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色》 1.顶头上司 进入公安厅大楼会议室,发现里面黑压压一片,看不到一个空位。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满脸堆笑、蹑手蹑脚过来,朝他招招手,把他引向第三排。 问题出在前三排,根子就在主席台。除了主席台,就数前三排重要了。所有的机关干部,一个个都野心勃勃地渴望自己坐上主席台,至少也能挤进前三排。可是除非机关党委刻意安排,并没有哪个傻老冒会自己坐到前三排去,那样就把自己内心里所剩不多的一点点阴谋全部阳谋化了,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导致万箭穿心。所以,每次开大会,前三排总像城市里相对荒凉的那片湿地,不缺氧,总缺人。 要论起资格资历,师毕节坐前三排理所当然,毕竟是公安厅的老处长。何况所有的处长坐下来,也坐不满前三排。师毕节擦了擦汗,往后排看了看,努力挤出畏惧的笑容,表示我是快要迟到才坐这儿的,拜托大家别往我后背射冷箭。 今天的会议其实是新领导见面会。领导讲话通常都是照本宣科,开头是套话,中间是空话,最后是废话。但领导怎么说话是领导的事,你有没有带笔记本是你的事。领导说的话再空洞无物,你也得捧着笔记本,手握钢笔,一字一句,如获至宝般地记录下来,回家慢慢消化,认真贯彻执行。退一步说,即便你没记录,但作出了一副记录的样子,也体现了你对领导的尊重。 师毕节优雅庄重地摊开笔记本,剥开钢笔帽,目光往左右前后轻轻扫了扫,就从心底里笑了出来。他发现差不多有一半人没带笔记本,而这一半人,恰恰是机关里不怎么成熟的干部。有的干部尽管能力也强、业务出众,可觉得记笔记有些装腔作势,没放眼里,其实是不懂规矩,没弄明白做官先做人的道理。像这样的人,最近几年根本进不了前三排,将来也很难上主席台。他们就好比以老而黑为佳的美国布郎李,目前多少还有些青涩。 当然,也不外乎另外一个重要品种的干部——他们行将退休,或者年纪一大把仍未斩获一官半职,现在已经过了提职的门槛。所谓过了这一村,没了这一店。反正没机会进步了,老子无欲则刚,尊重不尊重无所谓。就好比硬梆梆的临安山核桃一颗,你爱咬不咬,我还不一定待见。 能够扎扎实实地体现对领导的这一份尊重,师毕节觉得自己拥有了更高层次领导干部的品格,他希望新来的领导能够尽快地认识到这点,慧眼识才,在黑压压的马厩里牵出他这匹千里马。别说坐前三排,就算坐主席台,他师毕节也早绰绰有余。要知道,自己的屁股在缉毒处处长(总队长)的交椅上都坐出了老茧,对公安厅副厅长或党委委员的职位苦苦相思了一年又一年,直到老厅长最近的突然调离。前几天,新领导要来的消息,如同一支灵巧无比的柴火棍,在行将燃灭的稻草灰底下一撬,又让他心里吱啦啦地亮堂了起来。 主席台上开始动了。先是排在次席的两三个委员和副厅长陆续进来,略显局促地坐下。搞会务的女服务员,提着水壶从左至右给台上每一只茶杯倒水,像是在给一触即发的会议点燃时间的引线。 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材料迅速走上主席台,也迅速牵引着台下一大片亮闪闪的目光。只见他步子不紧不慢,走到主席台最中间位置,将材料放在了麦克风旁边,然后,又轻轻挪了挪,像电熨斗熨衣服般地熨了熨,觉得熨妥贴了,才又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离去。 “小阮,是秘书小阮。”斜刺里有声音从喉咙底传来,显然有人知根知底。 正想问个明白,主席台上又动了。一个五十六七岁(也就是坐在台下无欲则刚、无所事事、了无激情的年龄)的大半老头,步伐坚定、目光沉稳、略显威武地走在前头,后面几个大家都很熟悉,就是常务副厅长车凤冈和其他几位厅领导,尾随着他鱼贯而来。大家的步伐似乎在模仿他,节拍也踩得准,可骨子里就是缺乏他的那份自信和豪迈。 “是洪息烽,省委副书记。”旁边早就有人在交头接耳。喜欢交头接耳的,往往是机关里藏不住话的人。他们消息灵通,又害怕被人看作无知,多年来无怨无悔地履行着传话的义务,就好比在春天的油菜花丛里辛勤劳作、以传递花粉为乐的蜜蜂家族。 洪息烽来岭西已有几个月,师毕节常听说这个名字,一直无缘见面。之前,洪息烽是岭东省省委常委、公安厅长,调到岭西官升半格,任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联系纪检,主管政法。因为中央开始在地方实施“减副”行动,除了省长兼任的那个副书记不算,其他副书记里只保留一个专职副书记。洪息烽的这个位置,就这样突然间高耸起来,使他成为岭西省举足轻重的第三(按实权)或第四(前有政协主席)号大员。有人说他一来岭西就老三老四,这话不假,他有这个本钱。 作为政法委书记,他本来就管着公检法司。前段时间公安厅长突然调离,省委让他更具体地负责公安工作。来岭西之前他一直就是公安厅长,自然对公安工作驾轻就熟,感情颇深。只是,作为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他不可能再兼公安厅长。厅长迟早是要调来的,上面为什么迟迟不派来?如果洪息烽具体主抓,他将如何开展工作?让他抓,对公安系统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特别是在用人方面,他有什么喜好?哪些人将因他走运,哪些人会因他受损?……这些天来,厅机关里的干部们已经在私底下议论纷纷。但师毕节觉得,即便洪息烽来管,肯定也是暂时的。他像只顽固的守门犬,在心里守候着新厅长的到来。 不过,从今天主席台上领导的架构来看,新厅长并没有到来,可能也不会在短时间内补上。洪息烽出席今天的大会,肯定要宣布什么,交代什么,然后就更加具体地管着公安这摊。大家都竖起耳朵,张大眼睛,希望眼前的新闻画面尽快取代那些口口相传的悬念。 “卟。”麦克风传来清脆的声响。洪息烽的手动了动,好像喉结也滚了滚。 他把目光移向左边,发现常务副厅长车凤冈早就用期待的目光迎候着他。他点了点头,车凤冈接过指令,就开口了。 “同志们,下面开个机关干部大会。”车凤冈只有副厅长的顶戴,后面的括弧给了他一根正厅的漂亮花翎。常务了两三年,外界都传他要调往外省任厅长,顺手摘下省委常委或省长助理的桂冠。甚至有人说他要顶上老厅长的位置,就地提升。可传说终归是传说,从眼前目下来看,越来越没有这个迹象了。“省委副书记洪息烽同志一直分管公安,根据省委的意见,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将更加具体地主抓这块工作。洪书记对公安工作非常熟悉,非常重视,非常有感情。今天,他亲自出席我们的会议,下面,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洪书记讲话!” 在一片如雷的掌声中,那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秘书小阮,再次走上主席台,递上一份材料。“嗯?”洪息烽以“嗯”字代替了问话。“这份是修改过的,前面那份是旧的。”原来,小阮工作失误,刚才把没有修改过的讲稿放到了主席台上。 “算了!”洪息烽举起右手,把讲稿挡了出去,挡得小阮冷汗横射。 “同志们,干脆我脱稿讲几句。”他拿起桌子上那份旧稿子,又兴趣索然地放下。给人的感觉是,他脱稿是临时的决定。“稿子写得很好,会后大家按稿子上的内容认真学习贯彻。但是,我今天就不照稿子念了。我来公安厅,主要是为了看看大家,和大家拉拉家常,谈谈做公安工作的体会。毕竟,我也是个老公安嘛。” 传说,洪息烽来岭西后,对办公厅配给他的秘书小阮不太满意。现在看来,小阮做秘书工作可能是有些经验不足,而洪息烽的鲜明个性,更增添了秘书工作的难度。 “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岭东人,长期在经济较为发达的岭东工作,离退休年龄不远了,组织上找我谈话,要调动我的工作,我确实有些舍不得。当时我就谈了几点想法:一是如果组织上肯定我这些年来所做的工作、所取得的成绩,我希望能够在政治上有所进步;二是希望继续从事或分管我熟悉的公安工作;三是我还谈了自己家庭、子女等一些需要解决的问题。最后,组织上基本满足了我的愿望,让我到岭西来担任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继续管着公安工作。” 在普通人看来,省委副书记也算是封疆大吏了。通常来说,这些重要人物在台上所讲的,不外乎早些年的“为人民服务”、后来的“三个有利于”、接着的“三个代表”和最近的“科学发展、执政为民”。在号召大家无私奉献的同时,要大谈一番廉洁自律、率先垂范,听起来不免有些高大全。可是,洪息烽居然没有沿袭这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套话,反而把追求个人进步、解决个人问题的那点私心,当着全体公安干警的面,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让大家觉得,这个洪息烽确实与众不同,确实是来拉家常、说真心话了。 “我说过,我们公安干警也是人,不是神嘛。不论是纪检监察,还是公检法司的干部,都一样。大家都有七情六欲,都食人间烟火。我们在为党为国家为人民辛勤工作的同时,也都无法回避个人的私心,个人的利益。当然,组织上并没有亏待我们,我们作为党员干部,作为一名公务人员,待遇还是很不错的。现在为什么有那么多大学生排着长队考公务员?大家都是奔着为党为人民工作来报考的?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来报考的?不一定吧?我看,主要还是因为公务员的这份待遇,还有像我们公检法司的这身制服,比较威武,将来找个对象比较容易,家里人也感到比较安全。这些都是实在话。我说,不管大家是怎么想的,先进来再说。进来以后,我们再教育,再管理,再严格要求,扎扎实实地提高综合素质,建成一支拉得出、打得赢的钢铁队伍。” 公不忘私,以人为本,把与大家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离开讲稿的领导最让人担心,岭西的领导普遍口才不佳,尤为如此。就在台下听众以为洪息烽拒绝讲稿可能会导致山穷水尽、政治跑偏之际,他像个玩器乐的老手一般,突然将调子轻轻一转,便带给大家一个柳暗花明、山清水秀、蜂飞蝶舞、春色烂漫。 “所以,今天我在看看大家的同时,顺便还想讲三句话。” 不说讲“三点意见”而说“三句话”,显然是为了突出自己不是在照本宣科,大家的耳朵就竖得更直了。“第一句话是要尽职尽守,抓好社会治安管理工作。要把严打、严治、严管有机结合起来,把依靠党委领导、走群众路线和采取专业技术侦查手段有机地结合起来。坚持什么犯罪突出,就重点打击什么犯罪;什么治安问题严重,就重点解决什么问题;哪里治安混乱,就重点整治哪里。要始终把斗争锋芒对准杀人、涉枪等严重暴力犯罪,抢劫、抢夺和入室盗窃等多发性侵财犯罪,涉黑、涉恶及重大涉黄、涉毒、涉赌等团伙犯罪,传销、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等涉众型经济犯罪,网络银行盗窃、网络诈骗等高科技犯罪,把案件高发地区、场所和行业作为打击犯罪的主战场。对集涉枪、涉赌、涉毒等于一体的黑恶势力犯罪,必须主动出击、坚决铲除。 “第二句话是要依法办案、文明执法。公安机关必须回应人民群众对执法工作的新期待,把理性、平和、文明、规范执法的理念贯穿到公安执法全过程。必须进一步改进执法方式,用和谐的思维来化解矛盾,用和谐的态度来对待群众,使群众既感受到法律的权威、尊严,又感受到公安机关的关爱、温暖。我建议,下一步要针对执法活动容易发生问题的环节,进一步细化各类执法标准,严密执法程序,规范执法环节,切实从源头上减少和杜绝执法的随意性。” 讲到这里时,洪息烽还列举了近年来岭西省发生的公安干警粗暴执法导致恶性死人的案例,并提出了严厉的批评。“所以,我的第三句话是坚持从严治警,管好公安队伍。在加大教育培训力度,严把进口关,加强纪律作风建设的同时,我建议今年要重点加强各级公安机关的纪检监察组织建设。公安机关的纪检监察部门是公安队伍的‘保健医生’,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机构还不健全,‘保健医生’数量还太少,不能进一步保证我们这支队伍的健康成长。希望下一步和省纪委作好沟通,把‘保健医生’的队伍建立健全起来。有了这支队伍,我们就能更好地自律,在老百姓指着我们的脊梁骨骂娘之前,能够自己管好自己。” “讲到队伍建设,我想再多说几句。”以为他要画句号了,忽然又另起段落。听洪息烽讲话,像是在山野高坡穿行,经常会在羊肠小道上遭遇意外。“我在外面讲话的时候,都说我们公安队伍是一支钢铁队伍,违法违纪的毕竟是少数,甚至极少数。可是,今天我们关起门来讲,同志们,现在公安队伍的名声不太好,有些干警的素质很差,简直是很烂啊!” 在说“很差”、“很烂”的同时,洪息烽在桌子上敲了敲。在台上边讲话边敲桌,通常是基层干部的做法。但是,省委副书记洪息烽居然就敲了,而且敲得还不太轻。 “有的人,一边执法,一边违法!”他把手指随意地往前指了指,谁知,一指就指向第三排的师毕节。师毕节看到那坚强有力的指头,心里一悸。 “有的人,白天是警察,晚上是劫匪;白天很天真,晚上很暴力;白天当教授,晚上是禽兽!”洪息烽嘴里说一句,手指戳一下;手指戳一下,师毕节的身子抽风似的抽一下。 “还有的人,白天禁毒戒毒,晚上自己吸毒;白天人模人样,晚上和地痞流氓鬼混。这样的人,早就不配做警察,已经沦为人渣。对这些人,只要查到一个,就要处理一个,而且我在这里声明:一定要从严从重处理,决不能宽恕轻饶!” 洪息烽的手指在空中胡戳乱点,师毕节的身子在台下不时抽动。最后,他总算不抽了,而洪息烽的讲话也戛然而止。 常务副厅长车凤冈高度评价了洪息烽的讲话,要求“办公室在会后尽快整理洪书记的重要讲话精神,发给各处室认真贯彻学习。” “不用!”车凤冈话没说完,洪息烽又举起了手,像挡住小阮送来的讲话稿一样,挡住了车凤冈的意图。车凤冈肌肉一麻,但毕竟是常务副厅长,经历过宦海沧桑,面子被驳,却并没有像小阮那样,麻出太多的冷汗。 最后,只见洪息烽捡起桌子上的稿子,和颜悦色地补了一句:“我是脱稿和大家随便聊聊,具体要贯彻落实的意见,都在办公室起草好的这份讲稿里。稿子我仔细看过,写得不错,秀才们辛苦了,我在这里谢谢大家。” 车凤冈匆匆喊了散会,台上台下的人,像暴雨过后的溪流,哗啦啦分道而去。 服务员收拾会场,发现在空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有第三排的师毕节还歪在座位上,磨磨蹭蹭,像只受了重伤的大个头蚂蚁。 2.推荐干部 晚上十一点半了,小韦还在书房里看书。丈夫小尹睡眼惺忪地走进来,把桌上那本《领导干部竞争上岗选题汇编》轻轻一合,道:“还在挑灯夜战啊,赶快睡吧,我实在受不了啦!”完了,就像公交车上的骚扰者一般轻浮地摸了她一把。 小韦知道他的地痞动作源于隔三差五的饥渴和妄想,便拿出给儿子老尹补课的口气,义正词严地道:“又想做啦?你整天就知道做啊做,做啊做,就这样能帮我做出个副处来?你知道我辛辛苦苦干了多少年啦?都四十岁的人了,还是个主任科员,丢人哪。领导一叫我出差,我就想找个面具戴上,哪有脸面出去见人?现在好不容易来了机会,我能轻易放过吗?” “你以为靠这样熬夜就能熬出副处?”小尹委屈地反驳,夸张地哭丧着脸。 “只要这次竞争上岗能成功,我就是天天熬夜,通宵达旦看书,也心甘情愿!” 看来,小韦争取进步的决心出奇强大,不惜搬出愚公移山的宗教精神。副处职位就像是个斜地里杀出来的白马王子,一下子就把丈夫小尹给比下去了。 “都疯了!”小尹一边转身,一边轻轻嘟嚷道,“你疯了,我也要疯了!” 在这个春意浓浓、春情盎然的美好夜晚,小尹突然失去了身为丈夫的存在价值,只好悻悻而归,躺在床上全心全意学习外来民工,用自慰解决该死的饥渴和妄想。 被小尹一闹,自己的心绪也乱了。小韦走到阳台上,透过窗玻璃看马路上偶尔闪过的车辆,稀稀落落的彩灯,还有隐现在天空的星星。省公安厅那么多的机关干部,那些符合任职资格的副调和主任科员们,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正躲在家里熬夜苦读呢?苦读的肯定有,但到了这个时候,应该是越来越少了,寥若这天上的星辰。但愿天庭星宇,都知道小女子小韦的这番良苦用心,在感动中赐予一杯迟来的人生佳酿。 今年以来,一直就传说要动一批干部。处长里头要上一个副厅、一个委员,副处顶正处,正科顶副处,整个公安厅就像个叫床的女人,全身上下热血腾腾地欢动起来。再加上要退休和外调的,历年积余的,扳着指头算起来,要提的处长有四五个,副处长有十几个。 并没有哪个领导在会上宣布要搞竞争上岗,可民间组织部长早就到处传发英雄帖了。主要原因,在于机关干部不仅身着警服,业余还兼了政治形势分析师,一个个能掐会算,比算命先生还灵。每每到了食堂开饭的时候,一桌桌坐下来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通过正方反方一次次地争辩和互勉,最后的成果总会越来越接近真相。就像警察们在勘察了杀人现场后深入群众排摸线索一样,大家通过近年来的用人先例,也排摸出了厅里的干部选拔规律——三年来一次,通常都在五月份,在春暖花开的时候。 今年,又是一个姗姗来迟的第三年;今月,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五月! 公安厅人马众多,要想进步不易。但同在一个圈里吃食,总有先长膘的牲口。有的人,三十岁就上了副处,三十五岁正处。可小韦四十岁还是个正科。更要命的是,若这些人学历比她高能力比她强,这口气咽下也就咽下了。偏偏都和她不相上下,有些人各方面反比她差了好多。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气死人,不抵命啊。 那些进步快的人,小韦也暗暗总结过了,并非他们个个都是领导大秘出身,或者有皇亲国戚在朝,主要还是占了机关里的先机。机关里讲的是论资排辈,资历第一,能力次之,而时运则在两者之上。 小韦大学毕业那年,省城没安排上工作,最后去了县局。按县里的规矩,本科十年才能摊上个副主任科员,调到省城,自然落后了人家一大截。要知道,比她迟毕业的人,进了省级机关后,四年副科,再三年正科,顺水顺风毫无阻挡。等她带着副科职务上调省厅时,比她年轻的弟妹们已经一门心思瞅着副处职位嗷嗷待哺。手脚快的,早已官袍加身,以副处长的身份领导着她这个副主任科员。待她副科满三年转正科,人家副处已转正处;再等到她正科满三四年,具备了竞争副处的任职资格,个别健步如飞的弟妹已坐在副厅的位置上,习惯于等她上前喊某厅,然后优雅地微笑回礼了。 小韦先在政治部宣传处写材料,后到办公室负责编写信息简报。她编写的信息多次被领导批示,还曾被部里评为信息工作先进个人。她一直以为工作拿得起来就行,现在看来这并不顶用,最关键的,还是要像那些年轻的前辈们学习,在三年一次的竞争上岗中旗开得胜。 按照往常立下的规矩,竞争上岗分笔试、面试两个考试环节,外加机关干部投票打分,三项分值最高的,即为胜出者,并在墙上张榜公布。 到了公布的时候,就像当年乡试会试发榜一样,落榜的躲到角落里悲悲戚戚,上榜的个个红光满面,大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的兴奋劲和刺激感。 第二天早上,她早早赶到办公室,想趁同事上班之前来个早自习。手里拿了副大饼油条走到电梯口,发现来来往往已有好些人。那些熟悉的女同事中,大多是符合竞争上岗条件的,比如小钱、小麻、小冯等。要在前几个月,她们见面时准会忘情地打声招呼,然后热议一下最近时兴的服装和化妆品,还有瑜珈班的训练动态等。可今天她没了激情,只是礼貌地上前嘟哝一声。 让她奇怪的是,其他几个同事间,打招呼的表情也和她惊人相似,像是有什么预谋似的。进入电梯,小韦便把目光移向电梯上那冷冰冰的金属壁。透过金属壁的镜面,还能照见她们的身影,耳边还能传来她们的呼吸。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小韦奇怪地将金属镜面当作了电脑显示屏,显示屏上快速地跳动着几个人的档案材料:小钱,某年某月出生,某年某月参加工作,某年某月入党,学历中央党校本科,某年某月进厅机关,某年某月任正科,排名第几……小麻……小冯…… 小韦用力闭了闭眼,可睁开眼后,仍在上面看到这些重复的数据资料。见鬼! 这些天,她除了看书复习,就是研究公安厅的干部履历表。以前每次厅里推荐干部,除了推荐票以外,还发一份干部名册。票投进,名册可以留下。小韦一直小心珍藏着,有空就偷偷研究,看看现在自己排到了第几名,在她前面的那些人实力如何,自己有几分胜算。看久了,把对手的基本资料都记在了心里。 脑子还有些乱,电梯停住。到了,是自己先到了。 小韦打声招呼,走出电梯。回过头来,礼节性地笑一下,再看过去,发现小钱小麻小冯都张着空洞的眼睛,无助地望着她。电梯关上,一个特写镜头顽固地在小韦眼前浮现。她发现三双眼睛都有一个共同点,眼圈!眼圈都是黑黑的,像是刚刚参加亲人告别仪式回来。 大家都没闲着,都在愚公移山。小韦在长长的走廊上边走边想。忽然,她又想到了自家阳台外的那片夜空,还有夜空里寂寥的星辰。 进办公室坐下,没有立即去打水擦桌子。细细回味一下,那些眼睛除了黑洞洞,茫然无助,疲惫不堪外,还透露出了什么?对,透露了,那是她第一次捕捉到的,女同事间丝丝怨楚的敌意。 相较于女性表情的细腻与敏感,走廊外面那些来来往往的男同事显得有些大大咧咧,把所有的刀光剑影尽皆移形掩埋,似乎所谓的竞争上岗与他们个个都毫不相干。都说男人对玩女人和玩政治一样入魔,一样有手段,看来此言不虚。小韦在心里严寒刺骨地预料,女人和政治一样,表面上光鲜靓丽,多姿多彩,私底下都可能沦落到被男人玩弄的下场。 小韦正有滋无味地啃啮着大饼,外面一个影子摇摇晃晃进来。小韦鼻头一皱,法国高级香水味浓酽地盖过油条味,嘘,送到火葬场化灰也闻得出,是和她同一个办公室的小邵。 小邵是岭西省公安厅最有名的小妖精。作为各路人才济济一堂的大机关,公安厅里的小妖精数量不寡。但小邵之所以风头盖过妖界同侪,关键在于三件法宝:一是骨灰级的时装秀。岭西最名贵最时髦的女服,铁定会随季节的变换挂上金阳百货和金阳大厦精品柜,然后在小邵的身上一一展现。只要可以穿便服,肯定是她独领风骚。硬规定穿警服,她也能用两朵肉肉的小屁股,生生地把那套古板的夏裙、宽松的秋裤扭出几分时装味来。二是超级雷人的错别字表演。平常小邵只是协助小韦做些文件装订和分发工作,并没有太多的机会显示个人才学。就因为三年前那次竞争上岗,比小韦年轻五岁的小邵第一次符合任职资格而上台演讲,大家忽然发现她念的稿子全听不懂。帮她写演讲稿的小刘发现,她居然敢把三分之一的汉字给念错了。大家从此又封了她一顶公安厅“错别字皇后”的桂冠。三是狐狸级的媚眼术。小邵模样长得一般般,但精通穿衣化妆,更不知从哪里学得一身的勾魂大法。但凡碰到厅里的男同事,不论年长年少,只一个眼神抛去,水水酥酥地,铁定把对方全身骨头打烂在肉里,摘心带肺任她去。 小邵因此招惹了公安厅女同胞的集体义愤,大家背地里没少给她起淫邪的绰号。当年批林批孔批江青的那些鸡屎级狗屎级的词汇,折戟沉沙多年,突然又被大批量地考古发掘出来,毫不吝惜地通通赏赐给了小邵。 作为同室,小韦对小邵倒颇有好感。并不是小韦生了女人面相而怀了男人肚量。小韦觉得,其实小邵的心眼并不坏。她文化低一点,却并不喜欢与人争斗,不像别的女同事那么斤斤计较。退一步想,文化低是她自己的坏事,也正是别人的好事。因为三年前错别字连篇,小邵洋相出尽,名次倒数,淡出了竞争者的队伍。 想到这里,小韦用力咬了一口大饼,对小邵会心地笑了一下,问候道:“来啦?” 小邵也朝她粲然一笑,笑得那么天真无邪,毫无心计。小韦觉得,这是她今天上班路上遇见的最美的笑容了。试想,如果公安厅每个人都像小邵一样无知无识,整天想着穿衣打扮,那她小韦不就可以在这次竞争上岗中毫无悬念地走上前台,接受大家的掌声和祝福了吗? 她第一次觉得公安厅的女同事大多缺乏战略眼光。因为竞争上岗是有要求的,对不同岗位会规定不同的任职条件。通常来说,办公室副主任会在与文字后勤有关的处室里挑选,再精确地说,甚至可能会在小韦和小邵等从事文字或后勤工作的人当中挑选。一旦对手间出现弱势个体甚至群体,岂不是天助我也,水到渠成? 吃完早点,小韦又把小邵细细端详了一回,觉得小邵人品不错,越看越可爱。小邵借机把今天的发型介绍了一下,娇滴滴地问:“怎么样?还行吧?” “当然行,我的小妖精!”小韦喜形于色,极力夸奖道,“怎么看都觉得你美!” 刚打完水、擦完桌,手机就都嘟嘟嘟麻了几声,短信来了。 两人同时响,看来是群发件,弄不好是单位里的通知。移动通信在提升人们生活品质的同时,也像性用品一般野蛮粗暴地生生插入现代人的私生活。负责会议通知的工作人员经常像手机诈骗犯一样群发群爱,一来会议就在短信里把全体机关干部扫射一通。但对参加重要会议的有关领导,还得用电话补射一次。 通知的内容是副处以上干部于九点半到公安厅大会议室参加会议,一律不得请假。下面的落款单位是政治部人事处。 小韦马上从这条短信上归纳出三条:一是副处以上干部参加,可能是推荐副厅以上干部,根据以往的经验,只有推荐处级干部时,才会让全体干部参加;二是“一律不得请假”说明了会议的重要性,这是为了保证投票率,实现组织意图;三是但凡政治部人事处发的通知,往往与人事工作有关。 经以上分析可以肯定,九点半的会议就是推荐厅级干部的。 动了动了,人事工作终于动起来了! 小韦努力掩饰住内心的兴奋,仿佛这次会议就是专为她召开的。是啊,有了第一环就有第二环,有第二环就有第三环。她的所有命运,都丝丝线线系在了第三环的那张骨牌上。而今,事关重大的第一张骨牌已经露出了它迷人的笑脸。她的五脏六腑,她的血脉血液,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串呼吸,都因此而动,紧紧相连。 办公室主任老祝进来了,小韦心里一紧,以为自己没有掩饰好,仿佛xx头滑出,让领导窥探到私处了。还好,老祝没在意,说:“小韦,政治部通知你也去参加会议,帮助做些服务工作。” 政治部?政治部通知她参加会议!组织上终于想到她了,惦记她了,这是个很好的开端啊。 九点半不到,小韦就跟着政治部的人坐在了大会议室一角。这是她头一次参加这样规格的会议。除了省委组织部的一名干部处长和本厅常务副厅长车凤冈坐在主席台上,其他厅级领导、所有中层干部、正副调研员,都在台下分席入座。 干部处长把这次要大家推荐的一名副厅长和一名党委委员的任职条件作了介绍,接着车副厅长强调了投票的纪律性,要求大家放弃个人恩怨,以事业为重,做到公平公正。 车副厅长的话还在说,人事处的人已经开始分发推荐票了。 等车副厅长话音一落,还不到一两分钟,大家就都一哄而上,把推荐票塞入票箱,拥出了会议室。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 仅仅一两分钟,就决定了领导干部的政治命运。 政治部主任和人事处长开始招呼,小韦就跟着他们一起去人事处计票。 计票的结果并没有什么悬念。民间组织部长们早就传说的治安处、刑侦处、交管处、现役处的四位处长名列前茅,将按照二比一的名额进入考察程序,然后再从中选出两人任职。 突然,小韦想到一个人。缉毒处处长师毕节资历很老,呼声也一直很高,为什么不见名字?即便不能进入前二,前四应该没问题呀?可小韦找了两遍都没有,第三遍一行行抠过去找,终于在第十七名上找到了他的名字。 看来,师毕节没戏了。她忽然想到了上次大会,那个在洪息烽的手指头下不时抽动的狼狈身影。难道,新来的省委副书记如此凶狠,一根手指头就指出师毕节的宿命,让他的副厅宝座就此泡汤? 还在考察阶段,大家就在私下传说结果了。于是,四个被考察者的名单和最后两个任职者的名单出现在榜单上的时候,并没有给大家带来太多的意外。似乎推荐、考察都只是无聊的程序,机关干部都只是被编入这个程序的没有生命的数据符号而已。 和大多数人一样,小韦并不在意推荐副厅的程序和名单。她只在意这个程序推进的速度,希望在副厅之后,尽快解决正处,而后进入决定她个人命运的副处环节。 推荐正处的程序按照她理解的速度往前推进。这次,她作为投票人参加会议,为公安厅推荐四名处长。依前些年的程序,竞争处长者必须上台演讲五分钟,然后接受大家的推荐测评;而竞争副处长的,除了上台演讲接受测评之外,还得进行笔试和面试,程序要比正处和副厅复杂得多。可是,政治处的同志说了,洪息烽主管了公安后,不喜欢那套复杂的程序,让他们取消了演讲环节,直接进入投推荐票。 在投票之前,小韦接到了十几名副处长的拉票电话。每次都有人拉票,小韦也习以为常。这种行为固然有些无耻,她并不在意。有人给她打电话,或许是对方看得起她,把她当朋友,要不然,别的副处长为什么不来电话?投票的时候,她把名单稍稍浏览了一下,发现上面不少副处长颇有能力,但好多都没给她打电话。到了打勾的时候,她犹豫了一分钟。最后,还是从给她打电话的十几个副处长当中,挑选了她认为关系相对较好、能力相对较强的人,勾儿一打了事。 这次,政治部仍让她帮忙计票。忙了个把小时,总算把八名入围者的名单整理出来了。政治部主任让人事处马上把名单张贴到墙上,一刻都别耽搁。 刚回到办公室坐下,小邵就傻乎乎地冲了进来,完全失去了小妖精的媚态。 “怎么了啊,小邵?你不是一直都很淑女的么?”小韦责怪道。 “喂喂喂,喂。”小邵像在几十年前打手摇电话似的,张大嘴巴“喂”了好几声,把小韦搞得更迷糊了,道,“快说啊,小妖精,又有哪个男生烦你啦?” “你听说了吗?出事了!”小邵不但张大嘴,还张大了眼睛。 “有人作弊?票数不对?”小韦满脑子尽想着推荐票的事。 “不是,有人跳楼啦!”小邵终于放大嗓门,把藏掖着的话倾泻而出。 “跳楼?哪单位的?”小韦开始警惕。 “不是我们这幢,是禁毒总队那边。”小邵说,“大家都在往那边跑,我刚才上厕所,出来问了才知道呢。小韦,我们要不也过去看看?” “快说,是谁呀?”小韦急了。 “师、毕、节。”小邵一锄一字,将这名字从深深的嗓门沟底挖了出来,然后抑扬顿挫、尖尖细细地补充道,“门卫正在楼下扫地,突然发现楼上有一截东西砸下,一看,是师毕节下来了,当场把他吓晕过去。听说,这个门卫也被送去了医院。” 3.政治梦想 小韦屁股一提,从椅子上纵身而起,拉着小邵就往外跑。 到了禁毒总队门口,见机关干部正往四处散去,大楼的墙角也没有留下任何让人恐怖的痕迹。原先在侦探小说里读到过的悬疑、惊悚,一丝一毫都没能在这里出现。看大家的眼神,好像啥也没发生过,仿佛这里刚才只是从高高的秋树上落下过一片枯叶。 “哪呀哪呀?”“什么地方呀?”小韦、小邵边走边议。 “喊什么?喊什么?”一个声音阴沉沉地训过来。抬头一看,是办公室主任老祝。“小姑娘就知道咋呼呼瞎喊!让人听见像啥?看西洋镜吗?” “听说出事了,我们来看看,是不是真的?”小邵并不害怕老祝,因为她一边问一边抛出了一串小媚眼。 “要看就往里走,装作上楼找人,别乱议论。”老祝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很沉,活像是带了俩妹子来禁毒总队偷东西。“人就落在自行车棚西侧,进去的时候稍稍瞄一眼就行,自然一点,啊,听话,去吧!” 两人正正经经往里走去,不敢多作言语。往车棚边看了看,就往楼里走。过一会儿,两人从楼里出来,又往车棚那边恶补几眼。 出了大门,小邵很不满意地看了看老祝,噘着小嘴道:“看什么呀?啥也没看到。那车棚不是和平时一样吗?别说西侧,连东侧也一样!” “你们这些丫头片子,也只能在办公室搞搞后勤服务。要让你们到一线去干刑侦,恐怕这辈子也破不了一个案!”老祝带她们往公安厅大楼走,离事发地慢慢远了,声音就慢慢亮堂了起来。“车棚西侧的顶上,没注意到?不是有凹下去的一块么?人就是往那儿落下的!” “那人不是砸到车棚上了吗?”小韦的脑子好使,忍不住喊了起来。 “不是整个人,是一只脚,我个人认为是右脚。”老祝觉得自己能干刑侦,分析起来头头是道,“你们想,他要从四楼的窗户上跳下去,肯定是脑袋朝下,做了一个潜水的动作。但是,因为车棚和墙壁之间只有一米宽的距离,即便他是个训练有素的潜水员,也未必跳得那么准。所以,在落地前,有些倾斜,脚碰到了车棚顶。我们人类大多习惯于使用右手右脚,出于对弱者的保护,左手左脚总是贴身体更紧一些,所以我判断,刮到车棚的应该是右脚。” “就不可能是脑袋?”小邵的问题像水白菜一样又嫩又鲜。 “他要用脑袋,说明你没脑袋。”老祝习惯于用这种挖苦的口气展示自己的成熟与智慧。“你想过没有?如果是脑袋撞上车棚,那就是屁股或身体先着地了,那样的话,他就死不了,最多摔半死。” “肯定已经死了吗?”小韦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尽管她对师毕节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可她是个善良的人。同单位的一个同事、多么精明强干的一个处长,居然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她无法接受。 “脑勺一个大洞,像蛋壳敲破一角,当场死亡。”老祝如同法医鉴定似的给出这个无比残酷的结论,心里也一下子苍凉了许多。“人的一生折腾来折腾去,到底有多大意义呢?走的时候,和一只苍蝇、一只蚊子、一只蚂蚁,没有什么两样。” 三个人不再说话,只听到脚步在响。眼睛,全都红红的。 到了办公室坐下后,居然好久没什么动静。往常领导一会儿来一个电话,一会儿在门口喊一声,指派她干这干那,闹腾得很。今儿个,像是所有的领导都把她给忘了,把她推进一个特殊的时空,只听到死一般的沉寂。 沉寂何尝不是清静。小韦悄悄打开抽屉里,偷偷翻看竞争上岗题库。 对面的小邵,正对着一面硕大的镜子,像在后台补妆的演员,痴痴地等候着出台。 小韦翻了两页,那些题目又熟悉又陌生,一道道索然无味。她觉得心烦意乱,合上书本,“砰”地一声关上抽屉,震得小邵那面椭圆形的镜子,在铁架子上前后摇摆,像个手拉藤蔓的顽猴,悠悠然荡着秋千。 “唉!”小韦倒抽一口冷气,颤了两三秒才长长地叹出来,。“闷,实在是闷啊。小邵,我觉得公安厅的空气不太好,没什么氧气。” “没氧气?哈哈,没氧气吗?”小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陶醉了一会儿,傻乎乎地笑道,“我怎么觉得空气里全是氧气啊?这全身上下不都很透气吗?” 小邵看了看小韦,发现她面色不好,就劝道:“别再想那件事了。人家走了,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特别是我们女人,还是多想想晚上做什么菜,明天穿什么衣服吧。” “我在想啊,自杀是一种病,一种很可怕的疾病。”小韦谈了自己的体会。 “是呀,本来就是病嘛。”小邵并不觉得这是小韦的发现,“刚才老祝也说过,大多数自杀的人,都得了抑郁症。只有觉得生不如死,才会走到那一步。” “仅仅是抑郁症,那倒好了。”小韦把体会往深处谈了下去。“我觉得,自杀是抑郁症,也是传染病!” “这倒是你的新发现。”小邵不以为然地恭维道,“说自杀是传染病,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和其他的传染病一样,自杀也通过血液、唾沫,甚至这空气在四处传播。”小韦继续阐述她的理论,仿佛她已经调到了卫生防疫部门或精神病研究所工作。 “就像禽流感、猪流感一样?”小邵用抹了浓妆的那层皮在笑。 “你肯定也感觉到了。”小韦顾自在理论创作的大道上踽踽独行。“你看到空气里的小白点了吗?”这时,一道阳光射进来,把空气里舞动的小粉尘照得清清楚楚。“很多疾病就是通过这小白点传染的。你敢说,自杀这种病肯定不会通过它们传染到每个人的身上?” “不敢!”小邵摇了摇头。“可是,要说肯定会,我也不敢!” “小妖精!”小韦突然笑了,骂道,“就数你乖巧,怎么都挑不出你的毛病!” 小邵就过来抱着小韦的后腰,嬉笑了一会儿。然后劝道:“小韦,你们知识分子啊,就是想得多。你知道吗?凡跳楼自杀的,得了抑郁症的,大多是最聪明,最能干的人。比如师毕节,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都是聪明惹的祸?”小韦仔细看了看小邵,觉得她的分析也很专业。 “就是嘛。你们知识分子学问多,能干事,干大事。但一遇到挫折,也容易多愁善感,走极端。”小邵继续发展她的小妖精理论,“像我这样的人,不聪明,也不能干,对任何事都不往深处想,一心一意只想好好地活着。说实话,别说跳楼自杀,就是有一天你小韦要把我从这楼上往下推,推到半空中,只要在落地之前我能抓到一样东西,我肯定能顽强不屈地一步步爬上来。你想,我这么年轻,我怎么舍得去死呢?” “你真可爱!”小韦真诚地表扬道,“小邵,我觉得你心理非常健康,非常阳光。像你这样的人,比任何人都更具有顽强的生存能力。我敢说,哪一天到了世界末日,全世界上只剩下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人,那你肯定能算其中一个。” “烦死了烦死了!”门口一个声音大大咧咧地飘了进来。这么熟悉又随便,当然是秘书小刘了。 “怎么啦?刘秀才?”小邵关切地问。 “我在电脑前面坐了半天,硬是一个字都敲不出来。”小刘痛苦地道,“一想到师毕节,我就心烦。你们想,这么活生生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哪能这样呢?” “你想让他投胎转世啊?”小韦插嘴道。 “难怪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信佛。这个时候,我倒很愿意相信生命轮回的学说。”小刘道,“人生居然就这样匆匆了结,那之前所有的拼搏和奋斗,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像是没什么意义。”小韦说。 “我人对着电脑,眼前出现的尽是师毕节。”小刘抬起头,幽幽地望着窗外,无限伤感地叹道,“唉,有时候想想自己工作上的压力,无止无尽的文字材料,真想也一个跟斗下去算了。” “得,又一个聪明的人得了传染病!”小邵盯着小韦的脸,大声道。 “什么传染病?”小刘不解。 “哈。”俩妹子大笑,齐声喊,“猪流感!” 整个下午都心绪不宁,难以再把书本打开。办公室又是个核心部门,其他处室来的人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三句不离师毕节。有的神神乎乎,欲言又止;有的摇头晃脑,唉声叹气;有的直言师毕节不值得,不该为个人前途的事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还有的,则为师毕节鸣不平,觉得按他的资历和能力早就应该解决副厅了,他是被万恶的人事制度害死的。 晚上下班回家,小韦看到小尹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没像往常那样指手画脚地监督他提高烹调质量,而是劈头盖脑就宣告了单位里的这场大地震。 见小韦脸色铁青,一惊一乍地表述,小尹呆了好一会儿没敢插嘴。让他伤心的是,把那碗唯一受过表扬的土豆给烧糊了。 小韦嘴巴忙,手里也忙。一边帮着小尹洗菜切菜,一边以电视台记者的口吻转述了她对案发现场的考察情况、听到单位里的同事人对此事的看法以及个人的感受等。 直到把饭菜烧好端上桌,一家三口坐下来用餐,小韦才发现小尹只顾埋头工作,一点都不张扬。于是就把眼珠一滚,笑道:“尹主任,您不会对我们公安干警的生死漠不关心吧?” 小尹是省纪委信访室副主任,比小韦的职务高一级。但在家里,他这个副主任只相当于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小韦是他不折不扣的顶头上司。 “嗬,你把我当洪息烽啦?又管纪检又管政法?你们公安干警的生死,我关心得上来吗?就算你尹大哥我拼尽一生之力,恐怕也只关心得上岭西省公安厅一名女干警——小韦而已。”小尹在家里地位不高,可端着饭碗发表政见时,照样拿腔拿调,企图在省公安厅普通干警面前充分展现省纪委中层干部的政治实力。 “是啊,你将来要能成洪息烽就好了。”小韦的目光突然陷入了虚幻的场景之中。“我保证这辈子什么都听你的,任你胡作非为,怎么样?你知道不,自从洪息烽到我们单位讲话之后,单位里的人对他可崇拜啦,都说他口才好,有能力,有魄力。说真的,我参加工作以后见过那么多的领导,从没见过水平这么高的领导,而且很有个性,与众不同。” “你也是洪息烽的粉丝?”小尹心里酸酸的。 “我当然不能免俗。因为在我们单位里,现在每个人都成了他的粉丝。”小韦坦然道,“所以,我梦想着你早一天成为洪息烽。那样的话,我就成了一个干得好也嫁得好的典型。而且,有你在背后撑着,我不早就副处正处地往上蹿啦,还会像现在这样,老粘在主任科员的位置上不动,整天看人家的脸色,过着窝囊日子?” “喏,又来了!”小尹眼睛一白,埋怨道,“老想着副处正处,就算做了副处正处又怎么样?还不就是一天三餐一张床?难道就快活得像神仙一样,不食人间烟火啦?你们公安厅的缉毒处长、总队长、副厅后备干部,也算可以了吧?最后怎么样?” “怎么样?”小韦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可偏想听他具体地扯出来。 “就这样,”小尹把头一低,两臂作了个老鹰展翅状,道,“下去了!” “那是极少数,不,极个别的现象,不具有普遍示范性。”小韦微笑道。 “难说,现在机关干部自杀的越来越多,只是没有全部作公开报道罢了。”小尹继续解释道,“还有更多的干部,是因为工作压力大,或者不断地自我加压,患了程度不同的抑郁症,据有关部门统计,大约在十到二十个百分点之间。这些人目前没有自杀,但始终存在自杀的可能。即便将来不自杀,但也常常感觉到生不如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小韦发现在这个问题上,不如小尹知道得多。 “还不是因为政治梦想么?”小尹严肃地道,“大多数的机关干部,脑子里想的都和你差不多,科级想着处级,处级想着厅级,厅级想着省级……” “我就不会那么贪。”小韦辩解道,“我这辈子啊,在公安厅只要混到了处级就够了,要是能够混个副巡视员,那就谢天谢地了。我哪还会不停地往上面想啊?那些人处级想厅级,厅级想省级的,心太贪,不值得。” “错了,小韦同学!”小尹以老师的口吻批点道,“据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分析,越是老百姓,层次低的人,官瘾越轻;越是领导干部,级别越高,官瘾越重,痛苦的程度也越重。在自己的政治前途受阻而自杀的干部中,处级以下的很少,大多是处级厅级甚至是省部级的。” “省部级的也有自杀?”小韦有些不信。 “没听说过?那是因为你不看报不学习。”小尹道,“再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你们公安关心的都是些杀人放火或者偷鸡摸狗的龌龊事,眼睛里看到的都是些层次很低的人渣。哪像我们纪委,眼睛专盯着领导干部。他们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我们都密切关注着。最近几年来,我们省里的干部就有三名县处级、两名地厅级跳楼自杀。网上舆论炒得很厉害,认为他们肯定是畏罪自杀,非逼着我们纪检机关去查处。其实,问题可能也有一些,但更主要的,还是得了抑郁症,在政治上和生活上都不得志。高处不胜寒,官位越高,痛苦越深啊!你就好比旧社会里那个整天想着怎么填饱肚皮的山村农妇,怎么会想到京城里那个锦衣玉食、美女云绕的皇帝老儿,他也有茶饭不思、闷闷不乐的时候呢?” “你知道得还真多啊。”小韦表扬道。 “老百姓只知道自己没钱买油盐酱醋的苦,不知道衣食无忧的领导干部过得更苦。前者主要是身体上的苦,后者全部是精神上的苦。”小尹又补充一条,“还有,官位越高的领导干部,往往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很少波折。波折多的人,一辈子难得升迁两回,官做不大,心理承受能力也强。而官位高的人,不是每隔两三年升一级也到不了现在的位置,波折肯定少,心理承受能力自然就弱。一旦在处级厅级甚至省级的岗位上多耽搁了两年没动静,他就会觉得非常痛苦,生不如死,最后寻求自我了断。” “你读的研究生不是心理学专业的吧?”小韦明知故问。 “当然,我读的是法学,可我的知识面浩瀚辽阔,无边无际啊。”小尹得意地吹道,“上次去省画院看画展,有一幅画画的是葡萄、牵牛、葫芦和丝瓜,很有意思,看了那题目,觉得就像是为你尹大哥画的,名叫《触类旁通》;你再看今天晚上的这盘土豆炒肉,觉得正好用来表扬我们的韦小妹,菜名叫作《稀里糊涂》!” “哈哈!”一旁沉默扒饭的儿子老尹,总算听到一句好玩的,笑得像个纸风车似的摇晃着。 小韦故作生气地瞪着小尹,眼睛里放射出女权主义的愤怒光芒。 4.告别仪式 晚饭后照例,副主任进厨房刷筷洗碗当保姆,主任科员进书房看书学习做秀才。 跳楼的已经跳楼,没跳下去的还得继续活着。小韦的脑海里又把白天的事稍稍过了一遍,告诫自己务必心安勿躁,始终以事业为重。 各类题目大都粗粗地复习了两三遍,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学得再精一点,再细一点,比别的考生准备得更充分一点。老师批卷不看你字数多寡,关键在要点,照要点对错给分,所以得多想出几个要点来,才能高人一等。再就是,考题的类型也得多准备一些,除了常规的三个代表、科学发展观外,重点要在科学执政和依法执政上下功夫。比如现在对突发事件的处理、对网络舆情的疏导、对信访工作的看法等,都得多想几个一二三四来,保证尽量少失分。 想到突发事件,小韦的眼前又跳出师毕节的肖像。师毕节跳楼,算不算突发事件?是不是也可以从向领导汇报、制订应急方案、组织人员调查处理、加强事后监管和教育等老套路来依次阐述?只是,晚饭时听小尹一分析,觉得师毕节可能真有心理上的疾患(当然不是她白天向小邵胡吹的所谓抑郁传染病,至少在考卷上不能那么写上)。加强对机关公务人员的心理健康教育和相关疏导,看来非常有必要。如果补上这条,兴许能多拿两分。 当小韦在书房里苦心钻研领导科学时,小尹的保姆工作已经从厨房和餐桌环节发展到儿子老尹的作业环节。在完成部分作业辅导并在本子上签字后,小尹号令老尹向卧房进军。因为老尹进房前忘了和老爸道晚安,小尹觉得这是个失礼的行为,对将来成长为政治领袖或小公务员均有百害而无一利,便在他的屁股上奖赏了一个巴掌,让他补补记性。 看了一集电视后,在浴室里冲了澡,吹干头发,保姆先生带着怡人的清爽迈入书房,在她背后悠悠地唤一声:“小韦同学。” 小韦不冷不热地朝小尹瞅了一眼,道:“今天单位里一整天都闹哄哄的,没好好看书。晚上好不容易才静下来,我想多看一会儿。别等我了,你先睡吧。” “你就行行好吧,夫人!”小尹苦着脸乞求。双手在胸前合掌而拜,活像走在马路上突然横现眼前的乞儿,一副强乞强讨的架势,“我都半个月没吃过夜点心了,饿得难受啊!” 都说做爱是穷人的晚餐。小尹觉得比穷人的手头宽裕一点,算个中农或上中农,便一直把那事看作是夜点心。 “堂堂七尺男儿,就知道儿女情长,不能多想想事业?”小韦摆出家长的威风训斥。 “夫人此言差矣。”小尹开始搅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我是既爱江山,又爱美人。爱江山,是为了更好地爱美人;爱美人,才能打下更多的江山。你要是不给我吃夜点心,我就得不到该得的营养,白天工作就没精神,前途事业就没有希望。估计信访室主任的帽子就捞不到了,这辈子只能在副主任的位置上干到退休。难道你愿意看到我这样没出息吗?” “嗬,你还拿事业来要挟我?”小韦想通过自己的判断彻底粉碎他在个人生活方面的阴谋,“自己工作能力差,不求上进,玩物丧志,把责任推卸到我头上来啦?” “夫人啊,你真是稀里糊涂啊。我现在说的既不是法学,也不是心理学,而是生理学啊!”小尹着急万分,就担心待会儿回房继续学习民工兄弟,“别把男人看得那么高,一天到晚要求男人干伟大的事业。其实男人啊,白天个个伟大,晚上个个渺小啊。男人们除了想着升官发财,满脑子不就想着下面这点破事吗?这点破事不解决,他能升官发财吗?这点破事不解决,男人还要女人干什么?地球上的物种都朝单性生殖方向发展,这样的物种还不如早点灭绝了呢!” “这不是生理学,是生物学嘛!”小韦笑道,“行行行,你先回房吧,我再充电半小时就回房。半小时,能坚持住吧?我的‘淫主任’?” “淫主任”是单位里资历比较老的同事对小尹的戏称,其实小尹觉得自己并不淫,只不过有点正常男人的生理需求而已。 不过,小尹听到夫人喊淫主任,心里倒真淫了起来,马上屁颠屁颠地转身去做基础工作,准备半小时后来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世纪大战。 小尹走出才两步,书桌上的手机响了。小韦一看,号码是66开头,用的是局域网,肯定是单位里的同事打来的。小韦一惊,因为66后面的那四位数非常熟悉,当她想到是谁时,办公室主任老祝的声音已经在电话里响起来了。 “小韦啊,晚上还得加个班。刚才机关党委通知我,让我们办公室派人到师毕节家里去帮帮忙。其实也没多大事,就是师毕节走了以后,他老婆黎平想不开,整天哭闹个不休,想让你去陪陪她,帮助做做思想工作。” “让我去做思想工作?”小韦觉得这事挺难的,费神费力不说,还影响考试复习。 “小韦,我们让你去也是经过研究的,因为你工作能力强,是单位里的骨干嘛。领导让你去,是为了培养你,将来做领导,当然要先学会做思想工作喽?你说呢?有困难吗?” 一听说“将来做领导要学会做思想工作”,小韦立即像发现前面有颗糖果的小女孩,眼睛都透亮了起来,马上答应道:“没困难没困难,我马上就过来。” 小韦合上书本就要走,小尹像一具僵尸一样地立着,说:“要走?我的事怎么办?” 小韦也很无奈,说:“作为省纪委的中层干部,我劝你日子过得也别太娇贵了。得好好向底层的民众学习。” “怎么学?”小尹以为她能说出什么新意。 “为金阳城市建设作出巨大贡献的民工兄弟们,他们常吃盒饭,你能吃吗?” “能吃,这不难。” “他们晚上过夜生活的时候,是怎么解决男人的那点破事的?他们能解决,你也能解决,对吧?” 小韦说这句时,已经走到了门口穿鞋。 “他们比我多一条路啊!”小尹痛苦地喊,心里不服。 “哪一条?” “他们除了自慰,还可以到马路边随便钻进一个‘鸡窝’,迅速解决问题。可我是国家公务员,是党员干部,我能吗?你愿意吗?” 小韦已经穿好鞋子,挎上提包,狠狠地白了小尹一眼,道:“你要有这个念头,还配做一名党的纪检干部吗?” 说完,就要关门。小尹有气无力地朝小韦挥手再见,垂头丧气地道:“唉,我算什么中农小康?连个外来民工都不如啊!” 门关上后,小尹在客厅里转悠了半天,忽然想到了师毕节。不知道师毕节跳楼之前的人间生活,会不会也像他这样,经常被不懂生理学的老婆逼着自慰,甚至跑到马路上去钻“鸡窝”呢? 当他还伤心伤肺地坐在客厅里拿师毕节老婆黎平和自己老婆小韦反复比较时,小韦已经坐在师毕节家的客厅里,考虑着如何安慰旁边的黎平了。 黎平的哭闹声是间歇性的,隔一会儿来一阵,小韦觉得自己的工作无从下手。 好在她并非唯一的工作人员。在黎平的家里,有她的亲友,还有双方单位里的女同事。省公安厅机关党委的领导研究过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天安排两名女同志在黎平身边看护照顾,防止再出现意外。小韦等人到了工作岗位,就给其他两名女同志换了班。等到明天中午左右,再由其他人给她换班。 其他工作人员都比小韦有经验,她们从人的生老病死甚至从佛学道学的角度来劝慰黎平,口才个个都不错。小韦在旁边偶尔插上一两句,但更多的是让她开了眼界。没想到,劝人不伤心也有那么多的讲究。真像《红楼梦》里说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亦文章。小韦不仅想到某日笔试时可供参考,面试的时候更可以灵活运用。 师毕节的突然离去,肯定给黎平打击不小,应该是真正的雷人事件。试想,身为省公安厅缉毒处长(总队长)的妻子,她在人前人后有多荣耀?即便这次没干上副厅长,以后机会还很多。至于搞个副巡视员,更是如囊中探物。这么好的丈夫,这么美满的家庭,原本是人人羡慕的。可现在,因为师毕节一时想不开,居然狠心地了结自己,把一个残缺的家留给了黎平。英姿勃勃、前途无量的丈夫,从此去了火星,在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曾经从他身上得到过的荣耀和幸福,突然化作乌有,甚至转为耻辱和丑陋。往后,寡妇、二婚、继父、前夫……这些原本让她蔑视的词语,一夜之间如鬼缠身,甚至进入了她的骨骼和血液。 “你好狠心啊,师毕节!” “你就这样丢下我们娘儿俩走了,你的心好狠啊!” “以后我们的日子怎么过啊,不如让我也死了算了!” 黎平的哭声从雷阵雨转为干雷,后来就显得有气无力,疲惫不堪。那些时常在影视里出现的撕心裂肺的场景,今天就清晰地在小韦眼前播放着。一个女人遭受这样的人生磨难,不是同样生不如死吗?男人因为抑郁去死,却把另一场更大的抑郁交给了自己的亲人,这不就是一种残酷的传染病吗? “一定要坚强,黎平,要多为孩子想想,多为这个家想想。”一个经验丰富的女处长在劝道,“这是一场不幸,但必须节哀顺变,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过两天还要办丧事,接待客人,你要养好身体,保持体力,可不能就这么垮下去。” 到了凌晨时分,黎平被劝到床上睡了,可她依然情绪激动,间歇性地折腾一阵,让小韦在旁边不得安宁。人体肾上腺皮质激素在夜间睡眠时才分泌,具有促进人体糖类代谢、保障肌肉发育的功能。小韦知道这次熬夜破坏了正常的分泌规律,会影响身体健康。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在机关里工作常常身不由己,像个算盘珠子被人拨来拨去,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被影响了分泌规律。机关女性乳腺癌和子宫肌瘤高发,就是分泌系统的报复反应。 晨光渐亮,小韦越来越乏。她的脑子里一会儿是黎平的悲恸欲绝,一会儿是考场的紧张氛围。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该如何生活?一个在仕途上惨遭失败的女人又该如何生活?奋斗,奋斗,女人要自强奋斗!小韦不停地鼓励着自己,可毕竟许多天都没好好休息,这次又熬了个通宵,几乎面目全非。到了单位的同事来给她换班时,发现她的表情与黎平极度相仿,形同一株遭了雷焚的枯木。 中午在家里睡得正香,有人悄悄钻进了被窝。惊恐中醒来,但闻耳旁传来一丝轻声柔语:“我要吃点心!” “你不都夜里头吃点心的么,这青天白日……” “夜里不没得吃嘛,饿得我前胸贴后背……” 话音未落,小尹已经赤膊上阵。小韦喊:“啊哟,这不是霸王硬上弓么?” “那又怎样?”小尹边做边说,“现在公安的作风不怎么样,群众把你们叫做土霸王,这回我倒要让你搞搞明白,在纪检干部面前,看你们公安还敢不敢称王称霸。” “我看你们纪检干部的素质也高不到哪儿去。”小韦任由他在上面胡作非为,嘴里却不服软,“你们嘴巴里整天喊着‘做党的忠诚卫士,当群众的贴心人’,可上班时满脑子想着吃夜点心,中午回到家里还耍流氓。好你个强xx犯,我迟早让派出所把你逮进去,让你尝尝我们公安的厉害。” 公安在下面骂得越狠,纪检在上头玩得越爽。 当公安已经说到要割他的肉批他的骨将他剁成一团肉泥时,纪检早已成为十恶不赦的大流氓,阵阵天雷敲得筋疲力尽难再作为,突然一阵暴雨,疯狂地倾泻给了公安。 不知道小尹什么时候离去,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反正醒来时,小尹已经烧好一桌子的菜,诚心诚意地让她补身子,帮助她调整内分泌了。 究竟只伤到身,没伤到心,睡一觉一补,吃顿好饭菜,还有家人的亲情环绕,感觉精神倍爽,仿佛内分泌真给调过来了。小韦便想到了黎平,她伤心伤肺伤成那样,哪能像她这样一觉一饭便轻易补回呢? 当她带着这种忧虑和不安去换班时,发现黎平家里安静了许多。 黎平的眼里已不再有泪水,尽管眼眶红红,面目呆滞,总算已经过了危险期。小韦不禁佩服起单位里其他女前辈的工作效能。一场人生浩劫,经她们嘴皮子轻轻翻卷,当事人的态度可以从狂风暴雨转为大雨、中雨、小雨,再转为阴云天气。从气象云图发展规律上分析,阴云会在不久的将来渐渐散去,晴朗的天空上飘移着丝丝白云,一阵阵清风吹拂,人间依然是柳绿花红。 在黎平家里工作了两天,单位里的事就积了一大堆,上上下下都在催。老祝让机关党委另派人手顶上,把小韦撤回办公室,继续编她的信息简报。 刚编出一期简报,让小邵帮忙装订分发出去,机关党委就让人通过手机发来了短信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半在金阳殡仪馆举行师毕节同志遗体告别仪式,请各处室派代表参加。 早些年时兴开追悼会,这两年风气一变,都改称告别仪式了。既然是告别仪式,程序就要简单一些,有的就不再整追悼词,有的还继续整,但时间上缩短了不少。 老祝过来交代,其他处室各派一两名代表参加,但办公室是综合服务部门,得多派些人手帮忙,让小韦小邵都去。 到了晚上八点,小韦用过晚餐,依例把杂活交给小尹,自己要去书房进修。这时,手机短信又来了:明天上午九点半在金阳殡仪馆举行师毕节同志遗体告别仪式,请公安厅全体机关干部准时参加。落款是机关党委。 将各处室派代表参加改为机关干部职工全体参加,告别仪式显然得到了特别的重视。其实,逝者已矣,所有的繁文缛节,无非是做给活人看的。倘若师毕节地下有灵,他会因此高兴吗?他需要的不是别的,只是人间的一个副厅头衔。而且性子急,再过几年太迟,只争朝夕。 没安排去的得改变计划,小韦原就是要去的,并无任何影响。只是,明天的告别仪式上,可能会见到一片滚滚人头,就像再来一次推荐干部大会一样,所有熟悉和不太熟悉的,改换在一个庄重肃穆的场合,再面面相觑一遍。 早上上班时,老祝过来告诉小韦小邵,告别仪式的事让洪息烽知道了,他也想去。他觉得各处室派代表显得人数太少,对死者不够尊重,就建议让大家都去。看来,告别仪式的规格因为洪息烽的参加而明显提升,人数也因他的一句话而翻了几番。 到了九点十分,小韦和小邵便往省政府大门口赶,根据要求统一坐大车去殡仪馆。刚走到半路上,遇到机关党委的同志,说参加的人数太多,原先安排的车辆坐不下了,请到后门去坐其他车。 小韦小邵匆匆赶到后门,果然那里也停了几辆大车。 刚刚找位置坐下,前前后后热热闹闹地互相打了招呼,就像是参加某人的婚礼似的,人人脸上都挂着喜气,不进殡仪馆铁定不会改容。程序究竟只是程序,即便在告别仪式上个个板着一张脸,也仅仅是出于一种无奈的礼节。毕竟,人是向往快乐的,找乐子是人的本性。就像苍蝇们在没有被拍死之前,总要公的母的捉对嬉闹厮杀一回。一定要归结,也可以归结于乐观主义的人生态度。 九点半到了,司机启动了车子。驶出大约半公里路程,大家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机关党委的短信通知:师毕节同志告别仪式参加人员范围有变,请各处室依旧派代表参加…… “这不是胡闹么?一会儿派代表,一会儿全体参加,现在又改成派代表了。” “都说不动摇、不懈怠、不折腾。我们既不动摇,也不懈怠,就怕领导瞎折腾。” 机关干部们交头接耳乱议论开来,当然还是笑嘻嘻的表情。有的在接到处室领导电话通知不去后,赶忙下车,想到可以腾出时间多干点别的事,也不去埋怨了。 只有小韦傻傻地坐着没动,像在读一本推理小说似的苦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又变了呢?这是谁的主意呢?” 到了殡仪馆,发现人少得可怜。丧事和喜事一样,也图一个热闹。人一少,就觉得冷清了,死人无所谓,活人有些没面子。 至于省委副书记洪息烽,更是迟迟不见踪影。 “为——什么呢?”小韦学着蔡明的傻妞口气,把办公室主任老祝拉到角落里责问。 “嘘!”老祝贼头贼脑地环顾四周,压低嗓门道,“还能为什么呢?让大家都参加,是洪息烽的主意;现在突然变卦,还是他的主意。” “为——什么呢?”这回学蔡明的,不是小韦,而是小邵。因为小邵骨子里就有傻妞相,基础比较好,属于原生态表演,自然比小韦更惟妙惟肖。 “有一些对师毕节不利的传言。”老祝边说边闪乱着眼神,一副贼人的嘴脸,“小姑娘嘴管严一点,别到处乱说,听到了吗?” “究竟是什么传言呀?”小韦企图穷追猛究,死缠烂打。 “不该问的别问,知道了吗?”老祝板着脸道,“追悼会也好,告别仪式也好,都是很庄重的场合,是给死者盖棺定论的,有身份的领导能随便来吗?一来,准要说某人是优秀的共产党员、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还要说他一生勤勤恳恳,清正廉洁,等等,少不了就是这些话。可是万一,万一发现有什么事,这些话能随便说吗?” 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老祝一会儿神神乎乎地开口透露几句,一会儿又不轻不重地责骂几句,完全把俩妹子当成自家的晚生后辈,半疼不恨。 告别仪式很快就开始了。参加仪式的代表们排着队伍进去,依次上前给师毕节默哀鞠躬,目送道别。黎平像一根木头竖在旁边,接受大家的握手和问候。小韦关注着她的表情,觉得她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正用她最后的一点余力,握别所有的来宾,握别所有的过去,握别所有的不幸。 5.竞争上岗 一片树叶被风吹落,能量没有因此改变。它只是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别的形式,或者说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别的物体。在转化或转移的过程中,其总量不变,这就是能量守恒定律。 师毕节那天勇敢地爬出办公室窗台,沿着一条优美的弧线坠落,先把部分脑浆和血液留给地面,很快被刷进阴沟;尸体经过殡仪馆师傅的专业处理,少部分成为骨灰放入盒中,交给黎平存储在公墓里。更多的部分,已在炉子里迅速化作水分,蓬蓬勃勃地蒸发到了空中,但并没有能够逃往太空,而是继续滞留在大气层内。几天后,它又与来自地球表面的某些粉尘媾合,以春雨的形式重回大地,重回岭西的那片山山水水。 只是,出窍的灵魂再也找不到分离开来的骨灰和水分,因而无法重新显示智慧人的力量,只得永远退出岭西省公安厅的职场竞争,任由那些依然灵魂附体的鲜活的同事们继续在公安战线上打黑除恶,继续热热闹闹地在那片政治舞台上折腾。 经过考察和厅党委讨论,四名处长从八名考察对象中脱颖而出,爬上了红榜。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我的舞台;盼了这么多个春秋,终于盼到了我的时代。” 小韦用目光扫视红榜,昂首挺起,心潮澎湃地朝门外走去。 是的,正处长开宝以后,副处长的竞争就拉开了帷幕。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如果说副厅长和正处长的竞争通常处于暗处、更多的是高层领导在起作用,那么副处长的竞争显然处于明处——考试分数凭的是实力,上台演讲展示的口才更是无法作弊。从近十年来省公安厅副处长的提拔情况看,绝大多数都是青石板上甩乌龟——硬碰硬,按竞争上岗的总分从高到低排名决定。要提拔五名副处长,那么进入考察的是十名。只要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前五名都能获得提拔;后五名在一年内有候补资格,一旦有职务空缺,可依次递补。小韦一直认为,省公安厅副处长的提拔是最公正的。当然,要是能够把她这种从基层上来的干部前些年的损失作些适当的弥补,那就更公正了。 弥补当然是异想天开,她也始终没有等到这天。但是,竞争上岗、硬碰硬的这天,还是让她等到了。 要说竞争上岗的科学性,机关干部的议论也不少。比如说,北大清华的高材生未必考得过普通高校学生,大学生未必考得过高中生。简单的一份试卷,能够把大学里学的那些精深的知识都盖过去吗?这份试卷真的能够体现一名党政干部的领导水平吗?领导水平是可以通过考试考出来的吗? 议论归议论,怀疑归怀疑,可毕竟也有了一次机会。不管怎么说,考试也算是公正的体现,至少从程序上说是公正的。如果不通过考试,一切都由领导说了算,可能问题会更多。 回到家里,小韦看到厨房里满头大汗的小尹,一把将他拖了出来,道:“处长已经公布了,副处长的竞争就要开始,这回,可得好好拼一拼!” 小尹胡乱点了点头,脑子里想着锅子里的番茄炒蛋,这回可别又烧糊了。 目光投射在红红的番茄上,番茄突然化作了小韦的脸,几分丰满,几分漂亮,更有几分好强。唉,也真奇怪了,家里这女人怎么整天就想着当官呢?官瘾居然比男人还重,难道机关里的干部个个都发疯了不成?小韦啊小韦,你就不能和老公谈谈饮食服饰,谈谈爱情,谈谈性爱?难道女人在机关待的时间一长,就成了官场动物?我小尹在省纪委努力拼搏,谋得一官半职,只想拥有较好的社会地位,还有更加爱我的女人。可如今呢?女人满脑子想的是升官发财,高人一等,爱情和性爱反而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机关里的人啊,我们在追求一种表面珍贵的东西时,失去的却是许多真正珍贵的东西。 小尹把饭菜端齐后,就扯开嗓门喊:“开饭喽!” 先是儿子老尹冲了过来,再是小韦蹒跚而来,像个日理万机的女首长。 “今天下午我一个老同学打电话来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小尹想把话题引开,省得女公安老说竞争上岗的烦心事,“我说五一节事儿多、放的时间短,没回家;反正国庆节放七天,到时候肯定要回去的。” “每年的五一、国庆和春节,是我最发愁的日子。”小韦一边扒着饭一边和小尹交心,“以前我和大家一样,总盼着假日,现在是越来越害怕假日了。一到放假,就为要不要回家发愁。你想,以前我刚刚调到金阳来工作,级别再低,也算个省公安厅的干部,回家多少有些光彩。可现在呢?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主任科员,机关里的大兵一个,哪还有脸面回家见亲朋好友?” “可能是你想得多了,人家未必会管你官大官小。”小尹劝道。 “才不是呢。我过年一回家,亲朋好友十个有八个会问我,你现在是什么官啦?是处长还是副处长啦?”说到这里,小韦忍不住放下碗,倒抽一口气,“然后人家说某某今年升职啦,某某今年发财啦,尽拿身边的熟人来刺激我。你让我怎么回答?每当那个时候啊,我就恨不得在地上找个洞出来,一头钻下去得了!” “咳咳咳!”小尹突然大笑,被两粒饭卡住气管,一口气上不来。 “我深有同感。”发言的不是小尹,而是他们的儿子——同班同学都称他为老尹,“每次放暑假或者过年回老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那些七姑八婶什么的,个个都来问我考试考几分,在班里排第几。还说那些亲戚的小孩里面,某人考了全班第一,某人被评为三好学生。唉呀呀,你们不知道我听了有多难受。其实我和妈妈都有一样的想法,觉得这些亲戚年纪比我们大,可做人就是不成熟,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话就像捅刺刀,尽往我软肋上捅,你们说说,这年头还让不让我们活下去啦?” 小尹小韦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比自己更奇怪的动物。 “你那事和我这事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你别往一块扯。”小韦明知两件事差不多,但她硬是努力把两件事掰开来说,“你上课爱做小动作,回家不是看电视就是上网,根本就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当然考不好了。长辈们问你学习成绩,是关心你,爱护你,你就应该好好反省反省,痛定思痛,重新做人,然后迎头赶上,这才对得起你尹家的列祖列宗,你知道吗?” “一定要这么说,我也不反对。”老尹说话也爱拿腔拿调,口气和小尹没什么两样,“我要反省,你一样要反省。亲朋好友问你现在什么级别什么职务,那也并非想刺激你,他们无非是关心你爱护你。你就该好好反省,痛定思痛,重新做人,然后迎头赶上,这才对得起你韦家的列祖列宗。当然,你嫁到我们尹家也就是我们尹家的人了,还得考虑对得起我们尹家的列祖列宗,责任比我们更重,你知道吗?” “这小子!怎么学得油腔滑调的?”小韦白了老尹一眼,但并没有真怪罪他的意思,“你以为我不努力啊?我每天都在反省,都在努力,可不像你那样不求上进。这次我已经作了充分的准备,非拿下这个副处长不可。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月底考完,下个月就可以公布结果。只要我拿到副处长任命书,随便什么时候回家都行,根本就不用等到国庆节,唉,我就盼着那一天啊!” “有没有把握?”小尹咳了半天,总算把那口气理顺了,“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竞争上岗,也不能轻敌啊。” “我知道,当然知道。”小韦认为在这方面不需要小尹的提醒,“我早分析过了,这次参加竞争上岗的人虽然不少,可真正具有实力的并不多。考试和演讲进前十名应该不成问题,测评打分也可以进前十。三项分数相加,至少前五,最差前十。要不然,除非大白天出鬼,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第二天上班,有两件新闻让小韦心里怦然而动。第一件是厅政治部通知,将在下周对副处长人选进行投票。考试和演讲两个环节,今年不再搞了。第二件是公安部办公厅下发了一个通报,岭西省公安厅的信息工作再次被评为全国先进,小韦则被评为全国信息工作先进个人。 消息是好是坏?从后面这条看,至少是好。或许,两件都是好消息。 小韦跑到老祝办公室,先是满面笑容地汇报了信息工作,然后侧面问了副处长竞争的事。老祝说,本来今年和前几年一样,也要搞竞争上岗的。车厅长和政治部的同志一起向洪息烽作了汇报,洪息烽觉得竞争上岗浪费时间,而且未必能够选出真正的人才,所以他一锤定音,说今年就不搞了。下周搞一次投票打分,人选会很快出来。 “好好努力,这次你的希望是很大的,特别是你在编写信息方面年年被评为全国先进,让厅里增光不少。”老祝最后叮嘱道,“更何况,我们办公室正缺一个负责信息工作的副主任,由你顶上是最顺的。要是外面来一个,工作肯定接不上,到时候,最麻烦的还是我。” 回到办公室,小韦心潮澎湃。在即将投票前,公安部下发了全国信息工作评比的通报,而且让本单位和个人都名列前茅,真是天助我也! “苦心人,天不负!”小韦勉励自己。这时,她想到了一副对子。那是她这一两年来,在夜深人静苦心攻读县处级领导干部复习大纲时,常常想到的,“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破釜沉舟说的是秦末的楚霸王项羽,卧薪尝胆说的是越王勾践。勾践的吃苦精神,项羽的顽强毅志,无数次激励着小韦在仕途上不断攀登的勇气和决心。 “是金子,总会闪光的!”这是另一句经典名言,通常用来勉励官场上姜子牙类的大器晚成者。以前总觉得自己少年不得志,堂堂一个大学高材生、岭西省公安厅的女才子,居然就这样埋没了一年又一年,可眼前目下,老天爷并没有耳聋眼瞎,终于拨开云雾,看到了岭西的官场现实,准备好好提拔小韦了。这不,投票前居然会下发公安部的通报,让全厅的干警职工进一步知道小韦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还是国家级的。 那么,如何让省公安厅的干警职工都知道这件事呢?对了,公安干警平时看文件比较马虎,常常会疏忽掉很多重要的细节。还有一些级别低的干警和职工,可能连看文件的机会都没有。 才子究竟是才子。想到这里,小韦有了一个巧妙的主意。 自己不是编写信息简报的吗?这次省厅获得了全国先进,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也编一期,然后下发给全厅每个处室呢?在编写省厅获得全国先进的同时,不妨把小韦获得全国先进个人,而且是连续三年获得先进个人的事,点上一点,啊呀呀,简直是妙不可言,妙趣横生…… 小韦用最快的速度编写了这期简报,然后送交老祝签字。老祝看了开头一段,不时点头;看到后面一段时,也忍不住笑了,满口“好好好”。签字后,便把文稿交给小邵,让小邵送至车凤冈处终审签发。 不巧的是,车凤冈到基层检查危险物品和特种行业管理工作去了。不过,两天以后就能回来。“应该可以赶上投票前把简报发下去。”小韦安慰自己。 小邵因为看到了这期简报的文稿内容,也知道下周要进行投票,便对小韦道:“这次你竞争副处长是最没有悬念的了,以后还要请韦主任对小妹我多多关照哟!” “瞧你说的,八字还没一撇呢!”小韦笑道。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头却觉得,八字差不多已经有两撇,至少也有一撇半了。 常务副厅长车凤冈出差回来有些迟,所以直到下周一才终审签发。 小韦马上督促小邵一起装订分发,在周二上午将简报发到每个处室,而且还私自扩大了分发范围。 就在完成这件伟大的工作后,老祝来到她们办公室,对俩妹子道:“明天下午开大会,具体内容是保密的,可我私下透露你们,就是投副处长的票,你们最好有所准备。” “怎么准备啊?”小韦问。 “别说我教你们的。对特别要好的同事,该打电话的还得打,但话要说得含蓄一点,别让人抓住把柄,说你们在投票前拉票,让政治部查到的话,影响不好。”老祝交代道。 “那究竟是要打还是不打呀?”小韦吃不准。 “打还是不打,你们自己看着办。”老祝说,“反正我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万一有事,可不能扯上我,知道吗?” 临走时,老祝发现小邵正用两只眼睛瞟他,就补了一句道:“小邵,你也一样,该打的还得打,但得自己决定。即便不能进前十,可也别倒数,那样的话传出去也不好听。” “呜呜呜!”小邵使出一副哭腔,娇滴滴地喊道,“我肯定是倒数第一了,倒霉的事次次都轮到我!” “别丧失信心嘛!”小韦马上安慰道,“这次反正不用考试和演讲,我们小妖精人缘那么好,别说倒数第一,正数第一都说不定呢!” 话是说出去了,可小韦心里却在笑。这个小妖精小邵,投票时不倒数才怪呢。 “你要真心帮我,就先投我一票!”小邵说完,便拿出厅里的干部履历表,照着上面的名单开始打电话。坐在对面的小韦发现,小邵打电话的对象尽是男同事,而且打电话的声音非常娇媚,一嘴巴的狐狸精口气。 小韦看着小邵打电话的着急样儿,心里一直在笑。她忍不住想起小邵在厅里闹过的种种笑话,还有同事们私底下议论的丑事。其实,小邵全家都是金阳市里地地道道的农民,她在上学时一直是个差生,高中毕业后连个技校也考不中。恰在那年,小邵所在村的土地全部被国家征用,这个村的中心区块,便是现在岭西省政法系统——公检法司几幢大楼的所在地。这些村民每家每户都有人被安置到政法系统。小邵开始是省公安厅的工勤人员,后来运气好,经过一场形式主义的考试后转为公务员,并且比小韦还早三年确定为正科。 “一个农民工,半文盲,还想竞争副处长,简直是笑话。”小韦一边看着小邵打电话,一边对自己说。 晚上回到家里,又和小尹议论小邵的事了,小尹笑了笑,说:“别人的事不用你操心,还是多管管自己的事儿吧。” 晚饭后,小韦照例拐进书房,捧起书本,才想起已不用考试,近两年来的起早摸黑,全都白费了。不过也好,从今往后就省得再看书。她站在阳台上,又去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还有天上的星星。这时,手机响起来了。是她的好朋友老章。老章在电话里喊道:“小韦,你怎么回事?怎么连我的电话都没打?什么?都没打?啊呀呀,我就知道你个书呆子,连我这么好的朋友都没打,肯定都没打。这样不行的,该打的还得打。领导在会上批评归批评,那是两回事。” 小韦马上道:“好,我一定打,请你明天多多关照。” 小韦拿出厅里的干部表,一遍遍看过去。可是,越看越觉得自己优势明显。更何况已经有简报发给各处室,小韦在信息工作上取得的成绩应该是有目共睹了,再打电话,岂不很俗? 过了一会儿,手机不断响起,都是单位里的同事打来的,而且是有资格参与竞争的副处长候选人,包括小钱小麻小冯等。“连竞争对手的电话都敢打,看来这些人真是急疯了。”小韦心想,“如果靠打电话就能打出副处长来,那公安厅政治部不是吃干饭的?有资格投票的公安厅干警岂不都是白痴?” 在书房里坐了两个多小时,电话接了不少,但都是同事来联络她的,她坚守着自己的处女般的贞洁,一个电话都没给别人打。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干部推荐会又在厅大会议室召开。小韦发现,同事们表情都非常凝重,特别是那些竞争对手们,互相对视时,脸上肌肉铁紧,目光里透出一片迷茫。 常务副厅长车凤冈在投票前宣布纪律,这些话听起来耳熟:“每次推荐干部,总有人打电话,这种风气很不好。公安厅里坐着的都是打黑除恶、一身正气的干警,互相之间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这次投票,希望大家一定要坚持原则,把真正勤廉兼优的、工作能力强的干部荐上来。对那些拉票的人,一经发现,立即严肃查处!”说到这里,车凤冈又把语气一转,道,“人家电话打来,不能不接。但是,投不投,打不打勾,完全由你决定。大家心里一定要有一杆秤,用自己的道德良心、党性党纪来称一称,量一量。” 政治部的人按座位顺序在一排排地发票子。性子急的,已拿起笔在悄悄地打勾。 小韦两眼一闭,默默喊道:“上帝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大家都把票子投给小韦吧!小韦小韦!小韦是公安厅最优秀的,投她做办公室分管信息工作的副主任吧!” 她觉得自己像是个女巫,已经给全厅的干警施了魔法,自己的心里亮堂堂的。 施法后,小韦打开推荐表和名单,盘算着该投哪些人。领导说了,这次在候选人里面推荐十二个人打勾。多于十二人的票无效,少于十二的有效。小韦马上开动脑筋,用数学公式进行计算,如何打对自己最有利。 尽管自己只有一票,可有时候胜败就在一票之间。所以,自己的这票得完完全全投给自己。但是,如果只投自己一票,政治部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票是谁投的,这样不好,最好还得再投上几个陪衬的。谁呢?她想到了厅里两位受过警告处分的干警,还有两位年龄比较大、上班时间专往菜场和商场跑的大妈级人物。最后再想一位,谁?对了,小邵,这个小妖精半文盲,在厅里也是出了名的,肯定不可能被投中。于是,小韦在推荐票上写上六个人的名字,自己只排在最中间不显眼的地方。 回到办公室,大家都到小韦办公室来串门,聊了一会儿闲天后,就开始恭维小韦,道:“这次副主任肯定是非小韦莫属了,你就准备请客吧!” 小邵也在一旁搭腔:“请客的时候,别忘了我,我可也给你投了一票哟。” 后来,小韦与同事们在楼内楼外相遇,谈的都是小韦上任后信息工作的开展情况,还有请客准备放在哪里请。开始小韦还有些谦虚,说多了以后,小韦自己也觉得太谦虚了,便说:“放心,到时候一定请你吃饭!” 那天下午,小韦去银行里办事回来,在公安厅大楼门口碰到几个同事,大家都笑眯眯地看着她,似乎有特别的含义。“一定是知道我要当领导了,眼神里充满了羡慕,还有几分嫉妒。”想到这里,小韦挺了挺胸,昂首往厅大楼内走去。 一进大楼,发现那里围着好大一群人。原来,是发榜了,二十四名副处长入围人选名单满满当当地写着,红纸头比前几次都大张,都显眼。 小韦心里被电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赶忙挤进人群去寻找自己的名字。第一名,小邵,天哪,原来小邵得了第一名! 不慌,看看自己排在第几,有没有前五。二、三、四、五,前五没有! 六、七、八、九、十,前十也没有! 小韦心乱如麻,不敢再往下看了。最后,她还是坚强地鼓励自己:“只要进前二十四名,都还有希望。” 找啊找,找啊找,还是没有! 不可能呀!出鬼了不成? 小韦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第一名小邵往下找,找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没有找到自己。 “为什么呢?”小韦问自己。这时,她看到了小钱小冯,这两位同样好强而且颇有才华的女同事,和小韦一样名落孙山。 “为什么呢?”小韦带着些哭腔,把小钱小冯拉到旁边问。 “还不是我们电话打得少,支持我们的人少嘛。”小钱无奈地回答。 “是我们平时不会拉关系,现在竞争上岗不是凭能力,是凭关系嘛。”小冯怨道。 “是啊,我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所以大家都把我忘了。”小韦分析道,“还有,小邵整天都在打电话,把厅里的男同事都打了个遍。看来,还数她有人缘啊!” 男同事都投给了颇有魅力的小妖精小邵,女同事呢?女同事都觉得小邵最不具有竞争力,也把票子投给了小邵。不论是爱她的,恨她的,嘲笑她的,在这次推荐副处长投票大游戏活动中,几乎鬼使神差地都投了小邵一票,从而使她绝地突起,跃至全厅第一名! 经过三天时间的考察,入选的二十四名筛选掉一半。厅党委讨论非常热烈,觉得入围的人都非常优秀,筛掉谁都可惜。几乎每个党委委员都帮助自己分管处室的入围者说话,搞得车凤冈不知所措。最后,经向洪息烽汇报,还是像以前一样一刀切,从票数最高到最低取前十二名。 于是,在十二名副处长任职名单上,小邵再次大出风头,独占鳌头,勇摘状元桂冠。 任命文件很快就下来了,小邵当然就是省公安厅分管信息工作的副主任。 小韦在看文件时,小邵对着那面大镜子补妆,眼光却偷偷漏了些出来,往小韦脸上扫。 小韦看完文件,长长地倒抽一口冷气,抬起头来看了看对面的小邵,这时,小邵正专心地玩耍着肩上的那缕长发,脸上挂着一丝丝甜蜜的微笑。 “从今往后,这个小妖精,这个半文盲,这个农民工,就成了我的顶头上司,领导着岭西省公安厅的信息工作。”小韦悄悄地对自己说,“而你小韦,堂堂大学高材生,全国公安系统的才女,连续三年全国信息工作先进个人,就将在她的领导下工作。跑步又丑又慢的乌龟,将指挥着长腿兔子玩赛跑,这真是岭西省公安厅的莫大讽刺啊!” 其实名单一公布,老祝就把小韦找去谈话过了。“不能因为小邵文化低就有其他想法,还是要服从她的领导,一起做好信息工作。”老祝的话说得丝丝入扣,富有原则,“你要做的,就是吸取教训,争取下次成功。你想,小邵的成功,关键在于人缘好。厅领导也说了,票数那么集中,说明全厅上下大家都公认小邵的工作和人品,即便文化低一点,领导水平差一点,今后都可以努力改进。同时,也需要你的配合。你学历高,能力强,肚量更要大,今后要全力支持她的工作,一起把信息工作干得更好。” 失败了还不能哭出来。有委屈还要装出肚量。你可以一拳击倒文弱的对手,可没机会出拳,还得全力支持对手,全心全意地让对手品尝战胜你、击倒你的欢乐。 小韦走到窗户边,忽然想起了师毕节。师毕节当时爬出窗台时也这么痛苦吗?他是个真的勇士,怀有解脱生死的勇气。当时,他面临着自行车棚和墙面之间过于狭窄的巨大困难,并没有犹豫,还是咬紧牙关,纵身而下,为自己的人生画出了最后一条优美的曲线。 后来有一条腿(老祝推测是右腿)刮到了棚顶,但并无大碍,脑袋成功抵达目的地,像厨师手里的鸡蛋在碗沿敲破一角。蛋液流淌,他获得了成功。 小韦想,这个时候她也应该爬上窗台,然后纵身而下。因为没有自行车棚的阻挡,她的这一跳应该更加完美。整条曲线的长短,完全取决于她跳出去的角度。 6.碰头会议 下午四点的碰头会,虞锦屏三点四十就到了。作为省纪委书记,虞锦屏和其他大多数女领导一样,个性有些风风火火,是男人堆里的女人,女人堆里的男人。但是,洪息烽一来岭西,像是专门来“息”其他人的“烽”似的,至少,虞锦屏的风火劲就息了不少。在她看来,洪息烽口才好,能力强,批起人来更不含糊。可虞锦屏出道以来,从没挨过批,当她看到洪息烽批人的那股狠劲,心里平添三分恐惧。尽管,她也贵为省委常委,和洪息烽同样是副省级的高官。 今天的会议放在政法大楼开。政法大楼又叫司法大楼,原因是政法委和司法厅同在一幢楼办公,且东邻省委省政府大院。在政法大楼的西侧,公安大楼、法院大楼和检察大楼一字儿排开。在四幢大楼之间,有些小墙垣断断续续衔咬着,故而人们习惯地将四幢大楼所在的府西区块喊作政法大院。 作为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洪息烽在省委大楼和政法大楼各享一间办公室。按照以前历任领导的作派,办公室从大不从小,哪边官大就靠哪边坐。省委副书记当然应该和其他省委领导一起办公,另一个兼任职位的办公室通常都空着,有事才来转转。可洪息烽就是洪息烽,他正好和以前的领导倒了个个儿。省委副书记办公室常常闲置不用,政法委书记办公室里却是天天灯火通明,人气很旺。这不,今天的碰头会就放在洪息烽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召开。因为他联系纪检工作,在省委大楼办公的纪委书记也得常往政法大楼跑,这可是史无前例的。 处世经验丰富的常务副厅长车凤冈,带着公安厅纪委书记老厉赶到政法大楼时,特地看了看腕上的表。离四点还差七分,步伐就放缓了一些。走到小会议室门口,抬头见洪息烽已然端坐主席位置上,车凤冈心里一辣,忙快步趋前。后面的老厉年纪大,过于想跟上车凤冈,脚步迈得大而急了,一脚刮到门角上,疼得他歪嘴咬牙,喊又不敢喊,额头上虚汗直冒。 洪息烽也并非次次都严肃。碰到不太重要但又必须开的会,他会在开场前当场炮制个笑话出来放松大家的肌肉。比如,眼睛盯着某个岭西口音较重的领导,说:“不慌不慌,啊,现在还有嗯(五)分钟,不,还有塞(三)分钟。”因为个别字的土腔土调拉得特别长,学得又特别像,大家就在笑声中突然放松了身体各个部分的肌肉。但今天的他,似乎没有要炮制任何笑话的话语态势,看来他确实对某人不满,或者会议的内容非同一般。这样稍一揣摩,与会几位领导的肌肉,就都死死地撑紧,硬是松不下来。 “人齐了就开会,反正就咱几个。”洪息烽很随意地开了场,像是自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在说话,“今天的这个会,算是纪委和公安的碰头会。两家单位的主要领导都来了,我牵个头,让大家坐下来商量一下公安厅的事。下面怎么样?公安的同志先说说。” “就让老厉说吧。”车凤冈说话时,眼睛始终盯着洪息烽的脸。 “好吧,那我就先、先汇报一下。”老厉岭西口音一向很重,“根据洪书记的指示,我们公安厅纪委对师毕节跳楼自杀的问题进行了初步的调查,重点对师毕节家属、禁毒总队广大干警做了广泛的了解。开始我们顾虑也很多,我和凤冈私下也议过,说活人不能跟死人计较,即便师毕节有什么问题,人都已经化成了灰,算他已经赎罪了吧。可是洪书记决心很大……” “你是在批评我,就我心狠,硬要跟一个死人计较?”洪息烽突然打断老厉,果断插话,“跟死人当然没必要去计较,我们是在以死人为靶子,归根到底,活人要跟活人计较。师毕节跳楼不久,我就收到了举报,说这个人问题不少,可能还会扯上别人,决不仅仅是抑郁症那么简单。所以,我让你们初查一下,这件事很有必要。” 见老厉还在傻傻地仰视着,洪息烽把下巴一扬,道:“你接着说!” “是、是、是,确实很有必要。”老厉平时在公安厅讲话并不口吃,但今天老把一个字拆解成两三个音节来发声,“据师毕节家属反映,自从洪书记第一次在公安厅大会上讲话后,他就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每天晚上都失眠,再也没有睡着过。家属陪他去了好多医院看过,也配了安定片吃,可吃了也没用,他的失眠一直延续不断,直到跳楼自杀。至于禁毒总队的同事,大家普遍反映师毕节工作能力强,也很敬业。只是有几个知情者反映,说他和一个绰号叫白蛇的女人关系不正常。白蛇曾因涉嫌贩毒被抓,但师毕节很快就亲自插手这个案子,并马上释放了她。他们说,最近两年岭西省毒品犯罪猖獗,肯定和师毕节徇私枉法有关。” “他们的反映可信吗?”虞锦屏觉得,这件事应该会有别的证据。 “可信度比较高。”老厉这句话一点都没口吃,因为问话的是虞锦屏。特别是在洪息烽这个钢铁般的男子面前,她身上的女性因子变得纯粹而饱满,“我们调出了禁毒总队的缉毒档案,发现确实有查处这个女人的记录。但这个记录只剩下很少的几个字了,估计详细的原件已经让师毕节毁掉,这更增添了我们的怀疑。” “为什么没有把白蛇再找来问问呢?”身为省纪委书记的虞锦屏,并没有直接查办过任何案件。但她经常听下属的办案汇报,时间一长,也渐渐成了办案专家。 “已经找到白蛇了,现在就在看守所里。”车凤冈出口快,把老厉的话堵在了肠眼里,“但她不太愿意开口,好像有些犹豫。所以……” “所以我们今天的碰头会,就是想让省纪委把案子接过来。”洪息烽出口更快,这回轮到车凤冈把话堵肠眼里了,“加强公安机关自身的队伍建设,还需要省纪委帮忙啊!” “可是,我们手头的案子不少,需要查的省管干部有好几个。”虞锦屏有些犹豫,担心人力不足,“何况,这个案子目前并没有明确的线索。即便牵扯到师毕节,也只是个处级干部。” “不瞒你们说,要是我迟个一年半载来岭西,师毕节可能已经是副厅,也就是属于你们查处的省管干部了。”洪息烽笑了起来,像个顽皮的小男生,有意在这个场合泄密,“师毕节一直是个省管后备干部,在我接手公安厅的工作时,前任厅长和我交了底。本来,这可是个需要重点培养的对象。” “这么说,洪书记一来就有所发觉?”虞锦屏以恭维的口吻向领导提问。 “这倒不是因为我有多少高明,我并没有什么非凡的洞察力。”洪息烽谦虚道,“关键在于公安厅内部有师毕节的竞争对手,他们掌握了师毕节的把柄。我一到岭西,就收到不少举报信。听说省委组织部那边更多,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最后还是组织部建议暂缓对他的提拔。至于公安厅推荐干部的票数多少,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公安厅班子的其他同志,还是有些不同看法。”车凤冈憋了一泡尿似的躲躲闪闪,忍不住还是开了口,“一个已经去世的同志,即便有些问题,是不是一定要让省纪委来插手调查?难道他的事真会牵扯到更高层次的领导?现在还没有这方面的线索……” “嚯,原来你和老厉的态度一样!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师毕节的事不仅仅是师毕节的事,我也没有和死人计较的爱好,关键是活人要和活人计较,你们就是听不明白?”洪息烽瞪大眼睛,半笑半怒地看了看车凤冈,又看了看老厉,“那我倒想问问你们看,你们是不是担心,师毕节的事最终会扯上你们?莫非你们的屁股也不太干净?” 车凤冈和老厉惊恐地把脑袋往脖子里一矬,桌面上的半截身子同时矮下去不少。 虞锦屏的脸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似笑非笑。看到洪息烽训别人,总比自己被训的感觉要好。何况听洪息烽的口风,是想借助纪委的力量整治公安队伍。今天的她,或许能够始终撑住脸面。 “那我可先打声招呼。”洪息烽继续拿车、厉二人开涮,“如果你们真扯进去了,我照查不误,锦屏同志你也别手下留情。除非,除非你们主动自首,看在老公安的份上,我保证网开一面,让锦屏从宽处理。” 老公安不敢作声。虞锦屏脸上的花蕾就适时而放,笑盈盈地把气氛调了起来,暗示洪书记刚才的话都是玩笑,相信你们两位都不会被扯进去。 洪息烽立即读懂了虞锦屏的笑容,便也笑着对老公安们道:“这么说,你们都没事,和师毕节的案子没有关联?那好啊,下一步就积极配合省纪委的调查,怎么样?大家都表个态。” “我们的认识确实不到位,应该检讨。”车凤冈首先发言,态度严肃而诚恳,“在公安机关干了这么多年,护犊子的思想还是有,暂时看来是爱护,长远来看对队伍建设不利。所以,我坚决同意洪书记的意见,配合省纪委对师毕节问题进行深入调查。” “我也完、完全同意。”老厉紧跟着车凤冈发言,口吃更厉害了,“我们公安厅纪委将全力支持省纪委办案,争取尽快把师毕节的问题调查清楚。” “既然洪书记有要求,大家也同意,那我也表个态。”虞锦屏说,“尽管我们省纪委目前手上的案子多,人手有些紧,但公安厅的问题也非常重要,拖不得。我回去就和分管案件的副书记商量一下,立即抽调人手,和公安厅纪委的同志一起组成一个专案组,到时候,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再及时沟通。” “中!”洪息烽撑开一页厚厚的手掌,往右上角抖了抖,声若洪钟地道,“案子不破,决不收兵,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省纪委的办公楼在省委省政府大院内,但也有部分下属单位或相关部门在大院外面办公。比如,编制挂在省纪委的省委巡视机构,电教中心、信息中心、杂志社等事业单位,还有经常需要接待群众上访的省纪委信访室(举报中心)。因为大院内的办公楼不够用,再加上这些单位事情比较杂,特别是信访室,整天要接待来自全省各地的上访群众,特别让人闹心,省机关事务管理局便在大院外边给省纪委另外安排了一幢附楼。这幢附楼与机关幼儿园、机关医务室、省委省政府信访局等其他附楼纵向连接,横向上位于政法大院和省委省政府大院之间,只是被一条窄窄的亲民巷隔开。远远看去,亲民巷如同一条护城河,几幢附楼便形同城门外的吊桥,似乎随时可以用来调整省委省政府大院与外界的距离。 除了吊桥,几幢附楼另有一个共同的外号,叫吊丧。 这处机关幼儿园只设小小班和托幼班(大、中、小班设在其他幼儿园),机关干部的婴幼儿普遍娇嫩,没有胆量却有肺活量,里面不时会传来一片鬼哭狼嚎的啼哭声;机关医务室原本为了方便机关干部上班时看病而设,因为太方便了,倒成了老干部的聚集地,有的老家伙没事也来,一待就是一整天,躺在床上让护士按摩,反正都能公费报销。有几位的血压和心脏不十分争气,还没瞧见按摩师的倩影就倒毙在门外。渐渐地,在职干部不敢来了,以为这是个养老送终的地方。省委省政府信访局和省纪委信访室的性质相仿,前者包罗万象,后者重在告官,但都涉及上访上告,从早到晚,百姓结伙成队,或哭或闹,或滚或爬,或真或假,更与吊丧无异。 小尹就坐在这样的吊桥上,每天接受人们的吊丧。在这个被认为最有意义又最没意义的单位工作,他的心每天要死几回、被人哭几回。时间一长,他就成了公安机关的法医,或者殡仪馆的化妆师,听到哭丧和吵闹,早已麻木不仁。 早上踏进亲民巷,脑子里偶尔也会想起党中央亲民爱民、执政为民的号召,可是一坐进办公室,他就一点都亲不起民来。不是不愿意,实在是无从可亲。现在前来上访的,三分之一是呆子,三分之一是傻子,三分之一是疯子。呆子反映的问题大多属实,有理有据,可是现在许多地方仍是官官相护,信件层层批转,最后往往不了了之,明知无结果而为之,是谓呆子;傻子反映的问题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喜欢添油加醋,为了一时之气而来,上级机关岂能被你牵着鼻子走?明知理不足而硬上告,是谓傻子;疯子把上访告状当作一种职业生活,你根本就分不清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哪句话是现场创作,他会把对生活的所有不满都指向信访部门,把信访部门当作公共厕所,天天按时前来倾泻,一天几回不厌,泻得肚子空了饿了才醉意而归,偏执乱访,寻人便骂,是谓疯子。当然,也并非个个呆的傻的疯的都讨不到结果。个别呆子偶然遇上好领导,一个批示便把多年的难事给解决了;个别傻子为了某个目标坚持不懈地努力,有领导怕他再告,就让他些便宜,满足他部分要求;个别疯子天天来闹事,让单位里大煞风景,心软的领导觉得他太烦,就派人买个盒饭给他堵堵嘴,甚至会补他十块钱路费。这些侥幸得了便宜的上访者,如同打探消息的通信兵蚂蚁,回去一渲染,便引领了更多的蚂蚁前来。于是,信访部门的门口,出现了更多的呆子、傻子、疯子,永远没完没了。 马主任临走的时候交代小尹,关于监狱局领导干部违纪问题的信访调查报告,待分管领导审出来后,即让内勤分送给虞锦屏和洪息烽。马主任下乡搞信访调查已经好几天了,小尹肚子里一直牵挂着这事。虽说马主任和小尹是信访室的正副搭档,可级别相差好多。马主任干主任已五年,属于副厅长级。而小尹的副主任才两三年,还属副处级。中央对县级纪委的中层干部职级有明确规定,对省市纪委的中层不够明确,由各地组织部门自行把握。通常来说,北方各省纪委的室主任,一任命即为副厅级,副主任为正处级;而南方各省纪委的室主任,刚任命为正处,三四年后为副厅,副主任刚任命时为副处,三四年后为正处。地市纪委依此类推。都说中国官职复杂,这话不假。仅论全国各地纪委干部的级别,非本系统的,根本就搞不清楚。同时,南北方纪委的职务划分并不清晰。有些南方省的副省级城市纪委按北方省份的作派套职级,市纪委室主任一任命即为副局(比正处高比副厅低),副主任一任命便为正处。于是,便出现了副省级城市纪委的室主任、副主任,级别居然比省纪委室主任、副主任还高的情况,被纪委干部们看作是中国官场的黑色幽默。 岭西省的经济不算发达,但省会金阳也被列为副省级城市。省纪委各室的副主任,资历老的和金阳市纪委各室副主任平级,嫩的则比他们还低一级。小尹这个省纪委信访室副主任属副处级,离正处的年限还差一点,这两三年一直被人拿出来当标本,用于和市纪委的副主任比官大官小。笑话说多了就不好笑,小尹的心里盛了不少苦水。 表面上看,小尹不像妻子小韦那样官瘾重;可在内心里,也时常滚涌着不小的野心。刚上副处时他还有些高兴,可这一两年来,每当人们提起他的副处,心里就窝火——为什么还没正处呢?年限上也不远了,可他的野心是,最好尽快顶上老马的主任职位,在正处三四年后直接上副厅,省得你们再拿我和市纪委的主任比。市纪委的主任再大也只是个副局,工资比正处高一档,究竟还不到副厅,看你们到时候还敢不敢跟我比! 马主任把室里的工作临时交给他主持,他就更来劲了,决心在主持期间干出名堂,洗洗领导的眼睛。内勤把分管领导的审定稿拿来后,小尹便亲自动手,一个字一个字改去校去,决不让文稿出现任何错漏。打印出来后,要分别给虞锦屏和洪息烽送去。送由内勤送,可信封上的字得领导写。马主任不在,这活便让小尹接上。小尹很兴奋,因为老马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希望自己的这手漂亮字,能够把领导的目光吸引住,进而带来好运。 他从一堆大信封里挑出一个最干净的,拿起书法笔,写上“洪息烽副书记收”7个字。因为一气呵成,看上去优美,飘逸,洒脱,很有艺术性。小尹仔细看了看,没有看出任何破绽,便把调查报告塞到信封里封好,让内勤马上送到政法大楼。 坐在办公室里,小尹喝了一口龙井,觉得龙井味道真好,和他的字一样,值得细品。 马主任回办公室不久,便打电话唤小尹过去。两人办公室面对面,但大多通过电话联络,这是机关里的通行作法,主要是屁股懒。 小尹兴冲冲地进去,端坐在马主任对面。马主任把下乡调查的情况简单地向小尹作了个通报,迟疑了半天,说:“监狱局的那件调查报告,洪书记已经看过了。” “他没说什么吗?”小尹睁大眼睛问。 “没有。”马主任从旁边拿过一个大信封,从里面抽出一份打印稿,随便翻了翻,说,“他没有任何意见。” 小尹接过文稿翻阅,上面果然未批一字。又拿起信封,看自己写的那7个书法字,终于看到了些花头。“洪息烽”三个字被画了个圈圈,下面一条线引向空白处,写道:“退省纪委信访室。洪息烽。” “退?”小尹觉得脑袋有些沉,“退是什么意思?” “我也在想这事。”马主任的表情更凝重了。然后找出前几次的批件,说,“以前洪书记都是写‘请交省纪委信访室’,这次却改成了‘退’。值得反省啊。” “会不会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小尹想到了对自己不利的方面。 “你看看你写的,再看看以前我写的。”马主任话里有话。“我写的是‘洪息烽书记’,你写的是‘洪息烽副书记’。可能,问题就出在这里。” “当时我脑子里也闪过一念,是不是要写这个副字。”小尹辩解道,“口头一般都称书记,可写在字面上,觉得还是加个副字妥贴。” “写在信封上,又不是写在文件上,报刊的报道上。”马主任开导道,“如果在文件和报道上副的写成正了,不但你错了,他本人也会不高兴。但现在只是一个信封而已,何必一定要加个副字呢?部队里正就是正副就是副,连称呼都得喊清楚,可地方上不同,副字非常忌讳,可以不加的尽量不要加,除非一定要加,那是没办法。” “那他也太计较啦。”小尹轻声道,似乎怕隔壁政法大楼里的洪息烽会听到,“我们不过是多写了个副字,他就用‘退’字来对付我们?我可从来没见哪个领导用‘退’字的,这太生硬啦。好像是嫌我们写的东西不好,他退还给我们似的。” “那倒不是。”马主任道,“领导批示是有‘退’字批法的,但通常不用,这次用了,说明领导可能还是有些想法。已经退了,有什么办法,下次注意吧。” 第二天,马主任又下乡了。小尹呆呆地坐在办公室里,不时想起洪息烽的批字。那个冷冰冰的“退”字,让他联想到了洪息烽对师毕节的态度、师毕节的仕途变化、师毕节的绝情一跳。原本指望洪息烽给他的仕途带来光明,没想到自己一时马虎,竟铸成如此大错。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小尹从此也开始失眠,茶饭不思,面容消瘦。不论小韦如何问,他就是不答,主要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粗心,还有仕途上的无望。 几天下来,胃开始疼了,心脏和大脑消极怠工,不愿意配合他继续逍遥人间。 当省纪委办公厅的机要秘书送来一份重要文件时,小尹正捂着肚子,脸色铁青。 机要秘书说:“尹主任,虞书记让你马上去大楼小会议室开会。” “什么内容?” “具体我也不知道,虞书记刚才从政法大楼开碰头会回来,好像是洪书记有什么新的指示。虞书记回来后就风风火火地对我说,赶快把信访室的小尹叫来开会。” 小尹一听这架势,心里一抽搐,当场栽倒在地。 “尹主任,你怎么啦?要不要我送你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不用,把我包里的药拿出来,吃下去就好。” 机要秘书帮小尹拿出一瓶药,又去办公桌上取开水。 这时,小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是机要秘书,有件事肯定比我们清楚。领导在批示里面,为什么要用‘退’字?‘退’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这是领导批文的一种批法,也是有内部规定的。但是,以前领导都不太使用,怕人家不高兴。最近省委办公厅出了个文,特别强调了领导批示的规范性。所以,领导用‘退’字批文就越来越多。今天我就收到三封,都是领导‘退’给各室厅的。” 小尹慢慢爬起来,靠在沙发上喝了几口水。机要秘书把药递过来,小尹像是刚从阴间还魂,长长吐了口气,说:“不想吃了,突然觉得好受了一些。走,赶紧去大楼开会。” 7.熟人社会 纪委机构相当复杂。各地方党委都按党章规定外设一个相对独立的地方纪委。以地方纪委为核心,从上一级级顶到最高领导机构中央纪委,从下一层层管到最基层的乡镇纪委(少数地方的行政村也设纪委)。地方纪委在部门单位还有下属机构,大的系统设纪工委,有党委的部门设纪委,只有党组的就设纪检组。同样是纪检机构,又分派出的,派驻的。究竟哪些是派出、哪些是派驻,为什么分派出、派驻,纪委内部都很少有人能说清楚。至于纪检组领导的称呼,更是别扭。从中央机关到县级部门都设有纪检组,组长的职级,中央为副部,省为副厅,地市为副处,县为副科。但中国人一向重官,喜欢把人家往大叫,纪检组长是挺大挺重要的一个官,喊人家组长肯定不礼貌。于是,从中央到省市县,纪检组长成为一大怪,人人都不喊某组长,而喊作某部、某厅、某局,或者某书记。 好在公安机关没人埋怨组织部门缺乏创意、连个官职都编不好。公安是个机构庞大的单位,设有党委,自然有纪委。岭西省公安厅的老厉,人人都喊他厉书记,且字正腔圆,不像喊别人时那样含糊,这让他和纪检组长们一起开会时,听着特别受用。 因为省纪委同时上了好多个案子,办案力量捉襟见肘,曾在案件检查室干过的小尹便被领导临时抽去,负责办理省公安厅缉毒处处长师毕节的案件。小尹只是个副处,老厉是个副厅,可今天的小尹代表省纪委办案,老厉只是协助,整天围着小尹搞外围服务工作,这让小尹突然找到了一种领导的感觉。 其实就省纪委这拨人而言,办案能力超过小尹的并不多。曾经的办案高手,整天忙于信访接待,至多偶尔搞点信访调查,看上去是把人才用错了地方。其实不怪领导,也不怪干部室,是小尹自己有顾虑:一是纪检机关办案,关键不在于某个人办案水平的高低,而在于纪委这块牌子硬不硬,整个组织强不强。现在纪委把办案当作重中之重,调配了许多精兵强将到办案一线,全力对付已露出尾巴的对手。他们再狡猾,也难以逃脱纪委这个强权组织的雷达网。二是办案部门不宜久待,久待必然有损身心健康。近年来反腐败斗争不断深入,执纪办案工作逐步走向依法文明。但与腐败分子钻研出的腐败新花样相比,纪委办案手段还略嫌落后,受人病诟的“两规”便是无奈之举。所谓“两规”便是让嫌疑人“在规定时间、地点讲清问题”,说白了就是软禁,而纪委办案时所谓的“谈话”,也不乏火药味,真正心平气和的谈话是很难拿下案子的。要办案,就得常和人“谈话”,拿对方开火,同时也拿自己的心脾肝开火。时间一久,纪委的办案人员就和派出所的一线干警一样,脾气越来越坏,两眼发红发绿,会把周围的任何人都看作坏人,让人着实恐怖。那年,小尹就是在杂志社朋友的善意提醒下离开办案室的。正好遇上竞争上岗,就去填了信访室副主任的缺。 让小尹重新出山查师毕节,原本是领导的器重。小尹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接手,很快发现自己步入了一条长长窄窄的胡同。不怕找不着出口,是怕自己随时会被堵在胡同的某个弯口,而且很容易。 省纪委的四个办案室,号称工作最辛苦,其实也最吃香,原因是手握着决定省管干部政治命运的重要权力。可权力这玩意儿,就像个漂亮的妓女,是男人都爱霸占。要害在于,要想把她搞倒,自己又屹立不倒,很难。 小尹一接手师毕节的案子,马上就沾上大权,因而也面临着要不要把妓女搞倒的生死考验。他还年轻,定力不够,便想远离妓女,远离美色。可美貌的妓女天天尾随着他,烦扰着他,微笑着向他招手。 那天从看守所出来,脑子里还想着师毕节与白蛇之间的种种可能。白蛇太漂亮了,第一眼看到她,就会推测师毕节中了美人计,然后徇私枉法,助纣为虐。可是,从几次审讯谈话看,白蛇的习惯性用词,还有她回答关键问题时的眼神,让小尹觉得并不那么简单。他觉得师毕节与白蛇之间的关系,远比情人复杂。这种复杂被发现于师毕节弃世之后,就更难扯清头绪。 白蛇像是很配合小尹办案,已经查结的那部分,足可用于向领导交账了。白蛇对小尹说,师毕节之所以在她进来后又放掉她,是因为他的姐姐在白蛇的网吧里入了股。这家网吧地处闹市,常供毒给客人消费,有师毕节的庇护,生意特别好。小尹带人查了网吧和师毕节姐姐,证实白蛇所说的情况不虚。让小尹不安的是,白蛇那么快就主动交代线索,方便小尹查证,不太符合办案的常理。于是他就在想,白蛇与师毕节的案子,就这样点到为止,还是继续深入下去?案子办到这个份上,他知道,查与不查差不多就由他说了算。因为,足以向领导交账的是已经查出的事实,而不足以结案的,只是他个人的直觉判断。 刚要上车,迎面过来一张油光光的熟脸,因为笑得太灿烂,反倒不好认了。 “尹大主任,好几次请你吃饭都不赏光,难道做了主任,架子就这么大,连老同学也拒之千里?”这人边说边笑,不笑的时候,就现出很普通的一张老脸来。 “原来是李天王,嗨,你比大学时发福多了。那时你跟瘦猴似的,没想到现在日子过得这么滋润啊?”李天王这个绰号特别响亮,他的真名倒一下子让人想不起来了。其实在大学毕业后,小尹见过李天王几次,只是匆匆相遇,印象不深。后来有外地同学到金阳来办事,李天王曾打电话约他一起吃饭,那次他正在陪外省纪委的客人,没去成。不过,细细想来,也只有那么一次而已。 “再滋润也没你尹大主任滋润啊,省纪委的大领导,走到哪里都风光!”李天王极力吹捧,把他这个小小的副处级捧成了大领导,让小尹寒毛直竖,“我们当年在学校里,可是最要好的朋友啊。一起看书,一起吃饭,一起打牌,就差一件事没有一起,让人遗憾哪。” “哪一件事?”小尹奇怪地问。 “一起玩女人啊!”李天王大笑道,“现在交朋友,关系最铁的,就是一起光屁股过的。我们之间,不就隔着一条裤衩嘛,要不,咱们今天一起去潇洒潇洒?听说少年宫旁边的雪海金碧养了不少美女,现在就去开开眼界?” “色胆包天啊你!”小尹笑着指了指李天王的鼻子,权当他是在开玩笑,“我们不行啊,进了机关,等于进了和尚庙,哪能像你们做老板那么潇洒啊。” “就是就是,人在衙门,身不由己。”李天王突然换了一种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看,但并没有戴表,“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一起在旁边找个地方,吃个便饭。” “还早呢,要不下次再约?”小尹对吃吃喝喝原本就没什么兴趣。 “先喝杯茶,再点几个菜,老同学难得相聚,一定要好好喝几杯。这回,怎么也得给个面子。”不待小尹再推辞,李天王就死扯着他的胳膊往附近的酒家走。 尽管只有两个人吃饭,李天王并不心疼钱,菜都挑最贵的点。 红酒干掉一瓶,大学里要好的一些同学都前前后后聊了一通,李天王开始关心起小尹的工作来。“听说师毕节的事你在插手?公安的事,不那么容易查吧?” “不愧为李天王,消息够灵通的啊。”小尹觉得后腰一硬,像是被人顶了一下,“我们纪委嘛,就是专干些不讨人喜欢的事,可职责在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老同学,师毕节的事,劝你还是手下留情些为好。”李天王环视左右,像个间谍似的轻声道。 “为什么?”小尹警惕地问。 “师毕节的事,可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李天王像是省公安厅的老领导似的,对公安厅的事了如指掌,“他在公安厅干了那么多年,从副处长到处长一步步爬上去,都快干到副厅长了,突然跳楼自杀,事情能有那么简单么?我想,他肯定和厅里的许多领导都扯着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样的发,你还是不牵为好啊。” “为什么?”小尹又问一次。 “就算你查了师毕节,或者别的什么人,你能够把公安厅所有的人都查处了吗?”李天王的语气开始有些生硬,“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呀。我想,公安厅这条蛇,你肯定是打不死的,最多打他个小伤。接下去呢,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还有你夫人小韦,今后要想在公安厅有所发展,就更难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啊。”小尹叹了口气,不仅为自己,更为刚刚竞争副处失败的小韦,“要不是你这么一分析,我还真没想到问题的严重性。看来,师毕节的事,我真是不该接手。现在是进退两难,左右不是人啊。” “此言差矣。”李天王的口气,像个高明的说客,“依我说,插手师毕节的案子,既是件坏事,也是件好事,关键在于你怎么把握。清朝大才子纪晓岚有句话说得好,衙门里面好修行。我的理解是,以前的衙门也都是管办案的,你要心硬些,经常可以致人于死地;心软些,放人一马,可以积德行善。纪晓岚这句话,套在你身上也合用,叫做纪检机关好修行,像你这样身处办案一线的纪委干部,修行的机会很多啊。比如说你现在接手了公安厅的案子,严格按党纪国法办,你完全可以把公安厅查个底朝天,照党中央的说法,不论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决不手软。可你要是手下留情,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松一松手,公安厅的许多人都会对你感恩戴德,以后你就是公安厅的恩人,要办什么事,还不是你开个口就解决了?这就是修行的结果,积德行善的好处,老同学,要好好想清楚啊。” “不是没有道理,不是没有道理啊。”小尹胡乱应付着李天王,心里却一阵阵地吃惊。没想到,一个整天忙着做生意的大学同学,能将官场研究得比自己还要透彻。中国的官,中国的商,一样富有中国特色,“对了,我想到一件事。你平时一个生意人,为什么对公安厅的事了解得那么清楚呢?” “小看我了吧,老同学?”李天王意味深长地盯着小尹,“我们做生意的,还不整天跟机关干部打交道?省政府很多实权部门,上至厅长,下至处长,我都熟悉。至于公安厅,差不多决定着娱乐行业的生死,我自己就开着几家歌厅酒吧,哪能不和他们搞好关系呢?” “这么说,你以前一直小看我们省纪委了,嫌我们没实权,从来不来巴结我们?”小尹找到一个空当,拿李天王开涮。 “省纪委不有我老同学在吗?”李天王脑子转得快,并不怕小尹开涮,“尹主任是我老同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你还会不护犊子一样地护着我?” “难道你也卷入其中?”小尹头皮开始麻了起来,“师毕节的事和你有关吗?” “那倒没那么严重,老同学,你尽管放心。”李天王疑惑地看了小尹几眼,怕他过分警惕,“老实说吧,我和师毕节不太熟,但和他姐姐很熟。他姐入了白蛇的股,也入我的股。我们只是一起做生意而已,没干过坏事。白蛇是因为贩毒被抓,生意做歪了,确实不应该。我一向主张做正经生意,一不贩毒,二不卖军火,什么事都做得有板有眼,合理合法,从没给人惹过事。” 说到这里,小尹才弄明白,原来这个老同学根本就不可能白请他吃这顿饭。看起来是马路上巧遇,其实是他精心安排的感情戏。商人的本性就是围着利润转,没有利润的事,他从来就不做。于是,他想进一步看懂对方出的牌。“既然是老同学,那就直说吧,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快人快语,不愧是老同学,我没看走眼。”李天王端起盛满红酒的杯子,和小尹深情一碰,“师毕节的事,就早点结案吧,反正人都死了,还计较那么多干啥?逝者已矣,生者永伤,这是传统文化。现在的说法是,逝者安息,生者坚强。死者的案子,能应付过去就算了,关键要让生者好好生存下去。师毕节的老婆孩子还要生活,姐姐还要生活。对了,等你的案子了结后,我还得想办法早点把白蛇给保出来,她还得继续跟师毕节的姐姐一起做生意呢。” “我有数了,让我回去再考虑考虑。”小尹觉得脑子很乱,不知道下步该怎么办。 说完,小尹便站了起来,想赶回办公室。 “行啊,以后有什么事,尽快找我办,同学之间,那么客气干什么?”李天王把小尹送到门口,往他口袋里塞进一张超市卡,然后问道,“对了,你夫人小韦最近怎么样?” 小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卡,想掏出来还,又不好意思,便回答道:“小韦还是老样子,为了竞争上岗,在家里看书看了一两年了,可前些天竞争副处还是名落孙山,心情不太好。” “弄个副处还要看一两年的书,居然还没成功?”李天王睁大眼睛,像是发现了一条两头蛇,“想上副处,早点和我言语一声呀。” “现在都要搞竞争上岗,我们省纪委也一样。”小尹摇了摇头道。 “哈哈,公安厅和省纪委肯定不一样。回去和小韦说说,下次有空缺想填补,我帮你们去言语一声。”说到这里,李天王同时握住小尹的两只手(省得他去掏超市卡),郑重交代道,“至于案子的事,那就全拜托老同学了。以后我们互相帮助,互相照应,家里不管有什么事,尽管言语一声,千万别客气。” 坐在车上,小尹的脑子晕乎乎的,一路上尽想着李天王那一串“言语”。难道他真是托塔李天王?他一个生意人,竟能左右省公安厅的人事问题?信吗?谁信! 路过超市门口,小尹想到了那张卡,便进去刷了刷,营业员报出来的数字,把他吓了一跳,这已经远远超出礼节范围。更何况,这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出手就这么大方,绝不是什么好事情。 晚上在床上数了好几群羊,还是入不了眠。小韦再三问,他就不答。女人比男人贪财,眼皮子也浅,说了不如不说。第二天一早,小尹专程去了一趟李天王的公司,还了那张卡。 在白蛇的公司里查了一整天的账,大家都累坏了,喊着让小尹请客。这时,小尹的手机响起来了,一看号码,不得了,是远房亲戚、金阳市农业局的副局长老秦。老秦的官帽子并不大,但他帮助过小尹。那年小韦调到金阳后,儿子也跟着把户口转入,可转学的事不那么容易,好学校一律拒之门外。这时他想到了老秦,还送了一大堆的礼品上门求情。正好,老秦和一个区的教育局局长很熟,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第二天就让小尹去学校交赞助费。临别时,老秦对小尹说:“交得进赞助费,已经是天大面子了。要知道,多少有钱的老板排着队想交赞助费,就是交不进呢。”为了这句话,小尹在事情办妥后,又买了些礼品感谢老秦。只是,那件事后,他再也没找过老秦,老秦也从来不找小尹。看来他们的亲戚关系,隔得还真够远的。可是,今天怎么啦?老秦怎么突然给他打来电话?不接不行,小尹赶忙在脑子里给老秦排辈分,对着手机亲热地喊了起来。 老秦说晚上有几个老友聚会,嫌人少,让喊几个人作陪,就想到了小尹。 老秦的面子不能不给,况且是请客吃饭。可是,一进包间,小尹就愣住了。老秦所说的几个老友,都算哪门子老友啊?一个是这几天和他一起办案的公安厅纪委书记老厉,一个是公安厅分管禁毒工作的副厅长老叶。老秦见小尹脸色有些异样,心里并不虚,在和小尹握手后,向几位一抬手,道:“看来,都不用我介绍啦?小尹,这几位是你的朋友,可也是我的朋友。我老秦请客吃饭,不喜欢介绍生人。生人陪吃饭,容易噎食。今天,咱哥们几个,也不论官大官小,大家朋友一场,别的啥事儿没有,就是来比比酒量,谁喝得比我老秦多,谁就是好哥们!” 小尹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老鼠笼,这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左右都是挨宰的份儿。 几瓶红酒下去后,小尹又有些奇怪起来。这几位领导,果真啥事也不谈,全心全意地拼酒量,别说酒量惊人的叶厅长,就是以前和小尹在一起几乎不碰酒的老厉,今天也突然放开了肚子,把法国红酒当开水似的往嘴里猛灌。老秦是副省级城市的副局,级别比老叶和老厉低,比小尹高,但他资格老、年纪大,有着丰富的官场阅历。这会儿,他像是个老不中用的家伙,躲在旁边给大家捧捧场,凑凑趣儿,鼓励小尹陪老叶老厉互相厮杀。 两个小时下来,一个个都喝得昏天黑地。要不是小尹年轻力壮,怕是早就挺不下去了。 每人各吃了半碗面,几片水果,老秦就让服务员埋单。小尹正要告辞,老秦道:“急什么,年轻人,赶着回去抱老婆?自家的东西嘛,悠着点,别用得太狠,啊?今天晚上,还有下一个节目,哥们几个,一起去泡个澡。” 小尹只得随老秦一起去泡澡。进了大门,小尹顿觉有些眼花,仔细一瞧,一排排全是绝色女子,穿得整齐划一,列队站在门口向客人行礼。 服务生领着客人进了澡池。小尹跟着他们一起脱衣,进池子里泡澡。因为酒喝得太多,在水里一泡,还真舒服。不知过了多久,小尹睁开眼一瞧,一起来的几位,全没了影。小尹便上岸来问,服务生说:“他们已经进房按摩了。先生,您可以先去桑拿,然后再按摩。” 小尹本来也想试试桑拿,可又怕跟不上那几位,便说:“桑拿就不泡了。” 服务生把手一抬,说:“先生,那您就随我一起去按摩房吧。” 路过按摩房外面的大厅,服务生又把手往那排美女一挥,道:“先生,麻烦您自己挑选一位,请她给您按摩。” 小尹抬头看去,发现这些人一个个都长得很美,就随手往身边那位高个点了点,道:“好,就你吧。” 高个美女的脸上,马上绽放出如花的笑容,热情地道:“谢谢,先生请随我进房。” 小尹看到房间里就孤零零一张大床,便顾自卧倒在床,等着美女来按摩。不料,美女过来道:“先生,您的裤衩还穿着?赶快脱了吧。” “不是按摩吗?按摩还要脱裤衩?”小尹以前也和朋友们一起去过按摩店,并非他外行。 “是,我们这儿都要脱光了才按摩的。”美女坚定地说。 小尹很犹豫,忍不住抬头往美女看了看。一看,吓了一跳。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美女已经剥光了全身衣服,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 “你不是给我按摩的吗?怎么也脱衣服?”小尹不解地问。 “我们这儿都这样,脱光了才给客人按摩。”美女说。 “那、那么,你们究竟是怎么按摩的?”小尹有些警惕起来。 “我先爬在你身上给你做全身按摩,然后,我们就做爱。” 小尹一听“做爱”两字,浑身一麻。可观察美女的表情,居然一点都没有害羞的意思。心想,脸皮真厚啊,怎么办?这事千万做不得。突然,他想到以价格来拒绝,便问:“那得花多少钱啊?” “这您就不用管了,和您一起来的先生已经结账了,您只管接受我们的服务就行。”美女的回答非常专业,“如果您对我的服务有什么不满意,请您尽管提出来,我会努力改进,保证让您满意。” “那么,和我一起来的那几位呢?他们现在也在做爱吗?”小尹有些不相信。 “那当然,他们比您先进去,早就已经在做了。”美女微笑着说。 他们究竟在做,还是没在做?小尹很想知道,但又不能冲进去看。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自己如何尽快脱身。 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小尹捂了捂肚子,道:“啊哟,我肚子疼,可能晚上东西吃坏了,我先上个厕所。” 小尹躲进厕所,一蹲就是好几分钟。可除了半泡尿,一滴屎也没挤出来。 突然,他听到外面响起一片嘈杂声,有服务生边跑边喊:“是警察,警察来抓嫖了!” “我的天!”小尹光着屁股,在厕所里打了个冷颤,“差一点啊,就差一点点。” 8.前任厅长 闷在臭烘烘的厕所里参悟半天,有了应对之策,才蹑脚而出。 可也奇了。刚才还闹哄哄的,这会儿怎么突然沉寂了? 走到大厅,发现老叶老厉老秦都坐在沙发上,边喝茶边聊天,像是啥事也没发生。 “警察呢?刚才不是有警察来那个吗?”小尹特意用“那个”替代“抓嫖”。 “哪有的事!岭西省公安厅的两大头头都坐在这儿,还有谁敢来?那不是犯上作乱吗?”老秦白了小尹一眼,像是对他很不满意,“听说你拉肚子啦?要是真的身体不好,那就早点回家歇息吧。” 叶、厉两位都特别地看了小尹两眼,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小尹还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全是在做梦。直起身,把事情的经过前前后后想一遍,脑门一摸,又湿了一片。 吃早饭的时候,小尹还是忍不住把昨晚的事向小韦作了简单地汇报,想让她帮助拿拿主意。小韦脸上的表情,随着小尹的故事情节的发展不停转换,二十分钟下来,阴阴晴晴好几回。最后,她发表个人见解:“关键是你揽到了一件左右不是人的活,而且也让我难做人。不查,你们领导认为你工作不认真,办人情案;查,我们领导认为我对他们有意见,今后少不得有小鞋穿,更别想有什么进步。” “那你说怎么办?”小尹无奈地道。 “既要为你想想,也要为我想想。”小韦希望有一个两全齐美的方案,“得饶人处且饶人,只要能把两边的领导都应付过去就行。” 上午的工作,仍然是和老厉一起去查账目,只是,老厉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话明显少了许多。 中途上厕所的时候,小尹接到一个电话,是公用电话亭打来的。对方说:“尹主任,在娱乐行业和网吧参股的,不仅有师毕节姐姐,还有叶厅长的儿子、一些处长副处长的亲戚。详细情况我不清楚,但参股人员的名单,肯定比你知道的长。” 凭小尹的直觉,打这个电话的人,应该是行业里的竞争者。只有公安干部的亲戚退出,他才能在这个行业里获得长足的发展。反腐倡廉建设,并不完全依靠法律和正义,还有经济利益的驱动,这叫反腐经济学原理。 昨天晚上,叶厅长把老秦老厉一起拉出去,策动小尹酒后去搞色情娱乐,其目的可想而知。其他三人究竟有没有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幸亏自己没有沾上。要不然,除了死,就是生不如死。 走出厕所,小尹让其他人继续查账,单把老厉拉到旁边一个小办公室里,各泡上一杯新上市的金阳银珍。 老厉喝了一口,竖起拇指夸道:“这玩意儿出自金阳江畔,那里的水清,植被也好,产的茶比市面上那些所谓的名茶,还香。” “是啊,现在的人普遍浮躁,把名利看得太重,一些真正好的东西,反被看轻了。”小尹也喝了几口,看来是言出有据。 “所以,我们纪委的工作任务就更重了。”老厉突然笑了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但是尹主任啊,我们纪委能够查处一个案子,却无法改变整个社会的浮躁;能够查处一个人,却无法扭转整个人类本性的贪婪。干纪检工作,也不能好高骛远啊。” “我也不愿意做书呆子,也没想做愣头青。”小尹的话让老厉侧目倾耳,“其实我早就想把这个案子结了。可是,刚才又接到了举报,说你们公安厅有好多人的亲戚参股娱乐业和网吧,有问题的,远不止师毕节一人啊。举报的人特别提到了一位领导。” “谁?” “叶厅长。” “那该咋办?”老厉想探探底。似乎他不是查案的,而是被查的。 “看来这事是遮不住了,举报的人还给我们纪委领导也打了电话,这事肯定会查下去。”小尹虚构了举报人可能存在的行为,“叶厅长也是德高望重,我哪敢得罪呀,如果纪委领导督促下来非要我查,还请多多包涵。” 小尹的话,像是在和叶厅长说,显然把老厉当作了传声筒。 “这事也用不着查,叶厅长儿子入股的事是事实,我们厅里许多干部亲属入股娱乐行业和网吧的事也都是事实。”老厉像是在交代问题,看来他对厅里的事知道得不少,“但是,据我这个纪委书记的理解,这些事并非他们本人干的,依党纪国法,没有哪条可用来处理他们。你说呢?” “你说得没错,目前的党纪国法,是有这方面的漏洞。但是我担心,如果查下去,可能就会牵扯到其他问题。”小尹忧心忡忡地说,“比如说师毕节姐姐入股的事,就没那么简单,师毕节不就是因为自己陷进去不能自拔才跳楼的吗?” 老厉喝了口茶,但不再夸奖茶的品质,而是扯上了另一个人。“你的那个亲戚老秦,他没跟你说老叶的事吗?” “没有啊?昨天被警察一闹,大家就匆匆散了去,他后来也没来电话。” “其实,老秦和老叶是很铁的哥们。”这事也奇怪,老秦和老叶的关系,居然要通过老厉的嘴来说,“老叶把老秦和你叫出来,不就那点意思嘛,你就悟不出来?” “悟出来了,悟出来了!”小尹笑了,像个懂事的孩子,“老秦以前关照过我,加上我们小韦也在公安厅工作,都需要你们的关照,这点,我哪会不懂呢?这不,我现在找你就是想商量一下,怎么把这事对付过去。既要帮得上老叶,也得让我向省纪委的领导交得了账,你看,有什么良策?” “可以啊,你有这份心就好办了。”老厉完全是在替老叶他们说话,“你就向领导汇报,说老叶的儿子也入了股,但据调查,他本人并没有任何违纪违法行为,这事不就结了吗?” “行,我这就回去汇报,省得夜长梦多。”小尹给了他们这个人情。 听了小尹的汇报后,虞锦屏觉得公安厅的问题不少,疑点很多。特别是小尹并没有真的想给他们这份人情,还把一些老底都兜了出来,更让虞锦屏觉得问题的严重。 “你爱人在公安厅工作,确实有些不便,之前是我们疏忽了。”虞锦屏关切地说,“这样吧,你和办案室的同志对调一下手头的工作,从明天开始,你就参与高级法院常务副院长宇三穗案的调查。法院和公安厅的案子,都是洪书记亲自批示的,一定要一查到底,决不能蜻蜓点水。” 府西区块政法大院的各单位,最威风最有油水的当数公安厅。这点,从公安大楼的规模上就能看出端倪。检察院、法院、政法委(司法厅)各有一幢大楼,楼层也都差不多高,可公安大楼看上去就高人一等。除了主楼外,旁边还有一些附楼,自围了些墙垣,相当于政法大院内又有一个公安大院,是个国中之国。除了主楼附楼,在对面的省府路南侧,更有一幢宾馆。据说,当年刚建造时,是给公检法司系统当食堂用的,顺便也可以接待上上下下的同行。因为当时公安厅长是省委常委,腰杆最硬,认为四五家单位共管管不好,不如让公安一家来管。其他几家单位觉得反正是公家的东西,又是顶头上司发话,索性给了顺水人情。就这样,宾馆一直被公安厅独家霸占着,起先叫做公安招待所,后为公安宾馆,为了去除机关味、面向市场,最终定名为长安宾馆。经过一任又一任领导的扶持,一次又一次里里外外的装修,而今的长安宾馆成为金阳市最豪华的宾馆之一。因为临近省委省政府,能在这里招待客人,更多的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这天中午,洪息烽在省级干部小食堂里遇到虞锦屏,边吃边聊公安厅的案件。虞锦屏说案件有了突破性进展,除了师毕节,公安厅副厅长老叶等多名干部的亲属都在娱乐业和网吧参股。这些公安干部明里暗里为亲属参股企业撑腰,对竞争对手不惜打压排挤。这段时间,写信举报老叶的人很多,据查,老叶的一些做法确实有些过分,有明显的滥用权力、以权谋私嫌疑。最后,虞锦屏悄悄地说:“要彻底查清老叶的问题,可能还需要对他进行‘两规’,这事最后还得您拍板。” 岭西省公安厅这群小子,果然不是什么好鸟。洪息烽还在岭东时,就听人反映过,这次一到岭西,铁了心要抓几个反面典型,好好整整队伍。这不,虞锦屏的汇报,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出了食堂,头皮发痒。一摸,更痒。 走着走着,往南越过省府路,就来到长安宾馆。一楼有理发室,可以洗头理发。 理发室的小边,貌不惊人手艺好,性格温存细腻,还会几下按摩。在这个物欲横流,人人想赚大钱的时代,有耐心靠理发赚钱的女子,无疑是稀有动物。洪息烽喜欢这种厚道实诚的人。上次来过后,就一直惦记着小边,那个胸挂米黄色小围裙的姑娘。 “领导来啦!”小边一眼就认出了洪息烽。她不喊书记,而喊领导,在把他当普通客人的同时,含着一点保密,透着些许敬重。这声领导,听得洪息烽心里特别妥贴。 这熟悉的称呼和热情的氛围,让洪息烽宾至如归,立刻上到靠椅上一躺,两眼一闭,让小边慢慢地干洗、按摩。 洗发水一次次地在发际揉成泡沫,泡沫多了,捧一边扔去,再洗,再扔。 洪息烽感觉到自己头上的脏物和烦恼,被小边一次次地搓去扔去,脑袋上的乌云被洗成白云,白云被仙女一朵朵地摘去,越来越少,最后,天越来越蓝,越来越蓝…… “嘟嘟嘟!”手机响了。该死的。知道洪息烽手机号码的,整个地球上没几人。普通人只能通过秘书找他。那会是谁呢?不会是中央领导吧? 打开一看,洪息烽笑了。嗨,原来是岭西省公安厅的前任厅长、现任岭东省政协副主席易习水。 粗看,中央只是把洪息烽和易习水这两个省委常委、公安厅长对调了一下。但细加分析,内里很有不同。洪息烽从岭东调岭西,职务从省委常委改任省委副书记。级别还是副省,工资没加一分,但中国的官场层级多,实际上是升了;易习水从岭西调岭东,职务从省委常委改任政协副主席。级别不变,但政协清茶一杯,软图章一枚,等于是降了。 老伙计的腰杆原本和他一样硬,现在像是上面把两个人的硬度总和作了重新分配,一个变软了,一个更硬了。这样一想,洪息烽心里痒痒地,觉得亏欠易习水不少。这个时候打来电话,不能不多加重视。 “对不起啊,我正在理发。对,下午两点还有个会议。什么?你要过来?好,我现在在长安宾馆理发室,我等你。” 早年的理发室,已经改名为美发室。但洪息烽说“理发”而不说“美发”,似乎是领导干部庄重的需要。 关了手机,洪息烽马上忘了小边的存在,把脑袋上的那片蓝天重新布局,回想起两个厅长以前交往的一幕幕。他们经常一起开会,一起骂娘,一起互相关照。这个易习水,比他文气一点,弱一点,人倒不坏。 易习水赶到理发室时,小边刚开始给洪息烽做头部按摩。在两人寒暄,也就是谈要事前的序幕阶段,小边还可以继续存在,继续展现她的工作才能。但是,当序幕渐渐拉开,剧情即将向纵深挺进时,小边就成了秘密的敌人、谈话的累赘,再也不能出现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因为是理发室,洪息烽不能将小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只好自己站了起来,把易习水带到大厅的内间,让服务员上茶。 “老洪啊,现在你有出息了,可还得继续关照关照小弟啊!”易习水既表扬了洪息烽的出息,又暗示了自己有所求。 “有什么事就说吧,我们之间,谁跟谁呢!”洪息烽笑道。 “嗨,有什么事呢!还不是过去我手下、现在你手下的这批人?”易习水垂着一张苦瓜脸,有些唉声叹气。 “你是说我们岭西省公安厅的事?”洪息烽警惕地看了看易习水。虞锦屏汇报案情时愤怒得发红的苹果脸,忽然穿插着浮现在眼前,与易习水的这根苦瓜形成鲜明对比。 “不就是嘛!”易习水坦承道,“我在岭西待了这么多年,下面这批干部,大大小小的,不都是我培养起来的?听说他们有事,这些天我一直睡不好觉,早就想来岭西看看。今天特地跑来向你讨饶,还请你老哥手下留情啊!” “我洪息烽倒不是不通人情的人。说实话,以前我们都干厅长那会儿,互相之间也没少关照。”洪息烽没忘记和易习水之间兄弟般的情谊,“但是,我们以前的事,也都没什么大事,还不都是亲朋好友之间那点芝麻小事?但今天岭西省公安队伍的事,究竟该怎么查,怎么处理,得看是多大的事。你说呢?” “能有多大的事呢!”易习水不以为然地道,“我在岭西待的时候比你长了,老哥,我对这支队伍可以说是知根知底。今天我大老远赶来见你,就掏掏心窝,说说实话吧。我们岭西公安队伍,大问题真没有,有的都是些芝麻小问题。而且,这些小问题的产生,还与我们国家公安管理的体制有关,板子不能全打在他们屁股上啊。” “怎么说?”洪息烽想听听他的解释。 “你想,我们公安干警工作多辛苦啊,整天在打黑除恶第一线拼死拼活,弄不好就把性命丢了,可待遇呢?和有些部门比起来,就差远了,这叫付出和回报不成比例。”易习水表情严肃,情绪激动,像是党和国家让公安队伍遭了很大的委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少数公安干警就想办法自己到外面赚点钱,贴补家用。毕竟,公安也是人,不是神嘛。让亲戚朋友出面,到外面的一些企业里入点股,现在国家在这方面并没有严格的规定,最多算是打个擦边球,我说洪书记,你可别抓住这点小事不放,把我这帮人往死里整啊?” “这我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们以前一起开会时,不已经多次交换过意见吗?公安也是人,也得养家糊口。有些事,我们都一直睁只眼闭只眼,没去认真管他们。”洪息烽话里有话,看来这部分只是前奏。“但是,据省纪委的同志调查,岭西省公安厅的一些人,问题可不仅仅是让亲朋好友到外面企业入股那么简单啊。比如老叶、小师他们,事情做得很有些滑边,利用职权徇私枉法,影响很坏啊!” “老叶和小师,都是很不错的同志,为岭西省的打黑除恶,可是立过大功的啊!”易习水护犊之心,溢于言表,“即便他们做了点违规的事,为什么不能点到为止,大事化小呢?如果硬要抓住不放,深挖下去,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自己。公安厅里没好人,首先怪我这个前任治警不力,可你主抓岭西公安工作也有日子了,你自己就没有责任?你脸上又有什么光彩呢?” 洪息烽无语。他喝了口茶,把目光移向窗外。 隔着省府路,对面就是公安厅,就是政法大院。他洪息烽就是这个地盘上的统治者,岭西的政法之王,决定着许多人的生死,还有生前死后的脸面。咬咬牙,让人遗臭人间,号哭地狱;松松手,可以让人缓口气,继续苟延残喘。 “好吧,你说的事我有数了,我回去再商量商量。”洪息烽看了看表,易习水马上想到他下午两点还有会议,“只要大家的面子上过得去,我看就点到为止吧。不过,老叶和小师的事,可能还是要给个处分,也得让纪委那边过得了场。” “一定要处分,就轻一点,意思一下就行了。”易习水提醒道。 “实话说了吧,老伙计。”洪息烽握住易习水的手,作临行前的道别,“我们正商量要不要对老叶进行‘两规’调查呢,这事,我下午就跟虞锦屏说,让她别再往下查了。这个女人是个辣妹子,你应该比我了解吧?好,时间差不多了,我不跟你聊了,再聊下去,我就完全泄密了,啊,哈哈。” 望着洪息烽远去的背影,易习水狠狠地吞下一坨口水,像是吃下了整只天鹅。 他马上拨了个电话,让公安厅的老叶赶到长安宾馆见面。 听完易习水的叙述,老叶高兴道:“还是您的面子大,好大一个面子啊!” 老叶陪易习水在金阳四处逛了逛,也看望了一些老友。让他感到放心的是,有关老叶的案子,纪委突然不再过问了。 两天后,易习水在长安宾馆起床,准备收拾东西回岭东。早餐后,服务员送来一份当天的《岭西日报》。易习水打开一看,头条位置上的大标题就是《中央巡视组来岭西巡视与省级领导见面》。报道说:“按照中央纪委、中央组织部的安排,中央纪委、中央组织部第X地方巡视组开始在岭西省开展党的十七大后新一轮巡视工作。昨天下午,中央巡视组与省级领导班子见面会在金阳举行,省委书记卢仁怀主持会议并代表省委汇报工作,中央巡视组组长房赫章讲话,巡视组副组长、巡视组成员出席了会议。……省委副书记、省长聂遵义,省政协主席年赤水,省委副书记洪息烽,省委常委、省人大常委会、省政府、省政协党组成员出席会议。” 这篇报道很长,延伸至第二版并占据很大版面。末尾公布了巡视组的通讯地址、电话,还有举报箱设置地点等。 易习水的胃里涌上一阵酸味。他想马上离开金阳,又想再留下来,看看动静。 9.职务回避 1号楼看去并不张扬,从建筑外观上看,还不如一些地市的政府大楼气派。但是,这里就是岭西省委的办公大楼,决定岭西经济社会发展的诸多大政方针,大多源自于此。 如果说,1号楼是岭西省的大脑,那么9楼的常委会议室则是大脑的中枢机关。现在,岭西省的最高首脑们,又一次在这里相聚,紧张地商议着岭西的党风廉政建设工作。 “同志们,今天我们开一个常委扩大会议。除了全体常委,列席会议的还有政协主席、检察长和高院院长。”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子,白白净净,看上去极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职务,是岭西省委书记、省人大常委会主任。因为个性儒雅,颇有学者风范,行事不温不火,与以前那些风风火火的书记有着天壤之别,一些机关干部对他的性格不太适应,加上岭西方言里的“卢”与“糯”谐音,故而戏称之为“糯书记”。 听到开场白,与会的领导都伸了伸脖子,互相看了看,既像是在看球场一侧的队友,也像是看另一侧的对手。 坐在“糯书记”卢仁怀左侧的,是岭西省委副书记、省长聂遵义。此人在省长位置上干的时间颇长,接任书记的呼声一直很高,不料中央将卢仁怀空降到岭西,聂遵义的书记梦就此泡汤。尽管善于处理经济事务,工作能力不弱,但他的岭西口音重,口才不佳,看上去还有些木,不发言时更像尊泥菩萨,故而岭西人按谐音戏称之为“泥省长”。 吃饭右为上,开会左为大。这次常委扩大会议的席次,卢仁怀居中,聂遵义紧靠左边而次之,后面依次是:一右为省委原副书记、现任省政协主席年赤水,二左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洪息烽,二右为省委常委、纪委书记虞锦屏,三左为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凌黔西,三右为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崔务川,四左为省委常委、宣传部长轩天柱,四右原为省委常委、公安厅长易习水,现由省委常委、金阳市委书记巴纳雍顶上,五左为省委常委、秘书长李织金,五右为省委常委、省军区司令员王镇宁,六左为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阳道真,六右为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焦正安。 “这次会议讨论的主题,是岭西省党风廉政建设工作,所以,我们特别邀请省政协主席、省高院院长和检察长列席。”“糯书记”卢仁怀继续他的开场白,语调像是语文老师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解某篇课文的写作背景。“党中央关于建立健全惩治和预防腐败体系未来五年工作规划颁发以来,各地都结合实际进行贯彻落实。我们岭西省委,也认真按照中央的部署,结合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活动,积极构建惩治和预防腐败体系,把反腐倡廉建设融入岭西的经济、政治、文化、社会建设中。下面,先请锦屏同志介绍一下由省纪委负责起草、即将以省委名义出台的《实施办法》。” “材料已经发给各位,我就不从头到尾念了,简单讲讲起草的相关情况。”虞锦屏把材料移开,照着笔记本上写的几条给大家介绍情况,“我们起草的这个《实施办法》,结合岭西实际,充分体现岭西特色,如在廉政文化建设方面,提出了积极挖掘中华优秀文化和岭西文化的丰厚资源,实施‘廉政文化精品工程’;在权力监督上,强调落实《岭西省行政程序规定》,加大行政问责和责任追究力度,研究制定《行政裁量权管理办法》、《行政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利益冲突回避暂行规定》和《相对集中行政处罚权条例》,切实加强对预防腐败工作的组织协调、综合规划和政策制定,积极探索建立预防腐败共享机制和腐败风险预警机制。” 接着,虞锦屏还介绍了贯彻落实《工作规划》的总体要求、主要任务、重点措施、组织领导等,强调要“成立惩治和预防腐败体系建设领导小组,结合岭西实际,将教育、制度、监督、改革、纠风、惩处六大方面的工作分解细化为72项,明确了分管领导、牵头和协办单位,制订《任务分解表》”等等。 讲完以后,虞锦屏抬起头来,看了看洪息烽。 洪息烽微微一笑,像是读懂了她的暗示,便接过话茬说:“刚才锦屏已经作了介绍,这项工作,我和锦屏讨论过多次,我们召集有关工作人员反复进行讨论修改,最后交给书记办公会议讨论,现在又提请常务会进一步审议。总的来说,我想应该明确一个意思,岭西省贯彻落实惩防体系《实施办法》要认识到位,做到思想高度统一。大家一定要从讲政治的高度切实担负起反腐倡廉的政治责任,充分认识到不认真履行这一职责,就不是称职的领导干部;敷衍塞责、出现重大问题乃至造成恶劣影响的,就是失职或是渎职;要坚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组织到位,做到领导坚强有力。” 洪息烽在说这些话时,像是照本宣科,表达有些含糊,不像以前几次会议那么精彩。 正在大家有些失望时,他突然把话锋一转,道:“今天会议的关键,我想还是要认真讨论一下几项制度规定,主要是《行政裁量权管理办法》、《行政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利益冲突回避暂行规定》和《相对集中行政处罚权条例》。这些规定最后需要政府或人大来推出,但常委会上还得先议一议。这里特别要强调的是,《行政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利益冲突回避暂行规定》的出台,与省公安厅最近发生的一些案件密切相关。最近,省纪委严肃查处了省公安厅副厅长、缉毒处长等多名领导干部利用职权帮助亲友入股企业谋取利益的行为。更重要的是,这些企业都是在他们管辖之下的娱乐行业,包括网吧。当然,有时我们把网吧也纳入娱乐行业。据我们了解,类似问题的存在,决不限于公安队伍,最近正在查的高院副院长宇三穗等人的案子,也不例外。其他一些执法部门,也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类似问题,必须引起我们的重视。如果不抓紧出台相关规定,腐败现象就会进一步蔓延,社会矛盾会进一步突出,我们的工作也会越来越被动。所以,今天把这项规定拿出来,听听大家的意见。” “这个规定的要害在哪里?”提问的是省委常委、宣传部长轩天柱,他似乎职业性地觉得,在讨论规定前得把观点宣传得更透彻一些,“出台以后,对领导干部究竟有哪些影响?” “规定出台以后,岭西省各行政单位和事业单位全部工作人员,将申报亲属从业情况,省纪委和有关部门将建立两级工作人员亲属从业情况信息库。根据利益冲突回避暂行规定,行政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必须回避的关系主要为夫妻、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配偶的父母、配偶的兄弟姐妹及其配偶、子女的配偶等。”虞锦屏不时地低头看看材料,又抬起头来说话。确实,要把这些内容都记全记准确,记忆力还跟不上。“根据规定,岭西省行政事业单位人员须回避的具体事项包括:在本人管辖的业务范围内从事或者参与营利性活动,在企业或者其他营利性组织中兼任职务;同意亲属在本人管辖的特许行业内经商办企业,或参与特许的企业经营管理活动且担任董事、监事等经营管理负责人的;将国有资产委托、租赁、承包给亲属经营;利用职权和职务上的影响,为亲属从事本人管辖范围内的营利性经营活动提供各种便利和优惠条件;利用职权和职务上的影响,使亲属投资经营管理的企业与本人管辖业务范围内的企业发生经济业务往来;在执行涉及本人或亲属的人事任免、行政审批、行政处罚、行政复议、物资资金调配等公务活动时,参加有关调查、讨论、审核、决定,以及采取各种方式施加影响等……也就是说,我们领导干部涉及到这些范围的问题,都得作出回避。” “你说的回避,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个回避法?”这次提问的,换成了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崔务川。崔务川一问完,金阳市委书记巴纳雍便不时点头,看来,他也很关心这具问题。 “对一般性的事项,讨论决定时不参加即可。”虞锦屏渐渐有些紧张,因为在座各位的眼神,突然间显得不太友好,“但是,对于特种行业的经营问题,回避得更厉害一些。凡是领导干部的上述亲戚参与自己管辖的特种行业经营的,今后在两个方面回避:或者让亲戚转行干别的,或者领导本人调出本行业管理岗位。” “这样的话,影响太大了,怕执行不下去吧?”轩天柱睁大眼睛,环顾大家以求支持。 “对,执行不下去的规定,还是暂缓出台为好。”崔务川马上紧跟而上,省得洪息烽和虞锦屏插话。 “我同意天柱和务川的意见。”巴纳雍忍了许久,这个被金阳群众称为不倒翁和土皇帝的省委常委兼市委书记,终于还是开口了,“这个规定一出台,会有多少领导干部要在各部门间调来调去?如果他的亲戚经营许多行业的生意,岂不是再也没有适合他待的岗位?我们能因为他亲戚经商就不让他担任领导么?还有,如果让领导干部继续待在原先的行业管理岗位,不让亲戚继续原先的行业经营,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分?难道身为领导干部的亲戚就是一种罪过吗?只许你做领导的继续做领导,我们做了你的亲戚连混口饭吃的机会都不给?这样做,我觉得有些不够人性,不符合情理,是不是再请认真考虑一下。” 提反对意见的,大多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其实,今天在座的各位,至少有一半人的亲属子女经商办企业。今天会议的议题,敏感程度可想而知。 听到这么多常委提反对意见,虞锦屏心里难受,一时说不出话来。要知道,这些人可得罪不起啊。前些年省纪委书记都由省委副书记兼任,腰杆比其他常委硬,说话有分量。可后来又变了,特别是“减副”之后,省纪委书记一律由省委常委来担任,纪委书记在常委会上的地位,明显靠后了许多。 “话也不能这么说。”比常委腰杆硬的人还是有,省委副书记洪息烽狠狠瞪了一眼刚才那几位,用锋利的眼神和坚硬的语气把他们的话往回堵。从哪张嘴里冒出来的,还往哪张嘴堵回去。“要回避的范围,看起来很大,其实并不大,因为特种行业毕竟不多。说实话,我的观点和你们相反,不是担心要回避的范围太大了,还是担心回避的范围太小了。我和锦屏议过,也向仁怀书记汇报过,这次先从特种行业的回避开始搞,下次还得进一步扩大范围,提升层次。从范围上看,不仅特种行业,其他一些重要行业,包括地方领导对亲属子女经商问题等,也得作出回避;从层次上讲,现在搞地厅级以下的,下步得提升到省级领导。今天在座的省部级领导,首先要率先垂范,对亲属子女在特种行业,或者自己管辖范围经商办企业的,都得作出相关的回避。” “既然洪书记把各种情况都考虑到了,我看就先干起来吧。”凌黔西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名次仅在洪息烽和虞锦屏之后,而且仕途看好。但他说话的重点,并不在前面,而是在后面。“不过,也得考虑到其他同志的意见,毕竟这是一项新的制度,得一步步来,小平同志说过,摸着石头过河,这话现在仍然很有道理嘛。” 又是一个顶牛角的。虞锦屏不能眼睁睁看着洪息烽寡不敌众,便趁机解释道:“这次我们确实考虑了试点方面的内容。回避制度出台后,我们准备在公安和安监两个系统进行试点,要求两个系统对其所管辖范围内的涉及利益冲突的行政审批、执法、服务等工作内容进行梳理,着手建立利益冲突人员信息库,制订实施细则。” “好了,大家也都发表了意见,但是,我看息烽和锦屏的解释也是有道理的,事先我们也已经交换过意见。”卢怀仁摸了摸眼镜开始说话,像是在同学们的班会课后,由老师作总结性发言。“我国目前的反腐败法律法规体系尚未注入‘利益冲突’的概念。但是,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和反腐倡廉建设的深入,人们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利益冲突’的存在及其对社会公平正义的损害。但是,‘利益冲突’概念在西方法治国家深入人心,是现代廉政立法的核心。美国、加拿大、英国、新西兰都在法律上作了相关规定。所谓利益冲突,是指政府官员公职所代表的公共利益与其个人自身具有的私人利益之间的抵触、违背或侵害。在我们贯彻中央精神,加强岭西党风廉政建设过程中,引进‘利益冲突’概念,将凡是党政领导干部个人及家庭的私人利益与其职务所代表的公共利益相冲突的行为定性为‘利益冲突’行为,明文加以禁止,应该是当前反腐倡廉建设的一项有益探索。我觉得这个规定可以,请大家在会后将修改意见提上来,省委将在定稿后下发各地执行。” 散会后,洪息烽来到他在1号楼的办公室。这个办公室和其他省委领导毗邻,可他很少来这里,闲置率比较高。今天因为会上有争执,他还想找一些人谈谈。 刚一坐下,虞锦屏就进来了。“没想到,反对的意见这么多……”她嗫嚅道。 话没说完,有人敲门,是宣传部长轩天柱。只见他把门一关,急匆匆地对两位道:“洪书记,虞书记,不是我硬要抬你们的杠,实在是这个规定牵涉面太大,我怕负面影响多,执行起来有困难啊!你们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别说了!”洪息烽抬起了右手,在轩天柱眼前竖起一座寒冷的五指山,“天柱,你来了也好,我和锦屏,早就想找你好好聊聊了。反腐倡廉很重要,关系党的生死存亡,也关系我们每个党员干部的生死存亡,可不是一句空话啊。据群众反映,你儿子办了个广告公司,你们宣传系统各大媒体的广告业务是块肥肉,你儿子啃了好大一块啊!” “孩子也得有事做,也得让他生存不是?”轩天柱做出了副无奈的表情。 “以前的事,我们也不想细究了,天柱。”洪息烽也不是不讲人情,“以后的事,我看你还得好好考虑考虑,让他改个行吧。要不然,迟早得出事,弄不好会烧焦你半张皮,这可是我善意的提醒。” 本来是想来当说客的,现在反倒被人说。轩天柱觉得很尴尬,便悻悻然告辞。不料,在门口一个不当心,与人撞了个满怀。一看,不是别人,乃是组织部长崔务川。 “不是我有意得罪您,洪书记,虞书记,这事你们还得谨慎……”崔务川的语气一样着急。 “别说了!”还是那只右手,还是一座五指山,挡得崔务川心脏迅速降温好几度,“务川,你来得也及时,我们也想找你聊聊。据群众反映,你儿子办了个什么人才中介公司,靠着组织人事部门的关系,到处帮人拉关系找工作。这样做有什么好?这种钱挣来不是给你脸上抹黑么?” “我说过多次,让他改行,可他……” “那就好,有你这句话就好。”洪息烽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我看你儿子啊,还真得改行,再不改行,迟早得出事,弄不好你也会被扯进去,身败名裂,后悔莫及啊!” 崔务川出门的时候,也差点与人相撞,这回来的人个儿不小,就是金阳王巴纳雍。 在“不是我……”之后的待遇,同样是那句“别说了!”还有一座五指山,一样冰凉。 “纳雍,你来得也是时候,我们也想找你掏掏心,说说知心话。”洪息烽顾自笑了起来,巴纳雍不知道他为何而笑,硬要附和,迎之以皮笑肉不笑,“听说你儿子生意做得很大,在岭西省级领导干部的子女里,可是成功的典范啊!金阳范围的地皮,你儿子拿了不少,房子建了不少。房地产业,可是肥肉中的肥肉啊。可是纳雍,金阳是你的地盘,在自己的地盘上让儿子做房地产生意,你逃脱不了干系,群众反映很强烈,你要自重啊!” “都怪我儿子没出息,当不了科学家,也做不了专家学者、大学老师。”巴纳雍苦笑着看了看洪息烽,他知道,洪息烽的儿子,就是岭东大学的老师,是个青年学者,“就给他碗饭吃吧,别逼他去做社会青年,整天游手好闲,让我儿子做了地痞流氓,你洪书记脸上也没光彩啊。” “不搞房地产就会做地痞流氓?做了流氓我更得管,我们政法机关就是打黑除恶的,还会包庇你儿子不成?”洪息烽大笑,挥了挥手,道,“玩笑归玩笑,你也别当真。不过,改行的事,你还真得考虑,群众反映很强烈,对你纳雍书记没什么好。俗话说,见好就收。以前的事,看在咱哥俩的情面上,也不追究了,以后的事,你回去考虑考虑。你这么能干的一个市委书记,可别毁在儿子手里。现在被亲情打败的领导干部,为数不少,你要汲取教训呐!” 巴纳雍彬彬有礼地退出洪息烽办公室,一到外面,就变得咬牙切齿。 他想到了去卢仁怀办公室告状,不想在门口就见到了轩天柱和崔务川,大家的心里都是一肚子的火。 卢仁怀送走一位候了许久的市委书记,便招手让仨常委进来。 “息烽同志的做法可能有些过激,卢书记,您得管管他呀!”轩天柱皱着脸叫苦,“刚才我散会后对他提了几句意见,他就严肃地批评了我,口气比您大多了。” “他哪是省委副书记,简直是中央书记处书记,我不也让他狠狠批了?”崔务川愤愤不平地道,“在他面前,我倒成了厅长处长了?就算我们有问题,也该是中央纪委管的呀?他倒好,全都管起来了,还认认真真把我教训了半天。” “我的感觉也一样,这个洪息烽,脑袋顶破了天,手伸得太长,管得也太宽了。”巴纳雍的愤怒不比前两位浅,“他推出什么利益冲突回避制度也就算了,反正是各地各部门在执行,我们省管干部,他也管不着。可他居然在会上说,下步要省级领导带头搞职务回避。刚才,又把我教训了一通,简直把我当成了腐败分子呀。” “好啦好啦!”卢仁怀摆了摆手,用力吞了口口水,像是给学生讲课已经讲累了,“息烽同志的个性,我还是了解的。他性子比较直,但坏心没有,私心更没有。你们如果了解了这点,知道了他对你们的关心爱护,那就不会怪罪他了。至于今天下午提交讨论的利益冲突回避制,是我们书记办公会议上议过的,你们就不要再说了。还有,下一步省级领导带头管好家属子女的事,我看说得也没错。我自己在北京也有一些亲属经商办企业,都千方百计地想通过我的关系赚钱,搞得我很烦,也很为难。现在全国各地领导干部亲属子女经商办企业成风,出问题的也很多。我们一定要以此为教训,千万不能重蹈他们的覆辙。钱财是身外之物,别看得太重,希望你们回去好好和家人商量商量,都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省得到时候搞得太被动。” “话是这么说,我们也理解。可洪息烽口气太大,卢书记,您有空还得说说他。”巴纳雍心里还是很不服,“您才是我们的班长,可不能让洪息烽坐错了位置乱说话,他太自以为是了。” “好了,不瞒你们说,你们怕他,我也有些怕他。”卢仁怀的这句话,让仨常委吃惊不小,都以为是听错了,想再听一遍,“他这个人说话是有些直率、固执,还常常得理不饶人,就连我说错了,有时他也照样顶撞,搞得我下不了台。但是,为什么我没有像你们所说的那样,好好教训他,批评他呢?并不是我没有这个魄力,不敢批评人。同志们,身为领导干部,有所怕不是什么坏事。唐朝的诤臣魏征经常犯颜直谏,即使太宗大怒,他也从不退让,而唐太宗对他也敬畏三分。难道他对自己的臣子真的是没办法吗?我看不是,而是因为他虚心纳谏,把他看作一种监督手段,看作自己执政方式、执政能力的一面镜子,这就是‘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的由来。你们想,人家一个大唐开国皇帝都有所怕,我一个太平盛世的省委书记有所怕算得了什么?你们这些省委常委有所怕,又算得了什么?有所怕,说明我们的权力不是绝对的,说明监督有效,可以使我们时刻反省自己,检点自己,提醒我们不要滑向腐败,走向堕落。我看,大家先回去想想吧,好好体会体会我说的话。想通了,你们就不会埋怨息烽了,今后还和他好好共事,并用一颗宽容之心、廉勤之心,来报答他的关爱之情。” 三个人点点头,木然走出卢仁怀办公室。轩天柱先叹了口气,道:“嘴上说说也不是没道理,可做起来是另外一回事,这个洪息烽,真的是岭西的魏征吗?他就没有私心?” “嗨,仁怀说的都是书本上的大道理,他不知道现实有多残酷。仁怀就是仁怀,仁慈得像是躺在妈妈的怀里,难怪人家称他为糯书记。”巴纳雍摇了摇头,用浓重的岭西方言嘟哝道,“一个糯书记,一个泥省长,还有个橡皮主席,大权就全落到红钟馗洪息烽手上了。” “也只好眼睁睁看他老三老四了。”崔务川苦笑道,“弟兄们,以后就都夹着尾巴,好好做人吧!” 10.贵人茶吧 在金阳西侧保儿山下有条保儿路,保儿路两旁的饭店宾馆和休闲场所密集分布,相形之下,外观平常的贵人茶吧,很容易被行人看漏眼。 其实,贵人茶吧还真是个贵人出没的地方。 所谓贵人,男女兼而有之。男性贵人,自然是指权贵富豪;而女性贵人,层次略复杂些。贵人自古就是皇帝嫔妃的等级之一,创始于东汉。光武帝刘秀裁减后宫诸妃名目,简化为皇后、贵人、美人、宫人、采女等五级;到了魏晋南北朝,贵人是仅次于皇后的三夫人之一;北朝北魏时,后宫等级为皇后、左右昭仪、贵人、夫人等四级,贵人是第三等级,也算较高的封号。就是说,贵人一直是皇帝的二奶或三奶。直到清朝,后宫分为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等八个等级,贵人才突然变成了六奶,但也衣食无忧,并有很多提拔晋级的机会。 金阳的贵人茶吧,正是以上两种贵人出没的场所。男的多为权贵富豪,女的多为二奶三奶,至少也能混个六奶,当然,她们全都是清一色的水灵灵绝色美女。 那天清晨,贵人茶吧女老板梅玉屏被外面一只野猫吵醒,索性早早起床梳洗。 离喝早茶还有段时间,不妨先打开店门通通气。 梅玉屏边开门边让服务员搞卫生,没留意外面的动静。正要转身,依稀听得门口有轻细的声音:“救、救我!” 梅玉屏悚然一惊,在确定不是野猫叫春后,才勇敢地探出头来,往门外警惕张望。 啊呀,是个姑娘,居然靠墙坐在地上。 “你是要饭的吗?”梅玉屏上前问道。 “不,我不是要饭的,我找老板有事。”姑娘面容憔悴,但肤色很好。 “我就是老板,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晕倒了,先扶我进去吧。我真的有事。” 梅玉屏进屋叫了两名服务员,把姑娘扶了进去。 “你像是病了,对不起,我可不负责给陌生人看病,有事请赶快说,我还得做生意呢。”梅玉屏开始担心眼前这个姑娘的身份。 “你放心,我啥病都没有,就是肚子饿。” “好吧,看你一个姑娘份上,我就救济你一餐。”梅玉屏让人端来一份早茶,包括一些面点,“这太平盛世的,被饿晕的姑娘,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不过,我小时,还真没少见,那时候……” 梅玉屏顾自絮絮叨叨,却并没有一个听众。姑娘一会儿喝茶,一会儿吃早点,越喝越有劲,越吃越有神气,把她的话全当作耳边风。很快,她三下五除二地就把那份东西解决掉了。然后,张着眼睛嘴巴,空洞洞地看着梅玉屏。 “好了,吃完了就说正事儿吧,你找我来干什么?” “大姐,我是专程投奔你来的,请你一定收留我。” “投奔我?我的天,我这店开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投奔过我。”梅玉屏笑了起来,觉得眼前这姑娘太奇怪了,“你不会想做个服务员吧?” “不,我不做服务员。”姑娘摇了摇头,微笑道,“大姐,我的条件好,我想投奔你做个贵人。” “做贵人?你的条件好?”梅玉屏上前仔细看了看,最近,她的眼神不是很好,“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呀?” “我介绍一下我自己吧,可就不谦虚了。”姑娘说话有些大大咧咧,“我是包芋县边家村人。在我们边家村,甚至附近的十里八乡,多少年来都没有出过像我这么漂亮的人。从我懂事起,就有好多男人追我。三年前,我嫁给了县城的一个男人,以为他有些家底。谁知嫁去后才发现,原来他是个骗子、赌鬼,根本没什么家当。三年来我们天天吵架,后来就离了婚。听说金阳人最有钱,我就一直想来金阳。前几天,又听说我们边家村有个叫边松桃的女人,就在金阳工作,还是个富婆,我就问了她的电话,专程前来找她。昨天,我找到她一问,原来她只是宾馆里的一个理发员。她说她帮不了我,我就走了,想自己找工作。休闲店的一些女老板倒是都想收留我,让我给男人敲背,赚那种钱,可我不太愿意。后来有个老板就笑我了,说你要嫌干我们这行的太肮脏、赚钱又少,就去贵人茶吧,只要那里的老板看中你,说不定你就能飞黄腾达、过上天堂日子。” “你就信啦?”梅玉屏觉得眼前这个姑娘说话很滑稽。 “当然信啦,难道她们是骗我的?”姑娘天真地说道,“昨天我在城里绕来绕去,绕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找到你们茶吧,可已经打烊了,我就一直在门口等着。连累带饿的,就晕在了门口。” “看来,你还真有诚意啊。” “大姐,我可是真心实意来投奔你的,我没别的本钱,就人长得漂亮。” “嗯,看出来了,脸架子长得还行,就是脸不够白。”梅玉屏皱起眉头,像是在鉴赏一只宋朝传下来的花瓶。 “不,我的脸可白啦,那是因为我没洗脸化妆,我不饿晕了一宿吗?”姑娘提醒道。 “也可能啊。”梅玉屏点了点头,道,“好,那就先洗把脸。” 梅玉屏让服务员端了盆水过来,让她洗了脸。果然,看上去肤色很好,加上补充了营养,还有些白里透红。“嗯,不错,真是山沟沟里出美女。”梅玉屏笑道,“像这样白嫩的脸架子,城里反而很少看到。” 见老板夸奖,姑娘突然跪倒在地,道:“大姐,你就行行好,收留我吧。我认你做姐,只要我有出息,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好好好,我认你做妹妹。”梅玉屏把她拉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边贞丰,贞洁的贞,丰收的丰。” “对了,你跟我进房间来一下。”梅玉屏像是想起什么事情。 进了房间,梅玉屏把边贞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道:“身材不错啊,是个美人坯子!”然后,轻声道,“身上的皮肤也白嫩吗?” “那当然,要不要脱了给你看?”边贞丰似乎知道梅玉屏的用意。对方点了点头。 很快,一具赤条条、白嫩嫩的身体,完完全全展现在眼前。 “不错不错,脱了再看,就更美了!”梅玉屏像是把宋朝的古董花瓶里里外外、连根连底都看清楚了,激动万分地说:“这回我相信了,你们老家十里八乡,肯定数你最漂亮。就是在我们金阳,像你这么漂亮的,也屈指可数!” “我还没化妆呢!”边贞丰觉得还没有把自己的优点完全说透,“还不是身上没钱嘛。人家说,现在进口化妆品效果很好,一道道工序用在脸上,肯定更漂亮啦!” “对,你说得没错。这件事,我会慢慢教你去做的。”显然,梅玉屏已经把她当作自家姐妹了,“这样吧,你先留在我身边,我会找机会帮你发展的。现在你最需要做的事,就是学会化妆美容,而且是目前最先进的化妆美容术。再一件,就是要学会礼仪礼节,学会做一个淑女。” 说到这里,梅玉屏又想到一件事。“对了,你生过小孩吗?” “生过,前年生了个女儿,留给她爷爷奶奶带了。”边贞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梅玉屏可能只收大姑娘。 “没关系,生过小孩也没关系,反正你身材没见走样。”梅玉屏用坚定的语气安慰和鼓励道,“有些男人,更喜欢少妇,毕竟那方面的经验更丰富,省得我调教了。” “我一定听大姐的。”边贞丰乖巧地道。 “对,一定要乖。”梅玉屏道,“不仅在我面前,更重要的是,在男人面前要学得乖巧,做个很懂礼仪礼节的淑女。让他觉得你有修养,就会更疼你,更珍惜你,然后大把大把地掏钱给你。” “大姐,我不想找好几个男人,那样像个妓女,不好。”边贞丰还真有些贞操观,“我就想找一个男人,即便不能嫁给他,让他收我做个小的也成,只要他有钱,心疼我就行。” “这我当然知道,在我们这儿,妓女哪敢来露脸?只有气质高贵、容貌俏丽的淑女。”梅玉屏道,“你要想找一个可靠的男人,安安心心地在金阳过日子,凭你的容貌,希望很大。但我要劝你,在刚刚认识对方的时候,你千万不能很快表露出喜欢对方钱的意思。一定要让人家知道,你是真心喜欢他,接受他的。即便是那些再花心的男人,他们也喜欢重情重义的女子。所以我接下来会教你如何走路,如何微笑,如何和人打招呼,甚至和男人上床,也不能性急,得扭扭捏捏,循序渐进,不能让人家觉得你这人很容易就跟人上床,那样就掉价了。你要做的,就是像个狐狸一样地伪装成淑女,一步步地让男人上钩,让他为你神魂颠倒,为你寝食不安,为你日夜憔悴。等他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你再一点一点地释放威力,让他为你乖乖地掏钱办事。到那个时候,这个城市里的权贵富豪所拥有的奢华生活,你也将拥有,甚至,你会拥有他的一切。” “我真会成为那样的女人吗?”边贞丰有些担心,就像丑小鸭担心自己不会成为天鹅,灰姑娘担心自己成不了白马王子的梦中情人。 “会的。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你肯定会,而且,一步登天。”梅玉屏说得斩钉截铁。 “那我,那……”边贞丰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想法?”梅玉屏笑道。这时,外面已经有客人进来了。 “大姐,我想请你好事做到底。”边贞丰羞涩地嘟了嘟嘴巴。 “什么好事?” “能不能再给我一份早点?”忍不半天,她还是说了出来,“刚才听你一鼓励,我特别有信心。现在,我肚子更饿了!” 梅玉屏朝远处打了手势,服务员过来后,就吩咐他再给边贞丰准备一份吃的。 “梅姐,啊哟,我的好姐姐!”边贞丰刚坐下吃第一口,门外闯进来一位华贵时髦的女子,拉着梅玉屏又搂又抱,亲密得像同性恋,“好多天不见,可想死我了!” “是吗?看起来可有些发福了,紫云。”梅玉屏笑道,“最近日子是不是过得特别滋润,把你梅姐都给忘了?” “哪里啊,前段时间我那位带我去了一趟新马泰,后来又去塞班岛度假。这不,前天才赶回金阳,在国外时间待长了,都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了。哈哈!”紫云笑得像个傻妹子,引得旁边不少客人朝她看。可紫云根本不管那么多,顾自从包里拿出一件礼品,递给梅玉屏。“这是我从马来西亚买来的,不成敬意,算是谢谢梅姐对我的关心。” 梅玉屏打开来一看,是一枚玛瑙貔貅戒指,便高兴道:“谢谢啦,难得你这么有良心!” 听到表扬,紫云笑得合不拢口。 “这么看来,还是你那位待你好啊!”梅玉屏往紫云鼻梁上勾了一下,算是逗她玩,然后轻声细语道,“还不趁他最疼你的时候,多捞几个进来?需要我帮忙出主意,可别客气哟。” “那还用说?”紫云拍打了一下梅玉屏的肩膀,道,“少不了请你这个诸葛亮出山。” 说完,紫云就和梅玉屏打了个招呼,顾自找位置喝起早茶。 这时,边贞丰已经吃完第二份早点,悄悄闪到梅玉屏旁边,拉了拉她的衣角,问:“刚才这位是谁啊?看上去很富贵,像电视剧里的格格,很气派啊!” “那当然,来我这里的,都不是一般人物。”梅玉屏得意地吹道。 “可她看上去也不是什么淑女嘛,为什么也能找到好男人?”边贞丰似乎不想学做淑女了,她想立即傍上大款发家致富。 “哦,是这样,这里只有她算不上淑女,因为她来金阳之前就已经有相好了。”梅玉屏介绍道,“她叫叶紫云,原在岭东一家宾馆当坐台小姐,行情差的时候陪男人睡一次一两百块,最好的时候,也只有四五百,有一半还得上交老板。一年下来,除去各种开支,一年也只有几万块钱,勉强糊口而已。后来有一次,岭西省交通厅高速公路公司副总经理石雷山出差到那家宾馆,看中了她,睡了一夜后舍不得分手,就把她带回了金阳包了起来,常到我们茶吧来喝茶。为了让她帮助我拉生意,我也帮她出了不少好主意。现在,她在金阳有一套一百五十平方米的房子,还有一辆广本轿车,也算是有房有车了。至于银行里的存款,估计不会少于一百万吧。” “那不是比当坐台小姐强过百倍?”边贞丰吃惊地张大嘴巴,觉得叶紫云占了大便宜。 “这叫英雄不问出身。”梅玉屏道,“当年的坐台小姐,而今成了金阳贵人圈里的娇子。你觉得她现在赚了不少是不?不,这还只是她的开始,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么说,这个叶紫云不是你培训出来的,是她自己运气好,瞎撞撞上的?”边贞丰还是觉得叶紫云的经历过于传奇。 “是啊,这样的人也有几个,看,那边坐着的几位,经历和叶紫云差不多。”梅玉屏指了指北面那几张桌子,然后,又把嘴巴往南面一努,道,“至于这几位,那可都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你看,穿黑裙的小田经我介绍跟了省工商局长,着粉裙的小原现在跟了金阳一个副市长,旁边那个穿米黄色吊带裙的阿姣,现在跟了省广电集团的总裁。这三个女人,现在都开着宝马奔驰,住的都是城西别墅。你想,即便是古代王侯将相家的千金小姐,也未必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做人做到这份上,人生夫复何求?” “我要是能够成为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位,折一半的寿,我也愿意!”边贞丰眼睛仍盯着南面,双目无神,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嘴里喃喃道,“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都愿意!” 又有几位客人进来,梅玉屏马上上前招呼。 “梅姐,今天早茶的生意就这么好?”说话的女人个子高,颧骨也高,但皮肤白,身材好,更重要的是,她走路的姿势、双手的手势,还有说话的语气,都让人觉得非常高雅。 梅玉屏和她寒暄了几句,便将她引向里面一个座位。看来,比对别的客人要多几分敬重。 “淑女,好一位淑女!”当梅玉屏回到总台前,边贞丰开始学着别人喊“梅姐”了。“梅姐,我终于知道什么是淑女的。刚才和你说话的这位,一定是你亲自培养训练的,我今后就学她的。对了,大姐,她跟的男人肯定官儿最大吧?肯定不比刚才那几位跟的男人小。” “嗬,你还会看相啊?”梅玉屏笑道,“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刚才这位,是淑女没错,可并不是我培养的,也不是我介绍她和高干认识的。至于她跟的男人,可以说是最大的,也可以说是最小的。” “这话怎么说?”边贞丰纳闷道,“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 “她叫丁望谟,是岭西省委副书记洪息烽的儿媳妇。”梅玉屏说,“她以前一直在岭东省工作,最近和她丈夫一起迁到岭西来了,人家老爹是岭西的第三四把手,大树底下好乘凉呗!她的丈夫以前在岭东大学教书,现在调到岭西大学,还是个教书先生。你想,她的男人,跟在座的这些女人所跟的男人比起来,是不是可以说是最小的呢?但是,如果你把她的男人当作是省委副书记的儿子去看,那恰恰又是最大的。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嫁给了省委副书记的儿子,和嫁给省委副书记本人,没有多大区别。”边贞丰分析得严肃认真,像个一丝不苟听课的学生,“我觉得,应该把她男人看作是最大的。难怪,你这么敬重她。可是,她为什么也来这里呢?” “是啊,她完全是个例外。”梅玉屏神秘地说,“不过,我挺喜欢她的。她常来这里,能给我带来财运,我也希望给她自己带去好运。” “她肯定想得到更多。”边贞丰又喃喃自语。 “好了,你今天也看到不少了。今后啊,你不能老抛头露面,得暂时到后面避一避。” “为什么?” “露面太早,对你不利,你现在修养不够,火候未到。”梅玉屏道,“太早让那些客人看到,反而会留下不好的印象。或者可以说,即便有人看中你,层次也不会高。我希望你能够苦心修炼,眼光高一点,争取押到一个大的宝。就像到池塘里钓鱼,性子不能急,小鱼小虾的,上钩了也得扔,二三两的鱼,照样得扔。要钓,就得钓大鱼!” 皇天不负有心人,铁杵磨成绣花针。乡下妹子边贞丰,苦心孤诣要加入金阳城的贵人族,在茶吧老板梅玉屏的悉心指点下,进步不小。 经过速成培训后的边贞丰,看上去面目整洁,衣着适度;行不回头,轻行缓步;语不掀唇,敛手低声;答问殷勤,轻言细语;坐不动膝,立不摇裙;喜不大笑,怒不高声;饮食声微,烟酒不沾;待人接物,礼让三分;遇到长辈,恭恭敬敬;口不狂言,行不越规;……总之,态度谦和,举止端庄,看上去颇有淑女气质。如果向客人介绍,说边贞丰是岭西大学中文系的硕士研究生,可能不会有多少人怀疑。 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学问好不如傍得好。边贞丰的收获,很快就超过了大多数的女研究生。因为,在她学做淑女不久,就结识了一名重量级的金阳权贵,开始了他们之间的阴谋与爱情。 11.金阳权贵 房间里摆着一面大镜子,是练舞用的那种。镜子前的边贞丰走走停停,不时转过身去看看镜子里的屁股后腰。有时,还会笑出各种形态,然后美美地自我欣赏。 “怎么样?练得有些不耐烦了吧?即便是个大美女,每天在镜子里自己看自己,总会觉得有些单调,对不?”梅玉屏忽然进房调侃道。 “是啊,每天这样练,得练到什么时候?”边贞丰早就没有耐心了。 “现在,我就告诉你一个喜讯!”梅玉屏突然抿紧嘴巴,像是要公布边贞丰中头彩的消息,“今天晚上,有个客人要来我们茶吧。到时候,我就把你介绍给他认识。贞丰,千万要把握住这次机会,这个客人,可是个大人物!” “究竟是什么人啊?” “他叫迟绥阳,是我们岭西省的国土资源厅厅长。” “国土资源厅厅长是干什么的?官有多大?” “反正是很大的官,比县大,比省长小。”梅玉屏觉得自己也不太介绍得清楚,“他以前就是铜州市的市长,不久前刚调到省城做了厅长。听说国土资源厅的权力很大,是个肥缺。只要他看中你,让你上天堂,也只是他一句话。” “以后我也能像常来这里的那些女人一样,住别墅、开宝马?” “那还用说,但有个前提,得让他看中你。”梅玉屏严肃地说,“听说这个人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他对金钱和女人看得不重,一直没有犯过什么错误,就连这方面的绯闻都没有。所以,他已经被中央列为副省长的候选人,前程远大,是个真正的大贵人啊!” “哇,我一定要让他中意我!”边贞丰的嘴巴张着,像是被一记迅雷震开的花朵。 “好了,赶紧吃中饭,饭后先美美地睡一觉。醒来以后,我陪你化妆。头一次和人见面,一定要把最美的一面展示出来,这叫第一印象,它的作用是决定性的。”梅玉屏说,“我现在还记得初恋时第一次和男朋友见面时的情景,他衣服的款式,他脸上的汗珠,真是刻骨铭心,终身难忘。其实,男人第一次见喜欢的女人,印象会更深。” 因为梅玉屏的话太诱人,胃里面已经被即将出现的幸福盛得满满的,边贞丰的二两饭愣是吃不下,最后只解决了不到一两。躺到床上,决心按梅玉屏的话好好午睡,可在两个小时内,翻了一百多次身,脑子里无数次出现那个英俊的中年男士,骑着高头大马、驮着两大麻袋金子,向她一步步跑来。近了近了,近了近了……实在太兴奋,最后干脆就起床了。 在梳妆台前呆呆地想了半天,脑袋居然有些晕起来。 这时,梅玉屏进来了,道:“慢慢来,让我来帮你,可别把妆化砸了。成败在此一举,得多花点工夫。” “梅姐,你不是把那套化妆术都教我了吗?还不放心啊?”这段时间,边贞丰除了学礼仪礼节,其他时间都花在了化妆上面,帮梅玉屏用掉了好几千块钱的进口化妆品。梅玉屏这人看来很大度,舍得在姐妹身上投资。边贞丰也许了愿,说只要将来有出息,一定十倍百倍地报答她的知遇之恩。这时,梅玉屏就借机说某人成功后送她多少好处,某人攀上高官后给她办了多少事。边贞丰知道,这都是暗示,但她并不反对,只要能得到那份幸福。 “第一次嘛,总有些不放心,而且之前我教你的都是浓汝。”梅玉屏心疼地笑道,像是在给第一次出去约会前的女儿化妆,“贞丰啊,我突然有了个新的想法。你的皮肤先天就白嫩,如果妆化浓了,效果反而不好。像你这样天生丽质的女孩,应该化淡妆。” “那我就自己简单化一下行了,不用梅姐太费心。”其实边贞丰也不是一点都不懂。 “错了,我说的淡妆,并不是简单地化妆,相反,得比浓妆更细,程序更多,但是人家一眼看上去,好像你根本就没有化过妆一样,认为你是真正的天生丽质。”梅玉屏似乎拥有很高深的化妆理论。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边贞丰吃惊道。 “我也是突然想到的,觉得你符合化淡妆的条件。像我这样的年龄和皮肤,就行不通了。”梅玉屏无奈地道。说到这里,边贞丰已经用洗面奶清洁了皮肤,梅玉屏在旁边不停地用手指按摩,给她的皮肤提升张力。“化妆的最高境界是化淡妆,化了像是没化,勾人于无形,这才是成功男士的冷血杀手。其实任何事情都一样,最高境界都是反其道而行的。古人说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战者,就是这个理。” “但我看到这里来的女人,很少化淡妆的。” “化淡妆的也有,只是不多,因为大多数人的皮肤没有那么好。化妆一定要根据皮肤来确定化妆品,现在日本有一种分析肤色的仪器,可以让人对症下药,那就先进了。我们国家目前还没有,但像你这样的皮肤,肯定不用化浓妆。”梅玉屏似乎不是开茶吧的,反像个美容院的老板,“有的人精心化妆却看不出已化过妆,有的人拍了一点儿粉就像是浓妆艳抹。除了肤色不好,主要原因就是擦粉底色上出的问题。告诉你,涂粉膏千万不要用海绵。还有,先把粉膏全部涂在脸上,再一点点拍打在脸上,包括眼睛、鼻子、嘴的四周。这个步骤决不能马虎。这可是一项基础工作,这步失败了,后面都白做了。” 在修眉时,梅玉屏又介绍说:“你要把眉毛分为三等分,把离眉头三分之一处定为最高处,然后一笔一笔地划出一道具有理想弧度的眉毛来,这种线条不仅自然,而且高雅脱俗。化眉毛时,千万记住必须一根一根地化,最后再用眉刷轻轻一刷,男人根本看不出你已经化了眉。” 边贞丰认真地听着,不时发出会心的笑。 梅玉屏继续道:“俗话说得好,心是欲种,眼是情媒。女人要勾男人,眼睛是最有力量的,化妆时要特别讲究。眼睛的化妆主要分为涂眼影粉、化眼线和染睫毛油三部分。涂眼影粉最好是在眉毛以下、眼睛以上的整块眼皮,而且最少得用三种同系列的颜色,以越接近眼睛颜色越深的方法来涂擦;化眼线需要一点技巧,张开眼不如微闭着眼化好,而且不要从头化到尾,最好是从离眼毛三分之一起,这样张开眼时,眼线的位置就恰到好处了。化好后,再用手指轻轻一抹,就把眼睛的轮廓烘托出来了;染睫毛油可以使眼睛显得大、睫毛显得长、密。染的时候,先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看上去会更加自然。” 在完成上述一些步骤后,梅玉屏开始帮她画鼻影、涂腮红、画唇。 最后,梅玉屏站得远远地,把边贞丰上上下下仔细瞧了好几遍,说:“这道程序叫修妆。主要看你的妆形、妆色是否协调,左右是否对称,底色是否均匀。根据整体效果,对不足之处加以修改。” 当这一切完成得差不多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哇,越看越漂亮,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你这妆是我化的。啊呀呀,你个小狐狸精,假如我是个男人,这下就吃定了你!”梅玉屏一边欣赏,一边不停地夸奖。 边贞丰照了照镜子,觉得效果确实非常好,梅玉屏的化妆术果然非同一般。 看到自己的美貌,边贞丰信心十足,胃口大开,晚饭倒痛痛快快地吃下去二两,还喝了半碗紫菜汤。 到了六点左右,梅玉屏又来帮助边贞丰补妆。因为时间尚早,边贞丰就靠在沙发上小睡了一会儿,这次,居然睡着了。在梦里,她真的看见了那个骑高头大马的中年帅哥,后面驮着两只大麻袋,啊呀,全是沉甸甸的金子…… 等梅玉屏叫醒她时,已经八点多了。“差不多了,姓迟的就要来了。”梅玉屏就像抗日前线英雄班的班长,让边贞丰火速迎敌,作好充分的战斗准备。 边贞丰到大镜子前面走了一会儿猫步,感觉不错。可是时间走长了,就纳闷了,怎么还不来?一直等到九点多,还不见人影。 “难怪该他姓迟,见个美女也敢迟到,可见他平时是怎么不遵守劳动纪律了,真不知道他这个厅长是怎么当上去的。”梅玉屏用温柔的骂声作为对边贞丰的安慰。 又等了一会儿,梅玉屏拿起电话催对方,对方说:“来了来了,我已经在催他了。” 看来,和梅玉屏通电话的并不是迟绥阳本人。电话那头,还有一股重要的推动力量,不遗余力地把迟绥阳推向贵人茶吧。 靠近十点钟的时候,两辆高级轿车一先一后拐进了贵人茶吧的停车场。 边贞丰躲在角落里,怕影响淑女形象,没敢出来张望。待梅玉屏过来叫她时,她感觉到有几位客人在往里面走,大家有说有笑,看来梅玉屏和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很熟。 边贞丰娉娉婷婷地过去,就见梅玉屏手指之处,坐着两位男士,年龄差不多,都在五十左右。左边萎缩,右边的伟岸。边贞丰便朝右边那位仔细看了看,甜甜地笑了笑。正要喊他一声迟厅长,却听梅玉屏说:“右边这位是牛厅长,左边这位就是迟厅长。” 因为把感情用错了地方,边贞丰有些害羞,正不知如何补救,这时,牛厅长站了起来,对梅玉屏说:“梅老板,我们到那边打牌去,不影响他们喝茶。” 梅玉屏会意地一笑,朝迟厅长和边贞丰点了点头,拉着牛厅长的衣角,美美地走了。 这边厢的边贞丰,再抬起头来,把迟厅长仔仔细细瞧过去,发现他的外形不但萎缩,而且根本没多少内容。脸上肉少,全是皱纹;两眼塌陷,眼袋双垂;脑门虽丰,上面一片光亮。仅剩的一绺头发,根儿长在左耳上方,身子拖过头顶,尾巴落在右耳后侧。肯定是今天的发胶打得多,迟厅长朝边贞丰低头一笑,便把头发整绺儿齐齐整整地落在了鼻梁上,像是马路边某户人家阳台上种的一棵吊兰。说时迟,那时快,但见迟厅长迅速把头一扬,右手顺势将头发一捋,发尾重又安稳地躺在右耳上方,那动作,相当娴熟,显然已经成为他多年来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是多么多么……那个那个的一个男人啊!”边贞丰在心里长叹一声,脸皮灼痛,从脖子上红到了耳跟,红遍了整张脸。 “白里透红,与众不同啊!”迟厅长突然开口,背起了电视里的一句广告词,“我已经几十年没有看到过会害羞的姑娘了,而且,而且还长这么漂亮!” 边贞丰的脸就更红了,红得有些发紫。要知道,被男人夸奖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被一个如此老丑的男人夸奖,而且还面对面地坐着,以类似相亲的名义。她很想从地底下钻进去,躲得远远的。 当她第三次抬起头,一点点增添羞怯时,忽然想到,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不够英俊,甚至是英俊的反义词,可他马背上驮的两大麻袋东西,仍然货真价实,非同小可。 想到这里,边贞丰脸上的红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慢慢恢复了原先的粉白鲜嫩。 “你是厅长?具体是干哪方面工作的呀?”边贞丰嘴里这么问,其实根本就不关心他做什么工作,无非是想知道他究竟有多少钱。要是和乡下的男人一样穷,这种长相,十八辈子也休想再见一面。 “其实我以前,也是山区里的一个穷小子。那时候,要见你这么漂亮的女孩,真是做梦都没想过。”迟厅长并不是那种特别会说话的人,但他在美女面前,也会千方百计地打破沉默,“就像现在的外来民工想吃一顿鲍鱼大餐,奢侈,真的很奢侈啊!” “那你现在不是穷小子了。”话说出口,边贞丰觉得有些吃惊。因为这些天来,梅玉屏一直教导他,别对第一次见面的男人谈钱,别让人家误以为你只贪恋对方的物质。于是,她尽量把话题扯开,道,“看看女孩,还觉得很奢侈吗?” “是啊是啊,梅老板真是热情,介绍你这么漂亮的女孩让我认识,在下真是三生有幸啊。”迟厅长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看美女,不是罪过,不是罪过啊!” 梅玉屏在那边打了几局牌,就把位置让给了别人。当她偷偷过来看边贞丰的爱情进展时,居然发现她就一个人坐在那儿,傻呆呆地顾自饮茶。“贞丰,还有一位呢?是不是上洗手间去啦?”梅玉屏坐在了对面空位上,关心地问道。 “哪有啊,他早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边贞丰嘟着小嘴,非常可爱。 “什么?他走了?怎么没跟我们打个招呼啊?这根本就没道理嘛,难道他对你不满意?你们谈得怎么样?他有没有说下次再见你?有没有给你留电话?”梅玉屏吃惊地提了一连串的问题。 “他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然后就要了我的手机号码,但他的号码没有给我。”边贞丰失望地说。 “都问了什么情况?你都如实说了?” “是啊,我把家里的事都说了,我说我有个孩子,现在已经离婚了,独自一人生活在金阳,帮助梅老板打理茶吧。”边贞丰说,“其实,我根本就没帮你干过什么,还不是在这里白吃白住?我觉得真对不住你,这种日子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别难过,我又没有赶你走,你担心什么?”梅玉屏安慰道,“你放心,既然他要了你的电话,再次约你的希望还是有的,我们再等等吧。” 可是,等了许多天,依然没有消息。看来,迟绥阳已经把茶吧美女给忘了。 边贞丰越来越不耐烦,整天缠着梅玉屏联系迟绥阳。梅玉屏批评道:“你个傻丫头,这种事情女方怎么能主动出击呢?一主动,那就掉价了,以后就很难从他身上榨多少油水。宁可放弃,也不能主动。大不了,过段时间再给你另外物色一个。” “他究竟为什么不来嘛,我看他挺喜欢我的,眼睛一直色迷迷地盯着我。”边贞丰的脑海里,一次次回映起两人相见的情景,“梅姐,你说这是为什么呀?难道做大官的就这么奇怪?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呀?” “对了,我们来查查看他的背景材料。”梅玉屏把边贞丰拖到电脑前,通过百度搜索起迟绥阳的相关资料。 在“图片”栏一点,迟绥阳的秃脑袋就一个个亮了出来,还真不少。不过,在大会上讲话的样子,还挺神气的。在基层调研时,全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的样子,更让人觉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再点“网页”栏,哇,内容就更多了,总共有95373条之多。看来,迟绥阳在岭西还是个名人。特别是他在铜州市活动的那部分,内容最多。 其中,有一篇题为《扶贫市长迟绥阳》的通讯,出自国家某权威媒体。文章介绍:“迟绥阳对记者说,铜州市70%是山区,曾有国家级贫困县6个。一想到山区还有几万群众没有脱贫,我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也是一个贫困农民家庭出身的人,对贫困农民的生活,我特别理解,更有感触。” 在铜州市举办的一次企业家扶贫大会上,迟绥阳说:“团结互助、扶贫济困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一人有难、八方支援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授人玫瑰、手有余香是对充满爱心、倾囊相助的最高褒奖。我真诚地希望,铜州市内外的广大企业家都投身到慈善和扶贫事业中来,为铜州地区早日脱贫致富伸出援手,作出贡献!” 《铜州日报》有篇文章很有意思,题目叫《“菜饼市长”迟绥阳》。说的是迟绥阳每次下乡调研都谢绝基层的宴请,还不让人陪同吃饭。每到中饭时,就让人给他准备“一张菜饼,一碗汤”,有时就对基层领导说:“一定要陪吗?那你们也尝尝,这张饼,这碗汤,贫困地区的群众还吃不上呢!” 看到这里,边贞丰感叹道:“好市长,真是人民的好市长啊!”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旁边的梅玉屏,补充道:“还真没想到啊,这人头发不多,心肠不坏,一心一意想着为老百姓办事,想着帮助群众脱贫,现在这样的领导越来越少了,恐怕全岭西也只有他一个。” “是啊,正因为他思想好,能力强,上面才特别培养他,把他列为副省长候选人。”梅玉屏好像特别在意迟绥阳当副省长的事,而且提了好几次,“这么有前途的人,要是让你傍上了,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不可能了。”边贞丰忽然又嘟起小嘴,摇头道,“看了这些材料,我更觉得他不可能了。你想,这么一个清正廉洁的干部,这么一个勤勤恳恳关心百姓的领导,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人,他哪里还会像别的人那样去贪钱贪女人呢?我看,我根本就没有机会了。” “你现在好像很喜欢他了,他真的那么好吗?” “是啊,我第一眼看见他时,觉得他长得真丑,可现在,我觉得他丑得可爱,因为外貌丑,更显得他心灵美。”边贞丰动情地说,“我在老家看到一些当官的,官不大,只有芝麻大小,可架子不小,就知道欺负百姓,吃喝嫖赌,不把百姓死活放在心上。说真的,我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人了。现在看来,岭西的官也不全坏,我以前看到的毕竟是极少数。你看,我一到金阳,就遇上了这么一个焦裕禄式的好官。要是他喜欢我,我还真不想贪他的钱,干脆嫁给他得了!”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大笑了起来。 就在边贞丰绝望、梅玉屏到处物色其他人选时,有一天,迟绥阳居然又来了。 那天晚上,他仍然和边贞丰坐在茶吧聊天,一双眼睛不时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有时,还低下头来,闷闷不乐地想着什么。边贞丰想问他什么,可又没敢问。 聊了一个多小时,迟绥阳又走了。 奇怪的是,走了以后,又是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消息。 大约一个星期后,十一点多了,百无聊赖的边贞丰偷偷地从房间里溜出来,想自己到茶坐上物色一个权贵。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打开一听,居然是迟绥阳的声音:“你在吗?好,我就在你们旁边,有点事。好,我马上就到。” 边贞丰紧张地躲在门边张望,很快就看到一辆轿车停在了门口。边贞丰把迟绥阳领进预订的座位,坐下来一看,发现迟绥阳脸瘦青青的,似乎比上次看到时更憔悴了。 这回,迟绥阳没有再问什么,而是不时地把眼睛盯着边贞丰,心情有些沉重。 看了许久,突然开口道:“实话说了吧,刚才,我就一个人在月湖边散步,转啊转,转啊转,不知转了多少圈了,可是,我还是没能……” 边贞丰听不懂他的意思,抬起头来道:“转那么多圈干什么?”心想,“有心转那么多圈圈,还不如到我们乡下去磨豆腐呢。”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找你吗?”迟绥阳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边贞丰很纳闷,这恰恰是最让她头痛的问题。 “因为我和老牛,交通厅的那个牛厅长打过一个赌。” “什么赌?” “他说要介绍一个美女给我认识,我知道他在使坏心眼。”迟绥阳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道,“他知道我这个人立场坚定,很讲原则,从来就不在外面沾。我们约定,如果在和你见面后,能够彻底忘掉你,他就请我吃饭;如果我心里一直牵挂着你,忘不了你,那就得我请他吃饭。” “嗬,居然是这么有趣的赌注。”边贞丰尖叫了起来,笑道,“结果怎么样?” “结果你知道了,我输了。”迟绥阳长叹一声,把边贞丰的小手抓过来,紧紧地握住,道,“自从每一次见了你之后,我就日日夜夜想着你,恋着你,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今天晚上,我在月湖边自我考验了好几个小时,这个老牛啊,我算是恨透他了。老牛真坏,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哪能忘得了你呢?我的美人儿。” 12.高干子女 第二天靠中午边,边贞丰回到贵人茶吧,一头扎进梅玉屏的怀里,痴痴地笑了。 “哟,今天看上去更漂亮了,脸孔红扑扑地,像一朵盛开的桃花。看来,女人还真需要男人滋润啊。”梅玉屏打趣道,“怎么样?感觉还好吧?” “还行。我看他人品还不错,就是……”边贞丰欲言又止。经梅玉屏一鼓励,接着道,“就是手头有些紧。” “手头紧?有没有搞错?他可是油水最足的国土厅的厅长!” “我也这么想啊,可他说了,确实是手头有些紧。”边贞丰回忆道,“今天早上我们在宾馆里醒来,他问起我今后的生活打算,我就和他说,这些天以来我一直靠贵人茶吧的梅老板接济,已经花去她不少钱了。以后我想继续待在她身边,帮她料理茶吧生意。他听说后很同情我,就拿出一张卡给我,说让我先把欠你的钱还上。他说这是他的一点私房钱,平时老婆管得紧,单位里发的奖金一笔笔都存在上面,原本打算偷偷接济父母和兄弟姐妹的,现在就先给我用了。我问他多少,他说总共五万零一点。” “就这么点?”梅玉屏的表情里含着些许鄙视。 “我也这么想啊,因为还是第一个晚上和他好,你又吩咐过我,说不能太看中他的钱,所以我只好含含糊糊,拿到一点算一点呗。”边贞丰不停地眨着眼睛。钱不多,却是她赚到的第一笔花销,心里藏着的幸福不少。“梅姐,我想好了,待会儿我就去银行取钱,三万给你,两万留着我自己以后慢慢花。” 梅玉屏并没有拒绝,对她来说,似乎收身边贵人的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在这之前,她垫付出去的确实也不少。 边贞丰没有等到她的感谢,却见她咬着牙骂道:“这个迟秃子,他怎么就这么笨呢?堂堂一个厅长,居然把私房钱都掏出来了,不应该啊。” “梅姐,你说这是不是真的呀?”边贞丰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难道除了单位里发的奖金,他自己就没有别的钱存下来了?那以后我还有什么搞头?怎么去住别墅开宝马呀?” “就是啊,靠他那点奖金,一年大不了就几万块,跟着他喝西北风啊?” “他会不会瞒着我?” “那倒不像。”梅玉屏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天花板,牙齿咬得更紧了,“看来,我们这回还真遇上清官了。清官要玩女人,手上可没多少钱可花。不行,贞丰,我们得好好议一议,得想点法子出来,可不能让这头肥猪从我们手上白白溜走。我们本来就是杀猪的,别让人误以为我们是阉猪的,指头缝里沾几星油就过瘾。好不容易逮到大肥猪上手,这回非割几十斤板油下来不可!” “梅姐,瞧你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好凶哦!”边贞丰灿烂地笑道。 “这个迟秃子!”梅玉屏骂完后,又看了看边贞丰,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梅姐,别再骂他了,以后,他可就是我的男人了。”边贞丰皱着鼻子眉毛,劝道,“以后还请你嘴下留情哟。” “哟哟哟,瞧你个小妖精。”梅玉屏不但不留情,反而骂得更凶了,“才多少时间,就一个晚上呀,就好得难舍难分了?哼,真是一对狗男女!” 两人正在骂骂笑笑,不想被吧台边几个客人的叫声镇住了。 “梅姐,快出来,哥儿几个看你来了!” 梅玉屏携边贞丰走了出来,那边几个又喊了:“哟嗬,梅姐,又有美女收到你的旗下啦?还不快介绍我们认识认识。” “别疯了,几位公子,人家可是名花有主,你们就别打鬼主意了。”梅玉屏笑道。 边贞丰抬头望去,只见三个小伙全都骨骼奇俊、样貌不凡。第一个,肤色柔白,眼睛小巧滑溜,奇的是头上的发型,完完全全一朵蘑菇云;第二个,黑圆脸,大眼睛,胡子拉碴,还蓄有一脸的黑络腮,玩的也是个酷;第三个,面目齐整,身材颀长,衣着整洁,文静得像个书生。 梅玉屏早就扯着嗓子,对边贞丰介绍开了。“瞧见了吧,这第一位,就是省委宣传部轩部长的公子,轩爷;第二位,是市委巴书记的公子,巴爷;第三位,是省委组织部崔部长的公子,崔爷。这三位爷,不仅门第高贵,而且全部自己开了大公司,年纪轻轻,个个腰缠万贯,不折不扣都是金阳城里的财神爷。”说到这,梅玉屏瞟了一眼三位,道,“怎么样,没说错吧?” “梅姐,你净挑好听的说,就是不给一点实惠。”说话的是轩爷,因为顶着一朵蘑菇云,看上去个儿也不矮。“你看,这位漂亮的妹妹,居然没等我们赶到,你就先介绍给了别人,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正待梅玉屏辩解,边贞丰倒先开了口,道:“唉呀,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三位爷呢?” 因为边贞丰说话的口气,含着惋惜,梅玉屏就扯了扯她的衣角,对着三位道:“本来呢,我还真想把这位漂亮妹妹介绍给你们的,可是一想,你们三天两头换女朋友,我们这位妹妹呢,心眼特别小,我怕她到时候想不开,被你们甩了后跳楼自杀,我罪过可就大了。是吧?我说轩爷,你的女朋友,今年就换了好几个了吧?” “太夸张了吧?梅姐。”轩爷大笑道,“听你说话的意思,我们几个,岂不都成了金阳恶少?” “其实我们几个,心眼不坏。用两个汉字概括:善良。”巴爷模样看去黑,说话倒也清爽幽默。 旁边书生样的崔爷,点点头,守着满脸的笑,四处打量。 “今天三位一起光临小店,倒是很难得,怎么样,搞点什么活动?”梅玉屏问。 “摸几把牌吧。”轩爷看了看另两位,道,“清苦苦喝茶,太单调。” “三缺一啊,你们出一位?”巴爷看了看梅玉屏和边贞丰。 边贞丰羞羞地道:“我不太会,还没练好。还是梅姐陪你们玩儿吧。” “行,我打牌,你在边上看着。”梅玉屏支使道,“多看几次,就会了。” 梅玉屏带着他们来到机麻间,在开关上面按了按,底下的麻将牌被搅拌机搅动似的迅速响起来,接着又一排排推上桌面。 其实边贞丰也会玩,只是一些牌的叫法、胡法有些区别,看了一会儿,心里也有些数了。自己就有些手痒痒,恨不得梅姐有事出去,自己陪他们耍几把。 到了掏钱时,才侥幸自己刚才没上。听他们说“一张一把”,以为是一张是十块,没想来到是一百块,玩得也太大了。大家你来我往,都是几千几千地抓钱,看得边贞丰心惊肉跳。 还没玩到三把,梅玉屏已经输了五千了。这婆姨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些小哥们一个个都是财神爷,不来送钱还想赢钱,也太讲不过去了。于是,她就故意拿话去套他们,让他们多开小差:“巴爷,最近你们在开哪个盘子呀?能不能给我几套,打个七折什么的?” “打七折?”轩爷把牌捏到空中,半天不动,道,“你想打劫不成?现在金阳的楼盘,处处都在抢购,想打个九折已经是天大面子了,上次我找他买房,他也只给我一个九折。不过话也说回来,巴爷也够精的啊!” “越有钱的人越抠门,没听说过吗?现在在座的,数我最大方,也最没钱。”声音文文气气,是崔爷。崔爷开的是人才中介机构,利润可能是少些。“下回等到我开了房地产公司,你们都来找我买楼,我一律打七折。” “站着说话不腰疼。”轩爷笑道,“要是真搞了房地产,你准和巴爷一样精。其实最大方的还数我,下回你们要到外面打个广告什么,包括找男人找女人什么的都行,别客气,尽管找我,一律打七点五折。” “哟,还是你好,你的生意可是一本万利啊,多打点折也是应该的。”梅玉屏忍不住插了一句,知道轩爷干的是空手道。这时,她发现自己抓了副绝顶好牌,准备彻底翻盘。 “现在轮到我想大方也晚了,实话说了吧,我退出江湖,不搞房地产了。”巴爷一句话,把大家说得全愣住了。 “为什么?”梅玉屏眼睛瞪得大大的,因此错过了碰一张好牌,否则已经胡了。 “这几天我爹老作我思想工作,说上面抓得紧,高干子女经商办企业得守规矩,尽量别在老子管辖的地盘上搞。”巴爷一边说话一边看牌,照样打得很精明,“你们想,让我跑到外地去做生意,背井离乡的,我才不去呢。我就和老爹说了,我宁可不干房地产,也得留在金阳,每天在月湖边走走玩玩,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以后干什么,还真没想好。” “不是说你老爹资格很老吗?就算你在老爹管辖的范围内做点生意,还有谁敢说闲话呢?每年至少几千万进账,不做是不是太可惜了?”梅玉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金阳,领导干部子女做生意实在太普遍了。 边贞丰听说巴爷每年有“几千万进账”,躲在旁边忙不停地掐指算他家里有多少财产,心里头卟卟跳个不停。 “我还不是一样?”轩爷扁了扁嘴,打出一张牌,道,“我老爹也说了,今后不能在他管辖的行业做生意了。如果巴爷退出房地产,那我也得跟着退出广告业了。” “算我的损失小一点,本来就赚得不多嘛。”崔爷秀气地一笑,道,“或许我不干人才中介,转入别的行业,可能还多赚几个。哥几个给我拿拿主意,接下去干什么好?” “你干人才中介,也有人说闲话?”梅玉屏傻傻地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巴爷解释道,“他老爹不就管人吗?父子俩都管岭西的人才,自然有人说闲话。” “我老爹说最近中央巡视组来巡视,有不少人写信反映领导干部子女经商的事,省里还有别的领导,也指责我们的事,所以我也决定不干了。”崔爷说,“不过我对我爹说,其实,我早就想转行了,要是我去搞房地产,或许现在比巴爷更发了呢!” “那还不容易吗?”边贞丰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冒昧地插嘴道,“你们三个人换一换嘛,搞人才的去搞房地产,搞房地产的去搞广告,搞广告的去搞人才,这样一来,人家不都没闲话好说了吗?” “哈哈,是个好主意。”三个人同时大笑了起来。 旁边的梅玉屏咬着牙不声不响,涨红了脸,突然,她抓了一张牌,大叫一声:“财杠!” 一把牌就几千块钱进账,梅玉屏喜上眉梢,道:“发了发了,总算从财神爷手上要回几个。我说你们也是啊,三位爷赢一小女子的钱,手抠那么紧,不应该啊!” “赢了钱还有那么多话?”巴爷批评道,“现在我们赚钱可越来越难了,说不定,将来还要到你茶吧里打工呢!” “别臭我了,咱们小本生意,容不下你这只大老虎!”梅玉屏不客气地回道,心想,就是你真想插足,我也不会同意。 大家被他们俩的对话逗乐了,麻将牌越发甩得噼啪作响。 “梅姐,藏在哪快活呢?”吧台那边又有人喊,声音是个女的,这样的人出现在茶吧里可稀罕。 梅玉屏伸出脖子一瞧,喊道:“丁处,我在这儿呢,过来吧!” “丁处?你这儿还有处吗?”巴爷逗笑道。 “也不知是正处还是副处?”轩爷把玩笑进一步引向深入。 还不等崔爷接过话茬发挥,丁处已经出现在大家面前,高高挑挑一个大美女,不过年龄靠近三十,不像他们说的那种副处,更不可能正处。 梅玉屏介绍道:“这位美女,就是金阳市国土局的丁处长。” “丁处长。”三位爷同声道。轩爷借机作些发挥,“巴爷,丁处可是你们家老巴势力范围的啊。” “老巴是谁啊?”丁处不经意地问道。 梅玉屏已经让出身来,道:“丁处,我正好玩了个不输不赢,你来了我就解放了,麻烦你接着干,把他们的钱多赢些过来。这三位可是金阳的财神爷,你要不赢他们,他们可骨头痒。” 丁处大大方方坐了下来,一边摸牌一边问:“三位爷在哪发财呀?” 梅玉屏就把他们三人开的公司一一作了介绍。末了,没忘介绍他们的父亲。 “好啊,我正要找你们,特别是巴爷。”丁处对他们的高干子弟身份并不吃惊,仍然平静优雅地道,“我们初来金阳,正准备买房,这回得找巴爷帮忙,给我们打个六折,怎么样?” “打六折,口气不小啊?”轩爷听了有些吃惊,觉得国土局的小处长有些过分。 “这个很难。”巴爷也不张扬,眯着眼笑道。 “我们打九折都难。”梅玉屏插嘴道,“不过,丁处不一样,她要打个六折,巴爷还是得给面子的。你们知道她先生是谁吗?” “是谁?”三人同问。 “要是按你们的称呼,那就得叫洪爷。”梅玉屏说得神神鬼鬼,就是不揭面纱。 “洪爷?”轩爷道,“我在金阳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说有洪爷呀?” “我不是说了,我们是刚来金阳不久的嘛。”丁处自己先揭开面纱一角,让大家继续猜谜。 “难道是洪息烽书记的公子?”巴爷张大了嘴道,“可是洪书记来岭西已经有段时间了吧?” “父亲先来,我们是最近才随迁的,要安排个工作可不太容易啊!”丁处解释道。 “那你是批评巴爷了。”轩爷道,“没给你们安排好工作,可不就是老巴的责任吗?” “哈哈!”大家齐声笑了。 待三位爷收住笑容,都抱了抱拳道:“丁处,洪爷家的丁处,幸会幸会!” “你们洪爷怎么不出来和大家见个面呀?”崔爷似乎对洪爷感兴趣。 “他哪是什么洪爷呀,我只听人叫他洪老师,岭西大学的一个教书先生而已。”丁处自嘲道,“他就是死脑筋,哪像你们这么头脑活络,做生意多好呀,可他偏喜欢看书写书,逗学生娃过日子。” “那是人家有境界。”轩爷似乎有独到见解,“能够视金钱如粪土,这样的年轻人现在可不多呀,特别是在高干家庭。值得我们学习啊!” “你们就别损他了。”丁处笑道,“你们整天躺在钱堆里,怎么知道我们没钱的痛苦?现在我到处看房,便宜的地段太偏,地段好的价格太高,说到底,还是手头紧啊!” “这没问题,我替你解决了。”巴爷豪爽地说,“我在城中有一处楼盘,剩下的可能不多了,明天你赶紧带洪爷一块去看看,要中的话,就六折给你们;不中,我帮你们到其他地方物色一处,保你们满意为止。” “巴爷这回气量这么大?”梅玉屏记得他刚才说过“很难”。 “洪爷家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大家都是兄弟嘛!”巴爷胡乱扯着关系,道,“不要说打六折,就是送你一套房也行,大家交个朋友嘛!” “好,那就一言为定。”丁处高声叫道。 大家不明白她的“一言为定”,是指打六折,还是送一套房。 第二天中午,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巴爷坐在贵人茶吧里不停地给丁处打电话,催她赶快来。可丁处在电话里老是推三阻四地,一会儿说家里有事,一会儿说车堵。最后,当他看到丁处进来时,只是孤身一人。 “洪爷呢?你们洪爷为什么不来?”巴爷急问道,“光你满意不行,还得洪爷满意呀。” “他不来了。”丁处失望地说,“还是算了吧,关键不是我先生,是他父亲不答应。” 梅玉屏把他们引到茶吧坐下。巴爷道:“别着急,慢慢说,先喝口茶。对了,梅姐,让人端点吃的过来,肚子饿坏了。” 丁处边吃边说:“巴爷,谢谢你的好意了。看来,我们不能买你的房了,别说送我一套,连打六折都不成。” “为什么?”梅玉屏正好走到身边,插嘴问道。 “我公公这人很讲原则,他说这样做违反纪律的。”丁处无奈道,“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好像到了岭西后,比在岭东还死板,什么事都要讲纪律啦原则啦法律啦,在他看来,这社会上没几件事能做的。” “果然是个红脸钟馗。”巴爷不小心说漏了嘴,把老巴常挂嘴上的话顺顺溜溜带了出来。“唉,不是说他没道理,是他不懂得与时俱进,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人人都想着赚钱过好日子,他怎么就死守着原则,还让家里人跟着他做苦行僧呢?” “我也这么劝他呀。”丁处道,“我怕自己劝没用,还让我先生一起劝他。可结果,我们俩都让他批了一通,说我们不懂得自律,迟早会坏了家风,让他在外面被动。你看看,我们家老爷子,就顾他自己做这个省委副书记了,他知道自己不能被动,就不知道我们日子过得清苦,在外面没面子,不是更被动吗?” “这样吧,办法还是有的。”巴爷压低了嗓门,道,“房子你照拿,算我送你,你们别告诉他,这不就成了吗?” “不可能呀。”丁处白了巴爷一眼,笑道,“我们哪能保得住这个秘密?有了房,他迟早会知道的,要是他知道我们瞒着他拿了人家好处,那还不完蛋?不行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咋办?”巴爷无奈道。 “我也不知道。”丁处摇了摇头,“对了,我先生也在问,为什么你这么关心我们?他说,我们没帮过你们,无功不受碌啊。” “我不正想让你们帮帮我嘛。”巴爷苦笑道,“你知道吗?你公公洪书记,把省委常委里的好些人都狠狠地批了,态度比一把手卢书记还要强硬,搞得大家很难堪呀。他说,省级领导里面家属子女经商办企业的,都要进行整改,在自己管辖的范围或行业内经商的,都得改行。因为他的态度很坚决,又动不动引经据典的,卢书记也常常让着他,还说他讲得有道理,让常委们带头整改。就这样,我和轩爷、崔爷这几天都在为这事伤脑筋,你想,我们几个要是改了行,该去干什么呢?难道让我们到其他人手下去打工,或者去机关上班?每年辛辛苦苦拿几万块钱薪水过日子?” “就是啊,这也太过分了。”丁处也忍不住埋怨起公公。“这岭西也不是他的岭西,再说,领导干部子女经商又不光岭西有,全国哪儿都有呀?何必拿岭西开刀呢?难道在他手下干就得先吃亏?别说你们想不通,我也想不通。” “你们能不能回家劝劝他。”巴爷委婉地道,“或者让你婆婆,你先生一起做做他的工作,以后,让他别在书记办公会或者常委会上拿我们开刀了,我爸他们觉得很没脸面,回家只好作我们这些子女的思想工作,逼着我们改行干别的,现在我们是走投无路啊!” “我劝自然会劝的,怕是没什么效果。”丁处若有所思地道,“要不,我们再想点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巴爷睁大眼睛。 “干脆,我们合作。”丁处大胆建议,“找一个别的什么行业或者项目,仔细筹划筹划,大干一场。” 13.安置政策 人真的会有第二次青春吗?过了五十的人,还会再来一次初恋?身边躺着年轻漂亮的女人,能不能再次涌现新婚的感觉? 能。迟绥阳把脑袋往枕头上顶了顶,侧身看看熟睡的边贞丰,心里美美地笑了。 这个女人,穿上衣服像个美丽神秘的公主,脱了衣服就是一片雪白粉嫩的肉,你可以近距离地欣赏她肌肤上的每一个寒毛孔、每一朵小颗粒,犹如生物学家在实验室里考察每一个细胞,包括细胞膜、细胞核、细胞壁。甚至,还可以像个经验丰富、学识渊博、略显自矜的临床大夫,拿起小镊子去拨弄她身体上的每个细小部分。想到这儿,迟绥阳断然决然地伸出两只手指,往那最隐秘的部位夹了夹,然后上下翻阅一会儿,像是在学习上级刚刚电传的关于当前国土资源包括18亿亩耕地红线的重要文件。 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能是迟绥阳学习太认真,太专注,太投入,夹弄翻阅的动作也不很斯文,睡美人突然在梦中喊话,道:“还没够啊?贪啊,贪,你太贪了。” 干脆,迟绥阳丢弃“学者”风范,掀掉毯子,抓住重点,狂吻猛啃一回。 这一折腾,美人完全醒了,她表现得非常主动,居然抱着迟绥阳在床上翻了几个跟斗,差点没把他一把老骨头拆卸八块。 “好好好。”迟绥阳终于按住了兴奋的美人,在确定自己骨架完好如初,腰椎颈椎还能挺住自己的一百多斤后,喘气道,“别闹了,我的宝贝,你说,早饭想吃什么?” “管它吃什么,反正都去贵人茶吧。”边贞丰根本没细想,开口道,“我是梅姐一手栽培出来的小姐妹,哪能把生意带到别人的地方去?就是吃顿早饭,也得想到梅姐。我就是这天底下最讲义气,最讲情分,最有良心的一个小女子。这回,你算是了解我了吧?” “了解了解。”迟绥阳激动地道,“能够认识你这样的人,是我的福分。不但貌美如花,而且还这么有情有义,算我没看走眼。” “知道我好就好哦?”边贞丰开始撒娇。这里,她看了看四周的墙壁,叹了口冷气,道,“老公,我们怎么还睡在宾馆里啊?我想有个家,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是啊,我也在想,住宾馆不是长久之计。再说,宾馆消费太高,时间长了,肯定消费不起。”迟绥阳突然严肃了起来,像是说到了痛处,“这长安宾馆的房价也太高了,我们是不是换个招待所住?我们国土厅下面就有个大地招待所,我觉得挺好的,就是熟人太多,让人看见了不方便。” “我才不去你那个招待所呢。要住就住长安,这里靠近省政府,离贵人茶吧也近。”边贞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贵一点怕什么?你堂堂国土厅的厅长,无非挂个账而已,到时候让办公室主任来结就行了。你们官场上这点小套路,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老让下面来结,也不行啊,影响不好。”迟绥阳皱着眉头,摸了摸光头上的那绺头发道,“我是省里有名的清官,在外面吃饭住宿都有规有矩的,从来没有超标准过。这几天我骗老婆说出差,其实都住在长安宾馆,暂时可以,时间长了,老婆会发现,单位里也会知道,那就影响清官声誉,影响我的前途了。” “你是清官?哈,我看你典型一个贪官。”边贞丰笑道。 “凭什么?凭什么说我是贪官?”迟绥阳表情严肃,显然把清官声誉看得挺重的。 “就凭你昨天晚上睡了我一晚上,早上醒来还在折腾。”边贞丰拿出强有力的论据进行论证和反驳,“你不觉得自己贪吗?你贪女人,太贪了,不是一般的贪,这样的官,难道不是贪官吗?” “话不能这么说。”迟绥阳的语气,像是在开厅党组民主生活会,“边贞丰同志,我虽然喜欢你,贪你的美貌,可我没贪公家的钱,还不能算贪官,最多算有些生活作风问题。这件事,这些天我已经考虑多次了,要不然,我也不敢沾你的身。” “生活作风问题就不要紧啦?”边贞丰索性借机与他探讨党纪国法。 “要紧当然要紧,但现在时代不同了,男女作风问题已经是小问题,可以忽略不计了。”迟绥阳果然被带入到一种友好的学术氛围,“现在纪委查案,主要查经济问题,查领导干部贪污受贿问题,尽管也带出不少生活作风问题,可那都是顺便带出来的。我没有听说过岭西哪个领导干部仅仅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而受到查处的。也正是想到这一条,那天晚上,我在月湖边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才来找你。我们这个年龄的领导干部,经过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多年改造,思想和观念已经成熟,不深思熟虑过的事从不去做。哪像你们这些小青年,易冲动,情绪化。所以啊,贞丰,我们的事,也得慢慢筹划,得考虑成熟,一步步来。” “那你说,我们今后怎么办?”边贞丰准备谈条件,毕竟被他睡了好多个晚上,手里有了些女人的本钱。“难道永远把我当坐台小姐,在宾馆里过日子?别说你消费不起,就是消费得起,我也不愿意。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想有个家,一个属于你我的家。” “我有个主意,和你商量一下。”迟绥阳在单位里很民主,在家里也不专断,这种良好的工作作风看来已经延续到了家外之家,“你没有一个正当的工作,肯定不行。这样吧,我和大地招待所的经理说说,你明天就去那里上班,做个服务员,也有份固定收入。至于我们的家,还是要一步步来,我看可以先去租个房子,也不必太大,有五六十平方米就行了,金阳的房价贵,租房也不便宜。” “你省省吧,杀了我的头,也不去做你们那儿的服务员。你想,我堂堂国土资源厅厅长的老婆……”边贞丰语势渐渐凌厉。 “不是老婆,是女……”他觉得“女朋友”这个词汇比较文雅。 “至少是小老婆吧?”边贞丰根本不给他文雅的机会,“小老婆”既直接又明了。“小老婆也是老婆,你给我弄弄清楚。人家说了,当官的对小老婆更心疼,更体贴,比大老婆地位更高。我堂堂一个国土厅厅长的小老婆,居然去老公手下的招待所当服务员,给那些客人端盘子扫地,那成什么了?我还有什么脸面?我没脸面,你这个厅长又有什么脸面?” “别说了!”迟绥阳早就听得不自在了,这会儿以极其痛苦的表情恳求道,“你就别说了!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意见不一致,看来暂时也谈不拢,不忙,不急。海峡两岸的问题、南海诸岛的问题、中日东海问题,那么复杂,不是也谈不拢吗?没关系,原则是先难后易,只要达成这个共识,大家慢慢努力,总有一天会解决的。工作上的事,暂时缓一缓,我们先找容易的谈。我的意思是,先去外面租个房子。你去联系,房租我出。” “这件事也免谈。”边贞丰马上把他的口封得死死的,“你去贵人茶吧打听打听,有哪个领导干部的女人,哪个厅长的小老婆是租房子住的?你当我是来金阳打工的打工妹啊?你当我找了个工地上的打工仔啊?绥阳同志,你如果真的是个打工仔,让我到外面去租房住,我决不说个不字,唯命是从就是,贤惠不?可你是个厅长,你得想想自己的身份,把自己一个厅长的小老婆当作打工妹来安置,这符合安置政策吗?亏你想得出来?羞羞羞!” “别说了!别——说了!”迟绥阳又用痛苦的表情挡住边贞丰的进攻。“你说说容易,我哪来那么多的钱养你?我就这点薪水,即便是个厅长,无非薪水比别人高一点而已。我又不能动用公款,又不能收人钱财,是吧?我爱上你,已经有违党纪,如果再拿人钱财,那可就触犯国法,上纲上线了。贞丰,你就让我继续做个清官吧,我还想干点事业,我还有更好的前途……” “你真自私。”边贞丰批评道,“光想着自己的事业前途,就不顾你女人的事业前途?你想着一步步上天堂,还口口声声说自己爱着一个女人,可这女人在地狱里,你却弃之不顾,任她天天活受罪。你说,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得,两件事都谈不拢,我们暂时就不谈。以后想通了,再谈,行不?” “永远想不通,永远都别谈。” “有没有容易一点,肯定谈得拢,马上能解决的?” “有啊,当然有。”边贞丰化怒为笑,靠在他的肩膀上道,“上次你给我的那笔钱,我已经交给梅姐了,这段时间,她为我开支了不少,我不能老欠她的吧?你看,接下去我的生活费……” “你全给她了,五万多呀,我省了一两年才省下来的私房钱哪!”迟绥阳吃惊道,“原本指望这笔钱让你用上一年半载的,你倒好,全拿去做人情啦?就算她为你开销了一些,也用不了那么多呀?” “那是你不懂行情。”其实边贞丰留了两万在身边,但她不想让他知道,“梅姐那里用的化妆品,全是进口货,每天开销都要好几百。还有在她那里吃喝消费,你知道,贵人茶吧的东西非常贵的。人家说了,给贵人吃的东西,专挑贵的上。” “那你就别去贵人茶吧吃嘛,附近哪的东西都比那里便宜。” “我还就喜欢去贵人茶吧,你知道,在贵人茶吧喝茶吃饭,和那些贵人一起吃喝聊天,那才叫档次,才叫享受,才符合你厅长女人的身份。” “行啦行啦,没一件事说得过你,看来你也不是个容易被说服的人。”迟绥阳有些失望地说,“你说,还想要多少?” “少一点,十万吧。” “十万?还少一点?”迟绥阳苦笑道,“你胃口真不小啊,上次给了你五万后,我口袋都空了,别说十万,连一两万都拿不出了。这几天在长安宾馆的开支,到时都得让公家结账,已经对不起良心了,对不起党的培养了。” “瞧你的口气,是想一毛不拔了?”边贞丰的脸色突变,吓得迟绥阳忙眨眼接招。 “那倒也不是。”迟绥阳开始吞吞吐吐,似乎有难言之隐,“能不能让我再想想办法。” “你一不想贪污,二不想受贿,还能想出什么办法?”边贞丰道,“我现在可是等米下锅,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心爱的女人活活饿死吧?” “哪能呢!”迟绥阳挤出一丝笑意,“以前是养活一个人难,现在是要饿死一个人难。你听说过身边有人饿死的吗?” “我现在肚子就饿,好像差不多了。”边贞丰撅着嘴道。 “要不,先把这个拿去对付一段时间。”迟绥阳摘下了手上戴的一枚戒指,递给了边贞丰。 “戒指有什么稀罕?就几百块钱吧?” “这是铂金钻戒,上万块钱一枚,是那年我带老婆去香港旅游时买的。”迟绥阳居然回忆起和老婆游香港时的情景,“我们结婚时家里很穷,什么都没置办。去香港那年刚好是结婚二十周年,我老婆说一定要买一对钻戒,弥补一下当年的遗憾。于是,我们一人买了一枚,以作纪念。” “你把结婚纪念戒指送给我?这算什么意思嘛?”边贞丰道,“我现在等钱用,你就算给我戒指,我也要把它卖了换钱。” “卖了就卖了,能换多少算多少,反正我戴在手上也没什么意义。”迟绥阳道。 “你居然把和大老婆结婚的纪念戒指送给小老婆,你不觉得是一种背叛吗?”边贞丰笑道。 “背叛?”迟绥阳也笑了,道,“自从我认识你以后,我早就背叛她了。今天我还只是卖一枚戒指,我怕以后啊,会把自己的良心都卖了。” “别说得这么恐怖,老公!”边贞丰收起戒指,赶忙上去亲了亲他的光脑袋,道,“走吧,快陪我去喝早茶,梅姐肯定在挂念我了呢!” 迟绥阳觉得无趣,突然不想去茶吧了。他说:“今天早上有个会,我得早点去准备,喝茶就不陪你了。” 等边贞丰收拾了头脸赶去茶吧时,梅姐身边已经热热闹闹地围满了人。省广电集团总裁的相好阿姣、金阳副市长的相好小原、省工商局长的相好小田,全都在那儿。特别是省高速公路公司副总经理石雷山的相好叶紫云,见了边贞丰就远远招手。前几天,她已经听说边贞丰跟了迟绥阳,觉得边贞丰的身价已经高过了自己,对她就有了一种高攀的眼光。“今天来得这么迟?跟了姓迟的,以后都得迟了不成?”叶紫云开玩笑道。 “哪里呀,还不是睡懒觉,总不愿意醒来。”边贞丰故意伸了伸懒腰,对叶紫云作了个鬼脸。 吃了些早点,边贞丰见梅姐有空,就把她和迟绥阳之间的事谈了,想让她帮助拿拿主意。不巧的是,找梅玉屏谈事的人还真不少,看来她在外面经营的项目还不少。梅姐就把边贞丰拉到一边,看了看座位上的叶紫云,说:“现在社会分工越来越精细化,任何事情都有专家可以请教。至于跟男人要价的事,喏,紫云就很有经验,你不妨向她请教请教,一定会受益匪浅。” 边贞丰被梅玉屏一推,就像只小船似的又回到叶紫云身边。 “快坐下呀,早饭吃过了,再喝点茶,待会儿我们再到月湖边逛逛,荷花没开,荷叶已经很大张了。说不定哪天,我们就能看到月湖里的第一朵荷花呢。”紫云笑道。 “紫云,有件事我还真想问问你。”边贞丰有些犹豫,想着如何开口问话,“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一直想请你吃顿饭,可是一直手头紧,有这份心,没这份力啊。” “手头紧?”叶紫云把眼睛撑得像打开了一把阳伞,“你这不是在笑话我们岭西省的国土资源工作嘛!嫌国土厅不够有钱?还是国土厅长不够大方?”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怕你笑话。”边贞丰听她都说出国土资源厅的事了,索性借机请教,“我们那位啊,官位不小,可一门心思想做清官,舍不得问人要钱。这倒好,他做了清官,我不就成了清官的姨太太了吗?” “是真的假的?”叶紫云把阳伞收拢了不少,说话的时候还会忽闪忽闪往大处撑,“那你可是遇见一奇人了啊?我们贵人茶吧里出现的权贵富豪,好像没一个是这样的,他应该是个稀有品种。现在哪个官不贪钱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底下就没有不沾腥的猫。” “说是这么说,可他也有他的想法。”边贞丰压低嗓门道,“他一直是省里有名的清官,上面又有意栽培他,说还能往上做更大的官呢。他怕毁了名声,影响了前途事业。” “这么说,我倒相信了,这让我想起了我们那位。”叶紫云把阳伞彻底收拢了,平静地道,“我们雷石山,一直就跟着牛厅长混,可以前他在基层干,没机会认识牛厅长那么大的领导,只知道努力干工作,既不贪钱,也不贪色。他那个时候的样子,估计和你们迟厅长差不多,人有追求嘛,就有境界。有境界,就有政绩和名声。他年纪轻轻就被评为省交通系统的先进,后来一步步获得提拔重用。老牛到交通厅做厅长不久,一眼就看中了他这个人才,把他提拔为省高速公路工程公司的副总经理,这可是个肥缺啊。总经理由牛厅长自己兼着,我们石雷山,等于是公司的常务副总经理,也算是大权在握啊。可是跟了牛厅长一段时间,他的观念很快就变了,思想也变了,这不,他身边就有了我。” “那他是怎么变的呢?”边贞丰很焦急,希望迟绥阳也能快些变过来,“是不是你施了什么妙招绝招?” “我哪有什么妙招?都是牛厅长培养的呗!”叶紫云有些快人快语,把边贞丰当作了贴心姐妹,“那年牛厅长带雷山去岭东出差,白天海吃海喝的,到了晚上又去泡澡按摩,让小姐侍候。我们雷山尽管结了婚有老婆,可在外面从来没碰过女人,见了光溜溜的小姐,就像个处男似的害羞,忙让小姐走人。可小姐说已经有人一起埋了单,雷山就说不用服务,钱算是白给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岭东那个包工头请的客,他在岭西承包了高速公路,想谢谢老牛他们。晚上包工头给老牛送去一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全是一刀刀的人民币,不小心让雷山带到一眼,就知道他们是在搞交易。雷山回忆说,那次的经历彻底改变了他对领导的认识,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观。他的顶头上司、堂堂的厅长都好吃喝嫖赌,他一个小小处级干部,又何必坚守着自己的贞操呢?从那以后,人家送卡送钱,他也开始收了,而且胆子越来越大。特别是那次和老牛一起泡澡玩女人,虽然自己没玩,可女人漂亮的身体他始终烙印在脑海里。他说,不是我不愿意,是党纪不允许,其实我比老牛更想呢,哪个男人不好这口呀?想得多了,还真受不了。后来自己独自一个人出差去岭东,特地去了那家休闲场所,挑最漂亮的小姐玩。那以后,他和老牛就没什么两样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和他认识的?”边贞丰记得梅姐说过她以前是坐台小姐,但又不方便直接问。 “我以前在那家宾馆当服务员,正好雷山住在我们宾馆里,我们就认识了。”叶紫云也不管人家信不信,随便扯了个谎,“我们好上以后,我就跟着他来到了岭西。岭西比岭东落后,可人却大方。这不,自从我跟了雷山后,吃的喝的穿的住的,全都不用愁了。女人嘛,就得找个有钱的男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我们要求不高,傍上一个就行。” “你们雷山有了你这个姨太太,那不是比他们的顶头上司老牛更潇洒了?”边贞丰说,“好像没人说过老牛在外面有什么女人,难道他只喜欢一夜情?” “哈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叶紫云抬起头来朝吧台望了望,低声道,“你知道老牛为什么总来这里吗?” “不知道。”边贞丰道,“他也想到这里物色一个美女?” “他哪里还用得着再物色?”叶紫云仍然把声音压得低低地,道,“梅姐长得漂亮不?” “漂亮。”边贞丰点了点头,有些疑惑。 “她就是老牛的女人。” “她就是老牛的女人?”边贞丰有些不信,“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呀?也没看出来呀?” “那是你眼拙。”叶紫云道,“不过也不全怪你。因为老牛特别风流,他外面的女人可不止梅姐一个。我听雷山说,老牛的情人至少有十个,梅姐只是其中之一。这事好像梅姐也知道,但她装作不知,只要有生意做就行,这年头,真金白银才是自己最心爱的大丈夫。” 一席话说得边贞丰无语。半晌,她才想起真金白银的事,便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们那个清官年纪大,可没你们雷山那么容易变,从他身上敲不出实货啊!” “敲不出也得敲,越是清官,越是怕敲。”叶紫云指点道,“他不是很喜欢你吗?你就拿出点真颜色给他瞧瞧,别让他以为你软弱可欺,是他的手中玩物,那样的话,你就没什么赚头了。只要他对你有情,你就拿感情要挟他,保证他乖乖听话。” “要是他还不从,怎么办?”边贞丰道,“我怕他清官当到底,索性把我甩了,那我可就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他敢!”叶紫云咬了咬牙,像是受委屈的是她本人,“只要他敢甩你,你就去找纪委闹,找糯书记泥省长闹。当然,这一招最好不要轻易使用,它就像是娘家陪嫁过来、压箱底的那份老本钱,得放在最后花、最后使。” 14.坐台小姐 早上醒来,睁了好几眼,才发现自己睡在宾馆里。一晚上都睡得香熟,彻底忘却自我,这是久违了的童年睡眠。再一想,昨晚和美人又恩爱了一回,温温柔柔,要死要活的,像是死后重生,难怪才拥有这清纯透彻的睡眠。现在,美人就睡在身边,像一条温存乖巧的小狗,发出微弱而有节奏的鼾声。 拥有美人的男人,才是真正快活的男人啊。年轻时容不得挑剔,所谓饥不择食,贫不择妻,七跪八求才找到家里那个黄脸婆。也怪天下的美女没眼光,没有一个知道他会有今天的发达,提前二十年就跟了他。外面事业风光,家里娇妻相伴,人生该有多么完美。好在女人的现实主义也没太委屈他,身边的美人就是现实主义的尤物,他可以好好利用和享受。年轻时亏欠下的美食和艳福,在今天这个年龄段上,还能一点一点地补偿。 因为翻身的动作太猛,把美人吵醒了。然而,边贞丰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问这问那,而是非常温顺地把手伸进他的下体,一番搓揉,又把他搓精神了。迟绥阳一阵激动,只想到她的温柔她的好,雄风一抖,又抱起那具胴体,咬牙切齿地运动起来。 摸黑连着起早玩,这样玩法同样久违。当他泄了劲再次靠在床头时,他突然想到了年轻时候。那时候有啥?家徒四壁,只有一身的力气。嗨,要是把年轻时的力气匀一些到现在使,或者把现在的美人运到那个时候用,那才是好钢用到了刀锋上呢。想到这儿,他觉得自己有些贪了,就笑了起来。 笑的时候,听到一点声音,很轻很轻的一点。起先以为是自己笑出来的,仔细一听,不是,是身边的美人发出来的。是笑吗?不是,是在抽泣。 问她,她不答。再问,她就起来了。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终于开口了,居然是这么一句。 难怪昨晚这么好,早上也温柔,原来是最后一次,女人的感情细腻了。 “为什么?”他吃惊地问。 “我不能老跟你这么过下去。没有家的日子,我受不了,我是个女人,我需要家的感觉。”她背对着他,声音细细的,“你给的戒指就在枕头底下,上次给的钱,我花掉了,以后等我打工赚了钱,慢慢还你。我不会欠你的。” “你对我这么好,哪还会欠我呢?要欠,是我欠你。” “不,欠你的我都要还你。你给的,我一分都不要。” “为什么要这样?你以后靠什么养活自己?” “这你就别管了。”她还在抽泣,声音断断续续,“我让梅姐帮我介绍工作,替人打工赚钱。实在没办法,就去当坐台小姐。” “当坐台小姐?” “是的。我让你痛痛快快地,最后享受一次,因为到现在为止我还是干净的,算是我对你的爱。以后我做小姐了,人人都可以花钱让我陪他们睡,我就脏了,不能再陪你了。从此以后,你我一刀两断。” 迟绥阳看着她的侧影,那优美的曲线,白皙的胴体,丰满的臀部和Rx房,还有那个……唉,以后就要拱手让人了,花得起钱的人都可以使,不行,绝对不行! “别这么说,贞丰,我们再商量商量。” 见迟绥阳起来,她就很快穿好了衣服,拎上提包。 五十出头的人,手脚终归慢了。迟绥阳赶忙去拉,她一甩手,很快出了门。 因为拉了个空,迟绥阳脚一滑,跪倒在地,前面又传来“砰”一声关门声,吓了他一跳。 他伏在地上,久久未起,心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心想:多好一个女人啊,在和自己诀别前,还把最温柔的一夜给了他。 刚刚还是温柔之乡,现在已跌入荆棘丛。左冲右突,浑身是血,找不到出路。找不到也得找,他不能失去这个女人。要失去她,他也枉为男子,枉度此生了。 穿好衣服,用手摸了摸头发,顾不上洗脸刷牙,就往楼下赶。 到了宾馆门口,见一女人对着边贞丰的背影喊话,像是在打招呼。迟绥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觉得有些面熟,对了,像是一楼的女理发员。边贞丰心情不好,眼里含着泪,肯定没有回礼,让对方误解了。想到这里,迟绥阳用力挤出笑容,朝理发员点了点头,意思是替边贞丰补礼,不料,倒让她觉得更奇怪了。 梅玉屏一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就知道了他的来意,但故意装作平安无事,招呼道:“哟,这不是迟厅长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贞丰呢?看到贞丰了吗?”迟绥阳根本不和她客套,直奔主题。 “在里面呢。”梅玉屏回话时,眼睛却看着别的客人,“可她说了,她不想见你,说和你一刀两断,各奔东西了!” “那是她一时气话,你怎么能信她呢!”迟绥阳皱着脸,像个失恋的小男生一样,和人谈论着自己的女朋友。 “那我可管不了,反正她说了,现在不想见你。”梅玉屏还看着别处,态度有些冷漠。 “姑奶奶,算我求你了,成不成?”迟绥阳哀号道。这时,有别的客人进来喝早茶,有些人还跟梅玉屏或者迟绥阳打招呼,梅玉屏忙着一一回礼,迟绥阳却装作看不见,马不停蹄地求梅玉屏告诉他边贞丰的下落。 “好吧,看你态度这么诚恳,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梅玉屏不像是在招待厅长,倒像是在和犯了错的小学生说话,“她现在就在我房间里,你可以进去和她见一面。不过,我提醒一句,有话好好话,可不能死缠烂打,这里可是我做生意的地方。”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迟绥阳表态道,“赶快带我去见她。” 梅玉屏把迟绥阳带到房间里,果然见边贞丰坐在椅子上,知道迟绥阳来了,表情冷漠,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贞丰,他来看你啦!”梅玉屏的声音空空荡荡地在房间里飘。 “不见,你回去吧!”边贞丰的脸朝着里面,声音却对着外面,“见了也没用,我心意已决。” 迟绥阳看了一眼梅玉屏,说:“我想和她单独说几句,行不?” 梅玉屏点了点头出去,随手关上了房门。 “咕咚!”什么东西触地的声音。边贞丰的心跟着抖动了一下。 “贞丰,算我求你了,我向你认错好不好?”边贞丰转脸一看,原来他竟跪了下来,在她面前抽泣起来。堂堂岭西省的一个国土资源厅厅长,五十多岁了,失去心爱的女人,一样会现出惨兮兮的一面。听他的声音,像是动了真情。“贞丰,我想过了,我不能没有你,这些天来,你给我带来了幸福,带来了快乐,让我找到了第二次青春。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年轻了许多,生活变得非常充实。你这一走,就带走了我的幸福,带走了我的快乐,带走了我的青春。不,你带走了我的灵魂,带走了我的生命。贞丰,你要离开我,我肯定不能活了,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谢谢了,听你这一说,我倒有些感动。”边贞丰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并没有回心转意,“不过,你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回心转意了。我的心意已决,我要靠自己努力工作,在金阳建一个家。既然你不愿意给我这个家,我得找别人给,你不该阻拦我吧?” “不阻拦,不不,我不同意!”迟绥阳激动得乱了逻辑,“贞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让我再考虑考虑,好不好?” “考虑什么?” “你说的那个家,买套房子的事。”迟绥阳摇了摇头,表现得非常痛苦,“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办法。” “你是说想给我买房子?” “是的,我要想办法。我不能看着你去找别人,让别人带走你。”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话。” “好吧,既然这样,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听起来有了些回转余地,可说话的口气,还是那么冷,“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只能给你十天时间。在这十天时间里,我不会跟别人走,但也不会跟你见面,除非你完成了那件事。要是十天内还没消息,我想,你应该知道结果了,你也不用再来找我了。” 迟绥阳站了起来,想上前去拉边贞丰,可边贞丰把身子一歪,说:“你走吧,事情办成了再来!” “好,我走了,我走了!”迟绥阳不停回过头来看边贞丰,直到出了房门。 到吧台边,他又找到梅玉屏,在她耳边轻轻咕哝了几句。梅玉屏笑道:“你放心吧,迟厅长,有我替你盯着,再狡猾的色狼也休想近得了她的身。敢碰迟厅长的女人,我决饶不了他!” 一二三,四五六,时间一天天过去,边贞丰掐着指头,数到第七天时,实在有些不耐烦,对梅玉屏道:“我看没戏了,他不会来,也不敢来了,我们还是另想办法吧。” “急什么,还有三四天呢。我想,此时此刻,他应该比你更急。越是成功男士,越是尝不下被人甩的滋味,特别是被自己心爱的美女甩。我相信,他肯定会来的。说不定,他现在正一步步往茶吧走来了呢!” 说到这儿,梅玉屏自己都觉得像个无聊的编剧,剧情构思得太老套,把边贞丰也逗乐了。 两人前仰后合笑了三五下,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梅玉屏看了看边贞丰,边贞丰也看了看梅玉屏,都想从对方的眼神里寻找一种答案。 敲门声响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迟绥阳。 头还是那个光头,头发还是那绺骄傲的头发,脸上的皱纹也没少一道,可就是透着一股平日里没有的精神气儿,让人觉得他忽然年轻了几岁。特别是嘴边歪斜斜的笑容,就更让梅玉屏猜出了几分。 “哟,是迟厅长啊,好几天没见了,稀客啊稀客,要不先去喝杯茶?”梅玉屏故意把话题往闲处引。 “不了,小梅,我有些话,想跟贞丰单独说说。”迟绥阳志得意满,像个刚从前线得胜归来的士兵。 “好好好,我不打搅你们了,有什么悄悄话,你们尽管说吧。” 梅玉屏关上门后,迟绥阳含情脉脉地看着边贞丰,却不急于开口。 这可把边贞丰给急坏了,这秃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朝他扫一眼,发现他还是不紧不慢地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见到她那样,充满了新奇。 “就别看了,有话就赶紧说吧。”边贞丰等待着那句重要的话。 “丁丁!”两片金属撞击的声音。 “这是什么?”迟绥阳喊。 边贞丰兴奋地转过脸去,就看到了眼前晃荡着两把钥匙,钥匙上面串着一根绳,绳挂在一只手上,手是迟绥阳的手。 仿佛,迟绥阳手里拿着的是两片诱饵,正等着猎物上钩。 “我眼睛近视,看不清。”边贞丰忍住嘴里的笑,把头转向一边。其实,她根本就不近视,常规视力1.5,面对金钱物质的时候,可达2.0。 迟绥阳就把诱饵往她眼前靠了靠,又补一句:“这是什么?” “不知道,看不清。”她还是这一句。侧着的半边脸上,已是笑意满满。 “美人儿,这就是新房的钥匙。”迟绥阳说话的口气,像是手里拿着一颗水果糖在诱骗山里的穷孩子。 “拿来吧,给我!”说时迟,那时快,边贞丰的小手像螳螂的前腿般突然一伸,把钥匙抢了过来,道,“有什么稀奇!快说,多大面积,在什么地点。” “一百五十平方米,刚刚开盘的贵豪华园。”迟绥阳坐到了边贞丰旁边,一手揽过她的细腰,道,“这回,该满意了吧?” “马马虎虎吧,什么时候可以住进去?”其实边贞丰挺满意的。 “这是精装修住房,是拎包入住的,你今天晚上就可以住进去。”迟绥阳道,“我怕给你买了房后,又要让我出装修费,索性挑了精装修的,一步到位,怎么样?想得挺周全吧?” “房产证的手续……”边贞丰提的问题其实很关键,所以有些含糊。 “你放心,房产证就写你的名字,我已经和房产开发公司的邢老板说过了,最近几天你可以去找他,让他帮你办理房产证。”迟绥阳特别强调道,“按规矩,应该是手续办差不多了,才可以拿钥匙,因为我们是要好的朋友,就先拿了钥匙。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套房子,不就怕你等得心急嘛。” 迟绥阳拼命邀功,存心讨边贞丰的好。可边贞丰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就问道:“这房子你是怎么拿来的?你不是没钱吗?这次是哪来的钱?” “这你就别问了吧?你只管住进去就行。”迟绥阳还想保密。 “不行,你不说清楚我就不住。”边贞丰把钥匙往桌子上一甩。反正到了这份上,索性拿搅屎棍支桌子,臭架子摆起来,先耍他一耍。 “真要我说啊,这事可不能随便说啊。”迟绥阳贼头贼脑地外往看了看,门关得严实,便接着道,“为了完成你交给我的这个任务,这回,我可是碰了一回高压线。” “怎么没触死啊?”边贞丰笑道。 “瞧你说的,坏心肠的女人!”迟绥阳也嬉笑道,“这样吧,我们赶紧去看看新房,要是有什么不满意,还可以在同一个小区里换一套。” 边贞丰拿起桌上的钥匙,高兴地一跳,亲了亲迟绥阳。 “这么大的房子啊!”边贞丰在新房里跑跑跳跳,越看越欢喜,“房间这么多,可以住好多人啊!” “是不是太大了?”迟绥阳问。 “不大不大。”边贞丰马上改口,道,“一个人住有些大,你陪我住就不大了。” 在把每个房间、卫生间、厨房都看过以后,迟绥阳说:“只要再添几样家具,办些日常用品就行。下午就去办吧,晚上就可以住进来。” “行,下午就去办。” “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要不要换一套?” “不用了,这一套就挺好,我看不出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你该怎么谢我啊?”迟绥阳搂着边贞丰,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你说呢?你说说看。” “这几天,你这么一折腾,搞得我心里好苦。”迟绥阳痴痴地道,“一个礼拜没见面,憋得我难受死了。” 边贞丰知道他是欲火中烧。男人帮助女人干了点事之后,总想在那方面得到弥补。就说:“急什么?晚上过来呗!” “等不急了。” “你怎么像个小伙子?” “你以为我老啦?自从见到你以后,我就越来越年轻了。现在,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伙子,年轻着呢!” 说完,迟绥阳就把边贞丰抱了起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现在就要?” “现在就要。” “没地方。窗帘都没有,人家要看到的。” 迟绥阳把边贞丰抱到了卫生间里,说:“这里好,视线独特,可以干点好事。” 边贞丰往外看了看,果然外面空荡荡一片,要干好事,只有天上的小鸟有福分偷看。 还不等边贞丰观察好地形,迟绥阳已经把她的衣裙三下五除二剥了去。两人就像野生动物园里的伙计们一样,趴在水管上野了一回。 因为天气已经热了,没烧过的水也能冲。两人就在卫生间里简单地冲了个澡,整理好头脸衣饰,大大方方地出门。 在贵豪花园住了一段时间,边贞丰的牢骚开始多了起来。那天迟绥阳在这里潇洒了一回,正要出门,边贞丰说:“老公,我住的房子虽大,可日子过得很苦,你知道吗?” “为什么?” “因为要给房间里添置家具和日常用品,我欠了梅姐好几万。还有,我每天打的去贵人茶吧,光打的费就花了好几千了。再加上吃饭、买衣服、买花妆品,又是好几万。” “唉,好吧,我再去找邢老板商量商量。” “哪个邢老板?” “不就是给我们房子的老总吗?” “对了,我上次问你你还没交代清楚,他为什么要送你一套房子?” “我们国土厅正在建地质调查院大楼,前段时间几大建筑公司竞争很激烈,都来找我帮忙。可我考虑到自己的事业前途,不想插手这种事,所以就让副手去管。”迟绥阳还没有忘记他的清官理想,“可是那几天你闹着要和我分手,非要弄套房子,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把地质调查院大楼的事揽到了自己手里,最后,我从几个公司经理里面选择了邢老板,主要觉得这个人还比较可靠。他知道我有意把工程交给他做,就想给我好处。我就跟他说了要一套房子的事。因为贵豪花园也是他们公司开发的,他提出送我一个大套,层次可以任我挑选。”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这么容易就搞到了房子。” “你可知道,为了你,我放弃了坚守几十年的原则,冒着违犯党纪国法的风险,贞丰,你得体谅我的这份感情,加倍珍惜啊。”迟绥阳语气颇为真诚,“别看我们身为厅长,其实做事情也不容易,现在各方面的事都有人管,并不是我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 “好了,老公,我知道你这片心意了。”边贞丰亲了亲他的脸,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今后的生活费该怎么解决?” “再找邢老板说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买部车子。”边贞丰道,“你看我每天出门都要打的,有时等半小时还等不到。和姐妹们一起出去玩,专门搭人家的车,这多没面子啊!” “好吧,我一起想办法。” 说到这儿,迟绥阳又看了看边贞丰,见她的嘴巴还在嚅动,就道:“希望你没别的事了,要求可不能太高啊。” “没事没事,就这两件事办成就行。” 边贞丰说完这句,就把头移往旁边,似乎还有什么别的计谋。 两天后,迟绥阳又来到贵豪华园,给边贞丰送来五十万元现金,还有一枚硕大的钥匙。 “车钥匙?”边贞丰兴奋了起来,仿佛车子比现金更贵重。 可迟绥阳告诉他,这辆旧的别克君威,是从邢老板那里借来的。 “借来的?那还要还给他吗?”边贞丰不高兴道。 “说说的,你爱用多长时间就用多长时间,人家才不会向你要呢!”迟绥阳安慰道。 在后来的日子里,迟绥阳三天两头往贵豪花园跑,与边贞丰恩恩爱爱,日子过得也舒坦。只是,平常边贞丰经常谈起什么小田小原阿姣,就喜欢和她们攀比。说话口气让迟绥阳有些害怕,他担心边贞丰随时会向他提出新的条件,逼着他去做内心里并不情愿做的事情。 现在上面对迟绥阳非常看好,副省的问题渐渐提上议程。迟绥阳知道,自己唯一的一根导火线,就在邢老板那儿,但他觉得邢老板是最保险的。只要这根线不着火,他的副省就可以顺风顺水地做上。前几天看一本书,上面有句话:“老实人偶尔撒一次谎,最没人敢怀疑;老实人偶尔当一回小偷,风险最小。”说得好啊,实在是太好了! 月湖的荷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边贞丰的心里终于也开出了新的花朵。 这是迟绥阳最担心的事。边贞丰说:“昨天我去了小原家里,不去不知道,去了吓一跳啊。跟人家比一比,我们这算什么生活?我很惭愧,以前还一直以为跟了你以后,就在天堂里生活了呢。去了小原家才知道,我们根本就是打工仔一个,连小康生活也算不上。” “没这么夸张吧?”迟绥阳心里不服。 “她和小田阿姣都住在城西的龙凤花园,那是最高档的别墅小区。她们三户人家,我都去参观过了。但条件最好的,还数小原。”接着,边贞丰说出了一连串的感性认识,说得有理有据。最后说,“我就纳闷了,金阳市一个副市长的小老婆,日子过得这么奢华,也太过分了吧?再瞧瞧你,以前也是个市长,不是副的,还是个正的呢。现在调到了金阳,做了国土厅厅长,官也不比他小吧?为什么你的女人日子过得这么寒酸?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还有最让人气的,那个小原口口声声说我们老公怎么怎么,我们老公怎么怎么,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的。我就想,迟早我也得买套别墅,面积要比她的大;还得买辆宝马,款式得比她的新。到时候,看她还敢不敢在我面前逞威风!” “你饶了我吧,这么大的事,我办不了。”迟绥阳哀求道。 “办不了也得办。”边贞丰脸上冷冰冰的,根本不容他商量,“这是你小老婆给你的最新指示,别想讨价还价。” “真办不了。”迟绥阳口气硬了起来,想顶一顶,“真要办,我还不如跳楼。” “对,你只有两个选择。”边贞丰像个前线总司令,给他下达一个具体的作战命令,“一是马上去办别墅和宝马的事,而且要比别人高一个规格的;二是走到窗口,一二一过去,像只小鸟样地飞下去,我肯定不会挽留你!” 好狠心的女人! 都说女人躺下去是绵羊,站起来是条狼。边贞丰,就是一条披着羊皮的狼! 好几天,迟绥阳没有再去找边贞丰,他想把她给忘了,可就是忘不了,忘不了她的美貌,忘不了她的那身性感。 那天晚上,他斗胆走进某宾馆的娱乐休闲店,用手指了指其中长得最清秀的一位,接受她的特殊服务。要想忘记美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另一个美人,哪怕是暂时的。 完事后,迟绥阳问:“你看上去这么秀气,怎么干上这行?” “我是个大学生,因为男朋友做生意亏本,让我跟债主睡了几次,后来就慢慢下水了。” “那就趁早别干吧,大学生当坐台小姐,怪可惜的。” “老板,现在工作不好找,干这个来钱快。再说,反正已经脏了一次,也不在乎第二次。” 走在马路上,迟绥阳脑子里老想着两张面孔,一是边贞丰,一是坐台小姐。 “反正已经脏了一次,也不在乎第二次。”这话不停地在耳边回响着。他告诉自己,“迟绥阳啊迟绥阳,你不正是个坐台小姐吗?反正脏了一次,何必在乎第二次?” 于是,他想到了即将上马的几项工程,想到了别墅和宝马。 接下来几天,他天天出席一些私企老板的宴请,把即将筹建岭西省征地拆迁事务所综合楼和宿舍楼的事透露了出去。 “把工程给哪家,我一时想不好。”他总这么说。 上门找迟绥阳的建筑公司越来越多,最后,他选择了其中一家。 别墅有了,宝马有了,美人笑了。迟绥阳很高兴自己为心爱的女人办成了天大的事,以为天下太平,可以高枕无忧了。两周后的那个下午,边贞丰接了个电话后突然对他喊道:“不行不行,我不能让孩子在山沟沟里上学,你想想办法,让他来金阳上贵族学校。” 15.信访调查 书房的闲置率越来越高。自从上次竞争上岗失败,小韦再也没去书房看过书。反正文盲半文盲也能当办公室副主任,再潜心苦读也是白搭。不过这样一来,小尹倒是捡了大便宜,再也不必窝在床上学习外来民工,甚至偶尔也能进书房看书做文章。特别是在高级法院副院长宇三穗的案子移交检察院后,晚上又能正常回家休息了。这天晚上,他在电脑前认真制作课件,背诵重点段落。因为明天下午,他将应邀去金阳市纪委和市妇联主办的全市廉内助培训班上讲课。 刚背了两段,小韦又悄悄进来了,躲在背后像是有话说。小尹回头看了看,小韦微笑道:“下午听老祝说了,可能近段时间厅里又要推荐处级干部,我还得努力努力。不过,书就不用看了。现在回想起这两年看书花下去的工夫,心里就一阵阵发酸。” “有希望吗?”小尹随口问道。 “有吧,我想应该有。”小韦道,“上次失败后,我就开始总结经验教训了。现在厅里用干部,不需要考试,但投票测评很重要,完全是按票数高低来的,特别是副处。好在我是编信息的,和各处室都熟,借编信息的机会有意和大家搞好关系,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公关小姐了。唉,为了前途,也不得不低下头来,热情待人啊!” “好啊,但愿这次能成功。”小尹鼓励道。前段时间小韦的心情一直不好,看来,接下去会有所好转,从阴转晴。机关里的干部就是这样,人人都是政治动物,只有政治生活和个人进步最能激起心中的热情。 “今天谁签啊?”是老尹跑过来要求家长签字。这回,小韦高兴地接过来,完成了这个平时她不爱沾手的任务。 夜已深了,小尹又把课件前后看了一遍,有些地方反复作了修改。廉内助培训班有些特别,讲课的内容应该有侧重点。要鼓励大家多吹枕头风,而且是清风。 本来,市纪委是想请省纪委常委以上领导去讲课的,可领导都忙得很,加上口才一般般,不太愿意多抛头露面,就顺便推荐了小尹。小尹级别不高,但上课上得还行。刚提副主任那年,新任处级干部要去党校培训,结束前的节目是学员上台讲课,小尹讲了半个小时,名声大振。后来凡是纪委领导想推又没法掉的廉政课,都让小尹去讲。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并不是他的水平有多高,而是他讲课前准备比较充分,普通话比较标准。再有,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飙音的地方适当飙音。只是现在很多领导干部,包括人民老师,都没有学会这简单的一手而已。 金阳是岭西的省会,又是副省级城市。在这个推进领导干部廉政勤政的廉内助培训班上讲话,非同小可。讲得好,会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小尹的名声会越炒越红,对前途会有大大的推动。下午,当他站在讲台上看了看下面那片黑压压的目光时,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自信和骄傲,蓬蓬勃勃油然而生。 法学硕士学历给了他严谨的思考和推理;长年在纪委工作的经历,使他拥有了许许多多生动无比的新鲜事例。在课堂上,小尹旁征博引,从近年来各地发生的正反两方面的案例来告诉大家廉洁的益处、腐败的害处,特别是腐败给领导者个人前途、人身自由、家庭亲情带来的种种负面影响。 “在谈了这些之后,我想重点强调一下,许多领导干部包括家属也都知法懂法,并不像他们案发后所说的不懂法,不,那不一定是真话。甚至,他们可能知道的比我刚才讲的还要多,还要具体,还要深刻。但是,他们为什么还是一步步走向腐败的深渊,他们的家属不但不耐心规劝,在枕边吹清风、吹廉风,反而协助受贿,为虎作伥呢?”小尹的目光向讲台下轻轻一扫,发现大家像一窝嗷嗷待哺的小鸟,全心全意地紧盯着他。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于是,他接着道,“关键一点,就是领导干部包括家属,往往抱着一种侥幸心理。再有就是,一些领导干部自作聪明,热衷于钻研腐败新花样,以为能够逃避党纪国法的制裁。” 说到这里,小尹又停顿了一下。在收获了大家的好奇心后,继续道:“比如,有的人听说现在纪委对送烟送酒不查了,就专收烟酒,特别是高档香烟。胆子大的,每次都整箱整箱地收,去年我们省纪委就查过这样的案子,最后是按受贿处理的。” 讲台下开始窃窃私语。因为领导家属大多是妇女,声音又尖又细,小尹把耳朵歪了歪,就听到了不少议论。“整箱不行,收几条没问题。”“细水长流,食多不消化。”“该收的可以收,不该收的就得退,整箱收的人叫犯傻。” “现在纪委对礼金礼卡查得不太严,有人就在这里打主意。”小尹继续举例,“比如有些领导,不收现金,专收礼卡。我们查了一些案子,发现领导干部家里有几百张甚至上千张各类消费卡,每张卡的金额,少的几千,多的几万,甚至几十万。” 议论又开始了。“数目太大,上万肯定不行的。”“几千问题还不大。”“几百没关系,最多一两千。”“收礼也是门学问啊。” “因为现在买房炒房比较热门,现在很多领导干部都喜欢买房。”小尹用新的事例打断讲台下的七嘴八舌,“但有些领导又自作聪明了,以为打点折不算违法违纪,在买房时专找熟人打折,特别是有求于己的老板,让他们给自己打七八折,甚至五六折的都有。低价买房,再转手卖给别人,从中获取暴利。” 小尹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妇女评论员们野蛮打断,声音又轻又乱。“打五六折肯定不行,折打得太低了,明显是收贿。”“稍微打点折是可以的。”“可以打得比别人略低一点,让纪委看不出。”“宁可多买几套,每套少打点折,积少成多嘛,这些人不聪明。” 因为教室里声音越来越杂乱,小尹想给自己留点面子,就把后面的内容大幅砍去,简简单单作了收尾。 完了以后,班主任要召集大家讨论下步的学习内容和活动安排。因为提前结束,班主任来了以后还在表格上涂涂改改,像是要待会儿再发言。 坐在前排休息的小尹,就成了学员们围攻的目标。 “尹老师,收礼有哪些讲究呢?怎么收才不算犯错误呢?” “礼金礼卡有没有一个下限额度呢?纪委有没有作这方面的规定?” “买房打几折才不算违纪呢?” “家里亲戚送来的钱要不要紧?算不算受贿?” …… 小尹回答得含含糊糊。说实在,这些问题他自己也说不准。因为,严格来说,一律不能收礼,可现在领导干部几乎都在收,数额大小,中国并没有规定,国外倒有。还有,买房该打几折才不违纪,这谁知道?市场行情变幻莫测,谁又能下这个规定呢? 最让小尹吃惊的,不是这些人问题多,而是这些人提的问题有些偏门,出乎他的意料。似乎,这些领导干部家属们最关心的不是该不该收钱收礼,而是该收多少钱多少礼,该怎么收钱收礼,做到既创收又不出事。 今天在座的,好多都是金阳市比较廉洁的领导干部家属,是能够严把领导家门、协助领导做清官的家属。可是,连这些人的眼里也都全盯着金钱物质,一心想着如何收钱,小尹心里突然一麻,想:要是那些贪官的家属来培训呢?她们又会提些什么问题?她们坐在一起,又会交流一些什么样的心得体会? “大家静一静啊,静一静。”班主任开口了,“这几天要上的课基本结束了,接下来,我们有一些活动安排,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几个方案是:到监狱去听听罪犯的忏悔;到革命纪念馆、先烈故居参观,接受精神洗礼;参观金阳大桥和金阳市民中心,看看改革开放的新成就……” “老师,这些地方都去过好几次了,能不能换个地方?”有人高声喊,“大家难得聚一起搞活动,干脆组织得丰富多彩一点。” 其他一些人也大声附和。这时,市妇联的一位处长进来了,站在班主任旁边说:“对,如果大家有其他好的建议,也可以提出来。” 此言一出,下面的建议纷纷呈送上来。 “去过的地方就别去了,没去过的地方组织一下。” “九寨沟,听说九寨沟风景很好,我还没去过。” “黄山,黄山归来不看山。” “桂林,桂林山水甲天下。” “这些地方都没去过?没去过以后有机会嘛。要去,就去远一点,美国、欧洲,再不行,东南亚转一圈也成。” “好好好!”看来最后一条建议,受到全体学员一致赞同。 “出国可能不行,最近有些紧。”市妇联的处长也表示惋惜,“其实我也很想去,跟着你们我也沾光啊。但最近学校里强调过了,最多组织国内走走,而且不能到外面张扬,毕竟是廉内助培训班嘛。” 大家又提出国内的几十个地方,很难统一。但是,这个问题显然难不倒能力出众的处长。她说:“我把刚才大家提到的这些地方都写在黑板上,大家一轮一轮投票表决,三轮之后,作出最后决定。” 问题解决了,活动的目的地是九寨沟、黄龙。 处长走到小尹旁边,说:“尹老师、尹主任,如果你有空的话,希望你一起参加,一路上还可以给大家讲讲党纪条规。” 小尹没去过九寨,有些犹豫。这时,手机响了。马主任在电话里说:“小尹,上次虎山县的那封举报信领导已经批出来了,我们明天一起出趟差,搞个信访调查。” 第二天和老马坐在去虎山县的车上,心里还在想公费旅游的事。因为这个该死的信访调查,他错过了九寨沟的美丽风光。 “本来这种事我们是不必专门去一趟的。”老马心里想着今天的工作,在车上向小尹作个简要介绍,“最近举报领导干部受贿的信很多,至于生活作风这种可大可小的问题,根本就没精力去管。可是,这封信不一样,它写得有鼻子有眼,把坐台小姐的名字、嫖娼时间地点都写出来了,我们不去一趟,可能没法向举报人交代。” “被举报的好像是县长?是虎山本地的么?” “对,就是虎山县的县长。”老马说,“本地的小姐举报本地的领导,看来还有些传奇色彩。现在基层的这些领导干部,不好好干工作,就知道吃喝嫖赌,真他奶奶的!” 车子刚到虎山县境内,县纪委的书记副书记就来接站了。老马是副厅长级领导,入境接站应该是县里的接待规矩。平常在省纪委机关里进进出出,看上去也挺平常的,到了基层,才看出领导的架势。 大家握了手后,再次上车。省里的车尾随着县里的车,往县城方向驶去。 这时,小尹的手机响了。是金阳市妇联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尹主任,你今天有没有去九寨?” “没有啊,我单位里有事,没去成,现在刚到虎山了。” “还好还好。没去就好。”电话那头紧张而欣慰地说,语气很特别。“去九寨的客车出事了,车子翻在一个山沟里,一人当场死亡,两人重伤,其余全都轻伤。对了,这事限于内部掌握,可别扩散出去。” “为什么?” “廉内助不在家好好学习党纪条规,跑到外面去公费旅游,传出去的话,不是金阳的丑闻吗?要是让网上的愤青知道了,会笑掉大牙的。千万啊,千万保密!” “有数有数,一定一定。”小尹忙不迭地点头,身上浸出丝丝汗水。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也该当小尹平安无事。如果昨天向马主任坚持一下自己的想法,跟了廉内助们一起去旅游,这次就是不死,可能也得伤筋动骨,真是谢天谢地。“廉洁是福。”他忽然想到这个词。下次讲课,得举这个例子,虽然有些宿命。 虎山县的领导很热情,即便是纪委,也把上级安排到当地最豪华的虎山国际大酒店。晚上招待了一桌海陆空、喝掉一打法国红酒后,还请省纪委领导一行去门口的足浴店洗了足浴,把长期在省城坐机关的马尹二位,伺候得乐颠颠的。特别是老马,一个劲儿地夸足浴小姐:“好,长得好,手艺也好!” 第二天的任务,就是去山海宾馆找那个叫小青的坐台小姐谈话。 小青的漂亮,出乎老马的预料。特别是她的身材,比模特还标准。他很难相信,这么漂亮的女人,居然没做阔太太而流落红尘。不过小青一开口,就露出坐台小姐的本色来,一点都不淑女。“是的,这封信就是我写的,我恨透了这个伪君子!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他经常到我们宾馆来玩小姐。自从我来这里后,他就经常让我出台陪他过夜。说实在的,我对他有些感情,希望他能够对我负责。在我和他好的几个月时间里,他向我许过好多诺言,包括给我买房买车,帮我弟弟调到虎山工作等,可是,至今一件都没办成。因为我逼得紧,他最近就不来这里了,我打了好多电话,最后他连手机号码也换了,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全是真的呢?万一你冤枉他?”老马经验丰富,不随便相信别人,除非拿出更多的证据。 “你以为我诬赖他呀?我才没这么缺德呢!”小青说,“我们这里好多女孩都陪他睡过,不过,有的已经去外地了,你们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不会长久待一个地方,经常在各地流串,求的是一个生面孔。但是,也有和我一样时间待久些的。你们不妨去问问阿蓝。记得他刚到我们宾馆来那天,不但点了我,还点了阿蓝。他精力旺盛,说要打飞机。反正我们有钱赚,索性陪他玩个开心。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想包我。” 老马让小青把阿蓝叫来,阿蓝证实小青所言非虚。 “光这样说说还不行。”老马说,“我需要准确时间,还有细节。你们一个个说,说得越细越好。” 小青和阿蓝就把每次和他睡觉的时间和细节,都作了努力地回忆。 “细节,越细越好。”老马不停地强调,尽管她们说得已经很细了。 小青的记忆力非常不错,她描述那种事情的过程不厌其烦,让小尹听了新而又奇。尽管干信访工作已经有年分了,可当面听坐台小姐谈这种淫兮兮的细节,还是开天劈地头一回。 “再细一些,我就需要细节。”老马的嘴里反复出现“细节”二字。小尹觉得老马就像香港那个色情片大导演,专把年轻女子往坏路上引。 老马在笔记本上记得很勤,小尹更不能偷懒,因为他记的是笔录纸。可是记了几段后,小尹心里开始发毛,这哪是信访笔录呀,简直是黄色小说,万一流落到出版商手上,可是增加了出版局稽查大队的扫黄任务啊。 “这几个小姐长得都不赖,难怪招男人喜欢。”出了山海宾馆,老马边夸边骂,“他奶奶的,这小子玩女人真会玩,宾馆里的美女都让他玩遍了。现在长久不来,可能是往别的地方潇洒去了。” “现在的社会形势……”小尹说。 “他奶奶的,这小子真会享受,真会搞!”老马还是骂,“玩一个不够,他还打飞机!真不知道他哪来的精神气,会不会天天吃伟哥?” “现在的社会……” “他奶奶的,你看他玩得多过分,多出奇,哪是县长,简直是野兽,是畜生!”老马没骂够。 “现在……” “他奶奶的,这小子真能玩,真够淫,真会享受啊!”老马咬着牙齿,狠狠地道,“等查清了以后,看我不狠狠扒他一层皮!” 晚上,县纪委照例又是一顿宴请。因为工作完成得不错,老马在宴席上边喝酒边骂坐台小姐,把一桌人都逗乐了。毕竟是副厅长级的大官,大家敬酒非常殷勤,重点对着老马,小尹想用自己的酒量去挡一挡,很快被拉开了。最后,他自己也和老马一样,被灌了个酩酊大醉。 回到房间里,老马高声喊道:“好酒,好酒!”然后又骂道,“这小子,真是个淫棍,他妈的太会搞了,女人!坐台!小姐!” 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响起来了,老马接了起来,看着小尹喊道:“什么,小姐?漂亮小姐?服务?需要啊,我们很需要啊?好,来吧!” “咔嚓”一声,电话挂断。老马在吃吃笑,小尹可吓坏了。 老马玩笑开大了吧?把小姐喊到房间里来,就是不干活也得给几个钱吧?传出去说不清楚吧?领导喊人家来,劝又劝不住,怎么办? 小尹想到了上次老秦老叶老厉他们拉他去泡澡玩女人的事,眉头一皱,老计谋又上心来。他突然捂住肚子大叫:“啊哟,肚子疼,东西吃坏了,我去楼下买点药!” 老马关心道:“去吧去吧,快去快回,身体要紧!” 看来,老马脑子还挺清爽的,仍然不失副厅长级的领导风范。 小尹跑到宾馆门口,阵阵凉风吹来,脑子渐渐清醒,他对老马有些担心起来。万一……那该怎么办?该不该上去劝阻呢? 正要往回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卑鄙的想法。 他想到了自己转正的机会。 太卑鄙,真是太卑鄙了,他狠狠地骂自己。 可是,两只脚硬是抬不起来,在门口傻傻地站着。 最后,红心战胜了黑心,美德战胜了缺德,小尹拍了拍胸脯,转身进门,上了电梯。 到了房门口,却听老马和一女的在大声吵闹。老马道:“他奶奶的,老子总共只有三百块钱,你不要就拉倒!长得又不漂亮,价钱还那么贵,比山海宾馆的小姐长得差远啦,为什么硬要四百?一分钱一分货嘛!” 那女的态度强硬,道:“说好四百就是四百,没钱你事先说呀,玩好了说没钱?你去打听打听,老娘在这里干了大半年了,回头客也不少,还从来没有打过折!” 女声慢慢往外面退,后来门突然打开,她就迅速消失了。 因为副厅住单间,小尹此时索性不再进去,就打开旁边的房间,和驾驶员闲聊了会儿,各自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用早餐时,老马突然道:“我的手表呢?我的表到哪去啦!啊呀,肯定是她!” 然后,就把陪吃早饭的纪委办公室主任拉到旁边,在耳边嘀咕了几句。 老马和小尹一行顺利完成了虎山县的这件信访调查。在临行前,县纪委还特地给他们每人送上一篮本地特产杨梅。末了,办公室主任把老马拉到一旁,塞给他一只手表,还轻轻说了句什么,老马笑道:“行啊,走到哪里,都得靠组织!” 回到金阳,小尹提着一篮虎山杨梅回家,摸了半天,发现钥匙找不到了。给小韦打电话,她说刚刚出差,得两天后才回来。怎么办?儿子老尹快回家了呢!干脆,找楼下修锁匠开门,大不了换把锁。 到楼下一看,修锁匠不在。旁边一老太太说,修锁匠看天要下雨,赶回家收衣服去了。因为小尹和他很熟,知道他就住在旁边一个单元,于是,就提着那袋东西费劲地往修锁匠家里赶。到了门口,敲门敲了半天,对方才应:谁呀?什么事呀? 小尹说:我是小尹,我钥匙丢了,麻烦你帮我去开开门。 修锁匠说:行啊,小事一桩,我马上来。 可是,小尹等了半天,还不见人出来。过了好久,修锁匠才说:对不起,小尹,我家的锁坏了,我出不来! 你不是修锁的吗?居然开不起自己家的门?小尹以为听错了。 是啊,我修了几十年的锁,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自己家的锁坏了,还是头一次。里面的声音很慌乱很吃力也很羞愧,可是,我真的这个那个 小尹以为自己上了火星,摸着麻兮兮的头皮下楼,想再去找个修锁匠,可就是想不起来。后来,他就想到了警察,在前面不远处的哨亭里,就有一位金阳市优秀警察,平常为人特别和善,因为亲民爱民,所以人见人爱。 还没见警察,就见一家首饰店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说里面有一小偷闯进去偷东西,警察正在抓小偷。小尹刚挤进去,就见警察出来了,正是小尹熟悉的那位好警察。他说:小偷躲起来了,没找着,可能已经跑了。就在这里,有一瘦矮个儿从店里出来,大声喊道,警察偷东西了,我看你偷了很多首饰,就在口袋里,还不快拿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警察不以为然地质问道。 我就是小偷,刚才我躲在角落里,看你偷的。小偷声音很响,脖子涨很又粗又红。你不拿出来,到时候肯定全栽到我头上。其实你偷的比我还多! 警察脸一红,就往前面跑。小偷奋力地追,追啊追,追啊追,最后,还真把警察给逮着了。 小尹左手行李右手杨梅,怎么也跑不快。等他赶到时,正看见小偷把警察按倒在地,当着大家的面,从警察口袋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掏首饰。 警察!警察!小偷!小偷! 大家指着两人乱喊,搞不清楚是在喊谁。 小尹被人一挤,腿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篮子上,感觉到虎山杨梅,连同自己的屁股,都在慢慢地软下去,软下去,全部化成了一堆烂泥。 主要人物表: 卢仁怀省委书记、省人大主任; 聂遵义省委副书记、省长; 年赤水省政协主席(原省委副书记); 洪息烽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虞锦屏省委常委、纪委书记; 凌黔西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崔务川省委常委、组织部长; 轩天柱省委常委、宣传部长; 易习水原岭西省委常委、公安厅长,调岭东任省政协副主席; 巴纳雍省委常委、金阳市委书记; 李织金省委常委、秘书长; 王镇宁省委常委、省军区司令员; 阳道真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 焦正安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 边松桃长安宾馆理发室理发员兼按摩师; 殷瓮安金阳市某装饰公司总经理; 车凤冈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 师毕节省公安厅缉毒处处长(总队长); 黎平师毕节妻子; 小阮洪息烽秘书; 小韦省公安厅办公室主任科员; 小尹省纪委信访室副主任、小韦丈夫; 老祝省公安厅办公室主任; 小邵省公安厅办公室收发员(后任办公室副主任); 小刘小韦同事、办公室秘书; 老厉省公安厅纪委书记; 老马省纪委信访室主任; 迟绥阳省国土资源厅厅长; 边贞丰边松桃同村人,省国土资源厅厅长迟绥阳情妇; 牛贵定省交通厅厅长; 石雷山省交通厅高速公路公司副总经理; 叶紫云石雷山情妇; 洪祈洪息烽儿子、岭西大学教师; 丁望谟洪息烽儿媳,市国土局副处长; 梅玉屏贵人茶吧老板; 宇三穗省高级人民法院常务副院长; 钱荔波金神集团公司老总; 谈三都市国土局副局长、常老女婿; 刘凯里私企老板、年赤水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