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生办》 第一章 招生考试工作会议 过了三月,鹤云的春天早已是桃红柳绿,莺飞草长了。 高登科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这比什么都重要。就算头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照样毫不含糊——绝对记得开手机,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雷打不动的习惯。 他认为这是个好习惯:至少不会误事。 当然不会误事,尤其对于一向谨小慎微的高登科来说。清早,他刚刚把手机打开,院长伍作舟的电话就急促地打进来了,要他在9点以前赶到桂园参加“全省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工作”会议。 开会?高登科满腹疑惑。 像这样的会议,一般都是杨林参加。杨林是主任,招生办主任,如果说得更准确更全面的话,就是普通高校招生办公室主任,像这种招生工作方面的重要会议,理应杨林参加。 当然,是要在没有特殊情况的情况下。 杨林主任对高登科来说,用“顶头上司”这个词肯定没错,但绝对还不够分量,因为在高登科的内心深处,杨林是伯乐是恩人是朋友——且不说大学毕业时,是杨林独具慧眼到学校点名要人才进了招生处;也不说两年前副主任这个位子,当时多少双眼睛盯出了血啊!假如没有杨林的鼎力相助,能把它挪到自己的屁股底下?单说工作中吧,杨林言传身教,绝对称得上良师;生活中呢,也是益友。 高登科所在的单位,以前叫A省招生委员会办公室,省委省政府考虑到时代的发展和社会的需要,后来把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委员会办公室及省高等院校科技开发服务中心合并进来,组建成A省教育考试院。作为A省省教育厅所属副厅级事业单位,负责制订各类招生工作的实施办法,组织实施研究生、普通高等教育、成人高等教育招生考试、自学考试、社会证书考试及高中毕业生会考工作。招生处以前只有几间办公室,十几个人,组建后,鸟枪换炮了——省财政拨专款修建了办公大楼:A省教育考试院。现如今已是七八十号人的教育考试院,下设综合处、普通高校招生办、成人高校招生办、自学考试办、社会考试办、信息办、检查办、命题办、省教育招生考试服务中心等工作机构,摊子铺得很大,绝不亚于那些正厅级的厅局机关了。 春天的鹤云是水做的,梅雨季节一来,天空中总是飘着细雨。鹤云春天里的小雨,像鹤云一样精致、优雅和婉约,别的城市很难看到这样的雨,它的细密,它的缠绵,它的晶莹剔透????是非常别致的。只有这样的雨,淅淅沥沥、洋洋洒洒、若有若无、朦朦胧胧????才会让人想起戴望舒想起《雨巷》想起油纸伞想起丁香一样哀怨的姑娘。 有什么特殊情况,使得杨主任不打电话通知而有劳伍院长大驾呢?高登科取了一把雨伞,一边下楼一边心里琢磨着。他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大对头,于是赶紧打杨林的手机。 “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关机。” 连拨三次,都是这样的语音提示。 “到了会场见面再说吧!”高登科自言自语。 今天的运气不错,一出门,高登科还没来得及招手,一辆的士就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身旁,让他不得不佩服司机的好眼力。 桂园并不远,只有四五公里地。要是平时,高登科是不会打的的,因为反正起得早,骑自行车也不过花上二十几分钟的时间而已。 桂园和省教育考试院仅一墙之隔。 说到桂园,有必要先介绍一下鹤云。鹤云是A省省会,因鹤山而得名,鹤山书院闻名遐迩,引来历代名士高人闲云野鹤般在此挥毫泼墨、吟诗作赋。相传唐代诗人杜牧的名诗“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就与鹤云有关,表明鹤云那个时代就非常富饶和美丽,令人神往。现在,全国流行的那句话——“鹤云人第一会读书,第二会养猪”,就常常让鹤云人引以为傲:会读书,说明聪明!会养猪,说明勤劳!就说读书吧,和别的城市相比,用“鹤立鸡群”这句成语来形容,绝不为过,每年高考录取分数线总是高出其他省份很多,往往比首都北京高出100多分呢! 再说桂园,乃明朝鹤云最富丽堂皇的状元府邸,主人并不姓桂,而姓归。亲爱的朋友,一定纳闷了吧,这里面又有什么故事?当然,当然有故事,说的是建文元年,燕王朱棣起兵自称“靖难”,四年后攻破京师南京,夺取帝位,登基后即明成祖。永乐19年,迁都北京,明成祖深谙“举贤任才,立国之本”之道,当年急忙举行大考。这正是明成祖朱棣的聪明之处,一是新政急需用人,可广纳良才;二是“靖难”后有“谋位”之嫌,须笼络人心。这种情况下,鹤云归姓举子过五关斩六将一举夺魁,自然受到明成祖的垂青。由于“归”与“桂”“贵”谐音,朱棣龙颜大悦,特赐归状元大量金银财物,在鹤云大造府第。 ——桂园因此而家喻户晓,在鹤云。 声名如此显赫的状元府邸,尽管时岁变迁、朝代更换,还几度易主,但依然保存得完好如故。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桂园成为A省政府接待办的宾馆后,投入巨资重修和扩建,便成了A省名副其实的“钓鱼台”。桂园红墙碧瓦,亭台楼阁,三面环水,四季常绿,丹桂飘香,亭榭相依,廊桥相连,园中有园以及精美古朴的建筑,交相辉映,犹如蓬莱仙境。 桂园1号楼。 高登科一下的士就直奔二楼的多功能会议厅。 A省招生考试院各处室负责人、市县教育局局长、市招生办主任、省知名高校校长、大学招生办主任以及各路媒体记者已陆续鱼贯而入走进会场。 都是熟人。高登科一边小心地和大家打着招呼,一边在人群里搜索杨林的身影。几乎把会场的角落扫视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杨林。 “高主任,过来坐,这里虚位以待啊!”考务办的郑主任面带微笑,热情地指着他身边的座位说。 虚位以待?高登科根本没有细想,赶紧坐下。 “郑主任,杨主任呢?”见离开会还有十几分钟的时间,会场里一片窃窃私语,高登科压低声音问。 在单位,招生办与命题办、考务办、信息办的业务往来打断骨头连着筋,可以说是最频繁的。如果把这四个办的工作流程组合、联结起来,就好比某企业的某件产品从设计、生产、检验到投放市场的完美过程,这中间的哪一环节都缺一不可并出不得丝毫差错。杨主任的行踪郑主任极有可能知道,高登科自然这么想了。 “你不知道?”郑主任惊诧道。 “他怎么没来呢?我一早打他手机,关机。”高登科说。 “高主任你是明知故问吧?”郑主任伸手拍了拍高登科的肩膀,“主任”二字明显加重了语气,顿了顿,然后半是微笑半是诙谐说,“可能,可能来不了啦!” 莫非传言是真的?高登科心里一沉,脑海里倏地闪过这一念头。 传言,传言说杨林在外面包“二奶”,还说不仅包,并且和“二奶”生了一个儿子。尽管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但高登科始终相信这不是真的,只是流言蜚语罢了。 副省长邵向阳、省教育厅厅长成晓明、省招生考试院院长伍作舟、鹤云大学校长、鹤云师范大学校长、鹤云理工大学校长等教育界领导已在主席台就座,会议开始。 本次招生工作会议和往年不同,不同的是因为比以往任何一年都令人关注。关注的焦点一是扩招,二是单独命题,三是高考3+X改革方案。 从今年开始,全国高校扩大招生30万,这就意味着作为高考大省A省能增加招生计划1万多个名额了,意味着许多??本无望的学子能够享受大学高等教育了,意味着“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桥面此后将越来越宽了。自从1977年恢复高考以来,高考录取率尽管一直缓慢上升,但还是远远不能满足人们对高等教育的渴望和需求。这些年,我国大学入学率(大学生占同龄人的比例)是9%,比起美国、日本、欧洲多数国家的35%—50%,实在差太远了。 30万!陡增30万! 这从天而降的喜讯,像柔暖和煦的春风吹进了校园,吹进了家庭,吹进了考生、家长和老师的心田。一时间,人们奔走相告,各中学里到处洋溢着欢歌笑语????尤其是高三学生开始摩??擦掌,跃跃欲试,对高考有了更多期待。 3+X是什么?是复杂的数学式子吗?肯定不是。是简单的数学概念吗?肯定不对。“3”指语文、数学、英语,是每个考生的必考科目;数学实行文理科分卷考试,英语听力考试进行模拟演练,但听力成绩不计入总分。“X”又称文科综合和理科综合,文科“X”指政治、历史、地理的综合,理科“X”指物理、化学、生物的综合。语文、数学、英语各科试卷均为150分,“X”综合试卷满分为300分,总分为750分。就在上个月的北京“两会”期间,就有教育学专家和人大代表接受媒体记者采访时说,3+X改革方案使高考的统一性和多样性要求得到了很好的结合,是推进中小学素质教育创世纪的重大举措,将成为我国现代高考制度锃亮的符号。 A省作为全国十个高考试点省之一,从今年开始,除了文科综合和理科综合由教育部全国统一命题外,语文、数学、英语开始由省招生考试院单独命题。用伍作舟院长的话说,单独命题好嘛,能探索出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怎样有利于中学教学改革的路子,总结出如何在强化高中素质教育的基础上举行高等学校入学考试的??验。我们摸着石头过河还有石头可摸,人家上海早在10多年前就开始单独命题、单独考试,根本没有石头可摸,不是一样搞得风生水起吗? ——伍作舟院长主持会议,邵向阳副省长抑扬顿挫地讲话,镁光灯、摄像机把主持台照得一片雪亮。 高登科却正襟危坐。邵副省长的报告听不听都无关紧要,因为这个报告就是他、杨林以及招生办的几个兄弟们加班加点在三天时间里弄出来的。可是,刚才郑主任的话把他的思绪打乱了——怎么可能呢? 第二章 欧珊珊投石问路 开会时,高登科都会把手机调到振动状态,这也是他的一种习惯。有一次单位开会,他的手机突然响起,那尖叫的铃声使他成为会场的焦点,一时间非常狼狈和尴尬,事后,还受到伍作舟院长的严厉批评。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怎么会再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呢?放在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高登科感觉大腿一麻,赶紧掏出来低头一看,见是欧珊珊打来的,就赶紧把来电键按掉,然后麻利地发了条短信过去:“正在开会,有事吗?” 欧珊珊很快回了一条:“哦,中午想见你,有事!!!” 欧珊珊是陈雁宁的表姐,陈雁宁是高登科的老婆。欧珊珊和陆青云都是高登科的高中同学,高登科曾??暗恋过欧珊珊,只是从未说出来而把那份爱埋在心底,不像陆青云那么大胆地表白罢了。高登科不晓得欧珊珊知不知道,他有时候想,应该知道吧?要不然欧珊珊和陆青云结婚后,为什么偏偏把她的表妹陈雁宁介绍给自己呢? 欧珊珊肯定有什么急事,要不然不会在短信后面连加三个感叹号。高登科心想。像这样的盛会,全省教育界各市县的头头脑脑们都来了,散会后一起一边吃自助餐,一边叙叙旧谊,也是加深彼此感情的好机会。但是,今天只能忍痛割爱了,高登科等会议一结束,就找了个“家里有急事”的理由,打着拱手匆忙同众人道别。 欧珊珊早已在岛中岛美食城的一间包厢里等候多时了。 “欧教授,什么事让你这样火急火燎?陆总呢?”高登科坐下后就开门见山说道。 欧珊珊和陆青云两口子这几年搞得不错,势头很盛。欧珊珊毕业于鹤云医科大学,学的专业是神??内科,后来又读了心理学硕士,现如今是知名的心理医生。陆青云早几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整天东游西荡、无所事事,有一天突然注册了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和鹤云师大合作办起了自考班,也很红火。这两口子名利双收后,又是买车又是购房,仿佛一夜之间身价倍增,进了鹤云的上流社会。 “别????这样称呼我们,以前大家都直呼其名不是很好吗?我????就是因为青云的事。”欧珊珊的口吻因焦急而变得有些口吃。 “青云出什么事了?”高登科一惊,忙关心地说,“不会有事吧?” “现在还好。你知道吧?杨林出事了,会不会牵连到青云呢?”欧珊珊不愧是心理医生,心态调整得很快,语气明显变得沉稳多了。 “杨林?”高登科又是一惊,心想怪不得开会时郑主任语里有话似的,??来地球人都知道的事,只有自己蒙在鼓里。他接着问:“难道真出事了?” “没错。”欧珊珊说,“就在前天,杨林被省纪委双规了。” “啊????”高登科问,“你怎么知道的?” 欧珊珊没搭腔,她的手指不停地把玩着茶±?。 “就算杨林出事了,与青云又有什么关系呢?”高登科又说。 这时,欧珊珊抬起头,目光凛然地平视高登科,她的语调带着欲言又止的意味:“可????能吧????青云,他,今天早上打电话回来????告诉我的!如果,如果没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跑到三亚去避风头呢?” 高登科一阵沉默。 欧珊珊接着说:“我这么急着见你,就是这事。杨林是你们招生办的主任,有什么情况你应该会知道,究竟和青云有没有关系呢,你要及时告诉我,好吗?” 高登科说:“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第三章 杨林的麻烦事 杨林根本没有想到阴沟里??船了。 杨林被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带走后,一直在想,细节决定成败啊,一点没错。 两个月前的一天。杨林随教育厅成晓明厅长一行到梅城视察归来,车队进入鹤云市郊时出的情况。 那时正是黄昏时分,如血的夕阳缓缓西沉。一直非常顺利行驶的车队行进到城南沃尔玛购物广场时突然停了下来,塞车了。塞车不是怪事,在鹤云这样的大都市早已见怪不怪。但这次不同,半个小时之后依然没有丝毫蠕动的迹象就有些奇怪了。 与杨林同行的还有监察办的张??主任和自己办里的邹卫红科长。张??也是个老“招办”,和杨林一样都是在废止了10年的高考重新恢复后的头一年考上大学——1977级的大学生,1982年春毕业分配到省招生处的。杨林和张??关系本来不错,两人不仅因为在业务上都是尖子,就是连升迁进步几乎也是齐头并进的。格局是在三家单位合并为省招生考试院后被打破的,??因是??本也是副处级的杨林突然被提拔为招生办主任,摇身一变成了张??的领导。还好半年后,监察办的主任调教育厅任办公室主任后,张??才有机会与杨林重新平起平坐。表面上,两人依然相安无事,平静如水,甚至亲密无间,实际上早已貌合神离,并且暗暗较上了劲。 其实,他们之间的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在院里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周卫红是个聪明的女人,在出发和回程时都留了心眼,早早地把副驾驶室的座位挪到自己肥硕的屁股底下,让两位主任坐在后座。用她的话说,两位领导难得这样长时间亲切会晤了。 司机小钱一路上插科打诨,他讲的黄段子把大家逗得前俯后仰。 笑过之后,杨林一次又一次提醒小钱说:“小心开车,这可和玩笑不同,开不得半点啊。” 小钱笑道:“我能不开好吗?你们都是我的领导,我知道责任重于泰山。你放心好了,我开车有个习惯,越讲点笑话开得越好。” 接下来,小钱又讲了一个故事。一个老板生了个女儿,一直想要个儿子,但他老婆不想再生,他只好在外面找人生。他和一个乡下打工妹谈好,只要生个儿子,就给10万元,之后把孩子抱走,人钱两清。后来,真的生了个男孩了却让老板喜忧交加,喜的是果然随了自己的心愿,忧的是如何名正言顺把儿子抱回家呢?你猜老板如何收场?他事先和民政局的朋友串通好了,把孩子放在福利院的门口,一眨眼的工夫让孩子成了“孤儿”。之后,他和他老婆欢天喜地把孩子领养了回来。不过,几年后问题出来了。这孩子不是孤儿吗?怎么越来越像老板了?老板解释说,生活在一起久了自然有点像。你看,我本来是圆脸,你是方脸,差别那么大,十几年过去了,现在不是有很多朋友说我们有夫妻相吗? 张??接茬笑道:“是啊,现如今有钱人流行养小秘。小钱,你们姓钱的都算有钱人,你也养一个吧!” 小钱说:“别人什么都缺就不缺钱,而我恰恰相反,什么都不缺就缺钱。我真是枉姓了钱啊,自己老婆都养不活还能养???” 邹卫红故意撇着嘴,叹息道:“缺德吧?男人有钱就变坏。” 张??插话说:“女人变坏就有钱。要不怎么会突然冒出来那么多小秘和二奶呢?” 大家东??西扯,只有杨林默不作声很严肃,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想,难道他们都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事先串通一气故意指桑骂槐? 一路上,杨林一直在想心事。他在想,到了之后给家里打个电话撒谎说还在出差没回去,他就有机会到刘桂香那里了。人与人之间冥冥之中存在机缘。刘桂香是桂园的服务员,杨林是桂园的常客,一来二往两人就熟了。熟了,后来熟到上了床,生了儿子的程度。刘桂香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她并没有要求杨林离婚,她知道男人混到主任这个位子很不容易,不能因此而毁了前程。但刘桂香有自己的想法,尽管法律上杨林不是自己的丈夫,但生活中必须是自己的丈夫,而且还是孩子的好父亲。因为她不想让孩子知道自己是单亲妈妈,孩子是私生子。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孩子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至少表面上像那么回事的家。杨林做到了,在城南四季花城买了一套房子,成了家。生活就是演戏,其实我们哪天不在演戏呢?有时候,杨林想生活啊真他妈的虚幻得真实,真实得不堪一击! 小钱眉飞色舞讲故事,时为傍晚六点十分,大约又堵塞了半个小时。 杨林铁青着脸,还好坐在后座,他们看不到他的脸色。 杨林一直沉默寡言,并不时看看腕上的手表,他的焦躁不安传染了车里的每一个人。前面很多车干脆熄了火,准备静观其变,等待交警疏通。很多人已??等得不耐烦了,下车随大批的人流往前跑,到前面看热闹去了。 “出车祸了吧?”这时,张??转换话题说。 “肯定出车祸了,你看好多人跑前面看热闹去了。”邹卫红接茬说。 “这么堵下去,何时才能到家啊?”杨林终于搭话了,但他的话自言自语一般,叹息一般。 张??用手肘蹭了一下杨林的胳膊说:“我们也下去看看吧,究竟出了什么事?” 杨林一边说“中国人就是喜欢看热闹”,一边却鬼使神差跟着下了车。 就是这一下,出了问题,出了天大的问题,出了令杨林后悔莫及的问题,出了令杨林还有更多人悔恨终生的问题! 事后杨林想,假如知道会出问题的话,他打死也不会随张??下车的!张??!张??!!张??!!!难道真是自己命中的克星吗? 事情是这样的。 杨林和张??正有说有笑往前走,斜刺里跑出来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一把抱住杨林的腿,满怀喜悦地喊:“爸爸,爸爸。” 这突如其来的两声“爸爸”,不仅把杨林喊愣了,也把张??喊愣了。 一时间,杨林措手不及,恐惧,一瞬间凝固在杨林的脸上。 杨林是聪明人。张??也是聪明人。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如果不是自己的孩子,能无缘无故喊一个陌生人做爸爸吗?当然不会,除非这孩子是弱智,除非有人设局下套,别的可能性并不大。 杨林很快镇定下来,脑海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冷静,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能答应,要假装不认识。对,坚决不认识! 这么一想,杨林的神态自若多了。他弯下腰,掰开小男孩的双手,狠心地把小男孩往前一推,冷冷地说:“??是你爸爸了?这是??家的孩子呀,这么没教养!” 小男孩被推了个踉跄,跌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 这么大的动作,这么冷的语气,杨林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做出来的。 这时,一个女人风风火火跑过来,一把抱起小男孩,一边把小男孩紧紧地拥入怀里,一边不停地向杨林道歉:“对不起!认错人了,认错人了。对不起!” 女人动作很麻利,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像一阵风。 就在女人匆匆忙忙离去的一刹那,她惊慌失措的眼神探照灯一般掠过杨林的脸庞时,好像被张??一眼洞穿似的。 杨林本来犹豫着到了单位后是不是电话里向家里撒谎去刘桂香那里,现在突然出了状况,不去能行吗? 杨林心急火燎赶到四季花城时已是晚上八点,夜色沉沉。 杨林的老家在竹城市一个穷乡僻壤的山村,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作为全村开天辟地第一个大学生,杨林完全有理由成为乡里乡亲羡慕的对象,但别人不这样认为,就连他七十多岁的老父亲也是如此,??因是杨林虽然娶了城里媳妇,但生的娃是闺女。 老家穷,但有它的穷讲究;老家偏,但有它的偏偏见。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因为杨林生的是闺女,不能续香火,所以他的老父亲死守老家的一亩三分地,从未踏入过鹤云一步!不去鹤云也就罢了,不去就不去,可是当杨林隔三差五找机会回来,老人还不领情,也不给好脸色,甚至还说一些难听的话,就让杨林左右为难了,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后来,认识了刘桂香,再后来和刘桂香生了个儿子之后,老父亲的态度一下子急转360度,整天笑眯眯的了。 杨林进门后一直阴沉着脸,孩子好像不认识他似的,一边往刘桂香的怀里钻,一边哭了。显然,孩子还没有从两个小时前的惊吓中醒过神来。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怎么会明白他的爸爸不是不要他,而是在演戏呢? “你是这样带的孩子吗?”沉默一阵后,杨林说话了,“说过多少回了,就是不听!”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刘桂香一脸无辜,讷讷地说,“平时??常去超市,今天怎么那么巧呢?” 孩子还在不停地哭,杨林摊开双手去抱,孩子别过脸去继续往刘桂香的怀里钻。杨林干脆把孩子从刘桂香怀里抢过来,一把抱起,一边轻轻地摸着孩子的后背,一边在孩子的脸蛋上亲了亲:“宝贝别哭,爸爸爱。” 孩子很快不哭了。 “吃饭了吗?” “鬼才有心思吃饭呢!我们伍院长本来为成厅长接风,晚餐早安排好了,但我哪敢吃呀!” “不会有事吧?我下午反应还算快吧?” “你的意思是还要表功了?难说啊,你知道跟我在一起的是??吗?监察办的主任,那小子一直和我过不去!” 之后,又一阵沉默。 下午那一幕又重新放电影一般浮现在杨林的眼前,挥之不去。狗日的张??肯定不是省油的灯!他当时一言不发,没开半句玩笑。如果开开玩笑,也许笑笑就过去了,不会真当一回事了。可是,张??不但没笑,而且还一言不发,这就让杨林不得不紧张起来了。 杨林想,戏演得再好也蒙不了张??的,张??肯定明白,孩子为什么不喊他张??做爸爸而偏偏喊我杨林做爸爸呢? 杨林知道决不能坐以待毙,亡羊补牢,时犹未晚。 杨林首先想到,刘桂香和孩子须尽快离开此地,再也不能在鹤云待下去了!多待一天,就会多一天危险。那么,让他们去哪里呢? 去老家!老家——离竹城一百多公里的松树岭村,至今还没有完全通公路,还有二十多公里的羊肠小道。因为父亲的态度,杨林在单位从来不提及自己的老家,小小的松树岭似乎总是那么遥远而模糊。现在,这个山旮旯里的松树岭渐渐变得温馨起来,也许只有它才能帮自己逃过此劫! 杨林向来果断,从不拖泥带水。他和刘桂香略作商量之后,赶紧打陆青云的手机,要陆青云赶快过来,他准备把左右自己命运的大事托付给陆青云。 陆青云是高登科最铁的高中同学。起先,陆青云借口亲戚高考找高登科帮忙,高登科总是二话没说尽心尽力帮他办,并且大多办成了;后来找得多了,高登科怀疑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打马虎眼拖着不给办。其实,陆青云那时候就已??大张旗鼓开始招生中介了,他觉得只是科级办事员的高登科远远不能达到自己的要求满足自己的欲望了,必须另觅山头,方可大展宏图。于是,陆青云把目标锁定杨林,开始想方设法搞定这位每年掌管着A省20万高考考生命运的招生办主任。 分数面前人人平等,高考是中国唯一公平的竞争。其实不然,再阳光的地方也有阴影,因为有人可以钻政策的空子可以打制度的擦边球。比如“点录”、“补录”、“高校子弟生”????在普通家长看来肯定是雾里看花看不出子丑寅卯,但在招生办主任那里却是易如反掌。 何为“点录”?“点录”就是指名调取考生的档案录取,一般是针对考生达到了分数线,却不够填报学校录取线的情况。 何为“补录”?“补录”就是指某些院校在第一轮招生录取过程中没有录满,须在高招部门所限最后时间前补充录取。 何为“高校子弟生”?“高校子弟生”就是指某些高校的子弟当年参加高考,可以在最低控制分数线降分录取,一般可以降低20分。 这么大的空间!点??不点??,补??不补??,把??以某院校子弟生的名义录取了,你能知道吗? 找到生财之道的陆青云,事业从此顺风顺水了,很快注册了树人教育培训机构。发了财的陆青云,自然不忘回报,四季花城这套房子就是他以刘桂香的名义买下来的。 杨林的电话好比圣旨,陆青云开着车风驰电掣般一刻钟就赶来了。 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陆青云把胸脯拍得直响:“放心!我们明天一早就走,松树岭我去过,你放心吧!” 第四章 面试 “全省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工作”会议结束的第二天,杨林被“双规”的小道消息正式成为新闻在招生考试院传得沸沸扬扬。 省纪委的工作人员进驻招生考试院,开始对相关的人与事展开更深入的调查???? 高登科呆坐在办公室里,心神凌乱得如同窗外的细雨。现在,他不得不接受眼前的事实了。 杨林出事了,千真万确。 人生中有太多值得回忆的往事,很多往事虽历??久远却异常清晰。往事好像一颗颗佛珠,时光神奇地把它们串联起来,你如果不去想它,它也许蒙上了灰尘,但只要你偶然想起,哪怕只是偶然,它也会越来越清晰明亮起来。 高登科想起历十数年之??历,从懵懵懂懂的少年学生到招生办副主任,每一步都那么沉重那么艰难,就感慨万千,往事如昨啊。 高登科清楚地回忆起第一天来招生处报到时的情形,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那是六月的一天清晨。 高登科特别兴奋,因为他今天可以正式去梦寐以求的省招生办上班了。 高登科记得,那天上身穿的是西装,下面穿的是牛仔裤,脚上穿的却是运动鞋。那时候还觉得非常时髦,现在想起来却是多么滑稽可笑啊。还别说,自己能有这样的一身装备吗?当然没有,这是陆青云的。几天前,高登科从鹤云大学就业中心拿到派遣证时,就把去省招生办上班的消息告诉了陆青云,陆青云??箱倒柜才精挑细选搜寻出这身装备。陆青云说:“第一天上班要讨个好彩头!不嫌弃就送给你吧,何况这也不是新的。下班后我们好好喝两±?,庆贺庆贺。”高登科好一阵感动。 第一天上班并没有什么新奇。高登科去办公室办完手续后,赶紧到招生处报到。招生处是招生办最重要、也是最大的处室,别的处室一般只有两三个人,而招生处有七个,现在加上高登科,八个。八个人,正好凑成一桌。开会,可以叫圆桌会议;打麻将,还可以分成两桌。 招生处的几个人,高登科早就熟悉了,伍作舟、杨林、张??、邹卫红????此前,高登科来这里实习两个多月,对招生处不说了如指掌,但基本情况已??大致了解。处长伍作舟是真正的老“招办”,干了十几年的招生处处长了,听说很快就会荣升为副主任。副处长杨林和张??,还有邹卫红以及其他人,??过前段时间的接触,高登科感觉都非常亲切。 尤其杨林,更是如此。 记得来招生办实习前的那天,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高登科打完篮球回到宿舍还没来得及洗澡,导师梁正上教授的电话刚好打进来。梁教授要他赶紧去中文系教学楼,省招生办的一位副处长已在那里等着要当面见他。高登科说:“还没洗澡呢,一身的臭汗!是不是洗完再去?”梁教授说:“不用,赶紧来吧。” 高登科就这样穿着运动服,一身的臭汗和杨林认识了。 这样的高登科是真实的,反而没有丝毫拘谨,在杨林面前非常自然,颇有大将风度。 见面后,杨林开门见山??家常一般提了几个问题。 杨林问:“你是鹤山文学社社长?” 高登科答道:“是。” 杨林问:“听说你的文章写得不错?” 高登科答道:“还行。” 杨林笑了:“挺自信嘛,发表过吗?” 高登科也笑了笑,回答道:“发表过两首小诗,不值一提。” 杨林又是一笑,说:“也不错嘛。”顿了顿,他突然问:“你为何叫登科?” “父愿子成龙。我当农民的父亲自己没机会读书就把全部的希望寄托于我,他听人说登科就是科举登第,考进士,中状元,于是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高登科说完,依然很平静。 末了,杨林拍了拍高登科的肩膀说:“好吧,先实习两个月!” 高登科后来才知道,此实习非彼实习,此去就好像一只脚迈进了省招生办的大门,毕业后分配进省招生办基本上不成问题。 后来高登科还知道,梁教授向省招生办推荐了包括自己在内的三名优等生,杨林本来已??面试了两个,觉得都不错,打算二选一挑一个算了。梁教授说:“你都亲自来了,还有一个也见见吧。”杨林说:“有必要吗?”梁教授说:“不见,对他不公平吧?”之后,梁教授把高登科的简历递给杨林,杨林足足看了三分钟,然后自言自语道:“高登科,好奇怪的名字啊!” 后来,正是这名字让杨林下决心要了高登科。本来,杨林以前叫杨翰林,他的父亲也许和高登科的父亲一样希望他有所出息,所以小学、初中、高一一直叫杨翰林。“翰林”是古代官名,它的由来可以一直追溯到唐朝。唐玄宗时,从文学侍从中选拔优秀人才,充任翰林学士,专掌内务、由皇帝直接发出的极端机密的文件,如任免宰相、宣布讨伐令等。由于翰林学士参与机要,有较大实权,当时号称“内相”。杨林因为这个名字,没少受一些同学的嘲笑,笑他是野心家阴谋家。这么一笑,笑得他自己都没自信了,所以,到了高二高考(77年、78年、79年高中都是二年制)时,他干脆把“翰”字去掉,改名杨林。当他和高登科谈话时,突然发现这小子虽然名字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为什么那么自信而??定呢? 当然,高登科能够进省招生办主要还是因为他写得一手好文章。 后来,高登科还知道,萧剑波那天也参加了面试。萧剑波和高登科同届同年级但不同班,由于??常在一起上大课,也算是同学。萧剑波和高登科要好的??因并不是因为是大班同学,而是因为有共同的爱好,都酷爱文学。高登科喜欢写诗,萧剑波喜欢写杂文;高登科崇拜徐志摩诗歌的灵气,萧剑波崇拜鲁迅杂文的锐利。机缘巧合,他们同时成为鹤山文学社的社员,文学社换届时,高登科成了社长,萧剑波成了副社长。高登科没想到由于自己进了省招生办,却使萧剑波失去了留在省城鹤云工作的机会,他的内心免不了隐隐滋生出些许的愧疚来。萧剑波老家在兰城市玉河县,还好毕业后分配进了兰城电视台,也算专业对口,圆了他的记者梦。 临别那天,高登科前去为萧剑波送行,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而萧剑波微笑着对他说:“登科,也许我很快会重新杀回来!后会有期!” 高登科正式到省招生办上班的前一天,特地回学校向导师梁正上教授道别。 梁教授语重心长地交代说:“登科,招生办是什么地方?是决定成千上万考生人生命运的地方啊。中国人向来喜欢讲人情、托关系,为了制约人情关系的消极影响,防止人情关系泛滥成灾,就有了科举考试。古代的科举考试也好,现在的高考也罢,其目的都是为了选拔人才。一个人一生中要??历大大小小的许多次考试,而一些重要的考试,尤其高考,往往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从此天上人间。所以啊,你去了省招生办之后,不但在考别人,而且在考自己!” 高登科使劲点头,说:“我记住了,老师,您放心吧!” 第五章 双龙街煮酒 高登科一下班就往陆青云那里跑。 陆青云早就在鹤山大学城一条叫双龙街的巷子里的一家小餐馆点好了菜。 鹤山坐落在鹤云之西,大??北去,碧波粼粼,山麓中古树参天,素有“泉涧盘绕,诸峰叠秀”之美誉。水声山色之间,弥漫古朴、典雅、超凡之气,乃读书究问的绝佳之处。宋初,就有千年书院之称的鹤山书院,上世纪,鹤云大学、鹤云理工大学、鹤云师范大学、鹤云医科大学四所名校亦建于此,便有了著名的鹤山大学城。 双龙街是鹤山大学城最热闹的地方,商店、旅馆、餐馆、卡??OK厅、出租屋????应有尽有。陆青云租的一间十余平方米的房子就在这里。大学四年,他们没少在这里喝酒。 一碟花生米,一盘辣椒炒肉,一盘红烧鱼块,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素炒茄子,几瓶啤酒????菜是家常菜,酒是一块五一瓶的鹤云啤酒。 陆青云说:“登科,今天随便搞一下算了,等我有了钱,请你去??旋。” ??旋是鹤云最好的五星级大酒店,听说进去没有千把块钱是出不来的。 高登科忙摆摆手,说:“哪能每回你做东,下个月领了工资我请你。” 陆青云笑了,说:“是要好好宰你一回才是,我亲爱的主考官大人。” 高登科也笑了,说:“哪里呀,不过一办事员,打打下手而已。” 陆青云说:“话不能这么说,官不大可权力不小,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里面钻啊。要是在古代,只有皇帝钦点才能担当此任,你不是主考也是副考嘛。” 几±?酒下肚,话就更多了。 “登科,”陆青云把刚举到半空中的酒±?轻轻放到桌面,找出自己关心的话题来,“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高登科喜欢倒装句,他摆摆头说:“没什么两样,和实习时差不多,我觉得。” 陆青云不相信,摇摇头说:“不会吧?” 高登科说:“今天报完到,我去处长办公室请示工作,你猜处长怎么说?他说,‘小高,你先熟悉熟悉环境吧。’” 陆青云说:“没错啊,你初来乍到,不熟悉一下能行吗?” 高登科说:“那些门道我早摸得差不多了,你该记得我曾在那里实习过两个月吧?” 陆青云说:“衙门深似海,你才上一天班就搞清楚了?” 高登科嘿嘿地笑了,手里拎着酒瓶把陆青云的酒±?倒满酒后,又往自己的酒±?倒。 突然,高登科用筷子敲了敲桌子,说:“从今年开始,全省不再预选了。高考前,可能要开一次招生工作会议,到时陆主任会来参加,你知道吗?” 陆主任叫陆文涛,梅城市招生办主任,是陆青云的父亲。高登科为何这样试探着问陆青云呢???因是两个月前,陆青云在鹤云医科大学用刀子把一个人捅了,好在人没有捅死,要不然免不了牢狱之灾。陆文涛知道后,连夜从梅城赶到鹤云,到处找关系也没能摆平,陆青云最后还是被学校开除了。陆文涛气得要死,扬言从今往后和不争气的儿子陆青云一刀两断。陆青云是鹤云理工大学的学生,为何跑到鹤云医科大学把人给捅了?因为欧珊珊在鹤云医科大学,陆青云一直追求欧珊珊。据说陆青云捅伤的那个人是鹤云师范大学体育系的,也在追欧珊珊,欧珊珊不理他,他就死缠烂打、穷追不舍。那天,也该那小子倒霉,他当着陆青云的面去??欧珊珊的手,陆青云气坏了,上前论理说:“你怎么耍流氓?”那小子仗着自己牛高马大,根本没把陆青云放在眼里:“就算耍流氓,你能把我怎么样?小瘪三!”陆青云真的气坏了。说时迟那时快,陆青云突然从水果摊上拎起一把水果刀,把那小子捅了。事后,高登科为陆青云的鲁莽和冲动叹息不已:“青云啊,很快就要毕业了,你怎么能这样断送自己的前程呢?”可陆青云不这么认为,他说:“为了爱情,值得!那一刻只要是男人,都会这么做!” 陆青云并不是??常鲁莽和冲动,高登科有时候还很佩服他的沉着和??定。比如现在,大四学生的公寓早已人去楼空,都毕业分配各奔东西了,而陆青云居然没有丝毫黯然神伤的模样,和自己坐在这里举±?把盏,谈笑风生。??能看得出他是不久前被学校开除的大四学生,今晚喝完这顿酒后却不知道明天该何去何从呢? 到底是知根知底的老同学,高登科提到如此敏感的话题,陆青云也没有感觉难堪,他笑了笑后,轻描??写说:“你说我爸爸吗?他早不要我这个儿子了。那件事发生后,他就断了我的粮,没给我一分钱了。我啊,只能自己闯天下啰!有个名人说得好,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高登科觉得自己无意重提陆青云的伤心往事,就不好意思起来,忙说:“青云,今后到底有什么打算?你可从来没有跟我交过底啊。” 陆青云却没有正面回答,目光定定地望着高登科说:“你还记得梅城城南南神仙吗?” 高登科说:“记得。” 当然记得。南神仙是梅城最有名的算命先生,四年前曾给他们看过八字,掐指预测他们将来都会成为了不得的人物,但过程却截然不同。南神仙还给他们每人送过一句话,每句话都是四个字,给高登科的是“有惊无险”,给陆青云的是“惊心动魄”。当时,高登科不置可否,笑言绝对鬼话连篇,古往今来哪有人随随便便就成功了? 陆青云极严肃极认真地说:“你可能从来没有相信过吧?现在我问你,你说我们班上将来能搞出点名堂的人会是??呢?” 高登科意识到陆青云可能会说到自己,故意顿了顿不说出来,反问道:“你说呢?” 陆青云说:“最有可能的,一个是你,还有一个的话,那就是我!” 高登科听出来了,陆青云的话很客气,其实他骨子里认为最有出息的就是他自己。 高登科接口说:“此话怎讲?” 陆青云举起酒±?和高登科碰了一下,接着说:“你,走白道才行。你,才华无人能及,做事四平八稳,现在又进了省招生办,天时地利占全了????古云,学而优则仕,你会搞不出名堂?我,和你不同,白道黑道都行。不管白道黑道,我都会杀出一条血路来!” 陆青云说的这番话,声音并不大,但非常有力,让高登科想起煮酒论英雄的曹孟德来,天下英雄数来数去不过二人:一个是刘备,一个是他自己。曹孟德文韬武略,笑傲群雄,应该算一个。而刘备,一听说就吓得张口结舌,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又岂能算做英雄?如果硬要算的话,顶多算半个。 第六章 应聘 高登科拿到房子钥匙时,脑海里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陆青云。 本来,高登科打算还要在陆青云的出租屋混一段时间,现在好了,不必了。毕业后,同学们像潮水一般涌出学生公寓时,上了铁锁的宿舍大门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坚固的堤坝,让他们无法回流,就像时光不能逆转一样。 高登科从杨林手里接过钥匙时,似乎还能感觉到杨林宽大手掌留下的温度。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分到了房子,上班还不到一个星期,就拿到了房子的钥匙。陆青云说得好,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招生办钻,不就是因为招生办的待遇好吗?他似乎感觉在做梦,所以在接过钥匙N分钟之后还一直捏在手心,捏出一手的汗来,也没敢轻易装进口袋。 中午休息时,高登科去看过。房子真不错,省教育厅的宿舍楼,五十多平方米,两室一厅,面南,向阳,光线好。唯一遗憾的是楼层高,顶楼,第七层。房子并非单独分给高登科一人,他只占一半,另一半属于比他先工作两年的教育厅某处室的一位科员。但是,那位科员考上研究生到北京某大学深造去了,所以这房子实际上就成了高登科的独立王国。 “我有房子啦!” 高登科把电话打给陆青云时,大约临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时为下午四点多钟,接电话的是房东老太太。老太太年纪虽大,声音却不小:“又是小陆的电话啊,好,我帮你喊一声。”接着,话筒里传来老太太震耳欲聋的喊声:“小陆,电话!” 两分钟后,陆青云过来接电话了:“你好!我是。” 陆青云何时变得如此斯文了?高登科先是一愣,稍后明白过来,陆青云可能在等什么重要电话吧,于是说:“青云,我——登科。” 电话那头的陆青云显然非常失望:“我还以为是??呢!” 高登科笑道:“又在等欧珊珊的电话吧?” 陆青云那头猛然变得沉默了,寂静无声。 高登科说:“青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天分到房子啦!” 陆青云这才回答说:“好啊,今晚你请客,本来想等你领了工资再说,现在提前了!” 高登科说:“好,一醉方休。” 陆青云并非完全是在等欧珊珊的电话,高登科只说对了一半,陆青云现在所等的电话比欧珊珊的电话更重要,就目前而言。 这几天,陆青云在等用人单位的电话。 那晚酒喝多了话说大了,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临近正午。陆青云起床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我怎么大言不惭学曹操煮酒论英雄呢?高登科都进省招生办了,而自己的工作还没有着落,两人早就不在同一起跑线上了。当务之急,找工作。 房东老太太喊陆青云接电话的时候,陆青云还以为正是自己期待的用人单位打来的呢。 这些天,陆青云没少去人才市场。一开始,陆青云非常自信,像他这样学工商管理专业的在当时并不多,尽管被学校开除没拿到文凭,但想找份工作应该没什么问题。所以,就算同学们一个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离开学校,他也是姜太公钓鱼稳如泰山。然而,去了几趟人才市场之后,他才知情况很严重——没有文凭,难! 陆青云第一次应聘的是一家房地产公司。那天,他在人才市场转了两圈之后才驻足于这家公司的招聘摊位前。他觉得找份工作应该很容易,他可以选择公司,而不存在公司选择他。果然,当他填写完应聘表之后,那家公司主管人事的副总亲自找他谈话了,并且谈得非常投机,那位副总还当场拍板录用他。不过,末了那位副总补充说,上班报到必须把毕业证带来。陆青云脑筋反应很快,忙撒谎说,毕业证弄丢了。那位副总和他开玩笑说:“怎么会丢呢?才刚毕业啊,你怎么不把女朋友弄丢呢?”也许那位副总很欣赏他,最后放宽了政策,说只要他回学校开个证明就行。你想,陆青云是被学校开除的,又如何能从学校开出学历证明呢? 陆青云的第一次应聘就这样泡汤了。 第二次。 第三次。 不同的过程,相同的结局。 后来,陆青云学聪明了,他在双龙街一家打字社打印了数十份求职简历,天天往人才市场跑,见摊位就塞。现在,放低姿态委曲求全找份工作都如此艰难,哪有资格再挑三拣四?陆青云真正感觉到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辛酸了,他心里说:“狗日的文凭!人们为什么要把文凭看得这么重要呢?有眼无珠的用人单位为什么不给没有文凭但具有真才实学的人一次施展才华的机会?” 陆青云唉声叹气。 高登科打来电话时,陆青云正度日如年般苦等用人单位的电话。陆青云决定退而求其次,不再挑肥拣瘦了,他想只要有个平台,今后就不愁没有发达的机会。他甚至坚信,只要给他一个杠杆,他陆青云迟早会找个支点把地球撬起来。 第七章 办假证 第二天,陆青云昏昏沉沉醒来时又是中午时分,高登科什么时候走的他一点也不清楚。 一个人如果想灌醉别人那可不一定,但如果想灌醉自己那必定十拿九稳。陆青云一心想彻底醉一回,自然就没有不醉的道理。 昨晚还是老地方,还是喝啤酒,陆青云和高登科不停地碰±?,好像他们喝的不是酒,而是水,可以说这是他们喝得最酣畅淋漓的一次。 一会儿,陆青云就醉眼蒙眬了,他说:“干±?!登科,班上在鹤云有自己房子的你是第一人啊。明天搬走了,往后不知道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弟?” 高登科一仰脖子一口气把酒干了,说:“你说哪里话?青云,陈胜吴广农民起义还知道‘苟富贵,勿相忘’,我和你??跟??啊。” 陆青云说:“好,有你这句话——值!” 高登科说:“当然。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我是患难兄弟哪!” 陆青云说:“也许今后有很多仰仗你的地方哩。” 高登科拍胸脯说:“没问题,只要帮得上,我绝对不遗余力。” 高登科搬走了,他的衣服、毛巾、鞋袜、书籍、牙刷、±?子,还有他那独特的汗臭味,也一同带走了。 陆青云醒来的那一刻,突然感到空前的凄冷和孤独。尽管适值炎炎夏日,尽管欧珊珊会时不时光顾出租屋,但陆青云这种来自内心的感受像潮水来袭,无法抵挡。他想,假如生活没有着落,爱情又如何产生火花? 就在陆青云情绪极为低落时,一家公司来电话了,要他去面试。这个电话让陆青云精神为之一振,他决定不再守株待兔,而要主动出击,自己的命运必须自己主宰,要牢牢把握住这次机会。你们不是看重文凭吗?老子花钱买一个! 几天前,陆青云应聘一再受挫后就萌生了这一念头——买个假毕业证暂时渡过难关再说。 当陆青云接到那家公司通知他去面试的电话时,他的这个念头越发强烈起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那家公司正是陆青云最看好也是陆青云最希望能够进去的公司。公司名气很大很响,叫宏大,在鹤云几乎家喻户晓,在全国也算大名鼎鼎。宏大集团的口号是誓做中国最好的中央空调,让生活永远春天。 陆青云觉得宏大集团现在牛气冲天,将来的潜力也无法估量,其??因是那家公司的总裁富有传奇色彩的背景。据说总裁毕业于哈佛大学,在华尔街打拼多年,回国后数家金融机构和大型国有企业打他的主意,但他不为所动,毅然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宏大。 因此,陆青云觉得假如真的进了宏大,自己的发展空间会像公司本身的发展空间一样无比巨大。 对于面试,陆青云一点也不担心通不过,此前应聘了几家单位早应聘出了心得和体会。他唯一担心的还是文凭,没有文凭恐怕还是不行,还会像此前一样泡汤。 陆青云乘公交车直奔鹤云火车站。以前,他路过火车站时,就有手里拿着一副写着“办证”字样的小纸板的人,一边向他招手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办证吗?毕业证、驾驶证、身份证、通行证????要吗?”陆青云每次见到这些人慢慢靠近自己,都避瘟神一般匆匆走开。生活总是喜欢开玩笑,现在自己居然主动找他们了,找他们办证。 火车站的人真多,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陆青云从公交车上下来,远远地看见几个办假证的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揽活。来时,他早想好了,要直奔主题,一手交钱一手接货拿到证就走;现在真正面对了,却觉得自己就像现场被警察人赃俱获的小偷一样不好意思起来。别说当面交易,就是开口搭腔也感到无从说起。 犹豫了好一阵,陆青云决定找那位略胖、圆脸,有点面善的中年妇女试试。 陆青云刚伸手指点那块广告小纸板,“圆脸”就凑过来了,小心地问:“办证吗?” 见陆青云点头,“圆脸”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说:“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来。” 陆青云随“圆脸”横穿马路后,拐进一条小巷子,在一条小巷子连接另一条巷子的路口的一棵法国梧桐树旁停了下来。 “圆脸”的职业敏感非常到位,谨慎、细致、沉稳。“圆脸”说:“要什么证?” “有大学本科毕业证吗?”陆青云说完,脸刷地红了。 “北大、清华、鹤大、鹤师大????都有。” “圆脸”见陆青云迟疑,补充说:“你要哪所学校的就给你办哪所学校。” “有鹤云理工大学的吗?”陆青云怕“圆脸”弄错,就一字一顿说出了学校的全称。 “当然有啊。”“圆脸”笑了笑说,“北京和外省的都有,能没有本地的吗?” 陆青云和“圆脸”开始讨价还价,“圆脸”开价光办证200元,如果带档案就要500元。陆青云考虑再三,决定一步到位算了,办带档案的。最后商定一共420元,先交100元定金。 当交定金时,陆青云不免有点担心,假证毕竟是假证,会像真的吗? “圆脸”说:“向毛主席保证,绝对和真的一模一样。” “圆脸”怕陆青云不相信,就说??本来是初中毕业,在她那里办证后很快在一家大公司找到了工作。又说??高中没读完办了个研究生文凭,在一家外企当上部门??理了。最后她还说:“你前几天看新闻了吗?那个出事的S地区行署副专员也是从我手里办的证。那家伙本来无业游民一个,后来攀上了北京哪个领导的老母亲的关系,到一个开发区挂了个招商办副主任的虚职。后来,那家伙嫌虚职不过瘾,要来真格的,就来我这里办证。没想到这家伙真能折腾,居然一路爬上去当了副专员。也怪这家伙太贪,贪污了几百万,被查出来了。假如这家伙稍微老实一点,过他的快活日子,??能知道他的文凭档案都是假的呢?” “圆脸”一口一口“这家伙”,好像千真万确似的。她真是能说会道,尽管胡扯得天花乱坠,瞎编得不着边际,但还是说动了陆青云。 陆青云交了定金和几张照片,只等第二天文凭档案到手后就可以去宏大集团面试了。 第八章 高登科与杨林 招生处是省招生办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处室,它不仅参与拟订普通高校招生考试政策;根据办里统一开发的招生考试管理信息系统,负责普通高校招生考试基础信息的采集工作;而且负责组织实施A省普通高校招生报名、政审、体检、制卷、考试、评卷、录取工作和相关业务中的保密与纪律管理;衔接中央部属院校在A省普通高校招生来源计划,并与省教育厅编制的全国地方院校在A省招生来源计划一并公布;还负责普通高校招收保送生和享受优惠政策的考生资格审查。 像高登科这种大学一毕业就直接进招生处的情况少之又少,很多人眼红,无论同学还是同事,都眼红得出血。 过了几天,副处长杨林找高登科谈话了。 刚报到时,伍作舟处长要高登科先熟悉熟悉环境,高登科不以为然,觉得有那么一点多此一举的味道。上班头几天,他每天的工作除了打打开水????文件????报纸之外,似乎并没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后来,杨林交给他一大堆资料,如教育部下发的各类文件、通知,省招生办自己主办的内部刊物《招生简报》,历年《招生工作文件汇编》????高登科接连看了几天还没看完,方才觉得招生工作的学问可大了,自己以前所了解到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高登科敲门进来,杨林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杨林说:“登科,怎么样,看完了吗?” 这话听起来就舒服。高登科回答说:“看是看完了,但里面的学问太深奥了,我看了几天还是一知半解。” 人有时候不能实话实说,实话实说反而让领导觉得你能力不行。高登科并不是无师自通,他也是从师兄师姐那里学来的。 杨林笑道:“这么快看完了?你现在明白伍处长为什么让你先熟悉情况的??因了吧。高考,万众瞩目,牵动无数人的心,左右无数人的命运。中国是考试的故乡,西方各国选拔官员的考试制度也是偷师而成,学了我们的科举制度。” 高登科点头称是。 杨林端起桌上的茶±?抿了口茶,接着说:“封建科举制度尽管有几千年的辉煌历史,但因弊病太多,终究被废除了。现在的高考,??过十多年的探索和改革,正努力争取与世界同步和国际接轨。招生办,就是为了把好高考这道关,公平、公开、公正、透明是我们的宗旨。大学的招生工作是培养人才的第一个重要环节,就好比农民春耕播种时的良种筛选。” 高登科说:“高考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以前还搞预选,很多人连参加高考的资格都被剥夺了,现在好了,人人都有机会。” 杨林说:“你这种说法不对,怎么叫资格被剥夺了?你是不了解历史啊,以前也是逼不得已而为之。一是考生多,工作量大,教育部门负担太重;二是由于报考人数多,考场高度分散,难以管理;三是因为考生太多,省里无法实现教育部规定的集中分科评卷的要求;四是浪费了大量人力、财力、物力。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是恢复高考的头一年——1977年冬参加高考的,那一年共有570万人报考,录取人数不到30万,录取比例仅29:1。第二年春天,当我们那批考上的77级的同学、同事、朋友们怀揣着鲜红的录取通知书踏入大学校门时,让更多拥有梦想的年轻人相信:不论出身、不讲关系、考分面前人人平等!所以,第二年报考人数更多了,达610万。恢复高考的头三年,报考人数总共高达1600多万,绝对稳居吉尼斯世界纪录了。在这种情况下,不实行预选能行吗?事实证明,预选的好处很多:首先是有利于更准确地选拔优秀人才;其次是预选后就可以对合格者进行政审、体检,时间比较充裕,工作做得更细,保证政审、体检质量,也便于组织考生进行??考复习,提高统考成绩;再次是可以保证大、中专院校准时开学,同时,还可以减少统考的工作量,节约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高登科纳闷,笑道:“既然预选这么好,为什么今年又要取消呢?” 杨林说:“这个问题问得好,为什么?预选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现在,我们完全有能力组织好大规模的高考了,考生生源已趋稳定,全省每年报考人数均在20万左右,且招生考试手段逐步实现现代化,能实现省里集中统一分科评卷的要求,更主要的是由于招生体制的变化,由单一的国家指令性计划发展到国家任务、委托培养、自费生等多种计划形式,取消预选有利于国家多方位地选拔人才,也符合广大考生的愿望。” 高登科知道,不是关心自己的人绝对不会如此这般推心置腹。 就在高登科想说感激的话又没有说出来时,杨林不紧不慢地说:“登科,你要发挥特长,尽早上路。马上就要召开全省考务工作会议了,这回省领导和厅领导的讲话稿由我们处牵头,和办公室一起搞。我和伍处长已??商量过了,处里安排你和周科长写初稿,当然办公室也会来两个人,你们一起四个人应该差不多了。他们都是老同志,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多向他们请教,不要有任何顾虑。” 高登科从杨林办公室出来忒兴奋。这样的机会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上班还不到两个星期,好事就接二连三不期而至,前几天刚拿到房子钥匙,今天又被领导委以重任,安排写省长厅长的报告了。 高登科办公桌对面坐的是周科长。周科长叫周卫红,尽管身材矮胖,但脸蛋不错,耐看,绝对比香港影星沈殿霞漂亮。 也许正因为周卫红的菩萨容貌,高登科对她有种特别的好感。 “小高,过来。”周卫红见高登科进门,神秘兮兮地招招手,让他过去。 高登科回到自己的座位,问:“周大姐,什么事?” 周卫红压低声音说:“杨处长刚才找你了吧?” 高登科说:“是啊,他要我多向你学习,你要多多指教啊!” 周卫红摇摇手说:“我不是说这个,我只是好奇,你和杨处长是亲戚吧?要不然,他为什么这么关照你呢?” 高登科不明白周卫红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第九章 假文凭 陆青云和“圆脸”约好第二天上午九点就可以拿到文凭和档案。 “办好了吗?” “办好了。” “证呢?” “不可能放身上吧,那太危险了。” “放哪里了?” “跟我来。” 火车站广场喷泉旁,陆青云和“圆脸”好像地下工作者接上了暗语。 陆青云跟在“圆脸”后面,穿过一条大街,拐进一条小巷子,又过了另一条马路,大约走了一刻钟,陆青云见“圆脸”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禁满腹狐疑,忙加快脚步跟上,问:“究竟带我去哪里啊?” “圆脸”目不斜视,平和地说:“就到了。干我们这一行,最要紧的就是安全。没事,你好,我也好。出了事,大家都不好。” 陆青云没接茬,“圆脸”笑了笑说:“你是梅城的吧,我们还是老乡呢。” 陆青云昨天就知道“圆脸”是梅城人,梅城人的口音就像贴了标签的商品,摆在哪里都不走样、不变形。所以,陆青云怕“圆脸”听出来,一直拿腔拿调用普通话说话。毕竟,办假证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你怎么知道?” “你那塑料普通话我还听不出来?” “哦?” “放心,你拿了证走人,我们以后??也不认识??。我们是最讲职业道德的。”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到了朝阳路。 朝阳路旁边就是朝阳公园。陆青云暗暗佩服他们真会找地方,这里是开放式免门票的公园,游客如织,人员庞杂,鱼龙混杂,最适合这样的不能见光的地下交易了。 远处,一个瘦得像麻秆,肩上背着一个大挎包,嘴里叼着一支香烟,年龄大约三十岁的男子等在那里。 “圆脸”介绍说,这是她的老板,姓孙,人称“孙猴子”。别看他年轻,其实资历老去了,以前在北京广州干,现在回家乡作贡献了。 “孙猴子”??开挎包的??链,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再从档案袋里拿出一个红本本。 “孙猴子”把香烟吐在地上,用脚把烟头踩灭,然后说:“你看看吧,其实看不看都一样,没问题的,我干这一行又不是一天两天,又不是做你一个人的生意。” 太像了!公章、钢印、校长签名、日期????陆青云看过同学的毕业证,真是一模一样啊。 陆青云付了钱,拿起塑料袋扭头就走,逃也似的。 “圆脸”在后面喊:“老乡,慢走,记得以后多关照一下生意!” 说实话,陆青云在路上一直很担心假文凭不起作用,怕会露馅。 没想到面试非常顺利,简直近乎异常的顺利。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位居然不用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真是好事多磨。当天,宏大集团人事部安排陆青云进了营销公司。营销公司正是陆青云最满意的部门,不仅专业对口,而且更能体现价值和接近理想了。 那一刻,陆青云的心好像要飞起来了。 高登科接到陆青云的电话知道他进了鹤云最牛逼的民营企业宏大集团的消息之后,由衷地为他高兴。高兴之余,还有点嫉妒了。陆青云的月薪三四千,在当时,那可是个非常可观的数字,如果和一般的企事业单位比,那相当于人家的年薪。招生办的待遇本来就算好的,但和他比起来,也相差四五倍啊。 不过,这些天,高登科也和陆青云一样一直感觉在做梦。他觉得,才上班就给省长厅长写报告,到时,领导坐在主席台上抑扬顿挫的讲话出自自己之手,想想那多有成就感和荣光啊! 第十章 晚宴之惑 陆文涛来鹤云了,来参加全省高考考务工作会议。 高登科和陆文涛已??有一段时日没见面了,上一次还是两个月前陆青云出事时。那次,陆文涛见动用方方面面的关系也摆平无望,就气呼呼地回去了,走时痛心疾首,留下恨铁不成钢的狠话:“真是把我的脸丢尽了!为一个女人就动刀子,哪里还有什么出息?我权当没生这个无用的东西吧。” 高登科知道陆文涛那时正在气头上。人气过了头,头就昏了,就会毫无顾忌地说昏话。当然,昏话是没有边际的。 其实,陆文涛把陆青云看得很重。陆文涛总是隔三差五找出差的机会往鹤云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陆青云。 陆文涛每次来,陆青云都会把高登科叫上。学校油水少,高登科没少沾陆青云的光,跟着他改善生活。 这次会议为期一天。中午,吃会议自助餐时,陆文涛热情地把高登科??到一旁,告诉他已??安排好晚上的饭局了,请他参加。提前打个招呼,就是为了让高登科不要有别的安排。高登科心里好笑,自己哪有那么高的礼遇,受请还要排队?陆文涛又说,名义上说请杨处长,实际上为他进省招生办以示祝贺。高登科知道陆文涛这是客套话,但仍然颇为感动,忙摇摇手说:“不敢当!不敢当!” 高登科没想到第一次坐小车坐的居然是奔驰。车内太豪华了,随着曼妙的音乐节奏,一道道彩光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音响下面装有液晶显示屏,哇噻,彩电!车上也能看电视?千真万确,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成龙主演的电影《警察的故事》。 汽车七弯八拐后停在一家高档宾馆大门前,下车一看招牌才知道是??旋大酒店。 “等我有了钱,请你去??旋。”高登科陡然想起陆青云的这句话来。以前,陆青云肯定跟他父亲来过,高登科心里想,陆青云是个很有想法的人,绝非池中之物,他的父亲怎么会那样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呢? 进了包厢,陆文涛分宾主一一介绍起来:“这是省招生处杨处长,这是高科长,这是我们梅城最大的老板万总。” 高登科不自然地笑了笑,自己才上几天班啊,就成科长了! 其实,陆文涛已??介绍过一回了,在接他们的时候。现在再重新介绍一次,为了突出这次宴请的重要性。 接着,万总从公文包里掏出名片夹,一边给杨林和高登科递名片一边说:“欢??到梅城指导工作,随时欢??!” 高登科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印着: 梅城制药集团公司万家才??事长 梅城制药,这不是梅城最有名的大企业吗?万总万家才,这么大的老板亲自驾车把他们接来,可想而知,他把他们当作多么重要的客人啊! 令高登科非常惊讶的是,他发现杨林的表情非但没有一点另眼相看的成分,而略带着些许的傲慢和清高。杨林不紧不慢地把名片装进了口袋,然后不咸不??地说:“指导工作谈不上,要说拜访吧,一定,一定。” 这就是传闻中的官场定力吧,高登科暗暗佩服。 分宾主坐下后,陆文涛招招手,把服务员叫到身边,说:“先上茶,一刻钟后就可以上菜了。” 陆文涛俨然做东的主人。从他的话里知道菜早点好了,这是有备而来。 一会儿,陆文涛把身子向万家才那边略为侧了侧,说:“每年这个时候,杨处长都是日理万机,请省长容易请杨处长难啊。” 万家才接话说:“就是,就是。” 杨林哈哈大笑,说:“哪里,老陆啊,还不是你一句话吗?” 高登科早看出来了,陆文涛和杨林关系不一般,陆文涛和万家才关系也不一般。 陆文涛侧过身,又望了一眼高登科,说:“万总,高科长也是六里桥的,你们一个乡,真正的同乡。高科长也是梅城一中毕业的,当年的文科状元。” 万家才赶紧恭维说:“久闻大名。” 当年,高登科预选确实拿过全市第一,但高考遭遇滑铁卢,险些败走麦城,要不是陆青云找他父亲陆文涛帮忙查分,别说上鹤云大学,就连好一点的专科院校恐怕也上不了。因此,陆文涛于高登科来说,还是有知遇之恩的。 高登科一听,脸不觉红了,忙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何况当年并不勇。” 陆文涛似乎听出了高登科话里的意思,略作沉思后说:“高科长,前几年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查分的,当时要不是杨处长出手相助,也许????你真正遇到的贵人是杨处长哪!当年,你也是被杨处长录取的。” 杨林摆摆手说:“不记得了,每年录取几万人,哪能记得呢?登科,要说贵人,老陆才是你的贵人啊,两个月前知道你来实习了,接连给我打了几个电话呢。” ??来如此。高登科现在才明白,关键时刻自己总有贵人相助。 今天的饭局,高登科??历了太多的第一:第一次坐奔驰、第一次喝洋酒、第一次吃龙虾、第一次吃鱼翅???? 开席前,服务员给每人发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先焐焐脸,再擦擦手,舒服极了。 酒是洋酒,又称XO。高登科不但没有喝出“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的味道,而总觉得有一股子尿臊味。他想,怪不得常听人说,又喝了几±?马尿。马尿,是不是就是指XO呢? 说到龙虾,一条船模的甲板上,一层亮晶晶的冰块上面,铺的一片一片鲜红的生肉便是。服务员在每人面前摆一只小碟,往里面盛少许酱和醋后,手里拿一支“牙膏”,使劲挤出绿色的好像鸟屎一样的东西掉下去,介绍说这是芥末。用筷子夹上生肉片,粘上芥末,再往嘴里一送,然后眼泪就出来了。严重的,还会不停地打喷嚏。 再说鱼翅吧,笑话闹大了。服务员把鱼翅端上来,高登科一尝,嘿,味道真不错嘛,滑嫩鲜美,酥香浓郁,余味无穷。高登科心想,这应该是今晚最价廉物美的一道菜了。吃完后,他招招手,服务员就过来了。 高登科说:“这粉丝做得不错,再来一碗吧!” 服务员愣在那里,望了望万家才,又望了望陆文涛,不知道说什么好。 刹时,寂静了几秒钟。 这时,万家才笑着说:“好吃,就每人再来一碗吧。” 杨林忙摆摆手阻止说:“算了,不用,下次吧。” 最后,还是杨林解的围。 后来,高登科才知道那不是粉丝,而是鱼翅,那一小碗一点也不便宜,488元呢! 第十一章 陆主任之托 酒过三巡,四人还在相互间不停地碰±?。 中国有句俗话,叫无事不登三宝殿。酒喝到这个时候,万家才和陆文涛还闭口不谈什么事,他们就有这么好的定力?高登科想,这时候找杨林,十有八九是为高考的事了。 当一瓶XO快要见底时,万家才说:“杨处长,再来一瓶如何?” 杨林摇头说:“千万别再来了,这是洋酒,后劲足,过一阵子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陆文涛接茬说:“听杨处长的,酒别喝醉,喝高兴就行。” 万家才说:“难得请到杨处长啊!喝一瓶就不喝了,那怎么行。” 高登科知道,这是铺垫,铺垫之后就是正题了。 果然,陆文涛笑道:“来日方长,留着下次喝吧。杨处长,万总是我最好的朋友,要不然我不会带他过来找你的。” 万家才唯唯诺诺地说:“就是,就是。” 陆文涛说:“万总的公子今年高考,到时候请你关照关照。” 杨林不紧不慢地问:“成绩如何?” 万家才刚想回答,却被陆文涛用眼神压了下来。陆文涛说:“成绩不错,在梅城一中排名中上,一般本科线问题不大。而且,去年荣获优秀学生干部,可以增加20分。不过,离鹤大可能有点差距。” 杨林还是不咸不??地说:“好。到时再说吧。” 万家才赶紧殷勤地举±?说:“谢谢杨处长,谢谢!” 可怜天下父母心。万家才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掌握上亿资产管理几千职工的企业老板,但在杨林面前却不得不低三下四奴颜婢膝了。 “埋单。”万家才底气又回来了。 “老板,打完折8270块,去零头,8200元算了。”服务员早把账单准备好了,递给万家才,然后把脑袋凑近万家才的耳旁小声说。 啊,八千多块,这么贵?!高登科惊讶不已。 但是,万家才付完账后,还不停地说:“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陆文涛接话说:“好,今天暂告一段落了。万总,麻烦你送送杨处长,我和高科长还有一点事要聊。” 万家才陪杨林乘电梯下楼走了。 陆文涛见服务员站在一旁,忙挥了挥手,谦和地说:“小姑娘,你也站累了,去休息吧。我们还要聊一会,自己倒茶吧。” 高登科知道,陆文涛故意把服务员支开,肯定想了解陆青云的近况。 “登科,最近和那兔崽子有来往吧?”以前,陆文涛总是这样称呼高登科,高登科觉得“登科”比“高科长”亲切多了。 “??常在一起啊。”高登科说,“我前段时间还在他那里搭过铺呢。” 陆文涛说:“他现在搞什么?” 高登科说:“青云还没告诉您?他找到工作了,宏大集团呢。” 陆文涛不相信,以为听错了,说:“他能进宏大???信。” 高登科说:“真的,宏大集团营销公司。” 陆文涛叹了口气,说:“唉,兔崽子不听话,本来可以像你一样分配一个好一点的单位,现在倒好,毕业证都拿不到,只有打工的份了。” 陆文涛很忌讳陆青云被开除的事,他觉得羞于启齿,且耿耿于怀。 高登科说:“现在不是很好吗?宏大集团多有前途啊。” 陆文涛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陆文涛说完,又是一声叹息。 高登科忙安慰说:“陆叔,您别担心,青云现在进了这么好的公司,您还担心什么呢!” 陆文涛说:“俗话说,知子莫若父,我还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吗?他不让人操心那是不可能的。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这是他的幸运。我今天和你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关键时候你要帮帮他啊。” 高登科暗想,我怎么能承担起你这托孤般的重任?你不是刘备,我也不是诸葛亮,陆青云更不是阿斗。 高登科略为思忖,说:“陆叔,您放心,其实青云比我强多了,更多时候我还要仰仗他呢!” “这是一千块钱,放你这儿,也许用得着。到时,说是你借给他的,千万不要提起我。”陆文涛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切记,他这个人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高登科刚把信封收好,万家才就推门进来了。 “陆主任,我已??完成任务,把杨处长安全送回家了。” 现在,万家才爽朗的声音与饭桌上判若两人了。 第十二章 高登科惹了刘红旗 “高科长也是梅城一中毕业的,当年的文科状元。” 高登科回家后很长时间还在回想着陆文涛这句话。 提起当年的高考,记忆就像春天小草的嫩芽,倏地植入高登科的脑海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是啊,至今想起高考,依然心有余悸。 高登科就读的梅城一中是省重点中学,梅城最好的高中。当年,他是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进入这所学校的,不像他的同班同学陆青云因为自己的父亲是市招生办主任走后门才进来的。 那时,陆青云人称陆公子,在学校能够称得上公子的并不多,只有市委书记、市长、市政法委书记等少数几个领导的儿子。公子里面只有陆青云的父亲职别最低——科级,比起另外那些公子父亲的正厅级、副厅级,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但这并不影响别人对他的称呼。因为,招生办主任虽然级别不高,但实权在握,令人高看三分。 公子并不是什么褒义词,要是古代还称衙内呢。衙内是不好惹的,让人想起《水浒》里的“高衙内”,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惹是生非,就是十万禁军教头的林冲也被他弄得家破人亡。所以,陆青云很多次向高登科示好,高登科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热情,而是埋头读书;相反,更多时候巧妙地保持距离,敬而远之。 后来的一件事,让高登科彻底改变了看法,陆青云不同于其他的公子,其实他是很仗义的。 那是高二第一学期的一天傍晚,高登科像往常一样下课后拿着饭盒和同学们在食堂排队打饭,当他好不容易排到窗口时,突然从左侧挤进一个人来。高登科的肚子早就唱空城计了,上课时不觉得,现在眼看着很快就能吃上喷香的饭菜了,饥饿感突然强烈了。一刹那,高登科火了,伸手一把抓住那个人的胳膊,说:“排队!你怎么不排队呢?” “排什么鸟队,老子还要排队吗?娘希匹!”那人转过身,盯了高登科一眼,然后狠狠地说。 高登科刚想论理,突然“啪,啪”两声,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高登科两耳光。 顿时,高登科的脸上火辣辣地痛。这个冤啊,这人怎么不排队还打人了?高登科气不过,很快和那人扭打在一起。 后来,还是同学们左??右扯才将他们分开的。 “娘希匹,敢跟老子玩?走着瞧!”那个人气势汹汹撂下一句狠话,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事后,高登科才知道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刘红旗,怪不得当时周围没有一个同学敢出来帮他,个个都袖手旁观看热闹,顶多把他们??开了事。 刘红旗名字起得这么好,还带一个“红”字,其实黑得很。刘红旗也是高二学生,但心狠手辣,社会上还有几个小弟跟着,自然更没人敢惹他了。上一届高考前夕,有一位男生在校门口不远的路上,被一群素不相识的小混混??打脚踢打得鼻青脸肿,最后缠着绷带提着吊瓶可怜兮兮地被人扶进考场考试,令全校同学不寒而栗。据说,那是刘红旗指使小弟所为。那时,刘红旗读高一,下手就那么重,现在又过了一年,他的羽翼渐丰,又怎么会放过高登科呢? “以后要多加小心,千万别单独外出。”好心的同学这样劝高登科说。 高登科提心吊胆过了一阵子。一天,高登科和几个同学刚走出校门不远,刘红旗带着几个人就围了上来。平时玩得很好的同学看到刘红旗他们手里张牙舞爪的棍棒,个个大气都不敢出,早吓蒙了。 “娘希匹,敢跟老子玩的人还没出生呢,兄弟们,上!” 就在刘红旗他们动手时,陆青云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了,他一把把高登科??到身后,挺了挺胸膛,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高登科。 “陆公子,这里没你什么事,让开吧!”刘红旗把手中的棍子在空中挥动了几下,对陆青云说。 “旗哥,他是我同班同学,我的兄弟,假如你是我,你会丢下他不管吗?”说完,陆青云望着刘红旗只是笑,一种镇定而超然的笑。 不知道是陆公子的威名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刘红旗不想把事情闹大,总之,这件事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后来,高登科和陆青云成了好朋友。 第十三章 陆青云的初恋 陆青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陆青云是个仗义的人,陆青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陆青云是个想干什么事就会全力以赴必须干成无比执著的人????高登科无法用语言描述他。 陆青云那种说不清味道的味道,高登科确实无法说出。 陆青云成绩平平,可以说是非常平平。但是,他的爱好广泛得不行,吹??弹唱,琴棋书??样样喜欢,然而却没有一样是精通的。不精通没关系,并没有妨°?他成为班上的文体委员。 说实话,陆青云的文体委员还是很称职的,甚至比高登科的班长称职。高登科整天做题、做题,背书、背书,埋头忙自己的功课,班务都交给别的班委了;而陆青云就不同,只要学校有什么活动,他都会精心策划,全力组织,并且乐此不疲。 说实话,陆青云的文体委员还真干得不错,班上参加全校篮球比赛荣获第一名,全校歌咏比赛荣获一等奖,全校田径比赛总分荣获第二名????这些荣誉应该足以证明陆青云具有非凡的组织和领导能力吧。 “我要向高登科学习,尽快把成绩赶上来!”陆青云找班主任要求换座位。 “这就对了嘛,凭你的天资怎么会赶不上来?关键是态度问题。现在你终于认识到这点了,好!”班主任高兴极了。 班里很快重新排了座次,于是,陆青云成了高登科的同桌。 排了座位后,陆青云的成绩直线上升了,过去总是全班倒数几名,期中考试分数一公布,班上一片哗然,陆青云居然一下子蹿到全班前十名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陆青云不可能进步如此迅猛,他的视力好,会作弊,??了高登科的。 进入高二第二学期时,同学们全部站在分科的十字路口,必须作出人生中第一次最重要的抉择:文科或者理科。 一时间,紧张而压抑的气氛充溢着教室。 但是,班上有两个人既不紧张也不压抑,一个是高登科,还有一个就是陆青云。高登科早就胸有成竹,决定读文科。高登科的成绩好,在全校全年级除了拿第一,从来没拿过第二。他选文科,完全因为自己酷爱母语,酷爱母语的源远流长,酷爱母语的博大精深。尤其是在语文课上学了法国作家都德的《最后一课》之后,他进一步知道了母语的重要性,就更加坚定了选择文科的信念。陆青云也决定读文科,但他的理由完全不一样,可以说是非常简单,因为他心里突然萌生了爱情。他想只有读文科,才能写出全世界最动人的情书。 一天,那是傍晚时分,高登科和陆青云吃完晚餐后来到操场。 金色的夕阳,明晃晃地照映着陆青云因兴奋而潮红的脸庞。 “登科,我喜欢上一个人了。”陆青云神秘兮兮地说。 “???你喜欢上??了?”高登科问。 “欧珊珊。”陆青云说。 “欧珊珊?”高登科一怔。 “对,我喜欢她,无可救药!我要给她写封情书,写世界上最伟大的情书,但不知道如何写。”陆青云喜忧交加地说。 欧珊珊一直坐在高登科前排,不仅人长得高挑清秀,而且成绩贼好,稳居全班前几名。高登科早就注意到她了,内心的湖泊不免泛起一阵阵无可名状的波澜,他暗恋上她了。但是这种喜欢是无法表白的,只能埋在心底,因为学校明文规定,??谈恋爱开除??,决不姑息。 可是,陆青云偏偏不信邪,不仅说出来了,而且还要写世界上最伟大的情书给她。 “我本来想请你代写,但是后来想通了,这是我内心的风暴,必须由自己亲自来完成它。”陆青云又说。 “你想明白了?这是枪口上作案。”高登科想让陆青云知难而退。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陆青云的语气很坚定。 之后,陆青云琢磨了好几天,但还是无从下笔,??因是怎么写都觉得没有创意。 那时候,朦胧诗潮泛滥成灾,紧接着就是席慕蓉的爱情诗风靡校园。其中,以舒婷的《双桅船》和席慕蓉的《无怨的青春》最为流行,口口相传,竞相传阅,最后发展为以手??本??诗写诗的风潮。 高登科也不例外,无厘头地爱上了诗歌,尤其是北岛和顾城的。开始,高登科初读顾城的诗,还以为顾城是疯子呢,顾城有一首诗,标题两个字,叫《生活》,内容却只有一个字:网。高登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后来和刘红旗打了一架之后,突然茅塞顿开,为顾城击掌叫好: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它像一张网,也可以说它什么都像也什么都不像,五味杂陈啊,只有自己知道。 那时候,高登科正暗恋欧珊珊,开始偷偷地在手??本上写诗了。 一天晚自习,陆青云借高登科的手??本??看着,一眼喜欢了一首诗,问:“这是??的诗?” 高登科漫不??心地回答说:“席慕蓉。” 其实,这首诗是高登科自己写的,写给欧珊珊的,只是怕别人发现不好意思,就和席慕蓉的诗写在一起。 陆青云兴奋地说:“好诗!我有办法啦。” 陆青云开始制作杰作了,他找来两张16开的白纸,几支彩笔,低头龙飞凤舞起来。陆青云本来写得一手好字,一阵笔走蛇游之后,一张白纸上很快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有正楷,有仿宋,有狂草????纸上的内容只有三个字:欧珊珊。 而另一张白纸上是一首诗《书写你的名字》: 在一张薄薄的白纸上 我用不同的字体 用不同的色彩 用不同的线条 书写你的名字 这个无比美妙的夜晚 林中微风柔柔湖畔杨柳依依 我在一张薄薄的白纸上 用正楷用仿宋用狂草 用一种轻轻的细细的情感 一千次一万次 写你的名字??你的名字雕刻你的名字 亲爱的朋友啊当你 突然收到这封只写满你的名字 奇特的信笺时 你一定会看到 这些字迹之中跳动着 一颗炽热的心 ×年×月×日陆青云 信是陆青云拖住高登科陪他,一直熬到同学们都走光了之后才塞进欧珊珊课桌抽屉的。 信发出去了,却石沉大海。 “她为什么不回信?”陆青云很沮丧,请教高登科。 “我也不知道。她没回,但没有把信交给老师,说明她至少不想害你。”高登科心里暗喜,只要欧珊珊没答应,说明自己还有机会。 “可能正在犹豫之中吧,我如果再加把火,攻势猛一点,说不定她就缴械投降了。”陆青云迫不及待地说。 “不妥!马上就要进入高三了,??不考虑前途?物极必反,到时候她只怕不会爱你而会恨你。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高登科怕陆青云真的给欧珊珊造成什么伤害,赶紧劝说。 还好,陆青云还真收了手。不过,他的目光老走神,有时候望着欧珊珊的一颦一笑,就慢慢地凝固了,静止了,呆滞了。 到了正式分科时,欧珊珊突然选择了理科,这让陆青云措手不及。欧珊珊是不是因为那封信才这么做呢? 一天,陆青云把欧珊珊拦在路上,想问个究竟:“欧珊珊,你为什么选择理科?” “我想学医,想成为一名杰出的医生。”欧珊珊微笑着说完,然后反问道:“不选理科选什么?” 欧珊珊说完转身离去,陆青云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呆立了很久很久。 第十四章 七月的誓言 每年,一进入高三第二学期,又是硝烟弥漫,激烈的竞争气氛压得人??不过气来。高考,好像一枚高速运行的火箭,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火急火燎地飞行,既然发射出去了,就不可能停下来。 人们为什么把7月说成“黑色”?因为通常把7月7、8、9三天的考试比喻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之决战。其实,在??接“黑色的7月”之前,还必须??过一个同样残酷的“黑色的5月”,那就是预选。预选又称筛选,把成绩比较差的筛出,不合格者便早早地打道回府,没有了高考的机会;只有合格者才具有高考资格,可以参加7月的高考。作为高考大省的A省,每年预选20万人,最后筛掉10万人,这就意味着那10万人无缘高考!还不残酷吗?预选考试由省里统一命题,教育部下文规定试题范围不超过高考复习大纲,内容以基础知识为主,并有一定的难度,??则上不超过统考试题。其实不然,真正到了省里味儿就变了,偏题、难题让很多考生丢盔卸甲,措手不及,来年再见。 校园里一度流行这么一个说法:高考是龙门,预选是鬼门;要想跳龙门,必先过鬼门。预选难度之大,可见一斑。 几年前,有两兄弟就吃了这方面的亏,哥哥连续两年没过筛选的关,第三年复读时,弟弟也是高三了。家里考虑到弟弟的成绩好,以后机会多的是,就让兄弟俩相互替换考试,弟弟帮哥哥筛选顺利过关,为哥哥赢得了高考的资格,结果哥哥考上了大学。后来,弟弟为自己考,却连续三年败北没有闯过筛选这道难关,自然无缘高考,只好回家种地去了。 预选再难,没难倒高登科那个班。那一年预选成绩一公布,居然全班都通过了!这在梅城历史上并不多见,曾有两次,也只有一中才有。那是1984年和1986年,梅城一中最鼎盛时期,预选全部通过的那两个班,后来高考升学率达98%和100%。多年以后,这是第三次。 当天,全班沸腾了,同学们顿时欢腾雀跃起来。 “同学们,你们为学校赢得了荣誉,我因你们而骄傲和自豪!为了轻松??接最后决战的胜利,我向校长申请放假两天,现在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校长批准了!这两天干什么?我们旅游好不好?”最高兴的莫过于班主任,他激动地宣布说。 “好!我们去哪里?” 同学们就像被关在铁笼里的小鸟,压抑得太久了,早就想出去了,自然兴奋莫名。 “费用由学校包干,我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究竟去哪里呀?” “去韶山,参观毛主席故居去!” “啊,真的?!” 到了韶山,高登科才明白班主任的良苦用心。 参观完一代伟人毛泽东的故居之后,班主任把同学们召集到故居门前的池塘边。 “我们刚刚参观了毛主席故居,在他老人家的堂屋里看到了他青年时代写的一首诗,不知道你们??记住了?”班主任大声问。 没有人回答,同学们都望向高登科,大家都知道高登科记忆力惊人。 “好,高登科你来吧。”班主任点名了。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高登科似乎被这首诗带到了遥远的年代,不由得被主席当年的坚定决心和远大抱负所折服。 “这首诗是主席去长沙求学时所作,当年十七岁,和你们同龄啊,今天我们来这里,内心难道就没有什么触动?” 见同学们伸长脖子聚精会神地听着,班主任接着说:“我们预选胜利了,但并不等于高考就一定会胜利。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了,以后的一个多月是你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是强者与孬种之间的选择,是光荣与耻辱之间的决战。十二年寒窗所有的心血,随后将在7、8、9三天得到回应!同学们,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全班同学异口同声地回答说。 班主任说:“好!我们今天站在主席故居前喊出我们的誓言,摒除一切杂念,心无旁骛??接最后的胜利好不好?” 班主任以前讲过很多次“写血书”的故事。每到高考前夕,就有考生写下血书,拿出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的决心,置之死地而后生,往往收到出奇的效果,顺利通过了千军万马拥挤的“独木桥”。 刹时间,同学们心跳加快、血液上涌,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抬头挺胸,依次上前,声音发颤—— 高登科:“非重点不读!” 朱一鸣:“拼杀到底,落榜可耻!” 王莉:“决一死战!” 陈树:“誓死一搏!” 轮到陆青云时,他的手用力挥了又挥,然后高声大喊:“向毛主席保证,横下一条心,一定要上线!” 同学们年轻的声音在故居上空回荡???? 第十五章 看榜的日子 看榜那天。 天刚蒙蒙亮,高登科就起来了。 高登科的老家六里桥到梅城有40多公里路程,早上只有两台以农用车改装的大篷车(一般情况下人货混装)在乡政府门口等客,通常是坐满就走,去晚了错过了头班车的话,就要等到中午,才能坐下一趟。 父亲起得更早,早早地煮好了饭,还打了两个荷包蛋。 “科伢子,早去早回,注意安全。”母亲把高登科喊到床边叮嘱道。 母亲早几年砍柴时从屋后的山上摔下来,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落了个终身残疾,长年卧躺在床。 “知道了,我会尽快把好消息带回来。” 高登科一边点头一边宽慰母亲说。 “快点,就要赶不上车了。”父亲在门外喊。 父亲把高登科送上车后就回去了,坡上、地里、田间的活都在等着他。 高登科赶到梅城市招生办已是九点多钟。招生办大门口两边的围墙旁人头攒动,被围得水泄不通。 墙上,最显眼处张贴着鲜红的喜报,市里上了最低录取控制分数线的考生名单全在上面。喜报分三个榜,一榜是本科,二榜是专科,三榜是中专。三个榜又分文科和理科。 高登科随人流往里挤,一抬头看见欧珊珊从人群中出来,忙打招呼说:“欧珊珊,中了吧?” 欧珊珊吐了一下舌头,笑道:“中了,和我自己估的分差不多。” 高登科笑了笑说:“恭喜啊!” 欧珊珊就在欢天喜地离去时,突然回头说:“高登科,好像没看到你的名字,怎么会呢?我可能没看清楚,你自己再仔细看看吧。” 一听这话,高登科急了,赶紧往里挤。 高登科是冲着一榜来的,他想自己考得再离谱,上本科线应该绰绰有余。然而,从头至尾找了两遍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这怎么可能呢?是不是名单搞乱了,混到理科里面去了?他又在理科榜找了一遍,也没找到。这一刻,豆大的汗珠一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 “登科,我到处找你呢,我早就看了,真不敢相信,就一直在这里等你。” 陆青云从后面重重地拍了一下高登科的肩膀,高登科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都上了本科线,你怎么可能只是专科呢?”陆青云把高登科??到外面问。 高登科没搭腔,又径直挤到二榜前,没错,有自己的名字,还在前面,专科。 陆青云说:“这是怎么回事?” 高登科说:“不可能!” 陆青云说:“哪里搞错了?” 高登科说:“不可能!怎么和我估的分差这么多?!” 这怎么可能呢?自己的分数怎么会比陆青云低?高登科心里反复嘀咕,要知道,陆青云??了自己的答案都??上了本科线啊。 高考前的一天,班主任找高登科谈了一次话。班主任委婉而又明确地告诉高登科,陆青云的考试座位排在他的后面,这是学校想办法才这样安排的,到时请他给予一定的关照。其实,班主任谈不谈话,高登科都会关照陆青云。那一次,陆青云挺身而出为他解围后,刘红旗再也没找过他的麻烦,他一直认为是陆青云的仗义为他营造了宽松的??考环境。他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又怎么会袖手旁观呢?何况,成千上万的人考试,又伤不到自己的皮毛。考试时,高登科不得不惊叹陆青云父亲的能量了,监考老师肯定得到某方面的暗示了,要不然为什么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自己离本科线差2分,陆青云却多出本科线5分,这样一算,陆青云居然高出自己整整7分! 真是不可思议。 高登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车回到家的。 “科伢子,没考上?”母亲见高登科神情恍惚,愁眉苦脸进屋,忙侧起身,焦急地问道。 “考上了。”高登科强装笑脸回答说。 “考上了就可以吃公家粮,是国家的人了,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父亲笑得合不拢嘴,他知道,考上了就是鲤鱼跳“农”门,出息大了。 “考是考上了,但没考好。”高登科的话几乎变成了哭腔,他的心里实在太难受了。 “科伢子,考上就好,我们要知足啊。”父亲没读几天书,但知道知足常乐的道理,忙安慰高登科说。 一夜无眠。 高登科昏天黑地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 起床时,他抬头一眼就看到了贴在墙上的旧报纸,旧报纸如同毛主席故居前信誓旦旦的誓言,让他无地自容。 报纸是三年前考入梅城一中时贴上去的,当时一时兴起有感而发,但找不到别的纸,便顺手在这张报纸上涂鸦起来: 播下希望的种 探索前方的路 展开智慧的翼 扬起理想的帆 曾??,他以此铭志。 现在看来,这报纸上一个个蒙尘的大字就好像一张张咧嘴大笑的面孔,越看越像老师和同学们的面孔了,这些面孔全都对着他嘲笑不止。 第十六章 一场虚惊 下午,就在高登科连死的念头都有了的时候,忽然听到村子里高贵财的说话声从远处传来:“到了,这就是高登科家。” “春嫂,大侄子在家吗?他的同学来找他了。” 高登科的母亲叫张春花,村里的同辈都叫她春嫂。高贵财的声音还在门外,脚步就进了屋里。 跟在高贵财身后的是陆青云,这是高登科没想到的。 “登科,你家太难找了,我一路走一路问,还怕走错呢,全靠这位大叔了。”陆青云走累了,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高登科忙招呼他们坐。 高贵财一边搓着手一边告辞:“不了,我还有好多事呢。这样吧,改天我带海洋过来,向你取取??,也好沾点灵气。” 高海洋是高贵财的儿子,正在六里桥乡中学读初二,他一直视高登科为榜样,理想就是像高登科一样中考考入梅城一中。 “财叔,谢谢您,慢走啊。”高登科送走了高贵财。 陆青云非常惊讶,才一天时间,高登科脸色苍白得如同刚刚大病了一场。 “登科,我特地赶来就是想告诉你,你的试卷肯定搞错了,你觉得呢?”陆青云说。 “谢谢你来看我。”高登科答非所问。 “真的,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去看了单科成绩,发现一个问题,我的语文81分,而你的语文只有59分,这怎么可能呢?如果说别人不及格,我信,要说你不及格,打死我也不信啊。”陆青云说。 “啊?59分?”高登科昨天急蒙了,根本没想到要看单科成绩。高登科心想,怎么会59分呢?除非作文走了题,被判0分。 “我在想,那天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会不会把我们的试卷搞乱了?假如真是这样的话,我的成绩才是59分,而你就是81分了。晚上回去,我找我爸爸了????”陆青云说。 接着,陆青云还告诉高登科,他爸爸说这种情况不是没有,但微乎其微。当时,他求他爸爸想办法查一查,他爸爸说,应该不会错的,高考评卷从过去的人工评卷到现在的机器评卷,都是“一把尺子量到底”,并且严格地按科学的程序操作:正评——复评——复查——省质量检查组评分抽查——合分前检查——合分、统分——复核——省质检组合分抽查。应该说,每道题都不可能出错的。假如真是两个人的卷子搞错了的话,那就更不要查了。他爸爸教训他说:“你脑袋进水了吧,万一查出来是这样的话,你本来可以读本科的,到头来连专科都上不了。”陆青云说:“人是要讲良心和感情的,假如没有高登科的帮助,我能考这么高的分吗?你如果不帮他,我宁愿不读这个狗屁大学了!”最后,他爸爸拿他没办法就答应了,答应帮高登科查分。 “青云,谢谢你!”高登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时候,越简单的语言越能显出它的真诚来。 “我爸爸今天下午赶到鹤云开会去了,他答应帮你查。可是,我担心的是,关键时刻不知道他说话算不算数。”陆青云忧心忡忡地说。 高登科沉默着。 “我们明天找班主任去好不好?”陆青云说。 “我不会去的,我哪有脸去啊。”高登科说。 “你不去我去!很多事情都是争取来的。”陆青云说。 两人彻夜长谈,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送走陆青云后,高登科心想,陆青云真够兄弟,他能够这样,就已??很难为他了。 有时候,人的命运往往不能自己把握,而只能听天由命。 那时,高校招生录取手段釆取“招办负责、分段投档”的统一录取体制,即由省招生办统一组织录取,统一投放档案,统一审批录取名单,并负责处理录取后的遗留问题;其具体办法是:在政审与体检合格、统考成绩达到最低控制分数线的考生中从高分到低分分段,参照考生所填志愿顺序,按一定的比例逐段投档。 这种在划出最低控制录取分数线之前就填报志愿的办法,其最大的弊端就是,你不知道究竟考多少分才能被自己心仪的学校录取;同样,最大的好处也是运气的成分占很大的比重。 在填报志愿之前,班主任就此讲解过多次,高登科当然知道。高登科第一志愿填的是北京大学,第二志愿是鹤云大学,而且所报专业都是汉语言文学。现如今笑话闹大了,自己最擅长的语文居然只有59分,这不是听天由命又是什么呢? 过了几天,陆青云满头大汗,几乎是一路小跑着送消息来了。 “登科,登科,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消息来了?”陆青云老远就放开喉咙喊。 “什么消息?”高登科从屋里??了出来,看到陆青云兴冲冲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当然是好消息啰!”陆青云说。 “真的?怎么回事?”高登科问道。 “我爸爸去鹤云开会的当天,就向省招生办反映了你的情况,省招生办很重视,立即安排专人负责调出你所有科目的试卷,核查是否出错。结果真的查出来了,别的没错,问题偏偏就出在语文试卷上,你的作文不是0分,而是39分,??分的人没有看清,??成了3分,整整少??了36分!这样,你的语文成绩不是59分,而是95分啊!当时,省招生办的人不停地道歉,也难怪人家??错,这次作文题出得模棱两可、含糊不清,让很多人把题意猜测错了,最后走了题,得0分的就不足为奇了。” 高登科的父亲一听到这个好消息,急急忙忙跑到村口的小卖店打了两斤米酒,杀了一只鸡????这是高登科人生第一次喝酒,因兴奋过头,当晚便和陆青云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 高登科收到鹤云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父亲要他去陆青云家登门道谢。 父亲说,千万不能忘了人家的恩情。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是关键时刻说一句是一句,说出来的话都是落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来的那种,是非常有道理的。 “城里人啥都有,我们没有什么东西可送。你要告诉人家,这是我们的心意,鸡是自己养的,蛋是自己生的。”父亲叮嘱说。 “知道了。”高登科想笑但没敢笑出声来,忙应道。 高登科拎着一只鸡和一篮鸡蛋,在市教育局大院里转了一大圈才找到陆青云的家。 那时,陆文涛正好中午下班回来。 陆文涛是高登科见到的最大的官了。以前见到的最大的官其实算不上官,是高十万村的村长,村长派头十足,??家有一丁点事他都会站出来指手??脚,很像那么回事似的。没想到招生办主任陆文涛比村长架子小多了,特别平易近人、和蔼可亲。陆文涛不仅热情地挽留他吃中饭,还和他屈膝聊天。 “小高,青云回来一说你的事,我焦急啊,我们的预选文科状元怎么会只上专科线呢?为这事,我急忙专程去了鹤云一趟,核查你的试卷。” 陆文涛的话尽管掺了水分,与陆青云所说有一点点出入,但还是令高登科相当感激,因为人家毕竟确实帮了你。 “陆叔,谢谢了!”高登科感激地说。 “你的作文差1分就是满分——39分,没想到工作人员少??了36分,??成了3分,还好查出来了,要不然就误了你的终生啊!”陆文涛又说。 高登科心里明白,陆文涛的意思是情况越严重说明他所起到的作用就越巨大。 “陆叔,青云已跟我说过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高登科连连道谢。 “小高,你和青云过去是好同学,我相信你们将来也是好朋友。现在,你考上了鹤云大学,他也考上了鹤云理工,你们又将在同一个城市求学,我希望你们相互帮助,共同进步。”陆文涛的话越来越有语重心长的味道了。 “陆叔,会的,我们会的。”高登科点头称是。 陆文涛和高登科聊谈中,陆青云自始至终没插话没多嘴。高登科知道,陆青云是非常怕他父亲陆文涛的。 吃完午饭,陆家父子一再挽留,高登科还是执意坚持回去,因为正是农忙时节,家里活太多。陆文涛就让陆青云送送高登科。 在路上,陆青云神秘地说要带高登科去一个地方。 高登科问:“什么地方?你如果不告诉我,我就不去。” 陆青云没回答,却问道:“登科,你信命吗?” 高登科反问道:“你呢?” 陆青云说:“生死在天,富贵由命。” 高登科隐约感觉出来了,说:“你带我去算命的地方吧?” 陆青云说:“城南有个南神仙,我爸爸常说,他算得特别准。” 高登科说:“都是些??湖??子,专??那些有钱人的钱,像我这样没钱的人他是??不了的。” 陆青云说:“应该不是,据说很多大领导都找他,白天不敢去,晚上偷偷地去呢。他们说,南神仙那幢房子就是算命算出来的。” 高登科说:“这么厉害?” 陆青云说:“别人算,3块5块就打发了,可南神仙不同,他有个规矩,假如是平常普通命,少则20多则50;如果是非同一般的好命,那就要得更多;不过,对一些背时命,则分文不取。传说南神仙很有文才,一旦性情来了,还会吟诗作赋。” 高登科说:“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他们边走边聊,一会儿来到一条幽静的小巷,一幢门前悬挂着“五百年前诸葛亮,五百年后刘伯温;遥想大汉东方朔,请看今朝南方慧”的广告牌的小楼便是。 高登科心想,此人口气不小啊,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登科,我们进去什么也不要说,看他究竟有没有两把刷子。”陆青云附在高登科耳边,小声说。 “正合我意。”高登科答道。 高登科和陆青云敲开虚掩的大门,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美貌、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女人把他们挡在门外,微笑着说:“不好意思,今天客人多,功力过了,先生不能再见客人了。” 陆青云连忙满脸堆笑,讨好地说:“我们是慕名而来,就让我们见见大师吧。” 就在他们站在一楼门口推来搡去时,二楼传来南神仙洪亮的声音:“请他们上来吧。” 人们通常以为能掐会算的只有瞎子,其实不然,南神仙就不是瞎子,但南神仙自称南方慧,觉得和东方朔有得一拼。有得一拼的本钱就是他有一双比东方朔更雪亮的眼睛。据说,他的眼睛能看穿一个人的五脏六??。 “你们因何而来?”南方慧开口问道。 “为前程而来。”陆青云抢先回答。 “??先来?”南方慧说。 “我先来吧。”陆青云竟不谦让道。 “把你的出生时辰报上来吧。”南方慧说。 陆青云一字一顿报出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辰。 南方慧盯了陆青云两眼后,开始闭目养神,然后把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掐在一起,顿了顿,接着突然起身,随后摇头晃脑说:“不寻常,实在不寻常啊!” 陆青云问:“怎么不寻常?” 南方慧说:“快,把毛笔拿来,我要赠诗一首给这位先生。” 女人很快为南方慧备好了纸墨,一会儿,四行东倒西歪的草体跃然纸上: 此命生来不寻常, 名利垂手便能及。 青云直上见日月, 逢凶化吉门庭旺。 女人说:“先生很长时间没动过笔了,只有见到真正的贵人才如此高兴啊。” 陆青云纳闷,忙问:“请大师明示,是何深意?” 南方慧字正腔圆地说:“诗中自有颜如玉,诗中自有黄金屋,你拿回去慢慢体会吧。这样吧,我再送你一句话,惊心动魄!” 陆青云本来还想再提几个问题,南方慧没容他开口就问高登科:“这位先生,你呢?” 高登科把手一摊,微笑道:“我就算了吧,还要下地干农活呢。” 陆青云接话说:“我知道他的生辰八字,也算算看吧。” 陆青云把高登科的出生年、月、日、时辰报了一遍后,南方慧高深莫测地掐指算了算,然后也在一张宣纸上写了一首诗: 此命生来富贵多, 读书必定登高科。 一朝成名身荣禄, 光宗耀祖笑谈中。 高登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南方慧抢先说:“这是难得的富贵命啊,不过,我也赠你一句话,有惊无险!” 告辞时,陆青云掏出一张百元大钞。 南方慧伸手接过还说:“少了,少了。” 陆青云又掏出一张来。 南方慧然后说:“好走,好走。” 从南神仙家出来,陆青云一路赞叹不已,他说:“太神了,你难道不相信,他算你多准啊,你不是刚刚有惊无险吗?” 高登科本想说这是鬼话连篇,像这样的打油诗放在??身上不行呢?但他不想坏了陆青云的好兴致和好心情,于是笑道:“青云,能告诉我你将来会干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吗?” 陆青云笑了,说:“我也不知道。但是,假如在古代,我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拥兵十万的将军呢。现在,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将来会拥有很多很多财富,所以,我选择了工商管理专业。刚好,鹤云理工大学今年首次招收文科生,它会让我的梦想成为现实的!” 那天,笑声和阳光洒满一路,高登科和陆青云似乎已??看见美好的未来站在大路中央正笑眯眯地向他们招手。 岁月似歌,往事如昨。现在想起,这已??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第十七章 父亲的来信 “高登科,有你的信。” 清晨,高登科急匆匆走进办公大楼时,传达室老周边喊边递给高登科一封信。 信是从老家六里桥寄来的,父亲的回信。 几天前,高登科觉得基本上安顿好了,就给家里写了封信。信的大意是先给两老报个平安,并且非常非常想念他们,然后告诉他们自己已分配到省招生办工作,从今以后就可以拿工资了,每个月可以寄钱回去,终于能够尽一点儿子的孝心了????如此云云。 父亲没读几天书,识字不多。信不仅错别字连篇,而且字写得歪歪斜斜,就像自己小时候从门前沟里挖回来的蚯蚓,被鸡鸭啄得爬满一地。信纸是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质发黄,但无比温馨。父亲回信的大意是,他们很好,一切都好,用不着担心,他们因儿子的出息而骄傲。不过,他们有个疑问:招生办是个搞什么的地方?要不然他们如何向村里人讲呢?最后才是最关键的地方,父亲着重交代:千万不能忘本。 中午休息时,高登科赶紧给父亲回信。他想了很久,一时不知道如何向父亲解释招生办的工作性质,太深奥了,父亲不懂;太浅显了,又说不清楚。后来,他突然想起自己高考时陆青云曾去过他家,父亲和他接触过,于是,他在信中这样写到:我现在的单位和我同学陆青云父亲的单位一样,就是曾??把我高考的考分搞错了,后来又改过来的地方。 写完之后,连自己都笑了,这个比方父亲一定能够懂的。 高登科从食堂吃完晚饭回来,还在想父亲来信的事,其实不用父亲提醒,他也不可能忘本的。高登科依然清楚地记得四年前乡亲们为他送行的那个早晨,鞭炮声中,他们一直把他送到乡政府门口的停车坪,把他送上车。就在大篷车发动开走时,父亲塞给他一个用红布裹成的小包包,反复叮嘱他一句话:“科伢子,争气!”高登科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除了使劲点头和挥手再见,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红布包里面裹着钱,钱是乡亲们送来的。高登科是陆十万村的骄傲,乡亲们都知道他家的家境,出一个名牌大学生不容易啊,于是自发地前来送行。 红布包里除了钱之外,还有一张红纸,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数字:高贵财50元,铁公鸡20元,于木匠80元,勇猛子30元????字写得东倒西歪,但看得出来,父亲很用心,是一笔一??写上去的。 说实话,就是这张一直珍藏在箱底的红纸,成了高登科发愤图强的动力的同时,也给了他很大的无形的压力——它像一把沉重的十字架压在他的胸口,时刻提醒他:千万不能忘本。 “登科,登科。” 高登科回到家不久,就听见陆青云在外面把门擂得“砰砰”直响。 “青云,出差回来了?”高登科打开门问道。 陆青云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阴沉着脸进来,把包顺手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陆青云几天前还打电话过来说,出差去北京了,这让高登科好生一顿羡慕,大公司毕竟是大公司啊,才进去几天呀就天南海北飞来飞去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郁闷死了,我失业了!” 陆青云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晃了晃想递给高登科,见高登科摆手,忙叼在自己嘴上,“咝”的一声点燃了。 “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怎么就失业了?”高登科忙关心地问道。 高登科知道,陆青云过去从来不抽烟,就在被学校开除后的那些最难过的日子里也没抽过,现在居然抽了,他肯定郁闷得要死才这样的。 陆青云叹口气说:“唉,一言难尽。” 高登科问:“怎么回事?” 陆青云说:“宏大里面藏龙卧虎,人才济济,我竞争不过人家,公司自然不要我了。” 高登科说:“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才进去多久啊????” 陆青云自我解嘲说:“命苦不能怨政府,点背不能怪社会。” 高登科忙安慰陆青云,说:“青云,挫折只是暂时的,凭你的能力想找份工作还不是易如反掌。” 陆青云说:“那可说不准啊,今天我就不回去了,回去难受,我想在你这里住两天,休息休息,你看行不?” 高登科说:“怎么不行呢?你是我兄弟,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不是问题。” 这,这完全是高登科的心里话。 第十八章 假文凭出问题了 这是陆青云第一次在高登科面前说谎。 宏大集团并不是因为什么藏龙卧虎、人才济济才容不下一个陆青云,而是陆青云的假文凭出问题了。 陆青云刚从北京出差回来,人事部就通知他赶紧过去,老板正在办公室等他。 陆青云自从进了宏大之后,就下决心一定踏踏实实做事,非搞出点名堂来不可。可是,他那色彩斑斓的好梦并没有做多久,就被宏大集团公司老板的这次谈话破灭了。 这是陆青云第一次看到如此豪华大气的办公室:设计雅致、装修??典、设施高档????近一百平方米的房子铺了一层柔软的银灰色纯羊毛地毯,一张十余米长的老板桌上除了一只烟灰缸,一本台历,几份文件之外,别无他物。 看得出来,老板喜欢干净利索而不喜欢拖泥带水。 果然,老板说:“你就是陆青云吧,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谈话吗?” 陆青云怔了怔,回答说:“不知道。” 老板说:“你知道宏大一路走来是靠什么立起来的吗?是诚信。搞企业,没有诚信,非垮掉不可;做人,没有诚信,连朋友都会失去,也就算做到头了????我希望宏大公司所有的员工都是诚实的人。今天我之所以找你来你想必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宏大怎么会用拿假文凭来糊弄我们的人呢?一个人,只要真有真才实学,有没有文凭并不重要,我们照样重用他。所以,最重要的还是看他的人品。今天找你谈话,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本来,我是不想找你谈的,但觉得你人还不错,如果踏实做人扎实干事,日后必成大器????做人要厚道啊。” 老板手里拿着一支偌大的雪茄,边抽边吐出袅袅飘起的烟圈。 陆青云从老板办公室出来,心里直骂娘:“你这狗日的,辞退就辞退,还讲这么多屁话干什么?工作都没了,难道还要我听你这长篇大论的教训?” 事后,陆青云在想,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才让人发现文凭是假的呢?猛然,他脑海里闪出一个人来,一定是那小子告的密,在人事部那里打了小报告。那一个人,陆青云喊不出他的名字,但知道他也是鹤云理工的,同届,但不同专业。没错,那小子也是这一批进来的,也分在营销公司,只不过不在同一区域而已。陆青云记得营销公司开大会的那天,他还和那小子打过招呼。没错,那小子知道他过去的历史,就是那小子把他当作潜在的竞争对手出卖了。 陆青云直奔高登科的真正??因有二,其一,这些天,他的兜里只有几块钱了,手中无银,心里发慌;其二,他要躲着一个人,至少,必须暂时躲一躲。 陆青云家里条件好,从来没有缺过钱花,自然大手大脚惯了,花起钱来如流水一般。可是,当他的父亲陆文涛掐断他的??济来源之后,便陡然无所适从了,才知道没钱的难处。本来出差前,他答应房东老太太回来就交房租,他想,现在进了宏大这样的大公司还怕差你一百多块钱的房租吗?然而,没想到一回来就被辞退了,真是犹如晴天霹雳,让他措手不及。 此为其一。 陆青云在躲着一个人。陆青云要躲着???欧珊珊。四年前,当他们同时来鹤云上大学后,陆青云埋藏在心底的爱的火山终于爆发了,开始向欧珊珊发动一轮又一轮猛烈的攻势。可是,欧珊珊总是若即若离,和他,还有高登科,都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为此,陆青云伤透了脑筋,欲罢不能且束手无策。但是,动刀事件发生后突然出现了转机,欧珊珊爱的天平开始向陆青云这边倾斜,当陆青云被学校开除的同时,欧珊珊也毅然决定和他走到一起。欧珊珊觉得,一个男人能够因爱之执著而动刀子,且以牺牲自己的前程作代价,说明这个男人有责任心,是真爱,完全可以依靠,值得托付终身。毕业后,欧珊珊比较顺风顺水,很快分配到省人民医院神??科当医生;而陆青云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了,他到处求职,但处处碰壁,频频受挫。在陆青云那段灰暗消沉的日子里,欧珊珊没少光顾双龙街的出租屋,安慰他,鼓励他。可以说,在这场爱情的博弈中,陆青云比高登科幸运多了,陆青云以压倒性优势取得了全面的胜利。 陆青云是个很要面子、自尊心极强的人。他过去那样坚持不懈地追欧珊珊,因为他有一定的心里优势,至少视两个人在同一起跑线上。而现在,欧珊珊的似水柔情,他反倒觉得有点怜悯的味道了,他的内心就很不舒服。当他进了宏大公司后,男人的王者之气才再次归来,他向欧珊珊发誓,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可是如今突然失业了,他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欧珊珊了。这种情况下,陆青云选择暂时躲避欧珊珊,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此为其二。 高登科不得不佩服陆文涛的料事如神了。看得出来,陆青云非常落魄,一连三天都是足不出户,就是吃饭也没有下楼,是高登科从食堂带回来的。这三天,陆青云的话不多,除了吃饭,偶尔看看电视,其他时间基本上就是蒙头昏睡。到了第四天晚上,陆青云狼吞虎咽吃完饭后,突然起身大声说:从明天开始,我要重新振作起来,再也不能这样过了! 见高登科目瞪口呆望着自己,陆青云接着说:登科,非常非常感谢你。这几天我想通了,再好的兄弟也不能一直待你这里吧,我要重新找工作,明天就找。 高登科扑哧一笑,他为陆青云重树信心而高兴。高登科接话说:这几天我还以为你去了聊斋,被哪个狐仙迷了心窍哩,把我吓死了。当然啦,有什么困难能难得住你呢? 可是,可是????陆青云欲言又止,顿了顿说,唉,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哪! ??来陆青云钱包瘪了,但死要面子活受罪,一直不好意思开口说借钱的事。其实,陆青云不知道,高登科早就想把陆文涛那1000元钱转交给他了,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于是,高登科说:缺钱了吧?我这里有啊,你怎么不早说呢? 陆青云说:我不是不知道你家的情况,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你爸爸在乡里赚几个活钱不容易,何况你妈妈还卧病在床。 一会儿,高登科从柜子里拿出两本书来,书里面夹着钱,隔那么几页夹一张,要是不??开,绝对看不出里面有钱呢。高登科把钞票一张一张找出来,数了数,正好1000块。 拿着吧。高登科把钱递给陆青云。 这么多?这回该陆青云惊讶了,有两三百就行。 高登科说:拿着吧,油多不坏菜嘛。 陆青云见推辞不过,把钱接过,忙说:好,这钱我就拿了,等我赚了钱很快就还你。我知道,你还要等钱寄回老家呢。 第二天,陆青云一早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