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驻京办》 1.大庙里最不沾边的小菩萨 元旦前,北京城突然一下子冷起来了。 唐天明最怕的就是北京的冷。虽然来北京已经7年了,对于北京的很多方面他都已经适应了。但北京的冷,他仍然没有适应。这种冷是一种干冷,风吹在脸上,似刀子割着一般,雕刻样的疼。他甚至感觉得到,这种冷已经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把人从里到外都冻成了一块冷冰冰硬邦邦的大冰砣子。 打开车门上了车,唐天明第一个动作就是开暖气。自己则稳稳地坐着,直到感觉到暖风出来,身子从手开始,一点点地慢慢缓过来了,才踩了油门,车子出了这营房的大门,直接向东上了成府路,然后再向南转到学院路,通过地质大学的门口,过了学院桥,上了四环。唐天明是喜欢北京的交通的。虽然北京很大,外来人乍一看,很容易被这庞大的家伙给吓着了,觉得它仿佛就是一座迷宫,不断地旋转着、旋转着,旋到最后,人就失去了方向,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但在唐天明看来,北京的交通太好了。至少比上海好,比南州好,再往下说,他觉得比湖东也好。上海太曲折了,曲折得像上海人的心思,弯弯绕绕的,总难以让人看透。南州作为江南省的第二大城市,虽然人口也号称200多万,然而路却是出奇的难走。再宽的路,走着走着,就突然被一处建筑给堵住了,或者会一下子变细了,形成一个标准的瓶颈。湖东当然是太小了,20万人口的小县城,横一条光明大道,竖两条湖东路,一曰湖东一路,一曰湖东二路。三条路交错着,乍一走,该是最顺的。可是,你要是真的一走,麻烦就来了。这些路都没有人行道与机动车道、大车道与小车道、左行道与右行道的区分,只管走,满路上都是车,都是人,自行车,电动车,汽车,三轮车,老人,闲人,孩子,逛街者,流浪汉……唐天明有句戏语:走湖东的路,就是走向了这个时代的最深处。而北京就不同了。北京城市的布局,在皇城的基础上,呈现出环形向外发展的格局。一环一环的,环与环之间有路相通。而环与路的过渡,则是一座座各具特色的桥。有些桥的名字十分具有诗意。比如陶然桥、玉蜓桥,还有紫竹桥、燕莎桥等。每回从这些桥上过,唐天明都油然生出一缕说不出的古典情怀。以环为纬,以路为经,一旦分清了这一点,北京的路就好走了。找准目标,先上环线,再拐下,一年中的大部分时光,唐天明都觉得一路畅通。自然也会常有堵车的时候,但唐天明一般情况下是会计算好时间的。他大多会选择车流量较小的时间段,从容穿梭。而且,他对北京的路线作过比较认真的研究。只要学会在合适的时间选择合适的路线,在北京,开车就是一件最惬意的事了。 车子里放着音乐,是腾格尔的《天堂》: 蓝蓝的天空, 绿绿的湖水, 还有那草原, 这是我的家,呀咿哟。 奔驰的骏马, 洁白的羊群, 还有你姑娘, 这是我的家,呀咿哟。 我爱你,我的家, 我的家,我的天堂! 唐天明随着音乐,自己也唱了起来。开着车子唱歌,是一大乐趣。唐天明早年在部队时,就是连队里的文艺骨干。转业到地方上来以后,他歌唱得少了,只是偶尔几个战友聚聚,喝了酒后吼上几嗓子。到北京当了这个驻京办主任后,应酬的地方多了,每回喝完酒嗓子就开始痒痒。但一般情况下,他是很少唱的。把机会留给别人,这是他的一贯原则。他的主要唱歌表演时间,就是一个人开车的时候,歌声总是抑制不住地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反正也没人听,唱就唱吧!他唱完最后一句“我的天堂”时,车子已经到了音乐学院的门口了。 看看手表,5点10分。时间掐得正好,漫天的寒风中,阳光斜斜地照着音乐学院的大门。再远一点,一排高大的雪松,如同一列音符,站在学院的围墙里。每次过来,他看着这大门与雪松,总有些感慨。音乐学院,对于他这个早年的文艺骨干来说,也曾经是一个梦想。他何曾想到,在若干年后,他会真的与这座学院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了呢? 今天唐天明开的是奥迪,不过是半新的。在湖东,他另外有一台车,是本田。7年前他刚到驻京办时,驻京办是没有车的。前任主任毛以平,在北京总是靠打的和两条腿奔波。唐天明过来后,第一个感觉倒不是驻京办的寒酸,而是没有车简直太不方便了。没有车怎么能行呢?偌大的京城,没有车,就如同一条鱼进了水里,却少了鳍。那不就游不动了吗?一个月后,他解决了车的问题。而且,这车的解决成了他到驻京办后第一次成功的运作。当时的县委书记鲁天就称赞他:我就知道唐天明有办法。这样有办法的人,不放在驻京办,岂不可惜了? 事实上,也无所谓可惜不可惜的。唐天明到驻京办之前,就是县政府办的副主任,而且是老资格的副主任。年轻时,他是湖东一支笔,后来写着写着就没劲了。写了20年文章,自己的名字却只署过三四回,40岁开始干政府办副主任,一干就是6年,几次想出去,也没轮到机会。领导倒是关心,说政府办少了唐天明这“大笔”,很多重头的材料拿不下来。跟他同时提副科的,很多都在一把手的位子上滋润着。只有他,用妻子王红的话说,就是“大庙里最沾不着边的小菩萨”。因此,7年前,毛以平回湖东任财政局局长时,他郑重地向组织上提了要求:到驻京办。鲁天书记竟然连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事实证明:唐天明到驻京办,成了湖东历史上少有的一次正确的用人。两年前,接替鲁天的县委书记宗仁第一次到驻京办,在唐天明的陪同下,在京城各部委转了一大圈,然后就对唐天明承诺:只要有机会,一定解决唐天明的副县级。堂堂的湖东驻京办主任,而且这么有能耐,不顶个副县的帽子,岂不太…… 两年了。承诺还是承诺。风一直在吹,岁月一直在流逝。唐天明也跨过了50岁的门槛。五十而知天命,他竟然觉得自己有几分老了。 腾格尔的歌声还在继续,唐天明看见学院的门口闪出来一个穿湖绿衣裳的女孩子。那是方小丫。她先是张望了下,接着就向唐天明的车子走过来。唐天明开了车窗,风一下子灌进来,他又赶紧关了。方小丫已经到了车子边上,唐天明开了副驾边的车门,说:“上来吧。冷吧?” “不冷。”方小丫上了车,攥着手。唐天明看见她的脸红红的,刚才外面的冷风同这车里的暖气一交织,那脸色就更加的青涩与可怜了。他启动车子,然后道:“学习不紧张吧?感冒可好了?” “感冒早好了。学习就那样。唐主任,过两天我们系要离开北京到成都去搞个演出。”方小丫一直喊唐天明“唐主任”。4年前,唐天明回湖东,陪同一个外地朋友到山里看瀑布。路上就听人说那瀑布边上住着一户人家,那孩子唱歌可好了,嗓子银铃一般。 唐天明就来了兴趣,硬是跑过去看了。一听方小丫唱歌,他觉得心里那个甜,真甜啊!从那一刻起,他就打定主意,要将这个好苗子培养出来。他请了湖东最好的音乐老师教她唱歌,第一年,她专业通过了,笔试却没通过;第二年,笔试通过了,专业却又少了两分;第三年,也就是去年,她终于考到音乐学院来了。她到北京来报到,都是唐天明一直陪着的。方小丫喊他唐主任,他也没有不同意。虽然,他心里倒更愿意方小丫喊他“叔”。前不久,他在一个酒局上碰到音乐学院的一位老师,恰好是方小丫的授课教师。一问,老师说这孩子资质好,将来是能出来的。他非常高兴。这么多年来,他写了那么多文章,做了那么多事,却没有什么成就感。而方小丫,却让他真切地感到了成就的快乐。 “演出?多长时间?”唐天明问。 “一周。听说还能有补助呢。”方小丫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只盒子,放到车子的挡风玻璃边上。唐天明问:“什么呀?丫头。” “等回去再看吧。”方小丫笑了下,脸色忽然一下子又暗了下来,低声说:“我们系的一位老师,昨天晚上自杀了。” “自杀?” “在厕所里自杀的,用袜子。怕死人了,我没去看。唉!” “好好的怎么就……”唐天明叹了口气,用一只手摸了下头发。20岁在部队时,唐天明有一头浓密的黑头发,曾让很多女兵在背后羡慕不已。可现在,风一大点,就“风吹发少见青皮”了。 方小丫很少问唐天明的事,在她看来,唐主任是个大人物,他的事她根本就不会懂。既然不懂,也就别问。每回唐天明接她出来,她总是默默地跟着。有时唐天明会请她吃肯德基,有时也吃火锅。唐天明基本不带她出入自己的社交圈子。用他的话说就是:丫头你还是孩子,见不得那圈子的复杂。她觉得也是。同寝室的室友曾问过她:那老男人是谁啊?不会是包了你吧?方小丫就脸红,然后就发火,她也不解释,只是哭。渐渐地,大家都明白了,那是她的唐主任,是把她从山里引到这音乐学院来的恩人。“好了,好了,也别哭。恩将身报,也是常理。我们以后不说了。”室友这话更让她激动,她跳起来道:“他是我叔,以后谁再胡说,我就揍谁。” 车子在四环转了大半圈,又拐进三环,然后是二环,最后到了西单。 停了车,唐天明说:“下来吧,到店里买点衣服。天太冷了,别冻着。” “我有衣服呢。”方小丫将头发向后拢了下。她有一张圆圆的瓜子脸,还透着股孩子气,两只眼睛清亮亮的。唐天明就觉得这眼睛美,他对妻子王红不止一次说过:“那眼睛要是上了台,没开口就先征服了听众!” “进去吧!”唐天明从包里拿了1000块钱,递到方小丫手里,道:“你一个人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用不完就别出来。” 方小丫望着唐天明,眼睛扑闪了几下,也没说话,就拿着钱进去了。 唐天明回到车上,点了支烟。平时他是很少抽烟的,但停车等人时,他喜欢抽上一支。烟草的气味在车内马上就弥漫开来。这时手机响了。 “喂,王总好!我正在路上呢。”唐天明看着时间,6点15分。如果不是转到西单来,应该早就到了。王总是天达时代集团的老总,也是湖东在京城的建工业务的总代理。不知怎么的,他竟然知道了今天是唐天明的生日,就坚持要给唐主任办个生日晚宴。唐天明拗不过他,只好嘱咐他范围一定要小,不要搞形式。生日嘛,过一年少一年了,也没什么意思。王总说唐主任放心,就是湖东在京的几个老乡。另外,“唐主任,也请你那个侄女儿过来吧?正好给大家唱一段。” 唐天明先想推辞,但一想也不错。方小丫在前几天就给他发了短信,说要给唐主任过生日的。方小丫在短信里说:唐主任,我正好发了点演出费。我请您吃蛋糕吧!看着这话,唐天明竟有些眼睛湿润。这孩子!既然王总说了,不如一道。反正都是在北京的湖东人,见见也无妨。 一支烟抽完,方小丫出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走到车边坐进了后座。唐天明问:“都买了?” “买了。” “那好,走!”唐天明从后视镜里看见方小丫有点发呆,便笑道:“丫头,你可别忘了请我吃蛋糕。” “没有。我记着呢。” 车子到了王府饭店。刚上了二楼,王天达就迎了上来。唐天明道:“何必这样?真是……啊,这是丫头,方小丫。这是王总!” 王天达伸出手,方小丫却没接。王天达说:“唐主任的侄女一定是音乐学院的校花吧?不仅长得美,气质也好。” 唐天明没有理会。3个人进了包厢,耳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让唐天明有些懵了。 包厢里足足有二三十人,都是在京的湖东老乡。长条形餐桌最前方,放着一只很大的心形蛋糕。唐天明呆了下,说:“天达,怎么能……”然后又同上来的人握手。这些人都是湖东在京的精英们,有好几位都在中央国家机关工作,有的还是司局级干部。看着这些人,唐天明心想:王天达这小子就是有一手,就是我出面,也难保这么多人都能来。也难怪,美国人说:中国正进入一个集体拜金主义的时代,拜金,说好听点就是对财富的崇拜。王天达是老总,且不是一般的老总。在京城,他的天达时代集团也是有影响的。 有人说:如果实打实地算,王天达是完全能进中国百位富豪榜的。不过,他不会愿意。王天达玩的就是低调。湖东每年有近8万人在北京搞建筑,其中80%都是跟在王天达的后面。因此,王天达在京城的地位,也就十分的不一般了。上至将军,下至北京的黑道,王天达都熟悉。“到处都长个脸”,这是王天达第一次见到唐天明时自我介绍说的话,唐天明一直记着。驻京办与王天达的关系是不远不近。远是因为唐天明,他总认为这个浮躁的时代,离这些经商的老总们还是远点好,一不小心就容易掉进去了。近是因为工作。湖东驻京办还有另外一块牌子:湖东驻京建筑业服务站。唐天明既是主任,又是站长。而作为站长,他主要打交道的人就是王天达。 王天达安排大家都坐下,然后又说了一通祝福的话,唐天明在大家的注视和掌声中吹了蜡烛。然后喝酒,方小丫也端着杯子敬了唐天明。王天达坚持要请方小丫唱首歌。方小丫望着唐天明,唐天明点点头。方小丫说:“那好,我就唱首《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吧,献给唐主任。祝唐主任生日快乐,年年快乐!” 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 亲得像天空,爱得像大海。 我所有的话,总是说不出来, 只能默默地祝福你, 默默地,为你唱一万首歌, 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 歌曲唱罢,唐天明端起杯子,说:“谢谢丫头。也谢谢王总,还有各位老乡。我唐天明何德何能,受大家如此抬爱,我真的很激动。作为湖东驻京办的主任和服务站的站长,我将会不遗余力地为大家做好服务工作。愿大家在北京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大家共同干了酒。唐天明和秦钢走到边上,秦钢说:“唐主任,不知您听说没有,驻京办要撤了。” “撤?早就说过了。我来北京之前就在说了,光打雷不下雨啊!” “这回可能是真的了。我昨天听国管局的一位司长说的。应该没错。正在制定意见呢。” “那么说,是真的?都撤?” “好像仅仅是县一级驻京办,详细情况不清楚。”秦钢道,“不过也没最后定。一切都有变数。” 唐天明叹了口气。 驻京办撤与不撤,其实不是现在提出的问题了。早在十几年前,就有人建议撤销各地驻京办。原因是这些驻京办在北京的活动太频繁了。后来,到2003年,国管局停止了对县级驻京办的审批。2006年,国管局曾要求各地进行驻京办改革,防止腐败的发生。但是,文件是下了,改革也改了,驻京办并没有减少。现在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驻京办上万个。其中县一级的就有5000多家。正式在北京市发改委区域经济合作处登记的县一级驻京办也有近600家。另外的4000多家就两个字:“黑头”。不管黑头白头,反正他们在北京开展的是驻京办的工作。湖东县驻京办在县级驻京办中算是成立较早的。上个世纪80年代,湖东大批建筑工人跟着王天达们涌进北京城,很快撑起了湖东经济的半壁江山。90年代初,为加强管理与协调,湖东在京成立了建筑业服务站。到90年代末,正式获批成为湖东县驻京工作办公室。南州10个县中,只有湖东和湖西两个县驻京办是正式经过批准的,其他8个县驻京办都是“黑头”。当然,这些“黑头”并不直接叫驻京办,它们对外的正式名字有驻京流动党员工作站、研究学会驻京办事处、企业驻京联络处、某某会馆。这些名字其实也曲折地反映了驻京办的历史。早在清末,各地在京成立同乡会,设立会馆,这便是驻京办的前身。到后来,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以后,驻京办规模不断扩大。开始是省市自治区的兵团设立驻京办,再扩展到地市级,后来各县也都来了。一万多家驻京办,近百万工作人员,虽然散布在辽阔的北京城里算不了什么。但这些人员一旦行动起来,也是能量无限的。驻京办撤与不撤,就是这能量的博弈。撤,是因为其能量太大;不撤,是因为其能量给权力寻租带来了合适的方式与出口。 秦钢是财政部的副司长,年龄才40多一点。40多岁的人,渐渐开始怀旧。驻京办组织的活动,参与的大都是40岁以上的人。再年轻点,没有多少故乡意识,唐天明也不把他们列在重点联系名单中。 方小丫走过来,问唐天明什么时候回去,要不她自己搭车先回去。唐天明望了望王天达他们,正闹得欢,就道:“再等会儿吧,也快了。” 秦钢在边上笑道:“唐主任的侄女歌声曼妙啊!还在音乐学院吧?唐主任,我也得提前走了。不行这样,我捎她一道,就免得你再跑了。” “这……也好。丫头,行吧?” “嗯!” 唐天明送秦钢和方小丫出来,又叮嘱方小丫,在学校里一定要注意身体。方小丫点着头,车子临发动时,她突然向唐天明手里塞了一卷东西,唐天明正要说,车子已经走了。唐天明展开一看,是钱。这丫头!真是…… 2.献给敬爱的唐! 湖东县驻京办坐落在京城五道口南边。这里原来是部队的营房,7年前,唐天明刚到驻京办,驻京办还在西单那边。那里位置好,临近许多中直机关。但是,房子太少了,仅仅3间,而且还是和别的办公楼挤在一块儿,来人接待,都很不方便。唐天明待了不到半年,就折腾开了。正好驻在现在这位置上的部队搬走,营房空置。巧的是,有一个老乡就在这部队里混了个参谋。老乡牵线搭桥,唐天明拜会了部队首长,喝了酒,唱了歌,事情就算定了。部队将营房最前面的一个原本是首长住的院子整个借给了湖东县驻京办。房子一共20间。唐天明的办公室带卧室共两间,冷振武和胡忆各一间办公室、一个卧室。一大间用作会议室兼接待室。另外有4间客房,其中有两个是两间房改成的套房,装修都十分上档次。还有厨房、卫生间。用湖东县委书记宗仁的话说,这湖东驻京办是按照三星级宾馆配置的。唐天明的观点是:要让驻京办温暖、舒适,成为所有来京和在京的湖东人的家。 冬天的阳光照到这院子的时候,已经是早晨8点。驻京办里除了鸟声,什么声音也没有。胡忆晚上不住这里,她丈夫就在三零五医院,他们在北京买了房子。冷振武住在院子的西边,昨天,他陪农业部的王晔处长回湖东了。这大院子里,现在就只有唐天明和厨师老李两个人。唐天明躺在床上,看着阳光照在窗帘上,觉得那阳光格外的暖和。北京不像湖东,湖东地处江淮之间,冬天没有暖气,室内也冷得伸不出手。北京虽然气温低,只要不出门,暖气开着,屋内总是暖意融融。住了7年,唐天明是真的喜欢上北京的冬天了。每年冬天,他基本上都住在这里,只有春节才回去。有两年,他将妻子王红和儿子唐凯接到北京,一家三口,亲身感受了一番北方年的情趣与氛围。去年,儿子唐凯考到南开大学读博,京津城际列车开通后,从天津到北京的时间比从湖东到南州时间还短。有时周末唐凯便过来。但现在,根本不来了。看来,是已经融入了新生活。唐天明也不强求,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他像对待工作一样,从来都是随缘。不强求,不逾矩,心安即是快乐。 上午,唐天明约好了要到叶老将军那里去的。 起了床,唐天明梳洗了一番,正要到厨房吃饭,一眼瞥见办公桌上的小木偶。他拿起来,这是一个正在钢丝上行走的木偶。木偶是个笑着的小人,只要你打开下面的机关,他就从钢丝的这头走到另一头,然后再掉头走回来。你不让他停止,他就会一直走着。这木偶是他在京的老同学、现在在社科院的黄涛教授送的,其寓意自然是很深刻。在这木偶的边上,还有一只小布偶,是一个穿着裙子正在低头思考的小女孩,神情沉静,可爱可亲。这是方小丫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当时打开盒子时,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献给敬爱的唐!唐天明看了,只是一笑。这丫头,也学会讨好唐主任了。他将这两样一起放在桌上,一个是无声的警示,一个是亲切的美好。 老李早晨煮了稀饭,唐天明喝了3碗。稀饭咸菜,是唐天明一直改不了的习惯。再就是出门非得带上茶杯。有句笑话说,出门如果碰见端着茶杯的人,大半都是湖东人。湖东人就这习惯,不用教,自然都会。当然,现在唐天明出门虽然带着茶杯,但是不会端出车子。他只将茶杯放在车内。风度嘛!毕竟代表着湖东的形象,别人可以端着茶杯,他不能。他是湖东站在祖国心脏里的前沿人物。他是唐天明,不是王天达,更不是那些来京出差的科局长们。 老李问唐天明:“唐主任,最近不回湖东吧?” “不回。”唐天明回过头,“你想回去?” “是有点事。想……”老李是湖东宾馆的厨师,前年,唐天明向宗仁提议把他调到驻京办的。唐天明的理由很简单,驻京办少不得临时的吃请,没有过硬的、代表湖东烹饪技术的厨师,怎么拿得出去?果然,老李一过来,驻京办红火多了。一些在京的湖东老乡有时过来,就在食堂吃饭,随便,且能吃到家乡口味。县里领导过来,吃住都在驻京办,这里地理位置好,紧临四环,无论到哪里都方便。可是现在?秦钢上次透露的驻京办要撤离的消息,最近越来越趋向真实了。昨天,南州驻京办主任容浩也告诉唐天明,县级驻京办确实将要被撤了。当然,怎么撤,何时撤,还没定。但得做好准备,不能到时中央一声令下,你还手足无措糊里糊涂。唐天明说撤与不撤,都是上面说了算,不过还没正式文件。县级驻京办那么多,在京城盘根错节,要想一夜间全部撤离,难哪!留下的那么一大摊子事儿,谁来收拾? “那你就回去吧。什么时候走?”唐天明回过神来问。 老李说:“想周五回去。正好周六周日在家待两天。周日晚上坐火车过来。那样,就得让唐主任您……” “我没事,能对付。”唐天明说着出了厨房,到自己办公室拿了包,出门上车,直奔西山干休所。叶老将军就住在那里。叶将军原来在国防部,是中将副主任。15岁就离开湖东抗日,70多年再没回过湖东。直到唐天明到驻京办来当主任,才通过熟人找到叶老将军。那时将军已经离休了。唐天明特地去拜访,带去了家乡的土特产和两本介绍湖东人文历史的书籍。老将军见到家乡来人,竟然流泪。过后老将军给唐天明寄了一首诗: 一别湖东七十载, 为国征战鬓早白。 忽闻乡音泪已落, 东望故园满尘埃。 唐天明专门请书法家将这诗写了又装裱好,放到了湖东博物馆内。又拍了照片送给老将军。老将军自然高兴。5年前,老将军不顾年事已高,专程回了趟故乡。这是湖东30年来回乡的最高级别领导,湖东整个班子都出动了。省委也派人陪同。老将军回到老家看了看,又在湖东住了两天,回京后,通过关系,给湖东争取了一笔2000万的无偿资金,其中100万修了老将军故居,另外的钱全部进入了财政笼子。这几年,每年春节前,县里都是两个一把手来京,专程给老将军拜年。平时,唐天明大概一两个月去一次干休所。老将军老伴去世十来年了,将军一个人住,看看书,写写字,更多的时间是口述回忆录。唐天明一去,将军话就多了,也因为老将军,唐天明认识了许多军队里的干部,再进一步发展,在京城竟然建立起了一个以老将军为轴心的关系圈子。这圈子里有许多人都是在京各部门掌握着实权的人物,其中有3位副部长,都曾是老将军的部下。湖东这几年上马的好几个重点项目,都是通过这些人争取的。“这些经过浴血奋战走过来的将军们,都是硕果,都是宝贝啊!”湖东前任书记鲁天就曾如此总结。唐天明尊敬这个“宝贝”。老将军身上总有一股子气,让他感到正直与明亮。 到了干休所,老将军早已在客厅等着了。 唐天明先将一包东西放到茶几上,这是前两天老将军嘱他从湖东带过来的咸菜。可别小看了这咸菜,老将军就好这一口。每年,唐天明得送上20斤。按老将军的话说,他还是在控制着不敢多吃。这湖东的小咸菜,味道就是好。吃着,就能想起早已故去的老母亲……这是家乡的味道啊!藏在游子心的最深处。 老将军拿起咸菜,闻了闻,才放下,又让服务员上了茶。 唐天明说:“老将军,最近气色好啊!回忆录快了吧?” “还早呢。抗日才完。”老将军又踱到书房里,喊唐天明过来看。唐天明知道这是老将军又有书法新作了。老将军的字,说不上大好,但在那一代工农干部中,算是上乘。这两年,老将军居然还临起了帖,专攻魏碑。字慢慢地也开始拙朴、刚劲,有了些书法的气息。 “怎么样?有长进吧?”老将军将字展开,是一副对联。 唐天明念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好联好字!这是海刚峰的吧?” “正是。天明果真了得!”老将军抹了下胡须,“我平生最喜欢海瑞为人为官。可惜,现在人都忘记他了。海刚峰耿直,我的字也取直意。上周我曾拿给蒋老看,他说很不错,建议我参加春节老干部书展。” “既然蒋老都肯定了,自然是相当的好。就参加吧,好字共欣赏,才算是好!”唐天明又看了眼这立轴,依他所见,字是有力,但章法上还是显得有些松散,气韵不够灵动,过于“直”了。不过这句话他没有说,老将军还在看自己的字,仿佛看他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 回到客厅,唐天明喝了口茶。这茶,也是湖东的。自从老将军回了一趟湖东,就改喝湖东茶了。湖东茶是绿茶,叶小,芽嫩,明前开摘,以一叶一芽为上,两叶一芽为中。取茶叶少许,放入杯中,以沸水冲之,茶叶在杯中随着水流上下翻飞。等水定了,茶叶则慢慢沉下,茶汤先是淡白,继而青绿,再后澄明。湖东茶一般情况下只能泡上三次,第四次就会寡淡无味。关键是,湖东茶一入水即有清香,香气若兰,因此,湖东茶又叫若兰茶。老将军改喝湖东茶后,唐天明每年就得从湖东捎一些茶叶过来。除了老将军,其他一些在京的老乡和关系户也或多或少地送上一点。在送茶叶方面,唐天明是十分灵活的。头一年送了,他会选择合适时机问问口味如何,如果对方仅仅是应付几句,他便清楚了,这茶人家不喜欢,就改送别的吧!送礼是门学问,作为驻京办主任,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送礼。送的人多,杂,成分也特殊。与其送人不喜欢的,还不如不送。送人喜欢的,能以少胜多,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驻京办每年大概要送出500斤茶叶,现在铁杆的湖东茶迷,也有30多人了,包括老将军在内。一年15斤茶,算起来也才三四千元,可收效明显。这茶,你得天天喝,喝着喝着,你就得想到湖东,想到唐天明,想到得给湖东争取些什么。这是感情,也是责任啊! “老将军,今年春节回湖东过吧?” “哈哈,好啊!我真想回去呢。可是,他们不同意啊!”老将军说的他们是指保健医生。老将军大病没有,但血压偏高,心血管也有些问题。这些病随时都有可能发作,医生建议他少离开北京,也是为他身体考虑。 唐天明也轻松一笑,说:“其实也没事的。老将军身体这么好,到时真要回去了,我们让县医院成立个专家组……” “那倒不必了。大过年的,搅和得人家不安宁。我一生最怕的就是打扰别人。等到明年春天再说吧,天气暖了,我还想看看长湖边上那些从外地飞来的鸥鸟呢!”老将军说着用手比划了下。长湖鸥影,是湖东十景之一。 唐天明马上道:“我还正要给老将军汇报。长湖那一带,县里想申报湿地保护区,把下长湖一带的老百姓移到上长湖来集中居住。长湖成了湿地保护区后,总面积将达到15万亩,以后将成为江淮之间最大的候鸟迁徙地。” “这想法好啊!”老将军问:“还得北京这边批吧?” “那自然。是国土部办。过两天,哲成县长要带人过来,或许部里那边还得请老将军打个招呼。王副部长是您的老部下。” “这个行。没问题。大好事嘛,我同意!”老将军说,“等王县长他们来了,我再说。” 警卫过来,让老将军吃了药。唐天明的手机正好响了,他接通一听,是胡忆。胡忆声音很急,道:“唐主任,这边出事了。” “出事了?什么事?”唐天明一激灵,驻京办在北京城除了上下联系,有时候也是“救火办”。在北京的湖东人出了什么事,往往都得驻京办出面来解决。特别是劳务纠纷这一块,经常会出些大大小小的乱子。唐天明每个月都得给他们收拾一两个烂摊子。这不,又来了。 “是这样,唐主任,刚才郊区政府打来电话,说我们的200多工人把他们政府大门给堵了。” “政府大门?什么时候?” “从早晨8点到现在,两个小时了。” “搞清楚是谁的人了吗?”唐天明倒不是太急,这样的事见得多了,便从容了。 胡忆说:“大概是天达集团的工人,是为结账的事。我刚才给天达的王总打电话,他没接。唐主任,您看……” “好吧,我知道了。我来处理。”唐天明挂了电话,朝老将军抱歉地笑笑,说:“一个工程队,在郊区那边堵人家政府大门了。看来,我得先过去处理下。” 老将军道:“忙哪,忙去吧!下次过来,我们好好喝一杯。啊,另外,你自己那事,怎么办了?” 老将军问的是唐天明任职的事。去年宗仁到北京,请老将军吃饭。席间谈到唐天明工作十分出色,职务应该往上挪一挪。当时宗仁就答应了。说这事他也在考虑,湖东经济开发区的正县级建制很快就会批下来了。到时,给唐天明安排一个副主任的职位,但人还是驻在北京。这样,两头兼顾。驻京办少不了唐天明,湖东也少不了驻京办。宗仁回去后,老将军一直记着这事,还打过两回电话,督促宗仁尽快落实。宗仁说事情都记着,僧多粥少,慢慢来吧。老将军差点发了火,被唐天明给劝下去了。唐天明有唐天明的想法,这事确实不能急。宗仁书记那是在酒桌上的承诺,本身就是要打折扣的。要是老将军一直这么追着,宗仁书记保不住以为是唐天明在背后撺掇,这样一来,对唐天明的下一步安排,也许反而没有好处。因此,老将军这么一问,唐天明就顺势答道:“应该快了吧。上次回去宗仁书记透了点口风。应该快了。” “那就好啊!”老将军一直把唐天明送到车子边才回去。 唐天明直接到了郊区政府,老远就看见政府门前黑压压的都是人。他刚才在车上已经打了好几次王天达的电话,一直都关机。这小子!这事或许就是王天达在里面唆使的。现在的商人,什么道都敢走。反正他自己不出面,让人家在前面冲,达到目的就收手。可是,用堵政府大门的办法来达到目的,这可是给驻京办惹麻烦了。这几年,唐天明处理过好几起农民工事件,但堵政府大门还是第一次。路上他就想,也难怪农民工们,辛辛苦苦干活,到头来却拿不到工钱,谁不生气?农民工是弱势群体,除了做些过激举动,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驻京办最怕的就是两件事:一件是像这样的群体事件,另一件是进京上访。奥运会期间,有天半夜,唐天明接到电话,说湖东的老上访户何书田可能进京了。县里要求唐天明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何书田,把他稳在驻京办,县里马上派人过来领他回去。唐天明放了电话,晚上就再也没睡着。这么大的北京城,到哪里找一个何书田?就像一滴水进入了大海,一个人在北京的繁华里,犹如一粒芥子。想了一夜,第二天他找到王天达,让他公司的工程队介入。这一招果然灵验,下午就找到了何书田。在驻京办住了一夜,就被县信访办来人给领回去了。这看起来简单,可是得动用关系。这关系,就不简单了。唐天明在北京,最大的成果就是关系,就是那张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庞大的关系网。 看着郊区政府门前堵着的人群,唐天明竟然有些兴奋。如果单纯从情感上来讲,他倒愿意这些人一直堵着,一直堵到工钱结了。快过年了,结了钱才好回家。可是,他是湖东驻京办的主任,还是建筑业服务站的站长。他得过问,而且得从讲大局、讲政治的高度来处理这事。他将车停在政府门前不远的一个角落,找出电话本,给郊区政府打电话。对方一听,知道他的身份之后,马上热情道:“我们正盼着唐主任过来呢。这些人太不像话了,堵着大门,我们怎么工作?唐主任现在在哪?到了吧?” “快到了。”唐天明撒了个谎,然后说请他们出来一位同志,他想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对方爽快地答应了。唐天明说10分钟后我到政府门前,我们再谈吧。他理了下头绪,他得两头都照顾到。农民工这头,要给他们一个交待,工钱要有着落。郊区政府这边,要让农民工们撤出去,恢复正常工作秩序。 郊区政府来的是位办公室副主任,上了唐天明的车子,将情况说了一遍,跟唐天明想像的差不多。农民工们虽然堵着大门,却也很理智。他们也推举了代表,要求政府督促施工方,立即兑现工钱。否则就不撤退。副区长出面了,却没谈拢。区长正在外出差,这事就得全靠唐主任来了…… 唐天明问为什么没有谈拢。来人说还是因为工钱,黄副区长说3天内解决,他们要求今天就兑现。而且,他们说政府以前也承诺国庆兑现,却言而无信。这回,他们不见钱不撒手,反正没钱也无法回家,还不如就这么耗着。唐天明又问政府最快什么时候能将工钱结了?来人说最快明天。唐天明说这不行,我看这样,今天先解决一部分,其余的3天内解决。来人说这事我得给区长汇报,就打电话请示。区长说从财政拿出钱,兑现一半。其余的,年前全部结清。唐天明觉得这也行,农民工好说话,你先给了一半,他们就看得出诚意。从来都是政府惹农民工,哪有农民工惹上政府的? 两个人下了车,唐天明直奔人群,拉住一个人就用湖东话问:“你们谁是代表?” 大家一听唐天明的湖东口音,就围了过来。唐天明大声地说:“老乡们好!我是湖东驻京办主任唐天明,也是湖东驻京建筑业服务站站长。我刚才详细了解了大家的情况。大家都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来堵政府大门的。我很理解!辛苦一年,工钱却结不到,谁都有意见。说实话,我也有!因此,我来这里,就是要同大家商量,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我是湖东人,维护的是大家的利益,请大家相信我。” “唐主任我们知道,我们当然相信。唐主任就说说怎么解决吧?” “我同他们的区长商量了。考虑到施工方一时筹措资金的难度,郊区政府先从财政中拿出一笔钱,今天就先给大家兑现一半。剩下的,春节前全部结清。大家认为怎么样?如果信得过我,我唐天明会继续给大家服务好,跟踪好。大家考虑一下,没意见的话,就请派代表出来办理这事。其他人就散了吧!” 人群沉默了会儿,接着就有人道:“我觉得可行。唐主任我们信得过。” “那就谢谢大家了。就请代表出来,我陪着大家去办理。”唐天明话一说完,3个早已推举出来的代表就站过来了。他领着3个人进了政府办公室。半小时后就将一半的工钱140万提了过来。手续办完后,已经是12点了。农民工们慢慢地散去。黄副区长坚持要留唐天明一块儿吃饭,说太辛苦了,就吃个工作餐吧。唐天明也没推辞,大家便直接到饭店搞“餐前半小时”了。王天达就像算准了时间似的,打电话来先是道歉,然后又是一通感谢。 唐天明笑笑,说我正忙呢,回头再联系吧! 3.县长正抱着一枝滚烫的梨花 仁义县长叶百川一下飞机,就看到仁义驻京办主任刘梅正站在停机坪边。他心里一阵发热。刘梅也看见了他,走过来,提过他的包。叶百川就势握了下刘梅的手,两个人停顿了会儿,目光交织着。刘梅道:“上车吧。” 车子是广本。刘梅先将包直接放到后排位子上,自己开车,叶百川就坐副驾位。她正要发动车子,叶百川突然伸过头来,在她右脸上亲了一口。 她笑道:“那么多人呢。开车了。” 论年龄,叶百川比刘梅要整整大20岁。刘梅29岁,叶百川49岁。刘梅一头黑发,而叶百川几乎是秃顶。叶百川的秃顶据说是家族遗传。他35岁就开始掉头发,到40岁时,基本上是寸草不生。他也曾到北京上海等地的大医院看过,民间偏方也不知用过多少,统统都没有效果。过了45岁,他索性不再瞎折腾了。何况就在45岁那年,他从副书记转到了县长的位子上。也正因为当了县长,认识了当时正在县一中当教师的刘梅。然后……一切都像命中注定的一般,两个人走到了一块。在第一次性事后,刘梅说叶百川的秃顶秃得有风度,这话让叶百川心绪激动,不仅又战斗了一次,而且从此以秃顶为荣了。不过,他们的关系没能坚持多久。一年后,叶百川在财政局当股长的妻子将他们堵在了宾馆的房间里。当然都没有声张,叶百川的妻子让他们当面写下了保证书。这保证书果真起了些作用,后来的一年,他们基本上没有再来往。可是前年年初,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两个人在街头相遇。叶百川那晚喝了点酒,正往政府走。刘梅一个人正回宿舍。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个人一道在刘梅的宿舍里,重回往昔。一个月后,在叶百川的建议下,仁义县成立了驻京招商办。刘梅任主任,另外一个招商办成员是原来的政府办副主任添作成。添作成儿子在北京,老婆正在北京带孙子。他乐得挂一个驻京办副主任的名头,其实根本就不到驻京办来上班。这样,仁义驻京办其实就是刘梅一个人,既是主任,又是办事员。这刘梅一到北京,竟然活络得让叶百川也不敢相信。不到半年,京城许多部委都有了熟人,有的甚至成了朋友。两年来,仁义县通过驻京办争取了近3000万的资金。叶百川在仁义的大小会上,对此很是表扬了一番,说:“现在就是要重用人才。人才就是生产力。仁义驻京办就是鲜明的例子。一个驻京办,每年能争取上千万资金,这比一个年产值过亿的企业还来得实在。”今年年初,仁义重奖经济发展功臣,刘梅自然也在列,奖金20万。听说她一拿到奖金回到北京,就请了所有的朋友好好地聚了一次。刘梅性格直爽,与很多朋友都是以兄弟相称。 仁义驻京招商办在五环之外。因为来得迟,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现在的房子其实是租用宾馆的房子,共3间,分别是刘梅的办公室,卧室,添作成的办公室。仁义有人进京,如果来京办的话,就直接住这家宾馆。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驻京办上万家,但有自己产权的房子的,并不很多。各省驻京办几乎都有大楼,早年就有着名的“七省大院”,在马甸南路那边,是由赣、湘、鲁、闽、浙、吉、苏七省于上世纪90年代联合建设的,是七省驻京办的所在地。当然,现在这幢六层建筑已显得陈旧,可是风光依然,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连系着各省与北京各部门。在农展馆那边也有很多省的驻京办大楼,冠以省名的大厦就有四五座之多。这些大厦,除了各省驻京办办公之外,大部分还都配套建有宾馆,有的还是四星级或五星级宾馆。个别大厦内,还有高档的休闲场所。每到黄昏,总能见这些大厦门前,不断地有车子来来往往。有驻京办的,有中直各部门的,谈工作,喝酒,休闲……一切在静悄悄地进行,一切都是那么的神秘和朦胧。 地市一级的驻京办比起省级的,就差得太多了。南州市驻京办位置倒不错,在后海边上。这一切得益于首任南州市驻京办主任吴南。吴南喜欢书画,当初选择驻京办地址时,他一下子就看上了现在这个四合院,花了20多万买下来了,如今市场价已经涨到了1000多万。在南州驻京办的四合院边上,就是着名的“潍坊之家”。这里曾经是潍坊驻京办的所在地,不过,如今驻京办已经撤了,四五千平米的四合院就一直闲置着。县级驻京办似乎都没有自己的房产。要么租房,要么住宾馆。当然,也有的是设在当地在京人士的企业或者公司里。仁义驻京办刚刚成立时,并没有配车。第一笔400万的财政扶持农业项目资金争取到后,叶百川专门从财政拨了一笔钱,给驻京办配了车子,就是现在刘梅开的广本。明黄色的,鲜艳,俏嫩。叶百川看着刘梅,呼吸着混合了刘梅身上气息的空气,他似乎有些沉醉了。 叶百川这次进京,是专程到国务院扶贫办汇报的。仁义的一个山区开发项目搁浅了。县老贫办主任王福,明天就到。叶百川是提前直接从省城坐飞机过来的。上午他在省政府那边开会。开完会就赶到机场。在飞机上,他就想着刘梅的样子,想着那年轻而充满芳香的隐秘花园……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到刘梅了。上次刘梅回仁义,他出差了。 车子在宾馆停下,两个人上了四楼,一进房间,叶百川就急切地关上门,抱住刘梅,用力地啃了起来。房间在旋转,两个人也在旋转,转着转着,叶百川有些不能自持了。刘梅却推开了他,说:“等等吧,先洗下,休息会儿!” 叶百川没有松手,而是加大了手在刘梅身体上滑行的速度。刘梅娇喘着,就在叶百川要将她抱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叶百川没接。 手机继续响,他只好接了,是县委书记范任安。叶百川“嗯”了声,范任安说:“听说到北京了?” “是啊,到扶贫办。就是那个项目,我得来再督促下,不然就……”叶百川说着,手从刘梅的左胸移到了右胸。 刘梅低着头,范任安道:“那好吧,回来后要开书记会,有些人事要动一下。” 叶百川又“嗯”了声,便挂了电话。范任安是去年才从市里下到仁义当书记的,本来,叶百川信心十足地以为自己会顺理成章地当上书记,结果却迎来了空降兵。范任安比叶百川小10岁,是南州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在全省也是数得上的几位年轻书记之一。因为年轻,所以在叶百川的眼里就明显地“轻”了一点。两个人在一块配合的这8个月,县里大事其实都是叶百川说了算。范任安好像也乐于接受这种模式。不过,最近叶百川发现情况有些变了。比如人事。范任安即将开始他上任后的最大规模的一次人事调整,事前居然没有征求叶百川的意见,直接就让组织部操办了。刚才范任安说要开书记会定人事,也许就不会像以前那样一边倒了。叶百川想着,心里就有些烦,也有些不快。他的手从刘梅身上滑开,刘梅进了卫生间,然后出来道:“水温调好了,快点洗吧!” 叶百川边冲洗边想着范任安。县委书记与县长闹矛盾,这是中国县一级官场最普遍的现实。范任安的前任就与叶百川矛盾公开化了,结果是被市里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调到市旅游局当局长了。范任安应该知道这些,因此前8个月,他低调、稳妥。但是,他毕竟是书记。他得从人事入手。叶百川已经有些习惯了范任安的“放手”,要是突然一收紧,他还真的有些不适应。不过,最近叶百川也找了下省里领导,想换一下位置。省委齐副书记也答应他,会帮他做些工作。毕竟也是当了5年的县长嘛,到另外的县当个书记也是理所应当的。 洗完出来,刘梅正在打电话。叶百川听到她哥哥长哥哥短的,就有些难受。他走到刘梅边上,抱住她,又摁了她的手机。刘梅说你先上床,我也冲一下。叶百川只好放了手,躺在床上。刘梅进了卫生间,他拉过被子,反复地闻了闻。除了刘梅的气息,似乎没有其他的气息。他放心了,百无聊赖地望着屋顶。窗外天光渐暗,城市正从白日的喧嚣里一点点走向岑寂。 叶百川望着,忽然有些忧伤。 刘梅的手机响了。手机就在床头的柜子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号码显示是强哥。 “强哥?”叶百川咯噔一下,放回手机。手机继续响着,如同春日夜晚固执地叫春的老猫。他躺下来,刚才那忧伤更深了一层。终于,手机安静了下来。 刘梅从浴室出来,直接就上了床。叶百川却没动。刘梅笑着,在叶百川的胸前磨蹭了会儿,问:“累了?” 叶百川摇摇头,刘梅又撑起来,抚着他的秃顶,渐渐的,叶百川开始按捺不住了。他猛然地翻过身来,像只下山的饿虎,扑向了刘梅。刘梅惊叫着,很快就被覆盖了…… 叶百川平躺下来,呼吸也慢慢地均匀了。他看着刘梅,这个年轻的女人,真正地属于过自己吗?也许属于过,也许压根就没有属于过。这样想着,忧伤又再次袭来。他侧过身,正想休息会儿,刘梅的手机又响了。 刘梅拿过手机,看了看,然后又望了下叶百川。叶百川没说话,她才接了。 “强总啊,你好!”还是刚才那个强哥的电话。刘梅背对着叶百川,手压着听筒。 “梅子,快过来吧?”强总道。 刘梅说:“快了。6点。” 叶百川身子颤了下。 强总似乎还说着什么,刘梅道:“你就等着吧,到时再说。” 放了电话,刘梅转过身来说:“池强池总,我昨天告诉他,你今天过来,他说非得请你坐坐。” “啊!”池强是仁义人,现在在北京搞演出经纪。就是将一些北京的明星们组团到各地演出。叶百川见过一次,那次池强回仁义,带了个才十几岁的电影学院的女学生。池强自己也40出头了,早年在仁义乡下有过一次婚姻,但很快散了。据说后来就一直单身。这池强竟然与刘梅……叶百川开玩笑似的问道:“你不会被他经纪了吧?” “这……”刘梅眼睛瞥了下,低下头用头发撩着叶百川的颈子,说:“你看我像吗?除了县长,谁敢经纪我?” 叶百川“哈哈”一笑,转了话题,问:“扶贫办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等明天邹主任他们一来,就过去。最好明天晚上,请开司长他们一次。”刘梅继续道:“这开司长有个性,人也潇洒,喜欢搞些小活动。” “就怕他没爱好,只要有爱好就好。”叶百川说着又问:“时间差不多了吧?” 刘梅看了看手机,说快了,就想起床。叶百川却又抱住了她,两个人云里雾里又做了一次。刘梅笑着,说:“猴急,哪像个县长?晚上还早呢。等会儿身体亏了,酒都喝不下去。你们这些人哪!就是:为了位子,不要命;见了女人,不要身子。” 叶百川让刘梅给他拿了支烟,点着。人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其实,做这事后一支烟,比神仙还神仙。烟雾一升腾,叶百川的忧伤就全消失了。他想到范任安,这小年轻人,竟然也……他猛吸了一口,然后拨通了组织部长姚萍的手机,问是不是要动人事?姚萍说是的,任安书记打了招呼。叶百川问都动哪些人啊?我这个副书记可是一点也不知道啊!姚萍一听这口气,就知道叶百川是问罪来了,就笑着道:“百川县长能不知道?你要不知道,我们组织工作还有原则吗?百川县长正在北京吧?我正等你回来,好向你汇报呢。” 姚萍这话说得既原则,又通透,叶百川也不好再说了。何况他本来也就是点一下的意思,并不想多当真。组织部长说起来是管人事管干部,但能管得了几个?组织部长管的更多的是程序,是规章,是过程,是形式。 晚上,池强在东来顺请叶百川。同来的还有一男一女。男的头发比女的还长,看样子五十来岁,女的则只有二十六七的模样。叶百川乍一见,觉得这女人有些眼熟。平时,叶百川很少看电视,但晚上回家酒醒后,则非得看11点以后的电视剧。好像这女人就在某部片子中出现过,演一个风尘花魁,风流野性,给叶百川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但他没说出来。大家坐定,池强先是隆重地介绍了叶百川县长,然后介绍说:“这是艺术团的刘导,这是贾艺,着名影星。” 叶百川伸出手,刘导只是点了点头,贾艺站起来,把手放在叶百川的大手里,说:“叶县长好型,刘导,要是上片子,一定大发。” “那倒是!”刘导附和了下。 叶百川先是没弄明白,想了下,才清楚,便尴尬道:“我不是型,是有特色。现在是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嘛,什么事都得讲究特色。有特色就有生命力,有特色就能不断发展。谢谢贾小姐抬爱了。” 池强在边上打趣说:“下次刘导得安排个片子,让我们叶县长的光辉形象也感染感染全国人民。让贾艺做叶县长夫人,这一配,就绝了!哈哈,是吧?” 大家都笑,刘梅低着头,看着手机,然后抬头对叶百川说:“邹主任和叶总他们明天上午到。” 喝着酒,池强和刘导还有贾艺就说到圈子里的事。说起马上就要开庭的某银行的一位副行长和两位女明星的轶闻,池强道:“那副行长我见过,长得实在不敢恭维,怎么她们就……刘导啊,我一直想探讨一下,这圈子里还有没有真正的爱情?” “没有!”刘导将杯子举着,晃了晃。 池强却道:“圈子里没有,圈子外还是有的。比如我,就坚信爱情的力量。”他说着,眼光却瞟向了刘梅。叶百川愣了下。刘导说:“圈子外我不清楚,反正我是不相信爱情的。妞妞,你相信吗?他妈的爱情,还有?” 贾艺笑了下,站起来,猛地亲了口刘导的脸,说:“我就是我的态度!” 大家都笑。叶百川却笑得有些勉强。池强问叶百川来京是不是为项目的事,叶百川简单地说了。刘梅说明晚得请开司长坐坐,如果池总方便一起吃个饭。池强说:“那不行,你们官场上的事情,我不方便,也不适合。不过,我倒是可以为家乡做点事,明晚我给你们介绍个女演员,那些平时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司长、处长们,就好这一口。我保证能让他们……叶县长,这不违纪吧?” “吃饭违什么纪?哈!”叶百川说,“池总这建议好,刘主任,我看可行。活跃活跃气氛嘛!” 池强又说到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也是品牌时代。仁义要发展,还得做品牌。叶百川说怎么做?我们这山区小县,难哪!池强说其实不难。下次只要叶县长能拿个200万,我请一帮兄弟姐妹们去闹一闹,然后在中央台播一下,这品牌不就出来了?要宣传哪!酒香也怕巷子深,何况仁义这老酒并不真正的很香! 刘梅说:“这主意不错。叶县长,我看仁义可以搞。” “200万哪!”叶百川道。 “不就200万?想想办法嘛。”刘梅说,“强哥也赞助点,为家乡嘛!” “那当然。就请刘导来担任总导,保证这演出能轰动。不过,也还得有个名目。各地都在搞节,仁义也搞一个吧?前几天,我接到陕北一个县的邀请,要搞香猪节。你听这名目?什么东西都能搞节。仁义哪样没有?我们也搞。叶县长,这事只要你县长一声令下,我池强立马就组织人。我个人一分钱不要,就当是奉献给家乡了。” “这得谢谢池总。仁义特产丰富,还得从这上面做文章。我们的水果也多,不行就搞桃花节怎么样?” 池强摇摇头,刘导也说:“桃花节太多了。” “那就梨花节?” “这个我看行。人家都搞桃花,我们就来梨花。梨花一枝春带雨,多美啊!好!”刘导说,“那得有看头,有几千亩吧?” “那……”叶百川迟疑了下,道:“也就200亩。” 刘梅明白叶百川这话有些夸张了,仁义是有梨花,可都是零星的。200亩的梨园,可能还只在叶百川县长的想像之中。不过,她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刘导又说了:“多少其实无所谓。到时搞节时,从其他地方将开花的梨树提前移过去,不就行了?去年我搞的那个西瓜节,那些西瓜都是当地政府发动老百姓从别的田里临时移栽来的。看不出来啊!谁还去较这个真?” “哈哈,这倒是。”叶百川也笑了,秃顶在灯光下更加明亮了。 大家又扯到细节,到散摊子时,基本上达成了共识——四月初,清明时节,在仁义举行“中国崛室謇婊凇保毖敫吖娓竦难莩鐾盘宓饺室澹侔焓⒋蟮睦婊谧⊙莩觯阊醒氲缡犹让教褰斜溃⑼佬窍蛉虿シ拧?叶百川竟然有些激动。作为一县之长,他是很想做事的,而且想做大事。这仁义梨花节就是大事,回到驻京办后,他还沉浸在这种激动之中。他在心里想了好几个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演员,如果这些人能去,仁义还愁不出名?一出名,商就来了。节庆搭台,经济唱戏,就得这么唱嘛!他越想越激动,以至于当他抱着刘梅滚烫的身子时,仿佛正抱着一枝梨花,他把所有的气力都压了上去。梨花颤动着,发出了巨大的呻吟。 4.总台喊刘梅:那个池总送花来了! 九华山庄坐落在京郊的小汤山,五星级酒店。叶百川和刘梅到山庄时,刚刚下午4点。在此之前,他们和上午赶到北京的仁义县副县长余开顺,扶贫办主任邹一明,以及仁义工矿集团老总叶翔一道,专门到国家扶贫办找到开司长进行了汇报。国家扶贫办在朝阳区,大门前站着不苟严笑的武警。从大门往里一看,深得像秋天的山林,探不到底子。叶百川心里就有些发怵。好在刘梅有手段,给开司长打了电话,说:“开哥,我们给您汇报来了。”“开哥”竟然就出来了,亲自到大门接了这一行。开司长年龄不大,大概40多一点,和叶百川一样,有些秃顶,不过比叶百川稍好一点。叶百川是“地方支援中央”,而开司长是“地方和中央互相支持”。司长毕竟是忙,坐了十来分钟,就出出进进三四拨人,又接了两个电话。叶百川就说:“干脆这样吧,晚上请开司长给个面子,一块儿坐坐。我们也好详细地把仁义的情况给司长汇报下。” 开司长没有反对,底下产业处的王处长就说:“这事等会儿定吧,我具体来负责。司长忙,就先这样吧。” 出了扶贫办,刘梅就让池强定了九华山庄。那地方安静,条件好,优雅。在北京,吃只是一种形式,人家更重视的是里子,是档次,是情趣。这方面,池强清楚。他不仅定了餐厅,还定了3个商务间。邹一明问刘梅,这商务间是什么?刘梅说:“这邹主任就不明白了。九华山庄离市中心有一个小时车程,晚上休闲后,开司长他们也许就不方便再回去了,只好住下,明天早晨再回市里。这也是九华山庄的好处。你到了就清楚了,那里面其实都是北京当地人,而且都是……” 刘梅还要说,被叶百川的咳嗽给挡回去了。 叶百川和刘梅先到了九华山庄,其他人由池强陪着还在市里转悠。他们到了总台,问了池先生定的房间,就先找到八号楼,开了房门。一进门,少不了又做了回功课。新鲜的地方,总是有无穷的活力。叶百川拥着刘梅,看这房间里的装修,确实是够档次。房间的设计也别出心裁,就连这床的靠背,也是半斜着的,正适合男人抱着女人。窗子外面,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并不太高的山峰。现在是冬天,那些山峰呈土黄色,显得冷而且硬。而近处,山庄的院子里,却又一片片绿意盎然。叶百川说:“这地方确实是好。其实像这风景,仁义到处都是。可惜啊!” “太远了,不然,仁义不也就成了北京人的后花园。”刘梅说着起身,说:“他们可能要过来了。我得再跟王处长联系下。” 王处长说正在开个小会,得6点多到。 刘梅说那正好,我们等着,同时又压低了声音说:“王哥,上次那个演员也在。今儿晚上,让她好好地陪王哥喝两杯。” 叶百川听着皱了下眉头。这刘梅啊!唉! 开司长和王处长是6点半到的。这边,池强请了两个女演员,一个是中戏的,姓李;一个是歌舞团的,姓叶。两个女孩子都很漂亮,打扮得也朴素。池强跟叶百川介绍说:“别看现在她们穿着正经,其实……我是看司长来了,得庄重些。好在她们适应性强,就像面条,你怎么捏,她们就怎么弯。” 因为有了两个年轻的美女,酒桌上就生动多了。开司长也一改在办公室里的严肃,与民同乐了。刘梅平时往人前一站,也算得上是个人尖子,可与这两个女孩子一比,就差了一截。不过叶百川倒是一直盯着刘梅。他不太喜欢女孩子过分开放。女人嘛,该矜持的时候还得矜持。礼节性的酒先喝了,然后便是散打。开司长好酒量,也懂得喝酒的雅趣。大家便来了些花样,放小雷子,鸡尾酒,大雷子,深水探雷,等等,只要能说出来,便试一试。两个女孩子中,小李喝了两杯便脸红,但却还一杯一杯地往下灌。小叶倒是镇定,不过那眼却有些迷离,手也在开司长的手心里,反反复复地转动着。酒入高xdx潮,人也有趣味了。开司长问叶百川:“仁义那地方一定山清水秀吧?不然怎么出了刘主任这样的美人?” “正是个好地方。开司长和王处长一定得去视察视察。四月份,我们计划搞个梨花节,到时请两位领导光临。”叶百川又将梨花节的设想,扼要地说了一遍。开司长笑道:“搞节好啊!现在是节庆经济的时代。叶县长这路子好!到时,我一定去。”他又拍了下小叶的后脑勺,道:“县长,到时候可也得请上这两位艺术家啊!” “一定请。”叶百川说,“我们还要搞大型演出。这两位艺术家,我们就怕请不动。还得看司长的面子啊!这样,我先敬司长一杯。然后再敬两位艺术家一杯。这事就这么定了。仁义人民盼着你们。” 酒喝得更有气氛了。邹一明在边上悄悄对叶百川道:“6瓶了。”他是指酒,正宗的茅台,6只空瓶放在那边。叶百川回头望了眼,说:“别管了。喝好为止!” 10个人喝了8瓶。酒宴结束。池强说:“接下来由我安排。叶县长,余县长,还有邹主任,叶总,你们就一道吧。我请开司长和王处长,以及两位小姐去洗温泉。这九华山庄的温泉是全北京最好的。洗了,百病不侵,威风长存!” 大家又一阵笑,进了温泉。叶百川和仁义这边的几位都到了大池子。池强领着开司长和王处长以及两位小姐去了包厢。叶百川脱了衣服下了池子,水果真是好,不冷不热,还有些脂润。泡到中间,池强过来问:“叶县长要不也去包厢吧,那里面可是一个字:爽!” 叶百川说算了,我受不了,你把两位领导服侍好就大功告成了。 刘梅稍稍泡了会儿,就回到了房间。等叶百川回房间时,刘梅已经睡着了。叶百川坐在床边上,端详了会儿,真想俯下身去,好好地亲一次。这女人,看来在驻京办的位置上,还是不太适合的。在男人世界闯荡,女人就得更劳累些。可是不把刘梅放在驻京办这边,怎么处理才好呢?仁义是不能回的,至少不保险。但是,叶百川又确实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不仅仅是刘梅这种辛劳,还有池强,甚至那些刘梅称作“哥”的男人们。今天,是因为叶百川在场池强不敢胡来,明天呢?又会是怎样? 想到这些,叶百川不禁打了个寒噤。 第二天早晨,叶百川和刘梅醒来时,开司长和王处长已经各自开车回市里了。早餐时,余开顺说开司长早晨留了话,仁义这项目先解决200万贴息资金,其余的下一步再考虑。叶百川就很高兴,问叶翔这边是不是意思了下?余开顺说当然意思了。每人……他伸出两只手。叶百川点点头,继而又叹了口气,说:“规则嘛,还得遵守!”叶百川又问到那两个姑娘,叶翔说各自3000,是看在池总的面子上。叶百川就问池强怎么不见了?余开顺说池总打了招呼,早晨4点多就走了,今天上午他得带个团到云南演出。他让我向百川县长解释下,说梨花节的事,只要县里定了,他会尽力而为的。叶百川说这就好,看来做什么事都得有人脉。尤其在北京。没有人,你在北京就是一个瞎子,别看你在仁义人五人六的,东也知道,西也知道。可是到了偌大的北京,你不过就是一个乡下人进了皇城,能找到皇城根就不错了。余开顺说也是。刘梅在边上叹道:要是仁义的干部都像叶县长这么开放,仁义就有希望了。 下午,余开顺和邹一明、叶翔先回仁义了。叶百川没有走,刘梅想让他多待一天,说这两天都在忙着工作,再待一天专门陪她。叶百川想想也是,就留下了。两个人回到驻京办,然后去逛街。叶百川给了刘梅一张卡,这是叶翔在来京前交给他的。至于上面有多少钱,他也不清楚。两个人逛完街正往回走,池强又来电话了,说他将团送到了云南,又飞回来了,想晚上过 叶百川心里又捣腾开了。人总是自私的。虽然他与刘梅并没有什么法律上的约束,可是,他容不得别的男人对刘梅好。特别是池强。一个单身男人,那企图还不明显吗?他干脆问刘梅:“你们不是在……吧?” “什么啊?没有的事。”刘梅的回答却有些慌张,好像本来躲在玻璃后面,一下子被拉到前面来了一样。 好在叶百川也没再往下问。两个人坐着聊天,叶百川抽着烟,烟草的气息萦绕着整个屋子。这时,市驻京办主任容浩打电话来了。容浩告诉刘梅,国管局已经初步定了,各县级和行业驻京办要在半年内全部撤销。他问刘梅听到这消息没有?刘梅说是听说过,不过没有细问。驻京办这事,早就传着要撤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传来传去,驻京办是有增无减。要想撤驻京办,先得解决权力寻租的问题。容浩说这太复杂了,上面可不管这些。这回估计不是仅仅干打雷了,雨是肯定要下的,就看下多大的雨。你们得做好准备,免得到时红头文件一到,慌了神。刘梅说我慌什么神?没得慌神。仁义驻京办说是叫驻京办,其实也没有谁批准,是黑头。要真是要撤,我们就换个名字,反正也没谁能通过正常的渠道来找我们。除非你容主任找,其他人我睬都不睬。容浩说我找什么?县级驻京办是北京发改委管,我又不管。我希望大家都在,特别是你刘梅刘主任,你要真撤了,我们岂不想死你了? 刘梅说:“要是容主任真想,就把我调到市驻京办多好。我还真喜欢那小院子呢!多雅静,多自在!” 放了电话,叶百川问:“驻京办要撤?” “早就传着了,老容打个招呼。市里也很矛盾,他们对县级驻京办是看得见,管不着。不过,对仁义倒还不错。开司长这关系,最初就是老容介绍的。老容在北京待的时间长,路子熟。就连洪波书记有些事,也得老容来……” “是吧?”叶百川将烟头揿灭了,伸手在刘梅的肩上拍了两下,说:“地市一级,北京能起些作用。到了县一级,就隔得太远了,够不着。中组部那边,有关系吗?” “这个……”刘梅想了想,道:“有倒是有一个,不过不太熟。是干部调配局的一个副处长,在一块儿喝过酒的。他是江南省人,好像父亲还在仁义这边打过游击。” “这关系好,我回去让他们查查。范任安现在要动了,我这个县长也越来越难当。我想动一下,哪怕到省直去。至于南州那边,没好位子,也没多大兴趣。” “省直?恐怕也不好安排。” “搞个副厅调也行。我都快50了,得考虑考虑……” 刘梅打断了他的话,说:“你还年轻,在北京,还正是年轻干部呢。范书记应该不会在仁义待多久的,不行就等等。毕竟仁义是老根据地,去了新的地方,也没太大意思。” “仁义太复杂。我现在都有些烦了。班子里矛盾多。县级本身就没什么利益,尤其仁义。企业少,经济成分单纯。除了人事,还有什么大的权力?班子一矛盾,你想做事也做不成。就是梨花节,我虽然说了,可心里却没底子。也许回去后,他们……” “200万的开支,也不算大。你一个县长就能定。梨花节搞了,对仁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觉得这事能干。池强那边,我再做做工作,再压压。” “那倒不必。仁义这点钱还拿得出来。” “哎呀,我说川哥你啊!又……”刘梅没将后面的字说出来,但两个人都知道,彼此笑了下。叶百川站起来,走到窗前,北京的夜色正绚烂,便道:“我们出去走走吧,很长时间没看皇城的夜景了。” 刘梅加了衣服,又给叶百川找了件军大衣披着。叶百川问:“这不是别人的?” “北京人家最普遍的就是军大衣,室内有暖气,出门就得穿大衣。是我自己的,放心!还县长呢!” 两个人出了宾馆的大门,刚走了百十米,刘梅的电话响了,是池强。池强说他看见刘梅和叶县长一道出门了,他的车子刚进宾馆。他说,既然……那就算了。我也走了。我带了束花,放在总台那里。如果喜欢,就拿走吧! 刘梅也没解释。 中间,叶百川也接到妻子的电话,问他怎么还没回来,据说余县长他们都回来了。叶百川说这边还有些事,明天上午的飞机。妻子说你得老实点,北京那地方复杂。特别是驻京办那地。我要是听见又有什么事情,你就别再回来了。你都50岁的人了,记着,快50岁了。叶百川说我当然记着,放心。50岁了,还能有什么?我不在驻京办,正在一个老乡这边呢。 刘梅也没问。4年前,当叶百川县长和自己刚刚开始时,她也曾想过要叶百川娶了她。女人嘛,骨子里看重的还是个名分。后来叶百川妻子一闹,特别是这两年在北京,她不这么想了,有时,她甚至有些厌倦。 她感觉自己正一步步地扎进北京的泥土里,她喜欢这皇城泥土的气息,喜欢这里的人和事物的气息。她得留下来,无论将来驻京办何去何从,她都不想再回仁义了。仁义那个山区旮旯,那叫生存,而不叫生活!可是,怎么留呢?仁义驻京办是黑头,无审批文件,无专项财政拨付,就连刘梅现在自己的关系,也还是挂在县政府办的名下。每年的经费也是先通过政府办再拨到驻京办。虽然她干的工作跟其他县驻京办的工作没什么两样,可是,她在北京发改委没有户口。没有户口,有时办事就有些灰色,至少不能名正言顺。但也少了约束,全北京城,有户口的驻京办也才四五百家,没户口的却有四五千家。这是个八仙过海的时代,只要你能达到“目的”,何必在乎那一纸公文?虽然到北京实打实地算,才一年多,可是刘梅也想了不少路子,包括调动。当然难度大。另外一条,也是捷径,就是嫁给一个在北京有“绿卡”的人。一个人要改变命运,道路并不都是一样,有的人只需一步,有的人却需要一生。她是属于一步,还是一生的呢? 夜风有些寒冷,叶百川拉了拉大衣。刘梅说:“回去吧?宾馆外边有个夜宵店,我们去吃点,也暖和。” 进了夜宵店,刚坐下,就有人过来跟刘梅打招呼。这是个男人,40岁左右,风度翩翩,戴副眼镜,皮肤白皙,一看就是个“小开”。男人走过来,笑着说:“刘主任也吃夜宵?这位是……” “啊,王主任好。这是我们仁义的叶县长,我陪他晚上出来吃点。”刘梅又向叶百川介绍说:“这是桐山驻京办的王虚王主任。” “啊,叶县长好!”王虚已经将烟递过来了,说:“桐山跟仁义在一条线上,虽然是两个省,可是我们比兄弟还亲。我们驻京办,跟你们驻京办在一块儿。我在五楼。不过,我比刘主任来得迟些,我是一个月前刚到。” 刘梅说:“远亲不如近邻。王主任,干脆过来一道吃点。你们那个小白呢?” “她啊?回去结婚了。元旦要到了嘛!”王虚说着,就坐下来。3个人要了点菜,又拿了瓶二锅头。叶百川说这酒正宗,地道,喝着上口。王虚就谈到驻京办要撤的传言,说:“也活该我倒霉,刚刚来,被子还没焐热,就得改嫁了。也不知这传言是不是真的会实施?以前听说有过,都不了了之了。但愿这回也是。” “那难说。这回据说是中央主要领导发了话。现在共产党办事,就怕不认真。一旦认真,没有办不成的事。”刘梅咂了口酒。二锅头烈,却香。 王虚叹道:“不过驻京办要撤,也不是一下子的事。太复杂了,涉及方方面面。其实,驻京办搞到今天,还不是因为上面的原因。特别是县级,这叶县长清楚,县级离北京太远了。我们怎么参与中央的决策?怎么得到中央的信息?现在是信息时代。信息就是经济,没有信息,就是死路一条。县级不搞驻京办,等着信息一层层地往下传达,到了你那儿,就是最后的流水了。没有了,干了!” “王主任说得有理。”叶百川接道:“驻京办越来越多,其实就是这原因。利益使然。当然,这是公共利益,而不是个体利益。公共利益在高层的博弈,导致了驻京办的嬗变。” “叶县长分析得透彻,理论水平高!”王虚敬了杯酒。刘梅插话道:“上面难道不清楚?也清楚。顽疾了。” 叶百川心想:其实中央对什么事都清楚,可是偌大个国家,偌大个党,那么多人,不可能都盯着。利益是必须一再进行分配的。利益分配的不均衡,就是社会腐败和各种权力寻租的根本原因。 王虚又跟刘梅碰了下杯,说:“要知道这样,我可就不到北京来了。也怪我那老同学。非得给我们1200万,不然……” 刘梅就对叶百川笑着解释说:“这王主任本来是桐山建设局的副局长。上半年,桐山县委党校盖楼,少了资金。有人提出找中央党校想办法要点,就搜罗关系,找到了王主任。王主任硬着头皮带人到中央党校找老同学,结果……你看,事情办成了。桐山县意识到王主任这个人才放在桐山太浪费了,就调到了驻京办。他们也俩人,王主任,还有个小白,女的,是他们县委书记的女儿。” “王主任能耐不小。北京城这么大,资金到处都是,关键是我们怎么搞啊!江流不断,怎么流到我们那河里,就得靠你们了。来,我敬你们两位驻京办主任一杯。”叶百川说着把酒喝了,刘梅意思了下,王虚喝完后道:“最近我们正在跟京汇集团谈判。那些家伙太难对付了,我都快……唉!叶县长哪,我们这些驻京办主任可是里外不是人哪!县里他们不了解,还以为我们在北京城里风光得很。其实,还不就是做做服务,包打听。还有那些什么上访,维稳,烦透了。” 3个人都叹着。酒瓶也见底了。 王虚说再喝点,刘梅说算了,明天叶县长还得赶飞机。王虚暧昧地一笑,说:“既然这样,就下次再喝。下次叶县长来,我一定好好请一次。喝醉,喝好!看得出来,叶县长是个做事的人,也是个爱护下级的人。刘主任,碰到这样的领导,好啊!好!” 回到宾馆,总台喊刘梅,说那个池总送花来了。刘梅说:“送给你吧!明早6点记着叫醒我!” 5.他们一精明,干部就出事 元旦过后,唐天明回了一次湖东。 县委书记宗仁打电话给他,让他尽快回去一趟,有些事情想当面谈谈。唐天明说宗书记来北京吧,也方便。宗仁说这个时候,一点也不方便,还是你回来吧。 唐天明是个聪明人,他当然听得出来宗仁说的不方便是啥意思,就坐火车,连夜赶回去了。 湖东的一月,天气潮湿而寒冷。跟北京不同,那边是干冷。有时,唐天明回驻京办开房门时,手一麻,那是因为天气太干燥了,空气中静电离子活跃的缘故。一下火车,他就觉得刺骨的冷。这种湿冷让他直哆嗦。每次回来,他都得有个适应过程。就像那些在高原上生活的人,下到平原上,会出现平原反应。而平原上的人,到高原上,同样会出现高原反应。气候是客观存在的,它是不会迎合某一个人的。你只有迎合它,就像这官场。组织是绝对的,个人只能服从组织。当然,也有些人游离于组织之外。但是,他再游离,身上也还是披着更为“合理”的组织的外衣。 火车是上午10点到的,打的回家,唐天明先洗了个澡,然后就上床睡了。 妻子王红中午回来,发现床上有人躺着,竟不敢近前,吓得要打110。唐天明坐起来,说:“不就两个月,气味就忘了?” 王红嗔骂道:“你啊,也不先说声。搞得像盗贼一样。” “哈哈,回自己家,还成了盗贼?不说了,快做饭,肚子饿了。”唐天明继续睡,王红做饭去了。 下午,唐天明来到县委,在楼下碰到了县委办主任卫国。 唐天明递了支烟,卫国看了看,说:“正宗的中南海吧?唐主任在北京,越来越大都市化了。” “卫主任也笑话我?我一个湖东土包子,哪能大都市化?宗书记在吧?” “在。”卫国说着将唐天明拉到边上,悄声说:“老唐哪,这事你得慎重。不要把手放到门缝里。到时抽不回来,就麻烦了。” “这……” “最近……”卫国干脆拉着唐天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了门,才说:“最近省纪委正在调查宗仁同志。据说是因为大路集团开发的那些房产的事。” “房产?这能有什么事?” “关键是土地。当时给大路集团是6万一亩。哲成县长坚决不同意,宗仁同志做主定了。内部传闻大路的高大路塞了500万。” “500万?” “那片地是800亩。每亩少1万,就是800万。500万算什么?这些企业家,精明着呢。可是,他们一精明,干部就出事。”卫国递了支中华烟给唐天明,说:“我们是老同学,给你通个气。可得……” “这我知道了。我上去再说。”唐天明边上楼梯边想,这宗仁书记如果真是为这事找他,他又能帮些什么呢?不至于在北京活动吧?一个县委书记与北京隔得太远,犯不着。可是这事,如果真是纪委在查,也许……上个月,他听江南省驻京办主任肖问天透了下,说湖东的书记可能要出事了。大路集团的案子其实是国庆节前就出来了,而且不是因为湖东的事,是其他地方的一桩案子连带出来的。不想,这火就真的烧到了湖东,烧到了宗仁书记的头上。500万?他有些不明白了。要500万干什么?他想起叶老将军写的那副对联: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真正能做到像峭壁那样堂堂正正地耸立着的,能有几个人呢? 宗仁书记正在办公室。宗仁,20世纪60年代初生人,长得方方正正,绝对是古代戏剧里忠臣的面相。上世纪60年代,正是中国人口生育的一次高峰。后来,60年代初出生的人,正好赶上恢复高考。他们成了人口生育高峰中的一朵朵浪花,又成了高考制度恢复后的第一代天之骄子。这些人当年几乎都很顺利地进入了国家机关,后来一步步发展。放眼一看,无论是省、地市,还是县一级,60年代出生的干部比比皆是。年龄差不多,资历差不多,竞争就更为激烈。有人说官场正在经历60年代的血拼历程。而血拼中往往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手段,各式各色的花招。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许多干部前一刻还在台上作着报告,后一刻却永远告别了政治生涯。这是群体的悲哀呢?还仅仅是那些个体的悲哀? 唐天明递了支烟,宗仁示意他坐下,问:“才到?” “才到。就过来了。” “最近那边工作还顺利吧?我一直想过去,可是县里事多。听说元旦前那边一批工人闹了点事?” 唐天明想宗仁的消息也算灵通,就道:“是王天达的人。解决了。” “现在驻京办的任务,维稳和信访可能更重要了。社会不稳定因素多了,你的担子也重了啊!当然,再重,项目的事,经济的事,还是第一位。” “这个当然。不过我可听说,驻京办可能很快要撤了。” “撤?不可能吧?驻京办已经融入了京城的社会经济之中,谈撤,岂是容易?” “中央要撤,那肯定得撤。不过,还没见文件。我们的工作还在正常进行。年前我还得过去,要跟老乡们沟通沟通。另外就是那些民工们回来过年的交通问题。” “是得照顾到。驻京办嘛,就得成为在京湖东人的主心骨,让他们感到温暖,感到县委县政府的关爱。天明哪,这次叫你回来,是两件事。一呢,是你自己的事。我给班子里一些同志通了气,应该很快了,不行先挂开发区工委副书记,工作仍以驻京办为主,怎么样?当然,这还是想法。也许有些同志还会有不同的意见。” “行!我服从组织安排。”唐天明明白宗仁说的会有不同意见的同志,大概是指县长李哲成。李哲成跟宗仁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其实,两个人早年还是大学同学。当初组织上把他们安排到一个班子里,或许也有基于同学关系的考虑。谁能想得到,同学却成了政敌。因为两人的关系,湖东干部也很为难,有宗派,有王派。唐天明是例外,他不属于任何一派,他只是唐天明,只是湖东驻京办的主任。无论是宗仁还是李哲成,只要是吩咐了,他都照样去办。而且办得同样的好。把自己混淆在所有派别的中间,是最明智的。而把自己突显在某一个派别的前锋,那等于将自己摆成了出头鸟。没有派别,而所有的派别都想争取,那是上上策。 唐天明就想做个有上上策的人,这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原则。 宗仁书记站起来,踱到窗前,推开窗,一股风猛地扑进来。他赶紧关了,回头道:“湖东有些情况,天明同志还不太清楚吧?那些人……唉!怎么搞的?我一直想不通,何必要这么做呢?不都是革命工作嘛?你知道,有些人甚至跑到省纪委了,要告我。还有个别同志,唆使他人写举报信。言之凿凿,似乎我是湖东最大的腐败分子。这不是笑话吗?你在北京,也听说了吧?” “这……”唐天明含糊了下,这才是宗仁找他来的正题。 卫国主任进来,递给唐天明一份从网上下载的文件,说:“唐主任,这是刚刚看到的。江江高速铁路正在规划,涉及到南州。但也可以不走南州。你看看,再听听宗仁书记的意见。也许是个机会呢。” 唐天明接了文件,其实是网上的一则消息,说国家发改委正拟论证规划江江高速铁路,目前具体路线尚未确定,便道:“这个,我估计市里要争取。因为江江高速铁路如果通过南州,就必须通过湖东。湖东是南州铁路的入境口。市里要想它在南州的路线更长,那就得去跑发改委。这个项目,其实早在两年前就有专家提出来过,不过没有规划。现在看来要正式上马了,宗仁书记,您看?” 宗仁扫了眼文件,说:“当然得争取。现在是交通速度决定经济速度,高铁更要争取。天明同志刚才说得对,要和市里一道。不然,单靠湖东一个县是争取不到的。天明同志回京后,要和容浩主任商量下。必要的时候,我觉得还可以联合其他在这条线上的县一道。先把规划拿下来,只要进了笼子,将来就好办。” 卫国出去后,唐天明问:“县里上次说对小冷的问题有所考虑,是不是要调整下?这个同志在驻京办,喜欢结交些社会上的朋友,我有些担心。如果县里能有合适的位子,还是调整回来好。” 宗仁顿了下,“如果真不行,让他回原单位吧,职务不变。” “这可能有些问题。他不一定同意。他在驻京办也待了三四年了,对这一块很熟,有些事情他也是清楚的。我就怕他要真的回了湖东,管不住自己的嘴,这样会给组织上带来麻烦。大问题当然没有,可传出去不太好听。而且,也影响我们跟中直机关的关系。以后谁还敢跟湖东打交道?” “那你说?” “我倒有个办法。现在湖东有8万人在北京,其中党员不少。按照中组部要求,要做好对流动党员的管理工作。有些地方在京成立了流动党员工作站。我们也可以成立一个,让小冷去当站长,给他个正科。流动党员工作站与驻京工作办公室业务联系,但互不隶属。如果国管局那边真要撤了驻京办,这流动工作站也是个替代。” “我同意。过两天的常委会上再研究。” “宗仁书记,我倒不是要对小冷怎么样。完全是为了工作。” “这我知道。天明同志啊,我还不清楚?这个小冷,平时对权力看得太高,也不够光明,调整下,对他也是个锻炼,对你这驻京办的工作也是个支持。驻京办任务重哪!我对你们是寄予厚望的。”宗仁说着,走过来拍了下唐天明的肩膀,唐天明愣了下,宗仁说:“国家纪委那边有路子吧?” 唐天明早就想到宗仁要问这话了,就道:“六室那边,有个副司调,是叶老将军的部下的部下。在一块聚过一次。要不,我同他联系联系?” “回北京再联系吧。我稍晚点要过去一趟。”宗仁递了支烟,两个人点了火。宗仁眯着眼,突然问:“那个叫什么……什么小丫的,还在上学?” 唐天明想,这县委书记也关注起这事了,真是……嘴上答道:“还在上学,也快毕业了。” “老唐好福气啊!哈哈!” “宗书记可别……不过我倒是有福气,我倒想认那孩子做女儿呢。计划生育不允许我们生,这半路上来了一个,不正好?” “是啊,正好,正好!” 唐天明还没离开县委办,李哲成的电话就撵来了。李哲成语气强硬,问唐天明是不是回湖东了,唐天明说是的,正在宗仁书记这边汇报,稍后我也准备过去给哲成县长汇报,县长在办公室吧? 李哲成说我当然在,就过来吧! 李哲成身材瘦小,戴一副眼镜,乍一看,就像个中学教师。他刚从外地调到湖东时,湖东的干部对这个小个子县长根本就谈不上敬重,更谈不上威严。个子小,从视觉上就少了些沉重与分量。不像大块头,老远看着,就像一片云般压过来,心里立即就虚了。可是,很快,湖东的干部们就尝到了这小个子的厉害。他上任后前两个月,几乎没有在任何公开的会议上讲话,也很少出席。可是等到他一出席政府工作会议,他就提前10分钟到了会场。8点半,会议准时召开。召开前,他让工作人员关了会议室大门,对参加会议的80多名干部一一点名。缺席的,当场就让工作人员打电话,限定时间赶到会场。到会场后,则坐在第一排。会后,他又让这些没有特殊情况而缺席的人员,写出书面检讨,挂在政府网的主页上。这一招果然奏效。干部们不怕批评,就怕亮相。以后湖东一旦有会,总有干部打听:小个子在吗?干部们私下里,也就称呼李哲成“小个子”了。这小个子闹了会场不算,过了不久,就因为财政预算和人事问题,与宗仁拍起了桌子。县委办的人说,从来没想到李县长那么小的身材,能迸发出那么大的能量。可见浓缩的就是精华,凝聚的才是力量。 李哲成很少到北京去,每年也才一两回,而且大都是匆匆忙忙,办完事就回来。他除了工作外,似乎没有什么爱好。在北京的空余时间,只有一次到后海市驻京办那边喝了回茶。唐天明以为,这个人是个典型的政治型人才。眼里只有工作,没有其他。官场上人的面目也是多姿多彩的。有的人是将当官当作事业;有的人是当作手段;有的人是当作台阶;有的人是当作玩;还有一部分人,是把当官仅仅当作是挣钱的职业。各种面目,犹如戏台上的演员,你方唱罢我登场。李哲成就是这戏里的一个不阴不阳的角儿,很少有人看透他,也很难真正看透他。 唐天明倒是清楚。在官场上,唐天明也行走了二三十年,政办副主任也当了6年。对政治上的事,他第一是敏感,第二是分析。对政治上的人物,他第一是敬重,第二是揣摩。李哲成县长自然也在他的揣摩之列。3个月前,为湖东化工集团的环保认证,李哲成曾到北京。唐天明陪着他找到了国家环保局。在处理问题的细节上,李哲成也是圆滑的。可见李哲成的严肃,是在规则之内的严肃。他的严肃,也只是针对同级和下级。而在国家环保局这样的司局长们和那些处长们面前,他则是一脸的笑容,包括出手和敬酒,都拿捏得十分到位。甚至,李哲成在省城那边还有一个“红颜”。一年前,李哲成进京,身边就跟着这个女人,虽然不是很漂亮,可也算标致。李哲成自己没介绍也没解释,倒是那女人和胡忆聊天时,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胡忆说,李县长平时那么冷,怎么也有……唐天明一笑,再冷也是男人,最冷的外表下,往往是颗最火热的心。 湖东的很多干部自然不清楚这点。唐天明特地给胡忆交代:“这事至此结束,要是湖东那边传出去了,唯你是问。” 胡忆说:“怎么会?你们男人哪,吃了腥,还喜欢偷偷的,有一种阴暗。” 唐天明到了政府这边,李哲成正在开会。他就在政办副主任小田的办公室坐着。这办公室,他曾坐了6年。现在回想起来,6年内,除了坐着,好像没干别的事,至少没干能让自己记起来的事。这或许正是当下从政的一种悲哀吧! 小田问唐天明:“我在网上看到些传闻,说驻京办要撤了,有这回事?” “应该是有,但还没定。”唐天明问到政办老主任风作光。唐天明当秘书时,风作光是副主任。唐天明当副主任,风作光是主任。他到驻京办后,风作光进了人大班子。可是刚刚两年,被查出了肺癌。手术还是唐天明联系到北京做的,不过,听说最近有反复。 小田说:“不行了。在医院养着。” “啊!”唐天明心一紧。 小田道:“人生如白驹过隙。想想有什么?到头来,黄土一堆而已。” “你可不能这么说。你还年轻,正是干事的时候。不像我们老了,感慨人生、归隐田园也该是我们的事。” “唐主任,不行,我跟你到驻京办吧?” “哈哈,我正好不想干了。你来倒合适。”唐天明笑着,说:“你还得往上。驻京办这位子,要么是凯旋门,要么是滑铁卢。” “我可听说唐主任要高升了!” 唐天明知道小田说的意思,就宕开了,说:“我在北京听说哲成县长到建设局发了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发了火。”小田朝门口望了望,压低声音道:“其实是对着宗……的。张局长只是个幌子,替罪羊。” “啊!”唐天明叹了声。 李哲成从门前闪过,小田说:“回办公室了。”唐天明起身进了县长办公室,李哲成刚刚坐下,正取下眼镜,用绸布擦拭。戴眼镜的人一取了眼镜,那是看不得的。两只眼睛在镜片后面还是规整的,可一取下,马上变形了,变形得让人有些害怕,如同换了两粒肿胀的豆粒子一般。唐天明把眼光移开了,道:“李县长,正开会?政府不比县委,这边多忙啊!马上年关了,李县长今年得去参加下我们的联谊会了吧?” 联谊会是指县驻京办每年春节前在北京搞的“在北京的湖东人”联谊会,由驻京办出面,请在京的湖东人聚一聚,喝酒,聊天,见个面,图个热闹,更重要的是联络感情,通个信息。具体的费用,这些年一直都是由在京的湖东企业家轮流赞助。县里每年少不得要有领导出席。宗仁书记已经连续去了3年,今年,唐天明就有个想法,想请李哲成县长过去。驻京办是县委县政府的驻京办,县长出席驻京办的活动,也是理所应当。不过,他心里一直打鼓。宗仁书记或许还是“乐意”参加呢?那岂不…… 暂且先说着吧。 李哲成将擦好的眼镜戴上,马上就恢复了严肃的样子。不过,对唐天明来说,就像小品中所说的“不要以为你脱了马甲,我就不认得你是王八了”。李哲成哼了下,说:“联谊会是吧?是得参加一年了。可以!” 唐天明没想到李哲成这么干脆,也不好再说。他就顺势道:“可能要到阴历的二十五六。请县长安排好时间。” 李哲成从身后的柜子上摸出个小盒子,打开盖,取出烟,递给唐天明一支。他自己不抽,因此整个动作也生硬、机械。唐天明接了烟,点了火。李哲成说:“我看了下财政给我报来的驻京办去年的费用报表。唐主任哪,有几笔我可是很有些不理解。” “是吧?”唐天明吐了口烟圈。 “比如我记得有一笔,3个月前县委领导来京联系工作,仅这一次开支就达到7万元。干了什么?7万可不是个小数目。我到北京一次,也才1万多一点嘛!唐主任哪,我不是批评你。我是说某些领导同志太不注意了,太……唉!我告诉财政那边,驻京办的经费要宽严有度。你们也得加强这方面的管理。从今年起,每半年要对驻京办的财务进行一次审计。”李哲成说着,瞅了唐天明一眼。 唐天明将烟从嘴边移到手上,说:“这很好啊!就得监督。另外,说真话,不怕县长笑我,我是最怕用钱。钱用得越少越好,越少我就越省事。” “话也不能这么说。该用的钱还得用,但是,要用得合理,用得经得住查,经得住推敲。老唐哪,驻京办虽然远在北京,但是它代表的是湖东的形象。湖东这边现在有些乱,你也是知道的。一个干部,身不正,怎么可能正人?在这方面,我知道你一向淡泊。这很好,千万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到头来,会出大事的。” “李县长这意思?哈哈,我明白。没事的。驻京办也许很快就要撤了。到时候回来给我个闲差,终老山林,与世无争了。” “驻京办要撤?” “是啊,快了。中央文件也许年前就会出来,至于什么时候真正撤了,还没通知。” 李哲成盯了唐天明一会儿,似乎在验证这消息的真假。唐天明手上的烟烧到了手指,他随即一甩,烟落到了地上。李哲成说:“真要撤了?驻京办可是一座桥梁,少了这桥,县一级跟中央就太远了。远得简直沾不着边了。中央要撤,一定也有理由。但是,基层的情况也得考虑考虑。老唐,你们自己觉得呢?” “我无所谓。干了7年了,也该换换了。驻京办这几年名声不太好听,有人说是中直部门腐败的一个源头,甚至说各地的驻京办腐蚀了一大批干部。其实,依我说,不是驻京办的责任,而是制度问题,是权力问题,是利益问题。特别是这几年,中央的投入越来越多,都在各部门手里。哪个部门不是几亿几十个亿的资金?这些资金怎么分?蛋糕怎么切?还不是他们说了算。中国这么大,只要不是特定的资金,谁都可以拿。要想拿,而且要多拿,就得看各地的本事了。跑部钱进,这是一些人给驻京办下的定义,像,也不像。现在我们的工作确实经常这么做。不过这不是我们的主动所为,而是情势所迫。你不跑,人家跑了,资金和项目就到人家那边去了。你不花钱,人家花钱了,结果是人家弄走了大钱。而你呢?也许一点没有,也许是分到了最后的一点残茶剩饭。无奈啊!我们也不想做那些无奈无聊无尊严的事,可是都不做,项目怎么来?资金怎么来?李县长,说真的,我对驻京办这一块也确实烦了,要真撤了,最好!” 唐天明一口气说了这一大段,听得李哲成都差不多要噎住了。李哲成晃晃脑袋,说:“情况确实不假。喝点水,反正是中央的政策嘛,一步步来。驻京办这么多,边走边看边等吧!” “也是。”唐天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呛到了喉咙里,他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6.所有驻京办干过的事,他都干过 一月,北京的风沙大。从更北边吹过来的风,坚硬,而漫天的黄沙,将天空笼罩着。路上,能见度只有百十来米。一年四季中,北京只有秋季才能算是最安静最喜人的。秋天的北京,有风,却是微风;有雨,只是细雨。秋在北京的眉睫之上,在故宫的宁静之中,在什刹海的轻波之内,在香山的红叶之缘,一切惬意、醉人,让人沉静、深思、和谐和喜悦。大多数外地人都是喜欢北京的秋的。但是,四季得一个个地过。这一月,北京之冬的漫漫风尘,谁也躲避不了。在风尘之下,生活在继续,日子在流逝,皇城在前行。 南州市驻京办主任容浩,从办公室的窗子里看着外面。这后海一带,已经是北京老城的中心了。绿化得好,离风沙源又远,因此,还感觉不到太大的风沙的土腥味。当初吴南让市领导买下这四合院,现在看来,不仅正确,且是万分的正确。位置好,经济效益好,从投资学上看,已经翻番五六十倍。北京仅各地驻京办的资产,据说就有上百亿之多。这么庞大的资产,要是真的撤了,岂不……隔壁的潍坊之家就是个例子,那么好的院子一直闲置着,听说有不少外国人想买,可是那是国有资产啊,怎么卖?谁也做不了主。自从国管局那边传出驻京办要撤的消息后,容浩也一直在想这些事。最新的情况是,省级驻京办肯定要保留的,但市一级,就命运难测了。县一级的,据说是一刀切,全撤。 这是驻京办这么多年来面临的最大的一次生存危机,容浩觉得要开个会,要请各县驻京办的同志过来坐坐。虽然市驻京办与各县驻京办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管理关系,但毕竟是市,统分结合的双层运行机制,也让这些不同级别的驻京办之间,纠缠、联系和绾结在一起了。 南州市所属10个县,都在北京设立了驻京机构,不过名称不一样。像湖东和湖西,因为是北京市发改委正式批准的,所以名称就叫驻京工作办公室。而仁义,则叫驻京招商办,清平县则叫清平老乡联谊会,还有乐水的乐水集团驻京办事处,清风的清风文化研究会驻京办等。形式不一,内容其实都是一样的,只是瓶子上贴的商标不同而已。这些招商办、驻京办、联谊会、企业办事处、文化研究会,干的都是三项工作:一是争取资金;二是维稳;三是服务在京老乡和来京的当地领导。 其实,这三项工作,也是一个慢慢演化的过程。最初,各地驻京办的职责,就是上下联系;再后,发展到了跑部钱进;这几年,又增加了信访和维稳的任务。任务到了,却要撤了,这看起来矛盾,却也是说明“万不得已”了。 容浩自然清楚内中的一切。所有驻京办干过的事,他都干过。驻京办的功过是非,他自有一本账。不过,这账不能说,更不能算。这账,只能是装在心里。就是要查,也不会查出什么名堂来的。那些账,早就一分一分地化解了。化解得只剩下7个字:驻京办工作经费。至于是何种工作经费,那就不得而知了。 院子里,落了叶子的树黑漆漆地立着。这让容浩想起鲁迅先生的那篇着名的文章的开头:我家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北京冬天的四合院,是容易让人产生这种孤寂感的。 上午10点,唐天明第一个到达南州市驻京办。 容浩让人沏了茶,问唐天明:“听说刚刚回湖东了?” “是啊,昨天刚回来。”唐天明用了“回来”。对于驻京办的人来说,“回去”和“回来”意义是大不同的。“回去”是指回到老家所在的地方,而“回来”则是指回到北京。乍一听,似乎北京成了真正的家了,其实不然,这只是概念上的一时的模糊。在北京,他们永远都是外乡人。而在家乡,他们则滑稽地成了北京人。游离和歧义,让他们自己有时也感到困惑了。 “我可听说湖东两个一把手正在闹着。省纪委都介入了,是吧?” “他们矛盾是有。但具体我也不清楚。”唐天明笑道:“他们是领导,我们不过是个小卒子,不该我们管的,我可是从来不管。其实,管也管不了,是吧?” “是啊是啊,我也一样。那个大路集团,不仅仅在湖东有项目,在市里也有。听说李市长也沾上了。” “有这事?一个企业倒了,一批人跟着就倒。这铁规律,是一种悲哀啊!” 两个人正说着,刘梅来了。她今天新做了头发,上面光滑,下面却是一卷一卷的,像只卷毛狗的颈项。唐天明一见就笑了,说:“刘主任今天更显精神了。是招商招出了大成果吧?” “成果?哪里有?都老了,还精神?”刘梅放下包,急急地往卫生间那边跑,嘴上还道:“这北京的路,一开上车,就得一两个小时,唉!人生大事啊!” 容浩指着刘梅,朝唐天明摇了摇头。 其他几个县的主任或者会长都到了。大家进了会议室,容浩说:“驻京办要撤的事,各位想必都清楚了。今天找大家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驻京办将来怎么办?面对一纸文件,我们又该怎么办?” 湖西的鲁主任先开口了,他说话有个习惯,喜欢皱着眉头,好像要吃力地把语言从喉咙深处拉出来一般。他皱了3次眉头,才道:“驻京办要撤,我觉得根本没必要恐慌。2003年,不也是喊过一阵子?结果呢,不仅仅没减少,还增多了。就像机构改革,都搞了6次了,机构少了吗?人减了吗?都没有。相反是庙更多,僧更多了。国家大概看到了驻京办越来越多的趋势,所以才压一压。如果真的撤了,地方上不答应,也损害中直部门的一些人的利益。我看也就是打打雷而已。” “我看未必。”清风文化研究会的张会长一向言辞激烈,“这回应该是真撤。为什么真撤,又为什么必须撤,大家比我都清楚。驻京办现在已经成了北京城里的一大公害了。中直哪个机关不和驻京办联系?驻京办每年的七八十个亿的开支,都到哪里去了?大家扪心自问,我们自己的开支有多少?还不都是送了,贿赂了,腐败了。因此,我觉得驻京办得撤,而且要撤得干净,撤得利索。” “张会长这么说,就有点……清风通过你们这研究会,从各部门要的钱难道少吗?听说你们去年一年的钱,占到了县级财政收入的1/3。对这事,可不能吃了奶忘了娘啊!”清平老乡联谊会的焦会长情绪也有点激动了。 容浩看大家一上来就这么冲动,就知道今天这个会开得有必要。大家情绪越激动,说明对这事的关注度越高。只不过是中央的红头文件还没正式下发,所以大家都还闷着,沉着。今天这是一个机缘,所以一下子迸发出来。迸出来好,真理越辩越明,事情越理越顺,大家就都好有准备,也不至于真到了突然要撤的那一天,慌了神,错了路,没了主意。何况大家一谈,或许能找出一个出路来呢。 茶冲了第二回,这是南州的绿茶。虽然这些人在驻京办待着,最长的有十来年,最短的也快一年了,但对茶的偏好,还是绿茶。北京人喝茶杂,绿茶、红茶、花茶、铁观音、普洱,甚至茶砖,都有爱好者。茶是最能体现一个人地方气质的物件。它同那些从小养成的生活习性相同,是想改也难改的。前两年,唐天明就曾改喝过一段时间铁观音。那时,他的胃不好,中医看了,是寒胃,建议多喝点铁观音,那茶性子暖,并叮嘱不要喝绿茶,绿茶性凉。唐天明赶紧买了一斤上好的铁观音,又请了个南方人来教他冲泡,还特地买了套茶具,一本正经地取茶、洗茶、冲茶、分茶,坚持了一个月,嘴里的味儿就觉得不行了,连脾气也变了。胡忆他们赶紧劝他,别再喝那玩意儿了,再喝,你可能就不习惯湖东那一方水土了。他也不想再坚持,所以胡忆他们一说,他就放弃了。他送在京的湖东人茶叶,也是本着这精神。必须是人家喜欢喝,习惯了喝,才送;否则,送了,还不如不送。 鲁会长和张会长还在争论着。 唐天明出了会议室,冷振武打电话告诉他:京汇集团的那个项目,可能有别的地方插手了。但具体是谁,没弄清。 “那就得弄清楚啊!”唐天明急道,“与京汇的杨总联系嘛!要快!” “这可不能。也许正是杨总搞的鬼。”冷振武一提醒,唐天明就改了口:“先放着,等我回去再说。” 京汇集团的项目,湖东驻京办已经跟踪了快两年了。京汇集团是一家以工程机械生产为主的大型企业,从前年开始,唐天明和冷振武在一次聚会上,认识了集团的杨副总。这杨副总说起来也算半个江南人,他的母亲是江南人,不过不在南州这边。杨副总当时就透露集团有向京外发展的需求。北京发展的空间小,而且不太符合产业布局政策。他们很想找一个地价便宜,劳动力同样便宜,又处在中西部过渡带的地方。唐天明当时就说,这条件我们湖东最合适了。湖东人口多,劳动力成本相对较小;湖东还有多年机械生产的历史,湖东8万人的建筑大军,对大型工程机械的需求也是很庞大的,更重要的是,湖东地处江淮之间,是典型的中部,正是中国东部发达地区和北方重工业地区向西过渡的最好承接带。京汇选择湖东投资,将是最最正确的决策。杨总说这个可以考虑,这一考虑,就快两年了。两年来,具体负责跟踪这项目的冷振武几乎每个月都要同杨总见上一次,喝喝茶,谈谈规划。据杨总说,集团已将这项目列进了新一年的发展规划,如果实施得快,应该在新的一年年底就可以正式动工。项目总投资一期预算10个亿,后续投资将达到25亿。项目一期达产后,年产值可达7亿元,可为地方财政增加收入近1个亿。创造就业岗位3000个。这样的大项目,是湖东多年来日夜盼着,可就是找不着的啊!宗仁书记、李哲成县长都曾专程来京,与京汇的高层见面。项目一步步地从编制规划走向了最后的确定阶段。唐天明对此充满信心。冷振武也想借此在县委县政府面前好好地摆上一摆。可是现在…… 也难怪,北京城这么大。全国各地都到北京淘金。那现成的闪闪发光的金子,谁不想抢? 回到会议室,刘梅正在说话。她说话时,头顶的头发一点不动,而下面贴着颈项的头发却不断地颤动着。唐天明一直比较喜欢刘梅的干练。女干部嘛,千万不能太性别化了。但是,他更不喜欢女干部没有性别。刘梅在这方面,做得算是恰到好处。该豪放的时候,她比男人还豪爽;该温柔的时候,她是最温柔的女人。驻京办的同志都知道,刘梅是他们县长的人。驻京办的同志们也都恪守着一个信条:绝不动窝边的草。可以说笑话,可以讲荤段子,可以拉拉手,拍拍肩膀,但绝不可以上床。对刘梅,大家都是欣赏,“欣赏而不可亵玩也”。 刘梅说:“驻京工作,我们仁义是小老弟。”这话让大家一笑,有人插话说:“明明是小老妹,却说小老弟。喜欢小老弟吧!” “当然喜欢。”刘梅回了句,继续道:“驻京办的去留,其实也不是我们这些人说了算。驻京办搞到今天,面临生死存亡,驻京办自身有问题,但主要的问题我觉得还是在外围。外因是主导,内因只是推进。我来驻京办之前,有人推荐我看了本关于驻京办主任的书,我一看简直就是黑社会嘛,那还了得。后来一进入角色,我觉得那书中写的可能是北方官场,并不等同于我们南方官场。书本毕竟教不了我们什么,只有在不断地工作实践中,才能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撤销驻京办,目前仅仅只是个传言,首先但愿它不会成为现实,就是成了现实,也不必怕。像我们仁义,其实就不同于一般性质的驻京办,我们是招商办。招商是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全民招商,全员招商。我觉得谈论去留,应该不包括我们。” “这个,刘梅主任太乐观了。”容浩道:“我从许多方面打听了下,这次要求撤销的,包括审批的、未审批的,包括各种其他形式的招商办、联合会、老乡会、企业驻北京办事处等等。可以说,只要是在北京从事上联中直部门工作的各种驻京机构,都可能在名单之列。如果单纯地清理现在发改委批准的上千家驻京办,那一不公平,二是留下来的八九千家没有批准的,岂不是更得了好处?这是一种导向,中央不会这么做的。驻京办的情况,中央清楚。正因为清楚,才提出来要撤。可以确定的是,省或副省级以及兵团的驻京办是不会撤的,至于下面,像市一级的,命运悬着。到县一级,那可就……” “容主任这么一说,我们干脆卷起铺盖回老家算了。”张会长哈哈笑着,问唐天明:“有这么严重吗?上一轮清理,不也就……现在有多少人认真哪!” 唐天明也笑笑,点了支烟。在这些驻京办主任中,他算是老道的一个。平时他很少说话,但一说话,就必有分量。话不在多,关键是要把握住根本。毕竟是做过多年政府办副主任的人,大会小会上,他也曾以政府领导的身份主持和讲话。他得拿住要害,这是讲话的魅力,也是讲话的必杀技。 张会长这么一问,唐天明也就接了话头:“还是得做好充分的准备。我分析,这次中央是要动真格的了。通个气,有必要。恐慌,则没必要。要是驻京办真的都撤了,说明中央注意到了驻京办在正常工作的过程中,出了一些不好的、甚至很严重的苗头。撤,绝对不会仅仅是撤。撤的后面,应该跟着配套解决问题的方法。比如制度层面的完善,比如权力寻租的弱化,比如政务的进一步公开透明,比如利益分配的合理与合情等等。假如这些都得到了解决,对我们下面这些县是好事,是福音。那说明我们的驻京办曾经的存在也是有价值的,它让中央注意到了这种现象,并且采取了行之有效的措施。” “有道理。”鲁会长叹道。 容浩也点点头,他一向敬重唐天明的能力。这是个有思想的人,不仅仅是驻京办主任,就是在很多更高级别的干部中,有思想的人也不多了。更多的是接受思想,被动而机械。要么是满脑子的教条主义思想,要么是根本没有思想。 唐天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道:“因此,我觉得中央对驻京办的处理,应该是两步走。第一步,撤一批,保留一批;第二步,规范一批,完善一批。” “那撤谁保留谁呢?” “刚才容主任已经说了。我估计在文件出台后,应该还有一次更大的博弈。”唐天明放下杯子,拿出烟,正要点火,刘梅摆了摆手,他又将烟放下了。刘梅朝他笑了下,那笑竟然有几分妩媚。 唐天明突然想起方小丫了。 从湖东回到北京后,方小丫到驻京办去过一次。唐天明给她从家里带了些咸菜过来。那是方小丫的残疾父亲跑了30里山路专门送来的,唐天明不得不带。而且,方小丫也喜欢吃这咸菜,就像叶老将军一样。他也给叶老将军带了一些。那天方小丫过去,正好碰上儿子唐凯也从天津过来了。两个年轻人一见,竟然格外的话多。唐天明忽然就有一种感觉,毕竟都是年轻人嘛,有共同语言,也许他们……他没多想。顺其自然吧!小丫这孩子,他是打心眼里喜欢的。倘若……那岂不也是好事? 方小丫说,放假前系里要搞一次活动,她得登台唱两首歌,全系能唱两首歌的,就她一个。她想请唐主任过去看看。有唐主任在,她心里踏实。 唐天明答应了她,并且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了。 “风沙重,出门记着戴口罩。”唐天明选了方小丫的手机号,手指一摁,短信就发了出去。而刘梅还在说着,女人的声音,在这一群男人中,显得尖锐,有质感。唐天明侧着头望着刘梅,刘梅停了下,说:“我同意刚才唐主任的观点。急也没用。不过,这倒是给我们工作敲了一记警钟。将来驻京机构怎么工作,才是应该思考的主要问题。” 容浩等大家都说了,稍稍做了小结,说要将这些意见提交给市委市政府领导,由他们来作决定。同时,还要将意见转交给省驻京办,由省驻京办同中管局作些沟通。“既然大家说了一上午,我也得尽点地主之谊,就近,喝一回吧!” 刘梅说自己不行,中午还约了另外的一个熟人。容浩笑道:“刘主任这就见外了。十几个人,就你一个美女。你一走,就一点也不好玩了。熟人的事再说,大家难得聚一次。也许这是驻京办最后的晚餐了呢!” “那不会的。”其他人也劝。刘梅便有些为难,只好打电话给熟人,说这边会还在开,只好改在晚上了。唐天明本来也想走,他着急京汇集团杨总那边的事情。但一看刘梅被容浩他们给留下来了,就知道自己再提离开有些不合适,也就没说。他只是找了个僻静处,给杨总打了电话,说晚上想约杨总出来坐坐。 杨总显得有些疲乏,声音拖得长长的,问:“有事吗?唐主任。” “没事。只是想同杨总坐坐,想听听杨总对经济形势的分析。” “哈,我哪有什么分析?是不是为着项目的事?现在有些为难哪,我正想跟唐主任说呢。” “晚上见面再谈吧。好,杨总,下午5点我去接您。” 晚上,唐天明带着冷振武还有杨总,3个人到了门头沟那边的一个悠闲山庄。这山庄雅静,还有点塞外草原的苍凉。3个人点了几个野味,就着火锅,边喝酒边聊天。唐天明也没转弯就直接问杨总:“那项目是不是另外有人也在钻?” “是有人在谈。”杨总端着酒杯,说:“是桐山县那边在谈。他们应该离你们很近吧?” “桐山?是很近。邻省。一个小时车程。”冷振武道:“桐山是谁在谈?跟谁谈呢?” “这个我不好说。”杨总卖了个关子。 唐天明笑道:“这是商业秘密,我们尊重。不过,杨总哪,这项目我们可是跟踪了很久,您都清楚。湖东的主要领导也都来考察过了,你们也到湖东转了一圈。如果这时候,项目再出意外,我可是没办法向湖东县委县政府交差的啊!杨总哪,我们还是得靠您在里面帮衬。” “这个自然。我一直认为湖东是最适合我们战略转移的承接地。只是这样大的项目,要集体定,更重要的是要董事长定。其余人……”杨总抹了下肥厚的下巴,“其余人能说上多少话,唐主任冷主任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这个是事实。林董那边,杨总不也是说过了吗?我们也……关键其实还是您杨总哪,您在京汇一言九鼎。您主意定了,林董那边就好办。”唐天明把话说得很白了,就差说出事情其实都是你杨总在里面操纵了。杨总不仅仅是京汇的副总,而且还是分管项目的副总。另外一层更重要的关系是,他还是林董的大舅子。他的妹妹,是林总的第三任夫人。这妹妹嫁给林董前,是国家歌舞团的演员。据小道消息说,他们之间的牵线人,就是杨总。杨总成功地将妹妹介绍给了林董,然后挤掉了林董同样年轻漂亮的第二任夫人,晋级为正式夫人。这兄妹合作,什么事做不了?关键是做不做,怎么做! 其实刚才杨总一提到桐山,唐天明心里就有些底了。桐山驻京办也是一个设立时间比较长的县级驻京办,原来的老主任同唐天明他们都很熟,只是前不久突然去世了。新来的主任姓王,叫王虚。他们驻京办就同仁义县驻京办在一家宾馆中。这人有自来熟的本领,见了人,很快就能搭上话来。京汇项目的事,很可能就是刘梅透露出来的。因为在南州市所有驻京办的小圈子里,京汇项目是湖东一直跟踪的,并且已经是人所共知。在适当的范围里透露适当的消息,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告知。而像刘梅这样的透露,就难免被别人盯上。王虚初到北京,正想找项目,建功业,他岂能放过这机会?虽然这样想,但唐天明并没有打电话向刘梅求证。一求证,刘梅也许会责备王虚。王虚说不定会使出更阴险的招数,事情只会越办越糟。当务之急是稳住杨总。杨总如同一条船,他如此摇摆的原因很简单,不就是为了项目后边那一笔可观的分成?这个,以前冷振武已经和他谈过了,而且先付了3万。整个项目成了后,湖东那边会按项目投资总额的2%进行返还。所返还款直接打到杨总个人账户。如果是10亿,那就是2000万。 2000万哪!唐天明第一次算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头上都禁不住冒汗。但给宗仁书记一汇报,宗仁书记说:不就2000万吗?那是他的钱,让他拿去。我们只要9.8个亿! 有气魄!不愧是书记。 喝完酒,唐天明让冷振武陪着杨总好好地休闲了一回。冷振武出门前取了一个数带着,应该够了。遇到这样的事,唐天明一般让冷振武出面,反正冷振武也好这口。如果冷振武不在,非得他自己出面,他的原则是:让客人尽兴,让自己守住底线。他的底线就是不失身。有时,为了让客人放心地“尽兴”,他也得招呼小姐,而且也得付钱,只不过客人在真做事时,他则在跟小姐聊天。客人完事了,他也完事了。出门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早晨,唐天明他们才回到市里。一到办公室,唐天明就将情况给宗仁书记和李哲成县长作了汇报。宗仁指示: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这个项目。这项目在南州市都已经挂了号了,怎么能丢了?李哲成态度也很明朗,坚持往下谈,力争成功。至于经费,他会立即安排财政给驻京办这边打30万过来。“从严掌握,灵活运用!”李哲成县长专门给了唐天明8个字的原则! “从严掌握,灵活运用”,唐天明将这8个字写在纸上,看着,就觉得奇妙无比了。 7.方小丫今晚上台演出 湖东县在京人士新春联谊会的筹备工作基本完成了。这方面工作主要是由冷振武负责,胡忆协助。在京人士的名单早就拟好了,每年没有太大的变化。要说有变的,就是其中一些人的职务发生了变化,一些人的生意发生了转折,当然,也有另外的可能,有个别人去年还在联谊会上高歌一曲,今年却已经命赴黄泉。今年,湖东在京人士除了两位老同志去世外,还有一位某部的副局长,因为受贿被“双规”了。这个人很活跃,唐天明初到北京时,他还是个副处,一两年后就到了正处,前年刚刚升任副局长。刚一年多,出事了。据内部消息,受贿的额度相当的大,总计有1000多万。本来,当时这个副局长被抓时,唐天明还有点担心,因为湖东通过驻京办也送过这老乡不少,总数大概也有十几二十万了。好就好在送的都是零散的,逢年过节,礼节性的居多。这快10个月了,也没人找来。大概是那十几二十万太拿不上台面,就“忽略”了。 唐天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着马上就要举行的联谊会,想着这些人,这些事,感到时光太快了。恍惚又是一年。除了人老了一岁,其他的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也是啊!相对于不息的时间和辽阔的空间,人不过是一粒微尘罢了!去年,这微尘在大千世界里飞舞,也许今年,或者明年,这微尘便永远消逝于寂静的虚空了。 骨子里,唐天明是个悲观的人。当然,他悲观而不绝望。悲观,是对人生的一种态度;绝望,是对人生的一种处理。前者是思想,而后者,更有可能化为行动。他悲观,因此能稍稍看透些这纷纭的尘世;而对这人事的参与,他则是积极的。胡忆就说,唐主任一直是个工作起来不知疲倦的人。这样的干部,怎么只有到了驻京办,才能迸发出光辉呢? 时间已经是上午9点。 冷振武边吃着包子边走进来,问:“老唐,京汇那事,我们是不是得再催催?” “不必了。”唐天明点着烟,望着冷振武。这人身材高大,长得一副北方人的模样。而事实上,他比唐天明更南方。他是广东人,典型的南蛮子。来驻京办之前,冷振武是县水利局的一个股长,副主任科员。当初是李哲成县长推荐了他,唐天明之所以要了,更多是因为他的哥哥在总政,是个副师级参谋,和唐天明关系不错。这人身材高,却心眼不大,做事总是有些遮掩,用胡忆的话说就是:总像个小女人绣花一样,藏着掖着。这一点,很让唐天明不痛快,他也批评过几次,可是基本无效果。后来也就懒得再批评了。响鼓不用重锤。这次回湖东,唐天明给宗仁书记建议设立流动党员工作站,如果真设立了,让冷振武去当主站长,也解决个级别。想来,冷振武应该是愿意的。 冷振武吃完包子,从桌上抽了张纸,擦着手。唐天明说:“振武啊,上次我回湖东,向县委建议设立流动党员工作站,你有什么想法啊?” “流动党员工作站?”冷振武从包里掏出烟,递了支给唐天明,自己也点了一支,说:“难怪前两天,家里有人打电话给我说到这事。原来是老唐你建议的,好啊!我觉得很好。” 唐天明对于冷振武接到别人电话,一点也不吃惊。虽然驻京办远在北京,但与湖东之间的信息,有时甚至快过湖东当地。县里一有人事变动,最先得到消息的,往往是驻京办。县里一些干部的轶闻趣事,最先知道的,也差不多都是驻京办。只要你手机开着,就有人发来信息,而且都是领导干部,都是主要部门的头头脑脑,或者是要害部门的关键人员。同样,驻京办在京的一举一动,就是驻京办人员不汇报,县里也会在第一时间得到准确的消息。比如唐天明同某某某在一块聚餐了,喝了人头马。酒席未散,可能就有领导打电话来,笑着问人头马的味道不错吧,比法国小姐的味道怎样?有时,唐天明也尴尬,也纳闷。可是,他不能打听,也不能乱问,次数多了,就习惯了。最可笑的是,有一次唐天明正在某发廊理发,竟然接到某副县长的短信,说看见你唐主任了,正在接受理发小姐的服务呢。这信息真的把他吓了一跳,赶紧朝窗外望,他以为那副县长就在附近。结果什么熟人也没有,副县长仿佛有千里眼,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北京。从那以后,唐天明每走在北京的大街上,都觉得背后有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久而久之,习惯了。习惯了,也就淡然了。 “我想,要是县里同意了我的建议,你就来当这个工作站的站长。” “这……工作站与驻京办是一个机构两块牌子,还是……” “分开运作。” “那……流动党员工作难做啊!何况现在,湖东在北京号称有8万人,其中党员少说也有一两千吧?分散在各个角落,怎么管理?这工作难度大,我不一定能胜任啊!还是老唐你自己来当这个站长比较合适。” 听这话,不是清楚地表明着,要唐天明去工作站,让他留在驻京办吗?这小子!唐天明在心里骂了句,脸上却还是笑,说:“工作当然有难度,不过也是个十分重要的岗位。反正县里还没研究,等定了再说吧。联谊会的事,没问题了吧?” “都老套数了,还能有问题?今年参加的人员,初步统计是122人,正好10桌。地点在长城饭店,那地方位置好,便于大家集中。现在不能定的,就是县里到底来多少人?今年是宗书记来,还是其他领导来?” “这块我来负责。你只管搞好这边的人员的联络。请帖虽然发了,但还要跟踪。别到时候只来三两个人,那不塌台?一定要保证有80%的人能到会。因此,有些人那里,可能还要跑一下。电话不礼貌,必要的时候,我们一道上门去请。像叶老将军、汪部长、钱校长、吴院士、唐院士,这些人争取能请到。他们不来,联谊会就没了分量。他们是湖东在北京的最大骄傲。” “我会尽力请。那杨总那边,就……” “啊,这情况我给县领导也汇报了,哲成县长给我们拨了些经费过来。你考虑一下,必要的话,给杨总再跟进一下。但是,要有原则,有度。” “杨总迟迟不表态,关键就在这。上次我们是3个数,这回再跟进5个数吧,怎么样?如果年前,他能定下来,年后,我们再针对林董搞点公关。上半年项目就可能正式签约,年底是有望建设的。” “想是这么想。难哪!” “是难。不然我们怎么搞了两年都没拿下来?现在这些企业啊,手里攥着国家和股民的钱,也想找出路。找出路就得找项目,而这往中部转移的项目,我一直觉得是个幌子,京汇的大部分钱其实都流到房地产上了。上周他们在北京拍了个地王。杨总透露,他们主要的资本都在股市和房地产上流动。现在靠产业自身来获得利润,那是很微薄的。但他们又非得搞产业转移这样的项目,不然不好交差。和这些企业相比,我们湖东那些企业,简直就是家庭手工小作坊。他们有大钱,我们要发展,就得从他们这大河里分一点水。杨总这边,如果老唐你没意见,我就去办了。” “这样吧,让胡忆一道去。大额支出,她是搞财务的,方便。” “这……”冷振武显然有些不快,但也不好明说,就支吾了下,说:“也好。我们下午就过去。” 冷振武出去后,唐天明打电话让胡忆过来。胡忆还在上班的路上,唐天明让她从账上提4万块钱,下午和冷振武一道,到京汇去见杨总。这个在账上一定要做平,同时我们内部账上要记清楚。4万是个大数目,不能马虎。 唐天明拿过台历,又对照手机上的备忘录,方小丫的演出是1月16号,星期六;湖东在京人士新春联谊会是1月30号,也是星期六。选择星期六,是考虑到出席者的时间安排。而且巧的是,1月30号,正是阴历的腊月十六。都跟六碰上了,六六大顺,好啊!他想起第一次听方小丫唱歌,那声音甜得像甘蔗里的汁液,直往心口深处淌,又朴素得像地里头的南瓜藤子,不闻不顾地只管向阳光里延伸。或许正是这种甜与朴素,打动了唐天明,也打动了后来的音乐学院的面试评委。是啊,现在这种纯真质朴的美好,还有多少呢?太少了,一个太过浮躁的时代,纯真成了琥珀,而飘浮正日渐成为亮丽的彩虹。 今天13号了。 唐天明考虑要不要带一束花过去,到时候献给方小丫。他想发个短信问一下,又觉得似乎不便。正想着,电话响了。 一看号码,陌生。 他犹豫了下。 电话继续响。 “喂!你好!”唐天明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唐主任,我是都琳琳。” “都……都琳琳?”唐天明着实愣住了,这名字好像在脑海里搜寻不着。对方又道:“我原来在省政府二处,小都,都琳琳,想起来了吧?” “啊!”省政府二处,这几个字一下子戳到了唐天明的心上。他立即热血上涌,都琳琳,当时的小都,马上就活灵活现地站在自己面前了。应该有8年了吧,是他来驻京办前的一年。那是在湖东宾馆。那次唐天明喝了他有生以来喝得最多的一次酒。酒后,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几乎处于失忆的状态。但据说,就是那次,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从肉体上背叛了妻子王红。他想不起来细节,而都琳琳第二天若无其事。都琳琳回省城后,两个人也通过几次电话,工作联系,外加朋友问候。到驻京办后,两个人就根本没联系了。却不想,8年后,她突然冒了出来。人生最大的意外,也许就是你心底里早已被掩埋了的东西,又活生生地跑到了你面前来,让你看,让你回味,让你疼痛和不安。 “我到驻京办了。”都琳琳声音里有喜悦。 唐天明一惊,她到驻京办了?他本能地走到门口,朝外望了望,然后才想起,她说的应该是省驻京办,便道:“调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才来报到。昨晚翻驻京办人员名录,就翻到你了。真是巧啊,人生何处不相逢。你们驻京办在哪里?” “在……五道口。” “五道口?我知道。那地方我去过,离中关村不远。是吧?” “是的,不远。很多大学在这边。” “那好,邀请我去看你吧?”都琳琳这话俏皮,唐天明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就道:“当然好。过来吧!” 都琳琳一笑,这笑声,让唐天明心里又起了涟漪。这笑声竟然有些熟悉,清脆中带着几分娇嗔。那一夜失忆的深处,似乎就有这笑声回荡着。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他经常在夜梦之中听见这笑声。但他从来就没有弄明白这是谁的笑声,为什么出现在了他的梦里?心理学家说,梦是真实生活和个人愿望的反映。那么,这笑声要么是生活中曾经经历过的,要么就是他理想中的。后者绝无可能,那只能是前者。而谁的笑声,又能如此顽固地占据着他的梦境呢?在湖东的中层干部中,唐天明的作风是一向得到大家首肯的。工作作风踏实,生活作风也同样是一丝不苟。可这笑声……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就是都琳琳,就是她的笑声,一直闪烁在他的梦里。 唐天明拍了脑袋,示意自己镇静。 都琳琳笑声停了,说道:“唐主任,还是当年那么风流潇洒吧?” “老了!”唐天明感慨道。 “怎么会老?你是棵不老松呢!改天我去拜访唐主任,有好多事情还得向你请教。” “请教谈不上。你是领导。来坐坐吧,也检查检查基层驻京办的工作。” “那好,说定了。见面再说。”都琳琳挂了电话,唐天明才发现自己握着话筒的手已经全是汗水。他拿纸巾使劲地擦着,然后起身关了门。回坐在沙发上,闭上眼。都琳琳的身形一下子清晰了。娇小的身材,高挑的鼻子,说话时,鼻子总是一动一动的,像动画片中的精灵。那次到湖东,她是跟着处长他们一道的,印象中,酒喝了不少。晚上,唐天明又陪他们唱了歌。然后,唐天明就记不清了,似乎是送他们回宾馆。再然后,唐天明就彻底失忆了。只是那笑声,还时时泛起。难道那笑声中,真的…… 人有时候也是模糊的,模糊到连自己都无法肯定。 一上午,唐天明的心思都安静不了。胡忆进来,说钱已经取出来了,问要不要交给冷主任。唐天明说你自己装了,一道过去。胡忆有些迟疑,唐天明问:“怎么了?” “冷主任他,唉!刚才他给我发短信,让我把钱直接给他。说这事不能人多,多了不方便。” “别听他的,你一道去。” “我就怕冷主任他不高兴。这人做事有些特殊,我们这做下属的,还真为难。” “啊,有什么为难?我说的嘛!”唐天明本来想说“快了”,但临时还是改了口。胡忆说:“既然这样,我再给冷主任汇报。” 县级驻京办虽然只是座小庙,只有3个人,可是情况也不是外面想像的那样和谐。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建和谐社会,其实,和谐只是个相对的概念。在和谐之中,也还有不和谐。就像交响乐,宏大之中,往往也偶尔蹦出一两个过于低沉的音符。一个人的心中尚且有千思百想,何况3个人?胡忆夹在其中,像风箱中的老鼠,两头受着气,这唐天明不是不知道。他清楚得很。但他也不能说什么。本来就3个人,再说破了,矛盾明朗化了,那还怎么搞工作?他一直信奉同船过渡都是缘,在一个单位工作也是缘。为这缘,就得有些隐忍,就得圆通。今天吵得面红耳赤,也许明天就离开了,不再在同一个单位。以后的见面自然尴尬,何必呢?真的没必要。只要不是原则性的大问题,就放手吧。放手也是一种信任,更是一种能力。放手的原则是既能放得出去,也能收得回来。不敢放手的领导,原因就在于他怕放了收不回来。而敢于放手的领导,往往是收放自如的。放出去的部下,就像风筝,飞得再高,只要手中的线一紧,马上就能乖乖地回到地面。 这是领导者的艺术,也是领导者的胸怀! 星期六下午,唐天明早早离开了驻京办。他首先到五道口前面的形象设计中心做了个头发。说是形象设计,其实就是将长得太长的头发给理短了,稍稍用吹风再吹下而已。他一向不喜欢在头发上下功夫,当然,也不能忽视。每天早晨,起床后他必是好好地梳理一番,虽然比不上女人,但整洁、清爽,这一直是他所坚持的。头发做好后,他驱车直接到音乐学院。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车停在门口,而是找了个停车场。停了车后,就下来步行,边走边找吃饭的地方。人是铁,饭是钢,吃饭的问题还得解决。本来,他想请方小丫一道出来吃饭的,考虑到她晚上要演出,可能这个时候会有些演出前的准备,就一个人选了一家叫“故乡小吃”的小店。进了门,一看店里热闹得很,大部分桌子都坐上了人。他正犹豫,老板过来招呼他:“先生,到楼上吧,楼上有雅间。” 湖东口音!这让唐天明一激灵。唐天明也用地道的湖东话道:“老乡?” “哈,老乡!”老板拍了下大腿,说:“到现在,我来北京半年了,只碰到过两个老乡。一个是你,另一个是音乐学院的女学生。” “那学生我认识。”唐天明说着,问:“生意挺好的嘛!” “还行。只是各种名目的费用不少。也赚不了多少,养家糊口而已。”老板领着唐天明上了楼,又朝后面看看道:“一个人?” “一个人!” “那来点什么?要酒吗?” “就来个小炒,再加上一碗汤。酒就不用了,晚上有事。” “好咧,等着就来。” 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一盘青椒小炒,一个鸡蛋紫菜汤,清清爽爽,也可口。唐天明边吃边想:真是天涯何处无老乡。湖东人在北京做建筑的多,做餐饮的,这还是第一次碰到。他边吃边想,手机响了,方小丫发来短信,问唐主任到了哪里,能来看演出吗?他回了句:肯定来,到时见。丫头! 老板又上来了,边在围裙上擦着手,边递了支烟给唐天明。唐天明问:“以前在哪里做?” “原来在广州。去年孩子考到北京来了,就转过来了。” “孩子在这上学?哪个大学?” “农大。” “农大?那可就在我那边上,五道口。怎么没到那地方开店呢?” “没位置。四处找,正好这店别人要退,就租下来了。小本生意,凑合着过日子,孩子也正好有个照应。” “那倒是。” “饭菜还合口味吧?” “相当好。” “先生在北京工作?” “啊,是驻京办。其实还是湖东的,只是住在北京。” “驻京办?听说过。上次还看到一本书,就叫什么驻京办主任,就是写你们的吧?不过,内容确实有些……” “那是小说。真实的驻京办也不是这样的。你看我,还不是在你这小店一个人吃饭?那是夸张!” 8.国办文件正式出台了! 星期三,1月19日。 刘梅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得窗帘上通亮。她并没有马上起来,而是蜷在被窝里,打了个哈欠。室内,暖气开着,温暖;而室外,她可以想见,一场大雪之后,新出的太阳照在雪地上,应该是一片银亮。当然,这是她想像的。事实上,在北京城里,已经很难看见大片的雪地了。雪被建筑与道路,以及树和巨大的广告牌分割开。除了在一些有水的地方,像北海、颐和园、恭王府、天安门广场那儿,其余地方看到的雪,往往是一条一条的。路上的雪,要么被车轮给轧成了水,要么被除雪车给推到了路的牙子边上。昨天晚上,刘梅和池强一道到长安街那边,和池强的几个哥们儿喝酒。喝完酒回来时,已经是11点了。池强送她到宾馆,说想上来坐会儿喝点茶。她一口回绝了。池强很有些尴尬,说:我只是想喝点茶,又不是……你别防我像防强盗似的。她一笑,说:我并不是防你,我是防我自己。 池强有些不解,问:怎么防你自己了? 刘梅说:你不懂。回去慢慢想吧! 池强走后,她上楼进房间,掏出手机,看见叶百川给她发了好几条短信。刚才在喝酒时,她听到了手机有短信的提示音,但不好拿出来看。叶百川问她:听说北京下雪了,冷吧?又问她:不会在外面跑吧?下雪天,少出门,少开车。第三条可能是因为她没回短信,有些情绪了:怎么搞的?没声音。是不是在外面快活了?接下来的一条,态度又缓和了:我知道你忙。我正在省城开会,一个人闲得无聊。想你陪我说说话。 再后,没有了。 刘梅摇摇头,男人哪。你想他的时候,他正在忙。他有一百个理由,说明他的事情的重要。而当你在忙的时候,他如果想你了,他就不会考虑你为什么忙,你忙些什么了。在他们眼中,女人能忙什么呢?特别是刘梅这样的一个单身在京城的女人,除了和男人们在一块,她还有什么忙的?当然,这回,算是叶百川说准了。刘梅本来也不想参加池强的朋友聚会。池强的圈子,说白了,是个很开放很艺术的圈子。男人都是长头发,而女人则很少有穿衣超过3件以上的。年龄自然也都正当妙年,且个个漂亮。每一个男人后面,都有一个女人。而且,男人不变,女人却经常变。包括上次叶百川来时那个刘导,就最近这3回见面,他后面的女人就换了3个。每个女人似乎都是他的情人,他们喝酒调情,有时连刘梅也看不下去。池强早已习惯了这点,喝酒时,池强就坐在她的边上,敬她酒说:我知道你不太习惯,不过你得习惯。 我为什么得习惯?刘梅心里说,嘴上却没讲。 刘梅是在12点左右接到叶百川的电话的。那时候,她刚刚冲了个澡起来,正要上床。在这之前,她给叶百川回了个短信:与市驻京办一块小聚。很累。我很好。你一个人在外多保重。 她确实有些累。 最近,县委办那边打电话过来,说范任安书记要来北京,请驻京办做好先期接待工作,包括食宿安排和范书记要见的一些人的前期接洽。这是刘梅到驻京招商办后,县委书记第一次过来,她自然得重视。她详细地问清了范书记过来的意图。范任安这次来,也是临时安排。他的一个大学同学,刚刚从上海调到开行总行任副总。仁义正在谋划城市建设年,需要大量的建设资金,开行正有这方面的项目。因此,范任安就专程进京,一方面叙叙同学之情,另外也想在这方面有所突破。县长叶百川上次来京,就在扶贫项目上一下子搞回了200万,这在仁义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本来,叶百川就不太把比他年龄小一大截的范任安放在眼里,搞回200万后,更是眼睛向上,仁义第一了。范任安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在此之前,他已经放出了口风,要从人事调整上树立自己在仁义的一把手地位。被动就是挨打,特别是在叶百川这样的老基层面前。可是年底事情多,而且即将过年,人事也不太好调整。提拔了的,欢欢喜喜过年;没提拔的,或者离任的,就会满腔愤怒,这也不利于社会稳定春节祥和。正好这位到开行总行的同学给他打电话,报告自己工作调动的事,他想也没想,就说最近就赶过去,当面向老同学表示祝贺。 这同学姓宋。 刘梅记住了,宋行长。她当即上网,从开行主页上迅速地查找到了有关宋行长的信息。从相片上看,这宋行长确实是一表人才。“海龟”,博士后,开行分行财务总监,总行总会计师,分行行长,总行副行长。虽然年龄不大,可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得铿锵有声。她禁不住多看了几眼,真年轻哪!这个世界,年轻美好的男人总在别处。而她刘梅,却……她叹了口气。又想到那个开司长。上次叶百川走后,开司长有一天半夜打电话给她,问刘主任在北京吗?她当时先是蒙了下,接着就回道:我正在湖东。开司长有什么指示?开司长舌头团着,说:没指示,就是想刘主任了。可惜刘主任不在北京,不然,我过去接你。这夜晚少了刘主任,还真的没有诗意了呢。 司长其实跟这宋行长一样,也是有着深厚背景的人。在扶贫办网站上,开司长在中层干部中显得鹤立鸡群。他毕业于北京大学经济学系,在国外读博,回来后曾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工作。3年前,进入现在的工作岗位。上次喝酒时,王处长就曾透了口风,开司长可能不久就会成为开主任了。庙高权重,这是没办法的事。想想都是大学同学,范任安现在还仅仅是个正处。其实这正处在底下,也是了不得的了。多少人一辈子待在科员的位置上,平平凡凡,默无声息。 ……叶百川确实有些生气了。 刘梅按了接听键,就听见叶百川喉咙里的声音,就像每回在床上的声音一样,短促而激烈。叶百川道:“梅子啊,我发现你最近有变化,是吗?” “变化?什么变化啊?叶县长,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哼!你的味道变了,对我的态度变了。” “没有。不还是仁义城里的那个刘梅?至于态度,真的没变。别多心了。想着你呢!最近范书记要来,正忙着有关接待工作。” “范任安要到北京?” “是啊,可能下周就要过来。” “什么事?项目?” “主要是来看老同学。他的一个大学同学刚到国开行任副行长了。” “这是个好职位。准备得怎么样了?” “哪能有什么准备?只是了解一下情况,具体的,等他们来了再说。” “啊!”叶百川态度缓和些了,道:“那池总?” “池强吧?好久不见面了。” “真的没见?” “真的!” “那个人我总担心,有点花,你得注意点。可别给我……” “放心吧!要真不放心,就把我调回去吧,天天待一块。你上次说离婚,怎么还没离啊?” “这……得找合适时机嘛!不然……你知道她的。” “我也只是说说,谁还真指望你离婚了?” “那……哈哈!什么时候回仁义?” “等范书记他们来了过后,就回去。驻京办最近都在传着要撤,也等等情况。” “撤?也没那么容易。建起来容易,撤,就难了。何况北京现在的驻京办也不是一家两家,而是上万家。别着急,跟着人家走嘛!有什么情况告诉我。经费这一块,我已经让财政那边又给你们打了10万。春节这一段应该够了吧?” “够了!关键是看范书记他们来的开支。” “那得从严!”叶百川转了话,问:“梅子,想我吗?” “想!想得很!” “不是骗我的吧?是不是像我一样,想得满脑子都是你的影子?” “是!都是!”刘梅掠了下头发,打了个哈欠。 叶百川也听到了刘梅的哈欠,就道:“亲一下!快休息吧!” 也许是真的累了,竟一夜无梦。刘梅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拿过手机,看了看,没有任何短信和未接来电。她又躺下来,稍稍睡了下,可再也睡不着了。以前在仁义,虽然天天得纠缠着与叶百川的关系,担心着,焦虑着,可是也不比这驻京办的嘈杂与琐碎。添作成根本就不来上班,有时一周会来转一圈,抽上支烟,喝杯茶,继续走人。好在仁义驻京办建的时间短,工作面还不是太广,涉及到的事情就相对少些,要是像湖东湖西驻京办,那她就是会分身术,也无法应付。不过,话又说回来,事情多就多做,事情少就少做。有事就做,没事就闲着。做工作其实还都是其次,关系处理却成了大事。对县里各部门的关系,对不同层次领导的关系,对在京老乡的关系,等等,都得小心翼翼。说不定哪一点处理欠妥了,就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是上周,仁义教育局的局长带着几个人到京,打电话命令式地让她安排食宿。她婉言拒绝了,理由是:驻京办接待的层次有规定,安排食宿的,必须是县级领导,而且是因公。教育局长很恼火,在电话里就骂开了,说她说起来还是教育系统出来的,怎么就……不就是个驻京办主任嘛,算什么?是不是仗着后面有人? 刘梅没理,“啪”地挂了电话。 起床后,刘梅直接到宾馆餐饮部那里吃了早饭。回到办公室,先打开电脑,看了会儿新闻,然后又看了些娱乐与时尚方面的资讯。女人嘛,当然得关注这些。看新闻,是因为工作需要。看资讯,是因为心灵需要。 看着,就到了10点半了。 驻京办没事的时候,闲得人都有些发慌。这儿毕竟比不得仁义,仁义那办公室里都是同事。街上也都是熟人,走到哪,谈到哪。心里被充塞满了,哪还有多少时间去寂寞去感伤。可是在这,刘梅是一个人,一个人的驻京招商办。北京城里虽然也有一两个同学,但人家都忙,你不能把有闲的一面,老是展示给别人,这会让人看扁了你。至于像池强这一类人,是不能多来往的。接近而有距离,亲密而有分寸。太远了,需要帮忙的时候,找不着;太近了,他会企图走进你的心里,你的身体里,你的一切生活之中。还有就是那些因为工作而认识的官员们,那是深水炸弹,炸完了你再去轰炸别人。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碰,连想都别想。 京城居大不易! 大不易啊! 快11点的时候,刘梅的手机响了,一看,竟然是唐天明。她接起来,唐天明问:“刘主任哪,在办公室吧?” “在!唐大主任怎么突然想起小女子来了?”刘梅有意这样说,有两次在一块吃饭时,唐天明就直接喊她小女子的。 “哈哈,记仇了?你这个小女子。在办公室的话,我马上过去。” “马上过来?唐主任有什么吩咐吧?” “没吩咐,正好到了你这边。老乡看老乡嘛!等着,稍后就到。” 唐天明居然要到仁义驻京办来,这着实让刘梅吃了一惊。虽然都在北京,见面也不是太少,但都是在宴会或者开会的场合。到目前为止,刘梅还没去过其他县的驻京办,他们也没来过。对于唐天明,刘梅的印象是很深的。这人到驻京办之前,就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听说这几年在南州10个驻京办中,唐天明从北京“捞”回的东西最重最有分量。容浩主任几次在会上,都说到唐天明灵活处理维稳和信访工作,湖东有8万建筑工人在北京,却没有出过什么大事,这很了不起。有很多事,都是唐天明细心工作,一一化解的。唐天明这人开放,但又是有尺度的开放。从他身上,你稍微看上几眼,或者聊上几句,就能感觉到成熟与稳重,大度与灵活,通透与心计。这样的人,正是值得刘梅学习的人。所以,唐天明要来,刘梅既吃惊,又有些兴奋。 虽然唐天明说就在附近,但这只会是托辞。他亲自来,应该是有事相商的。 果然,唐天明一到,刚坐下,喝了口茶,就说:“刘主任,我想请你帮个忙。” “好啊!我就说唐主任这大忙人,怎么会无事来我这小女子办公室呢?果真有事。那就说吧!” “别伶牙俐齿的,担心嫁不出去。桐山驻京办也就在你们这上面吧?” “上面五楼。” “主任是不是姓王?” “王虚。找他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他正在和我们谈同一个项目。我想跟他交换下意见。他人不在吧?” “不知道。我打电话看看。”刘梅说着,就打宾馆内线,没人接。又打王虚手机,响了十几声才接了。刘梅问:“在哪儿呢?” 王虚笑着,说:“在房间。” “胡说。我打了你房间电话了。到底在哪儿?湖东驻京办的唐主任想找你。” “湖东?唐主任?啊啊,啊!我不在北京啦,正在秦皇岛这边。等我回去再说。代我跟唐主任解释下。” “那好,回来联系。”刘梅收了线,摇摇头。 唐天明刚才听着,王虚起先并没说不在北京,但听到湖东时,就改口了。这恰恰说明了王虚心里有鬼。知道了这一点,今天这一趟也就没有白跑。他起身正要告辞,刘梅拉住了他,说:“唐主任难得到仁义驻京办来视察,怎么能这么匆忙?仁义是个好客的地方,起码的待客之道还是懂的。中午,就让小女子陪唐大主任共进午餐吧!” “看来我是得罪刘主任了。一口一个小女子的,以后再不说了。不过,我倒觉得也无妨。小,好啊!年轻,美丽,知性,多好!女子是事实,你未必能说成是男人吧?哈哈,能与刘主任共进午餐,也是人生之乐事啊!你们不是还有位同志吗?” “老添,他基本不来上班,他家就安在这边了。”刘梅又问唐天明春节期间活动的事,说仁义本来也想搞一下。可是,一来仁义在京的人不多,二来她一个人根本就忙不过来。这不,县委书记马上又要过来。这驻京办工作也真不是……许多不知道的人,以为驻京办了不得,天天在北京待着,多幸福。其实啊,我来这么长时间,才真切地感到:难哪!当然,比起唐主任来,我还只是开头,还是个幼儿园学生。不过,我也感到压力大,比起在家里,辛苦多了。 唐天明喝着茶,又点了烟,说现在才知道?驻京办外面看起来是肥肉,里面其实全是骨头。就是这瘦骨头,你还得慢慢地啃,啃出味道,啃出水平来。这不容易啊!我刚到北京时,有大半年头都是晕的。工作无从下手,人事一点不熟,简直就是一个第一次进城的老农民,被皇城的气象一下子给吓懵了。工作顺了后,驻京办却又不断地受些质疑,非难。有人说驻京办就是腐败办,县里领导中也有不同的意见。你搞了钱回去,他们说好。你用了钱,他们要问用到哪儿去了。小小的驻京办,不就两三个人吗?一年上百万的经费,干什么了?你说干什么了?还不是用在你们自己身上,用在为你们搞钱拉关系上。他们可不管这些。好在现在彻底习惯了。脸被批评多了,就僵了;心被伤得久了,就起茧了。你也是,慢慢地,就适应了。 刘梅笑着道:也只有慢慢适应了。慢慢来吧,以后还请唐主任多指导。 唐天明的手机振动了下,是短信。他拿起来,南州驻京办主任容浩在短信中告知:国办文件正式出台了,驻京办撤在旦夕。 刘梅也接到了,看着,愣了会儿。 唐天明问:“也是容浩的吧?” 刘梅说:“是的,可这……” “这早就传着了。看来这回来真的了。快上网看看,网上应该有的。” 刘梅打开网页,关于驻京办的新闻已经挂在主页上了。《国办印发关于加强和规范各地政府驻北京办事机构管理的意见,驻京办面临大撤销》。新闻里面对国办文件进行了阐释。说国办要求:除各省、自治区、直辖市、新疆建设兵团、副省级市驻京办事机构外,其余各级政府和职能部门在北京设立的驻京办事机构,均在撤销之列。要求在半年内,也就是7月19日前全部完成。文件同时强调,各级驻京办事机构撤销后,不得以任何其他方式存在。将从财政供给、人员编制等源头上加以控制。 新闻之后,对驻京办的背景,多年来对驻京办的整理与存留之争,进行了全面分析。同时配发了评论员文章,认为撤销驻京办,有利于扼制“跑部钱进”,有利于打击腐败,有利于党风廉政建设。 “唉!看来狼是真的来了!好!不过……”唐天明将燃到将尽的烟放到烟灰缸里,说:“国办发这样的文,应该还是第一次。说明了中央是有决心的。但对驻京办的分析,又确实有些以偏概全了。” “我也觉得是。这等于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推给驻京办了。驻京办有这么大能耐?是谁给了驻京办腐败的机会?还不是上面!”刘梅也有些不平,说话声音就大了,“这事,我看不一定搞得下去。一万多家,能说撤就撤?” “县级的倒是小事。无非是两三个人而已。退了房,卷了铺盖,立马走人。可市一级呢?许多市驻京办都有产业。省级更不用说了,饭店,宾馆,有的还涉足了房地产。那么大的摊子,想撤难哪!只要能留一寸长的根在,很快就会长出更加茂盛的青草。” “这上面说省级是不撤的。市级倒是模糊。” “山东潍坊早在几年前就撤了驻京办,现在后海那边还有大量房产。驻京办据说在京总资产有几百亿之多,搬不走,也带不动。另外就是,正式批准了的驻京办撤,那么,像你们仁义这可叫招商办呢?怎么办?” “怎么办?谁知道!吃饭去吧,他撤他的,我们还得吃饱。” 到了餐厅,刘梅点了一个大菜,两个炒菜,一个汤,又从房间里拿了瓶五粮液来,说:“唐主任,本来中午是不喝酒的。一来是你来了,二来正好碰上国办发了这么个文件。这个日子有纪念意义。为此,我们也得喝一杯,是吧?” 唐天明倒爽快,“是得喝点。我也这么想。刘主任就是善解人意嘛!难怪那么多的人都喜欢刘主任。好!” “喜欢我?”刘梅边倒酒边笑道:“都半老徐娘了,喜欢我那是恋老癖。” “你老?这不是在骂我老吗?你这小女人!”唐天明端起杯子,闻了下酒香,说:“你比我儿子才大两三岁吧?我是懂事得迟,不然……” “我觉得你是懂事得太早了呢,不然……” 两个人都不说了,只是相视一笑。玩笑话得有分寸,说到正点,突然刹住,便有回味。否则,往往就太过了。过了,便粗俗,便不美了。 因为喝了酒,唐天明下午便留在宾馆,刘梅替他开了个房间。他一觉睡到了下午6点。中间,手机响了几次,他都没接。一瓶酒,刘梅喝了4两,他喝了6两。后来两个人又各自喝了瓶二锅头。按理说,国办发了撤销驻京办的文件,心理上或多或少应该有些疙瘩。可是,两个人一喝酒,这疙瘩马上就消了。酒能融胸中块垒,还真的不假。可是,块垒真的能融得了吗?不过是酒入愁肠,得一时之快罢了。 唐天明醒来,头就有些疼了。 刘梅敲门问唐主任好些了没有?唐天明起床开了门,说难受。喝太多了。两个人喝酒不比一大桌子人。一大桌人喝酒,那酒一半是喝了,一半是洒了。两个人喝酒,彼此看着,酒可都是一滴一滴地进入了身体。人多喝酒,拉拉扯扯,酒气也挥发了。两个人面对面地喝酒,君子之状,酒意全浸入了骨子里。刘梅说我也多了,到现在胃里还烧得慌。晚上,我已经给餐厅打了招呼,让他们熬了稀饭,就着咸菜,喝着舒服。 “这好!刘主任,不好意思了。” 刘梅道:“我的唐哥哥,有什么不好意思?过几天驻京办撤了,可就……” 唐天明听着,女人还是天生感伤的,说着说着,就有情绪了。他就没再说,而是和刘梅一道下楼吃了稀饭。果然是好稀饭,吃着黏稠。咸菜当然没有湖东的小咸菜的味道,不过,在北京7年,也习惯了。 吃完饭,唐天明告辞出来,刘梅一直送到大门口。唐天明说:“刘主任,记着,国办发文的这一天,我们是一起度过的。” “当然记着。”刘梅说,“我回头看见王虚,就给你通知。” 9.我要单独见一下叶老将军 雪是在半夜里悄然降下的,整个北京城被雪裹成了个玉人儿。 早晨醒来,唐天明被白的雪刺得眼睛发疼。他想起前年,方小丫刚到北京的那一年,他带着她到颐和园看雪。那天的雪也是特别的大,落在颐和园的长廊上,静静的,仿佛时光凝滞了一般。湖东地处江淮之间,已经多年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雪了。方小丫看着雪,望着皆是冰冻的湖面,问唐天明:古代的皇帝也是这么看雪的么? 唐天明一时蒙了。他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些。北京城曾经是皇帝居住的地方,这里的许多建筑,风景,都还透露着皇城的气息。但是,时光荏苒,谁能想到那些当时贵为天子的皇帝们,在北京城里如何行走与生活的呢? 方小丫又问:皇帝也不一定比现在人幸福吧?比如皇帝的公主,就不一定比我幸福。 唐天明说:应该是。 颐和园的长廊是唐天明最喜欢的地方。每次陪人到颐和园玩,他总是在长廊上流连。长廊的格局,打破了中国古老的天圆地方的传统,它直接从有中来,向你看不见的虚中去。它似乎连着所有的说不清的人间秘密,但又通过这不断变化的幽深,让人觉出时光在此之中的静默与空旷。这长廊是能给人启迪的。记得有一次他陪叶老将军来游园,也就在长廊上,叶老将军说:长廊无尽,人生有涯。以有涯参无涯,生之乐,死之痛,便了然无痕。万物皆寂灭。这样一位戎马倥偬的将军,居然发出如此的感慨,这让唐天明感到既意外又心中澄明。物是用来参的,物本是死寂,只因为人来了,才活了。而人,也只因为被这个时代所用,才有了所谓的生活与奋斗。 吃了早饭,唐天明到院子里走了一圈。 雪在脚底下发出轻轻的响声,而在屋檐上,长长的冰凌晶亮地悬着。小时候,在湖东老家,草屋上也结着和这差不多长的冰凌。孩子们摘下来,放在嘴里吸吮。那个冷,那个透彻心肺的冷,孩子们却乐此不疲,高兴得互相传递。一晃,都快50年了。清明时,他曾回到乡下老家,村子里已没有什么人了,认识他的人更少。一村荒凉,他走着,近乎落泪。都出去了,城市把农村里的鸟儿们都吸引去了。剩下的,是那些在门前小凳子昏昏坐着的老人,还有那些留守儿童们,他们如何能让乡村生动呢?也许工业化进程中,农业文明的衰落,也是必然的吧? 开了大门,门外也是雪的世界。 唐天明站在门边上,运动了几下。然后来到院子里,冷振武正端着饭碗,在呼啦啦地喝稀饭。老李则站在走廊上发呆。唐天明问:“想家了?” “哈,不,不呢!不是回去才来么。不想!” “不想是假。我也想啦。快了,等过几天联谊会忙完了,就放假。” “那敢情好。”老李憨厚地笑着。前不久他刚刚回过一趟湖东,匆匆忙忙的,是为了回去给侄女儿办喜事。说是侄女,其实就是自己的女儿一般。老李的大哥早些年就去世了,大嫂也改嫁,留下这么个侄女儿,从五六岁就在老李家里生活。这侄女成家,老李当然得回去。回去3天,忙是忙,可心里是快活的。回到北京,竟然比回去前更想家了。 冷振武吃完饭,一边擦着嘴一边道:“老唐,王天达他们上午过来,是吧?” “是啊!” “这个王天达,说起来是湖东在京最大的企业家,可是,联谊会的事,他几乎没出过钱。人家都出过了,他却……今年,得让他好好地出点血。” “天达集团也出过不少。虽然没出在联谊会上,可是他给湖东捐的数字,也是相当的大了。企业嘛,要讲究自愿。” “老唐哪,你就是对王天达太好了。我看不惯。” “我对他太好了?我对谁都一样。都是湖东在京人士,只要是对湖东发展有贡献,对湖东有感情,我都对他们好。小冷哪,不然,驻京办怎么工作?你啊!哈!” “我就不信。”冷振武剔着牙齿,跟着唐天明进了办公室。老李送了开水过来,唐天明泡了茶,冷振武用手晃动着桌上钢丝木偶,说:“老唐哪,眼看着驻京办就要撤了。我们也得……你都在驻京办待了7年了,我也好几年了,不能说走就走了吧?” “那你觉得……” “我们得想点办法,撤退之前,解决些问题。” “解决什么问题?位子?还是票子?” “位子都无所谓。昨天晚上,县里还有人告诉我,常委会上,宗仁书记提出的设立驻京流动党员工作站的提议,被李县长给否了。李县长的理由是:驻京办还在,又成立个机构,显然是多此一举,浪费资源,没必要。要成立,也得等驻京办撤了以后再说。” “啊,是吧?”唐天明感觉到自己滞后了一步,这个消息他居然还没得到。昨天县里开常委会,他是清楚的。会议的议题,主要是研究年底的一些工作,包括优抚,慰问,联席会议召开准备的有关事项。其中也涉及到了两个人事变动,都是平级调动,波澜不惊。他没有想到,会议还涉及到了流动党员工作站。这是他的提议,宗仁书记认为可行。可是,李哲成县长为什么就不同意了呢?听李县长的意见,也合理。毕竟驻京办还在,还没有撤,再成立一个驻京流动党员工作站,确实有浪费资源的嫌疑。他当初给宗仁书记提这个的本意,是为了将冷振武推出去。流动工作站也是科级,让冷振武去干个主任,也解决级别问题,同时,也省得他在驻京办这边上蹦下跳。 冷振武递了支烟,唐天明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却没有点火。 “这些年,我们在北京也是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老唐哪,我看撤销驻京办是必然的了。国办的文件不是开玩笑的。这些年,我们也给那么多在京的湖东人士服务,为他们跑腿,联系,甚至去为他们讨工资。我们要撤走了,他们总得表示点吧?如果老唐你觉得不方便说,我来跟他们说。不然,岂不太冤了?” “小冷,话不能这么说。我们给他们服务,是县委县政府交给我们的工作。你千万不要乱来。这个时候敏感,出了事,谁负责?驻京办虽然上面定了撤了,但我看一时半会也难以真的撤掉。19号国办发文,过两天就有了松动。市级驻京办经过省政府审批后,可以留在北京。这是一个信号,说明了在驻京办存留的问题上,有争议,有利益矛盾。中央当然希望驻京办撤了。但是,底下却不这么想。都撤了,甚至连省级的也撤了,一撤干净,也许是个最好的办法。撤一批,留一批,这就是问题。北京是个大蛋糕,谁不想多分点?有驻京办,离得近,消息来得快,自然分得多,至少能保证不少分。可是,真没了驻京办,那可是只有等着上面‘公正、公开、公平’了。能做到吗?” 冷振武当然没有唐天明想的这么多,驻京办要撤的消息,对他来说只意味着两点:一是在北京的好日子要结束了,而结束之前,必须好好地犒劳下自己;二是回湖东后怎么安排,来的时候是副主任科员,不能回去后还是副主任科员吧?总得有所提拔。围绕着这两点,他最近也在考虑。他侧面地给一些在京的湖东人士通了信息,希望他们能在驻京办撤离之际,感谢感谢驻京办这么多年来对他们的关照。同时,他一再地给李哲成县长打电话,请求李县长为他的事早一点考虑。为此,他还让哥哥跟李县长联系了。李县长答应:只要条件许可,会尽力解决的。 唐天明不会同意,这是冷振武预料到的。唐天明这人固执,死板。但是,他也不能不跟唐天明汇报。唐天明驻京7年了,跟这些在京人士很多都是朋友级的关系了。就连冷振武在总政的哥哥,也跟唐天明十分相投。哥哥曾多次要求他多向唐主任学习,学习唐主任的沉稳、老练和大度。 他是他,我是我,冷振武对此却有些不屑。 桌上的电话唱起歌来了,唐天明接起来,是王天达。王天达说他正在路上,雪太厚,走得慢,可能要来得晚些。唐天明说没事,你开车小心,只要能过来吃饭,就行了。放下电话,手机又响了,是宗仁。 唐天明没有立即接,而是朝冷振武望了望。冷振武自然明白这一眼的意思,就转身出了门。唐天明掩上门,才按了接听键,道:“宗书记!” “天明主任吧?今年的新春联谊会筹备得怎么样了?” 果真就问上门来了。唐天明心里一紧,这事从上次李哲成县长说他要过来参加联谊会开始,他就一直在心里打着转。往年,联谊会都是宗仁书记亲自来参加的。今年,李哲成县长突然提出来要参加,作为驻京办主任,他也不好不同意。一县之长,来参加联谊会,算是给面子了,岂能不让他参加?何况这好几年来,哲成县长还是第一次提出这要求。第一次提要求,就被打回去,你这个驻京办主任还怎么当?经费还在政府那边呢!哲成县长真要紧下绳子,驻京办可就日子艰难了。没有钱,就你3个鸟人,在北京能干出些啥? 但宗仁书记一问,岂能不答? 唐天明装着镇静,笑道:“正在准备啊,基本差不多了。” “今年都有哪些人参加啊?叶老将军,汪部长,还有吴院士,都参加吧?” “应该会参加。到目前为止,没有接到他们不参加的通知。” “那很好啊!什么时间,定了吗?” “定了。30号。” “那我看看安排,争取过去吧。” “这……”唐天明迟疑了下,说:“政府那边已经通知我们,哲成县长要来参加今年的联谊会。” “是吗?” “是!” “那……胡闹嘛!”宗仁将电话挂了。 唐天明一屁股坐下来,这是他预料到的结果。宗仁书记上次打听中纪委方面的情况,就说明了他准备近期到北京来。而到北京来最好的理由就是参加联谊会。可现在?宗仁书记也应该知道,这谁来参加,其实也不是唐天明能决定的。李哲成突然冒出来,提这么个要求,唐天明也不好拒绝。一个正科级的驻京办主任,能拒绝县长?驻京办就像夹在门缝里的手,左转,是疼;右转,还是疼。你不转,两边门夹着你,更疼。 这会儿,唐天明就感到这种疼了。 手机上有短信。他伸手拿过来,打开,方小丫说:“学校30日放假。我想跟唐主任一道回湖东。” 唐天明:“我要到2月5日左右才能回去。你先回去吧。” 方小丫:“我等你!” 唐天明:“唐凯31日从北京回湖东,你们一道吧!” 方小丫:“那就算了。” 唐天明:“车票怎么办?” 方小丫:“我自己想办法。” 唐天明:“丫头,别犟了。” 方小丫不回复了。 唐天明拿着手机,叹了口气。桌子上方小丫送的那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正在笑着。他感到方小丫最近一直有些怪怪的。那天看她演出,竟然送了他一个亲吻。唐凯给她送了鲜花,她却一直没回唐凯信息,连声感谢也没说。这孩子。唉!姑娘大了,也不知到底想些什么?音乐学院30日放假,那正是驻京办召开在京湖东人士联谊会的日期。开会过后,一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包括县里领导在京的接待,一些重要人士的单独会见等。作为驻京办主任,他是肯定走不了的。如果方小丫同意31号和唐凯一道回湖东,那真是太好的选择。 可这丫头,明显地不高兴了。难道是她对唐凯有反感?春运马上就要开始了,车票太难弄了。从北京到湖东虽然有直达列车,但每天只有一班,票,特别是卧铺票难弄得很。唐天明拿起电话,给在北京火车站公安处工作的徐处长打电话,说想买一张北京到湖东的卧铺,31号左右的。徐处长说没问题,唐主任开口的事,还能不行?唐天明说那就先谢谢了,票弄好后,给我电话。接着,他又给方小丫发了个短信:火车票我已让人订了,31日左右。到时通知你。 方小丫仍然没回。 唐天明端详了下桌上的线娃娃,笑了笑。现在他最为难的事,是宗仁书记要来北京。李哲成县长既然定了,不会改,也不能改。除非他自己提出来,否则……那么,宗仁书记怎么办?两个人都出席,肯定不行。要是在联谊会上出什么差错,到头来挨批的,还是驻京办。那这事…… 打个电话问问李哲成县长吧?也许他不来北京了呢? 唐天明抱着一丝侥幸,拨通了李哲成的手机。李哲成一听唐天明的声音,就道:“联谊会是30日吧,我29日晚上到北京。有关事项,让小田发明传给你。” “那好,那好!”唐天明放下电话,叹了口气。 宗仁却又来电了。 宗仁说:“天明哪,我想了下,这样吧,哲成同志参加联谊会,也不错。县长嘛,也应该参加一次了。是吧?” “是,是。” “他去参加联谊会。我呢,到北京另外有安排。你这样吧,30日下午我到京,你找个地方安排住宿。另外,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六局的同志,你先给我联系一下,我到时要见一面。同时,安排个时间,我要单独去见一下叶老将军。” “这个可以。” “叶老将军很喜欢书画,是吧?我这儿正好有一幅启功老先生的书法,别人送我的。我也不懂,就送给老将军吧,天明哪,你认为怎样?” “这个……应该可以吧。不过,老将军可不太喜欢收人东西……” “这是字画,又不是什么贿赂。没事,就这样定了吧。注意,我到北京的事,要保密。” “我会的。请宗仁书记放心。” 唐天明刚才还在悬着的心这会儿放下来了。事情可能比原来更加麻烦,但是,性质变了。虽然宗仁和李哲成都到北京,但不在同一个场合出席同一个会议,这就没矛盾了。何况宗仁刚才一再强调要保密。既是保密,说明他到北京最多一两个人,且不住在驻京办这边,虽说服务上可能不太方便,可是总比让两个人顶在当面强。宗仁是30日下午到,而联谊会也是30日下午召开,然后是晚宴。说是联谊会,其实下午4点才开会,5点半就结束,6点宴会,重头戏在宴会这一块。如果依此时间计算,30日下午唐天明就没办法去接机了,那得有个可靠的人去机场。 谁呢? 谁能够既让唐天明放心,又能让宗仁书记满意呢? 冷振武肯定不行。这家伙嘴不紧,也许前脚接了宗仁,后脚就将消息给散布出去了。胡忆也不行,女孩子嘛,见了书记脸就发红,比不得刘梅那样大方。那……唐天明在大脑中过滤了下,一个人跳了出来。 谢进,就是谢进了! 谢进其实不是湖东人,他的妻子是湖东人。谢进在中央党校当教授,因为妻子的关系,跟唐天明认识了。认识后,不知怎么的,两个人就投缘,竟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谢进比唐天明稍稍小一些,今年45岁。这个人思想开放,观点有些激进,喜欢和官场上的人物打交道。但不是为了自己当官,按他的观点,跟官打交道的目的是研究官。一个中央党校的教授,不研究中国的官僚政治,那是不太现实的。他也参与一些资本运作,而且据说是很有盈利。唐天明倒不是看重他这些。这个人除了上述的特点外,还有一个最好的长处,就是守得住。这守得住有三个方面的意思:一是他在党校教授的位置上一直守着,多次有机会出去,他也没动;二是他在为人上守得住,是个相当好的真诚的朋友;三是他的言语守得住。虽然观点激进,但他在一般场合从来不大放厥词,而是相当的低调。跟他交往有五六年了,唐天明很少听见他在背后说别人,也从来不参与一些小道消息的讨论与搬弄。这样的人正适合去接宗仁书记。一来从位置上基本持平。谢进不是一般大学的教授,而是中央党校的教授;二来谢进对官场人物深有了解,容易与宗仁书记沟通;三呢,谢进可以将宗仁书记接到,并且送入宾馆。但他可能第二天就忘记了,从此再不提起。 这样的人再不合适,谁还会更合适? 就是他了! 唐天明打开手机,调出谢进的电话。想起来,他们也有三四个月没见面了。只是偶尔通通电话,上周,谢进曾来电话问他对驻京办撤销有什么考虑?唐天明说我没考虑,最好是向后转,回湖东。当然,还得看形势怎么变,随波逐流吧!谢进说这个考虑是对的,这是中央的大方针,必须执行。但是,变数也必定很大。所以,这个时候最好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唐天明说是应该这样,我们想得差不多。 谢进的手机关了。可能是在上课。党校教授上课时都是不准开手机的。教授开机,底下那些部长、省长、局长、厅长、司长、市长、处长、县长们,还不也开了手机?他们可是日理万机的。手机一开,响声不断,那就不是上课了,而是手机音乐会,或者手机电话会了。 门外传来王天达的声音,“唐主任哪,唐主任!” 王天达每回到驻京办来,都是大呼小叫的,仿佛他到了他的工地,面对着他的建筑工。唐天明也说过他,玩笑说这四合院有年头了,你这么大声地说话,不怕把四合院给震塌了?王天达说我还真的不怕。我是干什么的?我就是建房子的啊!震塌了,再建,不然怎么有那么多工程,怎么产生生产力,怎么多出GDP?整个中国都在建建拆拆,拆拆建建,这才热闹嘛!驻京办这租用的四合院,也得塌了。真塌了,我将地皮买了,建一座湖东大厦,流水一条龙,那岂不是更好? 唐天明也只好摇摇头。王天达思维独特,是说不出太多的道理的。这些人,就是靠着这古怪的逻辑,在市场经济发展中,捞了第一桶金。你看看当初出来弄潮的那些人,都是些胆子大,特立独行者。四平八稳的,只好当个小公务员,不死不活地过日子。他们捞了第一桶金后,很快就完成了原始的资本积累。再往后发展,他们就成了企业主、企业家了。当然,在中国是没有真正独立的企业家的,这句话是谁说的,唐天明已经不记得了。但有意思,也很真实。中国的企业家能离了官场?中国的大部分企业家,事实上还是在官场资本运作的阴影下,有限度地进行着资本运作。 “唐大主任,在忙哪?是不是又在想干女儿了?”王天达说着,边笑边将硕大的文件包放到桌子上,然后从唐天明放在边上的烟盒里抽了支烟。 点上火,王天达道:“听冷主任说,驻京办要撤了?” “是吧?”唐天明含糊了下。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不过,据说文件都下来了。驻京办怎么能撤呢?要真撤了,我们那许多事,将来可都……唉!唐主任哪,做做工作,留着。经费上不行,我出。” “这不是经费不经费的问题,而是政治问题。留与不留,国办文件说得很清楚,县级的一概撤销。” “真的?那……冷主任说要成立什么流动党员工作站,还不是一样?” “那不一样。但依现在的形势,也可能成立不起来。过一段是一段吧!最近忙吧?我找你来,是两个事。一呢,年关了,你的那些工人们的工作要做好。特别是工钱问题,千万别再出大事。现在媒体和上面都十分关注这些事。再出事,我可不会到郊区去给你救火了。你小子,玩聪明,自己在幕后躲着,让我出面替你讨钱,有能耐嘛!” 王天达晃着脑袋,笑着说:“只有你唐大主任能吃得住那些区长们的。我们去,他们不睬。你一去,不就解决了?所以我说,驻京办不能撤嘛!撤了,我们怎么能找到这么贴心的人?” “你啊!总之要注意些。另外,就是今年的联谊会。王总一向支持湖东各项事业的发展,这回……” “让我出多少?” “啊哈,很爽快嘛!开支多少出多少,怎么样?” “那可不行。开支是个无底洞,我受不了。我给一个数吧。” “一个数?10万,是吧。也行!” “今年,还是宗书记过来?” “哲成县长过来。” “换了?李县长听说很有些脾气。我回湖东时见过,就是喝酒不太高级,有点玩花点子。说到李县长,我可还真有件事想找一下他。本来是想找唐主任的。” “是吧?” “我老家那个侄子,你也知道的,不是在镇里搞副书记嘛,想动一下,搞个镇长干干。我问他,干什么镇长?没意思,跟我到北京来。他偏不行,迷上了这当官的差事。找到我,说他们书记跟李哲成县长关系近,让我给李县长说一下。这不,一直没机会嘛。这回我得让李县长点头。唐主任,这事你也得给我使点劲。不就一个镇长吗?一年也才四五万块钱。要是好的镇还……可是我们那个镇,是全县最穷的。最好啊,还得换一下,不然,投入产出比不合理啊!” “你啊王总,当官又不是产业,算什么投入产出比。真是瞎说!” “我一点不瞎说。我虽然不当官,可一直跟当官的打交道。前不久,我跟一个处级干部在一块喝酒。酒喝高了,就谈起当官经济学来。你听这处干怎么说?他算了笔账,为了解决这个处级,他先后送礼9万元,还将小情人附带送给别人用过多次。这就是说,他的投资最少是9万元,还不包括小情人被别人使用的费用。现在,他成了处级,手里有了处级的权力,他能不用?他得首先将自己投入的9万元挣回来,然后要想办法将小情人损失的部分也给夺回来。在此之后,他得收回利息。同时,再准备捞足本金,为下一轮升迁作资金积累。” 唐天明摆弄着钢丝玩偶,说:“别胡编了。能有这样的事?那钱能捞,小情人也能再捞?” “怎么不能?这处干现在就换了个新的小情人,比原来的还要小。这就是官场经济学中的投入与回报,跟我们商人一样,不过我们更直接些,官场更隐蔽些。”王天达“哈哈”笑着,一脸的肉在不断地颤动。 中午,就在食堂,唐天明、冷振武和王天达,3个人喝了两瓶茅台。这茅台是专供部队的,喝着醇厚,绵软,舒服。喝完酒,王天达把唐天明找到边上,小声问:“要不要将一个数先打过来?或者,直接打到你唐主任的卡上,你再支配,我就不管了。” “那不行!”唐天明马上道:“全部打到驻京办的账上。我让胡忆明天就跟你联系。” “你啊!好,好!啊,你那干女儿也快放假了吧?”王天达又记起来了。 唐天明只好道:“快了。” “那天晚上听了她唱歌,我正在想,我们天达时代集团也可以成立一个天达艺术团,就请她来当台柱子。怎么样?唐主任。” “这……不好说。我也不懂。企业行为,不干涉。” “关键是你唐主任要放得下心来。哈哈!年后,我可能还得有件大事要请唐主任帮忙。是一个工程招标的事。到时再向你汇报。”王天达回到唐天明办公室,看着冷振武不在,就从包里拿出张卡,直接塞到了抽屉里,说过年了,也在北京办点年货用。唐天明要阻止,他已转身走了。 10.开司长邀请,轮到她怕了 到处都是车子,像甲壳虫般堆满了城市。刘梅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自己就如同藏在甲壳虫中的一只更小的虫子,在北京的车流和喧嚣中飘荡着。她不知道自己会飘到哪一个地方,也不知道最终会停靠在哪一幢房子之前。 北京,是我的家吗? 前面有人突然刹车,刘梅也惊出了一身汗。等恢复过来,她打开播放器,选择了梅艳芳的《女人花》低沉的女中音,哀怨而动人。 我有花一朵 种在我心中 含苞待放意幽幽 朝朝与暮暮 我切切的等候 有心的人来入梦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 随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 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 我有花一朵 花香满枝头 谁来真心寻芳丛 花开不多时啊 堪折直须折 女人如花花似梦…… 听着,泪水竟忍不住地涌出来了。 赶紧擦了,开车可不是忧伤的时候。刘梅关了音响,手机里正有短信,她不看,也知道是开司长。开司长从昨天下午就开始打她电话了,说上次叶县长来时定的那个项目,两百万的贴息已到位了。下一步怎么做,想同刘主任商量下。 刘梅一笑,这岂不倒过头了?项目在你手里,居然要来同我商量。真是…… 她回道:“最近我们范书记要过来,我正在忙呢?等有空的时候,我同开司长联系吧。” “忙?我知道刘主任忙。可是忙得过我吗?这项目可是你们仁义的项目,要是刘主任真的太忙的话,那就……” “别!开司长同仁义的支持,我们是很感激的。只是真的忙,何况项目的事,我也做不了主。这不,等范书记来了,我安排他专程拜访你开司长,怎么样?” “范书记?我才无所谓呢。说老实话,当初给两百万,还不是冲着你刘主任。你可不能把我的一片好心给废了。” “看开司长说的,我承受不起啊。仁义的一切,还得靠开司长多关心!” “以前不是喊我开哥的吗?怎么现在不喊了?”开司长这一问,倒真的想刘梅想起来了,她是有一段没喊开哥了。大概是上次晚上开司长打她电话要她出去开始,本能作用,开哥就从她大脑里一下子消失了。开司长这么一说,她只好又喊了句:“开哥,没忘记呢!仁义人民都记着你。” “可别这么说,像读悼词一般。明天晚上,我请你。” “那……我考虑下吧?” “考虑什么?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告诉你地址。”开司长说着,电话挂了。 今天上午,刘梅专程到梅地亚饭店那边为范任安书记定了个套间,同时为他的随从人员,定了两个标间。叶百川每次来,都是住在驻京办这边的,那是因为有她刘梅在。否则,刘梅想:这些书记县长们,虽然到了北京,只是个七品小官,可是他们的“官”的感觉还得在。住高级的宾馆,吃上档次的宴席,其实,比起北京人,比起那些部委的招待,都是大大地进步了。网上最近透露说,所有的驻京办每年的开支达到了40多亿,平均开支480多万。这是一笔庞大的开支啊!不过,要想想,这些驻京办从北京这大盘子里切回的蛋糕,可是远远超过了40个亿,甚至400个亿,4000个亿了。这是一笔太过划算的买卖,投入产出比是一比十甚至一比一百。北京是皇城,全国的心脏,祖国的首都,本来,一个小县的县委书记或者县长来了,算不得什么。出门搭公交,也许一伸手就能抓住一两个处干。当初,各地设立驻京办,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给这些到京来的当地父母官们一个台阶,在北京我是七品,但到了我的驻京办,我依然是最高领导。试想,一个县委书记下了飞机,能有驻京办人员呼着拥着,也是一种满足,一种幸福了。何况驻京办还能先期将他们在京的活动安排得稳妥了,他们来了,直接就上,这是派头,也是权威。而在北京,能有这派头,这权威,靠什么?靠那些部委办局是不行的,你搭不上;靠老乡一次两次是行的,长期也是不行的,乡情也是有限度的。那只有靠驻京办了。驻京办人是你的,钱是你的,不为你做事,为谁做?正因为如此,前几天刘梅给范任安书记汇报驻京办可能要撤销时,范任安只说了一句话:“边走边看。不做第一。”这第一其实包含两重意思,一是顺数第一,另外是倒数第一。 下午,池强从法国回来,打电话说要到驻京办这边来,他给刘梅卖了香水。法国的香水,是世界上最出名也是最昂贵的香水。刘梅当然需要,但池强说他要来,她又不乐意了。池强对她的意思,她是明白的。就是宾馆里总台的那两个小姑娘也清楚。可是,她没感觉,用句时髦的话叫“没电”。虽然刘梅在法律意义上说来,还是个未婚姑娘,可是,对于男人,她也算是有阅历有经历的人了。早些年在大学读书时,她疯狂地爱过班级的辅导员,当然是无果而终。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了他,而他,在这后不到一周,就同另一个姑娘进入了洞房。那里,她差一点自杀了。但她没有。骨子里的那点硬劲,帮她撑了过来。这之后,她紧闭心扉,直到叶百川猛然闯了进来。她是爱着叶百川的,至少四年前是。她喜欢叶百川的沉着与干练,甚至,她就是爱上了这种无望的爱情。如果不是到驻京招商办来,也许她真的会沉湎在其中一辈子了。可是北京改变了她。这偌大的世界使她更进一步的明白了:一个女人,就如同一条河流,没有山峦,她就永远流不出多远…… 北京正流行一个词:剩女。 刘梅在有些场合向人介绍自己时,也忘不了自嘲一下:我是剩女,我怕谁! 现在,轮到她怕了。 开司长的邀请,她是反复地权衡了的。去,开司长绝不会仅仅是商量下项目的事。如果真是,电话里照样能解决问题。一个堂堂的司长,用得着亲自召见一个贫困县的驻京办主任?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哪儿?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倘若不去,其实就是等于宣告了仁义这个项目的彻底泡汤。开司长是能找出很多的合适的完全有道理的理由的。他不会提到他的邀请,但他会让你为他的邀请付出沉重的代价。她刚到驻京办时,县里一家企业到北京来搞环评。那个负责的处长在当天晚上的宴会后,就邀请刘梅共进宵夜。而且地点就在他下榻的宾馆房间内。刘梅坚决回绝了,结果,环评不仅没有通过,还受到通报批评。连叶百川也在电话里问她到底是什么原因。她不好说,只是哭。叶百川明白了,叶百川说:不就是一个企业吗?别管了。原则一定要把握! 原则是相对的。既是相对的,怎么能“一定要把握”呢? 车子上了二环。开司长约的饭店就在二环内,算上堵车,半个小时应该能到。刘梅的心有些“呯呯”直响,她减慢了速度。她得在最后的时刻作出决定:是不是跨出这一步。虽然只是一小步,可是对于人生来说,也许是不可回头的一大步。 跨吗? 车子向前拐了个弯,刘梅瞅准了边上的一家停车场,就将车开了进去。她并没有下车,而是坐在车上,让自己定了定神。五分钟后,她打通了池强的手机。 “池哥吗?给我介绍个女孩子过来。” “什么?女孩子,别胡闹。你以不是拉拉!” “少贫嘴了。我有急事。要能够放得开的,什么事都能做的,漂亮的,清纯的,口风紧的。能来事的。” “这要求也太高了吧?” “不高。有没有?” “你先说下原因?不然我不好找。” “一个领导要单独约请我。我想带个人一道,如果真的……就由她来挡一招。” “他妈的,谁敢瞅到你头上了?我带人去修了他。” “别说气话了。你快找吧。十分钟内,给我电话。” 收费大娘过来敲了下车窗,刘梅将五元钱递出去,又将车窗关了。她觉得自己这事做得也有点不太地道。已之不欲,勿施于人。这不是明明白白地“施”于人了吗?而且,这事到底有些不光彩,甚至丑陋。但是,她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有一次南州市驻京办的主任们在一块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这事上。其中有人说有时候碰上这事,你非得陪着人进去不可。可进去了也不能来真的啊,那怎么办?就骗吧。骗的就是所陪的人,让他快乐了,也让他觉得你也一定快乐了。这样,他才放心。彼此赤裸裸了,还有什么不能相信?可他们都是男人啊,刘梅当时就想:要是我碰上这事,岂不? 池强电话来了,说找了个大学生,演艺专业的,长得好,看着可爱。费用,他们都谈好了,这边不用问。到时候,只要吩咐一声,她会解决一切的。 刘梅道:那就让她过来吧,直接到二环的梦都大厦找我。 刚放下电话,开司长电话就来了,问刘梅到了吗?是不是快了?刘梅笑着道:“早就出发了。可路上太堵。大概一个小时差不多吧!麻烦开司长等着了!” “没事。开车慢些。我等着,等着!为刘主任等待,也是幸福嘛!” 刘梅没回答,挂了电话。她将车窗摇下来一点,透了点空气。西边,落日正宁静。在北京城里能看见落日,也是难得了的。她仔细地看了一会,那日头就在不远的楼房的顶上,特别地近,又无限的远。看着,她的心一下子空落了。黄昏,正是倦鸟归林的时候,可是,她却在这茫茫的城市奔波。人生难道就是一次不能停止的行旅吗?人怎样才能真正获得故园落日那样的悠远与深情? 半小时后,手机再次响起,是个陌生的号码。刘梅知道是那女孩子来了,便问她是不是到了梦都?女孩子说是的,就在那门口。刘梅发动车子,出了停车场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到了梦都大厦。她告诉女孩子她的车是广本,黄色的。话音未落,就见一打扮清雅的女孩子走到了车前,然后敲了下车门。刘梅问:“你是池总介绍来的吗?” “是的。我叫柳莺。”女孩子说着上了车,刘梅边开车边道:“事情池总都说清楚了吧?” “说清楚了。不就是对付个男人吗?负责放倒,让您满意。”柳莺的话就像广告词般,让刘梅有些吃惊。这女孩子,看样子也不像风月场上的人,可是怎么?曾有报道说很多女大学生涉足卖淫。看来,这事还真的…… 一路上,两个人不再做声。为着这样的目标,彼此自然有些尴尬。到了目的地,停了车,进了大厅。刘梅打了开司长电话,说到了,就在楼下。开司长说在五楼,第八间。我在等你! 下电梯前,刘梅又叮嘱了下柳莺,不可太主动,关键是配合。当然,如果万不得已,也得……柳莺笑着说:放心!池总可是事后付款的。我一向信用好,从来不会让他塌色!刘梅说:从现在起叫我刘姐,我们是表姐妹了。柳莺就喊了声刘姐,刘梅瞟了她一眼,眉清目秀的,还真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妹妹呢! 电梯门一开,刘梅就有些呆了。开司长正站在电梯门边上,满脸的笑,伸正伸着,向刘梅作出了拥抱的姿态。刘梅闪了下,喊道:“开司长,来晚了,抱歉!” “一点也不晚。心在等待中发酵,一切会更加美好!”开司长的手环住了刘梅的腰。两个人往包间走,柳莺跟在后面。开司长回了下头,有些奇怪。刘梅说:“这是我表妹,让她也来见见世面。” 开司长的手马上放下来了,嘴角动了下,沉默着,进了八号。 这是一个被分隔开来的小包厢。外间,是一张小餐桌,桌上点着红烛;里间,是一圈沙发,灯光浅黄,浪漫中透着几分暧昧。开司长显然是被刘梅的举动给惹得不太高兴了,坐在餐桌前,只是道:“坐吧,刘主任!” 刘梅坐下来,也招呼柳莺坐了,然后介绍说:“这是开司长,开哥;这是我表妹柳莺,小莺子!” 柳莺稍稍欠了下身子,朝开司长笑了笑。她一笑,两侧的酒窝便露了出来,盈盈的,如同盛了春意一般。开司长就这一眼,竟然喜欢上了。他再看刘梅,在柳莺面前,刘梅确实是老了。一个脸上写着风霜,一个脸上却只写着明媚。 “坐,柳小妹现在……” “啊,在读大学。”刘梅答道。 开司长点点头,朝着柳莺道:“快毕业了吧?现在大学生好啊!不像我们那时候,家在农村,读书太艰难了。看柳小妹气质,还真有些像韩剧中的美人鱼。刘主任,你看呢?” 刘梅马上道:“是像。很像。看来开司长真识人。我怎么一直就没看出来呢!小妹,从今后,你可就得有另外一个名字了:美人鱼。真美啊!” “这……”柳莺有些羞怯道:“刘姐也这么说,我哪像?开司长是笑话我的。” “我可是真心说的。柳小妹!”开司长边解释边拍了拍柳莺的肩膀,刘梅看着,那动作娴熟,一点儿也不生硬,更看不出别扭。她想起有一次跟开司长见面时,开司长也这么拍过自己。手是相同的,可是…… 菜上来了,是西餐。 开司长举着红酒杯子,说:“今天难得两位美丽的小姐抬爱,我们能有机会共进晚餐。这真是人生幸事啊!来,我们先干!” 刘梅干了。柳莺却娇声道:“我可干不了。从小就不喝酒的。开哥,我留点吧?” 开司长望着柳莺,真的像一只柳树上的黄莺。他拿过柳莺的杯子,一抬头喝了。柳莺作势要抢,说:“这怎么能呢?怎么能?刘姐,你看这……” 刘梅心想:这女孩子果然了得。套路上也是循序渐进,滴水不漏。嘴上却道:“喝就喝了吧,开哥喜欢妹妹,喝吧!” 灯光变幻着,同窗外的城市的灯光交织,室内的气氛就越发地充满情调了。 开司长端着杯子,刘梅敬了他一杯,问项目的事,是不是还要请县里领导过来。又说仁义是个贫困县,开司长对仁义的关心就是对仁义人民的关心,将来仁义发展了,开司长到仁义,不就是仁义的大恩人了。开司长将杯子里的干红一口尽了,说:我倒不是想做仁义人民的大恩人。那没意思!我也做不了。我帮你们这个项目,是为了刘主任你。说着,他转过脸对着柳莺道:“柳小妹,不,小莺子,你知道吧?我就是为了刘主任,为了你表姐。现在是为了你!为了你们!说老实话,项目在我们手里,给谁不都一样!可是,我只给你们,只给……来,不说项目了,美人良宵,喝!” 柳莺这个时候,也恰到好处地开始喝了。 酒又上了一瓶。刘梅说我不能再喝了,等会儿要开车的。头发昏。开司长说那可不行,都得喝。难得开哥今天有这么好的兴致。平时,你们知道,就是你们市长来了,我也是爱喝不喝的。他们算什么?不就是一个小地方官嘛!可今天我们得喝。喝!一定得喝!我得让他们换支曲子,来点优雅。 服务生来了,换了支《梁祝》。 旋律一起,开司长就道:“知道吗?我的初恋就是我的同学。可惜……小莺子,恋爱过了吧?” “这……”柳莺羞涩着,轻声道:“曾有过。现在没有。”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来,我们再喝一杯!”开司长说:“我现在是一个人呆在北京。她们都出国了。这叫什么?叫留守男人,是吧?” “开哥这不叫留守,哥这叫寂寞!”柳莺笑着用了句网络熟语。 开司长“哈哈”一笑,伸手在柳莺的手上握了下。刘梅看着,觉得火候正到了,便起身。出了包厢到了洗手间,看了下手机,快九点了。她打了池强电话,让他打的过来。她酒有点多,何况路上还有可能碰上老警。酒后驾驶,可是要重罚的。池强问柳莺呢?刘梅说:这个等会再说。你先过来,就在大厅里等我。 回到包间,开司长正和柳莺抵头耳语。刘梅咳了声,说:“开司长,刚才接到电话,我还有点事。你看,今天晚上,就……下次我请开司长喝茶,也请小妹作陪。” 柳莺听着这话,慢慢地站了起来。开司长拉住了她,对着刘梅道:“刘主任有事,那就先走吧。我和小莺子再喝会儿,难得这么有情致。小莺子,是吧?” 柳莺望着刘梅。 刘梅稍稍为难了下,便道:“那也好。反正开哥也不是外人,小妹,你就在这多陪开哥几杯。开哥,你可不许欺负我家小妹啊!等会儿,要走了,就打我电话。” “这……刘姐,我……”柳莺目光一直盯着开司长。 开司长手一挥,说:“行!好!刘主任,这好!来,小莺子,我们喝!喝!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柳莺望着刘梅,刘梅点点头,出门了。 到了大厅,池强还没到。刘梅就一个人坐在背静处的沙发上,手机里有叶百川的短信,问她北京的天气是不是很冷了,一定要保重。刘梅看着,竟也些感动。倒不是单纯的为着感情,而是叶百川这种贴心的关爱。有时候,她觉得叶百川更像一个兄长。她从小也是有一个兄长的,可惜在十五岁那年去世了。后来好多年,她一直羡慕有哥哥的人。在梦里,她曾多次跟在哥哥身后,在老家的房前屋后快乐的奔跑。 她爱上叶百川,或者是当初跟叶百川走到一起,是不是也有着这一份兄长情结呢? 她打开手机,写一条信息:哥,想念你!北京再冷,有哥哥,也温暖。 调出叶百川的号码,犹豫了下,却没发。刚才叶百川的短信是七点发的。那时,按常理,他应该是在饭局上,或者刚刚结束饭局。而现在,是九点多了。他极有可能已经回到家中了。合适的信息却找不到合适的时间,她再看了一次,删了。 池强拿着手机,进了大厅。刘梅喊住他,池强问:“没事吧?” “那女孩子丢在那儿了。” “丢那儿了?还是个司长呢?怎么真的就……你没事就好,我们走吧。” “不等她了?” “还用等吗?她知道的。又不是第一回了,完事后她会回去的。” “我怕……” “怕什么?她就是做这一行的。我告诉你她是个大学生,其实就是我们公司边上那美容院的。不过气质倒不错,乍一看还真是个大学生的样子。你也没看出来吧?” “我怎么知道?这样不好吧?” “没事。只要有人喜欢,存在就是合理。” 两个人出了大厅,池强开车。走到半路,刘梅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池强劝道:你真是菩萨心肠了。真的没事。我已经介绍过不止一个两个了。有的是老总,有的也是当官的。还有警察。刘梅说我就怕事情万一败露了,那女孩子说漏了嘴,岂不一塌糊涂?池强大声地笑着,说刘梅啊,你还是没看透现在这社会。我刚才说了,这女孩子就是专门做这事的。她在美容院也仅是个栖身之地。她的生意好着呢。要是都说漏了嘴,那还了得?她们这一行,信誉也是第一的。北京大,无奇不有。这算得了什么?在需求就有市场,市场经济时代嘛!这个,你应该比我懂。 刘梅接了句:我一点都不懂! 池强也不做声了。 车子继续往前,到了岔路。池强放慢了速度,问:“向哪边?不行,到我那边去坐坐吧?” “回驻京办。” 池强也没再说,车子速度快了起来。到了宾馆,池强锁了车门,正要跟着刘梅一道进去。刘梅道:“把钥匙给我,你回去吧!” “这……你这不太……”池强涨红着脸,“我也累了,不行,就在这宾馆里开间房,还不成吗?” “那更不行。回去吧!我累了。” 池强看着刘梅,上前来轻轻地抱了下她。 刘梅也没推辞。池强抱了下,松开手,边走边回头,出了大门—— 11.我们不做先锋人物 天下起了小雨,北京的冬雨,坚硬而寒冷。唐天明刚刚从火车站拿了方小丫的卧铺票,回房间后就喊醒了唐凯。唐凯是昨天晚上从天津过来的,他在北京这边还得查一些资料,过两天直接回湖东。被子里暖和,他早饭也没吃,就这么睡着。唐天明道:“快起来了,吃了饭帮我跑趟路。” “跑路?” “到音乐学院那边给方小丫送车票。” “是吧?行!” 唐天明就知道唐凯行,上次他从天津专门快递了鲜花过来,就说明这孩子看上方小丫了。 “既然行,就起来吧。也不早了。” “不过,我倒是有点……上次……”唐凯望了下父亲,又不说了。 唐天明道:“她大概是忙吧,学期结束,不都是的?过去你们好好聊聊。晚上,我批准你不回来吃饭。” “这事还得批准?老爸,我可是成年公民了。” 唐天明笑笑,出了门,到了办公室。今天二十九号了,湖东在京人士联谊会明天下午就得开了。李哲成县长正在来北京的路上,这李县长也真是,没坐飞机,坐火车过来。跟李县长同行的,还有两个人,政府办副主任田民,财政局长李全。本来,县委副书记高孟复也准备来的,可临时有事,便取消了行程。联谊会的地点选在了京仪大酒店。这地点离五道口近,离市内其它地方也不远。冷振武这两天就一直呆在酒店那边,布置会场,联系餐饮和住宿等。胡忆也是两头忙着,既要在会场那边做事,又要到银行办理天达集团的联谊会款。这些企业家们的钱,是等不得的。一旦定了,要以最快的速度给拿过来。否则,等事情办完了,他也许就会另生枝节。有一年的联谊会就出现了这情况。本来有家企业答应了赞助,唐天明也忽视了,没将款子先打过来。结果等联谊会一结束,这老总改了口。他专门让人来细细地算了账,硬是将本来要支持的六万变成了三万五千。唐天明也不好说,还有许多开支,是不能让这老总知道的。收了企业的三万五,另外的费用只好由驻京办贴了。从那以后,唐天明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钱打在自己账户上,才算稳当。 电话响了。 是谢进。 谢进问:“唐主任上次说的那书记,还没到吧?” “明天下午到。” “啊!我正急着这事呢。怕耽误了。明天下午,是吧。到时我直接到机场,接了他再直接送到梅地亚宾馆。晚上要不要我安排?” “当然要。我这边晚上有大的宴会。联谊会嘛,你也知道。我另外请了秦钢秦司长,请他陪同。” “那要不要我再喊上两个人,一道陪他。” “到时看情况吧。” “那好!”谢进说:“你就放心吧!” “我当然放心。不然我怎么会想到请你呢!谢谢教授了。”唐天明说的是真话,这谢进人好,做事扎实。而且,他与湖东在京人士的圈子也没什么瓜葛。但是,即使这样,唐天明也还留了一手,只说是联谊会这边太忙,也没说宗仁书记到京的意图和安排,包括李哲成县长他们在这边的活动。驻京办七年,他保密意识上是越来越精细了。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却坚持要问。不说,是守住自己这边的信息;坚持要问,是千方百计地得到别人的信息。信息,就是驻京办的生命啊!没有哪个部门能像驻京办这样,深切地感受到信息的重要。没有信息,驻京办在北京,与在湖东没有什么两样。而一旦获取了信息,特别是重大项目信息,驻京办就等于瞅准了目标,进而去努力地追求和实现这目标。 放下电话,唐天明又给几位一定得请到的嘉宾打电话。 叶老将军,汪部长,钱校长,还有吴院士和唐院士,以及在各部委工作的司局级干部,都是这联谊会的重要角色。其实,湖东在京人士也很复杂,跟湖东的关系,包括跟驻京办的关系,也是千丝万缕。有一些,是驻京办要一定联系得到的,他们是湖东的骄傲,是湖东的财富。比如叶老将军,两位院士。这样的人,虽然在项目上,明的不能取到太大的作用,但他们后面的关系太深了。那些关系只要能用上十之二三,也是了不得的能量。另外一些,像汪部长,高司长,鲁局长,方主任等,这些人正在中直部门的要害岗位上,驻京办也得加强联系。许多大事,最后解决不了的,往往得借助他们来摆平。还有一些,就是像王天达这样的企业家们,他们是与驻京办打交道最多的。他们虽然人长年生活在北京,但在湖东,还有一系列的亲属。他们得在这些亲属面前,显示自己的成功和荣誉。怎么显示呢?与驻京办的关系,与县里领导的关系,就是最好的证明。像去年王天达回湖东,宗仁书记也接见了,县电视台专门播放了新闻《宗仁书记接见我县在京成功人士王天达》。这新闻可是湖东家家户户能看到的,你说多风光?当然,其实还有一些人,在京也没有什么影响,论官职级别很低,论成功,根本就谈不上。驻京办原则上是与这些人敬而远之的。可事实上,到驻京办来得最多的,联系最紧密的,往往就是这一类人。联谊会中的三分之一以上,也是这一类人。他们正在依靠驻京办所编织的关系网,来为自己的发展作谋划。唐天明对这些人的态度是,不冷不热。他从不与他们走得过近,也从来不参加他们的宴会与其它招待。而冷振武就不同了,他同这些人打得火热,有的,还甚至称兄道弟了。交朋接友是个人的自由,唐天明只是有两次侧面地提醒了下冷振武,冷振武说:“都是湖东人,不能因为高低贵贱,而重视一些人,轻视另一些人。”这话说得也有理,唐天明从此不再过问了。 一个月前,自从定了联谊会的基本时间后,唐天明就亲自拜访了叶老将军等几位。他们都很爽快,也很乐意过来参加。汪部长说只要没有特殊安排,今年的联谊会他一定要来。去年因为出访耽误了,很觉得对不住唐主任。钱校长一直在国外讲学为,一月底才刚刚回到国内。唐天明得知其回国的消息后,马上当面去请了。钱校长自然高兴,答应一定出席。两位院士也都接受了请柬。上周,唐天明又给这些人分别发了短信,提醒了一下。明天联谊会就要开始了,他得再确认一次。这一块的工作,一直是他亲自抓的。冷振武提出来好几回,说老唐哪,那些像叶老将军汪部长等,什么时候也让我去拜访拜访。将来唐主任要是升迁回湖东了,我怎么也得保持住这些关系吧? 唐天明只是笑。驻京办这么多年来,最大的资本就是关系。而这些关系,一部分是明摆着的,一部分,就只是装在他的肚子里的。除了他,像叶老将军这样的人士,是不会轻易出面和说话的。这些装在肚子里的关系,也是唐天明在驻京办主任这位子上得以顺当的关键原因。除了他,别人玩不转。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将这些关系转送给冷振武的。依冷振武的个性,他要是真的掌握了这些关系,那唐天明在驻京办就不仅仅是“老唐”了,可能就直接成了“唐天明”了。 静水深处的波澜,才是真正的波澜。 唐天明先打通了叶老将军家的电话,警卫接了。唐天明问老将军可记得明天的湖东在京人士联谊会?警卫说记着呢,刚才还在唠叨。放心,准时过去。 汪部长正开会,唐天明发了个短信。汪部长回了,说:过去。但只有四十分钟时间。唐天明回道:汪部长只要过来,就是我们最大的荣幸了。吴院士和唐院士却都不在,手机也联系不上。好在昨天两位院士还专门打电话来确认开会时间,这说明了他们是准备来的。搞科学的人就是严谨,每年开联谊会时,两位院士只要到会,总是认真而低调。这正应了湖东的一句老话:满桶的水不摇,半桶的水却摇个不停。两位院士都是大家,但对于像唐天明这样的驻京办主任,每次见面都是十分诚恳。而且他们的诚恳是看得出来的,是从里到外的;不像官场,诚恳往往只是一件外衣。里面到底穿着什么,除了自己,谁都不可能清楚。 钱校长的电话,一打就通了。唐天明还没开口,钱校长就道:明天下午四点,我直接到京仪。 唐天明总算松了口气。搞联谊会,怕的就是要请的人不来,无所谓的人却来了一大堆。其实,联谊会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就是县领导讲讲话,介绍一下一年来湖东社会经济发展的情况,在京人士代表作个发言。之后,就是晚宴。少不了觥筹交错,一派喜悦。驻京办不仅仅为会议要准备宴席,还得另外为所有的来宾准备一份纪念品。每年的纪念品,也让人头疼。这些人中大部分人都是有身份的,什么东西没见过?吃的,喝的,穿的,对于他们来说,基本上没意义了。为着纪念品,唐天明总是要绞尽脑汁。去年,他从福建进了一批寿山石,请京城的篆刻家,给重要老乡每人治了方印。宗仁就夸唐天明:这主意相当的好,有品位,有思想。叶老将军更是高兴,说今后这方印就是我的题款专用印章了。上个月,唐天明就同冷振武商量,搞什么纪念品不仅有意义,而且花钱不多。冷振武建议干脆什么也别做,每人送一张购物卡。五百或者二百,反正大家都得购物。唐天明在心里说了句:庸俗。但嘴上只是道:卡对于这些人来说不合适。他们看重的是精神。冷振武说那就难办了。去年送了印章,不能说今年还送这个吧?其它的,钱也多,大家也不见得喜欢。唐天明后来想了好两天,最后决定请工艺品公司按照参会湖东在京人士的出生年月,为他们每人铸一座铜质生肖工艺品。每个工艺品价格不高,两百多块钱。一百来个人,也才三万块钱。这样的生肖工艺品,他们拿回去后会放在书房或者装饰柜中,一当看见,就会想起湖东,想起驻京办。这也正是驻京办搞联谊的目的所在。礼物不在大小,在于有没有意义。你就是给叶老将军一座金山,他也不稀罕。但是你给他一方印,一只生肖工艺品,说明了你对他个人的重视。以人为本的时代,没有什么比这更加重要了。 唐凯起来匆匆地吃了碗面条,就出门到音乐学院去了。出门前,唐天明特地给了他两千块钱。男人嘛,不能太有钱,但也绝对不能没有钱。他对唐凯说:方小丫喜欢吃火锅。你们要有时间,就找个地方请她吃一回吧! 唐凯说谢谢老爸,然后又侧着头,贴着唐天明的耳朵道:我发现老爸特有情商了。 唐天明一笑,说:要没情商,当年能追到你妈?她可是校花呢! 中午十二点,田民打电话来说,火车晚点了,李县长让驻京办的同志就别再等了。等火车到了,我们直接到五道口。唐天明说那怎么行,火车快到北京时,一定得告诉我一声,我亲自到火车站去接你们。 下午两点二十,田民发来短信,说火车大概在半小时后到达北京站。唐天明立即从驻京办出发,到火车站等了十几分钟,火车就到了。李哲成一见唐天明,说道:“不是不让来接吗?北京不方便,来回跑。我们打个的不就到了?” “县长过来,我能不接?县长是关心我们,我们也得为县长考虑考虑啊!”唐天明请李哲成他们上了车,一边开车一边问路上情况怎么样。李哲成说:“情况都很好。我就是喜欢坐火车,那么多人,有气氛。又不太耽误时间。” “可是也太杂了。”唐天明接着就将联谊会的筹备情况简单地汇报了下,包括叶老将军汪部长还有钱校长吴院士唐院士都将来出席、经费由天达时代集团出资等等,都说了。李哲成道:“很好!联谊会就得有广泛性!同时,还是注意新生力量。至于经费,当然现在这种方法也不错。但还是有一些问题。李局长,你看看,如果财政可以的话,再给这边补点。驻京办不能捉襟见肘,再穷也不能穷了驻京办!” 李全点头道:“哲成县长说的是,回去后就安排。” 唐天明问:“哲成县长,是直接到宾馆还是……” “先去驻京办看看吧?怎么样?”李哲成笑着道:“这到底也算是湖东在北京的一块地盘嘛!是吧,哈哈!” 唐天明说:“驻京办其实也没什么看头。租的部队用房,不过场地倒有那么大。在县级驻京办中,算是比较好的。哲成县长要去亲自考察,这可是驻京办的荣幸。我给打个电话,让他们稍稍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老唐哪,尽瞎闹。明天就要开会了,我知道你们三个人忙得很。我只去看一下,然后就到宾馆。这期间,让振武在那边陪着我们,你就忙你自己的。还有那么多人,特别是汪部长他们,一定得时刻关注着。我这边,再说也是湖东人,有吃有住就最好。” “哲成县长就是体察下级。振武在会场那边,等会儿我就让他直接到宾馆。住就安排在京仪,五星级;如果不行,到时再换。” “五星级还不行,哪七星级才行,是吧?”李哲成道:“我们是来开会的,不是来度假的。” “那是,那是!”唐天明拐了个弯,车子就上了城府路。再往前走一点,就到了湖东驻京办。进了大门,停稳了车,李哲成下来左右看了下,说:“挺好的嘛!清净,宽敞。在北京有这么大地方,不错了。看来老唐还有很有能耐的。在皇城根儿能找出这么大一块地盘,好!连我都想来当这个驻京办主任了。” “哲成县长要真有兴趣,我们就换了。县长当这个驻京办主任自然是大材小用了。而我去县长,可怎么也当不了的。哲成县长就别在这方面动心思了,我还有几年的时间,就想在这驻京办慢慢地捱着呢!”唐天明说着笑着,领着李哲成进了办公室,又喊老李来泡了茶。李全说:“网上都在传着县级驻京办要撤销,唐主任,这消息是……” “是真的。文件都已经出门了。不过我还没接到。原来是说除省级以外的驻京办全部要撤,后来国管局答记者问时又改了口,市级的驻京办如果确实需要,由省级政府审批也可以保留。但是县一级,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撤是在所难免的,关键是怎么撤,如何撤,撤到什么程度?是真撤,还是假撤?” 李哲成问道:“真撤?假撤?” 唐天明说:“是啊,北京有县级和部门驻京办上万家。这些驻京办都或多或少地获得了一些利益。不然,这儿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家驻京办?是利益使然,也是博弈使然。北京是块大蛋糕,驻京办就是各地伸向蛋糕的勺子,谁挖得多,谁挖得少,都得通过驻京办来动作。可以说,没有一个地方真正愿意驻京办撤了的。但是国办又发了文,怎么办?驻京办群体中正在酝酿两种争论,一种是真撤。索性都撤干净了,那等于最大的公平。第二种是假撤。有人提出了往天津搬,有人提出往廊坊搬,事实上还是一样。不管在天津,还是在廊坊,怎不能叫驻津办吧?地点搬了,活儿干的还是一样。这岂不……” “这个上层应该考虑到,应该有约束的。”小田插嘴道。 唐天明一笑,换了支烟,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当然,我也是不赞成往天津或者廊坊搬的。不太现实。但肯定有其它变通的办法。不过,因为现在还没到实施阶段,大家都还在观望着。所以,也看不出动静来。估计过了年后,两会期间,这事就会有眉目了。国管局和北京市发改委最近正在关注此事,他们也在研究。说到底,这其实是地方与中央的一次博弈。” “博弈?”李全望着唐天明,问:“这怎么说?” “当然是博弈。中央要撤,各地要留。其实关于驻京办的去留,已经搞过不是一次两次了。但结果总是与机构改革一样,越撤越多,越整越繁。0三年,当时中央要求比这次还严。结果呢?很多驻京办撤回去呆了不到三个月,又卷土重来。而且,从那以后,虽然不再审批驻京办,但县级包括各部门驻京办是以比全国经济增长速度快几倍的方式增长着。尾大不掉了啊!难!” “驻京办撤,肯定是利大于弊。这些年,驻京办的有些活动确实也……中央应该也是在十分审慎的情况下作出这个决定的。作为湖东这一块,唐主任,我的态度是要坚决执行中央的决定。但我们不做先锋人物。当然,也绝对不能做垫底。要适时地分析形势,提出应对方案。回去后,我们要好好研究。”李哲成说完,老李过来喊唐天明,说饭菜都准备好了,是不是请李县长他们过来就餐? 李哲成道:“还准备了饭菜?在车上也吃了点。不过既然准备了,就再来一碗。北京的饭菜应该比湖东的更香吧?走!” 上午,唐天明知道李哲成他们要晚点时,就给老李打了招呼,让他准备一下。老李做了个红烧鱼,又切了一盘北京烤鸭,外加两个小炒,和一盆子紫菜蛋汤。清清爽爽,有色有香。李哲成坐下后,唐天明却没坐。李哲成道:“很有特色嘛!唐主任这在北京的日子,也是相当滋润的啊!” “哪里?这是因为哲成县长来了,我们才……不然,我可是长期吃泡菜的。哈哈!”唐天明说:“你们吃饭,我抽烟。要不要来点酒?我这边可是有上好的茅台的,军供品。” 李全瞥了眼唐天明,那眼神里有几分馋劲。李哲成却没做声,唐天明就示意老李去拿了瓶茅台过来,开了瓶,唐天明正要给李哲成倒酒。李哲成道:“酒,我就不喝了。他们俩一人喝点,三两为限。” 唐天明笑道:“这是在北京,中午也没禁酒令的。哲成县长长途劳顿,喝点酒也解乏。也斟一点吧,不然,李局长和小田主任可是不敢沾唇的。” “还有这事?”李哲成夹了块烤鸭,说:“他们喝他们的,尽管喝。只要不醉。我是肯定不喝的。振武他们呢?” “到会场那边去了。”唐天明给李全和小田各倒了杯酒,说:“哲成县长你们先慢慢吃,我到办公室打几个电话。还有些人需要再联系一下。他们事多,不提醒不行。” 唐天明回到办公室,刚要坐下,刘梅却打来电话了。刘梅说王虚王主任下午正在宾馆这边休息,唐主任上次说要见他,是不是现在过来?唐天明说今天真的不行了,我们明天下午要搞联谊会。这会儿,我正在陪我们县长。谢谢刘主任啊,等稍稍空闲了点,再请你过来喝酒。刘梅说酒当然要喝,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可是完成了,你不来,不能怪我。我这边也在忙。我们范书记明天过来。唉!年底了,领导们都往北京跑,正是赶着热闹。不然,偌大的北京城怎么那么多外地人呢。 就是。唐天明说都忙吧,好在马上要过年了。不聊了,回头见。 找王虚还是因为京汇的项目,最近,冷振武和胡忆一道专门去见了杨总。后来听说冷振武让胡忆先回来了,说男人们的事,女人在场不方便。据他回来后的介绍,杨总收了那五万块钱,并且答应在春节后就促成林董亲自到湖东进行考察。至于桐山那边,冷振武说他也直接问了杨总。杨总说那个叫王虚的,确实通过其它关系,跟京汇联系了,而且也跟他本人见过面。但是,林董不太看好桐山。湖东跟桐山在一条线上,虽然是两个省,可是自然资源和环境都差不多。湖东的关键,是有一个很好的驻京办,一直粘着这个项目。这种韧劲,是令人敬佩的。除非出现意外,否则这个项目应该是花落湖东的。 冷振武当时回来介绍时,两眼放光。唐天明却有些担心。他倒不是担心杨总,而是担心冷振武。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就是对冷振武放不下心来。冷振武刚到驻京办时,唐天明也曾想,好好地带着他。等过几年自己回到湖东,驻京办也有个合适的能干的得力的主任。可现在,他实在是不敢恭维了。好在驻京办下一步就要撤了,接班人的问题已经不成问题。可是,在撤之前这最后一班岗,还是得站好的,而且要站得更好。善始善终,君子之味也!唐天明可不想成为一个虎头蛇尾的人。他的做人的原则也不允许! 李哲成他们吃完了饭,唐天明开车,直接送他们到京仪大酒店。 京仪大酒店是家五星级酒店,离五道口近,紧邻着中关村。从驻京办出来,也就十几分钟车程。到了酒店门口,冷振武正在等着。一行人就上了电梯,先进了房间。按照唐天明的安排,李哲成住的是个套间,而小田主任和李全住的各是一个标间。李哲成一进门,就问唐天明:“谁让搞了套间?一个人住,岂不是?” “我知道哲成县长不同意。但是,来这边开联谊会,不仅仅开会,还得会见一些在京的湖东人士。套间才合适。”唐天明解释得滴水不漏,李哲成便也没说话了。冷振武汉将联谊会的议程,包括来宾的名单,送了一份过来。李哲成看了下,说:“会议时间是不是太短了些?” “因为参加会议的都很忙,说是联谊会,会议其实只是个形式。真正的联谊是晚宴。因此,会议上就只安排了三项议程,哲成县长致辞,小田主任介绍湖东经济社会情况,然后请湖东在京人士代表发言。晚宴时,还得请哲成县长说几句话。”唐天明道:“汪部长三点五十到京仪,但四点半就得离开,晚上有外事活动。所以,我考虑三点五十,哲成县长就在这里,同汪部长先见个面。哲成县长你看?” “可以。”李哲成说:“先将有关汪部长的材料搞一份给我,我先看看。这样吧,下午你们忙,就别管我们了。我等会儿得先去见一个同学。” 冷振武说:“那我陪县长一道吧?” “不用了。她要过来接我。”李哲成又转过头对小田主任交待说:“要将我带来的那份关于湖东经济发展的征求意见稿,准备好,明天送给所有参加联谊会的老乡们。请他们提建议。他们长年在外,眼界开阔,站得高,看得远。他们的意见一定要好好吸纳。” “这个我下午再改一下,就立即出稿。然后,唐主任哪,请你们这边给印出来。”小田道。 唐天明点点头,说:“没问题。还有《今日湖东》,我们也准备了。” “那个《今日湖东》就不要拿出来了。”李哲成插了话,“那个编得太粗糙,我狠狠地批评了发改委。编书一定要有档次,有品味。那是什么?一堆空虚的图片,加上胡乱吹嘘的文字。根本没有湖东特色,更谈不上湖东文化。” 李哲成这态度让唐天明吃了一惊,对一本书发如此感慨,真是出乎意料之外。这本书就他本人的印象来说,也还不算太差。当然,内中的水分太多了,这也是可以看出来的。他有点尴尬,笑道:“那就按照哲成县长的意见,不发了。” 下午,唐天明没有再回驻京办,而是住在宾馆这边。四点钟,李哲成和他的一个大学女同学一道出去了。冷振武说那女同学看来了不得,开的可是一辆豪华的宝马。而且人长得也好,有风度。大城市女人就是不一样,哪像湖东那地方,找个情人连喝茶都找不着地方……小地方出不了大人物,就是啊! 唐天明没有做声。他让冷振武将《今日湖东》拿了一本过来,反复地看了看,也看不出不能送给老乡们的理由。他又细看了下图书设计,这下看出问题来了。这本书的主编挂的名字是宗仁,序也是由宗仁写的。除此之外,他看不出其它的更多了。他叹了口气,心里突然有些想笑。都说领导肚子里能撑船,看来,也未必呢。 晚上,唐凯打电话来,说他回到驻京办了。唐天明问怎么样?唐凯说什么怎么样?唐天明嘿嘿一笑,说你小子还跟老爸玩不一招了,我是说你跟方小丫……唐凯道:我上午将票送去后,她连留我坐都没有留,拿了票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而且好像很不高兴。我然后就到另外一个同学那儿去了,一直呆到刚才回来。 啊,知道了。唐天明挂了电话。窗外,北京城正灯火阑珊。 12.新春联谊会隆重登场 天突然下起雪来了。这场雪毫无征兆,天气预报也似乎忽略了。虽然雪不太大,但路上还是铺了一层细粉般的白。到早饭后,雪停了。 唐天明陪着李哲成他们吃完饭,就上车去京汇集团。 考察京汇集团,本来并没有安排在李哲成这次来京的行程之内。昨天下午,李哲成也没提到这事,但一夜过后,早饭时,李哲成态度坚决,坚持要去拜访下京汇的杨总。当然,如果方便,他还想见见林董。唐天明也不好阻挡,他怀疑是冷振武从中做了些手脚。但也不是坏事,县长亲自去拜访,显示湖东方面的诚意,这样也有利于项目的最终促成。好在联谊会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了,宗仁书记也是下午才能过来。这样,上午的时间也算宽裕,跑一趟京汇正好。 奥迪出了五环,京汇集团处在六环边上。像这样在六环之内的生产型企业,已经很少了。这也许正是京汇要将加工基地转向中部地区的一上主要原因。工厂的地让出来,就是搞房地产开发,也能赚个盆余钵满。同样,在中部,像湖东,他们只要用卖地转换的收入的很小一部分,就能获得远远超过现有规模的场地和更加廉价的劳动力。产业转移,事实上就是对低层地区生产力的一种掠夺。但是,欠发达地区唯有这样的一条路,才能承接,才能获得更多的发展机会。 李哲成问坐在车后的冷振武:“振武啊,京汇这项目不能签下来,症结究竟在哪?” “关键是他们这个项目国家发改委还没最后通过。”冷振武答道。 唐天明接着说:“一是没有批准。二是对这个项目本身,还有较大的竞争。我们邻近的桐山,好像也在争。这是我们知道的,还有不知道的。中部地区在经济发达地区争项目,甚至是恶性争项目的现象,现在很突出。我就是担心,要是一味地竞争下去,最后得利的只能是京汇,我们可能引了个项目过去,付出的代价可能更大。” “我觉得有道理。招商引资,是这几年工作的重点。任何事一旦成了重点,就有可能盲目。只要是商,不管什么条件,不管将来如何,招来再说。结果呢?”李哲成停了下,说:“结果是地方政府给他们卖了单。地价是最便宜的,几乎是白送。税收是最优惠的,几乎是不收。招工和纠纷还得地方上去处理。更有甚者,污染问题,劳资问题,等等,都出来了。这不叫招商,这是招了个祸害!” 小田朝李全眨了下眼睛,李哲成县长对招商一直有不同的看法,几次在常委会上,都提出了比较尖锐的意见。但是,这也只能是个人意见,招商引资现在已经成了各级地方政府的重中之重。虽然没有明的列入政绩考核,可是隐性的数字比较,和在干部任用上,招商引资都发挥着作用,以至于出现了招商干部,招商第一等倾向。无商不招,是商都欢迎,有些地方一年竟然招来了十几个美容院。老百姓在背后说:这叫政府招嫖。有的形容说叫:政府兴办养鸡场。 李哲成意犹未尽,继续道:“招商首先要选商。不选,就无所有优劣。还有对一个地方适应不适应的问题。蓝天集团不就是个鲜明的例子?唉!” 蓝天集团是湖东前些年花大气力招来的一家企业,投资预算是三个亿。结果只投入了一千多万,便因为严重的环境污染,被叫停了。到现在,那一大片三百多亩的地还在空置着。地上长满了荒草,深的有一人高了。湖东有人笑话说,那叫做湖东牧场。 唐天明对招商引资也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的,招商引资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招什么样的商,能不能真正地为湖东经济带来活力。如果一个企业招来了,仅仅是解决了一两千人就业,每年增加三五百万的税收,其它的却一样没有。这样的企业招与不招,也没区别。要招的企业,最好是对湖东的产业有带动作用,能够成为龙头。或者是科技龙头,或者是产品龙头,或者是人才龙头,或者是管理龙头,这样,湖东才能真正地从招商引资中获得受益,从而促进地方经济的良性循环,刺激地方经济的能量喷发,形成积聚效应,“双赢”甚至“多赢”! 但唐天明没有说。这是领导决策的事!这个时候他要是说了,无异于在李哲成县长的话头上,又浇了盆没油。哲成县长更会没完没了了。虽然车子里只坐了五个人,但谁也保不准过几天湖东官场上就会传开来这些话,其中可能就有些话会打着唐天明的标签。驻京办是各地政府在京的小行政,信息共享,分险共担。 京汇到了。 车子正要进门,杨总却跑出来了。杨总是认识唐天明的车子里,他挥着手,唐天明停了车,开了车门,杨总上来说:“我们直接到京汇宾馆吧!” “到宾馆?不进去了?哲成县长可是想看看的。” “那……”杨总似乎有点为难,接着就道:“也好。今天集团正在搞内部管理培训,所以大部分车间都停工了。这样吧,进去开车子转一圈,然后就出来。详细的,我再给李县长介绍。” 唐天明朝李哲成望了眼,李哲成问:“他们林董呢?” “林董出国了。”杨总说着,就往里走。不一会,大门开了,杨总也开了车子,两台车子沿着集团内部的道路转了一圈,也就十来分钟。集团占地确实不小,看得出来,这是一家现代化的大型企业集团了。集团内部的绿化也相当到位,整个集团就像隐映在丛林中一样。李哲成指着那些绿化道:“这就是现代企业的感觉。不像我们的那些工厂,进去后除了厂房就是水泥,一点生机都没有。” 车子到了京汇宾馆,大家坐下来喝茶。李哲成将湖东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下,更多的是表达了希望与京汇的合作能更快落实的意愿。杨总笑着说:“我们也很着急。关键是发改委的指示不得下来。林董出国前还专门给发改委作了汇报,我想在春节期间这个问题应该能够解决。我们也希望迟早地到湖东去。湖东地理条件优越,区位优势明显,是最适合我们京汇集团向中部发展并进而向西部挺进的过渡带。李县长,项目应该是定了的,主要是时间。” 李哲成将杯子向怀里倾了下,说:“杨总,我们也是老熟人了。我这人说话一向干脆。京汇这个项目也拖了不短的时间了。下一步到底怎么搞,什么时候能正式签约,我想有个底。春节期间能拿下批文,那就意味着明年三四月份就能实施。如果这样,我回去后就可以从土地等方面先做好准备。杨总,这应该没问题吧?” “这……没问题,没问题!”杨总说着,唐天明却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游移。 冷振武也在边上道:“这个应该是可以的。杨总在京汇是实力派。林董就是……不过,杨总,李县长和我们都有些担心,是不是也还有其它的地方在争取这个项目?一女多嫁,这可是不行的。” “没有!”杨总抹了下额头,又道:“当然,这样的项目也绝对不会就湖东一家在争取。也还有个别地方也联系过。我没有答应!”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下,抱歉地笑笑,出门去接电话去了。 唐天明稍稍退后一步,也出了门。在走廊上,他听到杨总在轻声地说着。隐约有句是“湖东也来人了。让你们书记明天过来!”他没再往下听,进了卫生间。出来后,杨总已经进了茶室了。他就喊冷振武过来,劈头就问:“这杨总没事吧?上次那五万,是不是……他不会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吧?” 冷振武一惊,马上说:“不可能。那个,早给他了。就我所知,京汇是同其它地方谈过。但现在肯定没有了。杨总亲口对我说的。” “你啊!”唐天明皱了下眉头,他没告诉冷振武刚才听到的话,而是道:“最近一定要加强跟杨总的联系,必要的时候一定要见到林董!” 回到茶室,李哲成正和杨总谈着将来项目在湖东落户后,有关优惠和前景。唐天明没多听,他打电话问胡忆,京仪那边一切都还好吧?胡忆说很好,不过,刚才音乐学院的小方过来了,说要找你。我说你到京郊了。她留了封信就走了。另外,王天达打来电话,说他们下午来参加联谊会的人,原来定的集团高层八个人,现在又增加了部分中层十四个人,总计是二十二个人,让我跟你通报一下。唐天明骂了句“这家伙”,回道:“钱是他出的。让他来吧,也就是听听会,吃吃饭而已。” “纪念品都送到了吗?”唐天明一直担心着这事。今年送的纪念品是铜质生肖工艺品,本来早就与企业谈好了,可是与会人员的生肖又要一一核对,这样就耽误了一些时间,直到十几天前冷振武才将最后的名单送到企业。企业紧赶慢赶,说最迟今天上午送过来。纪念品这东西没什么大的价值,但有意义。在京人士们来参加联谊会,图的不是吃一餐饭,喝一顿酒,而是想听听家乡的声音,了解家乡的信息。对于小小的纪念品,他们看的比吃大餐还重。去年送的寿山石印章,连钱校长也说成了他的必用印章。王天达另外增加的人,自然没时间再补制纪念品了,只要他愿意再出钱,以后再说。 胡忆回答说:“送到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看了,纪念品好像分成了两类。主要是质量上不一样。我也问了他们,他们说是冷主任定的。” “冷主任定的?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了?” “一种是铜质的,纯铜的;另外一种是半铜合金的。” “怎么……这……唉!就这样吧,等我过去再说。这事先不要向任何人再谈。” 唐天明心里升起了一团火,这冷振武,不是糊涂到家了吗?明明说好了的,都是纯铜。怎么现在成了一半纯铜,一半合金了?这要是在湖东在京人士中传出来,那还了得?这不是明明白白地将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吗?真糊涂,糊涂啊,糊涂! 但是回到茶室,唐天明还是没有发作。毕竟这是驻京办内部的事,他不想在李哲成县长和杨总面前,让他们看出这只有三个人的小单位的不和谐。杨总见唐天明回来,就道:“中午就在京汇吧?难得李县长过来。” 李哲成抢先答道:“不了。我们回京仪那边。中午另外有约。以后只要京汇的项目到了湖东,我们就是亲戚了。自然会常走动的,还少得了吃一餐饭!杨总,是吧?” “是啊,是啊!既然这样,我也不留了。”杨总乐得个顺水推舟,李哲成他们出了宾馆,正要上车。冷振武却拖在后面,跟杨总嘀咕着。唐天明按了下喇叭,冷振武赶紧跑了过来。杨总在后面招手说:“再见了,项目的事我会努力的!” 回到京仪,李哲成问唐天明:“那个杨总我看有点悬,这人到底怎么样?可靠不可靠?不会是……” 唐天明没有回答,看了眼冷振武。冷振武道:“这人没问题,在京汇,他说话是有分量的。” “有分量吗?怎么这项目拖了这么长时间?当真是发改委的问题?”李哲成问着,冷振武也不好回答了。唐天明道:“哲成县长的提醒相当及时,小冷哪,要找找原因。等联谊会结束后,我们要好好商量商量,按照哲成县长的意见,反思反思。对于这个项目,我也不是没有疑虑。不过拿不准。现在,哲成县长这么一说,我倒清楚些了。哲成县长,我们会把握住的。” 李哲成道:“驻京办,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收集信息,争取项目。虽然听说驻京办可能要撤,但没撤之前,工作不能放松;不仅不能放松,而且还要加紧。” 唐天明说:“是的,是的,我们一定记住哲成县长的话的。” 中午,唐天明专程到会务接待室,找出工艺品公司送来的纪念品。四只大箱子,其中一只箱子里装的是纯铜的,另外三只箱子装的都是半铜合金的。两种东西往手上一放,成色明显不同,工艺也看出有高下优劣之分。看着,唐天明就想生气。但一想马上就要开会了,再生气也于事无补。冷振武也不是个小气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呢?按理说天达集团这次给的十万块钱,也算不少了。按照预算,开一个联谊会绰绰有余。唐天明也没交待冷振武要在纪念品分档次。那么,这最大的可能就是冷振武自己做主的,甚至……唐天明没往下想了。他走出接待室,正碰上冷振武。 冷振武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强笑着问:“那些纪念品老唐你看了吧?我觉得还不错。” “是吗?不错?”唐天明停下来,道:“一共多少钱哪?” “一共一百二十个,每个二百五十元,共计三万块钱。我正准备让胡忆给打过去呢,你看……” “三万?”唐天明压住了火气,说:“款暂时不要打了。等几天再说。” “这……也好!”冷振武说着就接电话了,唐天明也没再说,而是找到胡忆,交待纪念品的款子没有他的同意,不要打出去。胡忆说:“刚才冷主任给了我数字,我就觉得有点……你们领导的事,我也不好说。不过,这里面确实有些……我以为唐主任你知道呢。” “我不知道!太不像话了。” 开会还有一个小时,唐天明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刚才胡忆交给他的方小丫的信。信只有两行,第一行写着:我不想再叫你唐主任了,也不想叫你叔,而想叫你唐哥哥。 第二行更短,只写着四个字:我喜欢上你了。 唐天明看着,只觉得血往头顶上涌。这糊涂的丫头!他将信撕了,放到抽水马桶里,开了水龙头,“哗”地冲了下去。难怪,唐凯给她送花,她也不理会;唐凯去给她送车票,她竟然连声谢谢都不说。还有上次演唱会,她竟然跑过来亲了唐天明一口。原来……唐天明坐在沙发上想,真的没有注意到,这个当年的小丫头现在也长大了。而且,也有心思了。只是,这心思太偏了。不仅不现实,甚至很危险。这些年来,在他的心目中,方小丫一直就是当年那个唱着甜甜的歌曲的山野女娃。他喜欢她的朴素,天真;每次见面,他也是如同见女儿一样的见着她,记挂着她的冷暖。就是前不久,他才突然有个意识,这孩子长大了。在看到她与唐凯一起时,他有个愿望:希望他们俩能走到一起。现在看来,他的想法太天真了,也太不了解方小丫了。方小丫闹的别扭,不是为谁,而就是为了他。真是……唉!唐天明摇摇头,拿出手机,给方小丫发了条短信: 信看到了。我永远都只会是你的“爸爸”。路上注意。到家后告诉我。 没有回复。 这是唐天明预料中的,他只想尽快地将自己的决定告诉方小丫。在这个时候,任何迟疑、任何模糊都是有害的,既会害了小丫,也会害了自己。人世间的美好来之不易,别轻易地碰它,让它美好着。美好着,这个世界才有希望,才有歌声,才有快乐。 三点半,唐天明先到李哲成县长的套房里坐了会,然后就出门到了大厅。他知道像汪部长这样的领导,时间都是以分来计算的。说定的时间,他是不会变的。如果有变,也会事先来电话告知。果真,三点四十八分,汪部长的车到了。汪部长一下来,唐天明就迎了上去,说:“汪部长能光临,真太让天明高兴了。哲成县长正在上面恭候您!” 进了大厅,李哲成也下来了。唐天明作了介绍,汪部长说:“我听老家的人说,哲成同志很有魅力!湖东要大发展,领导是关键哪!” 李哲成笑着说:“汪部长关心家乡,我们应该努力啊!” 到了套间,大家坐定。汪部长问到老家那个乡的情况,说去年听说那儿要搞开发,建中心集镇,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李哲成说:正在建设。不过资金上有些困难。中心集镇建设,是按照中央新农村建设的要求来进行的,但到了下面,仅仅靠地方政府,靠老百姓自身,还是难度很大,困难很多。汪部长沉思了会,说这样吧,你们给个报告,我想办法解决一点。不过我得先申明,我解决的资金不能只用在我老家那地方,要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否则,我岂不成了以公谋私嘛?是吧?哈哈! 李哲成说这怎么会?如果资金到了,县里会统筹考虑;一定会用在刀刃上,用在最关键处。 汪部长道:这我就放心了。哲成同志果真原则,好! 大家又说了些湖东县城的情况,汪部长建议在老县城的基础之上,可以考虑建一座新县城。这样,既可以保护老县城,又可以扩大县城规模,提升城市品位。两者兼顾,相得益彰哪! 李哲成马上说:汪部长给我们点了好的思路。回去后,我们好好研究,消化。保护老城,开发新城,思路新,也利于回避一些具体问题。所以说,湖东需要像汪部长这样的关心热爱家乡的人士的支持和帮助嘛! 汪部长笑,大家也都笑。 叶老将军、钱校长和吴院士也都上来了,彼此寒暄一番,都是说不尽的湖东方言,道不完的湖东故事。唐院士因为临时有公事,不能赶来。套间里热闹一阵,唐天明看了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请叶老将军、汪部长、钱校长和吴院士,哲成县长都进会议室吧。 会议室里人几乎坐满了。唐天明朝里一扫,就发现了不少陌生的面孔。其中一部分就是王天达的天达集团带过来的人。会议室按照唐天明的要求,没有设主席台,而是围成了一个四方形。在四方形的外面,再形成一排排的座位。在正面,挂着“湖东在京人士新春联谊会”的会标,下面摆放着鲜花。桌子上也陈列着果盘,宾馆里临时抽了服务员,专门过来倒茶送水。唐天明引导大家坐下来后,问李哲成:“哲成县长,可以开始了吧?” 李哲成点点头。 唐天明就宣布联谊会开始,然后又一一介绍了各位重要来宾。本来,按照联谊会的一般惯例,应该是湖东县领导向与会嘉宾先介绍湖东经济社会发展情况,但今天情况特殊,汪部长只有二十分钟时间了。唐天明就临时改变了一下议程,提议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汪部长先讲话。 汪部长这样级别的官员,临场说几句话,自然是小儿科。他先是表达了自己对湖东家乡的想念之情,然后又就不能对家乡多给予支持表示歉疚,最后又少不了祝福一番,希望湖东能乘着国家中西部开发的东风,抓住时机,把握相遇,发挥优势,迎难而上。最后,他环顾了一下会场,说:“真诚地希望明年,湖东的在京人士联谊会能给我们带来更多更好的家乡发展的信息。明年,我一定还来参加!” 掌声雷动。 汪部长坐下来,秘书就过来提醒他了。时间到了,外事活动等不得人。汪部长和叶老将军、钱校长、吴院士、李哲成一一的握了手。李哲成要送他出来,被他谢绝了。只有唐天明跟着他到了楼下,汪部长问:“驻京办要撤了,你们怎么打算的?” 唐天明一愣,他没料到汪部长会问到这事,支吾了下,说:“我们还没打算。整个面上都还没动。我们也在观望着。” “是吧?那行。有需要的,就给我说声。”汪部长上了车,唐天明想起还有纪念品,就道:“我们还准备了一份纪念品,汪部长你看……” “有空再拿过去吧!”汪部长说着,车开走了。 唐天明目送着车子出了大院,回到大厅。他立即给谢进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到了机场。谢进说早到了,正在等着。飞机因为天气原因,推迟着陆。不过没事。唐主任你放心地忙吧,这边我会安排好的。等他到了,我就会告诉你。 那就谢谢了。唐天明挂了电话,回到会议室。会议继续。李哲成代表湖东县委县政府致辞。叶老将军充满深情地吟诵了一首他献给湖东家乡的诗歌,钱校长和吴院士也分别讲话,天达集团老总王天达也代表在京企业和八万建筑工人发言。王天达的发言,看得出是经过精心准备的。每年的联谊会,除了几个特殊的人士外,都只能按排一到两位在京成功人士说话。惯例是,谁出了钱,谁就说。去年是高元外贸,今年是天达集团。人家出了十万,不说几句,那钱出得岂不太亏?说是湖东在京人士联谊会,按理说应该是轻轻松松的,不像平时那些会议那么严肃。可是,再轻松,也还是得论个高低,排个座次。像汪部长,现在是在职的副部长,那就是湖东在北京的一号人物。虽然叶老将军级别上比他还高,但毕竟是退下来了。退下来了,那是影响;在位的,那是权威。钱校长也是副部级,包括吴院士,也是享受副部级待遇的,可是官场的规矩就是你必须从实到虚,一字溜地排开才合理。而且,说奇怪也不奇怪,但确实又有些奇怪。一到了会场上,再平时有些不同意见的人,再标榜自己不与官场接触的人,也立即就被官场上那一套给镇住了。他们会自觉到融入到官场的秩序之中,会为自己成为官场程序中的一个环节而静默,认可,接受,和努力。甚至还可能洋溢着一种快乐、幸福与自豪。 官场已经成为中国最大的资本,也是同化一切的最大的磁石。 这或许就是中国人心目中顽固的“以官为本”的劣根性吧? 13.天明同志在北京还是有状况的 李哲成左冲又突,唐天明心里却急得不得了。那边,宗仁书记还在梅地亚和秦钢、谢进他们吃饭。这边,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晚宴还不能结束。除了叶老将军外,其余人都表现了极高的兴致。这可以看得出来,李哲成在酒桌上的调动力是相当强的。当然,他自己带头喝,别人也无话可说。钱校长喝了两杯酒后,就离开了。说晚上还有个校务会。吴院士喝酒量有限,要是仅仅就这几个,依李哲成的酒量应该没有问题的,何况还有小田主任和李全局长。可是,还有王天达他们。 王天达带来的二十多个人,简直就是一个喝酒团。难得这样的联谊会,放开量喝,也是一种联谊的方式。唐天明也不好阻挡,任由他们喝着。他自己则一直喝着白开。他的理由是头有些晕,血压太高了。 冷振武频频地端着杯子,在人群中兴奋地穿梭。 时间已经是八点十分了。 唐天明在此之前,专门给宗仁书记打了电话,说明了这边的情况。他没有说是因为李哲成县长在,而是说是因为叶老将军和其它那么多湖东在京人士在,他实在脱不开身。那边就请秦司长和谢教授陪同了。末了,他说:“我会尽快赶过去的。” 宗仁说:“不能过来也没关系。不要两头都受了影响!” 唐天明端着白开,每个桌上都敬了,感谢大家一年来对驻京办工作的关心与支持。特别是王天达,唐天明特地破例喝了一小杯酒,说:“在京靠的是老乡。王总对驻京办的工作,支持有加;对在京湖东老乡们,也是取到了团结凝聚的作用。身为驻京办主任,我得好好地感谢感谢王总。来,喝上一杯!同时,我也敬天达集团的各们!为着湖东,我们干杯!” 虽然只喝了这一杯真正的白酒,唐天明这一招却效果明显,情节感人。王天达抻了抻粗脖子,将酒倒了进去。然后拍着唐天明的肩膀道:“在北京,我就认唐主任唐大哥!我们天达,也有很多事情让唐主任费心!今后,驻京办只要有用得着我们天达的地方,唐大哥尽管说。不就是钱吗?钱能买得到乡情?能买得到人心?买不到啊!唐主任,我们再喝一杯,你倒上酒,我替你喝!” 王天达就是有江湖气息,唐天明内心里其实也有。他端起杯子,一句话没说,就喝了。大家鼓掌。掌声将李哲成李县长也吸引得转过头来,隔着桌子道:“天明主任可见是个称职的驻京办主任!驻京办就是政府在京的前哨,我也来敬天明主任一杯。” 唐天明马上道:“这可不能。哲成县长这是在批评我了。一来,我的工作是靠振武、小胡大家共同做的,当然更是靠各位的鼎力支持的。这样,冷主任,小胡,我们三个一道敬哲成县长,感谢哲成县长专程来京参加这个联谊会,更请求县长以后对驻京办工作更加关心!” “好!”李哲成说着,就喝了酒。唐天明他们也喝了,三杯酒下肚,唐天明突然有了些情绪。看着这一屋子里热热闹闹的人,竟然莫名地有了些感伤。明年,还会有这样的联谊会吗?驻京办撤销已经在文件上了,明年,也许湖东驻京办就成了一个大家记忆中的名词,而不再是一个实体。而他这个驻京办主任,又将何去何从? 最热闹的地方最孤独。唐天明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大脑一下子空了。 九点,宴会才正式结束。李哲成也喝高了,直接回房休息。唐天明给冷振武简单地交待了下,说自己头不舒服,想出去转转。这边,请他多担点心。然后就出了京仪大门,搭了辆的士,直奔梅地亚。 宗仁书记和秦钢司长,还有谢进,另外加两个朋友,五个人,正在梅地亚的楼下茶座喝茶。唐天明进门说了声抱歉,秦钢笑着对宗仁说:“天明主任可是相当能干也相当有能力的。他在北京,是十分合适也十分有意义的啊!” “这当然是。”宗仁道:“我听说驻京办要撤,我就在担心这个问题。怎么解决驻京办撤了以后,我们与北京之间的沟通?虽然现在是网络时代,信息时代,但总不比驻京办直接驻在北京强。何况有驻京办在,也能长期向秦司长这样的老乡们多多汇报!中央说撤,不知到底情况怎样?” 秦钢道:“撤是肯定的。但各地都还没动。观望,然后是应对。” “所以,天明同志,我们的驻京办也还得静守。不要闻风就撤,结果往往是谁撤了,谁吃亏。如果中央真的一撤到底,我们也撤。执行中央文件,那是无条件的。”宗仁说着,谢进也道:“撤销各县级和行业驻京办,我们也很关注。其实这工作说了好多年了。中央主要领导也多次发话。但就是只闻雷声不见雨点。这次的国办文件我也看了,研究了下,原则性很强,透露的信息是坚决的;而且对各地有可能出现的应对,作了些特殊的规定。比如要从财政供给和人员编制上加了控制。想法都是好的,但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财政供给和人员编制事实上都控制不了驻京办。像湖东,是经过北京市发改委批准的,在湖东有编制有经费预算。但更多的驻京办,根本就没批准。在当地,也没编制。人员是抽调的,预算是临时的,怎么控制?如果按这一条,那最后的结果就是批准了的恰恰首当其冲,而‘黑头’的,却继续存在。” 唐天明到底是因为喝了三杯酒,说起话来就有点冲。宗仁笑道:“静观其变嘛!” 秦钢也说是,又说晚上还得早点回去,明天上午要随部长到上海去。宗仁起身,说以后湖东还少不得要秦司长多关照。秦钢说那当然,家乡嘛,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家乡水啊! 谢进也走了。 唐天明陪着宗仁回到房间,宗仁问:“李哲成今天……” “啊,联谊会办得不错。汪部长也过来参加了,汪部长还问到你,委托我向你问好。”唐天明临时编了句,宗仁听了果真高兴,说:“这个汪部长就是……下次有机会请他回湖东走走。” “那行!下次我一定将宗仁书记的邀请转达到。” 宗仁又问了下中纪委六局那个副司调的情况,说想明天晚上见一面。人不要多,就副司调、他和唐天明,“其它人多了,不太方便。” 唐天明说这可以,我明天上午就和黄司长联系。只要时间定了,马上就安排见面。 宗仁又问了下联谊会的情况,看得出来,他是关心李哲成在联谊会上的表现的。唐天明也没多说,只是捡重要的说了些。然后就告辞,说时间不早了,明天上午我再过来。 下了楼,唐天明专门给美容中心打了电话,说请安排一个年轻漂亮有气质的女孩子过来,对方问了房间号,唐天明说我已经在总台这边先预付款了。对方说我们清楚,保证服务到位。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出了梅地亚大门,正要招手打车,听见后面有女人声音喊道:“唐主任,真巧啊!也在这里?” 唐天明一回头,是刘梅。 “你也在?刘主任。我们书记过来了。” “那更巧了,我这边也是书记过来了。” 两个人“哈哈”一笑,唐天明问这是要回去?还是往书记那儿去呢?刘梅回了句:“你这唐主任哪,我这是回去。范书记自带了。” “那好!鼓励自带,免得……” 刘梅说:“你也回去吧,车呢?” “晚上喝了酒,没带车。” “那一道吧!”刘梅过去将车子开过来,唐天明上了车。路上,刘梅问湖东的在京人士联谊会是不是开了?唐天明说开了,就是今天下午。真麻烦,那边得开会,一百多人;这边书记一个人过来,还得赶着来陪一下。我们这些驻京办主任,就像个三陪小姐一样,跑片子了。 刘梅也笑,说:“唐主任这是深有体会。跑片子,也得看能力。唐主任能力强,是南州驻京办的领头人哪!不像我,能力小,也就做些领导接待工作。至于领导自己的事,要么自带,要么另请。” “水至清则无鱼!刘主任这撇得太清了啊!” “不是太清,而是不敢不清呢。我们小女人,哪像你们!” 刘梅又问到王虚的事,说是不是唐主任有什么事要找他。唐天明说是有点事,不过不是找他麻烦,而是同他协商。不过,最近不必了。等过年后再说。其实,唐天明道:“下一步,我们还真得联合起来。江江高铁马上要规划了,走不走南州,现在还是个问号。走南州,就肯定得走湖东、仁义,同时出境通过桐山。所以我想开年后,我们要联合起来,共同地做些公关,争取江江高铁能够经过我们这里。” “这项目我也听说了。”刘梅道:“上次国家发改委一个副司长提到这事,本来容主任那次召集会议时我就想说了,可是临时有事给忘了。高铁经过,对地方经济的影响到底多大?我还拿不准。另外,我想就仅仅是仁义一个县来急取,几乎没有可能。现在既然湖东也想到了这一着,我们就合作吧。王虚那边应该也是可以的。听说他在桐山出了点事,到北京来就是想戴罪立功的。这个机会多好!他就一直在找机会呢!” “啊!”唐天明似乎有些明白了,难怪王虚会在京汇项目上插一杠子。原来他是想立功哪! 三十一号上午,李哲成就飞回湖东了。唐天明留他在京多呆两天,也好看看北京的冬天,领略一下冬天的别样风味。李哲成说:我领略过了。我的那大学同学本身就是搞旅游的,她陪着我看了北海,去了端王府。有些感慨,有些领悟,也有些失落。临近年关,县里还有许多事。至于北京的美,等着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再来吧! 唐天明其实也是不希望李哲成留下来的,要是平时,在北京呆几天,也无妨。可是,现在,宗仁书记还住在梅地亚。书记、县长来了,都得自己亲自陪同。让冷振武陪着,他们或许就有感觉。何况冷振武陪着,唐天明也不太放心。他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李哲成县长,毕竟是第一次来北京参加湖东在京人士联谊会。往年,宗仁书记过来,都是呆上三五天的。不仅仅北京市内要转一圈,就是北京近郊,也得有选择地跑上一跑。包括赛马,高尔夫球等,宗仁他们都享受过。可像李哲成这样,来了就开会,开了会就回家,还真是第一回遇到。昨天晚上,唐天明回到京仪后,将冷振武找到房间,商量了下,给李哲成和田民、李全三个人,每人准备了一份小礼物。一套人民银行纪念币。纯金的,每套一千八百元。这东西占地小,也耐看。唐天明没有跟李哲成汇报,而是直接交给了田民主任,让他回去后再转交给哲成县长。 送李哲成上了飞机,唐天明没有回驻京办,也没有回京仪。他让冷振武和胡忆到京仪结账,自己去了梅地亚。 已经是快十一点了,宗仁书记还在房间休息,大概是太辛苦了。唐天明就打了内线电话,宗仁开了门,乍一看见唐天明,宗仁似乎有点为难。但随即就道:“天天在县里忙着,这一到北京,人一下子闲下来了。睡觉就不知道醒了!好啊!浮生难得半日闲,睡觉东窗日已红!我这不是日已红,而是日已午了啊!哈哈!” “是难得啊!县里就是一个字:忙。特别是书记,当然更……刚才他们已经飞回去了。” “回去了?这么快!” “哲成县长说年底县里还有很多事,所以就……” “是忙哪!哈哈。天明哪,待会儿我们去长城一趟怎么样?” “去长城?宗仁书记怎么有这兴致?” “是昨晚上想起来的。冬天的长城一定别有风味。去爬一次长城,也是对自己信心的一次检阅嘛!” “那倒是。” 唐天明虽然在北京呆了七年,但到长城也是有回数的。长城离北京也有一个多小时车程,而且上长城对体力也是个考验。既然到了长城,不上到顶,又对不住毛主席那句“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诗句。但是要真爬到顶,还真是不太容易。前年,他曾上过一次长城,那是陪叶老将军。结果,老将军上到顶上,气不喘,心不跳;而唐天明则止不住的喘着粗气。老将军说这都是天天喝酒喝的,你们年轻人哪,让酒把身体给糟蹋坏了。 简单地吃了点午餐,两个人就往长城赶。宗仁书记一上车,就谈到早些年他第一次到长城来时的情形。那里还在大学里,是和同班的一个女生一道。唐天明听得出来,宗仁的话里充满着怀旧,他甚至怀疑:宗仁书记要上长城,是不是想寻找当年的记忆? 到了长城,宗仁爬了百十级,就感慨道:“变了。大变样了。” “是长城变了?还是宗仁书记的心情变了啊?” “都变了。” 唐天明想想也是。这再登长城,与前年上长城不一样了,与七年前刚到北京时上长城更不一样了。长城的确在变,人为修整的痕迹越来越多,古长城的苍凉与边关的雄浑,越来越少了。人也在变,首先是年龄变大了。七年前刚来时,是四十多岁的人;现在已是年过半百。五十而知天命,天命之年登长城,还有“好汉”的气概吗?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向南向北一望,关山茫茫;时间和空间在长城之上盘旋,多少朝代的风云,多少历史的变迁,都看不见了。现在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在山上蜿蜒的巨龙。还有就是不断从身边往上的人群。那些人中,有自己七年前的影子,有两个前的影子,也许,还将会有自己今天的影子……这样想着,唐天明看看宗仁。 宗仁书记正倚在关垛上,极目远处。 唐天明拿出相机,迅速地给宗仁书记拍了张照片。相机是唐天明平时必备的三件物品之一。另外两件是烟和名片。烟是自己需要的,名片是准备给别人的。而相机,则是随时记录工作和交往的。有时候,与部委的某些领导虽然只见了一次面,但相机却拍了下来。拍完后,唐天明会将照片发到这些领导的邮箱里,或者直接冲洗出来送过去。领导就会知道:这是个有心的人。跟这样有心的人交往,领导是放心的。在驻京办的相册里,有一半以上图片,都是他自己拍摄的。特别是些抓拍图片,人物生动,还曾经被推荐参加过全国驻京办图片大展。 又上了百十级,宗仁书记也有些气粗了。唐天明说要不歇一会吧,宗仁道:“是啊,岁月不饶人哪!时光在老,你不老才怪呢!人生如白驹过隙,当真要好好把握。否则,就像这登长城一样,可能有一天,你想上到顶峰,再也上不上去了。或者,你即使上上去了,也不是当年的长城,更不是你梦想中的顶峰了。” “哈哈,宗仁书记想得深刻!生年不过百,长怀百岁忧。这两年,我就一直想,功名到底有什么意义?回首自己这三十年,好像没有多少成就感。昨天在联谊会上,我看着汪部长,又看到吴院士,竟突然觉得:如果说真以成就来论,吴院士一定充实得多。他的人生也一定丰富多彩得多!当然,汪部长是部级领导,他有他的人生追求。我们这些人是比不得的。但道理是一样的。官场无成果,也许真是啊!” “这也未必。不过,江湖险恶,倒是……”宗仁摇摇头,说:“继续上吧,你不上,也永远没人拉你的。” 过了好汉坡,宗仁再也爬不动了。唐天明也感到双腿发软,竟然比两年前更差了。两个人就到了坡下捡个地方坐着,唐天明拿烟在鼻子上闻了闻,没有点火。宗仁一边揉着肚子,一边道:“哲成同志他们来,没说别的什么吧?” “没有。”唐天明笑着,说:“他们这么匆匆,能说什么?” 宗仁沉默着。唐天明问:“还上吗?” “不上了。” 于是下来。一路上,宗仁都不再说话。唐天明清楚,宗仁心思很重。上次回湖东,他就听说省纪委正在调查宗仁书记,主要是涉及到大路集团的贿赂问题。而且据说数字还很大。宗仁在省里也做了些工作,可能效果很不理想。反腐败是最大的政治,没有出事前,也许还会有人替你说话。一旦真到了调查的地步,就很麻烦了。谁还愿意惹火烧身?听说南州市委副书记关鹏,就曾给宗仁打过遮护,结果,现在自己也被盯上了。宗仁到北京来,就是想找一个可靠的人,通过可靠的关系,给省纪委那边通个气。带着这样的目的来北京,他能不心思重重?长城万里,关山难越啊! 上午到梅地亚的路上,唐天明已经和中纪委的黄司长,准确点说是黄主任通了电话。黄主任一人一向严肃,但对唐天明倒是十分客气的。这原因当然是因为叶老将军。唐天明说还是上次谈到的那事,我们的宗仁书记过来了,他想拜访下黄主任。黄主任停了上,说可以。就今天吧,不行,下午过来。唐天明说这不太方便吧,这样,如果黄主任方便,晚上我们一块坐坐。难得今天是双休日。黄主任又想了下,就那也可以。下午再联系吧! 车子进了市内,唐天明看看时间还早,才四点不到,就问是不是回宾馆?宗仁说先到端王府去看看吧,我想去看看那个“福“字。 唐天明嘴上“嗯“了声,心里想宗仁书记是有目标的。而且这些目标,显然都与他现在的心境有关。但是,从现在车子行驶的路线到端王府,拐变抹角,至少还得四十分钟,可能车子到了,端王府也关门了。他便道:“可能时间来不及了。要不明天去吧?” “来不及了?”宗仁问着,却再没说话。 唐天明就拿出手机,与黄主任联系。黄主任说正在家里,休息了下。唐天明说那就请黄主任到梅地亚这边来吧。这边清净,就三个人。我们也正在路上,大约半小时后就到达。黄主任说那好,我稍迟点,五点钟到吧! 在房间里,宗仁拿出特地带过来要送给叶老将军的启功老先生的书法。字是行书,写的是唐人刘禹锡的《秋词》: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诗情浓郁,书法刚劲,还颇有些秋日的况味。唐天明说:“真是好诗好字,老将军一定喜欢!” 宗仁道:“应该吧。这字说起来话长,还是我早些年的一位领导送的。这领导现在已经作古了。字在,人却已不在。每每睹物思人,容易感叹时光易老啊!不过,启功老先生这字,却是与秋极其相称的。清寂正朴,自是大家!” 唐天明没有想到,宗仁对书法也还有如此雅兴,而且说得确实在理。其实,从十几岁开始,唐天明就一直爱好写点字,有时也胡趋几句歪诗。虽然没成气候,可对他到驻京办当主任,还真取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有时,他拜访在京的部委领导,经常就看见他们对书法的喜爱。瞅准时机,他会相当专业地说上几句。别小看了这几句,往往就让领导刮目相看了。至少领导认为:这唐天明不是个草包,而是个有底子、有修养的人。在湖东,草包也许能打天下,但在北京,唐天明认为:草包想打天下,难哪!就是王天达,也彻底地完成了从草包到企业家的嬗变。王天达的办公室里,挂着好几幅名家字画。每年,天达集团都要专门请一些书画名家到集团来搞笔会,开支动辄上百万。名家们写好字,画好画,拿了钱,走人。而这些字画,就被王天达收藏起来,除了极少的一小部分自己存着外,其余地都送给了那些关系部门的头头脑脑。送字画是多么高雅的事情啊!不像送钱,一看就是行贿。字画是爱好,是切磋,是送人欣赏。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可是,谁也都知道:这每一幅字,每一张画,在市场上的价格都远远不是十万二十万能解决的。有的甚至是五十万、八十万的。唐天明有一次酒后也半真半假地劝过王天达,这样做,将来要是真查了,可怎么收拾?王天达倒是坦然,说你别看我现在风风光光,我随时都做好了从企业家到阶下囚的准备。任何事都有风险,只是风险大小不同而已。做企业风险,当官风险。多少高官,昨天还在台上作着报告,今天却就身陷囹圄…… 书法这么高雅,现在却也…… 唐天明回过神来,说:“启功老先生字,清正雅洁。在收藏界,是很有影响力的。特别是老先生过世后,作品在市场上一路上升。很多人都以有启功老先生的字为荣。叶老将军看到这字,一定高兴。他可是见到好字,比见到自己的儿子还亲。” “哈哈,那好。明天我们就过去。” 唐天明正要回话,手机上有短信了。是方小丫。 方小丫只说了三个字:已回家。 真是……唐天明本来想删了短信,这小丫头现在脾气还真不小了,这么硬生生的短信,摆明着是在耍小性子嘛!不过想想也是,毕竟还是孩子,让她耍吧。就又回复道:好好休息。问候父母。 宗仁见唐天明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着发短信,就笑道:“天明同志看来在北京也是有状况的嘛!不过也好。一个大男人,呆在北京。有个固定,总比到处打游击安全。” “哪有?”唐天明笑着:“五十而知天命。古人还有句:五十而绝女色。” “绝女色?哈哈!”宗仁也笑。 五点刚过十分钟,黄主任就到了梅地亚。大家在中餐厅找了个小包,唐天明点了几道特色菜,又要了瓶人头马。宗仁说:“早就想来拜访黄主任了。听说黄主任是叶老将军的得意部下,今日一见,果真一表人材,前程无量啊!” 黄主任道:“宗仁书记这是过奖了。唐主任清楚,我这只是大衙门内的小吏而已,有负叶老将军的厚望。特别是纪委,宗仁书记,你了解。纪委的工作性质决定了这个单位的基本情况。双刃剑,双刃剑哪!” “双刃剑?”宗仁先是愣了下,接着恍然大悟似的,“哈哈”一笑,说:“黄主任形容得恰当极了。今天晚上我们不谈这个,听天明同志说,黄主任老家就在江南?” “祖籍。后来一直在天津。” “啊!”宗仁便说到天津卫,黄主任话匣子也打开了,三个人一边就酒,一边就谈天说地。气氛竟然少有的融洽。连唐天明都没有想到,宗仁书记居然有这样的本事,让一个中纪委的副司调,兴趣盎然,酒兴湍飞。 喝完酒,三个人都有了七分醉意。唐天明提议就近休闲一下,黄主任眯着眼,也没反对。三个人便打的找了个悠闲会所。唐天明将两个人安顿好了,自己找了个房间睡觉。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事情结束,他结了账,出门再回梅地亚。黄主任自己驾车回家,临走时,宗仁书记塞了个大信封,说:“还请黄主任多多关照!” 黄主任揉了下眼睛,发动了车子,然后道:“放心。有情况我给唐主任联系!” 14.与宋行长还是同路 范任安到北京两天了,他是三十号下午乘飞机过来的。当天,他就是老同学宋行长联系上。但宋行长说真的不巧,临时有些紧要的事,这两天可能没时间见面。范任安说我来北京,就是来看看老同学你的,怎么能不见面?这样吧,我等着。你有空了,就打我电话。 宋行长说这多不好意思,我一定尽早。 这两天,仁义驻京办主任刘梅,一直等在梅地亚。范任安一共带了三个人过来,县委办主任刘先、建设局长令狐平和他的另一位大学同学,是个女的,省统计局的办公室副主任,叫肖问梅。这女子长得相当标致,据范任安说,在大学时,她是校花。现在虽然四十挂边了,仍然能看出当年的风韵。刘梅一听这名字,就觉得有意思。一来这名字有些古典,问梅,问梅,问梅什么呢?二来,这名字与省驻京办主任肖问天的名字,仅仅只差一个字。她便问:“江南省驻京办的肖问天主任,与肖主任……” 肖问梅一笑,说:“那是我哥!” 刘梅也笑,道:“难怪。肖问天主任也是驻京办系统的帅哥。整天身后都跟着……”她见范任安正看她,便将后面的话给掐了。 四个人,正好住着刘梅原来定下的三个房间。范任安是个小套间;肖问梅住一个标间,刘先和令狐平住一间。她自己则另外开了个午休房,晚上,开车回驻京办休息。虽然按理,她是可以留在这边不来回跑的。但是,她有她的打算。第一,她不太习惯在外面住。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她如果要留下来,也许会带来一些不便。头天晚上,大家聊到十一点了,她坚持要走。范任安也说:“就在这边住吧?明天又要过来。北京动一下车,也是够麻烦的。” 刘梅说:“还是得回去。我已习惯了。” 其实,习惯倒是次要。她如果真的依范任安的意思留下来,是重新开一个房间,还是与肖问梅住一块儿呢?现在,至少对于刘梅来说,情况不够明朗。特别是范任安书记与肖问梅的关系,她一点也不清楚。下飞机后,她曾悄悄地问过刘先主任,刘先说他也不清楚,是从省城上飞机之前才认识的。这就有些麻烦了,如果真留下,真和肖问梅一个房间,那么,是不是会……如果费神,还不如开车往回赶。不仅仅她自在了,其它的人也许更自在了。 范任安和刘先他们男人,几乎是一天到晚泡在房间里,斗地主,或者就是喝酒。刘梅的任务单一的,陪着肖问梅逛街。 逛街是女人的天性。科学研究表明,女人对逛街的热爱,甚至超过对丈夫的热爱。她们从逛街之中,体会到了生为女人的乐趣。也许,逛三个小时街,回头手中依然空空。但是,她们已经在逛的过程中,获得了大量的信息,内心的满足已经写在脸上。即使双腿像灌了铅般的沉重,但依然无法改变逛街在女人生活中的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且,逛街成为了女人间交往的重要途径。因为逛街,两个人会走近,会产生共同语言,在逛街的过程中,同时敞开了心扉。倾诉,倾听,理解,逛街使女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释放。 刘梅也喜欢逛街。 可是北京的街太难逛了。太大,太丰富,太让人眼花缭乱。肖问梅倒是轻松些,她说她每个月几乎要来北京一趟。她身上的衣服,都是在北京购买的。逛着逛着,刘梅便顺带着问到她与范任安书记的关系。肖问梅将手中正在看着的衣服放回到衣架上,回头对刘梅道:“你看得出来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大学同学。” “刘主任真是……也难怪。不然怎么当驻京办主任呢?”肖问梅脸微微地发红,说:“大学时,我们曾经有过一段。” 刘梅装作诧异,又有几分忧伤道:“后来怎么?我觉得你们挺合适的。” “爱情是最解释不清的事情。刘主任应该比我清楚吧!” “肖主任真会说话,我清楚什么?要是清楚,就不至于成为剩女了。” “你这不叫剩女,你这叫玉女。” “玉女?” “是啊,玉女。人家形容男人大而不娶,叫钻石男;女人大而不嫁,岂不叫玉女?” “有意思,有意思!只可惜,这玉女太……我是担当不起的。” 两个女人都笑,连边上的营业员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停了,刘梅说:“这话要是传到网络上,说不定又成了个网络新名词。” 中午,刘梅请肖问梅吃必胜客。肖问梅问:“我听说驻京办主任都得……怎么说呢?以前有一本书,专门写驻京办主任的,不知刘主任看过没有?真是那样?” “你看是那样吗?”刘梅边喝着果汁边道:“你这天天见的,不就是驻京办主任?北京城里驻京办主任大大小小,有上万个。要是都像那书中说的那样,岂不把北京闹翻了?也许那是个案,但我总不太认同。驻京办在北京,其实是相当谨慎的。正因为驻京办的独特性,不谨慎更容易出问题。比如经费,看起来是驻京办在使用,事实上每次用的时候,都是领导亲自定的。还有接待,也是严格按照制度进行。该接待的接待,不该接待的我们一律不接待。当然,作为政府伸到北京的一座桥梁,我们有时候也确实得做一些……外界谓之跑部钱进。肖主任你应该清楚,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钱’?还不是……” “听刘主任这么一说,其实驻京办也是比较为难的。” “就是。我才来时间不长。前不久我同湖东的唐主任一块聊。他就很有感触。他在北京呆七年了。什么样的事都经过,什么样的人都见过。驻京办说老实话,有时候是得把人格放在边上,做些违心的事,说些违心的话的。” “这不仅仅驻京办,官场上都是这样。” “驻京办人少,接触面却广。县里把你放在这,你就得按照他们的期望,做工作,拉项目,跑关系。但县里那头的矛盾,驻京办又避免不了。往往就扯了进去。我是个不喜欢被裹在矛盾漩涡中的人,可是,唉!” “女人都喜欢清净。而官场恰恰是最不清净的地方。刘主任,任安可是十分欣赏你的。我都有些嫉妒了。”肖问梅盯着刘梅。 刘梅道:“范书记是眼中有梅,可是不是我这个梅。那是枝高雅的梅,只有肖主任才配啊!” 肖问梅佯怒说:“哪里?别再说了。” 两个女人把话一下子说开了,月也就白了,风也就清了。逛着街,竟然拉起了手,仿佛一对姐妹似的。刘梅就问到那宋行长当年在班上到底是何许角色,毕业后短短的二十年,就升迁到了开行副行长的位置?是不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材,“像范书记一样”?肖问梅说宋洋其实长得也就一般,可是从大学时就表现出了强烈的进取欲望。这人有心计,且沉着。还曾是个有些影响的校园诗人,校学生会的主席。这些年,他虽然一升再升,但每年过年,还是与所有能联系上的同学,一一电话问候。这样的同学也很少了。不过……肖问梅叹了口气,说听说宋洋生活得也并不滋润。他的爱人也是我们的大学同学,是当时的副省长的女儿。人长得十分一般,甚至可以说有点不太好看。脾气也怪,为人尖刻。当时他们谈恋爱,所有人都吃惊。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宋洋那时候就是存着目的的。因为岳父的关系,他仕途顺利;到现在这位置,他岳父自然起不了作用了。但当时,要是没有岳父,他肯定不会有今天。至少不会有这么快,这么利落。 刘梅说我在开行的网站上稍稍看了下,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肖问梅道:官场上每个人都是一段故事,只是有些被说出,有些永远掩藏了罢了。 逛了两天街,肖问梅买了两件衣服,刘梅买了一件,两个人总计花了七千多块钱。临回宾馆时,肖问梅又专门找了个商店,买了件男人衬衫。刘梅也没问这是给谁买的。回到宾馆,范任安说宋洋打电话来了,晚上过来。刘主任看看,就在这里面安排一下。档次要高些,要精些,要有特色些。 刘梅马上到餐饮部定了包间,又按照范任安的指示,点了菜。上电梯时,手机响了。一看,是叶百川。她不想接,但是犹豫了下,还是接了。 叶百川问:“范任安是不是在北京了?“ 刘梅说:“是的。到了两天了。” “怎么不早说?” “太忙了。” “太忙?你不会……” “你瞎想什么啊?他带了个人。” “带了个人?谁?” “大学同学。” “今天那个池总给我打电话,说到梨花节。他说他春节回来。” “那好啊,正好一道研究研究。” “驻京办撤销的事,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都没动。” “啊!那……范任安没见什么人吗?” “到现在没有。不过今天晚上要见开行的副行长,他同学。” “好,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另外,就是别与那个池……走得太近了。知道吗?” “知道了。” 刘梅握着手机,突然间心头掠过一丝厌倦。她闭了眼睛,电梯迅速而沉重地上升着。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要是能飞就好了,飞翔一直是人类最大的愿望。要是真的能飞,刘梅想:我一定要飞到一个梦一样的地方,在那里,和生命中的爱情相挽! 电梯到了,她睁开眼。到了范任安房间,肖问梅也在。一见她,肖问梅惊讶道:“刘主任怎么了?怎么下去了一趟,就……” “就怎么了?”刘梅说着,赶紧跑到卫生间,在镜子前一照。的确是让人惊讶的,一张脸,白纸一般,没有一点血色。她定了定神,又用清水洗了洗,再照位子,似乎好些了。肖问梅跟在后面问:“是不是太累了,都怪我,拉着你逛街。” “那倒不是。是那个了。”刘梅撒了个谎。女人有时候最好的借口,就是“那个”了。肖问梅自然明白,说:“那也得注意。晚上早点回去休息!” 刘梅说没事的,又不是一回两回了,都几百回了。两个人出了卫生间,范任安看了下刘梅,说:“今晚上你就别喝酒了。”刘梅点点头,肖问梅道:“任安书记还真是关心下属呢!不好,酒是不能喝的。女人嘛!酒多了伤身。” 六点多一点,宋洋副行长到了。大家落座。宋洋果然是肖问梅所说的,长得也确实算不上帅气。但是,到了这个年龄,又是高级干部,身上还是透着股成熟男人的沉稳与干练。对于刘梅来说,年轻帅气只是一个相对的比较了;她早已过了那个年龄,男人的成熟,往往更能打动她。她看着宋洋,说:“我见过宋行长!” 宋洋一惊,范任安和其它也觉得奇怪。刘梅笑着道:“不过是在开行网站上见的。”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宋洋说:“刘主任真是幽默啊!在这个缺乏幽默的时代,刘主任算是给这个社会增加了快乐啊!” “哪敢当?只是随便一说。”刘梅适时地退了。 范任安和宋洋,还有肖问梅,很自然地说到大学同学来。包括谁在哪里,谁就在北京,还有谁出国了,当然,也还有谁去世了,谁去年刚刚出了事被判了十五年,等等,等等。刘先、令狐平和刘梅都只是干坐着。他们既不好打断这三个人的谈话,又不方便插嘴,自己呢?又不好另辟炉灶也开起聊吧来。于是,令狐平在手机上发起短信了。刘先发着呆,刘梅干坐了会,就出门催菜。这时,池强打来了电话。 池强问:“在哪,是不是在梅地亚。” 刘梅说:“是啊,你怎么知道?” 池强说:“忘了我是干什么了的?我可是演出经纪人。我经常在梅地亚这一带活动。那可以说是我的据点。我刚才看见你的车了,一个人吗?” “当然不是一个人,一群人。” “一群人?还挺热闹的嘛!能请我吗?” “不能。” “真太不哥们了。没意思。” “不是哥们不哥们的事,是我们县委书记来了。” “啊!叶县长没来吧?” “没有。” “我前几天跟他联系,说到梨花节的事。他好像对我有点意见,不知道是不是……” “没意见。他能有什么意见?” “那就好。你忙吧。我也在陪客呢!刘导也在。” 刘梅放了电话,刚要进包厢。开司长又来电话了。刘梅皱了皱眉头。这开司长上次那件事后,就一直没再联系。她心里有鬼,自然不敢联系。开司长不知是忘了她,还是识破了她,反正也没了声音。她也不好意思问池强。现在这时候,怎么电话又来了?不会又是?接,还是不接呢? 还是接吧。刘梅往走廊尽头走了走,然后接道:“开司长,您好!” “刘主任哪,你好!最近忙什么呢?一直没声音?”开司长语调沉稳。 刘梅说:“是在忙。县里领导过来了。” “啊!那我不打扰了。我想问问,上次你那表妹……怎么就联系不上了?” “是这事。她最近有点私事。这样吧,我待会儿跟她联系,让她打电话给你。” “那好,那好!我等着。” 男人就是馋!刘梅在心里骂了句,脑子里却在想着:看来开司长并没有识破她上次玩的把戏,至少也说明了柳莺让他满意了,且思念了。唉!她叹着。又拨了池强的电话,让他告诉柳莺,就说上次那个开司长想她了,请她跟她直接联系。至于费用嘛,刘梅问池强:你看怎么办?池强说这就不要刘主任操劳了。何况这事你一个女人,也不好出面。还是我来吧,算是为仁义做点贡献,也体现体现我的爱乡情吧! 刘梅道:就一张贫嘴! 池强说:我就是靠这嘴过日子,能不贫?只不过我再贫,你也不喜欢。我悲哀啊! 刘梅说我忙了,不说了。谢谢了啊! 菜上来后,酒也上来了。大家斟了酒,刘先提议先为宋行长、肖主任、范书记这三位大学同学的相聚干杯!于是都干了。接着,便一对一地喝上了。刘梅没喝酒,其它人都没说,倒是宋行长说了。宋行长说:“刘主任怎么?不能喝酒?我见过一些驻京办主任,可都是酒平很高的。任安哪,这不太像话吧?” 范任安看了眼刘梅,有些为难。 刘梅解释道:“我真的不能喝酒。酒平不行,水平也不行,还请宋行长理解。” “理解!真的理解!”宋洋倒了杯酒,递过来,说:“这样吧,满上一杯。我敬你!你不能喝,我喝!” 刘梅马上道:“哪那行?宋行长,这……范书记,你看?” 范任安道:“要不,刘主任就喝了这杯吧?今天晚上,就此一杯。” 刘梅道:“我是怕我真的不能喝酒,待会儿要是喝高了,出误事的。就按范书记说的,仅此一杯。宋行长,那我先喝为敬。”说着,酒便肚了。这酒,像一把刀子一般,直直地划了下去,顿时,喉咙里火一般地疼痛起来。接着,这刀子又滑到了食道、胃,尖锐的痛感,让她打了个颤抖。她坐下来,强忍着。宋洋也将酒喝了,正在和范任安他们聊着。刘先倒是注意到了她的痛苦,轻轻问:“没事吧?” 她摇摇头。 刘先说:“要不,先在边上休息下。” 她起身,出了包间门,到了走廊上的沙发边,慢慢地坐下来。喝酒,对于她这个仁义驻京办主任来说,也是经常的事。醉也醉过,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难受。这已经不是酒了,毒药一般,直往心里钻。直到现在,整个胸部还在火烧火灼着。怎么会?她也不明白。刚才说“那个”了,是托辞。这个月还早。这两天虽然陪着肖问梅逛街,但也谈不上太累。怎么就一下子出现这症状呢?头发晕,身子发虚。她摸摸额头,居然出汗了。她赶紧闭上眼,定了会神。渐渐的,她感到平和些了。胸部的灼烧也冷下来。额头上,却还流汗,只是不再是刚才那热汗,而是冷的了。也许是感冒了吧?她扶着壁子站起来,慢慢地回到包间。肖问梅正和宋洋放着雷子。宋洋指着肖问梅说:“当时,你可是我们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怎么就被范任安给俘虏了?后来又怎么?要知道是这结果,当时我们可不同意的。任安,你说是吧?啊!” 范任安有些尴尬,毕竟这是在他的下属面前,而且那是一段其它人根本不知道的往事。更重要的,当事人又都在。但他又不好直接否定,就笑着道:“宋洋,你不也是天天瞅着?关键是你那时有了。不然……哈哈,你们喝。放雷子嘛,就得像个放雷子样。记得大学毕业时,我们在一块喝的那餐吧?宋洋你一个人喝了一瓶半白酒。我可都是记着的。” “俱往矣!少年事!”宋洋感叹着,将杯子里半杯酒一咕噜干了。肖问梅也不含糊,接着干了。干完酒,肖问梅说:“连宋洋宋大行长也这么感叹,那我们还不得……任安,你说是吧?” “是啊,是啊!”范任安转移了话题,问宋洋到总行来感觉如何? 宋洋说:“没有感觉。只是像只风筝,转到了新一片天空。至于这天空多大,我这风筝能飞多高,自己更没有把握了。” “谦虚吧?”肖问梅道:“到了这个级别,再没把握,那我们这些人岂不一点意思没有了?” “错了,错了!肖校花。其实,越在基层,越踏实。早些年,我在底下分行干个一般职务时,觉得自己总是有方向,总是有目标,总是有干劲。而且,总能所开膀子好好地干事。现在呢?当然也不仅仅是现在,早在几年前,到分行领导的位置上,我就感到身上的绳子是勒得更紧了,心里的负担也是更重了。” “位高权重者,当殚精竭虑!”范任安附和了句,说:“决策事实是最难做出的。你是出决策,我们只不过是执行者罢了。” “哪里?一个县的县委书记,就是一方诸侯。了得,了得啊!”宋洋问:“党校的书记班,去过了吧?” “还没有。听说是下一批。”范任安答道。 宋洋和刘先又放了个雷子,接着说了段党校书记班的笑话。说某省的一个县委书记到了书记班学习,这人平时一向沉稳,话少;可是在书记班结业的联欢晚宴上,却出了大洋相。酒喝得太高了,话也就多了,似乎将多少年积在心中的话一下子发泄了出来。这样,就引起了个别人的不满,于是争吵,直到动手。这酒喝高的县委书记,硬是将另一个同他争论的县委书记打折了腿骨。这事,在党校轰动一时。连中组部也知道了。但是,当时并没有处理。可回去后不到半年,这个县委书记就被调整了下工作,从县委书记调到了一个闲差部门任正职。组织上找他谈话时,他问这是为什么?组织上说我们也不清楚。中组部和有关领导特别对你进行了关照。 “这事听起来是书记不对。可是我一直有另外的想法。这个书记就是太压抑了。县委书记难当哪!是吧,任安?” “也有这个原因。县委书记是中国最接触基层的一级,事实上干的工作,就是基层工作。天天与老百姓打交道,天天与最基层的干部打交道。对于老百姓,你是党的书记,就得思想觉悟高,为民谋利;而对于那些更基层的干部,你是一把手,你得为他们考虑,包括调配,升迁等等。何况现在,普遍的情况是党政矛盾比较突出。在这种情况下,书记怎么办?你是班长,你得忍;你是党的一把手,你更得有高姿态。因此就难,就压抑,就……” “任安这么一说,县委书记可是苦难深重了。” 刘先和令狐平听着,都不做声。平时,范任安也很少在他们面前说这番话的。书记“言多必失”,而且书记一言,往往能演绎出若干版本,出现若干揣测。特别是书记对某人某人的肯定或者否定,往往让人想到下一步某人某人的任用。范任安刚到仁义,话并不少。有几次在常委会上,范任安就直接说:干部任用要民主,但更要集中。过分的民主,就是不集中。其实还是不民主。这事后来被演绎成了范任安要搞一人说了算,经干部中反响很大。传到市委,范任安被不点名地批评了一回。这以后,他很少再说了。刚才那一番话,或许正是有所感悟。连县委书记都压抑,那……令狐平看着刘先,好像在问:那我们呢? 刘梅还是感到头晕,她坐着,基本上没说话,也没吃菜。中间,肖问梅问:“是不是太难受了?不行,先回去吧?” 她摇摇头,道:“没事。等等就好了。” 酒还在喝。宋洋是越战越勇,不知放了多少个雷子。范任安也有些醉意了。肖问梅半倚在范任安身上,宋洋让服务员倒了酒,又将范任安和肖问梅的杯子倒满了,站起来,说:“我这回来敬你们两位。当年没成,现在成了,也好!晚开的花,晚开的花啊!” “说什么呢?”范任安也站起来,说:“可别乱说。当年没事,现在是仍然没事。是吧,问梅?” “没事,没事!”肖问梅眯着眼,那眼神却否定了她的语言。 宋洋用手拍了拍胸脯,笑道:“开花总比不开花好!你们比我都好啊!我啊……”他说完,竟一个人将酒喝了。 范任安伸手想挡,宋洋的酒杯已空了。范任安说:“宋洋,又冲动了?是吧?你怎么了?你可是我们同学的骄傲!宋大行长!” “骄傲?去他的骄傲。”宋洋又倒了杯酒,刘先把酒给拦了下,说:“宋行长,同学相聚,酒能见情。可也不能太……任安书记,你说呢?” “不能再喝了。宋洋看来是……有点高啊。” “我不高。真的不高。”宋洋这话有酒气,但却听得出来,确实没有高到说胡话的地步。宋洋端着杯子,酒在灯光的照映下,发出一圈圈金黄的光芒。他笑着道:“看着这光芒,美吧?可是,美之后,往往是破碎。” 刘梅也被这话说得一惊。“美之后,往往是破碎的”,宋洋为什么这么说?难道鲜花簇拥的背后,还有着更加痛苦的秘密? 范任安道:“宋洋当时在学校就是哲学家,这不,说出的话也是哲理。又是诗!酒,不喝了,咱们喝茶!刘主任,你先安排一下。” 宋洋放下杯子,说:“酒高了。胡说了。喝茶去!” 刘梅边起身边想,这宋洋行长的举动,正好说明了一些领导的手腕:收放自如。放的时候,性情毕现;收的时候,内敛沉稳。刚才这男人说,美之后,往往是破碎,是什么意思?是指他的生活吗?还是他的情感? 喝茶的时候,刘先和令狐平没有参加。两个人出门去逛街了。两天来,范任安不出门,他们也得陪着。这会儿,范任安得陪着宋洋了,他们就乐得清闲,赶紧抓住机会,跟刘梅悄悄说了声,就走了。刘梅却不能走,虽然范任安刚才说要她早一点回去,可是她知道,这边如果有事,还得她来处理。驻京办主任就是这差事,服务到底,陪同到底。她点了三杯龙井,自己点了一杯铁观音。铁观音性暖,也不糟胃。她的胃里可是空的,那一桌饭,她除了喝了一杯酒,吃了点小菜外,几乎没再进食。她自己也纳闷,到底是怎么了?以前在学校时,她曾经有过一段时间,老是心慌。后来也就个儿好了。难道这又是…… 喝茶的时候,范任安和宋洋就说到仁义的县城建设,说现在全国都是片大工地,对于新县城的建设,是个难得的机遇。不过,资金却是短缺。宋行长是总行的副行长,给仁义支援两三个亿不是太大的问题吧? 听任安学兄这么一说,我好像是做钱批发生意的一样。哈哈!宋洋说钱并不是没有。开行就是有钱,可是得有项目,有理由。这样吧,你们做一个城市建设的项目过来,马上开过年,国家要支持一批重点城镇建设,打造旅居城镇。我看这个可行!只要挤进了笼子,资金不是问题。给仁义,还是给其它地方,都是给。既然任安在仁义,我能不给? 肖问梅没有参与男人们的议题,而是跟刘梅坐在一块,问刘梅可好些了。刘梅说喝了点铁观音,暖和些了。肖问梅便悄悄问:“这宋洋人怎样?” 刘梅轻轻一笑,没说话。 肖问梅道:“他刚才说美好破碎了,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他那妻子,原来是个副省长的女儿。人却……听说在北京,跟一个外国人好上了。真是丑人多作怪。看起来像根木柴棒似的,一点女人味也没有,怎么还被外国人看上了?而且,宋洋再不怎么帅气,但与她比,也是够得多了。唉!男人哪,别看他们在官场上风风云云的,可是真到了这份上,也是牙齿碎了往肚子里吞,苦着呢。” “啊!原来……我就感到这人心里不怎么舒坦。那就离了吧?” “怎么可能说离就离。那女人根本不同意。” “那现在?” “一直拖着。两个人早已分居了。不过,这样的感情太多了,何止宋洋一个。就是……”肖问梅低下头,不再说了。 刘梅道:“所以我现在都有些心里绝望了,女人或者根本就不结婚才好。爱情从来就是野草,绝不会只长一季的。这一季给了他,下一季再长出来,给谁呢?谁又能让它不长?只不过有的人,在它长长萌芽的时候,就生生地给拔了。而有的人,则任它生长。结果就……草本没有错,人也没有错。那谁错了?命错了吗?” “这比喻形象生动。其实拔也是拔不了的。只要根在,就有长出来葳蕤的一天!到那时,是由不得自己的。” 两个女人越说越多,茶也上了一次又一次。刘梅渐渐感到身子好些了,头也不晕了。范任安和宋洋正在说着官场上的许多新闻,包括中央某领导人的孙子正在开行挂职,还有江南省省委副书记的媳妇,也在开行等。男人与女人的话题,永远都是两条平行线,不可能重复到一块的。女人除了时尚,便是情感。男人除了官场,便是女人。范任安问宋洋到底准备怎么处理家庭的问题,说那天电话里谈到时,我就觉得当年你太委屈了。既然现在这样,干脆就分了吧?宋洋说哪有那么简单。分是分不了的,至少现在。她那老头子,关系都还在。说不定又…… 范任安叹道:唉!都难说啊! 茶喝到十一点,范任安看时间不早了,就问宋洋是不是就此为止?宋洋说也好,明天晚上,我请任安和问梅。另外再喊上在京的其它同学。咱们好好地喝一回。二十年了,“回首已是苍茫”!得认真地喝一回了。 范任安点着头说,那是,那是。 宋洋说要打电话让司机过来,自己酒多了,开车不方便。范任安道:也别打扰司机了。要么在这里住上一宿,要么就请刘主任开车送宋行长回去。你看…… 宋洋说那多不好,还是让司机来吧。 范任安道:那就麻烦刘主任跑一趟了。北京路你熟。辛苦点。 刘梅自然不好推辞,上了车,问清了宋洋家的位置,竟然就在仁义驻京办的边上不远,便笑道:“这倒好了。说是送宋行长,其实我们还是同路。行长到了,我也就到了。” 宋洋说:“那还得谢谢刘主任。听问梅说,刘主任还是……” “啊啊,是,是!”刘梅心想肖问梅怎么连这事也说了。真是女人无秘密啊! “我看刘主任相当能干。不错!驻京办要撤,刘主任这边怎么打算了?” “这个得听县委县政府的安排。不过,在北京呆了一年多,还真的……可惜,就要结束了。” “不撤便好。要是真撤了,刘主任愿意留在北京,我来给你想想办法,怎么样?” “那……”刘梅心里掠过一丝惊喜,嘴上却道:“那太麻烦宋行长了。到时再说吧!” “好,好!到时再说。记着。”宋洋看着窗外,说:“我喜欢晚上开车。有时候一个人寂寞了,就开着车在路上没有目的地走。听着音乐,吹着晚风;有时,找个地方停下来,看看街市,灯火阑珊之中,自有万千风情。有时,也开车到郊外,抬头看星星月亮;人到中年,也许外人看来是更加的风光了,其实内心世界却更加的悲凉。” “宋行长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行长是个忧伤的诗人了。”刘梅打开音响,正是《女人花》。低沉的旋律一下子充溢了车内,宋洋也听着。一遍听完,宋洋道:“女人如花花似梦,是啊!花就是梦,梦就是花。人生就是梦,梦就是人生!” “说得好极了。真没想到宋行长这样的高干,也有如此的情怀。” “还得谢谢刘主任给我机会,倾听我发这通感慨。前面,我就到了。下次过来,我请你喝正宗的铁观音。”车子停稳,宋洋下了车。刘梅一边倒车,一边和他招着手。车子转过来时,她看见宋洋还在那站着。她突然有些感动,特别是刚才宋洋说到要请她喝铁观音。虽然是一句礼节性的话语,可是却显示了他的细致。 “美之后,往往是破碎!”刘梅回味着这句话,不禁流下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