用的?告诉你,我要你用它做大生意。” 见夏珊珊不明所以,欧阳举得意地笑了:“你不是一直想开个化妆品专卖店吗?在香港,我特意留心考察过,香水的销售利润大得惊人,一瓶三十毫升的‘第五大道’,要价四百多港币;一百毫升的YSLOpium女士香水卖到上千港币;CD的‘紫毒’女士香水,一百毫升也要七百多港币,这其中至少有三成利,多的甚至能有一半利。所以我想,你干脆就搞个香水专营店好了,别的不卖,专卖世界各国的著名品牌,特别是法国香水,搞市场垄断。香港那边,我已经和代理商说好了,由他们给你供货,也可以算是他们的连锁店。” 夏珊珊听得直咋舌。上次与欧阳举幽会时,她提到想买间门市房开个化妆品店,不想他却当成事办了,而且给她设计得如此周密。这份细心,真不是一般的男人所能做到的。她不能不为之心动。 “你的设想倒是不错,可是……” “可是没有钱,是吧?”欧阳举笑起来,“四五十万够了吧?好办,随便找哪个老板投资好了,那些土财主,乐不得有个机会巴结我呢!” 他的话里充满了自信。 两人又聊了一气,夏珊珊抬腕看表,见快到中午了,便起身告辞。欧阳举拦住她:“珊珊,陪我吃过午饭再回去呗!——我想要你。” 夏珊珊的脸红了:“不行,欧阳,团里正在排戏,再说,小刘还在楼下等着呢!” “好吧。”欧阳举无奈地让开路,想了想,回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维萨卡,“这个你收着——珊珊,不用整天为钱的事伤脑筋,这里面大概有二十来万,够你花一气的了,喜欢什么,你就买,别不舍得花。我说过,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我要保证你过上女皇一样的日子,相信我吧!” “不要,我手里还有钱呢!”夏珊珊不过意地说。 “听话!”欧阳阳举脸一板,硬塞到她手里。 夏珊珊接过去放进自己的手兜里,匆匆往外走,打开房间门,她迟疑一下,扭过头在欧阳举腮上迅速地吻了一口。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示好。 30 下班后,欧阳举直接去了苏云骋家。在市政府大楼里,他没看见苏云骋,姜秘书说,市长到市体改委听取机构改革方案汇报去了。 和张妈打过招呼,欧阳举径自走进客厅。他是这里的常客,张妈也不拿他当外人,只给他倒了一杯茶。 “柯阿姨回来了吗?” 张妈向楼上示意了一下:“回来了,正在和那个宝贝女儿拌嘴哩!” 听到欧阳举的声音,柯援朝走下楼来。这些日子,她的心气一直不顺。单位的事一件接一件,家里也不让她舒心。刚才苏醒又和她顶撞起来。欧阳举看了看她的脸色,笑着问:“柯阿姨,和谁生气呢?” “欧阳,你也是昨天回来的吧?”柯援朝恢复了雍容大度的神态,“这一趟香港之行,够紧张的吧?” “可不是呢,你问问醒儿就知道了。”欧阳举笑道,“她晕机晕得厉害,不知道补足了觉没有。” “从回到家就蒙头大睡,这不是,才起床就惹我生气。” 话音未落,苏醒尖刻的声音就传下楼来:“都是你自己找气生!我的事关你什么事?成天跟在我后面唠叨。” 欧阳举见柯援朝眼圈有些红了,忙劝解道:“啦好啦,柯阿姨,别跟她一般见识,醒儿这孩子从小任性惯了,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柯援朝还是为女儿的婚事着急上火。前些天,一个过去的邻居老太太在街上遇到她,两人亲热地唠了小半天。老太太问她:“听说醒儿和一个模特学校的校长成亲啦?那闺女从小就长得像花儿似的,肯定会有出息的。”老太太流露出的是一种羡慕和赞赏的口气,柯援朝听了却像吃了只苍蝇一样难受。“霓裳”的校长她见过一次,长相倒说得过去,只是那副打扮,一头披肩长发,络腮胡子,说不出什么颜色的花格子衬衫,看上去就像美国街头的嬉皮士,堂堂市长家里,怎么能有这样的女婿?何况人家有家有室的。可听女儿的口气,还很欣赏她这位校长。人家那叫气质,艺术家的气质!每次提到他,苏醒都这样说。 尤其不能令柯援朝容忍的是,竟然有人传说苏醒与那个校长的事被校长妻子知道了,那女人到“霓裳”找苏醒好一通闹!尽管苏醒不承认有这档子事,但现在连街坊邻居都相信这样的流言,说明在老百姓当中,自己女儿的形象够糟糕的了。 “醒儿,你过了这个年就二十五岁了,该找个本本分分的人成个家了。”刚才回到家,正赶上苏醒醒来,在床上喝咖啡,她便抓住机会开导她。 “烦不烦哪,老妈?”苏醒皱皱眉头,起身穿衣裳。太阳快落山了,按照她的作息时间,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柯援朝看着女儿在梳妆镜前抹鬓匀眉,忍了忍,还是接着说:“你看看人家金洋子,找了个多好的对象,年轻轻的就当上正局级了,听说在香港也是最年轻的中资代表,你和她同岁,现在还没个着落,妈能不急吗?” 苏醒冷笑一声:“你以为金洋子美满哪?切!” 她不想再说下去,不屑地顶了柯援朝一句:“安东旭的正局级怎么来的,谁不知道哇?她还以为光彩呢!” 柯援朝听不出苏醒说的是“她”还是“他”,但由衷地夸道:“光彩不光彩咱不说,洋子和安东旭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月下老还是有眼光的。” 苏醒不想再搭腔。她与金洋子本是最好的朋友,可是近一段时间以来,她逐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凭着年轻姑娘的敏感,她发现金洋子变得神秘起来。比如,爸爸与金洋子多年不曾见面,可现在两人处得像老熟人似的;爸爸一向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连自己的儿女有事找他都不肯关心,然而金洋子找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她留心过,每当提起金洋子,爸爸的神情就显得很开朗,有时在金洋子主持的节目面前,他能一坐好半天,而以前他是很少看电视的;昨天晚上回到家,她一眼看见爸爸戴了一块“依波路”表,他解释说是安东旭托人带来的,苏醒却依稀记得金洋子在香港买了一块这个牌子的表;另外,这几个月来,金洋子的行踪很是有些令人难以捉摸,苏醒去过广播电视局宿舍几次,都找不到她,问她在哪儿住,她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的。 金洋子在香港与安东旭闹得不欢而散并且一个人提前回来,苏醒曾去安慰安东旭。安东旭情绪很低沉,含蓄地向她打听金洋子在仙峰市的交往情况。记得安东旭很突兀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洋子是个自立能力很强的人,天生是当公众人物的命,你爸爸不是也很赏识她吗?”尽管这句话说得比较委婉,聪明的苏醒还是明白,安东旭也在怀疑自己的女朋友与苏市长的关系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从感情上说,苏醒不愿意相信爸爸会和自己的好朋友成为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如果自己是金洋子而这个市长不是自己的父亲,她也会乐于充当那个情人角色的。可是眼前的事实是,一个人是与自己有着亲如姐妹关系的好朋友,另一个人是自己一向很崇拜也很爱慕的爸爸,她没有勇气承受这种精神上的打击。当然,这么多年来,爸妈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平平淡淡的,就像大多数结婚多年的夫妻一样,说不上亲热,但也没有明显的裂痕,给外人留下的始终是一种“相敬如宾”的表相。只有她知道,正是这种不亲不疏、不即不离的关系,才会给外力的潜入留下空隙。就像一只看似光洁无瑕、实际上印有瘢痕的鸡蛋,稍稍受点触动,就会破裂一样。 不知是不是弗洛伊德学说中的“恋父情结”作怪,苏醒自小就对爸爸比对妈妈亲。爸爸在她心目中,是高山,是大树,是她人生信仰的支撑。尽管已经二十多岁了,但她仍会时不时地在爸爸面前撒撒娇,而在柯援朝面前却从来不这样。她无法想象爸爸的怀抱里会躺着另外一个女人。因此,想起金洋子,她就感到特别恼火。 “欧阳叔叔,你好。”苏醒礼貌地与欧阳举打个招呼,在他身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来。欧阳举称柯援朝“阿姨”,苏畅叫欧阳举“大哥”,苏醒却一直叫他“叔叔”。柯援朝几次让她改口,她却不听。欧阳举只好在这两姐弟中间既当“叔叔”又当“大哥”。 “‘霓裳’与香港‘英皇’签约的事,你和我老爸讲了吗?”苏醒问欧阳举。这次去香港,经安东旭牵线,她代表“霓裳”与“英皇娱乐”旗下的邵氏集团签订了联合培训时装模特的协议。北方佳丽的苗条、白皙与丰满令港方大为满意,承诺要每年为“霓裳”推出十名在国际上有影响的名模,双方还可以以“英皇”的名义联合举办商业性的时装表演。但这里的费用很大,靠“霓裳”自己根本负担不起。 “这点小事哪里用得着惊动你爸爸!一年不就是几百万吗?”欧阳举爽快地包揽下来,“我让外经贸委介入,民营的事就变成政府的事了,不用你们‘霓裳’掏一分钱!” “那可太好啦!我代表我们校长谢谢你啦!”苏醒兴奋地起身,冷不防在欧阳举额上印了个热吻,刚才因为金洋子而带来的不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柯援朝在旁边,欧阳举多少有些尴尬,一扭头,苏醒低低的纱衣胸口两只雪白的Rx房似乎要破壁而出,他不禁咽了口口水,在她鼻子上点一下,笑了:“这疯丫头,还和小时候一样!” 苏醒看看柯援朝一直冷嗖嗖的脸色,哄她道:“老妈,你别老是担心我和我们校长咋样咋样,实话告诉你,我压根儿就没看上他!只是我喜欢当模特,当初不是你把我送到‘霓裳’的吗?这回好啦,和全世界有名的‘英皇’拉上关系,我以后说不准也能成为国际名模呢!到那时呀,小小的‘霓裳’算得了什么呀?你说是吧,欧阳叔叔!” 31 苏云骋回到家时,脸上满是倦色。开了一下午会,他的神经始终处在紧张状态。代理市委书记和市长一身而二任,荣耀固是荣耀,压力也是难以想象的。一切决策都要自己拍板,没有人可以为自己分担责任,所以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深思熟虑,这就要比其他人多熬许多心血。自从古书记病逝后这半年来,他每天都感到身心俱乏。 张妈把饭菜摆好,欧阳举不待主人相邀,自己便坐到餐台前。苏家的饭他没少吃,张妈最拿手的“豆瓣鲫鱼”,每次他吃过都意犹未尽。他知道,这也是苏云骋最中意的一道菜,今天桌上还有这道菜,所以他的兴致很高,主动斟满一杯“剑南春”。苏云骋只是象征性地倒了半杯。过去他烟酒的瘾都很大。这段时间听金洋子劝,烟基本上不抽了,但酒却无法彻底戒掉,在一些公或私的交往场合,觥筹交错的事是免不了的。但与以前相比,他的酒量还是小得多了。 苏醒早就出去了。张妈一般不与他们在一个桌上吃。柯援朝简单吃了两口便下了桌。苏云骋与欧阳举边喝边谈着。欧阳举把香港之行的情况扼要作了汇报,但他没提苏醒和“霓裳”与邵氏集团搭上关系的事。 苏云骋专注地听着,不发一声,只是不时地示意欧阳举喝酒。派团到香港去慰问,并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他关心的是能不能通过安东旭建立的窗口,很快地把海外资金引进来。十个大项目陆续开工了,可是大多数还存在着巨额资金缺口。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这个关键问题,人代会的决议就会泡汤,真就可能变成秋未寒说的“烂尾子工程”,这对他的形象和威望都是个打击。听欧阳举的语气,安东旭这头三脚踢得还不错,仙峰市在香港总算zhan有了一席之地,可是香港各大财团对到仙峰投资并没表现出太大的热情,这不免让他有些失望。 “安东旭在那儿干得怎么样?他怎么一次也不回来?”苏云骋问。 欧阳举把安东旭对自己介绍的联络处工作状况转述了一遍,同时没忘了替安东旭美言。当然他隐瞒了玉石开发公司的事。那个公司已经成为他和安东旭的私产,他不想让别人染指。苏醒在香港待了七天,对这件事也一无所知。 “欧阳,”苏云骋放下筷子,眉宇间流露出淡淡的忧虑,“对外招商还要加大力度,条件可以更优惠一些,明天你和外经贸委、财政局一起研究研究,提出个更大胆一些的方案来,另外向省里请示,还得往国外跑一跑。现在看,不打这张牌,今年的钱肯定是不够用的啦。” 两人回到客厅。欧阳举拿出从香港带回来的礼物,一一摆在沙发上。他给柯援朝买了一套在香港最流行的时装,是纯正的法国名牌;给苏畅买了一台学习语言用的复读机,这玩艺儿在内地刚刚走俏;连张妈他也给带了一双软底懒鞋。带给苏云骋的是一条“金利来”领带和一枚二十四K金领带夹。苏云骋从来不收钱,他也不敢公开给他送钱。但苏云骋一向很注重仪表,对名牌服饰还是很喜欢的。 苏云骋责怪他不该乱花钱,不过还是把领带在脖子上比量了一下。这条紫色白点领带用金灿灿的领带夹一衬托,果然效果不错。看得出,苏云骋很满意。 欧阳举又打开一个精致的包装盒,里面是一方造型古拙的端砚。 “这是个好东西。”苏云骋由衷地赞许道,“其实你给我带一份这个礼物比什么都强。”他爱不释手地抚mo着。 在沙发上坐下后,苏云骋把下午与体改委开会的事对欧阳举做了介绍。为了应对城市升格,他决定对市里的党政机构名称进行格式化,重新确定行政级别。主要的是,将市委、市政府办公室更名为办公厅,将各部委办局下面的科升格为处,另外又新设了几个业务主管局,归市政府直接领导;各县区所属机构也做相应调整。这样,市里各部门就与东钢的业务处室在身份上平等了,与省会城市也可以算得上是并肩兄弟。 “这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只是,”欧阳举疑惑地问,“地级市的行政级别不是得由上头定吗?我们自己私下里升了格,省里能承认?” “哪能指望上头承认?权当是‘地方粮票’好了。”苏云骋苦笑着说,“这几年,市直机关人才积压严重,有的人熬得胡子都白了还是个科级、股级,工资收入又不见增加,拿什么调动积极性?省里不承认,我们自己承认就是了,反正工资待遇都是从市财政里出。对了,明天你们开会,也要把升格后各个岗位的薪酬研究一下,争取下个月就能按新定职级兑现。” “加薪……”欧阳举沉吟起来,“东钢连续两个月欠税,政府部门很快就要开不出薪了,这个时候加薪,恐怕……” “你怎么不早开口?放着‘财神爷’在家里,还怕发不出薪?” 苏云骋把柯援朝喊来,问她缘由。柯援朝说:“东钢的外部欠款已经超过百亿,维持正常生产的资金都周转不过来,哪顾得上地方官员的薪水能不能开得到。”苏云骋要通蓝盛戎的电话,他也是这个理由,一再要求老同学体谅。 “体谅不体谅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老兄总不能让堂堂市委、市政府给公务员们开白条子吧?”苏云骋半是玩笑半是不满地说。讨价还价半天,蓝盛戎才勉强答应先把地税交了,保证市政部门有钱发薪。 “想不到市场经济搞来搞去,我这个市长也要拿个破帽子到处乞讨了。”苏云骋感慨道,“钱、钱、钱,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有人堵在门口要钱,真要命!”欧阳举同情地望着苏云骋,突然发现他的头上似乎多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白发。 “欧阳。”苏云骋给他倒了杯茶,示意柯援朝回避,“市委那边长年空着不是个事,我估计,省委很快就能让我正式转过去;政府这边现在也缺少得力人手。你要有思想准备,我打算让你担更重一些的担子——我已经给省委打了报告,准备由你担任市委副书记。一旦我转过去,就不能再兼这个市长了,那时你就可以自然地接班了。” 欧阳举似乎感到吃惊,许久没能说出话。虽然自从古明帆去世,他就对仙峰市的官场格局作过谋划,也想到自己有当市长的可能,可是当苏云骋正式谈到这一点时,他仍然有些突然。 “苏市长,您还是一身兼着两职好一些。”他一脸诚恳,“我这个人,跑跑龙套还行,当一把手肯定拿不起来。我自己有多大本事,您还不清楚哇?” 苏云骋摇摇头:“一身二任是不可能的,全省都没有这个先例,况且中央一再强调要‘党政分开’。再说,我也不想受那个累。” 他坐直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欧阳举:“坦荡地说,我推荐你出任副书记或市长,可是看援朝的面子,或者说是因为你跟了我多年,而是为党的事业,为仙峰市的大局着想。我确确实实认为你有一定的水平和能力,能干点事,魄力也够。你不要往亲亲疏疏那些庸俗的关系方面想。” 他叹口气:“何况,省委能不能批,还不好说哩。”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欧阳举也不好再客套,只能把惊喜藏在心底。 两人一时都没有话说。欧阳举打开电视机,里面正在播发仙峰新闻。画面上出现金洋子采访蓝盛戎的镜头。苏云骋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金洋子因为什么和安东旭拌嘴?你应当劝劝她嘛。她也太任性了,在那个地方,搞不好就会造成不良影响。” 欧阳举迟疑着说:“具体什么缘故我还真说不清楚。当时她的情绪很激动,我也给她讲了些道理,可她听不进去,坚持要提前回来。我一想,主要的活动项目都搞完了,要走就走吧,就没再拦她。” 苏云骋深思着说:“香港是个花花世界,你对安东旭要看得紧一些。咱们是头一次设立这一类驻外机构,搞好了是经验,搞不好,不光你我吃不了兜着走,丢脸也丢不起呀!” “您说得对。”欧阳举点头。他忽然想起安东旭委托自己的事,试探着问:“老栾的事,上头有准信儿吗?连驻港人员都听说他要退了。” “我说市政府这边人手不足,也正是为此。”苏云骋说,“肖远驰副省长来检查高速公路工程时,顺便代表省委与老栾谈了话,退二线是八成的事了。我为难的是,几十个局级干部中,竟然找不出中意的继任人选。这件事还真得抓紧,不然上头就可能给派个人来,到那时,你能说不要?” “我看安东旭倒是个不错的候选人。”欧阳举观察着苏云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怎么,他有这个念头?”苏云骋惊讶地问。 “他本人倒没提过,只是打听谁有可能接老栾。我觉得,他的自然条件比较好,年轻,正规大学毕业,在您身边干过,又是少数民族,这回经过驻外机构独当一面的锻炼,综合条件要比其他人强一些。” 苏云骋不容置疑地摇头,一连说了两声“不可能”:“他从秘书一步当到驻外办主任,就够让别人看不惯了,三十岁不到就当副市长?开玩笑嘛!我现在一直后悔,当初安排汪晋国下去就早了点,不光外界议论多,他自己也缺乏经验,到现在也没办成几件露脸的事,连我都跟着被动。” “那您考虑过由谁来接老栾吗?”欧阳举问。 苏云骋显然不想再谈这件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来,看看球吧,放松放松心情。” 32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早晨起来空气格外清新。何广慧的大福特轿车出了城关,一路向毓岚县驰去。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苏云骋和金洋子并排坐在后座。今天是周末,何老板邀请他们去锁龙湖水库钓鱼。 初春时节,天高云淡,车窗外,草长莺飞,不时有雁阵从长空掠过。金洋子喜欢这样的消遣。早些时候,每年春天她都要抽时间和安东旭出外踏青。可是自从安东旭当上市长秘书后,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就少了,她只好找苏醒或别的女伴陪着自己到野外去“疯”一通。虽然每次回家都疲惫不堪,她却兴致不减,用她的话说,“玩”的就是这份“心情”。 那天她开着夏利车回到绿云山庄,刚进大门,就看见何广慧在和一伙客人握别。何广慧彬彬有礼地叫住她,两人在大门口聊起来。金洋子放下当初采访他时公事公办的架子,很客气地与他应酬着。她已经从苏云骋那里得到证实,“水荇居”实际上是眼前这位何老板所赠,她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不对他客客气气。 何广慧征求她对绿云山庄物业管理的意见。金洋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前些日子,外面风传她买了豪华别墅,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甚至有更难听的流言。为了洗白自己,她有十多天没来这里住了,下班后不是回宿舍,就是到市郊老妈那里凑和一宿。物业服务当然无可挑剔,对她这样的特殊住户,更是如此,她实在提不出什么意见。 何广慧拉开夏利车的车门,换了话题:“洋子小姐的身份开这种车未免那个、那个……不够‘酷’哇!在香港,像你这样的靓妹,开的都是保时捷啦、平治跑车啦,起码要开本田的。” “平治”就是奔驰车的港台名称。金洋子笑笑,说:“这小夏利,还是单位给我的工作用车哩。靠我自己,哪能买起那些好车哟!” “好说啦!洋子小姐如果赏面子,敝公司愿意送一台车给你开着玩儿。” “那我可不敢当。”金洋子听着何广慧生涩的普通话,一个劲地想笑。香港人说粤语很麻溜,可是说起普通话来总是把尾音抬得很高,而且句句拖着“啦、啦”的长声,这使他们不管怎样努力,还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与内地人的不同来。 “没关系啦,敝公司今后还有很多事要仰仗洋子小姐哩!” 就是那天,何广慧提出要出来春游,但是建议她把苏市长请上。这倒很合金洋子的胃口,当即便应允了。苏云骋本来对这种年轻人爱好的时髦事不太感兴趣,架不住金洋子软磨硬泡,只好答应下来。 因为苏云骋肯赏光,何广慧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虽然过去他在人前人后没少说自己与苏市长交情很“铁”,大多时候却是拉大旗做虎皮。欧阳举让他给安排一套“最好的房子”,并没明确告诉他是给谁用。他从拐弯抹角的渠道得知是仙峰市的一市之长亲自点名要的,心里顿时明白这处房子是“金屋藏娇”用的。在大陆闯荡这么多年,他对内地官场现状已经熟谙在心。实在说来,这种现象属于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了。这位苏市长还算说得过去,至少从来不曾向他狮子大开口,不像欧阳举,简直把他这个房地产公司当成了自己的小金库,天知道这小子的花销怎么会那么大,就连他这个在香港生活半辈子的人都有些吃惊。好在欧阳举在拨款上面大方得很,从来不曾让他吃亏,何况他也吃不了亏,花在欧阳举身上的钱,他都要加倍地从银行捞回来。 对何广慧的献殷勤,苏云骋只是礼节性地应酬着。他与何广慧虽然打过多次交道,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实质性的来往,大多时候是在一起喝喝茶或吃顿饭,而且每次都有他人在场。何广慧当年在仙峰市投资干第一处房地产项目时,总面积只有一万多平方米,而且也没有大事张扬。但这位何老板极有商业头脑,那个项目完工后,他把赚来的所有利润都捐给了仙峰市的民政福利事业,于是一夜之间,“何善人”名声雀起,从政府官员到平头百姓都对他感恩不尽。从此他成为仙峰市各级政府的座上宾,一笔又一笔利润丰厚的工程项目落到他手中,他本人也成为仙峰市政治圈里人人不敢小觑的红人。苏云骋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向市聋哑人学校捐赠“善款”的仪式上,后来他曾几次到市政府拜访,但两人不曾有过深谈。何广慧以各种冠冕堂皇理由宴请他,他也是能辞就辞。只是金洋子住进“水荇居”后,苏云骋才对何广慧表现得热情了一些。 这小子擅长“钓鱼”。苏云骋想到这里,对今天的活动多少有些后悔。焉知何广慧此举的目的不是为了“钓”更大的“鱼”?一万平房地产开发的利润他不要,可是他却“钓”到了上百万平的项目;绿云山庄说是市里一分钱没花,天知道他和欧阳举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可以肯定的是,他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汽车沿着逶迤的公路向山里开去。仙峰市所辖的五区六县,从地势上看东高西低,东部是山区,西部是沿海。毓岚县在东部山区算是比较贫困的,但它的自然风光好,而且蕴藏着丰富的玉矿资源。苏云骋正打算把毓岚开发成旅游大县,同时投资玉矿,建一座大型玉雕厂,让它的产品走出穷山沟,走向全国,走向世界。可是,实现这个目标,仅靠市财政是力不从心的,他指示欧阳举和市外经贸局抓紧对外招商,争取能让外资打进来,实现“借鸡生蛋”的战略。 太阳刚刚爬上树梢头,锁龙湖到了。这里是仙峰市境内最大的一处淡水湖,更可贵的是,它远离人烟,丝毫未受污染,周围陡峭的群山拱卫着它,像一颗世所罕见的珍珠隐在深山之中。碧绿色的湖水在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不时有鱼儿跳出水面,似乎是在向前来垂钓的人挑逗。 司机从汽车的后备箱里取出三副玻璃钢制高级鱼竿。这是何广慧特地从香港带回来的,上面有提示鱼儿咬钩的电子感应器,既可钓淡水鱼,也可钓海鱼,还能钓虾,每一副的价钱都近万元。很显然,这个地方何广慧没少来,他轻车熟路地把苏云骋和金洋子领到一处绿树掩映的湖边岩石旁,给每个人支起一张折叠式躺椅,钓客可以在这把椅子上坐卧自如,减轻腰腿疲乏。司机又给每个人送来一大包饮料和各式点心。 三个人彼此相距十来米,把晴纶丝线甩进水里。金洋子是第一次钓鱼,起初很是手忙脚乱了一阵子,何广慧让司机帮助她调好钓竿,不一会儿,她也静下心来,专注地盯着湖面。 山里出奇地寂静,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儿的鸣叫,似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有回音。何广慧很快就钓上一条草鱼,足有三斤多重;不大工夫,苏云骋一甩线,也有一条鲢鱼被拉到岸边。只有金洋子,每当电子感应器的红灯一闪,她就收竿,可不是鱼儿脱钩,就是一无所获。 “怎么回事呀,苏伯伯?它怎么不咬我的钩呀!”金洋子叫起来。 “可能是洋子小姐太靓了,连湖里的鱼都不敢照面。”何广慧调侃道,“你没听说过‘沉鱼落雁’的故事吗?女孩子若是长得漂亮,鱼儿都要往深水里躲啦。” 金洋子气恼地一跺脚。苏云骋却被何广慧这个巧妙的解释逗笑了。他愈加感觉出他的精明。 “我不钓了,苏伯伯。”金洋子跑过来撒娇道,“你看这里的风景多美呀,在市里根本看不到,我要你陪我去转一转,好呗?” “何老板是请我们来钓鱼的,可不是让我们来游山玩水的,是吧,何老板?”苏云骋故意问。 “苏市长自便。”何广慧睁大眼睛说,“不过在我们香港,女士的意见是要受尊重的啦!” 几个人都放声笑起来,笑声惊得一群山雀掠过枝头,向远处飞去。 33 太阳升得很高了,山里的烟岚在不知不觉地散去,顺着山势长成的白桦树阵像一队队高高的士兵默默地环卫着偌大的湖面。这里的野生桦木长得很密,树下的一簇簇灌木丛间,不时有野兔和山鸡出没。多年积下的腐植作物厚厚地覆盖着地面,踩上去像走在松软的地毯上一样。一枝枝鹅黄色的草茎从树丛中、阳坡处生长出来,透露着春天的气息。放眼望去,山明草绿,水秀天青,令人心旷神怡。 苏云骋脱下夹克衫,搭在胳臂上,悠闲地在林中漫步。金洋子今天也穿了一件休闲衫,是在香港铜锣湾买的,大红颜色配着几处不经意的白色装饰,显得浪漫而别致。她还特意戴了一副宽大的淡茶色蛤蟆镜,衬着长及腰际的秀发和白皙无瑕的面庞,活脱脱一个“女罗宾汉”的打扮。她喜欢这样卓尔不群的衣饰,觉得很能体现自己的个性。 山林中没有路,可是两人却能在树丛间找到一条天然小径。金洋子见离湖边远了,便伸出手挽住苏云骋挎着衣服的左臂。 “洋子。”苏云骋声音散淡地叫道。 金洋子扭头看着他。现在她愈来愈把他看做是自己最亲近、最值得信赖的男人,在她的心目中,他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市长,不再是同学的爸爸,不再是她的“苏伯伯”,尽管她依然这样称呼他。她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自己的喜怒哀乐各种情感的寄托。她关心他的一举一动,为他在公开场合的每一句话而上心,也惦记着他的冷暖和饥饱。苏云骋从来不在白天到“水荇居”去,可是她丝毫没有怨言。她理解他,不想为自己的“小女人”情调而断送他的前程。但是,在彼此这种柏拉图式的精神交往中,她着实感受到他的关爱、体贴,他的全身心的投入。她相信,苏云骋对自己是真心的,在他那表面的深沉里蕴涵着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情意。 “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像在做梦。”苏云骋的声音很平缓,但很清晰。金洋子时常为他这种柔中有刚的声音而着迷。 苏云骋继续说:“洋子,记得你问过我,说是不是自己变坏了?其实我也经常在问自己,我是不是在变坏?现在社会上都说‘男人有钱就学坏’,我虽然不算有钱的人,但我有权,有权也能使男人变坏,是吧?” 金洋子没想到苏云骋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而这也是前些日子她一直在拷问自己心灵的问题。可是苏云骋并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他说:“上大学之前一直到参加工作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过的都是很苦的日子,但我对金钱并没有很强的zhan有欲,当了市长以后,钱对我来说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货币符号,住宅、用车、各种生活花销,几乎都是国家供给,我根本没有花钱的机会,所以在经济问题上,我自信不会栽跟头。可是,在感情方面,我却是个自制力很差的人,从小学时起,我就对漂亮女孩儿有好感。中学、大学里,我都交过不少女朋友,像任天嘉,只差一步就成为我的妻子。但尽管交往的女孩子不少,彼此之间也只是互有好感而已,与柯援朝结婚之前,我与任何一个女性都没有过格的行为。” 他向金洋子详细谈了任天嘉。这是苏云骋第一次同别人谈到她,这些话连柯援朝也没听过。他讲了两人的恋爱经过和分手原因,讲了毕业后在北京的重逢,讲了她现在的处境和她对自己的关心。他讲得很动情,金洋子从中听出他的恋旧心情和似有似无的惆怅。 “那么柯阿姨……”金洋子挑选着词句问,“她不也是个很出色的女人吗?你和她不也是自由恋爱的吗?” 苏云骋笑笑:“你还年轻,有些事没有经历过就不会知道其中的奥秘。并不是所有的自由恋爱结成的姻缘都是完美的。婚姻好比一部大书,序篇写得好并不等于全书都有可读性。缺少激情的书是难以让人从头读到尾的。” 金洋子止住脚步,转到苏云骋面前,摘下茶镜,两只妩媚的大眼睛直盯盯地注视着他:“苏伯伯,我们俩这部书,你说,能从头读到尾吗?” 苏云骋柔软温暖的大手轻轻抚着金洋子丝一般光滑的长发:“洋子,你该让我怎么说呢?一个人,在他过了大半生后,最需要的就是能给自己带来快乐的源泉。现在我每一天都在想,有洋子在我身边,我的生活是快乐的,有价值的。而你还年轻,正是如花的岁月,能不能把这部书读下去,主动权在你手里呵。” 金洋子的眼角溢出幸福的泪花,她猛地搂住苏云骋,发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腮上。“苏伯伯,我好感动,真的好感动,你给我讲了这么多心里话,连东旭都没给我讲过他的过去。今天我才知道,我是爱你的,真的爱你。以前我也问过自己,我盼望与你在一起,是爱吗?是不是贪图你的地位,或是你能给我带来的富贵生活?现在我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是任何人也替代不了的,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人。苏伯伯,我会让你读完我们俩人这部大书,我会让你每读一次都感到有新意,我会让你快快乐乐地过个美满的后半生。你相信我,我会的,会的……”她的睫毛合得严严的,陶醉般靠在苏云骋身上,喃喃着。 突然,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怪笑,吓了他们一跳。 “真是一幅绝好的油画呀!我看就起个名字叫《春天的浪漫》好啦!” 随着话音,三个打扮怪异的年轻人钻了出来。说话的那个颀长个头戴着黑黑墨镜,看得出他是领头的,另外两个,一个敦实矮胖,一个膀大腰圆。矮胖子手里握着一把类似枪刺样的利刃,玩耍般地削着一根树枝。 金洋子吃惊地抬起头,迅速擦拭去眼角的泪珠,又羞又恼地盯着这几位不速之客。苏云骋在最初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慌乱之后,很快镇静下来。 “不好意思,在各位面前丢丑了。”苏云骋不卑不亢地扶着金洋子的肩头,把她推到自己身后。他在脑子里很快估摸了一下,此处离何广慧钓鱼的地方至少有两公里远,喊他救驾是来不及的,何况,不能把眼前这几个家伙惹翻了,狗急跳墙,他们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犯不上把命丢在这样几个地痞无赖手上。于是他用温和的语气说:“既然有缘见面,大家就是朋友,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好,痛快!”还是黑墨镜接上腔,“我们弟兄也不是杀人放火的江洋大盗,像兄弟我,还读过几天书,只是运气不好,工厂倒闭了,只好出来自谋生路——这位小姐不要怕,我们一不劫色,二不夺命,只想划拉几个活命钱。你也不用东张西望,这里天高皇帝远,谁也救不了你。” “你们不能胡来,他是仙峰市的市长!”金洋子情急之下,指着苏云骋高声叫道。 三个人互相望了望,哈哈大笑起来:“他是市长,那我们大哥就是省长了!”矮胖子怪声道。 苏云骋止住金洋子,微笑着把手里的夹克衫递过去,“既是缺钱花,那好说,只是我们今天出来得匆忙,没带多少钱,喏,都在这里,拿去吧!” 他在心里责怪金洋子,到底是个孩子,跟他们这号人亮市长的身份有什么用?何况这也不是件光彩的事。 矮胖子一把夺过衣服,顺手抓住苏云骋的左手,要撸下他腕上的“依波路”表。 “对不起,”苏云骋挣出手来,“这块表是件有纪念意义的礼物,我不能给你们。” “你他妈的!”矮胖子粗鲁地骂道,扬了扬手里的刀,“看你全身行头也不值这块表的钱,还想自己留着?拿出来!” “你们不要无礼!”金洋子见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怕苏云骋受到伤害,忙厉声斥道。转过头,她劝苏云骋,“苏伯伯,你给他们吧!” 苏云骋苦笑着摘下手表递过去。 “多谢了。”黑墨镜接过表,贴在耳朵边听了听,打个唿哨,三个人很快消失了。 苏云骋和金洋子默默地伫立在原地,对视一眼,无奈地转身往回走。刚才的兴致被这个突发事件搅得无影无踪。不料没走上三五步,那个矮胖子突然又追上来,“喂,你们先别走!” 苏云骋慢慢转过身,看到矮胖子已经不是几分钟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变得卑琐胆怯,说话也口吃了,“对,对不起,我,我们不知道您真,真是市、市长,有眼、有眼不识泰山,我们该死!我们该死!” 他啪啪地扇着自己的耳光,双手把夺走的夹克衫、里面的钱夹和“依波路”表送上。苏云骋想起来,钱夹里有自己的工作证和名片,他们一定是分赃时看到了,才知道这个市长不是假冒的。 金洋子恨恨地接过矮胖子手里的东西。矮胖子狼狈地转身要走,苏云骋喊住他。他半躬着身站在苏云骋面前,显得很惶恐。 “我看你们也不像是惯犯,”苏云骋的口吻很亲切,“现在下岗失业的人很多,不能靠拦路抢劫过日子啊。有困难找政府嘛。来——” 他从钱夹里掏出一叠钱,大约有两千多元,递给对方,“我手里只有这些,你们几个分一分吧。记着,别走歪门邪道,哪怕做点小买卖也比当强盗强呵!” 矮胖子呆呆地睁大眼睛,良久,“扑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起来:“市长,我们,我们不是人,不是人!您大人不见小人怪,我们怎么能要您的钱!市长,您把我们抓起来吧,宁可蹲监狱我们也不愿意当贼了!” 金洋子的眼圈红了。她接过苏云骋手里的钱,弯腰塞到矮胖子脏兮兮的衣兜里,抬头望望苏云骋。苏云骋无言地摇摇头,转身往来时的路上走去。两人走出很远了,还能听到矮胖子忽高忽低的哭声。 34 回到湖边,何广慧已经钓了小半桶鱼,正在默默地抽着烟,司机百无聊赖地也坐在那里望着湖面出神。看见他们走过来,何广慧忙起身相迎。他看出金洋子脸上像有泪痕,不便多问,把手里的钓竿往她手里塞,非要她再钓几竿。 “谢谢何老板,我有些累,不想钓了。”金洋子婉拒道。 “是呀,天不早了,往回赶吧。”苏云骋说。 何广慧望望两人的神色,猜不透一大早兴致勃勃的金洋子何以突然变得萎靡不振,只好边答应着边把一应钓具收拢起来。 大福特汽车顺着盘山公路向仙峰市开去。车上的几个人谁也不吭声,各自想着心事。苏云骋对今天的遭遇多少有些感慨。他倒不担心自己带着情人到山里幽会为人所知,生活上有失检点在今天的党内或政坛已经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过错,而是透过这次打劫事件,仙峰市严峻的经济形势从反面向他提出了警示。全市上百家国有中小企业,大多不景气,这是事实,不过他的确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连吃饭都有困难的家庭。看来市经委和总工会报来的下岗失业职工情况调查还是有水分的。无怪乎上次讨论落实市人代会报告时,仙峰日报的副总编辑秋未寒会说出那样的话——“政府应当把钱用在安排职工再就业上,首先让老百姓吃饱肚子。” 饥寒起盗心,真是这样。他微微地摇摇头。 金洋子悄悄握住苏云骋的手,摸到他腕上的“依波路”表,心里不自禁地涌上一股暖意。从香港回来的当天晚上,她就约苏云骋到绿云山庄,亲手把这块表给他戴上。买这块表,她花了六万多港币,这差不多是她两年半的全部收入,可是说也奇怪,她丝毫没有心疼的感觉。本来安东旭要为她付这笔款,可她坚决拒绝了,她觉得那样的话是对安东旭的感情的亵渎。从住进“水荇居”至今,苏云骋陪她在一起过夜加起来不过四五次,可是她感到一次比一次留恋他,甚至是迷恋他,在心里,她已经把自己当做苏天骋名正言顺的妻子,给他花钱,她比给自己买东西还开心。如果说两人的第一次她还有些被动,有些报答他的成分,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对他动了真情。相比较之下,安东旭在她心目中的印象反而越来越淡漠。有时她自己也奇怪,长达四年的恋情竟然抵不过半年的交往。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真是难以说得清楚。 金洋子比代表团的其他人提前一天从香港回来。那天晚上,她是带着一丝忏悔的心理和安东旭上床的。她始终觉得,与苏云骋的关系对安东旭是个伤害。她拿不准安东旭如果知道了实情会怎么样发落自己。料想不到的是,安东旭竟然主动提出,让她多与苏市长接近,而目的只是为了讨市长的好感,从而为自己当上副市长做铺垫,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甚至暗示她不妨用色相做交易!虽然她与苏云骋的关系已经发展到目前这一步,却不能容忍任何人把自己视为一个人所不齿的“政治妓女”。何况从自己的未婚夫口中提出这种要求,更令她无法接受。 金洋子为安东旭灵魂的卑污而震惊。她连一天也不愿意多待下去。好在随团来香港的采访任务已经完成,于是,她不顾欧阳举的挽留和苏醒的劝说,第二天天一亮,就独自乘坐中国民航的班机回到仙峰市。后来安东旭几次来电话赔礼道歉,她都没给他面子。在她心里,与安东旭的感情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毫无瑕疵了。这里有安东旭的因素,但她承认,更多的是自己的缘故。 今天这一场虚惊,使金洋子真切地看到苏云骋在危机面前的风度。这样的男人正是她梦寐以求而求之难得的。这是成熟男人特有的风度,欧阳举也好,安东旭也好,都不会有这种处变不惊的大将风度。没有这种风度,这块“依波路”表可能就去而不得返了。虽然在生命受到威胁的当头,她劝苏云骋放弃这块表,但是如果歹徒真的把它抢走,她还是要伤心的,毕竟,那是她对自己心仪的男人的一片痴情。 临近中午时,汽车回到市内了。一直没多言语的何广慧扭过头来建议去吃点便饭。苏云骋笑着拒绝,称还有事要处理。何广慧明白他不想让熟人看到自己与港商打得火热,便没有勉强。把苏云骋送到家后,何广慧吩咐司机开车去宝利车行。 “洋子小姐,现在还不饿吧?咱们先去看看新款汽车吧,回头再吃饭。”他笑眯眯地说。 “客随主便。”金洋子说,“不过去看车也是饱个眼福而已,我又不想买。” 宝利车行是仙峰市最大的民营汽车经销商,车行老板与何广慧很熟,亲自陪着他们在展示大厅里边转边看。也许是因为时当中午,看车、买车的人不多,他们看得很从容。 在一辆宝石蓝色“法拉利”双门跑车面前,金洋子停住脚步。这款小巧的坤车造型流畅,从侧面看去,像一只向前伸出唇部的小海豚,整个车体做工极为精致,称得上美仑美奂,两只圆圆的大灯像童真未褪的小姑娘那双令人着迷的大眼睛,镀银门把手,黑桃木内饰板,六牒CD音响,浅米色真皮座套,无不显示出它的雍容华贵,在变幻迷离的聚光灯下,宛如一个静默的幽灵。金洋子在大街上,在杂志里没少看见各种各样的名车,但眼前这辆还是令她为之心动。 何广慧静静站在金洋子身后,不动声色地听着车行老板向她介绍这款车的性能。今天苏云骋并没在钓鱼上表现出太大的兴趣,这多少令他有些扫兴。但是半天的经历使他确信,金洋子在这位一市之长心目中的地位非他人可比,这就足够了。他并不奢望苏云骋成为自己的莫逆之交,在大陆官场上混长了的人对商界有着天然的戒心,何况自己又是来自资本主义世界。能把金洋子买动,就等于买动了苏云骋。这方面的本钱还是值得下的。 “小姐是喜欢‘法拉利’,还是喜欢‘保时捷’?”听车行老板讲完了,何广慧适时地指着不远处一辆阿尔卑斯白色女式小车问她,“我倒觉得,漂亮女士开白色汽车,也蛮标致的。” 金洋子扭头笑笑:“不论蓝色还是白色,都不是我能享受得起的。何老板,咱们走吧。” “不忙,上楼喝杯咖啡。”车行老板挽留道。几个人顺着旋转楼梯登上二楼,那里是客户与车行谈生意的地方。隔着茶色玻璃落地窗,可以看见下面的场景。何广慧从身上掏出支票夹,签了一张递给车行老板,“下面这辆法拉利,你给兄弟留着,明天我叫人来提车。” “好说好说,何老板用,本行给你打八折。”车行老板笑吟吟地下楼去。 金洋子笑而不语,看着两人的交易。何广慧给她的杯里放上咖啡伴侣,说:“前几天我答应给洋子小姐一台车,今天既然遇上金小姐喜欢的车型,就买下来算了。何某人向来说话是算数的。” “我可承受不起这样的大礼。”金洋子笑着推辞,“我开着那台夏利觉得挺好,再说也开顺手了。” “你是顾忌别人说你收礼受贿吧?”何广慧像是在开玩笑,“那好办,这台车算敝公司的,借给你开好啦。你愿意开到什么时候就开到什么时候,一切车的费用都由敝公司负担就是啦。” 他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只是,你要帮助我干成一件大事。” 他端详着金洋子的表情,一脸笑意。 “你是要和我做交易吗?”金洋子俏皮地歪着头问,也是一脸笑。 “远东大酒店工程,我想拿下来。这件事我找过欧阳副市长,他说这十大工程都是苏市长一支笔审批,没有苏市长说话,谁也不敢定。因此嘛,我就想到洋子小姐您啦!”何广慧狡黠地盯着金洋子的眼睛。 金洋子两只素腕叠在一起,微笑着拒绝道:“看来我是没有福分开这辆法拉利啦!——这个忙我肯定是帮不上的。他是市长,怎么会听我的摆布?” “金小姐,”何广慧一副知心的样子,“你和我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需要拐弯抹角,更不需要把话说得太透。我相信你能办到这件事,在大陆闯荡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看错人的时候。” “我肯定地告诉你,”金洋子果决地说,“我办不成这样的大事,而且我也不会为你去办。不过,我倒可以给你提供个信息——有个人可以帮你这个忙,而且她说话会比我有分量。” “是谁?” “苏市长的女儿,苏醒。” 她随手写下苏醒的手机号码,递给何广慧。 第四章 迷津 35 西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隐去,暮色很快就把四十里钢城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仙峰市在全国知名,并不是因为有仙人山风景区,而是因为东方钢铁集团公司坐落在这个城市里,城区内的百余万市民中,东钢职工及其家属占了近八成,所以多年来就有“东钢打雷,仙峰就要下雨”的说法。不仅城区的一半地盘被东钢占据,更让历届仙峰市领导气短的是,东钢一个月上缴的利税额比仙峰市地方企业全年创造的效益都要高,而这笔钱却不归地方财政支配。正因为如此,仙峰市的市委书记、市长们在东钢老总面前总是不能理直气壮地说话,就像年轻的继母面对已经长大成人、事业辉煌而且掌握着家庭经济命脉的长子一样,一言一行常常要看人家的脸色。仙峰市不被人称作“山城”却被尊为“钢城”“钢都”,正是缘于此。对这一点,苏云骋也毫无办法,虽然他多次在不同场合呼吁,仙峰市是个旅游名城,却仍然改变不了世人对这个城市的传统印象。 华灯初上,市委、市政府前面的东方广场突然热闹起来。市委宣传部和市文化局联合主办的首届社区文化建设成果展演活动在铿锵的锣鼓声中拉开了帷幕。这是年前市人代会上提出的“提高城市品位大行动”具体内容之一。苏云骋在做政府工作报告时强调,除了在基础建设上要全力抓好十件大事外,软环境的治理也要跟上;配合街道变社区的体制改革,对更好地发挥居委会的作用要有更大的力度。穆有仁和冉欲飞在一起一碰头,就搞出这样一个方案——选派一百名大学毕业生充实到各居委会任主任或副主任,由他们主抓社区文化建设,以迎接“五一”国际劳动节为契机,组织一场大型广场文艺晚会,展示各个居委会的新风貌。 由于是以市委宣传部的名义发起的活动,而且市、区文化部门在人力、物力、财力上给了很大支持,所以各个社区的党的工作委员会表现得都很积极,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排练出许多过硬的节目。今天的展演,是在各城区调演的基础上优中选优最后确定的节目。 为了表示重视,苏云骋率领市级领导成员全部出席了展演开幕式。万余平方米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丝竹幽扬,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穆有仁坐在苏云骋身边,不时向他介绍节目的情况。冉欲飞作为展演活动的总指挥,在舞台后面坐镇,忙得嗓子都嘶哑了。 “去年您在全市宣传工作会议上提出要大抓‘主旋律’作品,真是太重要了。”穆有仁说,“会后这段时间,宣传部和文化局联手搞了个‘精品工程’,确定了几出打炮的大戏,试演以来,反响非常热烈,特别是京剧团的五幕现代戏《弄潮人》,更是大受欢迎。您若有兴趣,可不可以亲自看一场汇报演出,给他们把把关?” “文艺方面我是外行,谈不上把关。”苏天骋笑着说,“不过京剧嘛,我还是喜欢的。也好,你和冉欲飞安排一下,哪天把市委、市政府负责意识形态工作的领导和部门找到一起,大家一起去欣赏欣赏嘛!还有,最好再请几位戏剧界的老前辈或者专家,他们是可以把关的。” 穆有仁高兴地连连点头。 姜秘书穿过人群走到苏云骋面前,告诉他省里肖副省长来电话。苏云骋起身往外走,同时示意穆有仁跟着。穆有仁越发受宠若惊,忙不迭地跑在前面为苏云骋引路。三个人一道往几步开外的市政府大楼走去。 穆有仁今年快四十岁了。上学时正赶上“文化大革命”,没读过几天书就到“广阔天地”去接受“再教育”了。后来恢复高考,由于底子薄,只考上仙峰市属的师范学校,毕业后委委屈屈地当了个小学老师,专教美术。但他头脑灵活,嘴巴也甜,而且还能画两刷子,很快就被区教育局一位喜爱画画的副局长相中,抽调上去做了干事,一年多后又通过关系进仙峰日报社搞版面设计。在报社,他知道自己学历、资历、能力都算不上上乘,所以就本着“夹着尾巴做人”的原则,兢兢业业地埋头苦干了十年,终于从一个普通编辑一步步上台阶,最终成为报社的最高领导——社长、总编辑兼机关党委书记。古明帆来仙峰就职后,他得知新市委书记是秋未寒当年的老师,便把秋未寒硬生生地从一个文化部记者直接提为主抓采访工作的副总编辑。此举不仅令秋未寒很尴尬,也在报社内引起很大议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穆社长是拿着秋未寒当礼物,给市委书记暗送秋波。穆有仁听罢却是一笑了之,他的处世原则是,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只要牌坊能立起来,即使当过婊子又能怎样! 在苏云骋的办公室里,穆有仁喝着姜秘书倒的茶水,侧耳听着市长和副省长的谈话。肖副省长显然是对高速公路的施工进度不满,苏云骋在解释资金啊,勘测啊,动迁啊,工程队啊,等等等等,口气也挺强硬。这倒是个有个性的主儿。穆有仁暗想,若是自己,绝对不敢对上司用这种口气说话。 放下电话,苏云骋坐到穆有仁身旁,拿着一张名单问他:“宣传部报上来的下派科技副县、区长的人选,组织部有什么意见?” “事先我和他们沟通过,他们认为可以。” 穆有仁斟酌着回答,不明白苏云骋的心思。 年前,省委从培养后备干部的角度出发,要求各地、市选拔一批优秀人才充实到县、区担任主抓科技工作的副职,市委组织部根据苏云骋的意见,给各部委办局分配了指标,市委宣传部也应当选派两人。穆有仁报上来的名单中有秋未寒。 “这个秋未寒是怎么回事?他不已经是副局级了吗?”苏云骋问。 “这个嘛……”穆有仁踌躇起来。他没想到苏云骋会对每个人选“过筛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提出这个人选,穆有仁的确是在搞小动作,原因在于他对秋未寒的不满。当初破格提拔秋未寒,本是想借他的力量增加一些在市委书记这杆“秤”上的砝码,至少能让他在关键时刻给自己说两句好话,不料,这秋未寒就是不识抬举,不仅一点实质性的忙都不肯帮,时不时地还要在工作上出自己的丑。那时他正在活动着要当宣传部的副部长,按惯例,市委机关报的社长兼总编辑晋升为宣传部副部长是水到渠成的事,他的目的不在于当副部长,而是要坐那把属于市委常委身份的部长交椅。古书记调来仙峰市时,家属没跟来,一个人住在市委招待所里。一天晚上,他请秋未寒陪自己去招待所看望尚未打过交道的古书记,起初秋未寒百般推托,最后虽然勉强去了,可是把他介绍给古书记后便在一边鼓着脸一声不吭,活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古书记倒是平易近人,仔细打听了报社的情况,对舆论宣传也讲了一些很中肯的意见。善于察言观色的穆有仁看出来,古书记对秋未寒这个弟子很是喜爱,言谈中流露出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的感情,这愈加让他认识到自己手中这枚“棋子”的分量。时隔不久,市委机构调整,他自然而然地成为宣传部的副部长,不久部长上调省里,他又受命“牵头”,成为宣传部事实上的“一把手”,可是不知什么缘故,副部长一当好几年,古书记就是不肯给他“扶正”,市委常委也因此而迟迟当不上。他百思不得其解,左打听右打听,有知情人告诉他,说是古书记私下里认为他“人品欠佳”,这令他心寒了好长时间,认定在古书记手下自己不会有出头之日了。为了挽回上司这个不良印象,他在古书记面前拼命表现自己,也或明或暗地拜托秋未寒在老师面前做做工作,可直到古书记在省城病故,他的目的也没能达到。这使他一方面对古书记心有嫌隙,一方面暗恨秋未寒不肯成全,始终对他耿耿于怀。 下派科技县、区长,按组织部的文件要求,基本上应当从拟晋级的现任正科级干部中选人,这样,当上副县、区长就等于提拔了一格。秋未寒已经与副县长或副区长同级,不应在选择范围之内,穆有仁却单单选中他,而且计划让他到仙峰市所辖最偏僻、最落后的后洼县去。这个安排过于扎眼,所以苏云骋一问,穆有仁感到难以解释了。 “对有培养前途的干部,也不一定囿于什么级别。”他字斟句酌地说,“未寒同志出了家门进校门,出了校门进机关门,是那种所谓的‘三门干部’,缺少基层工作的经验,我想借这个机会把他放下去锻炼锻炼。” 苏云骋不置可否。 “未寒这个同志呀,书生气太浓,总喜欢与上级唱反调,比如上次讨论贯彻市人代会精神时,他的态度就很偏激,我没少批评他。” “他肯讲别人不敢讲的话,未必不是个优点。”苏云骋抬眼道,“我倒挺欣赏他这点书生气。” “那是,现在我们缺的就是肯讲真话的人。”穆有仁小心翼翼地附和了一句,又说,“他是古书记的学生。想必古书记也挺欣赏他。” 苏云骋瞥了他一眼,心里有些不快。作为市长,他与古明帆配合得并不是很融洽,在市里局以上干部当中已是公开的秘密。穆有仁此言显然有提醒自己的用意,而这是他所反感的。他与古明帆在工作上的分歧并没有导致感情上的隔膜,相反,在任何场合他都很注意维护古明帆的“一班之长”的威望,古明帆英年早逝,他也着实感到难过。对于秋未寒,他只把他看做是一个不太成熟、社会经验欠缺但才华横溢、为人正派的年轻干部,并没有刻意将他划入自己的“政治对手”旗下。一个政治家,不应当是小肚鸡肠的庞涓,而应当是心胸能包容天下的蔺相如。他自信自己在这方面是站得住脚的。 苏云骋当然明白自己手下这位宣传部副部长是在借公事而泄私怨,但他不想让穆有仁难堪,便建议道:“用人要用得其所,秋未寒是个文人,又不是理工科毕业,派他去那么个远县抓科技,不是难为他吗?我看还是让他去文化局吧,当局长,这个行当他应该是能拿得起来的,何况,冉欲飞干了四五年,也该换换地方了。” 穆有仁大吃一惊,本想冠冕堂皇地“踩”秋未寒一脚,不料却成全他由副局级变为正局级了。他忙问:“那冉欲飞怎么办?” “冉欲飞今年三十三四了吧?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以考虑换个环境嘛!” 穆有仁不禁目瞪口呆,他的脑海里倏地闪过外界流传的关于栾副市长退位的说法,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36 下班的铃声刚响过,秋未寒接到冉欲飞的电话,约他到茶寮小坐。秋未寒有些迟疑,晚上他一般不太喜欢在外面参加一些交际,况且夏珊珊也不高兴他与冉欲飞交往过多。冉欲飞猜出他的心思,笑着说:“你是怕回去后珊珊不让你上床呀?告诉她,今天晚上可是有正经事谈,欧阳副市长也去,他很想和你这个未来的文化局长交个朋友哩!” “你瞎说什么哪?”秋未寒莫名其妙。 “我就知道你肯定还蒙在鼓里呢!”冉欲飞开心地说,“苏市长钦点让你当局长,你小子偷着乐去吧!——瞧,我这当老兄的还得给你让位,你看你多有面子!” 冉欲飞简单介绍了穆有仁向他透露的情况。秋未寒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便答应去茶寮。他住的地方不远有一处名叫“芜茗斋”的茶吧,过去两人常去品茗聊天,于是约好依旧到那里见面。 “欧阳副市长可能也去,你到时可要热情一点,不要总是一副瞧不起人的神态。”冉欲飞特意叮嘱道。 大楼里的采编人员陆陆续续回家了,秋未寒拨通家里的电话。夏珊珊一听他提冉欲飞,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理他干什么?不去!” 秋未寒吞吞吐吐地把冉欲飞传递的信息告诉她。 “真的?”夏珊珊突然叫起来,吓了秋未寒一跳。可是紧接着她又表示怀疑了,“不太可能吧?你顶了他的位子,他还有心情请你去喝茶?” 秋未寒也是半信半疑,他告诉妻子,自己去看看,冉欲飞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秋未寒谢绝司机相送,信步走出报社大院。冉欲飞那俊朗的面庞在他眼前浮现出来。说起来,冉欲飞只比他大三岁,可他却觉得,这个老大哥在为人处事上像比自己年长几十年似的,经验极为丰富。从心里说,他感觉冉欲飞虽然圆滑一些,但对他秋未寒还是很诚心的,每到节骨眼上都能善意地给他一些提醒和帮助。他自信,冉欲飞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当然这里面有多方面的因素,一则当初冉欲飞狂追夏珊珊时,秋未寒忠心耿耿地给他当了几年义务通信员,后来他抛弃夏珊珊弄得满城风雨时,又是秋未寒义不容辞地“替”他做新郎,使他避免了身败名裂的下场;二则秋未寒是个不谙世事、没有野心而又与人无争的书呆子,不论在哪个方面都不会对他构成威胁。这几方面的缘故,双方都心知肚明,所以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相互交心。 “芜茗斋”是个不大的茶社,主人把它装饰得古色古香,令人一进门就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受。秋未寒挑了个小间,叫了一壶“铁观音”和两盘小点心,刚刚坐下,门帘一挑,冉欲飞陪着欧阳举走进来。 “到底是文人作派,比我们这些俗客雅得多。”欧阳举与秋未寒握手,笑着打趣道,“换了我请客,肯定是要到‘醉八仙’去喝一通,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种地方来!” 秋未寒与欧阳举也打过交道,彼此相识,只是没有深交。他客套着让两人入座,听着冉欲飞一口一声地称欧阳举“大哥”,知道他们已经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了。 冉欲飞今天很兴奋。早晨一进办公室,穆有仁的电话就过来了。虽然消息未经证实,而且还需要市委常委会讨论和市人大表决通过,但苏云骋作为市长和代理市委书记,他的意见必然有强烈的导向作用,被否决的可能性不大。秋未寒不仅没有被“发配”到乡下去,反而获得提升,这固然令人高兴,但冉欲飞更高兴的是苏云骋准备让自己也“换个环境”。当了多年的局长,如果不是干得太孬,那么只能换更高一层的“环境”了。栾副市长马上要“到站”,由文化局长接任主抓教科文卫的副市长是顺理成章的事,何况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在活动这件事。他也风闻穆有仁、安东旭等人都在觊觎这个位置,但如果苏云骋有明显的倾向性,这个事也就板上钉钉了。穆有仁主动打电话示好,就表明他已经断了这个念头,也是,他还有当市委常委的机会呢。 “瞧你这寒酸劲儿,欧阳大哥来了,这些东西怎么能拿得出手!”冉欲飞半开玩笑说着,把欧阳举让到主座,解释道,“我这位小老弟不喜欢去酒楼,他对茶道有些研究,所以我让他到这里见面,可是也不能灌一肚子茶水呵!” 他一口气点了好多样卤味小吃,又要了一瓶“人头马”。欧阳举笑了:“你是来品茶还是来喝酒哇?” “欧阳副市长……”秋未寒刚开口,就被欧阳举打断了:“八小时之外没有市长不市长的,你要瞧得起我,就照欲飞的样子叫我大哥好啦!” “对对对,党内一律称同志嘛,未寒,你何必那么拘谨。”冉欲飞调侃地说。 三个人边喝着酒边闲聊,秋未寒听得多说得少,他在这种场合一向不爱出风头,另外,这两个人都比他年纪大,阅历广。但他明白,欧阳举与冉欲飞的交情不一般,冉欲飞表现得很随便,欧阳举也十分放松,甚至不时开一两个带点“荤”味的玩笑。现在的官场就是这样,很容易形成小圈子,一个领导者,如果没有一伙捧场的人,他连一天也干不下去。进到小圈子的就是“自己人”,在自己人当中是没有原则、政策、道义可言的,用欧阳举的话说,咱是党的人,党的事要办,可是哥们的事也要办,即使党的事不办,哥们的事也要办。这句大实话道出了小圈子的利益关系。 话题说到秋未寒的任职问题,欧阳举向他祝贺:“未寒,有了这一步,你就可以在更大范围内展示你的抱负了。别看只是升了半格,可是关键性的半格哟!多少人当了一辈子副局级,也扶不了正呀!我也高兴,我又多了一个好哥们。” 秋未寒明白,欧阳举是在暗示,要把自己拉进他的小圈子里。他客气道:“其实我不适合做领导,尤其不适合当一把手,欲飞在文化局经营多年,我的能力,无论如何也达不到他的水平啊!” “你这话就不是实事求是了。”欧阳举笑道,“仙峰市还有谁能比得上你的笔头子?获创作大奖的不就你秋未寒一人嘛!对了,上次苏市长向我介绍你那部长篇小说,什么时候你送我一本?别以为我这粗人就不爱读书,跟着你这样的文人附庸风雅也是好的。” “过奖了。”秋未寒嘴里客套,心里却很受用,毕竟自己的作品为人看重是件开心的事,“按说搞点创作我还不犯愁,可是当领导摆弄人,就打怵了。文化口都是知识分子,难呐!” “不用愁,以后可能还是欲飞领导你,搞好了,他就是主管文教事业的副市长,他不会看你的笑话。”欧阳举慷慨地说,“有什么难处你可以直接去找我,大哥舍出命去也要帮助你。” “未寒,大哥有这个态度,你还不喝一大口?”冉欲飞劝说道。虽然欧阳举说的“副市长”还没有成为事实,他还是有些飘飘然。 喝着聊着,一瓶洋酒见了底,见欧阳举兴致正高,冉欲飞又要了一瓶,边斟酒边说:“珊珊在家没有?把她找来好吗?欧阳大哥可是有名的票友呵!” “好呵,”欧阳举高兴地说,“我在来的路上才知道你和珊珊是一家。我看过珊珊的戏,真棒。不过她今天晚上肯赏光吗?” 他的眼中流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 见欧阳举说到这个份上,秋未寒只好给夏珊珊打了电话,夏珊珊不肯出来,秋未寒笑着说:“你要不来,我这当老公可就太没面子了。——你给我带一本《日落煤山》来。” 十分钟不到,夏珊珊就来了,一眼看见欧阳举,她显然很意外,在门口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也在这儿。忽地一下子,她的脸变得绯红。 “认识欧阳副市长吧?”秋未寒给她让了个座,接过她手里的书。 “市长好。”夏珊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机械地点点头。她心里很乱,这个场面是她最害怕出现的,何况在场的三个男人都与她有这样那样的瓜葛。 “珊珊,好长时间没看过你的演出了,真有些想了。”欧阳举笑得很自然,可是夏珊珊总觉得他的话里别有用意,“你肯不肯收我做徒弟呀?我的清唱水平够不上专业,在业余爱好者当中还能排上号的。” 说起京剧,在座的都不算外行,所以聊得还算融洽。秋未寒打开书的扉页,想写几个字。他琢磨着写什么好,“赠欧阳副市长”?容易被人认作巴结领导;称“欧阳大哥”?又容易让人看作是套近乎。想来想去,他写了“欧阳举同志覆瓿”几个字,既文雅又显得不卑不亢。 冉欲飞提起京剧团正排练的《弄潮人》,说:“珊珊,这台戏你可得下力气演好呵,这是今年文化局抓的重头戏,等着到省里拿奖呢,苏市长都很重视。” “你写的剧本,团里还敢不上心?熊团长一天到晚念叨的就是《弄潮人》《弄潮人》,烦死了。”夏珊珊不打正眼看他,嘲讽地说。 第二瓶酒也光了,欧阳举建议散席,冉欲飞抢着买了单。走出茶寮,几个人分手作别。夏珊珊挽着秋未寒的胳臂往家走,听他介绍文化局的人事变化一事。她有一种满足感,觉得丈夫给自己争得了面子。京剧团也归文化局领导,从此,她就成为文化局里的“第一夫人”了,这份荣耀是她过去不曾想过的。 “可是夫子,”她突然显得心事很重,“今天晚上你不该叫我来。” “为什么?”秋未寒不解地问。 “我不愿意见他们。”她简单地回答。 37 从“芜茗斋”出来,欧阳举仍有余兴,便要去洗温泉。他亲自开着车奔“华清池”而去。凡是属于八小时之外的业余活动,他一般都不用司机。司机和秘书跟在身边,好多事不方便。秘书小刘和他的司机也很知趣,从来不过问他的去向。 “华清池”的老板见副市长驾到,亲自安排他们到贵宾房洗浴。欧阳举是这里的常客,他谢绝老板陪伴,和冉欲飞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然后躺在按摩椅上,各自召来一个小姐,让她们做足部保健按摩。 “喂,欲飞,听说当初你和夏珊珊处过对象?后来她怎么跟秋未寒了?”欧阳举饶有兴致地问。 “一言难尽。”冉欲飞不想多说,便换了话题,“你若是喜欢她,倒是可以多和她接触——你是京剧票友嘛。” 欧阳举只是笑,却不接话。 “珊珊这个人哪,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虚荣心太强。”冉欲飞感慨道,“不过女人的韵味嘛,还是有的。” “不假,的确有味儿。”欧阳举不自禁地应道,却没注意冉欲飞略带异样的目光。洋酒多是后返劲儿,他的大脑开始变得迟钝,自己在说些什么也没有印象了。恍惚间,似乎又是在和夏珊珊缠绵着。从在东钢当处长时起,欧阳举身边就没少过女孩子,但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逢场作戏。那些女孩子,或妖艳,或娇媚,或酸味儿十足,或辣性逼人,他都能应付裕如,周旋得当,可是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却不多。只有夏珊珊,她的雍容,她的冰清玉洁,她的雅致,她的柔媚温婉,真正让他动了心。她是使他下本钱最大的一个女人。他不敢保证以后不会再对其他女人动心,但从夏珊珊身上体会到的女人的成熟却是他终生难忘的。每次和她在一起,他都有这样的感受。这种成熟是什么?只可意会,不能言传,他认为,这就是男人常说的女人的“韵味”。男人们常常为此而痴迷。 冉欲飞从欧阳举暧昧的表情里猜到点什么,想到文化局里不少人说,刘秘书隔个三五天就接夏珊珊出去一趟,心里不免有些拈酸。自己和夏珊珊恋爱多年,始终没能碰她一下,这花心市长很可能早就把这朵人人垂涎的名葩“摘”到手了,瞧他那得意的样儿! 他不禁为秋未寒打起抱不平来。无论从哪方面说,秋未寒在仙峰市都算得上出类拔萃的了,才学、气质、人品,冉欲飞自认他都要居于包括自己在内的市里这些局级干部之上,只是他在当今官场里过于稚嫩。他可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学者、专家,却肯定当不好这个文化局长。按说以他和古书记的关系,早就应该出息了,可是古书记在仙峰主政五六年,他居然毫无长进,仅此一点,就证明这个人政治上的“弱智”程度。而夏珊珊崇尚的是出人头地,万人瞩目,追求的是鹤立鸡群,一鸣惊人,也难怪,愈是从小地方出来的女人,愈是有强烈的成功欲,不仅自己盼望成功,也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个人人羡慕的成功者。从小在县城里长大的夏珊珊这种虚荣感,从与她相识之初,冉欲飞就感觉到了。在县城里是人人仰慕的公主,到了仙峰市却变得默默无闻,这种落差是她所不能承受的。在这种情况下,倘若欧阳举略施小计,再清纯的女孩子也抵御不了金钱、权力和荣华富贵的诱惑的,何况夏珊珊这种看上去很冷,而内心里却包着一团火一样的女人。 所以,冉欲飞断定,欧阳举大概早就把夏珊珊当成自己的“俎上之肉”了。 正在胡思乱想,欧阳举的手机忽然响了。他从半睡半醒间睁开眼睛:“哎,晋国,正好正好,我正要找你哩,在华清池!来吧来吧,你小子捅大漏子啦。” 时间不长,汪晋国就到了,显然也是刚从酒桌上下来,脸红得像关公。与冉欲飞打个招呼,直截了当地对欧阳举说:“大哥,我听说市里正组团去西欧四国考察,你能不能跟老板说说,让我也跟着去开开洋荤?” “嘿,你小子的耳朵够长的了。”欧阳举笑道,“省外事办的批复今天才到,你就知道啦?谁告诉你的?” “常言道,秦桧还有两个好朋友哩!”汪晋国说,“我不敢去跟老板提,怕他骂我,只好拜托你啦!” 欧阳举没表示帮不帮这个忙,而是突然正色道:“我从今天的‘市情通报’上看到,你那里有个乡派出所下去收提留款,打死人了?” 汪晋国紧张地问:“这事老板也知道了?” “他大概还不知道,今天他去省里开会,过几天才能回来。” “拜托,大哥千万帮我圆了这件事,可不能让老板知道呀!”汪晋国着急地恳求道。 “你呀,净让别人给你揩屁股,还想出国呢!”欧阳举不屑地觑了他一眼,“你赶快去找栾副市长吧,可能他已经批示市公安局立案了。另外,明天你抓紧把死者家里安抚好,别让他们到处闹。有什么办法?花钱消灾呗!” 汪晋国真有些慌了手脚,顾不上再提出国的事,急匆匆告辞而去。 “瞧瞧,欲飞,就是这么副德性还当县委书记呢。你以后可别像他这样,净给大哥添麻烦。”欧阳举品评着汪晋国,话里话外却不无自得。 冉欲飞连连点头,表示心悦诚服。 38 这天是周一。早晨刚上班,秘书长郭斧就把打印得工工整整的本周重点工作提示放在苏云骋案前。他大略扫了一眼,告诉郭斧通知市委常委们都过来,同时请非常委的副市长也参加。他要召开一次常委扩大会。接着,他亲自打电话把穆有仁叫过来。 “有仁,这个讲话稿我看了。”苏云骋从公文包里取出宣传部为他起草的在市文联大会上的讲话,在手上掂了掂,“基本思路还可以,但是我的意见是,最好能提出点带有鼓动性的、能起到指引方向作用的观点或者口号来。” “请苏市长指示。”穆有仁谦恭地取出本子和笔,在沙发上坐下来。 “咱们一起来探讨一下。”苏云骋摆摆手,意思是不要急着记录,“仙峰市是个重工业城市,历来是以东钢而在全国出名,可是仙峰还有丰富的旅游资源,有深厚的文化底蕴,这些都没有得到很好的发掘,这就使外界一提起仙峰,脑子里就是个‘傻大黑粗’的形象。说到底,原因在于我们过去对‘文化兴市’重视不够。这几年,除了秋未寒的《日落煤山》之外,还有什么像样的作品在全国打炮了?” 穆有仁说了几出戏剧的名字。 “那些戏的影响都不大,算不上上乘之作。”苏云骋摇头,“何况我们也缺少在省内,在全国文化界有影响的领军人物。所以嘛,我想借这次文代会的东风,正式打出建设‘文化型城市’的旗号。文代会是五年开一次吧?那好,你们和市文联、文化局一起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提出个具体目标,比如在未来的五年内,我们要培养出多少名在省内外有一定知名度的作家、诗人或者戏剧家、画家等,要拿出几台能够产生轰动效应的舞台剧,出几部长篇小说或者诗集……总之吧,五年后,仙峰市的文化地位在全省能不能进入前三名?这次大会要敢下决心。” “您的意见真是高瞻远瞩,非常重要,我马上回去落实。”穆有仁显出一副大受启发的样子表态说。 “具体开会日期定了吗?” “文联建议五月二十三日正式开幕,会期两天半。” “五月二十三日是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的日子,文联选择这一天开幕显然是有纪念之意。”苏云骋点头表示同意,又补充道,“通知市领导,那天尽量都出席;另外,可以请中央和省里一些文化界名人到会,借他们的嘴为我们作宣传嘛!” 穆有仁连声喏喏,接过苏云骋递过的讲话稿,临出门时,他突然停住脚步,欲言又止:“苏市长……” “你还有什么事要讲?”苏云骋说,“我要去开常委会了。” 穆有仁踌蹰片刻,赔着笑脸说:“您先开会去吧,什么时候您方便,希望能给我点时间,我有点个人的事情要向您汇报。” 苏云骋送走穆有仁,走进小会议厅。这里本是他召开市长办公会的地方。过去的市委常委会都是在市委大厦的常委会议室里开,自他代理市委书记后,就挪在这里开了。今天的议题比较简单,进程也很顺利,两件事,一是就市、区、县机构升格方案形成决议,然后以市委建议方式提交市人大表决通过。二是提名冉欲飞为市长助理,协助栾副市长主抓全市教科文卫工作。让他先当助理只是一个过渡,一则栾副市长尚未正式退下来,二则提任副市长需要市人大批准,苏云骋对市人大会是什么态度心里没有把握,而任市长助理则不需要过人大那一关。 与会者无人表示异议,两件事都是满票通过。这个结果在苏云骋意料之中。当今中国的政治体制,说是先民主后集中,其实民主也好,集中也好,都是一把手意志的体现。就拿提拔干部来说,市委书记如果执意要用张三,十个常委有九个反对也没有用;反之,市委书记铁了心不想用李四,十个常委有九个拥护也是白忙。说是书记的一票和常委的一票分量相同,可是谁都知道,书记那一票的“含金量”就是和其他常委的票不一样!你说他搞“一言堂”?也未必,提不提拔某个人,书记自会讲出道理,就像有人开玩笑说的那样,总结一个人的优点,可以把他树为劳模;而同一个人,你若专挑他身上的毛病归纳起来,把他投进监狱也不过分。“权大嘴就大。”这就是官场民主的现状。何况苏云骋现在是党政一把手集于一身,无论是常委会还是市长办公会,都是他来拍板,更是名副其实的“一言堂”,有哪个部下那么不识趣,会去拂主要领导的心意。 苏云骋很满意。把冉欲飞提起来,除了通过这两年的观察,他认为这个年轻人的确有一定能力之外,还有一条不能拿到桌面上的理由。冉欲飞的父亲从当仙峰市副市长到当人大常委会主任,对苏云骋一直很赏识,自苏云骋在轻工业局工作时起,他就给过不少或明或暗的关照。春节期间,苏云骋去给他拜年,退下去多年的老主任很关心地打听自己儿子干得如何。当然,老爷子并没有让苏云骋重用冉欲飞以报答自己之意,但从那时起苏云骋就暗自动了这个心思。他认为自己是个重感情的人,无论是在政坛上还是在生活里。 39 秋未寒没想到穆有仁会不约而至。当秋叶在门口喊“哥,来客了”时,他仍埋头读着手里的书,根本没往心里去。家里的客人多是夏珊珊那几个要好的姐妹,他是个不喜交际的人,很少到别人家里去,他的同事或朋友也少有人来。 “哟!副部长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敬请恕罪。”秋未寒放下手头的书,接过穆有仁脱下的风衣,半开玩笑地把他请到自己的客厅兼书房里。 “饭后信步南山,偶然路过宝地,故而登门造访,不速之客,有失礼貌吧?”有仁也学着京剧里的道白戏谑道。 两人都笑起来。秋未寒把夏珊珊叫出来。夏珊珊显得很高兴,亲手给客人泡了一杯黄山毛尖茶:“部长难得来我家一趟,实在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招待,只好‘清茶一杯敬亲人’。” “君子之交淡如水嘛。”秋未寒自嘲似地说,“当年曹琨当上‘大总统’,冯玉祥给他送的贺礼就是一坛清水。” 穆有仁托起茶杯,上面仿佛印着夏珊珊手上淡淡的脂香。他好似无意地瞄了坐在身边的女主人一眼,暗地里着实为她的标致和风韵而惊叹。夏珊珊今晚一副家居打扮,穿着嫩黄色体形衫,婀娜的身姿如春柳临风,凸乳蜂腰,曲线毕露;柔亮的长发用一根紫色发带随意束着,薄施粉黛的脸颊像剥壳的蛋青般细腻光洁;婴儿似的睫毛和细长的眼角总像是含着笑意,小巧的鼻翼和豆蔻色的芳唇搭配得精美绝伦,让人不能不感叹造物主的神奇。秋未寒这小子真是“痴儿自有艳福”,天知道冉欲飞当初为什么娶进那个俗不可耐的“河东狮子”,却舍了这么个人人见了都要垂涎的尤物!只是听说欧阳举明里暗里地总带着她在一些交际场合出现,甚至有人说那位副市长被这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在会场上打瞌睡都念叨她的名字,不知道是否确有其事。不过话说回来,哪个男人在这样绝色的女人面前能不动心?何况欧阳举那样出了名的情场老手!恐怕只有秋未寒这个呆子还蒙在鼓里吧! “最近读点什么?”穆有仁拉回自己的思绪,拣起秋未寒放在茶几上的书,那是美国人保罗·福塞尔写的《恶俗》。 穆有仁有个特殊嗜好,就是藏书。前年省青年联合会树立“十大青年藏书家”,他荣膺其名,一时成为读书界的名人。平心而论,在这方面,他也可以算得上半个专家,对什么孤本、缮本,宋版、明版,都明白一些。秋未寒对他的许多作派看不大上,唯独与他能谈到一起的,就是评书、品书。在购书上,穆有仁还是肯花钱的,在学校时就舍得自己掏腰包买一些大部头;到报社和市委宣传部后,有了花公款的条件,买起书来更是不在话下。秋未寒书架上那套精装中国十大古典名著就是他送的。 秋未寒说:“报纸上正在讨论什么是时尚,七嘴八舌的怎么说的都有,可没有人能给时尚下个准确定义。我想试试写篇文章参与讨论,找了几本书开通开通思路,这个福塞尔倒是个研究时尚的专家,像她们这号人读过了,肯定会扫兴不少。”他指指妻子。 夏珊珊白他一眼,“我们这号人怎么啦?谁还不兴许时尚一点儿?有几个像你一样,年轻轻的打扮得像个老头子似的!” “所谓时尚,也就是街面上说的时髦而已。”穆有仁的兴致被调动起来,摩挲着手里的书,“珊珊说得对,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人们有理由追求时髦,特别是年轻一代,总不能再像‘文化大革命’年代全国上下都是黄军装、蓝工装那种样子吧?” “时髦也好,时尚也罢,我都不反对。”一进入辩论状态,秋未寒就亢奋起来,思路变得格外清楚,话也说得流畅多了,“关键是要搞明白,时尚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追求时尚?时尚应当是什么品位?” 穆有仁禁不住笑起来:“未寒,你提的问题理论色彩太浓,大街上的帅哥靓妹们感兴趣的是标新立异,或者领导潮流,可不关心你讲这一、二、三、四的大道理。是吧,珊珊?” “就是哩,等你把这些理论搞明白了,外面的时尚早就过去了。”夏珊珊撇嘴。 “这正是问题所在。”秋未寒不但没被说服,反而愈加理直气壮,起身取出福塞尔的另一本《格调》,“你们看,大众都在那儿谈论时尚,福塞尔就写了这本书,以‘格调’来诱惑人们去追逐时尚。于是全世界的人都把这本书当成‘摩登指南’,如何穿衣、如何用餐、如何说话、如何处事……好家伙,前两年这本书译成几十种文字,一版再版,畅销全世界。可是当人们捧着《格调》孜孜不倦地学习、模仿时,还是这家伙,又写了一本《恶俗》,嘿,他倒转枪口对着受他鼓动拼命崇拜时尚的信徒们开了火,你瞧他怎么说——‘将本来糟糕的东西扮成优雅精致、有格调有品位,并把它当成时髦或时尚去追求,就是恶俗’!哈,那些照着他的书去学去做,去亦步亦趋地追崇时尚的傻瓜蛋,这下子又被他打入恶俗之列了。你说,谁还敢自称是时尚中人?” “你赞成福塞尔的观点?”穆有仁欣赏着这两本书,他的藏书里还真没有福塞尔的作品,这个美国人对他来说很生疏。 “不能说完全赞成,我倒是受了点启发。”秋未寒得意地站起身,“在我看来,时尚是什么?时尚是流行感冒,是一个温柔的、甜蜜的骗子。” 夏珊珊不屑地笑了笑。 “说下去!”穆有仁鼓励他。同在文人圈子里混,对耸人听闻的观点总是感兴趣,这是他和秋未寒、冉欲飞等人共同的特点。 “从理论上说,现代时尚来自大众的自觉认同,可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时尚的形成主要源于商家的主观引诱,一方面他们要对某种商品或行为方式的定位进行精心策划,另一方面,他们要对公众认同这种商品或行为方式的程度进行揣摩和评估。这两方面的操作达到和谐一致时,时尚就露头了。而时尚一旦产生,就会像感冒病毒一样迅速传播,导致越来越多的人‘中毒’,社会成员的百分之十染上这种‘病’,便意味着时尚的形成。” “妙论!”穆有仁击掌叫好,“这是‘感冒’说,为什么又说它是骗子呢?” “制造时尚的人就像在栽树,他先在树上挂上一些果实,然后告诉公众这就是时尚之果。当人们争着去采摘时,他却跑到前面又栽了一棵树,挂上不同的果实,然后告诉公众,这是新的时尚,引得人们再次蜂拥而上。他就是这样一步步地哄着你去摘取永远摘不完的时尚果实,使树下的人以为自己永远没有达到真正的时尚程度。最后的获利者是谁?只有那个栽树的人,受害者则永远是崇尚和追求时尚的人,首先是女人。时尚不仅掏空了她们的钱包,有时甚至要伤害她们的身体,使她们迷失在浅薄的向往之中不能自拔。因此我的结论是,时尚是个最大的骗子,它骗走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人的精神世界。” 秋未寒庄严地结论道。 穆有仁表示赞同说:“你的观点在理论上是站得住脚的。”他把福塞尔的书递给秋未寒,“可是理论总是苍白的,公众并不会因为你的理论而拒绝时尚,这一点,你总该能想到吧?” “算了,夫子。”夏珊珊给两人换了杯热茶,“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时尚,就把时尚贬得一钱不值。还是谈点正事吧!穆部长来,肯定有事要和你说呢!” 她礼貌地对穆有仁点点头,关上客厅门退了出去。 穆有仁盯着她的妙曼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身子往前凑了凑,“未寒,老大哥还真有点事想借助你的力量。” 穆有仁当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偶然来到秋未寒家里。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半年多来,他一直处在兴奋与苦恼的纠缠当中。古书记突然病逝,使他看到自己在官场上有了新的希望,好比一只误入城市下水管道里的青蛙,忍饥受饿苦苦挣扎着眼看就要气息奄奄了,忽然看到前方透出一丝亮光,虽然跳到跟前才发现那是个高高的井口,要蹦出去还需付出很大努力,但毕竟给它带来了盼头。如果说心里话,他对古书记的为人、魄力和水平都很佩服,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当了几年副部长,古书记始终不肯将他“扶正”,而且还对他有那样恶劣的印象。所以,古书记去世,对仙峰市无疑是个不小的损失,但对他穆有仁来说,却是极大的机遇。对仙峰市当前的政治格局,穆有仁做过深入分析。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市委书记出缺,市长接任是必然的;市长转作市委书记,一般情况下常务副市长会升为市长。苏云骋在仙峰市经营这么多年,工作业绩也说得过去,转任市委书记大概不成问题;欧阳举在常务副市长任上也干得有声有色,年龄好,有文凭,并且很受苏云骋赏识,极有可能当市长。这样,算上栾副市长退居二线,就有了宣传部长和两个副市长总共三个市级领导的位子。在这样的形势面前,如果自己还提不上去,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可是,难以捉摸的是苏云骋的态度。眼下的仙峰市,他可说是“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的人物。然而他却始终不肯对自己的事做出明确承诺。能正式担任市委宣传部长固然好,那样就是市委常委了;退一步说,先当个副市长也行呵,总比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要好。令人不解的是,苏云骋好象并没往这上面想,反而是冉欲飞突如其来地被列为副市长的人选。相比较而言,他冉欲飞哪能和自己相提并论! 早晨在苏云骋办公室,穆有仁就想郑重其事地和苏云骋谈谈自己的想法。虽然这种方式有“跑官”“要官”之嫌,可是,现在的风气逼着你不得不主动去“跑”去“要”。社会上流传着“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平级调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的说法,说的是想当大官,既要多往上级面前“跑”,还要经常给上级“送”。苏云骋轻易不收礼,这在仙峰市是有名的,但往他跟前勤跑着点,从感情上让他觉得近一些,还是必要的。何况目前已是关键时刻。 市委常委会正式提名冉欲飞做市长助理,愈加刺激了穆有仁的神经。他感到自己需要抓紧做工作了。他来找秋未寒,就是想让他找机会在苏云骋面前为自己敲敲边鼓。因为他已经看出来,苏市长对这个才子型的小子颇有好感,并不因为他曾是古书记的学生而有意冷落他。 秋未寒从刚才的兴奋中慢慢冷静下来。与穆有仁交往有年,他对这个一直做自己上司的人还算了解。单论才学,即使算不上出类拔萃,穆有仁在仙峰这个小地方也说得过去,除去藏书外,他对文学艺术、历史掌故、美术音乐都有所涉猎,发表点见解时有过人之处。但是秋未寒对他的为人的确不敢恭维,这倒不是受他老师古明帆的影响,而是有亲身感受。一次,市作家协会举行某作家新作研讨会,一位市领导为附庸风雅,特地亲笔写了一幅贺幛,上面大书“祝贺某某大作梓付”几个字,挂在会场最显眼处。秋未寒走进会场抬头看见,惊讶地说,错了,应该是“付梓”,不是“梓付”。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接话,唯有在主席台前张罗的穆有仁反驳他道,不算错,“付梓”也可以说“梓付”。秋未寒不相信以穆有仁的知识积累会不明白其中的舛误,只能把他的举动看做是为领导打溜须。自此以后,对他的好印象就大打折扣了。 可是秋未寒是个脸面窄的人,不好意思硬生生地拒绝别人的请求。穆有仁的要求虽然令他不快甚至反感,委婉地推辞不过,他只好答应瞧机会为他帮帮忙。 “不过你可不要抱太大希望哟。”他无奈地说,“你知道我根本就不是办这种大事的人。” “那是那是。”穆有仁善解人意地点头,他也明白,即使秋未寒去找苏云骋,也未必就能立竿见影,但他现在是“病急乱投医”,有人为自己造舆论总是好事。 起身告辞时,穆有仁打量了秋未寒这套房子一眼,体贴地说:“这么多年了,你还住着这两室一厅呀?看,连个像样的书房都没有。这事我得过问一下,咱们市有名的大作家,哪能没有搞创作的地方!” 秋未寒这套小居室,还是刚到报社时分得的,本来原先有个屋作书房,秋叶来后没地方住,他就给她腾出来了。 “这点事哪用得着你操心!”秋未寒不以为意地说,“我觉得在客厅里写点东西也挺好,累了还可以看看电视解解乏。” 40 仙人峰的海拔高度并不算太高,但因为山上古松蓊郁,怪石嶙峋,猿啼鹤鸣,人烟罕至,所以自唐朝以来,就为释家道界所看好,前前后后建了不处庙观庵寺。无极观是其间最大的一所道观,自黄道长入主以来,更是香火日盛,信客盈门,相比之下,其它几处比丘宅院就显得冷清多了。 穆有仁特意选了这个周三的下午专程前来拜访黄道长。他把司机留在山下,独自一人信步走上山来。市直机关每周三固定要集中学习,自古书记时留下的规矩,这种学习要“雷打不动”,轻易不许请假,因此,这个时间上山不容易遇到熟人。他给部里安排了学习《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的任务,指定另一位副部长在家主持,自己找个借口悄悄跑了出来。 他需要求助仙家为自己卜卜前程。 从山门到无极观这段路不短,崎岖不平的青石小道也不太好走,走不长时间,穆有仁就觉得身上发热了。好在山路上松荫蔽日,沟壑间终日雾霭不散,随处可找歇脚落汗的地方。他在一块突兀的巨石边停住脚步,仰起脸辨析着上面红漆斑驳的摩刻,喃喃念道: 海为龙世界; 云是鹤家乡。 是呵,龙之为龙,是因为有大海做它施展神威的天地;鹤能一飞冲天,绝不是困在笼子里可以做到的。龙、鹤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想我堂堂穆某,空有一身才学,竟然找不到能够大展身手的舞台!穆有仁想到这里,愈加感到心理上的不平衡。 黄道长与穆有仁打过几次交道,虽然不像与欧阳举那般熟,也算旧相识。听道童报讯,忙从老君堂匆匆迎出门来:“贵客到访,敝观蓬荜生辉,请到客舍用茶。” 穆有仁逊谢着随黄道长走进专门用来待客的茅舍。从外表上看,这是一间不起眼的草堂,里面却很现代化,不仅有隐在屏风后的空调,角落里还有一台电话机。只是正面墙上那幅古朴的“无欲则刚”条幅,与屋子里的陈设不大协调。穆有仁端起道童送上的精美茶盅,暗骂:“这老道,还挺会享受的。” “部长拨冗光临,必是有以见教。”黄道长试探着问。他对熟识的市里头面人物从来不称施主,都是呼以官衔。 “道长客气啦!”穆有仁笑笑,应酬道。他忽然有些后悔,如果传出去自己为了升官而求卜问卦,未免太难听了。可是既然已经来了,也不能空跑一趟。 “最近这段日子,政事繁冗,俗务缠身,搞得我夜眠多梦,三餐不香,颇有些心绪不佳。找了几个医生,也没说出什么子午卯酉来。想到道长擅察天人之变,洞悉前生后世,故而专程造访,盼能指点迷津,拨云见日。” 他这几句话说得含蓄,却又把来意表述得很清楚。精明的黄道长一听就明白了。 “可否先容贫道为部长悬丝诊脉?” 穆有仁欣然应允。黄道长取出一条亮闪闪的细铜线,将铜线一端的环状圆箍扣在穆有仁左手腕上,自己隔着紫檀色八仙桌,用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捺住丝线的另一端,双目微合,进入半眠状态。良久,又把穆有仁的右手套进圆箍里,如法炮制一番。 穆有仁目不转睛盯着黄道长施法,暗里觉得他有些故弄玄虚。他不想说破,做出一副极为虔诚的样子。 黄道长自穆有仁进门之时起,就对他的来意判断个八九不离十。混迹于官场上这些人之间这么多年,对他们关心的是什么,他早就洞若观火了。何况仙峰市处在目前这样一个非常时期,这些天,来他这里讨取“灵丹妙药”的局长处长们几乎不绝于山道,每个人,不管他们怎样隐晦,怎样羞羞答答,最后要求得的答案都是一个——下一步还能不能往上升?穆有仁所说“天人之变”也好,“前生后世”也罢,所隐含的无非也是这样一个问题。但黄道长不急着点到对方痛处。 约半柱香工夫,黄道长收了线,双手捋捋两道长寿眉,睁眼微微露出笑意,“从脉象上看,部长政躬略有违和,但无大碍。贫道忖度,部长是日理万机,焦思过度,肝火郁积,食欲不振。肠胃不通则郁闷难消,心有淤结则夜难安眠。可是这种症状?” 穆有仁不表态,但略略颔首。 “既是贫道所说不差,便可对症下药。治病须治本,部长的病症是心中发堵,贫道便以‘通’为行医之要,配一付‘六味通心散’如何?” 不长时间,黄道长的药方开好了。穆有仁道过谢,接到手里。 “这里都是些不起眼的药,市里各家药房都能抓到。部长切勿迷信人参鹿茸那些名贵药材,需知‘偏方治大病’,要害在于医家怎样用!”黄道长叮嘱道。 话说得固然有道理,可是穆有仁的心病却不是这个方子所能医得了的。见黄老道就是不往自己关心的地方说,穆有仁沉不住气了。 “道长近来没到市里走走?” 黄道长摇头。 穆有仁呷口茶,起身往窗外看去,一群小道士正在为观院四周栽种的一畦畦青菜浇水,不由得感叹道:“想不到你这山里的菜长得比外面还好。” “春夏转季,草木葱茏,本是万物争荣的时候。花者草者,倘能窃得知时甘露,定会独秀群芳,笑傲众生;但是如果霪雨过多,气候无常,则可能淹杀于狂风暴雨之中。山里固是比山外冷,但只要莳弄得法,未必不能比山外长得好。”说到这里,黄道长觉得该点“题”了,“部长从政多年,定有心得,政坛之事,何尝不是如此呢?” “是呵,人的升迁陟黜也要取决于政治气候,关键是你能不能独得甘露,而且在官场这块园圃中,你还要善于莳弄!” 想到这里,穆有仁突然有“茅塞顿开”的感觉,这么浅显的道理哪还用这老道来指教!他起身告辞。黄道长把他领到老君堂,让他在卦筒里拈个签。他随意抽出一张,黄道长接过展开,连声道贺:“恭喜部长,红运当头!部长前程无量,贫道也为部长高兴。” 果然,那张签上印着四个铜钱大的篆字:“红运当头。” “部长仔细看,是‘红运’而不是‘鸿运’,‘红运当头’意味着什么,部长自是比贫道明白。” 穆有仁变得开心起来,把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抱拳与黄道长道别。他不知道,这个签筒是黄道长专为他这样的人物准备的。走到观院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止步问道:“道长候选市政协委员的事,有进展吗?” 黄道长本已委托欧阳举帮助操办这件事,听穆有仁问起,忙顺水推舟道:“部长若能垂问政协有关部门,贫道自是感激不尽。” “好说,我记着就是了。” 41 汽车往山下开去。穆有仁取出黄老道开的药方,笑笑,从车窗扔出去。躺在座位上,他回味着老道的每一句话,心里又增添了不少信心。 昨天午后,苏云骋把他找去谈了小半天。他没想到提出要求后苏云骋这么快就找他,好在他已做了充分准备,所以谈得还算透彻。在苏云骋面前,他没加隐瞒,直截了当地提出自己的工作问题。令他高兴的是,苏云骋并没有表现出反感,反而对他的坦率给予肯定。不过对下一步准备怎么样安排自己,他却始终没做明确表态。虽然对宣传部的工作颇多赞许,但那些话多是大而空洞,不值得当回事的。穆有仁很清楚官场上的游戏规则,上司对你嘉许过头的时候,往往也是他想踢开你的时候,相反,如果他真的要重用你,反倒不必对你说那么多好话。但是他从苏云骋的态度看,这位仙峰市的最高领导对自己和宣传部的工作还是由衷满意的,不像是拿甜言蜜语哄弄人。 苏云骋透露说,市委准备让欧阳举兼任副书记。关于他的工作一事,可以多与市里其他几位领导沟通沟通,尤其是打算转到政府方面的话,要多征求欧阳举的意见。这实际上是在给他指路。虽然苏云骋的意见可以左右局面,但是如果市委、市政府班子里每一个人都给自己说话,那不是更好吗?看来苏云骋越来越倚重欧阳举了,让他兼任市委副书记,等于明白地告诉别人,他就是未来市长的人选。这样的话,欧阳举的门路是不能不走的了。 想到欧阳举,穆有仁多少有些心里没底。他知道欧阳举在市里有个不小的圈子,可自己却不是他那个圈子里的人。冉欲飞这小子有眼力,早早就和欧阳举“摽”上了,这次他能顺利地当上市长助理,说不定就是借了欧阳举的力。而自己,不仅一直与欧阳举走动得不多,那年还惹得欧阳举好一气不满,天知道这家伙会不会把那件事记在心里! 但是穆有仁不想轻易罢休。苏云骋的态度是令人鼓舞的,自己当了这么多年副部长,上上下下也交了不少人,包括市一级领导,活动好了,到时候,这些人都会给自己帮腔的。何况,“红运当头”,如果这是命里注定的话,随随便便放弃,不也是傻瓜吗?事在人为,他是相信这句话的。人生之路虽然很长,关键处却只有几步,这几步万万不能走错了! 42 仙峰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代表大会开得隆重而热烈。开幕式上,代理市委书记、市长苏云骋发表了热情洋溢的祝辞,正式提出“既要建设工业大市,也要建设旅游大市,更要建设文化大市”的口号。仙峰大礼堂高高的拱顶下,回荡着苏云骋那高亢洪亮、庄重激昂的声音,与会代表拍红了巴掌,短短十几分钟的讲话,竟然数十次被掌声打断。也难怪,自仙峰市解放以来,没有哪一届市委、市政府对文学艺术事业如此重视,把它的重要性提到如此的高度,只要看看今天到会领导的阵容就足以令各界代表们骄傲和自豪的了——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市纪委五大班子成员和市公检法、各县、区、各部委办局、总工会、妇联、团市委等群众团体以及军分区、武警部队的主要领导都亲自出席了开幕式,连一向很少露面的几位前任市领导也上了主席台;来宾的规格更高,中国文联和下属各协会,省文联,各兄弟市、地文联的领导也到会祝贺。省作家协会创联部部长东方亦晨代表与会的来宾单位发表了祝贺讲话。他在讲话中高度评价了仙峰市这几年在文化事业上的建树,还把秋未寒作为例子来论证自己的观点,这让坐在下面的夏珊珊很是得意。 仙峰市文化圈子里凡是有点名声、有点影响的人物都在这次文代会的代表之列。冉欲飞作为前任文化局长和现任主抓文化工作的市长助理、文联主席,不但与会而且还上了主席台;市委宣传部是文联的主管部门,穆有仁和其他几位部领导当然要到会;秋未寒是作家界代表,老熊和夏珊珊是戏剧界代表,苏醒是演艺界代表,老郑和金洋子则是广播电视界代表,他们分在不同的界别小组里参加讨论,但大会是在一起开的。会议原定要开两天半,苏云骋建议用两天时间完成大会议程,第三天,与会代表集体到“引泉济仙”工地去做现场慰问演出。大会接受了他的建议,第三天早饭刚过,代表们就分乘几辆大巴离开市区朝泉灵县奔去。 欧阳举放下手头的杂务,也兴致勃勃地上了夏珊珊坐的那辆车。凡是苏云骋倡议的事,他一般都积极响应。跟住“一把手”不掉队,这是他从在东钢受蓝盛戎处分后得到的主要教训。那时就是因为不懂这个,才险些栽了跟头。 一溜五六辆崭新的豪华黄海大客车顺着国道一路南行,煞是壮观,路人都驻足观望,以为是哪儿来的重要宾客。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天高云淡,和风拂面,浅蓝色的窗纱柔柔地摩挲在脸上,令人感到非常惬意。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高粱和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公路边的水渠旁,不时有抽水机在转动,清冽冽的渠水扬着优美的弧线喷洒到地里,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晕。蓝得叫人陶醉的天空中,一片片白云悠悠地移动着。不知名的鸟儿在树梢间啁啾鸣唱,给大自然增添了几只美妙的音符。 欧阳举坐在司机后面第二排的位置,两个人的座位由他一人坐着。老熊坐在他身后,夏珊珊则坐在中部。刚上车时,老熊让夏珊珊陪副市长坐在一起,夏珊珊拒绝了。欧阳举却没在意。这辆车上的代表多是各个剧团的演员,平时这些人都是能疯能闹能侃的主儿,也许是因为有市领导在车上,大伙儿都表现得很端庄。跑了二十多分钟,车里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熊团长,别这么闷着呵。”欧阳举扭头笑道,“弄点节目呀,让大伙开开心,到泉灵还得一个小时呢!” “对对对,谁来给大伙儿出个节目?”老熊站起身动员,可是没有响应。看他有点尴尬,夏珊珊幽幽地说:“团长,你带个头嘛!” 车上人齐声应和。 老熊抓抓头发:“好吧,我给各位讲个小品,不过听后就罢,不要外传。”他咳嗽一声,讲道,“说是某市长——欧阳市长,我这故事可不是讲的你哎!——某市长有一天在大会上作报告,号召各级干部要做人民群众的公仆。晚上回到家吃饭时,电视里播放他的讲话,七岁的小孙子问他:‘爷爷,公仆是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大一点的孙女抢着说:‘真笨,连这都不知道!公仆就是一等人呗。’爷爷奇怪,问孙女:‘公仆怎么是一等人?’孙女答:‘你没听说嘛,“一等人是公仆,全家老少都享福。”’爷爷愈发好奇,又问:‘那还有二等人、三等人吗?’孙女说:‘当然有,听我给你背—— 一等人是公仆,全家老少都享福; 二等人搞承包,吃喝嫖赌全报销; 三等人玩租赁,游山玩水带小姘; 四等人大盖帽,吃完被告吃原告; 五等人手术刀,剖开肚子讨红包; 六等人是记者,骗吃骗喝瞎胡扯; 七等人开小车,跟着领导混吃喝……’ 没等她背诵完,爷爷火了,教训她说:‘小小的孩子怎么这么胡说!爷爷就是公仆,哪像你说的那样?’孙女委屈地哭了,奶奶忙过来哄道:‘孙女乖,爷爷是公仆,咱们就是一等人嘛,瞧,全家哪个不是跟你爷爷享福呀?’当市长的爷爷虎起脸说:‘全市上百万人,你还能人人都给划上等?老百姓算几等?’孙女眼里带着泪花叫道:‘十等人老百姓,学习雷锋干革命!’” 车上的人轰然大笑。欧阳举笑毕说:“老熊呀老熊,你这是公然挑拨党群干群关系呀!那老百姓只能是‘学习雷锋干革命’吗?” 老熊辩解道:“欧阳市长可别给我戴这么大的帽子。不过话说回来,有点甜头的事儿都让有头有脸的人做了,老百姓不去学雷锋不去干革命又怎么办呢?” 43 泉灵河从毓岚山区逶迤流出,横贯泉灵县境,东入大海。在泉灵与毓岚交界的丘陵地带形成一个很大的天然水库。“引泉济仙”工程就是以水库为起点,挖一道近百公里的人工渠,将泉灵河水牵到仙峰市郊,通过一个加压泵站,输入市区以解决工业和民用急需。仙峰市是全国一百个极度缺水的城市之一。这项工程可谓“民心工程”,所以上上下下都很重视,在今年的十大工程中,它是资金最充足的,也是开工最早、进度最快的。 文代会代表们的车队到达水库工地时,看到的是一片多年难得一见的热烈场面。水库的叠水坝高程已过百米,扬水站的雏形也出来了。数千名施工人员正干得热火朝天。到处是彩旗招展,歌声嘹亮,大大小小的标语写满了激动人心的口号。县委书记汪晋国身穿一件和民工相同的草绿色旧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白毛巾,在指挥部门口迎接市里来的艺术家们。不远处的一块旷地上,早已经搭好了演出舞台。看到车队停下,民工们自发地拥上来,掌声响成一片。 欧阳举和栾副市长依次与汪晋国握手。本届文联选举栾副市长任主席,这也是苏云骋的意见,为的是日后他退下去后有点事儿干。好在栾副市长对摄影颇有研究,是市摄影家协会名誉主席,当这个文联主席也不算牵强。秋未寒以文化局长的身份兼任文联副主席,他和另外几位副主席一道陪着市领导走进指挥部里。 “这才几天不见,你小子又胖了。”欧阳举拿汪晋国开心道,“肯定是县太爷当得够腐败了吧?” “市长大人这么说,还想不想让下官坐稳这个位子了?”汪晋国边给客人倒茶,边笑着辩解,“我这个人不学无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喝白开水也长肉,有什么办法?” 他扭头看看身材颀长的秋未寒,打趣道:“我倒希望像秋局长这样精明干练,做不到呀!” 秋未寒与他不熟,便笑笑没接腔。 汪晋国在仙峰市局一级干部当中的确是个没有多大本事的人。泉灵县直机关的人都叫他是“二十三书记”,原因是有一次开全县干部大会,他做报告,秘书给他起草的讲稿里有“大干苦干加巧干”这句话,那个“巧”字,秘书写得过于潦草,冷眼看去,像是阿拉伯数字“23”,这老兄就理直气壮地念成“大干苦干加二十三干”,会场上的人正纳闷,他自己还嘟囔一句:“这个秘书,真是马虎,到底哪二十三干,也不列出来。”与会者醒过腔来,不由得哄堂大笑,自此他就得了这么个雅号。其实这一类的洋相他还出过一些。另一次是在春节团拜会上致辞,秘书在他的讲稿中间加了个括号:“此处请停顿,底下可能有掌声”意在提醒他。他居然把这句题外话也琅琅念了出来,弄得县委办的人哭笑不得。但由于是从苏云骋身边派下去的,市委组织部明知他无法胜任,碍于市长的面子也不好轻易处置,因此他的县委书记交椅便一直坐得很安逸。不过他与欧阳举走动很勤,几乎每天都要通电话,彼此说起话来也很随便。欧阳举始终把他看做是自己圈子里的“铁哥们”。 栾副市长与汪晋国也没有过多交往,找不出搭讪的话,便提议道:“准备得差不多了吧?抓紧时间开锣吧?” 为了给这场慰问演出造势,汪晋国昨天就通知指挥部,让民工们放下手里的活看戏,中午还要搞一次大会餐。所以,高音喇叭一宣布,黑压压的民工就“忽拉”一下子涌到舞台前。市、县领导和没有演出任务的慰问团成员都在舞台下边前排就座。金洋子再次展示出自己的拿手戏,担任演出主持人;代表中的演艺界成员轮流登台,评剧,歌舞,小品,相声,口技,魔术……差不多所有的艺术种类都亮了相。夏珊珊清唱京剧《白蛇传》中《断桥》一折时,全场气氛达到了高xdx潮,真个是欢声如潮,山呼海啸。也是,这些民工大多来自本县和邻县贫乡瘠壤,以往只能在电视机和收音机里看到、听到的名角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哪个不是激动万分! 夏珊珊唱毕,躬身施礼,可是观众不让她下台,“再来一个”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汪晋国跳上舞台,对着麦克风向台下双手下压,高声说:“咱们欧阳市长也是京剧名票友,欢迎他给大家来一段,好不好?” “好——” 文联代表们与民工一样,巴掌都拍红了。欧阳举笑骂道:“你这家伙,我就知道你会把我卖出来。”他却没推辞,大大方方地走上台,说:“我邀请市京剧团的熊团长、著名青衣夏珊珊,我们三个人合唱一场京剧《沙家浜》选段《智斗》,请二位赏光!” 老熊与夏珊珊一起走上前,欧阳举饰刁德一,矮胖的老熊天生就是饰胡传魁的坯子,阿庆嫂自然由夏珊珊扮了。京胡一响,欧阳举抑扬顿挫地唱了第一句: 这个女人哪, ——不寻常! 夏珊珊莺啼鹂啭般的嗓音格外醉人: 刁德一—— 有什么鬼心肠?! 老熊的花脸唱腔雄浑高亢: 这小刁—— 一点面子也不讲! 欧阳举猿腰宽肩,身材长大,比老熊高出一头,活脱脱是个刁德一站在那里。唱完第一句,他有意无意地向夏珊珊挤挤眼。夏珊珊唱完第一句,则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三个人一接一送,起承转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当“阿庆嫂”婉啭悠长地唱罢最后一句“有什么周详不周详”之后,全场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 慰问演出的压轴节目是时装表演。苏醒自己没上台,她带来的四个学员把简陋的舞台权当T型台,演示了名为《霓裳羽衣舞》的新排节目。这四个小姑娘年纪都不大,但台步走得很标准,一看就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其中一个身材窈窕、肤色粉嫩的女孩子引起欧阳举的注意。她披着一袭豆绿色的蝉衣,若隐若现的曲线像流水一样舒畅,毛嘟嘟的大眼睛风情四溢,走到欧阳举台前时总是似嗔似笑地一抿嘴。欧阳举像被猫抓了心似的一阵阵发痒。他把苏醒叫到自己身边。 “那个绿纱衣叫什么名字?我以前好像没见过她。“他悄声问。 “哦,”苏醒马上明白他的用意,“她是才招来的学员,艺名莎翎。怎么,欧阳叔叔,你看上她了?”她不怀好意地坏笑着,声音很低地说。 “鬼丫头,别胡说八道。”欧阳举嗔道,却在苏醒手背上拍了拍。 44 午餐是在工地食堂吃的。虽说是伙食饭,但因为头一天做了准备,桌面上还算丰盛。民工们也跟着打了顿牙祭,从上到下皆大欢喜。饭后,文代会代表们乘原车回市里,欧阳举想与汪晋国商量有关岫丰镇灾民搬迁的事,便坐他的车一道奔泉灵县而去。 汪晋国径直把欧阳举领到竣工不久的国际大厦。这是一座造型前卫的十层建筑,只是矗在四周两三层高的低矮楼群中间,活像乌鸦堆里耸立着一只凤凰,显得极不协调。当初苏云骋听说泉灵县搞了这样一幢“政绩工程”,很不以为然,汪晋国几次请他来看一看,他都没答应。 略带醺意的欧阳举走进大厦高大宽敞的大堂,顿时觉得眼前一亮。果然有点“国际”的味道,这里的装修全部用的是进口材料,可见造价不菲。当初本来是县里一个工程公司揽下的活儿,可是刚刚干完五层,那家公司的经理就犯事了,被判了十五年。何广慧听知此信,提出要续包这个工程,他倒是有点本事,拳打脚踢地扑腾了半年,如期交了工。县政府为此还专门为他在大厦门前立了块“功德碑”。 “何广慧在这个工程上捞了不少吧?”欧阳举在电梯里问。 “别提他了,那小子太黑!”汪晋国气不打一处来,“他捞得钵满罐流,把我这县的财政可坑苦了——欠银行的账十年也还不清。” “不是他自筹资金吗?” “哪里呀,名义上是他投资,其实他用的全是贷款!这小子黑就黑在对县里一毛不拔。” 欧阳举不动声色地笑笑,大概汪晋国从何广慧身上没得到什么好处,不然他不会对何老板如此深恶痛绝。对县里一毛不拔,说穿了就是对他汪晋国一毛不拔。如果当初知道何广慧这么个德性,汪晋国说死也不会把这么大块肥肉给他的。 “好在八层以上是何广慧承包后对外转租,每年他还要给县里交上一块。”汪晋国补充说。 秘书早就在六楼给两人准备好了房间。这是个两间的套房。汪晋国进卫生间试试水温,觉得合适,让欧阳举先洗个热水澡。待欧阳举出来,他草草冲冲,便到外间陪客人说话。 一杯香茗落肚,欧阳举的酒劲过去不少。他披着浴衣踱到窗前,放眼向楼下看去。尽管是县城,与仙峰市的豪华与繁荣却是不能比,不怪汪晋国三番五次求他帮忙要调回市里去。 “老大哥,”汪晋国果然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了,“冉欲飞怎么那么得老板赏识,居然当上市长助理?他有什么超人之处?”话语里流露出忿忿不平。 “老板想用他,必是有他的超人之处呗。”欧阳举淡淡地说。 “这小子倒是有本事,居然能把老板哄住。”汪晋国说,“我汪晋国虽然当过几年市长秘书,可没借着老板什么光!副县长,常务县长,县长,我是一步一个台阶上来的,再说,在这个穷地方受的那个累,谁能体谅到?” “冉欲飞年富力强,名牌大学毕业,这都是他的优势。”欧阳举分析道,“老板当然愿意用这样的人,听话又顺手。” “那么安东旭呢?”汪晋国叫道,“一下子就由副处级升到正局级,还是那样一个肥缺!我从副县长到当上这个县委书记,足足用了五年时间,他倒好,噌地就上去了,坐火箭似的。” 欧阳举知道他钻进牛角尖里,怎么解释都不行,便宽慰他,“有人走官运,有人走财运。当官为了啥?不就是图个开心嘛!你这一方诸侯,人财物大权在握,几十万上百万大笔一挥就能花出去,不比当那个空有其名的市长助理强?” 他提醒说:“高速公路那个工程不是给你了吗?那不也是个肥缺?我这次来,还想再给你点甜头。这样的好事,不是好兄弟,我才不能大老远地给你送上门来呢!” 汪晋国期待地望着欧阳举。 “岫丰镇的滑坡灾害你知道吧?八十多户灾民,四百来号人,这些天总是上访,要求‘乡进城’,完全不是当初对政府感恩戴德那个样子了,老板为这件事也直挠头。我想把他们易地移迁到你这里来安置,怎么样?” “算了吧老大哥,”汪晋国一口回绝,“这些刁民过来,还有我的好日子过呀?” “上午我看了看泉灵水库,那么大一片坡地都荒着,安置四百人根本不成问题。”欧阳举给他出主意,“成年劳动力可以转为库工或者河道工嘛,每人再给几分地,栽上林果,既绿化了荒坡,又能带来收益,一举两得,另外还能给市里解决个大难题,多合算的买卖。” 汪晋国刚要争辩,欧阳举止住他,“得了得了,我知道,你就是差钱,对吧?八十户,我每户给你三万元,不,四万元安置费,行了吧?” 四八三百二十万,汪晋国暗中算了笔账,按每户盖三间房计,有一万元足够了,再给点其他费用,剩下的钱不会少于一百万,划得来。但他还想多勒这个“财神爷”一笔。 “这点钱哪儿够!”他说,“你干脆按人头算好了,每人给三万元,由县里自己支配。” “你好大胃口,我上哪儿去讨这一千二百万。”欧阳举哭笑不得,凑近他耳边说,“市财政早就是红字了,老板还不知道哩!你是不想让我这个副市长干下去了吧?” “那至少也要按每户五万元给我。”汪晋国讨价还价道。 “行行行,依了你,谁让你是我兄弟呢,四百万。”欧阳举爽快地答应,“不过你可要马上就落实,不能再让那伙人整天围着市委、市政府大院闹腾。” 45 谈完公事,两人倚着床头把话题转到彼此都感兴趣的方面。欧阳举兴致勃勃地提起去香港跟安东旭逛“红灯区”的经过。那天,安东旭先陪他在成人影院看了一部“三级片”,而后进一家日本人开的妓院风流了整整一个通宵。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至今意犹未尽,不住咂舌。汪晋国骂道,安东旭这回是如鱼得水,掉进安乐窝了,官运、财运、色运占全了。 正说着,“笃笃笃”,传来敲门声。汪晋国拉开房门,一个娇巧可人的女孩子羞怯地站在门口。 “我找欧阳市长。”话刚出口,她的脸就红了。 汪晋国还没反应过来,欧阳举已经认出她了,“莎翎,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莎瓴怯怯地在沙发上坐下,半垂着脸,声音柔软得像刚睡醒的猫咪一样腻人:“苏校长派车把我送来的,她说欧阳市长找我有事。” 早就惦记在心的妙人儿出人意料地投入自己怀抱,欧阳举半边身子酥了似的几乎难以自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还是汪晋国善解人意,笑着打趣道:“真是‘想见娘家人,外甥就上门’呀!好啦,你们两人有什么公务该办就办,我先回去处理点事,晚上我来接你们去吃饭。” 汪晋国走了不长时间,欧阳举就软硬兼施地把莎翎抱上了床,这时他才知道,这个令他垂涎的姑娘才十七岁,来到“霓裳”学校还不到三个月。 46 苏醒决定与爸爸摊牌了。 一则是为这个家。这个家虽然算不上其乐融融,苏醒却不愿意让它在外力的冲击下瓦解。爸爸和妈妈多年来隔膜很深,作为女儿,她是一清二楚的,但在外界眼中,仙峰市的“第一家庭”始终是彼此恩爱、欢乐温馨的,她不能让这个美好形象受破坏,何况,如果破坏力来自自己的老同学、好朋友,更是她接受不了的。 苏醒的聪明之处在于她对每一个蛛丝马迹的敏感。由一块“依波路”表,她准确地按住了爸爸的心路轨迹。其后有一天,苏云骋在浴室洗澡,苏醒偷偷拿出他的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的菜单下,见上面留下的来往电话号码,除了自己的外,余下七八个全是金洋子的,另外还有一个很陌生的住宅号码。她留心记下来,第二天起,有机会就往这个号码挂一次,但一直无人接听;终于在一个晚上,电话挂通了,里面果然是金洋子那略带点沙拉拉韵味的嗓音。苏醒始终没开腔,可是不知为什么,眼泪却不可抑制地流下来。她轻轻放下耳机,呆呆地站了半晌。尽管早有预料,可是当自己的担心真正得到证实时,她依然感到心头剧痛。后来,她通过查号台得知,这个号码在绿云山庄内,由此她猜测金洋子肯定在那里有了住处。绿云山庄是何广慧的产业。何广慧主动找到自己头上,焉知不是他和金洋子一起做的“扣”?想到这里,苏醒多少有一种受愚弄的感觉。 可是她又不甘心放弃即将到手的好处。这也是她要和爸爸摊牌的第二个原因。有了金洋子的因素,她认为完全可以和爸爸做一个交易。她自信能在这场交易中大获全胜。 47 记得是“五一”国际劳动节长假后上班的第一天,苏醒正在办公室里,何广慧挂通了她的手机,邀请她出去吃午饭。她只是听说过何广慧这个名字,却没打过照面,所以想都没想便婉言拒绝了。何广慧表示想登门拜访,不到一个钟头,锃亮的大福特就开进了“霓裳”的院里。 风度翩翩的何老板给苏醒的第一印象很好。他不像有些暴发户那样言谈粗俗,不可一世,而是温文尔雅,幽默风趣。一身笔挺的“柒”牌西装,名贵的“金利来”领带,精工制作的“恺撒大帝”皮鞋,处处标志着他的不凡身价。只是他的面容却依然是岭南人那种骨相,口音也带着明显的粤语腔。不过,苏醒对他并不反感。 何广慧开门见山地提出,想请苏醒帮助“搞惦”五洲大酒店工程。他把几张投标材料放在她桌上,详细地介绍了招标进度情况。 他说:“敝公司目前是进入投标最后一轮的三家竞争者之一。我们的标书条件与那两家不相上下。最终哪一家能够中标,就是苏市长一锤定音的事了。因此,在这个关头,苏小姐可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他的话干脆利落,直击要害。 苏醒对标书不太感兴趣,也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条条文文,略略瞄一眼,笑了:“何老板从哪里得到的我的手机号哇?”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进行友好的合作。”何广慧郑重地说,“五洲大酒店项目是个大工程,如果能如期拿到手,敝公司愿意付给苏小姐一定的中介费。他竖起两个指头,这个数!” “二十万?” “二百万!” 苏醒再矜持,也不由得暗里吸了口气。虽然终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二百万对她来说,也算是个天文数字了。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经验老到的何广慧见场面有些尴尬,便及时换了话题。他四处打量一眼,诚恳地说:“‘霓裳’的名气这么大,教学条件可不算好。如果贵校不弃,本公司愿意捐赠一百万元,帮助建一幢现代化的专业培训大楼,怎么样?”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苏醒身为副校长,主抓教学业务,有一处高标准的模特排练场所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事,何广慧的这个建议甚至比给她个人二百万好处都令她兴奋。 “那太好啦!我马上向校长报告,我们可以聘请何老板担任‘霓裳’的名誉校长。”她兴奋地说。 这笔一百万元的捐款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苏醒答应为何广慧到父亲面前“试一试”。临上车时,何广慧有意无意地提到,自己与欧阳副市长是好朋友,他说:“当然从今天起,苏小姐也是我的朋友了,希望苏小姐不要折我的面子。” 到泉灵水库慰问演出回来,苏醒专门跑到欧阳举办公室向他请教。把莎翎作为礼物献给欧阳举后,她觉得自己与欧阳举的关系更密了一层。欧阳举真是个脸皮够厚的家伙,见了苏醒的面居然丝毫没有难堪的样子,令她隐约有一点失望。苏醒刚认识欧阳举时,自己还在读初中。那时她就很喜欢这个“欧阳叔叔”,她知道,欧阳举也对自己很有好感,只是碍于这样那样的关系,他才不敢过于放肆。苏醒有什么事找到欧阳举,他都会竭尽全力去帮忙,有些不该让家里人知道的事,他也绝对不与苏云骋或柯援朝说。正是因为这样,苏醒很信任欧阳举。欧阳举虽然算不上出类拔萃的美男子,长相也说得过去,除了偶尔讲点“荤”段子外,气质、风度都不错,更何况在仙峰市居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重权在握,倘若不是苏云骋的女儿,自己或许也能爱上他,至少也能让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有时候一人独处时,苏醒曾这样想过。但是她不想走到那一步,“兔子不吃窝边草”,这是她与男人交往的原则之一。 “怎么样,欧阳叔叔,小莎翎挺可心吧?”她玩笑般问欧阳举,“我真作孽,人家还是个娃娃哩!不过,你为我们给外经贸委牵线一起去香港培训模特的情,我可是报答你啦!” “你这丫头,给你帮点忙谈什么报答!”欧阳举嗔道,“邵氏集团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护照批下来了,下个月我们先过去一批学员,我带队。对了,莎翎先不去吧,嗯?”苏醒笑嘻嘻地问。 欧阳举点点她,笑着没吭声。 苏醒把何广慧的事向欧阳举叙述一遍,征求他的意见。何广慧想吃到五洲大酒店这块肥肉,欧阳举早就知道,所以他当即表态让苏醒成全他。 “我怀疑,”苏醒迟迟疑疑地说,“他到底有多大把握能赚出三百万?如果赚不到,那不是赔本的买卖吗?” “你呀,真是小孩子。”欧阳举告诉她,“这个工程如果真能拿到手,他的油水能有三个五个二三百万,给你那点儿还不是九牛一毛?这些奸商,个个都是人精,亏本的事才不会干呢!” “听说这个工程要几千万的投资,他何广慧哪有那么大的实力?” “他当然不会自己掏腰包,他玩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戏。”欧阳举说,“你知道泉灵县国际大厦吧?那就是何广慧承包的工程。那个工程,他一分钱没投。他先与县政府签合同买下这个工号,然后请房地产评估所进行评估,负责具体评估的人被喂饱了,本来这座大厦价值一千万,评估书上硬说它价值两千万!拿着评估书到银行,他就可以用大厦作抵押贷出两千万来。这样的话,即使到时无力还贷,他也能用大厦抵债,里里外外一算账,吃亏的是谁?是银行,是国家!况且,他还把大厦上面几层包租给那些开公司的人,收的租金也够偿还银行利息了。至于欠县里买工号的钱,慢慢还呗,一年给县里甩个几十万,那些县太爷们还不高兴得要死!你说他还不是干赚?我估摸着,五洲大酒店,他也是想玩这一手。” 苏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决心帮何广慧一把。 “不过你爸爸未必能答应你。”欧阳举补充道,“何广慧事先找过我,我都不敢和你爸爸说。” 苏醒笑笑,起身告辞。她不想告诉欧阳举,自己有什么把握。看着她娉婷袅娜的身姿往外走,欧阳举忽然叫住她。 “什么事?”苏醒不解地站在门口。 欧阳举慢慢走到她身前,声音柔和地夸道:“醒儿,今天你真美!”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色色的。 “你别臭美呵,吃着碗里还惦着锅里,欧阳叔叔!”苏醒笑着一仰脸,骂了一句。她故意把“欧阳叔叔”几个字咬得很重。 然后,她拉开门,翩然而去。 第五章 救赎 48 一连几个星期不得休息,苏云骋感到身心俱疲。这个周六,他打算好好歇歇。这一个时期,人事上的,企业里的,工程方面的,民生方面的,诸多矛盾一个接一个,搞得他真有些心力交瘁了。好在欧阳举干了件漂亮事,快刀斩乱麻,一下子就把几百个灾民安置好了,虽然花了点钱,却一劳永逸,他很满意,在市长办公会上着实把欧阳举表扬了一气。欧阳举虽然有时给人目空一切的印象,关键时刻还是能拿出点真本事的,这也是他一直很偏爱这位常务副市长的主要原因。 东钢一位副总的孩子结婚,柯援朝喝喜酒去了。苏云骋从浴间出来,披着浴袍走进书房,想写几个字放松放松心情。 说是书房,这间屋子更像个书画家的创作室。墙边有两个书柜,里面的书并不多,各种字帖倒很全。门后一个高可及膝的景泰蓝宽腹窄口瓮里,胡乱地放着几卷书画作品,里面不乏名家手迹。写字台上方是茅盾的一幅字,上书“澹泊明志”,这是从诸葛亮的名言“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里化来的,据说是诸葛亮《戒子书》里的一句话。窗边的陈列架上,大大小小的砚台摆了好几列,旁边是粗细长短不等的各种笔。大概是从“文化大革命”期间受冷落时起,苏云骋就爱好上书法了,二十多年来,虽无名家指点,自己潜心揣摩也是收获不小。现在他的字不仅在仙峰市小有名气,在省内书界也颇为方家所看重。起初他研究过一气汉隶,后来转攻楷书,对唐人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的字下过不小工夫,尤其是宋末元初人赵孟頫的“赵体”,他琢磨得更到家,写出来足可以乱真。楷书与篆、隶、行、草不同,法度严谨,结体方整,笔画舒展,重心安稳,看上去端庄大方。苏云骋认为,只有写这种字,才符合自己的政府官员身份。 苏云骋活动活动腕子,在欧阳举送来的那块砚台里缓缓地研着墨。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文房四宝中的这几样极品,他收藏的不少。手下人不敢给他送大礼,一般年年节节的都给他送这些东西,其中有不少够品位的,他多是笑纳不拒。有人说这是一种“雅贿”,雅贿就雅贿吧,他想,总比成百上千万地捞钱要好得多。 他从书架上抽出赵孟頫的《胆巴碑》拓本。这是赵体代表作之一,也是他最喜欢的楷书范本。帖子里的字笔意流动,丰腴华丽,温润清秀,神藏不露,孤立地欣赏,活像一个个丰满脱俗的妙龄少女。 他落笔写了一个繁体的“兴”字。这是赵体临帖中比较难仿的一个字。写罢,他不满意地摇摇头,团起来扔掉,又写第二遍。 “老爸!”苏醒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在身后幽幽地叫道,吓了苏云骋一跳。回头一看,这个宝贝女儿一副慵懒的样子,披着睡衣,里面裹着一件薄薄的吊带衫,半只Rx房若隐若现地露在外面,显然是刚刚睡醒。 “怎么头不梳脸不洗地就跑出来了?”苏云骋边运腕落笔边责怪道,“你们马上就要到香港去,可得注意形象,不要让那些资本家瞧笑话。” “老爸,人家有事呢,你不会先别忙着研究你那赵体呀?”苏醒娇嗲地说着,把手里的几张纸递过来。 苏云骋一看是关于何广慧公司投标五洲大酒店的标书,眉头皱起来,“这个东西怎么会跑到你的手里?” 何广慧进入竞标的前三名,这个情况苏云骋已经从招标领导小组那里知道了。现在的形势对何广慧并不太有利,主要是他现在拿不出两千万的先期垫付资金,银行又不给他开实有资金证明,而另外两家都拿到了这份至关重要的证明。苏醒说:“何广慧的钱都在绿云山庄和泉灵县国际大厦上压着,他可以以那两处房产作抵押从银行取得贷款,所以垫付资金是不成问题的。”她没透露自己能从何广慧手上得到多少好处 苏云骋冷笑一声:“这次就是为了防备有人玩这种‘空手道’,才要求投标方必须先把资金打进来。手头没有钱就不要抢这个活嘛。这么重要的工程,可不是儿戏。你告诉他,如果他根本没有资金,就不要再想这件事;如果资金能到位,不需要我说话,他完全可以竞争到手。” 苏醒把睡衣往身上拽拽,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老爸,你是不肯给女儿这点面子喽?” 不等苏云骋答话,她接着说:“看来还得金洋子出面哪!我记得,你从来不曾驳过她的面子。” “胡说!这种事,谁的面子我也不会给!”苏云骋决绝地说。 “不一定吧?”苏醒像是在自言自语,“真不知道,我那老同学有什么过人之处,竟然让那么多有品位、有地位的人着迷。我是真的没看好她,瞧她那傻咧咧的样儿,个子高得像个野骆驼,嗓音那么粗,走起路来一摇三晃,要容貌没容貌,要体形没体形,仙峰市真是可怜到家了,这样的人竟然能成为电视台的红人!哼!男人哪,真奇怪,不知道看好她哪儿了?” 苏云骋真的动气了,隐约觉得女儿这番话是在含沙射影。他重重地把笔放在案上,想斥责她一通,可是忽然感到心里有些发虚,竟然没说出话来。 苏醒却不管不顾,依旧说下去:“我怎么就不会利用女人的优势呢?老爸,你说我不比金洋子强得多?除了文凭不如她,哪方面我在她之下?可是现在人家,法拉利开着,绿云山庄住着,真正过上了公主般的生活。也不知道她借的是谁的光,她的爹妈不就是个穷教员嘛!” 苏云骋被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女儿这几句话明白地在向自己挑衅,可是对金洋子的特殊情感所带来的心里自责,又使他无力反击。尽管他与金洋子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没有超越行为底线,但他在精神上已经出离了正常的轨道。 “唉,”苏醒把那几张纸往写字台上一扔,双手拉着睡衣领口往楼下走,边走边感慨般地说,“只是我那老妈真是傻瓜,还蒙在鼓里呢!” “混账!”苏云骋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猛地在案上击了一掌,浓黑的墨汁溅出来,洇湿了那份标书。 苏醒却不在乎这一套,哼着小曲儿到餐厅吃饭去了。 49 让苏醒这么一闹,苏云骋的雅兴一点儿也没有了。他坐在转椅上,呼呼地喘着粗气,为女儿,也为自己。好长时间他都不曾这样动真气了。 与金洋子的关系,苏云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但他也明白这是根本做不到的,至少欧阳举就心知肚明,只是那小子鬼得很,从来不提这件事,好像连金洋子是谁都不知道似的。还有何广慧,他肯定也清楚这里的猫腻,但他和欧阳举一样,有着“守口如瓶”的天然本事。为党兢兢业业地奉献了半辈子,现在老了,生活小节上疏乎一点,也算人之常情,省里也好,中央也好,不见得就会为这点事把自己怎么样。但是苏云骋却不想为家庭埋下“炸弹”。他需要在儿子、女儿面前维持父亲的庄严形象,需要让妻子始终把自己看做是一个完美的丈夫,尽管几十年来,老夫老妻间已经没有什么爱情可言,保持夫妻名分只是一种道义上的责任。年轻时,柯援朝曾怀疑过他与任天嘉的关系,苦于没有什么确凿证据,只能在拌嘴时指桑骂槐地发发牢骚;后来随着年纪增大,华发渐生,他对与异性交往本来已经淡漠。可是金洋子的出现,重新勾起他对一份新感情的追求和向往。早已处于冬眠状态的情愫居然再度萌发出新的叶芽,这是他所不曾料到的。难道是报上整天渲染的当官的或有钱人包“二奶”一类的事例刺激了自己?他还不承认,因为他觉得,自己与那些玩弄女性的恶棍不一样,对金洋子,他是真的喜欢她,希望能长久的拥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一直以来,他们之间没有肉欲和金钱的关系,而是保持着一种精神上的相互愉悦,感情因素是起决定作用的,正因为如此他也觉得这份感情格外珍贵。 女儿今天提的问题,金洋子也问过他:“苏伯伯,你能告诉我吗,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当时他不想说,也确实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可是金洋子不依,非要让他给个回答。是呵,自己当了这么多年市长,接触过的年轻女人多了,其中不乏比金洋子姿色更出众的,可是为什么会单单看上她呢? “洋子,你知道你是靠什么打动我的吗?”苏云骋贴在金洋子耳边问,“是你的优雅。” “可是,我并不算特别美丽呀!”金洋子颇有自知之明。 “是的,在年轻姑娘当中,你只能算是中等偏上,可是你的气质却是上等的。优雅的气质不是每个姑娘都能有的。而优雅的女人是最美丽的。” “优雅!这个词儿好听,我喜欢。”金洋子那美丽的双目露出温柔妩媚的光亮,“优雅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怎么感觉不到我的优雅?” “优雅嘛,”苏云骋双手抱膝,带有一种向往诠释着自己理解的优雅,“说到底,优雅本身应当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更多地来源于女人丰富的内心世界,或者说,它是女人智慧、博爱、理性与感性的完美结合。” “哇,太高深了,我怎么觉得你像一个哲人!”金洋子幸福地向后仰着脸,痴情地盯着苏云骋闪烁着激情的眼睛。 “不高深,一点儿也不高深。”苏云骋忽然被自己的感悟所激动,接着说下去,“一个容貌美丽的女人未必优雅,而优雅的女人一定美丽。这里的区别主要在于,优雅的女人有充实的内涵和丰富的文化底蕴,而只有美丽外表的女人除了名贵的包装之外绝对不会有这种境界。你看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她们无论多么美丽,都体现不出优雅来,她们就像钢琴在轰鸣,也许会成为音乐会的主角,却不能给人留下更深的印象;而优雅的女人更像十七世纪的苏格兰风笛,柔和清淡却又回味悠长。” “苏伯伯,你说得太好了。”金洋子简直陶醉了,喃喃地道,“我优雅吗?我像苏格兰风笛吗?” “你像,洋子,你像苏格兰风笛,”苏云骋扶着她的肩头,“你更像一棵竹,你的气质更像竹,亭亭玉立,高贵脱俗。真的,我从来没看到过你穿那种追逐潮流的时髦衣裳,可是从你最喜欢穿的牛仔服里,我仍然能感受到你的优雅。” 他叹口气,“在这方面,醒儿不如你。” “可是苏醒比我漂亮呀!”金洋子撒娇说。 “所以我说,做一个漂亮女人容易,做一个有味道的优雅女人却需要人格的魅力和高贵的内涵。”苏云骋抚着她的秀发说。 的确,从金洋子身上,苏云骋体会到在其他女人身上找不到的慰藉。也许正是金洋子的不同凡响,才是令他倾心的地方。 可是,这些话能告诉女儿吗?能对她说,这就是爸爸喜欢你的同学和朋友,并愿意与她发展成这种不伦感情的原因吗? 苏云骋深深叹了一口气。女儿的性情他是知道的。她的愤怒也有不容其他女人分享父爱的因素在内。他不能让她过于失望,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十分疼爱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她伤心过。同时,他也不希望让她拿着这件事在家庭里搅混水。 50 苏醒在外面玩了一天,晚上回到家时,只有张妈一人在。她急匆匆地跑上楼,在爸爸的书房里看到那几张标书。不出她所料,上面端端正正地签着“苏云骋”三个大字。 苏醒并没感到多么兴奋,眼泪反而控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金洋子,你真行呵!” 她恨恨地说。 51 由市委宣传部和市文化局联合主办的“弘扬主旋律戏曲大汇演”今天晚上举行首场演出,演出的剧目是现代京剧《弄潮人》。为了造势,也为了让领导对自己张罗的这件事有个好评,穆有仁把苏云骋和市里所有的头面人物都请来了,只有欧阳举没到,他陪同肖副省长检查高速公路工程,去了泉灵县。根据苏云骋的意见,还特地从省艺术剧院邀请了几位颇有影响的京剧专家。各县区文化口的负责人和各剧团编导人员也悉数前来捧场,可容纳上千人的仙峰大礼堂里坐得满满的。 冉欲飞、穆有仁和秋未寒陪同苏云骋等主要领导坐在台下正中央。这是一出五幕剧,主人公是一位锐意改革的市长,由京剧团团长老熊饰演,夏珊珊饰演其中的女一号,是市长的女儿。公平地说,剧本编得有一定水准,剧情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唱腔设计也很有新意,观众基本上能被抓住,只是塑造的主要人物过于高大,令人看罢难于置信。 京剧团从去年底起就把这出戏当成“重大政治任务”来排练,夏珊珊接受任务之初,不太喜欢自己饰演的角色,但还是很尽心,毕竟这位市长女儿也是主要人物之一,在京剧不景气的今天,能有这样规模的大戏可演,已经是不错的了,何况这出戏全部由市财政补贴,不存在亏损的问题。她想起当初与熊团长到欧阳举办公室请款的情景,暗地里红了脸,就是那次,自己中了那小子的圈套,以至到今天还无法自拔。 秋未寒就任文化局长后,夏珊珊参加排练的热情高涨起来。现在这出戏已经不单纯是冉欲飞个人的作品,而是秋未寒上任后推出的第一个“形象工程”。它是给市长树碑立传的,市长如果满意了,秋未寒不就有更光明的前景吗? 她料想不到的是,秋未寒反倒对《弄潮人》不太感兴趣。老熊专门请他来看了一场彩排,本想听听他的夸奖,不料他却提出许多令人扫兴的意见,为此,回家后夏珊珊好一通和他发脾气。 “这个剧分明是‘拍马文学’一类的东西,那个市长活像‘四人帮’时代的‘高、大、全’人物,不会有生命力。”他讥诮道。 “你那个校友本身就是靠拍马上去的,你能指望他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巨作?”夏珊珊争辩道,“可是市长高兴,你干嘛不能顺坡上驴呢?” “市长高兴?你怎么知道市长肯定会高兴?”秋未寒说,“如果我是市长,就不会让它公演!只会给市民凭添笑料。” 夏珊珊知道秋未寒说得有道理,但她劝说道:“不管怎么说,这是前任文化局长亲自抓的剧目,市委宣传部也下了很大本钱,你刚上任就说三道四,总是不好吧?夫子,听我的,还得给剧团一个面子,其实这也是给上头的面子。” “好啦好啦,二姐,我不反对就是了。”秋未寒有些无奈,也有些不耐烦,“可是要我像冉欲飞、穆有仁那样去吹喇叭、抬轿子,我是不会干的。” 整场剧演完已是晚上八点多钟。观看演出的有关领导和专家,主要演职人员,部分观众代表被请到小会议室参加观后座谈会。省城的专家们从专业角度对该剧作了评价,肯定了演员的唱、念、做、打功夫,舞台上的布景和灯光设计,特别是声、光、电技术手段的运用,对唱腔方面的创新也颇多赞许。观众代表则多从剧情方面发言,大多数人认为,故事情节的构思融城市改革与刑事侦破于一炉,在现代京剧中堪称独竖一帜,营造的气氛紧张而热烈,能够吸引观众的“聚焦力”,但不足的是,有些情节过于离奇,主人公也仿佛是高居凡人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救世主”,使人觉得缺少亲近感和可信度。 秋未寒始终没搭腔。本来这个座谈会应当由他来主持,但穆有仁一开场就当仁不让地把麦克风把在手里,所以他也没去争。观众代表的意见与他的想法很吻合,他不由得暗自佩服这些普通群众的鉴赏力。 冉欲飞的表情一忽儿晴一忽儿阴。作为剧作者,他当然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得到广泛认同,可是专家的意见只是肯定了该剧的技术层面,观众的意见则是贬多于褒。他瞅了秋未寒几次,盼望他能出来为自己美言几句。作为省内外知名的编剧和作家,他的评价无疑将是权威性的。可这家伙楞是装傻,闷在那里不肯吭声。正在暗中生气,一个自报门号叫荀英雄的人接过话筒发言,这个人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花格子衬衫,狮鬃般的长发,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一看就是个落拓文人。他口气很大,也很健谈,从斯坦尼斯拉夫到莎士比亚,从老舍到曹禺,拉拉杂杂谈了二十分钟,中心意思是夸赞《弄潮人》继承中外戏剧优良传统,开创二十世纪中国京剧一代新风,将成为现代戏剧史上的不朽之作,云云。 秋未寒皱皱眉头,依稀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便问身边的一个副局长,“这是什么人?” 副局长说:“他是后洼县文联主席,写过一些短剧和小品。” 秋未寒想起来,当初《日落煤山》获奖后,这个荀英雄曾来信索取,自己还给他寄过书。早知道是这样一个满口谀词的家伙,真不应该理他。 冉欲飞也觉得荀英雄的话过于言过其实,刚想谦逊几句,一直没表态的苏云骋说话了:“咱们的演员同志们劳苦功高呵,熊团长,你谈谈感想吧?” 老熊半躬着腰,赔着笑脸说:“我这个市长角色演得不到位,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批评指正。” “夏珊珊,”苏云骋点名道,“你那个女记者的角色倒是诠释得不错,尤其那段‘西皮流水’唱得舒缓酣畅,很见功力,在家里是不是受过秋未寒的指点哪?”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夏珊珊脸红了:“他只会爬格子,哪像市长您懂得这么多?他才分不清什么‘西皮流水’‘二黄慢板’呢。” 苏云骋见时间不早,便清清嗓子,讲了几点带有总结性的意见。他肯定市委宣传部和文化局大抓“主旋律”作品、树立本市各行各业“十面旗帜”的总体思路,对《弄潮人》的编、导、演人员表示慰问;就文化局所属各演出团体的下一步改革方向也讲了一些意见;针对今天这出剧,他具体提到:“不能把领导者写成高高在上、脱离群众的‘先知先觉’,也不能为突出领导者而有意无意地把老百姓写成群氓;领导者的贡献应当体现在依靠群众披荆斩棘走向改革成功,而不是‘高、大、全’式的或者孤家寡人一样独自和风车作战,像中世纪的唐·吉诃德。”说到这里,他扭头对穆有仁说,“今天的报纸我看了就很不舒服,‘市长昨日视察厕所工程’,何其荒唐!动辄‘视察’,老百姓烦不烦啊?宣传部应当搞个规定,今后市领导到基层去,一律不许用‘视察’‘重要讲话’一类字眼。不能人为地把领导与群众对立起来。” 秋未寒听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今天报纸的报道他也看到了。去年底市人代会定的新建和改建二百个星级公厕的任务提前完成,昨天市环卫处举行一个仪式向全市人民报捷。为示重视,苏云骋亲自到会讲话,今天的仙峰日报便用赫然大标题将它上了头版。如果还是由他在报社抓采访,是断不会这么丢人现眼的,可是穆有仁显然是为博市长欢心,不惜版面造势,却不料马屁拍到马蹄上,没讨到口彩不说,还被“踢”了一脚。 苏云骋最后提出来,党中央一直很强调抓好文化、医疗、科技“三下乡”活动,文化局要争取把更多的演出时间用到农村,他认为,十多个剧种都困在城里,没有戏演,没有观众看,剧团人浮于事,死气沉沉,收不抵支,全靠政府养着,不如彻底转变观念,用最好的剧目占领农村舞台,既能锻炼演员,扩大影响,带动乡村文艺上水平,又可以创造效益。他希望京剧团在这方面带个头,每年能有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时间沉到农村去。 座谈会结束后,众人纷纷往外走。冉欲飞叫住荀英雄,问他住在哪里,听说是在一个区属小旅馆里时,连忙说:“那怎么行?那些地方,脏乱差不说,也不安全哪。我给你安排到仙峰大酒店去住吧,正好宣传部要在那里款待你们。明天有时间,我还想和你好好切磋切磋呢,听说你的‘二人转’写得不错?” 秋未寒在他们身后听到两人对话,暗自笑了。这个老校友在社会交际方面,真是一般人都比不上,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天分”吧! 52 市委宣传部为答谢省城专家和各区县文化部门的头头们,在仙峰大酒店订了几桌。因为座谈会占用不少时间,晚餐变成了夜宵。苏云骋没参加。秋未寒要赶午夜时分的火车去北京参加签约作家选题会议,需要做些准备,也回家了。剩下的人由冉欲飞和穆有仁率领,浩浩荡荡分乘几辆大巴奔仙峰大酒店而来。 宴会厅里一片喜气洋洋。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主桌就座,其他人分坐在另外几张桌子周围。穆有仁见老熊混在演职员桌上,便招呼他到主桌去: “你可不能往后躲,你是一号功臣!对了,夏珊珊呢?‘女一号’也得到这个桌上来呀!” 他四处寻找,却不见夏珊珊的影子。老熊说:“她和我一道下车,能去哪儿?也许是方便去了。” 冉欲飞悄悄对穆有仁掩耳道:“欧阳市长刚刚回来,正在楼上,何不把他请来一起热闹热闹?” “好呀!”穆有仁正想找机会多与欧阳举接近,连忙问,“他在哪个房间?” 冉欲飞告诉了他。 穆有仁让手下人安排大伙坐好,吩咐领班小姐布菜,自己则兴冲冲地乘电梯来到楼上,找到1818号房门,揿响门铃。 “进来吧!”传出欧阳举浑厚的声音。 门虚掩着,穆有仁径直走进去。欧阳举看到是他,多少有些惊讶;而更令穆有仁吃惊的是,他竟然看见夏珊珊斜倚在床上。 “哦,珊珊,你在这儿,大伙儿还到处找你呢!”穆有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竟然忘了先和欧阳举打招呼。 “我以为是服务员来送夜宵。”欧阳举淡淡地说,“你是来找珊珊?” “呵……不不,”穆有仁忙赔笑说,“今天《弄潮人》首演,请示苏市长后,在这里招待招待省里的专家。您没去看戏,我想请您下楼同客人们见见面,一道用个晚餐。——我告诉餐厅,把您叫的夜宵退了吧?” 他去抓桌上的电话,欧阳举止住他。 “不必了吧?文化方面的事有栾市长和欲飞分管,他们去就行了。再说,我已经吃过了。”欧阳举脸上浮出公事公办的笑容。 “您是常务市长,您能光临更能显得市里对文化事业的重视。”穆有仁不死心,恳求道。 欧阳举摇头,“算了吧,穆部长,今天在工地跑了一天,我也有些累了。很抱歉,我就不去了。” 穆有仁望望夏珊珊,欧阳举明白他的用意,说:“珊珊,你跟穆部长去吧!” 穆有仁刚闯进去时,夏珊珊猝不及防,有点难为情,但很快就自然了。既然已经被他看到,也无所谓影响不影响的,自己只是在副市长的办公处坐一坐,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这个副市长一直对外说是京剧票友。但她还是从床边挪到沙发上坐下。见欧阳举对自己说话,她笑着回绝道:“我也不想去了,演了小半天,浑身筋骨都软了,再说啦——” 话音未落,又是门响,一个白衣白帽侍者托着一份夜宵走进来。 “瞧,市长大人请我客,我不吃也失礼呀!” 她开玩笑说。 穆有仁这才知道欧阳举是给夏珊珊叫的夜宵,只好讪讪地告辞。出得大门,他看走廊里无人,啐了一口,暗骂道:“果真外面传言不假,这贱货肯定早就和他有一腿了。秋未寒,可惜你这一肚子才气了,竟然还拿这个戏子老婆当成宝贝呢!” 第六章 双簧 53 看穆有仁怏怏的神情,夏珊珊突然有些不忍。她是个软心肠的人,想想这位大部长在众人面前潇洒自如的风度,特别是前些时去自己家里与丈夫聊天时谈笑风生的样子,真不敢相信刚才那个唯唯喏喏、笑容委琐的人就是他,也真切体会到“官大一品压死人”的旧话。 夜宵是一碗黑芝麻袖珍汤圆。在家时,夏珊珊也常吃它,为的是有养颜功能。“欧阳,你何必不给他好脸子呢!”她边吃边说,“穆有仁诚心想讨好你,你却是这种态度,多让他下不来台!” 欧阳举用鼻子哼一声,“他也有让别人下不来台的时候呢!” “听说他一直想当副市长……” 欧阳举不客气地打断她:“珊珊,我不希望你替别人挣口袋,好吗?” 他用的是商量的口气,态度却很武断。夏珊珊生气地把碗一推,起身进浴室去了。 欧阳举没睬她,点燃一支烟沉思起来。穆有仁最近一段时间往他办公室跑得异乎寻常地勤,个中缘由他比谁都明白。苏云骋曾侧面征询过他的意见,似乎有意让穆有仁转到政府这边任职,但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当然他也知道,苏云骋的态度并不坚决,倘若一把手打定主意想重用穆有仁,根本不必和他这个当副手的打招呼,冉欲飞的提拔不就说明问题了吗?他不明白的是,苏云骋为什么不在市委那边把穆有仁提起来,副部长升任部长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也许苏云骋另有人选?也许他对穆有仁的为人有所了解,不想让这样一个人掌控全市的舆论大权?不过,如果听取他的意见,让穆有仁当宣传部长他也不会投赞成票,因为那个位置是市委常委,不次于他这个常务副市长。 欧阳举与穆有仁的隔阂由来已久——岂止是隔阂,甚至可以说是宿怨。几年前,他在东钢当财务处副处长,为那个女老板挪用大笔资金导致无法按期归还,蓝盛戎要收拾他时,经旁人指点,他半夜找到穆有仁,请其代为缓颊。那时穆有仁还在报社当头头,更重要的是,他的妻子是市反贪局直接经办此案的检察员。欧阳举一要求他不将此案见报,二要求穆夫人在案子定性方面给予关照。堂堂市报社长当然不会把东钢一个小处长放在眼里,穆有仁不但没给他面子,还引经据典地给他上了一堂革命导师关于廉洁从政和中国先贤洁身自好的道德教育课,恨得欧阳举牙根发痒。后来若不是柯援朝出面保他,那次他可能就躲不过牢狱之灾,更不用说当常务副市长了。世事就是这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穆有仁做梦也没想到,当初拎着茅台酒上门拜访他都不待见的这个主儿,摇身一变竟然成为自己的上司。想必这小子会为自己的短视而不止一次地自扇耳光!想到这些,欧阳举暗自得意地笑了。 夏珊珊用毛巾裹着头发,披着薄薄的浴衣坐到梳妆镜前,旁若无人地化着晚妆。欧阳举放下思绪,坐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姣好的面容。夏珊珊白他一眼,不理他。 男人和女人对美的认同不一样。仙峰市名流圈子里公认的“三大美女”,苏醒热烈奔放,像冬天里烧得旺旺的炭火,时时给人以灼人的炙热;金洋子含蓄理性,像西欧的古典风景油画,更适合从远处欣赏,越品越有韵味;夏珊珊温和淑雅,像山间淙淙的小溪,一看就知清澈见底,既可跳入小浴,又能掬而饮之。男人们往往期望将这三种类型的“精品”都纳入自己的收藏架,他们喜欢不同风格的女人。而女人对美的理解则存在很大的差异,许多男人认同的美,反倒不被她们所看好。她们大多对自身的美更为自信,却不屑于承认别人的美,更不愿意承认别人比自己更美。无论其他女人多么美,女人总能找出她的瑕疵。在美的认知上,女人更缺少公允和清醒。欧阳举属于男人中的“泛爱主义者”,仙峰市三个出了名的美女,他都认识。对金洋子他不敢有非分之想。虽然苏云骋从来没在他面前流露过什么,但以他的聪明过人,早就知道仙峰市这位最高领导心事所在,也正因为这样,“水荇居”是他亲自安排的,他却一次也不去过问究竟谁住在里面。对苏醒他固然垂涎已久,但只要苏云骋在位一天,他就不敢有任何草率举动,何况那丫头刁蛮得很,弄不好就会让他身败名裂,再说,他也实在畏惧柯援朝,所以只能以叔叔的名义撩拨撩拨她,吃吃豆腐而已。夏珊珊不一样,把这个貌似精明实际上却毫无心计的女人拢在自己怀里,他没有任何顾虑,也没费太大的工夫。夏珊珊带给他的快乐和刺激让他骄傲。对于一个爱慕虚荣、情愫浪漫的女人来说,让她得到所需要的感情慰藉,手头有宽裕的花销,在名流圈里能够经常亮相,就是最大的满足了。而他,完全有条件做到这些。 只是,欧阳举近来渐渐觉得夏珊珊也不像最初那么令他爱不释手了。他知道自己喜新厌旧的禀性,可是,哪个男人不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呢?小巧玲珑的莎翎让他痴迷,苏醒身边那几个女模特都让他动心。比较起来,夏珊珊毕竟已经三十岁了,瞧,镜子里面的鱼尾纹不论怎么遮掩都若有若无地盖不住。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一点不假。 欧阳举心里感叹着,伸手摩挲夏珊珊的脸庞。一道红晕慢慢浮上来,她款款地转过身,握住他的手,眼里流露出渴望的光泽: “欧阳……” 欧阳举低下头,狠狠地吻着她,许久,又把她托起放在床上,关掉电灯。 他突然觉得很亢奋,身体内有一种激情在澎湃,屋子里的一片漆黑给他以想象的空间,朦胧中,他似乎是在搂着苏醒,搂着莎翎,搂着虚幻中的一个个玉人儿…… 54 苏云骋听着市劳动局长的介绍,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两个月前他就交代过,要尽快制定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广开就业门路,安排下岗职工再就业,尽量把全市的失业率控制在全省平均线以下,可是直到今天,他带着欧阳举、穆有仁和市里有关部委办局亲自来劳动局听汇报,这位局长还是满口困难,拿不出一点新招法。 锁龙湖遇劫虽然有惊无险,却使苏云骋深受触动。尤其那几个抢劫者自言是因为没有工作吃不饱肚子才出来做这种事,更令他这个市长觉得脸上无光。回来第二天,他就在市长办公会上提出,不能对企业流失人员不闻不问,更不能允许各企业任意裁减员工。他要求市劳动局下个文件,对市属企业各种名目的“减员增效”进行规范。自从上头提出提高劳动生产率以和国际接轨以来,不少企业如获至宝,纷纷打着“接轨”的旗号开展所谓的“国有企业改革”,而这种改革形式大同小异,都是尽量把人员减到最少。现在和计划经济时代不同了,企业规模不再按员工数量多少来确定,企业领导人的级别也不再看他管理着多少人,这就使“人多力量大”这句名言成为背时话,人均创效水平、综合利润率和上缴税额才是衡量企业高下的硬指标。在这种情况下,不少企业无原则地大幅度裁员,造成大批职工下岗。来开会之前,民政部门送给苏云骋的统计报表是,截至上月底,全市失业人员已经突破十万。对此,苏云骋想起前不久看过的一位劳动力学专家写的文章,按照那位专家的观点,这个数字与全市劳动人口的比例已经接近危险线,很容易变成社会动荡的导火索。想起锁龙湖的遭遇,苏云骋对此确信不疑。 其实,与周围几个市比起来,仙峰市的情况还不算最坏的。北邻那个市,市委、市政府公开号召拍卖国有企业,据说全市中型以下市属企业都已经被私人买断,那个姓程的市长在省里参加会议时,被人们戏称为“程卖光”。许多原来的厂长或经理摇身一变成为私营企业主后,更是一手遮天,有些上千人的厂子,竟然只留用二三百人。这样看来,那个市的失业率肯定要大大高于仙峰市。但尽管如此,苏云骋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不想在自己眼皮底下再出个波兰的“瓦文萨”。 “你讲了这么多,我没听到一句建设性的意见!”见劳动局长还在那里喋喋不休,苏云骋实在忍不住了,不客气地打断他,“今天我来这里,不是听你摆困难的。全省甚至全国都面临着怎么样抓好再就业问题,人人都知道难在哪里,用得着你来说吗?我要的是办法,是点子,是解决问题的途径!” 劳动局长头上见汗了,但显然不大服气,分辩道:“市委和市政府也没有个明确思路,让我们职能部门怎么办?” 苏云骋火了,厉声训斥道:“这是你这个局长说的话?都要市委、市政府拿主意,还要劳动局干什么?” 劳动局长嗫嚅着说:“我们正在分析形势,研究对策哩!” 两个月前就交代给你们的任务,到现在你还没研究出名堂!苏云骋更是怒不可遏,扭头问:“欧阳,你看今天应当如何收场?” 这句话明显是对劳动局去的,在场的人大眼瞪小眼,吓得不敢出大气。欧阳举是劳动局的分管领导,市长对劳动局不满,令他大丢面子,可他又不能不为部下圆场。刚才他就暗地里责怪自己忽略了苏云骋交代的这项工作,他一向跟随苏云骋的思路跟得很紧,唯独这次掉了队。 “市长不要生气,”他委婉地劝解说,“您的批评很中肯,对劳动局的工作是极大的鞭策。不过,”他用自责的口气说,“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劳动局一个多月前就提出了方案,因为涉及到资金问题,报到我这里就被我压下了。” 苏云骋看着他,全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他身上。欧阳举不慌不忙地说:“他们建议市政府拿出一两千万来,按每个岗位一千元计算,可以在第三产业领域里买下一两万个岗位,优先把特殊困难家庭有劳动能力的人员安排就业,这样就可以起到一定的稳定人心作用。我考虑到眼下市里资金比较困难,所以迟迟没答复他们。” 看着劳动局长递过来的感激目光,欧阳举不动声色地笑笑。其实这是他临时想起的一个点子,只是为了让苏云骋消消火,也为了替部下开脱,他才说成是劳动局的建议。 见大家不明所以,欧阳举进一步解释说:“市劳动局要求各用工单位优先安排下岗职工再就业,每安排一名下岗职工,市里每月补贴用工单位八十至一百元钱,全年约一千元左右。按一万五千个岗位计算,需要一千五百万。” “很好嘛!”苏云骋果然表示满意,责问劳动局长,“这么好的主意你为什么不说?” 不待对方回答,他表态道:“一两千万虽然不少,财政上还能拿得起的。我看可以办。劳动局搞个具体方案,欧阳,你和他们一起研究研究,然后提到市长办公会议决定。” 欧阳举笑着允诺,要在本周内做完这件事。 一场暴风雨眼见着平息了。苏云骋又从稳定方面讲了讲做好下岗职工再就业工作的重要性,对劳动、民政等部门提了几点要求。正讲着,秘书小姜进来,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他低头一看,是省政府办公厅发来的明传电报,上面写着:国家体改委政策条规司司长率领城市体制改革工作检查组到仙峰市听取汇报,将在今天下午抵达。 55 仙峰大酒店十楼的会客厅里灯火辉煌。本市的几家媒体记者们环侍在门外,苏云骋随和地与他们打着招呼。走进大厅,从围坐成一圈的十多个人当中,他一眼就看见了任天嘉,略略加快步频朝她走去,任天嘉也看见他,起身迎上前来。 一直陪坐在侧的郭斧要给两人互相介绍,任天嘉笑着说:“不必了吧?我们三十年前就认识了!” 苏云骋也笑了,握着任天嘉的手对郭斧说:“我们是老同学——大学同班同学,算来真有三十多年啦!” 两人互致问候,任天嘉把陪同她前来仙峰市的省体改委主任和她带来的六七个部下一一向苏云骋做了介绍,苏云骋也把跟自己一起上楼的欧阳举、栾副市长、冉欲飞、穆有仁以及市里相关部委办局的头头们向客人做了介绍。 寒喧过后,宾主落座,照例先打官腔。任天嘉介绍检查组此来的目的,说:“国务院对各地城市体制改革问题十分重视,几次听取国家体改委汇报,并提出了具体要求。这次来仙峰市是到本省后的第二站。省政府认为仙峰市在这方面的工作有一定创意,代表了本省的水平。检查组希望通过与仙峰市各方面广泛接触,围绕有关城市建制、历史沿革、人文风俗、经济规模、中直企业与地方企业的关系、县区建设、农村规划、市政发展、远景展望等各方面的综合情况进行调查研究,最终能够从中总结出一些有规律性的东西。” 不过,对于城市升格这样的敏感问题,任天嘉丝毫没有涉及,似乎检查组这次来只是例行公事。 在任天嘉讲话当中,苏云骋留意看了她几眼。两人肩傍肩坐在沙发上,离得很近,他能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茉莉花香。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喜欢用同一种牌子的香水,两人相恋时,他曾到王府井为她买过这种香水。这种久违了的气息多少有些令他动心。在从市里赶来的车上,他无端地激动过一阵子,可是奇怪的是,当真正与任天嘉面对面时,那种孩子般急于见到她的心情突然淡漠了。而此刻,三十年前他就熟悉的茉莉花香又惹得他心旌摇动了。任天嘉今天穿着一套乳白色西式套装,是那种常见的职业女性喜欢穿的服饰,脖子上松松地系着一条豆绿色带白点的纱巾。北京风沙大,女人一年四季离不开纱巾,她也把纱巾当成自己不可或缺的饰物。尽管仍然娴雅,可是,苏云骋却在她脸上看到岁月的沧桑。他暗自掐指计算,从上次在北京相会,又是十多年过去了,怎么能幻想她的容貌一成不变呢? 接上任天嘉的话,省体改委主任也讲了几句,无非是感谢任司长一行对本省城市体改工作的关心支持,希望仙峰市抓住机遇,充分展示自身优势,配合检查组做好调研工作,云云。 苏云骋作为东道主讲话,对任天嘉一行光临仙峰市表示欢迎,同时表示要按省体改委要求,实事求是地向检查组做好汇报。接着,他概括地介绍了仙峰市的基本情况,前后讲了大约二十分钟。这种介绍只是一种铺垫,也是一种礼节上的需要。因为检查组正式开展工作要在第二天,而详细汇报也用不着他这位市里的最高首长亲自作。看看大体过场走得差不多了,郭斧适时提出到餐厅用餐。众人逊让着鱼贯走出会客厅。 在“香格里拉”厅落座后,主宾们开始内容轻松的随意闲聊。苏云骋右首是任天嘉,左首是省体改委主任。他基本上是与任天嘉交谈。任天嘉告诉他,女儿在意大利已经取得硕士学位,并与当地一位第三代移民的儿子结了婚;她自己正和那个老干部在一起过,以后也打算到女儿那里去。她打听柯援朝和苏醒、苏畅姐弟俩的情况,苏云骋简单地向她做了介绍。 56 任天嘉计划在仙峰市活动一周。她把检查组成员分成不同专业,分别与有关行业接触,或座谈,或实地考察,或调阅档案文件,日程安排得很紧张。第三天,市电视台请求采访她,她不想过于招摇,因此婉言谢绝。金洋子便找到苏云骋。正好这天中午任天嘉回到酒店用餐,苏天骋带着金洋子一道陪着她吃了饭。 听到“金洋子”这个名字,任天嘉脸上浮现出亲切柔和的笑容。金洋子今天也穿了一件台里发的西服裙装,这使她看上去愈发显得亭亭玉立,站在一起,比任天嘉高出许多。任天嘉欣喜地拉着她的手,夸奖她的身材标致,皮肤光洁,气质高雅,说得金洋子既不好意思又有几分得意。 “任司长!” 金洋子刚一开口,就被任天嘉止住了:“不许这样称呼我哦,洋子。”她亲热地说,“你叫我任阿姨不吃亏吧?比如苏市长,你完全可以管他叫叔叔的。”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苏云骋一眼。 苏云骋有些尴尬地应和着。 “如果早晨知道是你来采访我,我肯定要答应的。”任天嘉爽朗地笑道,“吃过饭到我房间里,咱们可以聊一聊。——对了,你还需要摄像吧?” 金洋子告诉她,一会儿就通知摄像记者赶来。 检查组刚到仙峰市,金洋子就知道是任天嘉带队来的,顿时有一种想见见这位苏云骋一直心仪难忘的女人一面的冲动。究竟是为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任天嘉的雍容大方、开朗亲切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极好,尽管她已韶华不再,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隐约可见焗染的痕迹,脸上也不像年轻人那样有着天然的光泽,但与她的实际年龄相比,看上去还是要年轻十岁多。金洋子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词儿来形容任天嘉,忽然,苏云骋说过的“优雅”两字跳入脑海,不错,她就属于那种气质,是真正的优雅,而且优雅当中隐含着高贵,这是她远远强于自己的地方。想必苏云骋念念不忘的也是她身上这份特有的气质。这么想着,金洋子心头油然升上一丝淡淡的妒意。 午后,任天嘉在自己下榻的房间接受了仙峰电视台的专访。金洋子主持的这篇访问记在当天晚上的“都市传真”节目里播了出去。 57 除了在市里广泛考察外,检查组还分别去了泉灵、毓岚、后洼三个县。主要任务完成之后,苏云骋建议客人们到仙人山风景区玩一天,任天嘉同意了。 这天午后,苏云骋独自坐车到仙峰大酒店看望任天嘉。从她到仙峰市,两人还不曾单独见过面。事先他用电话和她打过招呼,她答应在房间里等候他。 任天嘉住在十八层,是一套外间会客、里间休息的高级套房。按响门铃,她拉开门,微笑着把他让到里面。 “这层楼有几间总统套房,听说你不同意去住?”苏云骋打量着房间里的布局,提起话头。 “我也不是总统,哪敢住你的‘总统套房‘?”任天嘉给他斟一杯茶,开玩笑说。她换了一件黑白格的半袖衫,脸上淡淡地施点脂粉,显得朴素而娴淑。苏云骋上下端详着她,没说话。 “你看什么呀?像不认识似的。”任天嘉面露微红,笑问。 “天嘉,你比以前丰满了。”苏云骋压低声音说,“更动人了。” “你呀,不知道女人最怕别人说自己胖吗?”任天嘉自嘲地说,“该不是讽刺我吧?现在流行的是‘骨感美人’,对了,那个金洋子如果再瘦一点儿,可是符合当今的审美时尚。” “真快呵,从毕业后我们只见了一次面,而且那次见面也是十几年前了。”苏云骋的语气里透出些许伤感。 “是呵,我们真是老了。”任天嘉也动了感情,用另一只手轻轻捋着苏云骋保养得很好的头发,“只是你还显得很帅气,可我们女人就不行,经不起时间的摧残。你看,我都有白头发了。” 苏云骋的脸上露出激情:“天嘉,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惦记着你,放不下你,多少次想找机会去北京看你,可是一直没能如愿。你来了,真好,我真高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任天嘉握着他的一只手,柔声说:“云骋,谢谢你一直没有忘记我。其实,这十多年来,我也没断了思念你,我还托人打听过你的情况,知道你过得很好,我为你高兴。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咱们俩没有白白同窗一场,这份情意我到死也不会忘记。” “天嘉……” “这次能看到你,我就特别高兴。本来,我可以不下来的,即使下来也可以不到你这个省来,就是为了要看看你,我才主动提出带一个组来东北。原先定的是春节后就来,后来国务院领导指示往后放一放,你知道当时我是多么失望。现在好了,看到你仍然这么健康,这么有作为,我真比自己受器重都高兴。相信我,云骋,我说的是心里话。” 苏云骋长吁一口气。任天嘉的话像汩汩的温泉流过心头,熨得他周身舒服。他也很感激她的温情。 沉默了一会儿,任天嘉把话题转到城市升格上来。她告诉苏云骋,由于国务院始终对这件事不看好,至少在短期内进入实际操作的可能性不大。她这次来,主要任务还是做调查研究,为下一步决策收集材料。她劝苏云骋不要过于看重这件事,还是着眼于往省里发展更好一些。 苏云骋苦笑:“省里?到我这个年纪还想往省里发展?玩笑话!” “对了,”任天嘉坐直身子,伸出一个指头点着他的额头,用警告的口吻问:“我在省里可听到一点对你不太有利的传言——当然不是什么要害人物讲的——说是你和一个叫什么洋子的女记者打得火热!肯定是那个金洋子吧?” 苏云骋心中暗惊,嘴里却说:“哪有的事!她是醒儿的同学,常跑市委、市政府机关,当然和我接触多一些。怎么会有这些不负责任的胡说八道,而且还传到省里了?” 任天嘉笑了:“秀色可餐,倒是一件佳话。——金洋子嘛,年轻漂亮,举止言谈都够品位,别说你,我如果是男人,也不会不动心。” 见苏云骋要分辩,她止住他:“哎哎,你也别嘴硬,三十年前我就知道你有什么毛病,瞒得了别人还能瞒得了我?那天采访我时,我就看出那女孩子瞧你的眼神不对劲,绝对不止是下级对上级那种敬畏和崇拜。云骋,事业有成的男人受女人喜爱不是坏事,也很正常,只是不能让她们毁了你的前程。我劝你处理好这件事。” 苏云骋脸红了,不再争辩,但也没承认。任天嘉善解人意地换了话题,说要跟苏云骋去家里看看柯援朝。 “三十年了,我怕连她长得什么样都忘记了!”她不无戏谑地说。 苏云骋拗不过她,只好答应晚上派车来接她。 第七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 58 苏云骋住的二层小楼是日本人占领仙峰时期建造的旧式单体别墅,足有六十年历史了。这一带历来是仙峰市上层人物聚居区,市里的要员们几乎都在这儿住,此外就是东钢的头头脑脑及文艺界的一些知名人士。照时下那些设计新颖、造型前卫的欧式、美式住宅来说,这些花甲老楼房间狭小,低矮昏暗,确实算不上什么好房子,前几年,蓝盛戎出资将这一片六十多幢旧楼彻底翻修一遍,又为每家修了铁艺围栏,加植了花草树木,才使这处被老百姓戏称为“仙峰市的中南海”的小区像了点样。 夜幕初垂时分,苏云骋的司机把任天嘉接来了。听到汽车鸣笛,苏云骋和柯援朝一同走出来,在大门口迎候。汽车在院里停下,苏云骋快步上前拉开车门,任天嘉从容走下来,笑盈盈地与他打个招呼,径直过去握住柯援朝的手:“小柯!”她爽朗地大笑着,“我们俩通了那么多次电话,却是难得见面。我在车上还在猜测现在你会是什么样子,真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 柯援朝也热情地摇着她的手笑道:“五十来岁的人了,哪还说得上年轻!天嘉,你倒是很有韵味的,一看就是从大地方来的人。” “是吗?你是从口音上听出来的吧?”任天嘉戏言说。 苏云骋往屋里让着两位女士。任天嘉打量着花团锦簇的小院,玩笑道:“云骋,你这市长当得够腐败的啦!——在北京,副部长也住不上这么气派的别墅呀!” “若说我政治上犯错误倒有可能,腐败嘛,我还真承受不起。”苏云骋也半真半假地说,“地方诸侯在地位上赶不上京官,只好在待遇上找找平衡了。各地都是这样的。” 说笑着进到客厅,宾主分别坐下,张妈送上茶点,任天嘉礼貌地点头致谢。 柯援朝不为人注意地悄悄打量着任天嘉。像任天嘉一样,这一下午,她都在猜测今天的任天嘉会不会像早些年那样丰采依旧。任天嘉好听的京味儿一如电话里,妩媚中带着端庄;她今天的打扮也很有个性,雅而不俗。按年龄她大概比自己大两三岁,可从面相上看不出来,只是眼角浅浅的鱼尾纹告诉别人,这个女人已不年轻。相比较而言,柯援朝觉得自己并不在任天嘉之下,无论容貌、衣着、风度、年纪,似乎自己更占上风。接到苏云骋电话说任天嘉要来,她就精心妆扮自己。在这个不是情敌的“情敌”面前,她不能示弱。此刻,她忽然有一种占尽优势的心理,脸上的笑意也自然多了。 “畅儿,来见见任阿姨。” 柯援朝朝楼上喊道。 一阵沓沓的脚步声,身材颀长的苏畅慢慢走下楼来。也许是天太热,他没穿那件又肥又厚的“圣袍”,一件湖蓝色T恤衫,显得他清秀而俊朗。 “任阿姨好!”走到任天嘉面前,他微微躬身施礼。 “你应该叫姑妈才是。”苏云骋含笑更正道。 “叫什么都一样。”任天嘉慈爱地拉苏畅在身边坐下,脸上溢出浓浓的温情,“畅儿长得个子可真不矮,比你爸高吧?对了,云骋,在学校时,你也是这么瘦,这么精神的。” 任天嘉打听苏畅在上什么学,看些什么书,突然,她发现在他领口里挂着一只精巧的小十字架,惊讶地拿在手里,问道:“怎么,你信这个?” 苏畅脸上泛出兴奋的红晕,自豪地说:“是啊,我是上帝的使者。” 苏云骋的脸色沉下来:“别听他胡说!——这孩子,成天不务正业。” “看你说的,”不待苏畅反驳,任天嘉先替他打抱不平了,“信教也不是什么坏事嘛,何况宪法允许。你这一市之长也不能违反宗教政策呀!是不是,畅儿?” 苏畅遇到知音,眼中流露出兴奋的光彩。任天嘉对柯援朝建议道:“我女儿在意大利留学时就来信说过,想抽时间研究研究天主教。我看有条件的话,可以让畅儿去那里开开眼界。孩子有这方面的兴趣,说不定能研究出点什么名堂哩!” 她扭头对苏畅说:“等回到北京,我给我女儿,哦,你得管她叫姐姐,我给你姐姐打个电话,让她帮你联系个神学院,去读上几年,回国后当个宗教学专家也不错嘛!” “那可太好啦!”苏畅看也不看爸爸的脸色,激动地站起身,一反刚才的腼腆,口若悬河般说,“意大利是我最向往的地方,那里有梵蒂冈,有圣·彼得大教堂,有米兰杜奥莫大教堂,有威尼斯大教堂……都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圣地,我真盼望着到那里接受教皇和红衣主教的亲自洗礼!” 柯援朝把儿子拉到沙发上坐下,端详着他的神情,笑眯眯地问:“畅儿,你真是有志于从事宗教了?那我就拜托任阿姨给你联系个学校,正儿八经地学一学,不要再跟市里那些半瓶子醋教士在一起混了,好吗?” 苏畅听话地点头。 看儿子上楼去了,苏云骋不满地瞄了柯援朝一眼:“这孩子就是让你惯坏了。” 柯援朝叹口气,对任天嘉说起苏畅的情况,话到伤心处,眼圈不禁红了。任天嘉开导她,说既是这样,让他按自己的爱好发展未尝不是好事。她答应设法为苏畅联系个条件好一点的寄宿学校,好在她女儿在意大利,多少能照料他一些。 任天嘉拿出从北京带来的几份礼物,其中有给苏云骋买的一套名牌西服和一双做工考究的皮鞋,她知道他是个很注意仪表的人;给柯援朝的是一件黑色纱质长袖上衣和一条黑色车线中裙,灯光下,纱衣上一团团暗花隐约可见,很是新潮,从包装上看价值不菲;给苏畅的是北京的男孩子们都喜欢的电子吉它。 “醒儿不在家,我就没给她带什么东西。”任天嘉解释道。 苏云骋虽然隐约有些不安,但看柯援朝一副很真诚的不过意模样,也很是感动。他明白,任天嘉的这份情意,已经远远超出了和他的“恋人加情人”的关系,而是对他的全家的一份殷切关爱。 那天的晚饭,任天嘉是在苏云骋家吃的,这顿饭,她觉得是来东北后吃得最开心的一餐,甚至超过十多年前在北京大栅栏与苏云骋两人在一起吃的那一次…… 59 下班铃声刚刚响过,台长老郑把金洋子叫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递给她一份复印材料。 “什么东西呀,台长?”金洋子狐疑地翻开看了看,不禁吓一跳,原来是一封来自香港的举报信,反映安东旭在香港贪占公款、挥霍无度、花天酒地、吃喝嫖赌的劣迹。写信的人是仙峰市驻香港招商联络处的一个成员,具的是真实姓名,可金洋子不认识他。信并不长,只有两页半,但内容翔实,数据例证充分,一看就知道有很大的可信度。 “我是偷着复印了一份拿给你,”老郑鬼头鬼脑地扫了门口一眼,“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啊!” “这种事……台里能往上头送吗?”金洋子也有些紧张。 “按规定,这类举报信要编成内参送给市领导的,所以我才提前告诉你,你得尽快与安主任联系,让他早做准备,采取补救措施。” “市报能不能收到?他们会不会给登出去?”金洋子担心地问。 “既然寄给了我们,大概也会给市报和另几家新闻单位寄。”老郑分析道,“公开见报的可能性并不大,批评局一级领导,必须市委批准,但是我担心他会把这封信寄到市委、市纪委,那样就捂不住盖子了。如果他再给省里、中央寄去,那就更糟糕了。” 金洋子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从晚饭后她就开始给安东旭挂电话,但是一直到半夜了,安东旭才接听,显然他是刚刚回到寝室。一听他的声音就知道舌头发硬,金洋子气不打一处来。 “洋子,是……是你,你快过,过来……” 金洋子打听他的近况,他始终懵懵懂懂,语无伦次,直到告诉他有人写信到市里举报他,才一点点清醒过来。 “是谁写的?” 金洋子把名字告诉他。 “这个狗东西!”安东旭在电话里恨恨地说,“你知道他是谁?穆有仁的内弟!这家伙一直想当副主任,我不同意,他就背地里下黑手,记我的黑账。” “你还是有账让人记吧?”金洋子生气地说,“在香港时我就一再告诫你,千万不要在钱上摔跟头,想不到你到底栽在这上面了。” “没关系,洋子,这点事我能摆平。这一两天我就回仙峰,正好我也想你想得不行了!”安东旭甜言蜜语地说。 60 果然,相同内容的举报信也寄给了市纪委。当纪委书记把它送到代理市委书记桌上时,苏云骋的表情经历了惊讶、失望、悲哀、愤怒的急遽变化。 “苏市长,先别生气。”纪委书记见他额头青筋直跳,忙劝说道,“这只是举报方一家之言,是否属实还需要调查落实。” “落实?”苏云骋一拍桌子,“这上面每一笔账都有时间、地点、过程,如此详细,还需要落实什么?” 纪委书记刚要接言,秘书小姜从外面拉开门,欧阳举走进来。在市政府几位领导当中,只有他可以不经通报便能径直进到这间办公室。 “你来得正好,欧阳,看看安东旭干的好事!”苏云骋怒不可遏地把举报信扔给他。 欧阳举很少看到苏云骋这般动怒,诧异地看看纪委书记,拣起信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顿时,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苏云骋在屋里转了两圈,站在纪委书记面前,大声说:“你马上组织纪委和监察局查办!要抽调得力人员,直接接触举报人,必要时可以派专人去香港。还有,欧阳,通知安东旭回来一趟,一个驻外机构负责人,长时间在我们监督之外,哪能不出事?” 正说着,小姜进来报告说,安东旭自香港来电话,请求回仙峰汇报工作,希望市长能安排时间接见。苏云骋马上应允,厉声道:“告诉他,把驻港联络处开办以来的整个情况详细准备一下,我安排市长办公会议听他的汇报。” “那么这封信……?”纪委书记试探着问。苏云骋说:“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他回来以后,让他当面把这上头的事讲清楚。” “我看没有必要搞得满城风雨的。”欧阳举不以为然地说,“写信的人我了解,一直想当联络处的副主任,安东旭对此不太积极,焉知这里没有个人恩怨的成分?” 纪委书记本来要表态赞同苏云骋的意见,听了欧阳举的话,猛然意识到驻港联络处是在这位权势炙手可热的常务副市长领导下,便不再吭声,只是望着苏云骋。 “不要顾虑那么多。”苏云骋态度坚决地说:“如果确实没有问题,查清楚了也是个解脱嘛!有问题就处理,没有问题,他还可以照样当他的主任,我们这也是对干部负责任。” 纪委书记把举报信收进公文包,告辞而去。 苏云骋在转椅上坐下,头仰在靠背上,苦恼地说:“欧阳,你看看我这两个秘书,那个不成才,这个不成器,让下边知道了,不是在打我的脸吗?你说,香港那地方,真的就是个大染缸?安东旭是个多么本分、多么内向的小伙子,怎么一年不到就变成这个样子啦?” 欧阳举在他身后坐下,轻轻地给他捏着肩膀。他做得很自然,话也说得很体贴:“您不必为这些事上火,自己的孩子有时都不一定事事遂心呢,何况这些年轻人!” 这封举报信对欧阳举的震动丝毫不次于苏云骋。里面列举的事例,几乎都能与他挂上勾,去向不明的几百万资金,至少一半进了他的腰包。如果真要查下去,安东旭固然要吃不了兜着走,他欧阳举也脱不了干系。好在信里并没提到玉石经营公司,更值得庆幸的是自己在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他想,不能让市纪委再插手,得想办法控制住局面。 “香港的事我有责任,”欧阳举斟酌着说,“我是联络处的主管领导呀!” 这句话,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你有责任也不过是领导责任,对部下失察的责任。”苏云骋说,“我是市长,我就没有责任?联络处是我批准设立的,安东旭这个主任是我力排众议起用的,要说责任,我是第一位的。” “所以嘛,还是我来收拾这个局面好。”欧阳举顺水推舟,“我可以尽可能地把影响限制在最小范围内。” “不然,”苏云骋摇头,“信是市纪委收到的,还得让他们去办。如果安东旭真是那么混账,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谁让他年轻轻的就腐败到这种程度。只是,唉!” 欧阳举不语,听着苏云骋伤感地自言自语道:“但愿安东旭不会让我失望。” 61 夏日天长,金洋子的法拉利跑车到机场时已是傍晚时分,太阳却依然高高地挂在西天边,只是浓重的晚霞把天幕渲染得五彩斑斓,像她此刻错综复杂的心绪。 安东旭告诉她自己的航班号,并没有让她来接机,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临从仙峰市出来,她给苏云骋打手机,告诉他安东旭回来了,她要去机场。苏云骋淡淡地说:“很好,你要和他多谈谈。”随即就挂了机。她不明白苏云骋说的“多谈谈”是什么意思,只是为他波澜不惊的态度多少有些失望。原本她以为,苏云骋会为安东旭回来或是为她亲自到机场接机而不快。 半年多过去了,金洋子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苏云骋了。当初和他好,虽然是在半推半就之间,但她并不是完全情愿的。苏云骋说喜欢她的优雅,这令她很高兴,至少这表明对方不是那种单纯贪恋女色的男人。那么自己喜欢苏云骋什么呢?夜难成寐时,她不止一次这样追问自己。是他的职位,还是他能给自己带来的荣华富贵?是他的风度气质,还是他那与众不同的成熟男人所特有的魅力?金洋子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奔着前者而投入苏云骋怀抱的,尽管“水荇居”带给她的满足、自豪与欢乐是她梦寐以求的。她更愿意说是苏云骋异于他人的人格魅力吸引了自己。从事新闻工作这些年来,她接触过的各级领导不算少,屈指算来,还没有哪个当官的会像苏云骋一样能在她心目中占据那样牢固的地位。他就是与众不同,他身居高位,却没有其他当官的那种浮躁与虚伪;他大权在握,却能够把权力运用得公正、得体而磊落;他学识渊博,却处处表现得虚怀若谷;他风度翩翩,却从来不在女人面前油腔滑调、甜言蜜语。如果他不是苏醒的父亲,自己会不会主动爱上他呢? 金洋子觉得自己很难解开心理上这个“结”。与安东旭相处这几年,她看到的都是他身上的优点,女友们对她艳羡不已,她也曾为自己找了这样一个终身伴侣而骄傲。安东旭当然是男人堆里的佼佼者,苏醒就曾开玩笑说:“洋子,什么时候你厌倦小安子了,可要告诉我一声,我宁愿拣你扔下的‘破烂’。”可与苏云骋一比较,两人高下立现。除了年纪,安东旭几乎没有可以与苏云骋相匹敌的方面。特别是苏云骋表现出来的年长男人对“小女子”那种体贴、关爱,那种善解人意,令金洋子总有一种受到父亲宠爱般的幸福感。金洋子有时也在苏云骋面前耍耍刁蛮,弄弄小孩子脾气,可是她温柔也罢,耍刁也罢,火一样热烈也罢,水一样平淡也罢,苏云骋总能轻而易举地使她就范,而她最终也乐于做一个“乖乖女”,心甘情愿地受他摆布。金洋子渐渐感到,在苏云骋身上得到的快乐与温馨是安东旭无法带给自己的。她忽然明白了,其实自己在心底早就把苏云骋当成崇拜的偶像,当成心目中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和他走到一起是最终的必然。 从香港飞来的班机落地了,很快,安东旭出现在出港大厅。他还是那样俊朗,那样神采飞扬,似乎丝毫没受什么影响,一身藏青色西服和玫瑰紫色领带衬托得那张年轻的面庞愈发英气勃勃,手里的老板包,脚上的意大利皮鞋,无处不展示着一个高级白领应有风度。 “洋子!”安东旭惊喜地迎上前,放下皮包,把她揽在怀里就想吻她。金洋子挣脱身,不温不火地说:“先上车吧。” “嘿,几个月不见,你居然开上法拉利了!”安东旭赞叹道,“看来人是每时每刻都在进步的哟。” “哪儿呀!”金洋子有些心虚,“是个老板的车,借给我开着玩的。” 好在安东旭并没有刨根问底,坐进车里,他说:“去省城吧,有人在‘香车宝马’等我哩!” “香车宝马”是省城有名的五星级酒店。金洋子没多言语,把车开上奔省城去的道,油门一踩,法拉利箭一般向前射去。 “我们今天先不回仙峰,在省城住一晚上。”安东旭说,“苏市长和你说过有人举报我的事吗?” “没有。”金洋子淡淡地说着,抽出那份举报信,“这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东旭,你可太让我失望了。” 安东旭仔细看下去,脊背一阵阵发凉。这小子掌握的情况也太多了,这些问题,哪怕只有三分之一得到落实,自己也够掉脑袋的罪了。怪不得在电话里,连一向处变不惊的欧阳举都有些紧张。 “洋子,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相信我?”安东旭心里有鬼,嘴却挺硬,“我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62 香车宝马大酒店十五层,服务员敲开房门,令金洋子意外的是,居然是欧阳举坐在里面。 “洋子可真是多情的女孩子啊。”欧阳举赞叹着对安东旭道,“跑这么远的路来专程接你。东旭,你以后要对金洋子不好,老大哥可饶不了你!” 欧阳举刚刚洗过澡,酒店的浴衣小了些,披在他粗壮的身躯上,显得很滑稽。 “浴池里水不错,洋子,你先洗个澡吧,落落乏,我和东旭还有事要谈。” 金洋子明白欧阳举不想让自己听到他们之间的事,也知道他神神秘秘地跑到省城来肯定是和安东旭的事有关系,于是答应着进到浴室,把门关死。 “你怎么搞的,让后院起火?”欧阳举直奔主题,语气里流露出不满。 “有什么办法?他想当副主任,你不是不同意吗?”安东旭有些委屈地说,“在联络处,他分管经营业务,想完全瞒着他也是做不到的。” “让他当副主任,够不够条件?” 安东旭苦笑道:“条件?什么叫够不够?还不是你一句话!当初你是因为他是穆有仁的小舅子,所以不想用他;现在能用也不能用了,别让他认为一告状我们就怕他,让他抓鼻子上脸。” “也是这个理儿。”欧阳举沉吟着,“不过眼下得把这一关先渡过去。这小子的信写得有根有据,老板很生气,责令纪委和监察局立案查办。现在得想办法不让纪委插手,纪委书记和我没什么交情,搞不好,咱俩就会栽在他手上。” “我做了准备。”安东旭拍拍自己的老板包,“这里都是些值钱的东西,我打算用它来摆平这件事。纪委书记和我还算可以,拉络好了,他不见得会和我过不去。” 欧阳举想了想:“也行,市里那几位有点影响的人,你逐一去拜访拜访,免得到时候他们乱说话。可是……” “可是什么?” “最主要的是能由我来查办这件事,不让纪委和监察局介入。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多,对我们越不利。” “联络处由你分管,你完全可以把这件事接过来呀?” 欧阳举摇头:“我提了,老板不同意。” “那怎么办?”安东旭忧虑道,“他可不是送点礼就能打动的人。” “老板不收礼,但老板重情分。”欧阳举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就看你会不会利用他这一点喽!” 两人不语,各想着心事。忽然,欧阳举问:“那个玉石公司能不能换个名头?” “怎么换法?” “不能再让它顶着国有的牌子,你回去后,抓紧找个外资公司与它联营,或许干脆把它迁到境外,变成与仙峰市脱钩的法人实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安东旭点头,欧阳举这个点子的确不错,迁到境外,就可以变成他两人自己的买卖,挣多少钱都与仙峰市没关系,也不用再担心上头查了。 晚饭是省城的一位市长招待的,他与欧阳举是大学同学。酒足饭饱之后,一行人又去歌厅玩了一会,可是几个客人都心里有事,所以时间不长就散局了。 回到酒店,金洋子想自己开间房,欧阳举不同意,她也不想让安东旭过于尴尬,便随他一道进了屋。上床后,她半倚在床头,轻轻抚摸着安东旭的头发,柔声说:“东旭,我有点心里话,想了很长时间了,你想不想听?” “说吧。”安东旭握着她的素腕,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金洋子下了很大决心,觉得应该对安东旭把话说明白了,再拖下去,对自己是不负责任,对安东旭也不公平。这一天迟早要来到,与其那样,长痛不如短痛。 “东旭,你说,我们的缘分是不是快要到头了?” 安东旭惊诧地看着她:“你怎么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不是突然。”金洋子摇摇头,“从你到香港后,我就有这种预感;这半年多来,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或许命里注定,我们不会走到一起去。” 安东旭猛地捧起她的脸,直盯盯地注视着:“你是不是对我有厌倦感了?你说!” “不是厌倦,东旭。”金洋子缓缓道,“和你在一起,我缺少以前那种激情;你不在身边时,我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思念难忍。说穿了,你在我的感情天平上,分量在变轻。” 安东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重重叹口气,仰面躺下,双手垫在脑后,突然问:“那辆法拉利,是谁给你买的?” “你别想得那么多。”金洋子说,“那是何广慧的车,只是我去他那儿采访,借着玩几天而已。” “何广慧?那个香港大老板吧?”安东旭说,“这小子在香港还有个很大的地产公司呢,听说去年光是卖楼花,他就赚了上千万。” “他现在在仙峰市也很红,连苏市长都很高看他。” “不奇怪,有了经济实力,政治上就有地位,历来如此。”安东旭说,“我以后发达了,会给你买一辆你喜欢的车,不让你跟别人借车开。只是,你不能离开我。” 金洋子笑了:“东旭,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感情的事是可以勉强的吗?” 安东旭侧过身望着金洋子:“我宁愿让你甩掉我,也不会从我口中说出分手的话!洋子,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但我希望你三思。我需要你。” “你在香港,整天花天酒地,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我是那种花花公子吗?”安东旭负气地问。 拌了一气嘴,安东旭转而恳求金洋子:“不管怎么说,这回我遇到的难题你还要帮助我解决。” “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我怎么能帮助你?”金洋子不屑地说。安东旭提出来,希望金洋去找苏云骋,把查办举报信的事交给欧阳举去办。他说欧阳举跟自己是“铁交”,他去查办,多少会手下留情,不至于让自己太难堪。 “这里的事,是不是也牵涉到他了?”金洋子敏感地问。 “有些事你不一定要知道得太多。”安东旭诚恳地说,“知道多了没什么好处,真的,洋子,我是为你着想。你如果能成全我,就为我在苏市长面前美言几句,那样不仅我感谢你,欧阳也会感谢你的。” “好吧。”金洋子答应,“我也不能经常见到市长,有机会的话,我会说的。” 谈到分手,安东旭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震惊和想象中的痛苦,三言两语之后,他关心的还是举报信的事,这使金洋子着实心灰意冷,更坚定了自己与他“缘分已尽”的感觉。既然这样,她也就不必再遮遮掩掩地隐瞒自己与苏云骋的关系了。何况,他一再要求自己给苏云骋讲情,说明他对自己与苏云骋的关系也是有所察觉的。 这样也好,免得终日在这种搅不清的感情旋涡里苦恼。金洋子想。 但是,眼下安东旭正处在危难关头,也不好逼他明确答应分手,好在他也明白自己的心事了,暂且顺其自然吧! 熄灯后,安东旭搂住金洋子想亲热亲热,她以身上不方便为由委婉地拒绝了。 63 手机响了,金洋子一看,是苏醒发来的短信息:晚上六点,仙峰大酒店,不见不散。 苏醒好长时间没主动与金洋子联系了。有一次,金洋子打电话问候她,她表现得不冷不热,说话也带搭不理的,请她一道去喝茶,也被她拒绝。金洋子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冷淡,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她,于是索性也不再理她。这年头,谁离了谁活不下去! 可是,这条短信息还是让金洋子很高兴,她马上按了回拨键。 “死丫头,我以为你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呢!”她叫道,“你干嘛不直接打电话?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还说我呢!”苏醒反诘道,“我都要走了,你也不想着送送我呀?明天我就动身去香港,今天晚上有人在仙峰大酒店为我送行。这一走哇,没有半年一载的回不来,所以想和你告个别。” “这么快?我以为你办手续还得一两个月哩!”金洋子爽快地说,“那好吧,今天晚上算我请客,你有什么朋友都找去好啦!” “买单的事,哪敢劳你这著名电视明星的大驾!”苏醒的话不知是奉承还是嘲讽,“有人作东,你只要肯光临,我就感激不尽了。” 64 从电视台出来,正是下班时间,马路上车如流水,几乎每个路口都是红灯。金洋子左突右冲,好不容易才转上通往市郊的公路,才算松了口气。想到一会儿要见到安东旭,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安东旭这次回来,一晃七八天过去了。除了在省城相聚那一夜,金洋子再也没和他单独见过面。回到仙峰市的第二天,安东旭央她陪着去苏云骋家。她百般推托不过,勉强和他一道去了,坐了不长时间便借故告辞。苏醒不在家,与柯援朝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另外,同时置身于这两个男人之间,她的精神压力太大了。安东旭大概忙于他所说的“摆平”一事,也没主动约她见面。临下班前,她给安东旭打电话,才知道他也要回香港了,今天晚上的活动是冉欲飞为他们饯行。 二十多分钟后,小巧的“法拉利”拐进仙峰大酒店院内。迎宾小姐把金洋子引到宴会大厅。冉欲飞订的是“香格里拉”包房。这间豪华餐厅有一张两米多宽的转台,足可以坐下二十人。市里来重要客人大多在这里款待。冉欲飞早就到了。当上市长助理后,派头果然和以前不一样,精心修剪过的发型油黑光亮,很有些阳刚气的脸庞丰采奕奕,大热的天,却依然系着领带,白得一尘不染的衬衫和笔挺的西裤显得整个人气度不凡。他把荀英雄带来了。从《弄潮人》首演式之后,他对荀英雄倍添好感,认为知音。荀英雄邀请他得暇到后洼县文联去“光临指导”,他也慨然应允。苏醒和另外三个准备一同去香港参加培训的模特依次坐在冉欲飞身边。秋未寒也来了,只是他没坐在桌旁,而是独自一人倚在沙发上悠闲地品着茶。还有一个人金洋子不认识,他伫立在一幅山水立轴前正专心欣赏着,像是很入迷的样子。金洋子估摸着他有四十岁上下的年纪。 见金洋子走进来,苏醒轻轻拍两下巴掌,止住冉欲飞的高谈阔论:“我们的洋子小姐来了,冉助理,还不起立致敬!这可是仙峰市最有本事的女人之一呀,我提醒你,宁可得罪市长,也不要得罪这位电视花旦哟!” 金洋子听出苏醒的话里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可又不晓得她何以如此,只好装作听不明白,应酬着与在座的人逐个点头致意。经苏醒介绍,她才知道那个中年人是苏醒的顶头上司、霓裳模特艺术学校的校长。 不一会儿,穆有仁、安东旭、欧阳举、栾副市长相继赶到,几个人前后没差十分钟,其中欧阳举是和安东旭一个车来的。冉欲飞让欧阳举坐主位,欧阳举不干:“是你请客还是我请客?明天我和东旭也要去香港,你只为苏醒送行,我们不挑你的礼就不错了,怎么,还想抓我的大头?” 众人说笑着各找座位坐下,欧阳举忽然问:“汪晋国这小子怎么还没来?席上少了他可就没热闹了!” 话音未落,身着旗袍的服务小姐引导着汪晋国走进来。看到桌前宾客都已就座,他连连抱拳请罪:“对不起对不起,兄弟来晚了,兄弟知罪,兄弟知罪!欲飞,今天晚上这顿饭,兄弟买单。” “买单倒不必了,”冉欲飞笑着与他握手,“让他坐在安东旭身边,趁着现在酒菜都没上来,你给我们讲个段子吧,也算将功补过。” “行行行,这是本人的强项。”汪晋国毫不推辞,顺口就来,“说的是一位书记,手下的女宣传部长年轻而漂亮。年终时,要给上级写总结材料,书记把任务交给她。女部长花费不少心血写出来。书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女部长找到办公室,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个‘材料’啊,我仔仔细细地看了,总的看来,是个好坯子,长短适宜,粗略得当,尤其是上面两点比较突出;但是呢,中间部位显得平淡,再往下看,毛草一些,还有个不小的漏洞。这样吧,今天晚上你留下来,我亲自给你压一压,堵堵漏洞……” 他说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在场的男士们都开心地大笑起来。冉欲飞看秋未寒声色不动,在他背上擂一拳:“我拉你来你还不想来,不来哪能开这个眼界!” 苏醒虽然装作没听出里面的“荤”味,脸却也变得绯红,在汪晋国额头弹了一下,骂道:“那个缺德书记就是你吧?” 只有天真的莎翎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大伙儿笑什么。 “我给各位领导讲一个。”荀英雄自告奋勇道,“说是有个傻子,有一天晚上在公园里看见一对恋人躲在树后做爱。傻子从来没看过这种节目,所以一直猫在树杆后面直勾勾地瞅着。两个恋人走了,傻子还恋恋不舍地不想回家。第二天天还不亮,傻子又来到老地方,这回是个汉子在做俯卧撑,傻子大喜,又凑上前去看。这个锻炼身体的人不明白怎么回事,便骂了一句:‘你个傻X,有什么好看的?’傻子回骂道:‘你才傻X哩,下边的人都走了,你还干呀?’”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这回连几位女宾也忍俊不禁,以手掩口偷着乐。冉欲飞边笑边批评荀英雄道:“你这个段子可不如晋国的含蓄,过于‘色’了。” 一直没大开腔的秋未寒看不惯荀英雄在领导面前卖弄,便接上话茬敲打道:“瞧瞧他的名字就是色中之人,‘英雄本色’嘛!” “‘英雄本色’,‘英雄本色’,‘英雄’本来就‘色’!好,未寒,不愧是学究,能言人所不能言,有水平!”欧阳举大笑着竖起大姆指,走过去亲自给秋未寒把酒斟满。 不太喜欢玩笑的栾副市长听着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逗哏打趣,心里暗生感慨。这些年,这种“黄段子”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插科打诨的最好调料,不仅在酒桌上、电脑网络里、手机短信息里,甚至小学生们都会讲几个,虽说无碍大局,毕竟不能算是“精神文明”,他作为主抓文教事业的副市长,说不忧虑是假,可是,谁又有什么办法彻底禁绝它呢?就像有些干部发牢骚说的那样,讲真话领导不爱听,讲假话老百姓不爱听,怎么办?只好讲点“黄”的东西消遣呗,上上下下都开心。 金洋子矜持地挂着平和的微笑,不想插言。她从席间的言谈中知道,欧阳举、安东旭和苏醒她们几个模特明天将一同离开仙峰市。显然苏云骋已经同意由欧阳举代替市纪委书记去香港处理举报信的事情了。只是她不明白穆有仁为什么也来到这个场合,看他喝得那个兴奋劲儿,大概还不清楚举报信这件事吧? 安东旭此次回到仙峰,使金洋子对他愈加感到陌生。过去那个温文尔雅、腼腆内向、怯于和生人打交道,甚至见了年轻姑娘就脸红的鲜族小伙子不见了。如今的安东旭,无论是在官场上还是在公关场合都表现得游刃有余,应对自如,风流倜傥自不必说,言谈举止也恰到好处,可是金洋子更喜欢从前那个一脸书卷气的安东旭,而不是现在这个隐隐约约带着市侩味道的驻港联络处主任。尽管安东旭矢口否认,金洋子猜测,举报信上所列举的事实八成是存在的,否则他就不会匆匆忙忙赶回来,而且恳求自己去向苏云骋求情开脱。不情愿归不情愿,金洋子还是为他救了这个场,她把这件事当做自己与安东旭四年恋情终结的一个休止符,也算是化解自己内心歉疚的一味药剂。 前天晚上,金洋子一直在“水荇居”等着苏云骋。下午时她就约了他。苏云骋忙于率团出国考察的筹备事宜,一开始不想过来,后来还是答应了。只是快到九点了才赶到。细算来,两人有一个月没在一起了。金洋子给他冲了一杯麦片羹。苏云骋边听着唱机,边用调羹慢慢啜着麦片羹,让金洋子给他讲讲市里最近有些什么新闻。作为电视台的记者,金洋子总能听到一些在机关里不易听到的市井杂闻。 “市教委主任出车祸死了,你听说了吗?” 金洋子两手支颐,趴在床上问。 苏云骋点点头。白天他还委托栾副市长和冉欲飞代表自己去丧主家中去吊唁了。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不是到北京开会,在高速公路上出的车祸吗?”苏云骋说,“这属于因公殉职。” “看来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好骗!”金洋子撇撇嘴,“他哪儿是去北京开会!他女儿膝盖上长个肿块,市里医院确诊后认为是良性肌肉瘤,建议切除。这本来是个小手术,一般的区级医院就能做。原先定在上周六开刀,可是他手下那帮溜须拍马之徒都说不能在仙峰做,还是去北京手术把握大。这么一来,这个大主任也没了主意,亲自带着女儿到北京去。不料北京的专家一看,气不打一处来,说你们仙峰的大夫怎么连这样的小毛病也治不了哇?于是他们又乘车往回赶,结果在路上出了车祸,主任和司机当场送了命,小女儿虽然没死,也截了肢。这样的事居然能算公伤,真是滑稽!不怪老百姓骂街呢!” “他不是带着下边的校长一起去北京开会吗?”苏云骋不解地问,“说是那个校长去介绍校办企业的经验。” “哪儿呀,”金洋子说,“那个校长是主任的亲信,就是他一个劲儿地撺掇主任去北京看病。他这次是专门陪主任去的,为的是给主任花钱呀。不成想,马屁拍到阎王爷那儿去了,不但让主任白白送了命,还连带着无辜的小姑娘丢了一条腿。” “竟然是这样!”苏云骋放下杯,皱起眉头。 “还没完呐!”金洋子接着说,“出殡那天,主任灵堂前打出不少索债的灵幡,都是向死者讨钱的。原来主任活着的时候收了人家不少钱,结果没来得及给人办事,自己先‘拜拜’了,送礼的人气不忿,就搞了这样的恶作剧。其实他们也知道,人死了,送去的钱也就‘烂’了,阎王爷管不了小鬼的债,闹腾闹腾不过是为了出出心中的恶气罢了!” “一个教委主任能收几个钱?”苏云骋摇头道。 “你可真官僚!现在当家长的,谁不舍得在孩子身上花钱?找个好学校、好班级、好老师,哪一步不要花钱!这里的说道大着哩!别小看教委,看似清水衙门,一年捞个百八十万的,是公开的秘密。” “如果真是像你说的这样,我明天就让他们彻底查一查,到底是谁在弄虚作假欺骗我!”苏云骋生气地一拍茶几,“真要给他命名个烈士,不是给市政府丢脸吗?” “苏伯伯,看你生的哪门子气哟!”金洋子起身给他收拾起杯盏,宽慰道,“官当大了,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你往下一追查,不光受牵连的干部要恨你,死者家属更要恨死你了。况且,这件事一曝光,你这市长脸上光彩呀?” “这句话说得倒是有道理。”苏云骋正在沉吟,金洋子又说,“所以我说呀,东旭的事你也不要过分认真了,就让欧阳举去查办算了。那里面的恩恩怨怨、鸡争鹅斗,根本不值得你去花费心血。” 苏云骋警觉地注视着金洋子,郑重地说:“洋子,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单纯朴素而不谙世事,你不要让我失望!我的公事,你最好不要介入。该怎么办,我心里有数。” “他是你的秘书,你忍心让他栽跟头?”苏云骋的决绝使金洋子脸上有些挂不住,眼泪不由得盈上来。 “他就是我的亲儿子,我也不能姑息!”苏云骋严厉地说,“当初让他去香港,不也是你力荐的吗?你想过没有,他给你争脸了吗?我不能让外人说,几个秘书都是混蛋!必要时,我是能挥泪斩马谡的!” 苏云骋那天的火气很大,不顾金洋子趴在床上呜呜哭泣,自己在浴池里泡了个痛快。当然最终还是金洋子胜利了,尽管她一晚上都给他一个后脊梁,苏云骋对抽抽噎噎的她也没大理睬。天亮出门时,却依然友好地拍拍她的脸颊:“好了娃娃,起来收拾收拾,准备上班吧。——没办法,谁让我跪倒在石榴裙下边了呢!” 于是有了后来的结果:正好省委给仙峰市一个名额,派一名市级领导到北京参加中央党校地市干部培训班学习,苏云骋决定让市纪委书记去,顺理成章地,香港的案子就由主管驻港联络处工作的常务副市长欧阳举接过来。 想到这些,金洋子感到一阵温馨,苏云骋为自己真是屡屡破格,做了许多不情愿做的事。她觉得有些对不起他,暗下决心,只此一次,以后再也不让他为难了! 酒阑人散时,苏醒走到金洋子面前,夸张地拥抱她:“洋子,你羡慕我吗?等着,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 金洋子友好地与她贴贴脸:“苏醒,希望你能早日成为世界级名模,那时我才会真正感到惊喜。” 65 几个人去香港分成两路:安东旭独自乘飞机先行回去;欧阳举本想和两个办案人员与安东旭同机,但晕机晕怕了的苏醒坚持要坐火车,并且要从上海走,欧阳举只好陪着她。好在他在上海也有点公务,五洲大酒店建起来后,准备完全按国际化标准管理。上海的浦江大厦是希尔顿集团控股的五星级酒店,苏云骋前不久与来访的上海市旅游局局长交谈时,建议由浦江把五洲大酒店的业务完全接管过去,一包十年,为仙峰市培养一批涉外酒店管理人才。欧阳举想借这次上海之行的机会与浦江的决策层把双方联合的事敲定下来。 安东旭的飞机是上午从省城起飞的。金洋子没去送他,欧阳举派市政府的车把他送到机场。两个办案人员分别来自市纪委和市监察局,欧阳举让两人在市里待命,他到香港后再通知他们坐飞机赶去。去上海的火车晚九点发车,金洋子、外经贸委主任都去车站送行,令金洋子没想到的是,何广慧也来了。他交给苏醒一张名片,告诉她可以到他在香港的公司做客。看着他热情洋溢的样子,金洋子知道,他与苏醒的交易八成是做成了。 欧阳举领着四个美女模特坐了一夜火车,第二天早晨到了上海,住进外滩一家豪华宾馆里。在车上,苏醒央求道:“欧阳叔叔,让我们在上海多玩几天吧,好不容易来一次,得让大伙儿玩得开心哪!”欧阳举说:“你们开心了,我怎么办?我又不愿意逛商店,还能天天躺在宾馆里等着你们呀?”苏醒打趣道:“你不好自己寻开心嘛!” 欧阳举给每个姑娘都开了一个单间,他自己住在上一层楼。简单休息一会儿,几个人到餐厅用饭。午后,上海市旅游局来车接上欧阳举去浦江大厦,苏醒则领着三个姑娘去逛南京路。 自从在爸爸手里“讨”来五洲大酒店的投标批示之后,苏醒一直开心得很。她把苏云骋的签字在手里压了很长时间,迟迟不给何广慧。起初那位何老板很是沉得住气,几次见面都不曾追问她办得怎么样了。五月底,“霓裳”学校体操房奠基,作为一百万元投资的赞助商,何广慧和栾副市长、冉欲飞等一起参加了开工仪式。在其后的酒会上,他举着杯对苏醒笑道:“苏小姐,我的承诺都要一一兑现了,您可不要让我失望哟!现在正是基建施工的黄金季节,我可等不及呀!” 苏醒知道他有些急不可耐了,便笑着说:“何先生一诺千金,我哪敢食言呵!” 第二天,苏醒把何广慧约出来,亲手把招标书交给他。何广慧小心翼翼地审视一遍,装进老板包,又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苏醒: “这份小礼物请苏小姐笑纳,密码写在信封上。不过我建议苏小姐不一定要动用这上面的资金,除非你想在哪个领域投资。平时的日常花销,敝公司可以为你支付。另外,希望我们以后能有更进一步的合作。” 苏醒没伸手接信封,而是拿起何广慧的烟盒,取出一支点燃,悠悠地吐出一串烟圈。 “谢谢何先生美意。不过我想问一个题外的问题——您与金洋子一定很熟吧?” 何广慧稍一迟疑,点点头。 “听说她在绿云山庄买了房子?” “是的,”何广慧没否认,“怎么,苏小姐也有此意?何某愿意成全。” 苏醒摇摇头,笑了,“我只是想证实一下我的猜测而已。金洋子是仙峰市知名人士,完全有理由住在那里。我为她高兴。” 回来后,苏醒按信封上提供的密码用电话做了查询,里面果然是二百万元。 对金洋子的嫉恨和对爸爸的怨气,随着这二百万的进账慢慢淡化了。苏醒想,何苦要和爸爸过不去?他也是个男人,他也需要异性的安慰,谁让妈妈无法占据他的心灵呢!自己之所以想不通,不就是因为金洋子是自己的同学和朋友吗?如果换了别的女人,自己还能有这么大的仇视心理吗?恐怕不一定。从心底说,爸爸还是值得同情的,何况,官做得这么大,又是一个儒雅倜傥、大权在握的成熟男人,谁能担保除了金洋子外,别的女人不对他动心?换了自己,就做不到,只不过因为他是自己的爸爸,自己才不往这上面想就是了。 理解了苏云骋,苏醒却不想轻易放过金洋子。哼,你想让我难堪,须知苏家的女公子从来没吃过哑巴亏,走着瞧吧! 四个姑娘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到宾馆。在仙峰市,这个钟点,街上早就没有多少人了,可上海人的夜生活似乎刚刚开始,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人流如织,车水马龙。若不是莎翎一个劲儿地叫累,苏醒她们本来还想接着逛下去。回到自己房间,苏醒冲了个澡,在穿衣镜前一件件试着刚买来的时装。能够体现当代中国衣着潮流的大概只有上海了,在那些有名的大商场里,苏醒简直目不暇接,觉着每一款衣服都合自己的意,真恨不得把它们都搬到自己的衣橱里。 叮咚! 门铃响了,苏醒以为是哪个女伴,半裸着身子去开门,不料站在外面的却是喝得红头赤面的欧阳举。她急忙关门,欧阳举却硬挤进来。 “欧阳叔叔,你还没睡呀?人家没穿衣裳呀!”她娇嗔地说着,胡乱找了件衣服披上。 欧阳举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苏醒。仙峰市几个出名的美人风格各不相同,单就夏珊珊与苏醒比起来,苏醒属于那种妖艳型,修长丰腴,珠圆玉润;而夏珊珊属于古典型,娇小柔媚,苗条俏丽。眼下的苏醒,平时挽得紧紧的长发随便地散在脑后,淡淡的眼影和微微上挑的睫毛把两只眼睛衬得更大,像她爸爸一样的鼻梁高挺而秀气,半遮半掩的酥胸像雾中远山一样朦朦胧胧,灯光下,皮肤白得令人眩目。欧阳举忽然觉得心中一阵焦渴,也许是意识到是在上海,胆子也大了不少。 “醒儿,”他仰起脸,一副乞求的样子,“我喜欢你……” “呸!”不等他说出口,苏醒笑着骂道,“你歇气吧!让我老妈知道了,不剥你的皮才怪!” “真的,”欧阳举依然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你小时候我就喜欢你,还记得我驮着你去看焰火的事吗?那是你才几岁呀?七八岁吧……” “说正经的吧,欧阳叔叔,”苏醒看出他真有些醉了,有意坐得离他远一些,换了话题,“人家都说你和夏珊珊好,是真的吗? “夏珊珊……她不如你,你好比出水芙蓉,她不行……” “行啦行啦!我看这次真应该带上你的夏珊珊,可惜现在是远水不解近渴哟!”苏醒灵机一动,“欧阳叔叔,你还是回房休息吧。我让莎翎上楼服侍你。” “莎翎……”欧阳举含糊不清地喃喃着摇摇头,“她不行,太小了,不懂事儿……” “好了,”苏醒揿动唤人铃,边往外推欧阳举,边对赶来的服务员说,“劳驾您把他送回房——欧阳叔叔,我给你另换个人,能不能遂你心思,就看你的本事啦!” …… 66 欧阳举一行到达香港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是,写举报信的那个人遭遇事故——两天前乘电梯时,电梯莫名其妙地突然从十三层失控坠下,虽然经抢救拣回一条命,却成了植物人,除了有口气外,什么生理体征都消失了。 “家里知道吗?”欧阳举颇感意外地问。 “已经告诉家里了。他的家属要求把他送回仙峰市救治。”安东旭悲伤地说。欧阳举没作声,后背却升起一股凉气:这小子,真能下得了手! 第八章 梦醒时分 67 欧阳举这次赴香港办案停留的时间不长,先是用半天时间听安东旭就举报信上提到的问题做出解释,又让两个办案人员查了两天账,其间还分别找有关人员谈话,第三天下午,他代表市委、市纪委针对调查结论与安东旭和驻港联络处领导班子成员见面,他说,从实际情况看,举报信失实的内容较多。个别工作中的失误联络处也已经认识到,要抓紧时间完善制度,建立必要的监督机制。他还说,市委、市政府对联络处的工作是满意的,尤其对安东旭在白手起家的情况下很快在香港站住脚,并使工作有所开拓给予了充分肯定。最后,两个办案人员以市纪委、市监察局的名义给联络处下发一张《整改通知书》,整个查办过程宣告结束。 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专程从内地赶来的纪委、监察局的两个人对欧阳举的态度心知肚明,根本不想拿这件案子做什么大文章,所谓查办,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何况从下飞机那一刻起,安东旭就使出浑身解数赚得他们的欢心,每天花天酒地地供奉着,纵然查出问题,哪还能张得开口? 第四天上午,安东旭送欧阳举一行离港。他亲自开着卡迪莱克往机场去。香港回归的热烈气氛还没淡化,大大小小的商铺都在卖紫荆花区旗,街上的气氛与年初时大不一样,到处能看到与内地的亲和力。苏醒和另外三个模特也跟来为欧阳举他们送行。她们坐在另一辆车里。 在候机大厅,欧阳举与安东旭亲热拥抱,意味深长地鼓励他:“好好干,东旭,家里都在看着你呢,别让我们失望哟!” 他又与苏醒等人一一握手。说实在的,如果不是身份所限,加之苏云骋给他规定了时间,他真不想这么快就离去,尤其是有这几个漂亮的尤物在身边,更让他感到恋恋不舍。除了莎翎,在上海,苏醒怂恿另两个女孩子分别陪他一晚上,令他有醉入大观园般的感受。看着瓷娃娃般的莎翎撅起的红唇,他忍不住在她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下:“来,小朋友,和叔叔再见吧!” “我才不想和你‘再见’哩!”莎翎稚气地一扬脸,“你坏!” 她还在因为欧阳举这几天冷落自己而生气。 “这孩子。”欧阳举略微有些难堪,但很快又谈笑风生起来。 苏醒让欧阳举给妈妈带回去一条藏羚羊毛织出的披肩,这是香港名流人人都喜爱的一种饰品,极其昂贵,有“软黄金”之誉,在内地根本见不到。欧阳举夸奖道:“醒儿知道疼妈妈了,真不简单。” “是呵,现在只能由我来关心我那可怜的老妈了。”苏醒半开玩笑地说,唯独欧阳举听得懂她话里的深意。 大家在一起说着惜别的话,直到广播里通知开始登机。 欧阳举没想到,安东旭也没想到,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告别。 68 送走欧阳举的次日,安东旭开车送苏醒四人到邵氏集团去报到,邵氏的公关小姐说,老板去英国了,要下周回来才能安排正式开课。这样,她们就有了几天自由活动的时间。这天,安东旭抽出时间陪着苏醒去逛街,在香港最豪华的港九商厦里,她看到自己钟情已久的詹尼·范思哲的一套名牌时装,兴奋不已,尽管售价高达九千港元,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把它买了下来。 在苏醒的心目中,范思哲绝对是国际时装界神灵式的人物,他演绎了从一贫如洗的穷小子到拥有五亿英镑资产的时装王国“国王”的传奇经历,他能够把布料变成娱乐,而这一点恰恰是他的杰出所在。他的作品风格大胆而时尚,独出心裁的配色,浓墨重彩地使用充满诱惑力的深色调,辅以鲜亮的布料,在世界时装领域造成巨大的冲击力。苏醒喜欢范思哲时装强烈的黑白色反差,对他能够用匠心独运的设计而造就当红模特的能力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娜奥米·坎贝尔、琳达·埃温杰莉斯塔、克劳迪亚·西弗、珍尼弗·洛佩斯,这些国际顶尖的美女名模,都是身着范思哲的作品走红世界的。苏醒暗恨自己生不逢时,无法被范思哲的慧眼看中。她自信,遇到范思哲这样的“伯乐”,她也会在T型台上刮起一股强劲的“苏氏旋风”的。只是遗憾的是,听说前不久这位享誉世界的超级时装设计师竟然在迈阿密州自己的家门前遭人暗杀!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时,苏醒真的如丧考妣一样想大哭一场。 像大多数男人一样,安东旭对逛商店兴致并不大,刚开始,他还陪她一起上楼,后来,每到一处,他都让她一人去转,自己则坐在商家专给男士们准备的茶座里品着咖啡看报纸,等着她下来。中午,他领她品尝有名的“麦氏叉烧包”,也许是走累了,苏醒吃了整整一小笸箩。 安东旭看她的吃相,不禁笑了。苏醒停嘴,奇怪地盯着他。 “你当模特,还这么放量吃,真想不到。” 苏醒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啦,不吃了。唉,到你这里,吃顿饱饭都要看人家白眼。” “可别这么说,大小姐。”安东旭忙又给她夹过去一个,“让你老爸知道了,不骂死我才是哩!” “算了,我也吃不下去了。小安子,咱们下午去看一场电影吧?我还没看过那些‘狠’片呢!” 苏醒说的“狠”片,就是所谓的“成人电影”,在香港又叫“三级片”。 “那种片子你也敢看?”虽然知道苏醒的观念比较开放,安东旭还是有些吃惊。 “那有什么?没有人规定只能你们男人看吧?” 安东旭心虚地说:“别胡说,我也没看过。” “嘘——”苏醒一撇嘴,“别在我面前装童真了,你是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在香港这个花花世界里,哪会有纯洁的男人!” 安东旭被她说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得盯着她细细打量起来。从给苏云骋当秘书那天起,他就认识苏醒了。在他的印象里,这是个有个性、思想前卫、不顾忌人言、喜欢我行我素的女孩子,父母的话,外人的话,都不足以对她产生影响。从性格上说,她比他外向得多,在苏家,她经常找由头戏弄他,看他讷讷地红着脸而捧腹不已,为此,苏云骋没少训斥她。她喜欢叫他“小安子”而从来不称他“安秘书”,安东旭不太高兴听这个称呼,因为这容易使人联想到清末慈禧太后那个坏得出名的大太监安德海,私下里和她商量两次,她说:“那我叫你什么?叫安副处长好啦!”吓得安东旭忙摆手:“别别别,你还是叫我小安子吧!” 在安东旭眼里,苏醒是一种与金洋子截然不同的美,是一种野性的、带着妖艳感的美,安东旭曾暗地里将她们两人做过比较,如果说金洋子的爱像温泉一样舒缓流畅,那么苏醒的爱迸发出来,就一定像火山岩浆一样,炽热而烫人。这种爱能很快融化别人,但也会给人带来致命的伤害。从一个男人的角度说,安东旭不是没想过与苏醒搭讪,他看出这个大小姐对自己也怀有好感,但他始终没敢,一来自己的父母坚持要找个朝鲜族儿媳,二来他也畏于苏云骋的威严。倘若不是给他当秘书,或许他还不会有这么多的顾虑。 但是此刻,这个自己一直喜欢的女人就坐在对面,安东旭甚至能从她低开胸的纱衣里看见半个精粉面包一样的Rx房,他不禁真有些心猿意马了。 “我是个大男人,没什么可怕的,你若敢看,我就陪你去!”安东旭挑逗地说。 “去就去!”苏醒毫不打怵。 午饭后,安东旭果然领着苏醒去“白金汉宫”影视中心看了一场电影,是一部台湾片,名字叫《在室土鸡》。安东旭也说不清楚这个片名是什么含义,但全片从头到尾都是做爱的场面。起初他还有些发怯,不敢正眼看银幕,后来见苏醒看得津津有味,才集中精神头看下去。 从电影院出来,天色尚早,安东旭问苏醒还逛不逛了。苏醒大概也有些累,便提议回去。 为了节省经费,安东旭把苏醒四个人安排在驻港联络处包租的新港酒店里,每人一个房间。回到酒店,两人一道上到寝室那一层,安东旭坏笑着问:“到我房间里休息一会儿?” “小安子,别没事找事,”苏醒笑着点他的额头,“你不要引火烧身哪!” 说完,打开自己的房间进去了。她的房间与安东旭的寝室相距不远。 69 在苏醒近乎疯狂的攻势面前,安东旭几乎注定要打败仗,尽管他也有意挑起这场战事。 一阵急骤的电话铃声把安东旭从蒙眬中惊醒,他睁眼一看,天已经黑透了。电话是苏醒打来的,要他陪她下楼喝酒。 安东旭看看表,八点了,这一觉睡了四个多小时。他起床换了件休闲装,对着镜子理理发型,又从皮包里取出一迭钞票,开门走出去。到苏醒门前,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 “死小安子,动作真快!”苏醒娇嗔地在里面骂道,“你先到楼下等我吧,我还没化妆呢!” 酒店地下一层是个很大的酒吧。安东旭选了个靠角落的餐台坐下,侍应生送来一杯蒸馏水,并把菜单放在桌上。他示意要等客人,独自拿起高脚杯品着,琢磨该怎么应付下一个场面。 约摸半个点后,苏醒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尽管酒巴里灯光很暗,安东旭还是觉得眼前一亮——她的头发像星云爆炸般蓬松着,暗蓝色眼影把睫毛衬得很长,上身只系着件粉红、桔黄、天蓝各色条纹交错的吊带衫,下面还露着圆圆的肚脐,一条短不及膝的靛色皮裙用细细的白带子束在腰际,好像随时都能掉下来。两条修长的玉臂毫不遮掩地挥洒着,套着肉色丝袜的长腿上,只趿着一双牛皮绳编织的拖鞋。 “我的天!”安东旭压低声音夸张道,“我以为是才出道的艳舞女郎来了。” “你要找死呀?”苏醒骂道。餐台上部硕大的灯罩悬得很低,灯光由上往下照射,使她眼睑下、鼻翼下都是阴影,安东旭看不出她是笑还是生气。 “点菜吧。”安东旭把菜单推给她。她熟练地点了一客煎双蛋,一份法国牛尾汤,一份奶油沙拉;安东旭则叫了一份意大利通心粉,一份罗宋汤。略想了想,他又要了一瓶杜松子酒。 “一瓶哪够!”苏醒叫住侍应生,“不要杜松子,来两瓶‘马爹利’。” “两瓶?”安东旭大吃一惊,“能喝得了吗?” “今天我要和你喝个痛快,不醉不许走!”苏醒伸出小手指,弯着要和他拉勾,“我还有事情要对你讲哪,你肯定会感兴趣的。” 侍应生在布菜,安东旭取出一迭港币塞在苏醒手里:“今天你花了不少吧?拿着,算是大哥给你买的礼物。” 他头一次在她面前以“大哥”自称。 苏醒没推辞,接过去放进随身手袋里。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起来。中午吃得太多,菜和蛋都吃不下去多少,只好不停地喝酒,不一会儿,苏醒的眼光就有些迷蒙了。 安东旭看一瓶见底,便不让苏醒再倒:“醒儿,你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吗?说吧?” “我不想说,”苏醒头脑还明白,笑道,“我怕你听了受不了,从楼下跳下去,那仙峰市损失可就大啦!” “看你说的,”安东旭笑说,“我的承受力大着呢,比如这酒,我自己喝干两瓶都没有事,你不知道朝鲜族汉子能喝酒呀?” “酒不醉人人自醉嘛!”苏醒揶揄道,“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那么什么事能让我伤心呀?” “你是真不清楚,还是在装傻?” “告诉我吧,醒儿。” “好,那我就告诉你。”苏醒两手支腮,一双略带醉意的大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安东旭,“我那老同学、仙峰市的电视明星、你的未婚妻金洋子小姐已经投入别人的怀抱!怎么样,这个消息够刺激吧?” 安东旭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我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爆炸性消息呢。醒儿,你真迟钝。——春节前后我就料到了,你现在才告诉我,已经不能算是独家新闻了。” 看苏醒似信非信的样子,他直截了当地说:“她现在不是你爸爸心目中的红人吗?” “哦!”这下子苏醒相信了,但她无法理解安东旭对这件事的无动于衷和反常的冷静,“可她是你的恋人呀?” “不是了,在我心中,她早已经不是了。”安东旭独自呷口酒,声音低下去,“她已经向我提出分手要求,虽然我还没答应,但我心里明白,那只是迟早的事。一个市长宠爱的女人,还能归我所有吗?” “你恨我爸爸吗?” 安东旭摇摇头:“我丝毫没有这种念头,真的,说出来也许你不信。你爸爸是个优秀的男人,他应当有崇拜者、追随者,他也应当有自己喜欢的女人。如果是我,也会有这样的事的。” “那你恨金洋子吗?”苏醒急切地问。 安东旭还是摇头:“她的做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在那么巨大的诱惑面前,哪个女人能够抵御得了呢?” “可是我恨她!”苏醒突然大叫起来,吓了安东旭一跳,忙伸手掩住她的口。 苏醒不顾旁边的客人惊疑的目光,伏在桌上痛哭起来。几个月来的委屈、苦恼、气愤、羞耻,一霎时都涌上心头。在仙峰市,她找不到一个可以一吐心曲的人,在安东旭面前,她终于能够毫无顾忌地尽情发泄了。她哭得很畅快,心里的郁结随着哭声在渐渐化解。 安东旭默默擎着杯,眼光停留在苏醒抽搐的脊背上。他理解此刻这个姑娘的心境,毕竟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直生活在一帆风顺中,无法承受这种意外的打击。一刹间,他也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受。他说不恨苏云骋,也理解金洋子,那不过是壮自己的男子汉门面而已,有哪个男人能对自己所爱的女人投入他人怀抱而无动于衷?他从小性格内向,内向的性格造成他的多疑,早在苏云骋破格同意他出任驻港联络处主任时起,他就意识到金洋子在市长心中的位置不同寻常;后来的一桩桩、一件件事,都印证了他的猜测。说不痛苦是假的。最初他也曾夜不能眠。但后来他想开了,鱼与熊掌不能兼得,那就尽量让自己做出的牺牲获得最大的回报吧!他没有条件去与市长竞争,但他完全可以抓住用女朋友换来的机遇,谋取尽可能大的利益。他的野心很大,他要争取混得远远超过苏云骋,或者是政治地位上,或者是经济上实力。到那时,天下还怕没有第二个金洋子吗? 70 两个人都记不得是怎样上楼的。剩下那多半瓶酒也被他们喝得净光。摸索着打开房门,安东旭把趴在自己肩上的苏醒往床上一放,进到卫生间就放满浴缸,每次喝酒过量,他都要洗个热水澡,桑拿浴会帮助他很快清醒过来。 半躺在浴缸里,安东旭依稀回想起苏醒说过的话。看来自己与金洋子的缘分真的到头了。想想四年多来的恋情,终究还是有些遗憾。但是,已经到了这个分儿上,挽回是不大可能了。而且,即使金洋子不想与自己分手,从心理上他也不能毫不犹豫地接受她了。 算了,别想这些了。安东旭挥挥手,似乎要把心中的烦恼驱走。 擦干净身上的水渍,安东旭裹着浴巾走出卫生间,他突然呆住了—— 苏醒一丝不挂地仰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窄小的吊袋衫和皮裙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甩在地毯上,壁灯柔和的光线下,白得眩目的胴体像大理石雕就的一样,丰乳、柳腰、肥臀一览无余。连裤袜也被她蹬掉了,秀美的脚趾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发出血一样的光泽。 安东旭大脑里一片空白,手一松,腰里围着的浴巾落下来。他是有心要与苏醒成就好事,可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向自己出击。 他走到床边坐下,小心地抚着苏醒鲜艳的乳头。小巧的乳豆像两粒熟透的红玛瑙,令他心醉。他轻轻噙住它们,逐个啮着。半昏睡中的苏醒似乎感到一丝疼痛,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小安子……” 她喃喃道: “东旭……我要你……” 她睁开眼睛,猛地翻身搂住安东旭,把他按倒在床,两个丰腴的Rx房紧紧贴在他胸前,令他一阵阵心跳。 安东旭自从来香港后,没少找女人,但是每次也没有今天这样令他激动。虽然在潜意识里,身边这个姑娘是他梦寐以求的,但当她真真切切地躺在自己怀里时,他突然有一种报复苏云骋的心理。 他不再说话,恶虎扑食般翻身跃上去,顺势关掉了壁灯…… 夏珊珊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出租车里出来,摇摇晃晃地走进仙峰大酒店的自动门,梦游般径直往电梯里去。两个熟悉的服务员和她打招呼,她也没有反应。究竟是如何打开1818号房门的,她自己毫无意识,只是往床上一倒,才感到全身像散了架子似的动弹不得。 这一个星期,对夏珊珊来说真像做了一场噩梦。 欧阳举突然了无踪迹。那天她参加“三下乡”到各县演出回到这里,百无聊赖中拨通他的手机,可是传来的是“这个用户已关机”的语音提示。她很奇怪,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欧阳举是一刻也离不开手机的,即使在自己家里或是出国、到香港,他的手机也是二十四小时开着的。夏珊珊挂了小半夜仍无法挂通。本来她并没有什么重要事情要找他,可是这种状况却令她不安起来。她不敢挂他家里的电话,想来想去,只好找小刘。不料,电话里的小刘显得非常紧张,连声说副市长去省里开会还没回来,自己也联系不上他,临挂机前,匆匆忙忙地让她早些从仙峰大酒店搬出去另找住处。不等夏珊珊问为什么,便收了线。夏珊珊再挂过去,连他也关机了。 夏珊珊如坠五里雾中,摸不着头脑。那一夜,她辗转反侧,不得入睡。从与秋未寒分居以来,在这套装饰奢华的总统套房里,大多时候是她一个人睡,欧阳举只是隔三差五地过来,用他的话说是来“找找心情”。她觉着一人独处也是一种难得的意境,让服务员送杯热奶慢慢品着,听听梨园名家的段子,看看时尚杂志,真是惬意得很。在这种环境里,她很快就忘掉了与秋未寒分手带来的痛苦。可是,欧阳举的离奇失踪完全搅乱了她的心情。她无法入睡,左思右想地猜测着他可能去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不管怎么分析,都感到凶多吉少。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这一晚上这样盼望着马上见到欧阳举。 第二天早晨,夏珊珊一反平时晚起的习惯,很早就来到剧团。上午还没有什么异常的信息,团里的人还和往日一样和她说说笑笑。她也努力压着心头的不安和大家应酬。只是她依然联系不上欧阳举,小刘也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似的没有音讯。可是刚吃过午饭,团长老熊神神秘秘地来到练功房,招手把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她一进门,老熊急忙把门关上,一脸紧张神色: 珊珊,听说了吗?欧阳举出事啦! 夏珊珊大吃一惊,但脑子里还没反应出他说的“出事”是什么概念,只是大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 听说他让省纪委给“双规”了! “双规”是什么意思,夏珊珊还是知道的,就是“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讲清问题”,这两年,这个词频频出现在报端,每次都能引起读者极大关注。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和自己的生活发生关系,所以她一时呆住了。 渐渐地,眼泪一点点盈上来,夏珊珊抽噎着问,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犯了什么错误? 老熊本想说“他犯了啥事你还不清楚”?一看夏珊珊凄楚无助的样子不忍说出口,也是,欧阳举做的那些事,虽然全市上下不少人心知肚明,这个可怜的傻女人还真就未必了解多少。 从那天下午起,剧团里的人看夏珊珊的眼光就与早先大不一样了,或许是欧阳举的事已经广为人知。那几个平时与她来往很密切、甚至对她受欧阳举宠爱倍觉羡慕的女人,终于也可以仰起脸在她面前冷言冷语地敲打她了。更可恶的是,再往后,连老熊也不想跟她接触,她去团长办公室找他,竟然没被允许进门。 三天前,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开到京剧团。不一会儿,老熊领着两个表情严肃的中年人来到演员休息室,把夏珊珊叫出去。老熊对她说,这两位是省纪委的同志,有些事情需要找你了解,你现在就跟他们去吧。 夏珊珊临上车时,往楼里瞥了一眼,看到往常和自己在一起说笑打闹的伙伴们都拥在玻璃窗前看光景,有几个人还露出幸灾乐祸的样子。 后来的三天,是在省城一座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大宾馆里度过的。那里的吃住条件都很好,夏珊珊独自睡一个房间。第一天晚上,她几乎没能合眼,两个女办案人员从她下车时起就问她许多问题,一直问到后半夜。最后虽然允许她眯一会儿,那两个女人还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夏珊珊从来没有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同室共寝的经历,所以虽然困乏已极,却无法入眠,只是默默地流泪。第二天,也许办案人员发现她不过是欧阳举供养的一只“花瓶”,确实对欧阳举的犯罪事实毫不知情,才放松对她的监管,晚上准许她独自回房间睡觉了,但还是不允许她自由活动,至于手机,从她到宾馆起就被办案人员没收了。 今天中午,夏珊珊被领到宾馆的一个小会议室里,带她离开剧团的那两个中年人在里面。与初次见面时相比,他俩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这时她才知道,其中一位是处长。处长语态亲切地告诉她,欧阳举严重违法乱纪,道德败坏,已经涉嫌犯罪,省纪委很快就要把他移送司法机关。至于她夏珊珊,经审查并未过多涉入其中,所以决定让她回仙峰市照常工作,在工作中反省自己与欧阳举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的道德问题。 不过,处长口气变得严肃起来,欧阳举在你身上花费的大笔金钱都属于非法所得,按规定要收缴上来。我们已经通知仙峰市纪委和监察部门,以你名义开办的“枫丹白露”香水店,欧阳举送你的消费卡以及存在银行里的全部现金,还有手机、时装等等,都要查封并上交国库,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做好这项工作,这也是看你能否正确对待自己的错误。 夏珊珊心慌意乱,泪流满面地只知道连连点头。她耳边轰鸣着处长说的“不正当男女关系”这几个字,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完全黑了,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昏暗。夏珊珊足足躺了两个小时,思绪像缠绕成团的乱麻,忽儿东忽儿西,理不清楚。身上的酸痛似乎有些缓解,可是心灵上的创伤却难以愈合,她觉得周身一阵阵发冷,泪水一直在悄悄淌着。 忽然,“叮咚!”门铃响了。夏珊珊激泠一下,努力压住啜泣声。此刻,她不想见任何人。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无情剥去身上一丝一缕后,赤裸裸地展示在众人面前的荡妇,终于获准躲进一个黑屋子里,再也无法坦然地面对世人。黑夜是她最好的隐身衣。 可是,门铃却固执地响个不停。门外的人好象知道房间里有人,不见面誓不罢休。足足三分钟过去了,夏珊珊的神经到底承受不住了,只好起身应道,对不起,请稍等。 她打开灯,匆匆坐到梳妆柜前,对着镜子理鬓匀眉。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要以最具丰采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这是从艺以来她一直坚持的原则,即使眼下这般落魄,她也不想毁掉自己留在别人眼里的美好印象。只是略显浮肿的眼睑和失去光泽的头发一时无法改变,她只好叹口气,起身拉开房门。 站在门外的是酒店的总经理。 您好,夏……,可能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夏珊珊,多少有点尴尬,不过,温文尔雅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夏珊珊并未介意,把他让到会客间,您请坐吧。 他在沙发上坐下,四处看了看,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请您尽管说,不必客气。夏珊珊语气平和地说。 是这样的,总经理露出带有歉意的表情,期期艾艾地说,下周有个重要的外宾访问团要来仙峰,外宾的头儿是位下野的国会议长,市里的意见,想把他安置在这间总统套房下榻,所以,只好请您另换个住处。真是抱歉得很,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只好请您理解了。 哦,夏珊珊淡淡一笑,好办,您不必为难,我明天就不会在这里住了。 如果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酒店可以在别的楼层临时给您找个房间,总经理似乎为自己的失礼而心有歉疚,补充道,不过,费用需要您自己预付。 谢谢您为我想得这样周到。夏珊珊忽然很开心似的笑出声来,做出送客的手势。 这就是今天的世道,真正是“人走茶凉”。看着酒店总经理关上房门,夏珊珊再也压抑不住,仰在沙发上,变调的笑声裹着汹涌的泪水哗哗地顺着耳际淌到肩上。说什么有重要外宾,欧阳举入住这套房间几年了,何曾安排过外人进来?再说,酒店的总统套房也不止这一套!还不是变着法儿撵自己出去? 欧阳举呵欧阳举,你果真是坑了我!夏珊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倏地想起第一次被欧阳举骗上床时她骂他的话。那时她是真的恨他,觉得他无端玷污了自己的清白,实在是个小人。后来,她与他磨合得逐渐对了脾气,两人在一起时,坦然代替了忸怩,欢娱代替了内疚,她感觉到,欧阳举真是很喜欢自己,尤其是从香港回来张罗着帮她建香水店的事,更令她感动不已。这种婚外恋情令夏珊珊觉得刺激,觉得新鲜,觉得回味隽永,那种感受是在秋未寒那里无法得到的。可是现在,她分明意识到,欧阳举奉献给自己的分明是一束罂粟花,在娇艳醉人的花蕾下面,却是黑色的罪恶果实。花开只是一瞬间,而这枚恶之果却要她用一生的代价来消化。 夏珊珊觉得面颊有些火辣辣的疼,也许是泪水刺激的。这几天里,她的眼泪一直没止过,好象从生下来起,一辈子的泪水都在这短短的几天里流尽了。省纪委的人说让自己回去照常工作,可是谁还有脸去面对那些领导或同事?在戏迷眼中的夏珊珊一向是清纯可爱,当他们知道自己心目中的偶像竟然是副市长掌心里的玩物,他们会怎么想? 红颜薄命!夏珊珊脑海里突然跳出这几个字,自己也吓了一跳。二十年的梨园生涯,她演过数不清的各式女性,此刻,这些人物一一浮上心头:李慧娘、杨玉环、王昭君、孟姜女、祝英台、谢瑶环、杜十娘……,她们的下场都那样可悲,难道受到男人宠爱的女人都要走着一条相同的道路,奔向一个相同的结局? 可是,除此之外,自己还能有其它的选择吗? 她长叹一声,取出从家里带来的皮箱,里面是她最喜欢的几件衣裳。卧室的大衣橱里挂着不少名贵时装,但那些已经不属于她了,明天或许后天,就要被收缴上去,只有这个皮箱里还保留着自己过去生活的痕迹。 夏珊珊翻出一年前与秋叶上街买的红色旗袍,秋未寒曾很欣赏她穿这件民族服饰照的生活照,说是有一种古典美。那时候,虽说生活拮据一点,可是很温馨。遗憾的是,这种温馨是被自己一手葬送的。 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望,转身找手机,找了半天,才想起手机已经被人没收了。无奈,她只好抓起写字台上的电话,拨通家里的号码。 很快就通了,里面传出秋未寒清朗而永远像童真未褪的声音,您好,找哪位? 夏珊珊的眼泪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涌出来,她用力握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俏丽的柳肩剧烈颤抖着,心里如刀绞一般发痛。 秋未寒“喂!喂!”两声,挂了机。耳机里传出“嘀――!嘀――!”的蜂鸣音。夏珊珊不忍心放下电话。可是,她能向秋未寒说什么呢?乞求他的宽恕?告诉他自己不想和他离婚了,让他再把自己收回家去?真要那样的话,她夏珊珊在秋未寒眼里可就永远也抬不起头了,而且,即使秋未寒能原谅自己,秋叶还不把自己当成一个下贱的女人看待? 夏珊珊哭着整理皮箱里的衣服,箱底掖着一条大红色的丝巾,这是当初与秋未寒订情时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丝巾本身并不值几个钱,可是却见证了两人纯洁的初恋。夏珊珊耳边又响起秋未寒那孩子气的许诺:二姐,你放心!林哥若是不要你了,我就娶你。 未寒,我的小夫子,二姐对不起你。 夏珊珊把丝巾捂在脸上,任泪水把它浸得透湿…… 仙峰大酒店与仙人山风景区的山门近在咫尺。天色微明,夏珊珊就一个人走进景区里。虽然一夜没合眼,此刻的她却收拾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美丽。她自信,每一个在这一刻见到自己的人都会惊为天人,只是眼下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她的装束雅而不俗,艳而不妖,精心盘过的发髻别着一枚银光闪闪的凤钗,凤钗上半掩着柔润的珍珠,还有几条细细的金链向下垂着,配着玉一般嫩白的脸颊,还有细细勾画过的眉毛,暗黛色的唇线,使整个人看上去既古典又现代,真如画中人一样。她要留给世人一个最美好的印象,尽管她的人生休止符是在一个不大光彩的音阶上停滞的。 冬日的早晨,曙色暗淡,浓重的雾气像一匹匹半透明的纱帘遮在眼前,走过去,再走过去,好像天女浣纱后不肯自人间收回,一层层的让人总也走不出去。夏珊珊每一步走得都很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的表情也异常的端庄。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到了一处名叫“小西天”的景区,迎面突兀而立的山石上有四个醒目的摩崖石刻:“极乐世界。” 夏珊珊驻足观赏许久,自己也奇怪竟然还有心情琢磨这种古迹。西天真的是极乐世界吗?她暗问自己,但愿如此啊! 山路变得崎岖逶迤,衰败的枯草不时牵动她的衣襟。夏珊珊义无返顾地攀上一个高坡,眼前是一组青灰色高脊院落,间或夹着几幢茅屋。四五个小道士正在门前打扫。她的到来引起他们的注意。冬天里还不曾有游客这么早光顾的。 无极观。夏珊珊大口喘着气,默念着观门上的巨匾,感到极其虚弱。稍稍轻松一些,她向小道士们笑笑,招呼其中一个七八岁的道童,小师父,去仙人峰是从这条道走吗? 几个年轻些的道士显然把夏珊珊当成了仙人下凡,个个直勾勾地盯着她说不出话来。只有那个小道童天真无邪,蹦蹦跳跳地指给她看,我不知道,你问我师父吧。喏,他来了! 夏珊珊回头一看,黄道长手执拂尘,从山里走过来。她依稀觉得这老道有些面熟,可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也许是自己的观众? 敢问女施主来自何方?见夏珊珊躬身为礼,黄道长忙合掌稽首。 我是远道而来,想登仙人峰观日出,不识路径,恳请道长指点。 黄道长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谁。他和夏珊珊都是后来补选的市政协委员,在会上有一面之交,但互相间并不熟悉。欧阳举的事他昨天才听说,而且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在欧阳举案子里占有不小的份量。但他不愿点破,所以装作与她不认识的样子。 大千世界,路径千条,不知女施主是想走阳关道,还是想走独木桥? 夏珊珊苦笑道,阳关道再宽阔,于我也走不通了。 不然。黄道长说,道家崇尚清静无为,清静以求无为,无为乃能清静。女施主若能清心寡欲,抛却人世烦恼,通天大道,自然极度光明,何来走不通之理? 此去仙人峰,可算阳关大道? 千条大道,在乎一心。心阔路自宽,天下一理。黄道长用拂尘向通往仙人峰的小路指去。 谢谢道长。夏珊珊娴雅一笑,点头致礼,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向隐在山岚中的小路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雾霭里,黄道长轻轻合掌,善哉!善哉! 一个年轻道人急得叫起来,师父,她分明有寻死之意,您为什么不劝阻她? 黄道长竖起食指止住他的话,生亦死,死亦生,生生死死,循环往复,永无尽也。凡尘俗子,少有能熟谙个中道理者。果断看轻生死之人,定是敢于斩断尘缘之人,未尝不是自我解脱吧? 爬上仙人峰顶,夏珊珊几乎站不住了,脸色纸一般白,没有一丝血色。她扶着山上那棵著名的“仙人伞”松树,大口喘息着。树下,是一方石刻棋枰,传说曾有两个仙人在这里对弈,后来人们就把这座山峰称为仙人峰了。 仙人峰顶只有十平方米大小,四周是粗大的安全护链。站在这上面,真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周围的连绵群山似乎都在俯首拱卫着这座最高峰。陡峭的山崖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流动的云雾在半山腰铺成一道白色幔幛,人在顶峰上像立在云端一样。山风很大,牵动夏珊珊的衣袂,早晨盘好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可是现在,她已经无心去梳理它了。 头上的云层忽然间裂开一条缝隙,清冷的阳光照射下来,更显得山巅上的人形单影孤。夏珊珊留恋地朝着仙峰市方向望了一眼,怔怔地紧紧咬住嘴唇。在那座二十公里外的大都市里,曾经有过她的爱,她的恨,她的绚丽,她的堕落,这一切,马上就要与她一道成为后人永远的回忆了。 夏珊珊解下系在颈上的红丝巾,深情地吻着: 小夫子! 一个轻盈的身影随着山风飘然而下,像一道美丽的弧线划过冬日的天空。 仙人峰依旧默默矗立着,只是在半山腰的树丛间,挂着一方火一样红的丝巾,像晚霞一样耀人眼目。 又下雪了。 今年的冬天来得晚,这是头一场雪。飘飘洒洒的雪花像鹅毛一样无拘无束地随风四处飞舞,很快就把莽莽苍苍的仙人山掩藏在一片白皑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