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 第一章 诬告对象 -1- 群芳竞艳,万木争荣。春天的古城显得分外妖娆。 陈旧的青砖围出一个巨大的院子,院子里面是一幢连一幢的半新楼房和一片片的绿草地。这些,看起来都很普通。 只是,大院门口摆着两只高高的木台。木台上站着两名年轻的武警,看上去神色庄重,透出几分威严。他们左右两旁挂着几块牌子,上面分别写着省委、省政府、省人大、省政协、省纪委的全称。 省委大楼四楼的一个办公室里,正在召开省纪委常委会。 主持会议的省纪委副书记兼省监察厅厅长林云深环顾了一下各位常委,说:“今天的会议还有一个重要的议题,就是准备另外增设一个案件检查室。” 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黄越点了点头。林云深继续道:“我们几个书记已经初步研究过这件事。当前,党中央对反腐败斗争非常重视。全国各地反腐败斗争取得了一个又一个重大成果。我们省也不例外。但是,我们大家都深刻地体会到,当前的反腐败斗争离党和人民的要求还有相当的距离。党员干部队伍中存在的腐败现象还较为严重,群众意见非常大,信访举报数量在不断上升。这就要求我们必须进一步加大反腐败力度,切实加强案件查处工作。目前省纪委在案件检查方面已经有四个室,但大家有各自的分工,手头的案子不少。因此,我们的初步意见是在四个案件检查室的基础上,再增设一个检查室,着重查处各地各部门发生的重案要案和疑难案件。这个室可以说是第五案件检查室,也可以说是重案要案室。” 常委马度山道:“其他各省纪委里面案件检查五室好像是有的,只是没有听说过有一个重案要案检查室。” 林云深便道:“大家看看,这个名称行不行?” 女常委高玉凤道:“我看这个名称不错,有点新意,而且也很现实。” 其他常委也纷纷点头微笑。黄越书记道:“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了,不过,正式成立还要等有关部门批准才行。” 在案件检查四室,围坐着一大帮人。除了在外办案未归的外,可以说四个室的办案骨干基本上都到齐了。小陆嬉皮笑脸地对小唐道:“唐进,听说要成立重案室了,这回你可要派上大用场啦。你是办案能手呃!” “不不不,我不行,我在四室干干还可以,那个地方吃不消。”似乎是因为晚上经常熬夜而始终显得有些疲倦和老相的唐进,连忙摆手摇头,但满脸的微笑还是没能掩藏住同事的恭维所带来的喜悦。 “这回怎么又这么谦虚啦?我看你还是可以的嘛!”年轻气盛的冯强揶谕道。 “别这么说我啦,我看你冯强还可以的,说不定啊,到重案室还可以弄个主任干干哩。”唐进知道冯强有时过于外露地追求进步,就当即回了他一句。 这时,胖乎乎的案件检查三室副主任王之问走了进来,说:“你们不知道,重案室主任已经有人选啦,是梅县的于天青。我看冯强要想上啊,也最多干个副主任。” 小陆又笑道:“冯强,副主任也不错,正处级哩,慢慢来嘛,啊。” 冯强道:“陆文明,你胡说些什么呀,我们这些人啊,根本就不是当官的料。冲锋陷阵还是可以的。” 陆文明收住笑容,忽然正经道:“不过,于天青这人办案是有一套的,中纪委都表彰过他的。我看选他当这个主任还是选对的。” 唐进道:“听说他在梅县,每年都要查处好几个局长。梅县有问题的干部,听到他的名字都有些害怕哩。” 冯强道:“这个于天青运气这么好,真是官运来了挡不住。他现在是梅县的纪委书记,只是个副处级。一下子到省纪委来当室主任,就是副厅级。这不是连升两级了么?” 唐进道:“而我们冯强连一级都没有升,是不是?人家有本事,办案有水平,这点你不能不服他。” 冯强道:“大家都说他能办案,可我就是不大相信。” 唐进道:“难道你能说你比他强?” 冯强道:“不是我比他强。可他于天青也是人,不是神嘛,不要对人家那么迷信好不好?” 王之问副主任又插进来道:“好了,不要再争了。你们都是省纪委办案方面的骨干,以后办案子还是要靠你们的。”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就都笑着散开了。 -2- 宁州市委大楼一间宽敞豪华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张漆黑锃亮的大办公桌。带有靠背的老板椅上,坐着一位微微发福但保养良好的中年人。他,就是在这个经济日益走向繁荣的宁州市里名声赫赫的大人物——省委常委、宁州市委书记徐百胜。 坐在他前面沙发上的,是一个头发微秃、戴着一副黑边眼镜的人,看起来年纪已经比徐百胜大好几岁了,但在徐书记面前还是显得有几分拘束。他就是宁州市政府副秘书长杨善良。 杨善良并不像一般的下属一样,因为地位的卑微而低下自己的头颅。他是一个有来历的人。三年前,他是省体改委下面的一个科长。当然,在省机关里面,都快五十岁的人还是混到这个份上,也实在算不上有什么出息。但有啥办法呢,机关里人才多得很,总不可能人人都当处长厅长吧。俗话说: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杨善良也是命该时来运转。恰在这时,组织部门兴起了干部下派之风。杨善良当然是积极主动报名,力争借机取得更大的进步。省体改委的主任也没有什么坏心肠,看他年纪一大把的,也就对他这种不怕吃苦的精神好好表扬了一番,最后呢,干脆做了个顺水人情。这样,他就被派到全省改革开放走在最前沿、经济形势日渐发达的宁州市来做了个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这个副主任,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副处级,而且位置也是相当的重要。杨善良起先干得是非常卖力,一年以后,省委组织部来考察时听到的是一片的赞扬声。于是,就又推荐他做了市政府的副秘书长。后来又兼上了市股票内部交易中心主任,成为宁州经济界的一大红人。杨善良觉得自己官运已经来了,他决心再努力一番,在自己的职务前面去掉一个“副”字。到那时,地位就更加显赫了,回到汉州,就陡增了身价。 两年来,他每天都在考虑这个问题,脑子里每根神经都为这件事情在发热发烫。可是,最后还是不见成果。这使他充分认识到,除了省委组织部那条线外,宁州市委书记徐百胜是个活生生的救世主。在后来的一些日子里,他就把全部的思想和精力都捆在了同一个人身上——一定要紧紧地拉住徐百胜的衣角往上爬。 “徐书记,今年就要换届了,我的事情,你看看,是不是可以有什么发展。”杨善良说话有些吞吞吐吐。 徐百胜当然不会不知道杨善良的意思,只是,他也有头疼的事情。市长林争荣把拳头捏得紧紧地,有些事情竟然连他徐老大也不买账,简直想踢开党委闹革命不是?他徐老大也不是生来就当市委书记的,乡镇长、局长部长、市长什么的都干过,他也深知领导班子里面两虎相争是常有的事。可他就是忍不下林争荣这一套做法。再说,他徐百胜也不是一般的市委书记,现在已经是省委常委了,他的一张嘴,下嘴唇可以代表市委,上嘴唇还可以代表省委,你想想,谁还敢有不臣服的理由呢?因此,凡是对有求于他的人,他都要把他们当作手里的一颗棋子,哪怕是一兵一卒,也要用活用好,用出战斗力来。 “老杨啊,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我们办事情难哪。你是省里下派来的,迟早总是要回省里去的,只要能够帮你的忙,能够让你进步快些,我当然会尽力的。可是,现在班子里面有些人不是那么好说话,对我作出的决定,提出的方案,总会有些不同意见。比如说你的事吧,我当然是在班子里极力保举你了,可是有些人呢,说你这几年进步快了一点,而且好像还有些什么问题,听到过一些什么反映。你说,这叫我怎么说呢?” “唉,徐书记,我的事情,总还是要你多帮忙才是。” “我知道,如果真想顺利点,除非……”徐百胜闪了闪眼睛。 “除非什么?”杨善良压低嗓音,迫切地问。 “除非让他走。”徐百胜回答得又低沉,又坚决。 杨善良低下头来想了想,说:“要走也就看这次了,换届是一次好机会。只是,林争荣这人做事太隐秘,平时好像也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抓不到什么把柄呀。” “那是你的事,我可没说他有什么把柄。”徐百胜把目光定定地射向杨善良道,“我对你什么也没说过,你说是不是?” -3- 宁州市政府副秘书长的办公室看上去也不俭朴,大办公桌、真皮沙发、空调,可谓是应有尽有。杨善良从抽屉里拿出小梳子,梳了梳已经不太多的头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时,电话铃响了。 “喂,小莲啊,噢,现在就快下班了呀,啊,你来,好的,那马上就来吧。”杨善良放下电话,嘴角露出了一股并不善良的笑意。 十分钟后,一个女子的身影闪了进来。上身着白色无袖衬衣,下身着红色石榴花长裙,发型时髦端庄,看上去与机关干部无异。只是,她那白玉般的皮肤、玫瑰般的笑脸、杨柳般的腰肢、狐狸般的媚态,是机关数百名女干部中不可能有的。杨善良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右手关上办公室的门,左手就搭着她的肩膀,两人紧挨着在沙发上坐下。女子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杨善良就凑过一张老嘴在她的红唇上亲了一下。 杨善良的左手从她的肩膀滑到了她的腰部,微微地使了点力,说:“今天怎么又想到我了,我的小美人?” “人家对你好嘛,哪像你这么没感情,就知道寻花问柳。” “呃,不能这么说啊,我对你可是专一的啊,除了你,我没有别的女人。” “但愿如此,不过,我今天是来求你办一件事的。” “我就知道,你没事不会来找我的。”杨善良笑道。 “你究竟肯不肯帮忙啊?不肯的话我就走了。”小莲欲擒故纵道。 “别走别走,先说来听听看嘛。” “听说,三花公司的股票已经上市了,你是宁州市股票交易中心的主任,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的。我想托你帮我买点股票。你不会拒绝吧?” “你的消息倒很灵通,很会钻啊。这股票一转手就是几倍甚至十几倍地翻上去,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得到它哟。” “你不是说对我很专一的么,这可是一次考验啊。”。 “你这小东西。”杨善良的手在她身上的某处扭了一把,道,“好吧,不过,要是我答应你办这事,你该怎么报答我啊?” “随你就是了。反正,你除了那件事,还是那件事。” “嗯,你还真是了解我。”杨善良说完,就与她在沙发上当真那个了起来。 二十分钟后,两人出现在市政府办公楼的车库门口。 杨善良从车库里开出一辆乌黑的奥迪轿车,把小莲送到了荷花新村。看着小莲一扭一摆缓缓远去的身影,杨善良感觉到了一个男人最大的满足。接着,他踩动了油门,把车子驶向另外一个神秘的地方。 -4- 位于城郊的芙蓉新村,实际上是一片别墅群。一条弯弯的小河,一片碧绿的芳草地,树长新绿,花吐新红,优美恬静,清新典雅,真是如诗如画,如临天堂。 杨善良把车子停在了小河拐弯处的一幢高级别墅下面。他要去会见的,是他在宁州的老情人阿水。 韩阿水并不是什么妙龄少女,她今年已经四十有五,老家在安徽省歙县。想当年,她可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十四五岁就有一大帮男人狂求猛追。十七岁就嫁了人,不料这男人是个虐待狂,她实在忍受不了,离他而去。再婚后,丈夫是个老实人,可惜他艳福太浅,两年后一病不起,离开了人世,留下阿水和女儿小美两人相依为命。此后,她一直带着小美东奔西跑,在县城做些小本生意。这期间,考取学校后分配在宁州市机关工作的初中同学吴朋回老家休假,两人不期相遇,一见倾心,真可谓不是夫妻胜似夫妻,恩爱得不得了。半年后,阿水忍不住相思之苦,终于带着女儿离开了安徽,来到宁州市落脚,依仗着情人阿朋的关照,在市政府附近的街面上开了个小饭店。阿朋对阿水的饭店确实帮了不少忙,机关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只要有可能,他就尽量把他们带到阿水饭店里来用餐。有一次,他把自己很想投靠的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杨善良也介绍了来,没想到杨善良见到阿水后胃口大开,打起了主意。吴朋自己不大情愿,可是一想到杨主任是省里下派来的干部,市府办的领导,只要和这样的人结交上,将来不愁自己没有前程。终于,他还是忍痛割爱地把阿水介绍给了他。没想到阿水更加势利,为了自己将来生意上有更大的依靠,竟也非常情愿地投进了杨主任的怀抱。逐渐地,韩阿水便将吴朋一脚踢开,全心全意地与杨善良做起了露水夫妻。 韩阿水虽然人过中年,毕竟风韵犹存。与杨善良捉对后,经过精心调理,更是显得气质非凡。准确地说,她有着一尊贵夫人的脸庞,一颗浪荡女的灵魂,一身交际花的手段。对于一个喜欢拈花惹草、肆意风流的男人来说,这样的女子,真是梦里头做画也画不得这般合意。 有着杨善良这尊金佛做靠山,阿水对原先的小饭店进行扩建装修,并且生意兴隆,市政府附近的这个阿水酒家,很快就成为一只财源滚滚的聚宝盆了。杨善良对阿水的爱情还有更深刻的表现,半年前,阿水看中了芙蓉新村里的一幢价值二百三十万元的高级别墅,杨善良与该新村主管部门的老总一合计,只花了十五万钱就把它买了下来,送给了阿水。 用罢晚餐,杨善良并不兴奋,好像并没有那方面的需求。阿水便试探道:“是不是外面又有了新的相好?” 杨善良像是被她刺了一针似的,但很快又镇定道:“唉,怎么会呢!你不知道,我也有我的苦处啊。” “有什么苦处,不妨说出来听听看。” “市委书记徐百胜呢,对我一向很看重的,想拉我一把,再上个台阶。可是,市长林争荣呢,和老徐合不到一处,对我也有看法。老徐说了,只要姓林的还在宁州,我就不大可能会有出头之日了。” “那得想办法把他弄走,让他挪挪位。” “就是啊,可要让他挪位,哪有这么容易。除非抓到他的把柄,让省里来人把他好好治一治。” “林争荣这人听说挺能干的,为人也挺正派,怎么抓得到把柄呢?” “什么正派不正派,那都是做起来给老百姓看看的,当面一套是挺正派,背地里你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阿水认真地看了看杨善良,点了点头道:“嗯,那倒也有可能。” 杨善良又接着道:“阿水啊,你有难处呢,我是拼着老命帮你了,现在我有难处,你可也得替我出点力哟。” 阿水道:“我还能出什么力?” “你当然能出力。现在要想一下子找出林争荣在经济方面的问题,恐怕还比较困难。但是,生活作风方面的问题还是可以想想办法的。只要抓到点把柄,等上面来查了,就是没有查出什么实质性的问题,能够把他挂起来也就达到目的了。” “生活作风方面我们也不了解呀?” “你可以想想办法的嘛。宁州市这些饭店酒家,你是熟悉的。在里面做那种生意的姐妹们,你也认识不少。只要你在这些人里面掌握一些与林争荣有关的桃色事件,那你就是替我立了一大功。” “嗯,我一定尽力去办。”,阿水边说边举起酒杯。 “好,祝你马到成功。”两只杯子轻轻地碰了一下。 -5- 宁州市政府机关庄严肃穆,进进出出的人都显得有一种特殊的身价。 在副秘书长的办公室里,杨善良正在接待一位追求进步、勇于奉献的朋友。他就是市党史研究室的吴朋,也就是阿水从前的相好阿朋。 “杨秘书长,我在研究室也有二十多年了,在这个单位也不太会有什么发展,我想是不是能够换个地方,最好是能够下派一下。” 杨善良点了点头,道:“对,我很赞同你的观点。党史研究室,说起来是项很重要的工作,其实谁也不把它放在心里。你们都是正规科班出身的知识分子,进步又慢,在那里真是太委屈了。下派一下有好处。” “这事还是要你多帮忙才行,你在市里说话有分量的。” “这话呢,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不过,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同。徐书记那里倒是好说话,只是林市长那里,总是要碰钉子。你要是真的想有所发展,我看,还是要帮助拔掉这颗钉子。” 阿朋的额头冒出了几颗冷汗,但又努力地镇静道:“这不容易吧?” “想想办法嘛。比如说,在生活作风方面,有没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阿朋想了想,还是想不出来,就信口道:“生活作风方面倒是有可能的,我好像有好几次看到他带着一个女的。” “在什么地方?”杨善良兴奋道,“快说,具体一点。” 阿朋实在想不出,其实他只是看到过一次,而且是在市府大院里,摸不准那个女的是林市长的亲戚或同学什么的,谁晓得林市长在什么地方干那种事情呢?但是他又急于想立功,这时,他忽然想起有位同事说杨善良在凤凰宾馆有些风流韵事,于是就现场来个张冠李戴,脱口说道:“好像是在凤凰宾馆,听说经常带着一个女的在那里包房呢。” “好!你马上把这事写下来,下午就交给我。” 下午三点钟左右,吴朋果然写了份东西来,向杨副秘书长交差。 杨善良看了看,上面写的也都是些大概的东西,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最后问道:“你怎么没有签上名字?” 阿朋道:“还是不写的好,到时候万一弄不倒他,是要穿小鞋的。” “不。”杨善良道,“你还是写一写为好,增加一些可信度。你也不必太担心穿什么小鞋,语气上可以含糊一些,就说,就说是你听说的吧。” 阿朋问:“听谁说呢?总不胡乱写吧,万一他们真查起来……” 杨善良道:“这样,你就说是听好些人说些过,其中可以点几个人的名字。如比凤凰宾馆的大堂经理赵远,还有值夜班的一个叫什么罗福的人。写上去都是没关系的。” 吴朋看了看杨善良,仿佛明白了什么,便道:“好的,我就把他们给写上。” 杨善良补充道:“写完之后,要多抄几份出来,多寄几个地方,在上层人物中造出一些声势和舆论来。” 当天晚上,杨善良又找到凤凰宾馆大堂经理赵远,神秘兮兮地说了些什么。赵远当晚就写了封信出来,交给了杨善良。 第二天,杨善良将这一情况向市委书记徐百胜作了汇报。 老徐听了微微一笑,不温不火地道:“嗯,不错,有问题是应该积极举报。我们党向来是主张光明磊落,有错必纠的。发现哪个同志有问题,该批评的要批评,该揭发的要揭发,只有把问题彻底查清楚了,达到了教育的目的,才是真正帮助一个同志。你说是不是?” 杨善良听了这一席话,发现老徐还真是有水平。市委书记究竟是市委书记。将来等自己上了新的台阶,取得了新的进步,也要好好学学这招才是。 “徐书记,您真是个精忠报国的人。”杨善良恭维道。 “老杨啊,好好干吧,你的事我会尽力的。”徐百胜道,“不过,你在这件事上还要搞点实在的东西出来,我们也不要冤枉一个同志,你说是不是?” 杨善良一个劲地点头,他的心已经飞到了芙蓉别墅里了。 “怎么样了?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杨善良见到阿水后就直入话题。 “有。”阿水想了想,回答道。这几天,她与宾馆酒家的一些姐妹们聊是聊过了,她们对自己被谁嫖过、被谁搞过并不忌讳,只是并没有牵涉到林市长的事,为了满足杨善良的要求,她就干脆来了个移花接木,道,“我打听到了,有个从四川来的女孩,名叫蔡红,她住在梅花右路的一间民房里,被林争荣包了好几年,还搞大了肚子,到医院里堕过胎。” 杨善良听了异常兴奋,道:“好,很好!你一定要想办法让她把这些东西写下来,不论花什么代价。最好写得具体一点,提供一些可靠的证据。” 阿水犹豫道:“要证据可能比较困难,人家是多少聪明的人,会留下什么证据么?” 杨善良道:“不一定,多少总有一些的。实在没有的话,就提供一点身体特征,越是隐秘的地方越有说服力。” 杨善良走了以后,阿水也不去找什么蔡红。她索性从房间里拿出纸笔,亲自编造起控告信来。证人证物是不可能会有的。身体特征方面,倒是不妨编出点来。什么特征呢?也不太好编。有了,杨善良身体隐秘处不是有个明显的特征么?干脆就把它们写上去,反正到时候谁也不会来问这个的。 信是写好了,可是,要是上面真的派人来查,叫她到哪里去查蔡红这个人呢?真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阿水想出了个绝妙的计策。接着,她又写了第二封信,说是林争荣派了一帮人逼她马上离开宁州,否则就要叫她吃苦头。蔡红拿到一笔钱后,就离开了宁州。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阿水越看越得意,没想到自己竟有这般才能。她想,要是自己多喝几年墨水,没准还能当个女作家哩。 在寄出去前,她又想到了一件事。她知道公安部门具有验笔迹的技术,这不行。于是,她就叫在酒店工作的服务员小贞帮助抄了这两封信。 -6- 省委大院的夜晚比白天宁静得多了。 省委主楼四楼的一间会议室里,迟迟地亮着灯火。这里正在召开的,是省纪委常委会的一次紧急会议。 “这次全省反腐败工作会议,开得很好。”省纪委书记黄越道,“在家的省委常委们全部都出席了会议,这为我们今后的工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但是,这次会议之后,省委书记赵振国专门找了我,并给了我几封举报信。他说这是举报人托省委常委、宁州市委书记徐百胜转交的,而且就在这几天,省委的几个书记人人都收到好几封信,反映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黄越书记继续道:“主要是反映宁州市市长林争荣在生活作风方面的事情。虽然这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但写信反映的是受害人本人,而且她在信中写得有板有眼,有根有据,连林争荣身体上的细微特征都写了出来。看来,这并不像是捕风捉影。省委领导对这件事非常重视,我们一定要好好地查一查。” 参加会议的省纪委常委们都用一种惊讶的表情看着黄越,不时地点着头。 微风徐徐,蜂飞蝶闹。宁州市威力宾馆与往常一样生意兴隆。服务小姐点头微笑,彬彬有礼。一切都显得一如平常的有秩序。 203房间里,唐进正一边抽着闷烟,一边呆呆地看着陆文明。 电话铃声响了。唐进急忙缓过神来,拿起话机。 “小唐吗,我是老林啊。”是省纪委副书记兼监察厅厅长林云深的声音。 “你好,林书记!” “小唐啊,你们的情况我们常委会已经研究过了。省委领导很重视啊,这个案子一定要加大力度。为了尽快查清此案,我们已经决定派新近上任的重案室主任于天青负责此案。他和冯强两人将于明天到达宁州。以后你们就在他指挥下工作。你看,有没有什么困难?” “好的,没有什么困难。” 唐进放下话机,对陆文明道:“明天于天青和冯强要来了。” “嗬,上面加大力度了?”陆文明道。 “上面要派人来,这是意料中的事。不过我可没料到要派于天青来。” “他可是办案方面的专家,以后我们要听他指挥。” 唐进道:“于天青不会有什么三头六臂吧?” 陆文明马上笑道:“那不会的。最多脸黑点,像包青天包拯那模样。” 唐进道:“我看啊,这个案子就是包青天来了,也未必能查清楚。” “主要是找不到什么线索。” “唉,我们就看看于天青吧,看他究竟有什么办法。” 芙蓉新村的高级别墅里,杨秘书长正躺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对风情万种的阿水笑道:“省纪委调查组都快把与林争荣有关的人找遍了,这一回啊,就算查不出他林某人的问题,心理压力方面也够他受的了。” “你说林争荣他究竟会不会有问题?” “问题怎么会没有呢?他林某人也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神仙啊,我看他的问题多得很,不光生活上,经济上也有有问题。关键就看省纪委这帮人有没有本事,要是这回不把林争荣整扒下,那是他的运气。” “不过,你可要当心。”阿水劝道,“省纪委的同志已经找过你几次了,可千万不要引火烧身哟。” “放心放心,没事的,我老杨是什么人?至少也是省里的人呀,就算我有点大小毛病,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更何况,就凭他们那两下子,还早哩!” “这件事,你还得感谢我。要不是我让蔡红离开宁州,弄不好就会出麻烦。” “说的也是,蔡红不能待在宁州,否则让纪委的人找去问来问去,可能会生出其他什么事端来。” “你放心就是了,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找不到她。” “为什么?”杨善良不解地问。 “告诉你吧,蔡红这人根本就是不存在。她是我虚构的。” “但是你在信里面写得倒是活灵活现的。” “那当然,你不是说能够整他一下就行了么?” “嗯,很好。以后要密切注意林争荣的活动,最好是能够掌握他真实的问题,然后及时向省纪委举报。”杨善良狞笑道:“这叫做趁热打铁。” —7— 上午九点钟左右,宁州市上空的迷雾被一轮模糊的朝阳渐渐驱散了去。这时,一辆浅灰色的桑塔纳轿车悄悄地驶进了威力宾馆。 从车上下来一位剪平头的中年男子,左手夹着一只公文包,迈着矫健的步伐,向宾馆大厅走去。跟在后面的冯强和老蔡师傅一眼就看见了在大厅里等候的唐、陆两位,远远地就打起招呼。 冯强介绍道:“这位就是重案室的于主任。” 唐、陆两位忙上前道:“于主任辛苦了!” 于主任笑了笑,道:“你们辛苦了!” 为了便于工作,房间早就安排好了。于主任和老蔡师傅住进205房间,冯强插到203房间住。 陆文明勤快地给他们泡了茶后,大家就围着于主任坐下了。 于天青道:“你们来了都两个月了,这个案子不大好办吧?” 唐进微笑道:“我们只有依靠您了,您是办案方面的专家。” 于天青道:“专家是你们,不是我。我一直在基层工作,真正办案工作还是你们接触得多。我想,作为我们纪检监察干部,在反腐败工作中,关键的还是要有一个坚强的党性,要有一副铮铮铁骨,敢于同违法违纪现象作斗争。当然,在具体的工作中,讲究方式方法,多动些脑子,也是很重要的。你们说呢?” 大家纷纷点头,于天青接着道:“小唐,你就先把你们两个月来的工作情况谈一谈吧!” 唐进拿出了一个笔记本,翻了翻,回答道:“我们到宁州已经两个月了,也找了不少人,查阅了不少资料,但真正有价值的线索似乎还没有发现。最关键的是举报人找不到,这是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署名蔡红的信件,是经由宁州市政府副秘书长杨善良转交给市委书记徐百胜,然后再由徐百胜交给省委领导的。可我们就是找不到蔡红这个人。杨善良说她住在梅花右路的民房里。可我们查遍了梅花右路的上百户有空房的人家,都没有找到蔡红这个人。另一封举报信是一个叫吴朋的人写的,信中说林争荣在凤凰宾馆嫖娼,并说大堂经理赵远和值夜班的罗福两人目睹过。我们找到赵远和罗福时,两人都说是听人家传说的,并没有什么根据。主要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一下子还找不到什么突破口。” 于天青深思了一会儿,道:“嗯,是有些困难。我看这样吧,你先把这个案子的有关材料给我看一遍,下午我们再认真研究一下下一步的工作方案。” 小唐把一叠材料都给了于天青,就回203休息去了。 六月初的宁州,有点热乎乎的感觉。中午正是好睡的时候。身体健壮得像只小牛犊的冯强,正发出一阵阵响亮的鼾声。于天青在床上靠了一会儿后,又把材料翻阅了一遍,揉了揉微微发红的双眼。 老蔡师傅的咳嗽声吵醒了冯强,冯强洗了一把脸,给于主任递过来一支红塔山,并给它点上。于主任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把材料递过来道:“小冯,你看看。” 冯强刚刚看完,唐进和陆文明就笑嘻嘻地进了205房间。 于天青道:“来来来,我们大家碰个头,研究一下。” 大家都围着于主任坐下,把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于主任道:“现在看来,这个案子一时还找不到头绪。但我们一定要把这个头绪理出来。我认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首先还是要把写信人蔡红找出来。” 冯强道:“如果能够找到这个人,这个案子就迎刃而解了。” 唐进道:“我们一直也在做这个工作,可是要找这个人确实不容易。” 陆文明道:“唉,简直是大海里捞针啊!” 于天青道:“是啊,是很难。但是省委领导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如果没有别的路子可以走,就是大海里捞针,我们也要尽量捞一捞。” 冯强插了一句道:“最好是再做做工作,尽量缩小范围,找出蔡红的下落。” 于天青对唐、陆两人道:“我仔细看了你们前段时间作的笔录,我认为首先还是要再找一找杨善良。因为蔡红的信是由他转交上去的。这里面还可以做做工作,另外,梅花右路的民房,我们还是要扩大范围,保证一个不留地查实一下。尽量从房东身上寻找到一点线索。” 冯强点了点头,道:“对,我们就从这里寻找一个突破口。” 唐进道:“好,那我们就跟杨善良联系一下,看他是不是有空。” 于天青道:“以前你们都在办公室找他的。现在我们省纪委这么多人,到市政府大院里进进出出,不是很妥当。我看还是叫他到这里来一趟吧。” 陆文明道:“好,我通知他一下。”说完就在房间里拨通了杨善良的手机。 此时此刻,杨善良正亲自驾驶着他的奥迪轿车,带着美丽性感的小莲姑娘,向大海边驶去。今天,他将和这位小莲姑娘共度一个美好的夜晚。 小陆道:“喂,是杨秘书长么?我是省纪委陆文明啊。你现在在哪里?” 杨善良已经停下车子,他向小莲作了个鬼脸,对着手机笑道:“呃,你好!我现在在汉州啊,有什么指示?” 小陆道:“我们还有些事情想再向你了解一下,请你回来后尽快跟我们联系。怎么样?” 杨善良道:“好的,我本来还想在汉州多住几天的,有好多事情要办。既然你们要找我,那我就尽快赶回来。当然,今天是来不及了,明天早上再联系怎么样?” 小陆道:“好的,明天早上你直接到威力宾馆205房间来找我们好了。” “好好好。”杨善良关了手机,搂着小莲使劲地亲了一下,然后又踩动油门,向着大海边的蓝天娱乐场驶去。不一会儿,他们就融入了大海与长天同色的一片蔚蓝之中。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于天青和他的办案组成员们已经在餐厅里用完早餐,在宾馆内的花园里走一圈后,回到了房间。这时,杨善良的奥迪轿车已经驶进宾馆,停在了大厅门口。 介绍了身份之后,于天青开始向杨善良询问举报信的有关情况。 “杨秘书长,我们省纪委的同志到宁州已经两个月了,你也曾经向我们反映过一些情况。省委领导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我们希望你进一步密切配合我们的工作,尽快把这个案子查清楚。” 杨善良道:“我了解到的情况,前几次都已经谈过了。老林这个人在宁州市群众中确实有一些反响,群众也希望省纪委尽快把案子查清楚,以后如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我会尽力的。” 于天青道:“这个案子最关键的人物是举报人蔡红。只要能找到她,相信这个案子是不难查清的。” “我已经说过,蔡红这个人已经离开宁州了,要想找到她是不可能的。听说她是被老林逼走的。” 于天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和蔡红是怎么认识的?” 杨善良微微愣了一下,用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黑边眼镜,回答道:“蔡红这个人,我并不认识她。” 于天青不解地问:“那她的举报信又怎么会转交给你的呢?” 杨善良道:“举报信是她托别人转交给我的。” 于天青道:“是谁?” 杨善良道:“是市府路成都酒家的吴老板转交给我的。” 于天青道:“蔡红和吴老板又是什么关系呢?” 杨善良又扶了扶眼镜,想了一会儿,道:“吴老板又是服务员郑丽丽转交给他的。其实,吴老板、蔡红和服务员郑丽丽他们都是四川老乡,蔡红和郑丽丽都是成都郊区农村的,又都是女同志,关系就更亲密些,所以在受到委屈后就写了举报信并交给了郑丽丽。郑丽丽收到信后又交给了老板,她要老板把信转交给我,然后由我想办法送到上级领导那里去。” 于天青道:“这么说郑丽丽或者吴老板他们是认识你的。” 杨善良道:“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到成都酒家去吃饭,这样就认识了姓吴的老板,郑丽丽呢也有点面熟。吴老板要我把信转交上去,我就帮了他们这个忙。” 于天青点了点头,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唐进插进来问道:“我们前两次找你你怎么没提到他们。” 杨善良道:“唉呀,提没提到不是一回事么?反正蔡红现在已经不在宁州了。” 唐进道:“那可不一样,我们找他们两个了解一下,很可能就会找到蔡红的下落。” 于天青道:“对!老杨,你马上通知他们一下,叫成都酒家吴老板和服务员郑丽丽两人到我们这里来一下。” 杨善良定定地看了于天青一眼,缓缓地道:“叫他们来没问题,不过,现在这个酒店已经不开了。我一下子也找不到他们。我想想办法看,等我找到他们以后,再通知你们。” 于天青道:“好的,请你一定想办法尽快把他们找来。” 杨善良进了轿车驾驶室,拿下眼镜,掏出手帕来给额头揩了揩汗。 205房间里,陆文明笑着对于天青道:“于主任究竟不一样啊,你把他找来一谈,就发现了新的线索。” 唐进不服道:“奇怪了,我们前两次问他,他都没提到这两人。” -8- 芙蓉新村的那幢高级别墅里,杨善良正急急忙忙地与韩阿水商议对策。 女儿小美和女婿胡胜正在把一台新式冰箱往厨房里抬。 客厅里有一个装扮妖艳的女子,正在揩桌子。 阿水道:“阿萍,你先到小客厅去看看电视,我和老杨有点事情谈一下。” 名叫阿萍的人去小客厅后,杨善良问这人是谁,阿水道:“是我的一个朋友,叫江萍。她要找个地方住几天,我就让她住这儿了。怎么样?到底是什么事把你急成这个样?” “省纪委来了个主任叫于天青,这人看来非同一般。”杨善良道,“他问我是怎么认识蔡红的,差点把我问倒。亏得我脑子还算发达,反应得快。我说我并不认识她,举报信是成都酒家的吴老板交给我的,而吴老板呢,又是服务员郑丽丽交给他的。我说蔡红和郑丽丽都是成都那边人,关系比较密切。这样才算混过了关。” 阿水缓了一口气道:“你怎么会把故事编到成都酒家去的呢?” 杨善良道:“成都酒家好啊,现在已经拆掉了,他们再也找不到它了。这就叫做死无对证。” 阿水笑道:“嗯,你还真算聪明,没有露出马脚。” 杨善良急道:“不行啊,事情还完呢!这个于天青要我尽快找到吴老板和郑丽丽这两个人。他要找他们了解情况呢!你说,叫我上哪去找呢?” “这倒真是个难题,”阿水想了想,道,“要不要找两个人去顶替一下。” 杨善良兴奋道:“对了,只有找人去顶替一下了。姓吴的老板,就不用找别人了,我看你最合适,而且你确实也是个老板嘛!” “不行不行!”阿水急道,“我上不了这个场面。” 杨善良又急道:“你做了这么多年的老板,什么世面没见过,怎么会上不了这个场面呢?你还是去一趟吧!” “不行不行!”阿水道,“其他场合那是做生意,有什么好怕的。,可这次不一样,弄不好要露马脚的。” 杨善良忽然圆睁着眼睛骂道:“你这个人,你仔细想想,你们母女俩到宁州来混,要是没有我老杨帮忙,你们能有今天么?我什么事都替你们想,为了你们也确实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情。可是你呢?你倒好,这么点小事情都不肯帮忙,将来要是出了什么大事,你还不知道会对我怎么样呢!” 阿水心软了下来,道:“老杨,你也别这么说嘛!” 杨善良接着道:“阿水,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阿水道:“现在也没到这一步嘛!” 杨善良道:“你要是不帮我,他们还不要怀疑我,将来要是出了事情,还不彻底完蛋?!” 这时,小美和胡胜已经把冰箱收拾好,听到客厅里声音有些异常,就双双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小美道:“妈,什么事情这么大惊小怪的?” 阿水道:“没什么,这事你别管。” 小美和胡胜正要往外走,阿水又把他们叫住了:“小美,你们先别走。”她看了看杨善良,接着道,“老杨啊,你看这个吴老板是不是叫胡胜去顶一下。” 杨善良道:“行,都是自己人嘛,顶过这一关再说。” 小美问究竟是怎么回事。阿水就如实地把这件事说了。 杨善良道:“事情就是这样,你们也别说我们不对。这个姓林的也确实不是不是个好东西,只不过我们一下子还抓不到有力的证据。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啊。” 阿水对胡胜道:“现在,省纪委要见一见成都酒家的吴老板,你就去顶他一次,把这事搪塞过去就行了。” 胡胜急道:“叫我去冒充吴老板?这怎么行?”胡胜直摇头,道,“这件事情我可做不了,这么做要出事情的。” 阿水道:“出什么事情啊!不会的,你放心。你就说是蔡红把举报信交给你,你再把信转交给老杨就行了。下面有蔡红,上面有老杨,要有什么事也是他们顶着,你怕什么?” 杨善良道:“就是,要有什么事有我顶着呢!你放心吧!” 胡胜还是不肯,道:“不行,我还是害怕。你们想想,省纪委的人是干什么的,专门查案的。万一说漏了嘴,我可就完了。” 杨善良道:“完什么?你有什么好完的。你又不是什么领导干部,无非在酒店里帮助你丈母娘做做生意。就算出了点什么事,他们还会拿你怎么样?叫你去坐牢?不会的!大不了批评教育一下。这些事情我很清楚。你照样做你的生意,没事的!” 小美也在一旁劝道:“胡胜,你就帮帮他们吧。我看不会有事的。” 胡胜双手急忙胡乱摇摆,道:“不,我不敢!” 小美急道:“胆小鬼,真没用!你再不答应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胡胜苦着一张脸,望着娇美可爱的妻子小美,无奈道:“唉,你们别说了,我答应就是了。” 杨善良道:“吴老板有了,还有一个郑丽丽。”他看了看小美道,“小美,我看这个郑丽丽就由你来扮演一下吧。” 小美正要答应,阿水给她做了个脸色,道:“别别别,他们是两夫妻,一个演老板,一个演服务员,这要出乱子的。” 杨善良不解地问:“这怎么会出乱子,省纪委又不认识他们。” 阿水道:“慎重一点好,万一碰到熟人,是很容易露马脚的。” 杨善良道:“那你说怎么办?” 阿水道:“郑丽丽这个人倒是不难办,刚才你看到了,这几天住在我们家的那个阿萍,正是合适人选。” 杨善良道:“这个人怎么样?可靠不可靠?” 阿水道:“没事的,我们认识已经好多年了。她是贵州农村来的,到宁州后没地方落脚,后来是我介绍到几个宾馆,她就在里面吃了几年的青春饭。最近染上了那个病,到医院去看过了,医生叫她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我看她没地方住,就答应她在这儿住些天。” 杨善良道:“那也可以的。你把她一起找来商量商量吧。” 阿水把她叫了过来,半真半假地道:“阿萍啊,当初成都酒家有个服务员叫郑丽丽的,收到了她的女友蔡红的两封举报信,是举报市里有关领导的。郑丽丽把信转交给了酒店老板吴成,吴成又转交给了老杨。现在呢,省纪委马上要找吴成和郑丽丽两个人,可是现在酒店已经拆掉了,一时也找不到。老杨没办法,为了应付上面,想找两个人顶替一下。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吴成由我女婿胡胜去顶,郑丽丽呢,最好是由你去顶一下。你看怎么样?” 阿萍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知道里面肯定有文章,就问道:“既然这两个人找不到,那就算了,何必找两个人去冒充呢?这是要出乱子的啊!” 杨善良道:“不会的,这里面的事情三两句话说不清楚,反正绝对不会出事情。我也只不过是应付一下省纪委而已。你只要说收到蔡红的信,后来就不知道蔡红的下落就行了。” 阿萍还是不肯,道:“我不敢,这种事情……不好的。” 杨善良从衣兜里掏出一叠钱来,点出二十张大币,对阿萍道:“阿萍啊,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这点钱你先拿去补补身子吧。事情过了之后再拿点去。这件事情呢,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就帮我们这回,啊?” 阿萍装作不肯收,阿水就把钱硬塞给了她,道:“拿着吧,老杨是个大财主,替他办事啊,是绝对亏不了你的!” 阿萍道:“好吧,我就去扮演一回。不过,我们可要小心点,千万不能出错。你们要我说什么话,还要说得再仔细一点。” 杨善良道:“那当然。这样吧,你呢,名叫郑丽丽,是成都郊区农村来的,蔡红是你们的同乡。你在成都酒家吴成老板手下打工,这期间蔡红和你经常有来往。去年七月份一天蔡红哭着来找你,说有封信要交给你,找你请吴老板交到上面去。你就把信收下了。几天后又有一封信交给你,你又把信交给了吴老板。其他事情你就一概不知,后来也没见到过蔡红这人。” 杨善良接着道:“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阿萍就把这些话照样说了一遍,然后道:“这些话我是会说,但是到时候他们要是问些别的话,我就很难答复了。” 杨善良道:“就是这些话,不会有其他什么的。” 阿水道:“我看还是慎重点好,老杨,你就让他们认真排练一下吧。” 杨善良道:“对,排练一下,看看你们台词背得怎么样。”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杨善良坐在沙发上,叫胡胜在沙发前面放张凳子,然后叫阿萍坐下,一本正经地问道:“仔细听了啊。我们是省纪委的,根据蔡红的举报,我们把你找来向你了解一下有关情况,请你积极配合。” 阿萍道:“好的。” 杨善良道:“据说蔡红的信是交给你的,你把当时的情况具体说一说。” 阿萍就把前面的那段话重复了一遍。 杨善良道:“蔡红为什么要把信交给你?” 阿萍道:“因为蔡红和我是成都老乡,我们常在一起玩的。她要我把信转交给老板吴成,我当然帮她交上去了。” 杨善良道:“她平时都跟你说过些什么,有没有提过常跟她在一起的哪个男人?” 阿萍道:“没有,好像她提起过一个男的,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杨善良道:“别,干脆也别这么说。就说蔡红性格比较内向,她和哪个男的在一起,平时从来不提。” 阿萍道:“嗯,她从来没提过。” 杨善良又道:“她平时住在什么地方知道么?” 阿萍道:“我不知道。” 杨善良道:“不!你说知道。就说蔡红住在梅花右路一间民房里。” 阿萍道:“嗯,她住在梅花右路一间民房里。” 杨善良道:“你有没有去过她住的地方?” 阿萍一时答不上来,看了看杨善良。杨善良道:“没去过,因为她性格很内向,不喜欢人家去。她平时提起过住在梅花右路一带,我也曾要求去玩过,但她没答应。” 阿萍就把这些话重复了一遍。 杨善良道:“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阿萍道:“就是第二次把信交给我那次,后来就再也没见到过她了。” 杨善良道:“你知不知道她现在的下落?” 阿萍道:“不知道,她当时没说过,我也没料到她就不来了。总之我也感觉到有点奇怪。” 杨善良道:“以后如果有消息,请你及时跟我们联系,怎么样?” 阿萍道:“好的,我会及时和你们联系的。” 杨善良道:“今天就到这儿,你先回去吧!” 阿萍问道:“就这么简单?” 杨善良笑了笑,道:“就这么简单。” 阿水也笑了,道:“老杨,你看上去倒也像个纪委领导啊。” 杨善良不屑地道:“纪委算什么?我从来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是省纪委的,我也是省里来的,他们那点把戏啊,我是一清二楚。他们骗骗小老百姓还可以,要想蒙我啊,还早呢!” 大家都一起笑了。 杨善良又对胡胜道:“你那几句就不必排练了吧?反正你收到信后就交给我了,因为我常在你那儿吃饭,更加简单,是不是?” 胡胜笑道:“行,这几句我还行的。” -9- 威力宾馆205房间里,于天青的询问已经基本结束,由于杨善良的攻守方针得力,案件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后来再也没有看到过蔡红?”于天青问,“也没有听到过有关她的消息?” 化名吴成的胡胜和化名郑丽丽的阿萍一起点头道:“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任何消息。以后听到什么,我们会及时向你们汇报的。” 于天青失望道:“好吧,今天就先到这儿,你们回去吧。” 到了宾馆门口,阿萍想了想到手的两千块钱,便笑着对胡胜道:“看来省纪委的人也容易对付啊。” 胡胜神情恍惚地道:“不,别看现在应付过去了,以后还不知会怎么样呢!”他边说边用右手在额头擦了擦汗,显得非常紧张。 芙蓉新村的那幢别墅里,杨善良和阿水、小美三人正在等候着他们。 见他们回来,杨善良便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阿萍道:“没事,正如你所料,几句话就应付过去了。你教我们背的那几句台词,足够派用场了。” 杨善良得意道:“我早说过了,省纪委算什么东西,也就那么回事。” 胡胜却不以为然道:“这次虽然是应付过去了,可他们要是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们叫去,问这问那,迟早会出事的。” 阿水道:“那倒也是,老杨啊,你拿个主意吧。” 杨善良道:“这个也容易,我会让你们在宁州消失的。” 胡胜和阿萍吃惊道:“消失?什么意思?” 杨善良道:“不是叫你们消失,是叫吴成和郑丽丽消失。以后他们再问起你们,我就说你们已经不知下落了,可能是离开宁州了吧。” 胡胜和阿萍松了一口气,道:“这还差不多,演戏也只能演一回哟。” 杨善良道:“至于你们呢,目前再在这里待下去也不行,怕会露马脚。我看暂时还是出去避一避好,等事情过了再回来。这件事情我到时候再给你们安排一下。” 晚饭时间到了,阿水已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杨善良道:“今晚大家好好撮一顿,轻松轻松,来,大家干一杯!” 和这边的喜气相反,省纪委办案组的同志们心情像是很沉重。于天青坐在205房间里一支接一支地抽他的红山茶香烟。老蔡师傅是喜欢抽红塔山利群的,大中华当然更好,有机会在酒席上搞几包来自然是件快事。可是他跟老于出门却不大敢,见老于只抽红山茶,他也不能乱伸手,只好自己掏钱买红山茶之类的抽。而冯强却不管那么多,年轻人观念不一样,反正只要不乱拿,爱抽什么是自己的事。所以他还是抽他的红塔山。 冯强见于主任心事重重,便积极地在一旁帮助出谋划策道:“我看啊,这个郑丽丽还可以做点文章,她们是一起从成都来的,从她身上不可能查不出蔡红的下落。” 于天青道:“嗯,应该是这样的。如果蔡红现在不在宁州,可能去别的地方,也可能是回老家了。我们只要找到蔡红的老家,很可能就会找到蔡红。” 冯强道:“是啊,就算蔡红到别的城市去谋生,她家里总该知道她在哪里,互相总该通通信,寄点钱什么的。” 于天青道:“对,我也正在想这个问题。我还在想的一件事就是,蔡红既然要求省纪委来查处林争荣,为什么她写了两封信之后,就杳无音信了呢?她应该和我们取得联系才对呀!” 冯强道:“这只有找到她之后我们才知道真相。” 老蔡师傅平时不太说话,这时却忽然插了一句道:“这个和我同姓的女人啊,说不定已经死了!” 于天青和冯强听了心里都一惊。于天青道:“如果已经死了,她也该给公安部门留下一具尸体才对啊。” 冯强道:“那可就真的是死无对证了。再说,要是她死了,公安部门也未必会通知我们,就算知道她的户口,也只会通知她的老家。” 于天青道:“看来还是要到她老家去一趟。” 冯强道:“是该去一趟。” 于天青道:“晚上我们大家再开个会研究一下。” 唐进、陆文明都来了,五个人就坐到一起开了个会。 于天青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还是要想办法找到蔡红。根据杨善良和吴成、郑丽丽提供的线索表明,蔡红基本上不在宁州了。不管她现在到别的地方去了,还是回到老家,我们都有必要去一趟成都,只要找到她老家,就不愁找不到蔡红。你们说呢?” 陆文明马上笑道:“成都我倒是没有去过。这一趟就让我辛苦一点吧,唐进,还是我们俩去吧?” 唐进也笑道:“别老想到去旅游,到了成都也不一定有用呢。我们还是要先弄清楚她的老家究竟在什么地方,成都可是个大地方。再说,她又不是成都市区的人,晓得她是成都附近哪个山窝窝里的人呢?!” 于天青道:“所以我们明天还是要再找郑丽丽进一步了解一下。因为她们是老乡,一起到宁州来工作的。她肯定知道蔡红的住址。” 陆文明还是不停地笑道:“没事的,这个容易知道的。成都,嘿嘿,天府之国哩!” 第二天一早,于天青就与杨善良取得了联系,要求他通知吴成和郑丽丽到威力宾馆来一趟。不料杨善良说这已经不可能了,他说还是自己来一趟吧。 在205房间,杨善良道:“我昨天就已经把吴成和郑丽丽两人交给你们了,现在他们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呀!” 于天青道:“他们不是在成都酒家的么?” 杨善良道:“唉,那是以前的事,最近因为市府路改建,成都酒家已经拆掉了,后来他们就都到别处去谋生了。” 于天青道:“那你昨天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呢?” 杨善良道:“昨天?昨天是碰巧而已。吴成刚好到市政府来有点事要办,我在市府门口碰到了他,就通知他带郑丽丽一起到你们这里来了。” 于天青道:“你不知道他们新的工作地点?” 杨善良显得无奈地道:“实在不知道。” 于天青道:“杨秘书长,这件事情还是要你积极配合一下。我们知道,蔡红的举报信是托你转交的,说明她是信任你的,认为你是一个对她负责,也是一个对党负责的人。你也一定希望我们尽快查清林争荣的问题,你说是不是?” 杨善良道:“那当然,我一定积极配合。” 于天青道:“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们找到吴成和郑丽丽?” 杨善良想了想,道:“其实呢,我确实是不太清楚。不过,我好像听吴成说过,他住在外贸公司宿舍一个什么朋友的家里。” 杨善良正要走,于天青道:“你也别走了,干脆配合我们把吴成找到了再说。外贸公司的情况我们不太熟悉,你就辛苦一点,给我们带带路吧!” 杨善良有苦说不出,只好答应道:“好吧!不过,外贸公司的职工白天都要上班,要去找,只有等到晚上才行。” 于天青道:“也行,晚上就晚上吧,只是更加要辛苦你了。” 杨善良笑道:“我倒没什么,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 上午九时,宁州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宋水白来威力宾馆看望于天青。于天青希望市纪委的同志能够积极配合,帮助做一些外围工作。由于省纪委的同志要在晚上进行另一方面的调查工作,所以希望市纪委派出得力的干部帮助调查梅花右路民房的情况。宋书记当然是服从省纪委办案组领导的统一调配,决定抽出六七名干部加入梅花右路的调查工作,力争找到蔡红的下落。另外,由于这个案子是针对市里面主要领导的,于天青要求宋水白努力做好保密工作。 外贸公司宿舍是宁州市最大的宿舍群之一。前前后后有十三幢房子,住着好几百户人家。宿舍群里还传布着锅碗瓢盆声音,省纪委的同志已经开始工作了。 由于调查面积太大,于天青决定将办案组人员分成两组,于天青和冯强一组,由杨善良带路,从1幢开始往里面调查;唐进和陆文明一组,从13幢开始往外面调查。老蔡师傅的车子停在宿舍大院门口等候。 外贸公司宿舍被翻了个底朝天,有些居民免不了发出些埋怨声。 当两组人员在第7幢楼下碰面时,居民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开始做早点了。 办案组成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上了老蔡师傅的车子。杨善良拿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于天青坐在205房间里不停地抽着闷烟。刚才宁州市纪委书记宋水白来访时说市纪委的人到梅花右路百余家民房查看过了,没有发现任何有关蔡红的线索。看来,这个案子真是有点难了。 —10— 于天青独自离开了威力宾馆,信步来到宾馆附近的柳青湖畔。 湖水很平静,没有风。于天青走了一段后,就坐在湖边的一只石凳上抽起烟。红山茶不算高档,但味道不错。于天青抽了一支又一支,他的思想随着这轻盈的烟雾,在柳青湖上袅袅升起。 一个显然很重要的案子。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案子。一个查起来很困难的案子。举报信的来源很清楚,由宁州市的重要人物直接上交给省领导。而在寻找举报人对证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举报人。不但举报人找不到,与举报人有关的人物也都忽然失踪了。 在外贸宿舍楼下,于天青无意间捕捉到了杨善良那一丝神秘的微笑。 杨善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为什么一个妓女的举报信不采取直接邮寄的办法也不通过其他人,偏偏要通过他的手转交上去? 这里面是不是有违反常理的地方? 于天青踩灭烟蒂,站了起来。他觉得这里面可能还隐藏着什么更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就像是躲在柳青湖底下的怪物,现在一时还寻找不到。但于天青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他就是横下心来把湖水抽干了,也要让这头怪物现出原形。 威力宾馆203房间里,唐进、冯强和陆文明等人正在闲聊,他们的心事显然要比于天青轻一些。 陆文明道:“这个案子看来是有点难,我们于主任新官上任就碰到这个钉子,我看也真是够他受的了。” 唐进道:“于主任也是人不是神,我早就说过了,我们都搞了两个多月了,一点名堂都搞不出来。他于天青也未必就能这么轻松地解决。” 冯强听了就把头一歪,半真半假地道:“你不行,人家就不行?你办不成的案子,我们于主任就肯定办不成?” 陆文明在一旁傻笑。唐进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问题是有些案子确实比较复杂,并不是每个案子都破得了的。” 这时,于天青走了进来,道:“大家在争论什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疑问?” 冯强马上告状道:“没有发现什么。唐进说这个案子太难了点,是不是还要搞下去。” 于天青便问道:“小唐,依你看我们下步该怎么办呢?” 唐进直言道:“照我说,干脆,我们就撤回去算了。因为从我们前期的工作和最近一段时间的情况来看,举报人无从查找,而举报人所举报的问题也难以证实,是真是假还很难说。我看不如先回去,等今后有新的举报或发现其他什么问题再来调查也可以。” 于天青看了看冯强,冯强道:“像这样的案子,我们以前也没有办到过。前前后后连起来想,整个案子好像有些莫名其妙。说实在,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陆文明忠厚地道:“我看还是听于主任的吧。” 于天青道:“大家谈的这些,我也一直在想。正如冯强所说,这个案子总体上看有些莫名其妙。因此,我认为,这里面就很可能隐藏着更大的问题,需要我们付出更多的努力。我仔细地考虑过了,我们到宁州都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越是在困难的时候,我们越是不能松懈。往往就是这样,当我们认为突破口非常遥远的时候,其实真正的突破口已经不远了。” 唐进道:“该查的地方我们都已经查过了,可就是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冯强接道:“会不会有什么地方漏掉了呢?” 于天青道:“也不是漏掉什么,该查的地方我们也确实都查过了。但我们是不是都仔细地查过了呢?我看并没有。我们要根据举报提供的情况,尽可能多地选择一些目标进行排查,只有深入、细致,才有可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唐进道:“寻找蔡红和吴成、郑丽丽他们的工作,应该说是已经相当仔细了。” 陆文明道:“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疏忽的地方了。” 于天青道:“不。我们还是疏忽了一个地方。” 大家齐问道:“哪里?” 于天青道:“凤凰宾馆。” 唐进道:“凤凰宾馆我们已经去查过了。据宁州市党史研究室的吴朋反映,宾馆的大堂经理赵远和值夜班的罗福两人曾经看到过宁州市市长林争荣和一个女的在房间里。” 于天青道:“如果他们敢肯定这一事实,那就简单了。但从他们两人的口供来看,他们的交代有些含糊其辞。这就说明里面还有文章。” 唐进恍然道:“是啊,他们的说法是有些含糊。赵远说在房间里看见,罗福说在大堂里看见。后来又说是听别人传说的,语气也是不够坚定。” 在阿水酒家的一间小包厢里,杨善良正在请凤凰宾馆的赵远、罗福两人喝酒。 杨善良道:“你们尽管放心,只要我老杨碗里有,你们就别愁自己碗里没有。现在省纪委的人已经是走投无路了,省里对林争荣的印象也差下去了。这个人听说已经在宁州待不下去了。你们一定要再顶一阵子,嘴巴要硬,要死死咬住不放。只要这件事情过去了,一切都好说。今后凤凰宾馆的担子啊,还要由你们来挑哩。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好了。” 赵远举起杯子道:“杨秘书长,我们今后还是要你多多关照的。” 罗福也举起杯子,不停地点头。 杨善良兴奋地举杯笑道:“来,大家干杯!” 赵远和罗福回到凤凰宾馆时,省纪委老蔡师傅早已把车子停在了宾馆门口。唐进和冯强二人叫住了赵远和罗福,要他们到威力宾馆去一趟。赵、罗说要向领导请个假,唐进说不必了,到时候会代他们请假的。 在于天青的指示下,陆文明已经向威力宾馆的老总提出了要求。于是,宾馆将303房间也腾了出来,暂供省纪委工作用。老蔡师傅的车子一到,唐进就将赵远带进了203房间,冯强将罗福带进了303房间。 两人分头向赵远和罗福询问了情况,不料两人的语气异常坚决,一口咬定是亲眼见到林争荣和一妓女在房间里乱搞。 于天青亲自出马,向赵、罗二人了解事实真相,但仍未有大的进展。 于天青与宁州市纪委书记宋水白取得了联系,他要求市纪委派干部来协助办理此案,并强调要做好保密工作。 宋水白马上将案件检查一室主任潘利民和邓雷二人叫到办公室里交代道:“你们暂时将手头的工作放一放,先去威力宾馆协助省纪委的同志办一个案子。以后你们就听从省纪委的工作安排,务必做好保密工作。” 潘、邓二人到威力宾馆后,于天青又亲自交代道:“我们要向凤凰宾馆的两个人了解一些情况,由于他们一下子还不肯配合我们工作,可能还要在这里待几天。所以,请你们来协助我们工作,主要是看好他们,不要让他们离开宾馆,更不要让他们与外界取得联系。由于这个案子涉及到宁州市里的领导,所以在他们向省纪委的同志反映情况时,你们就暂时到外面休息一下。尽量不要让他们造成什么误会和心理负担。” 省纪委的同志轮流给赵远和罗福做思想政治工作,两人还是没有松口。但是于天青坚定地认为,他们前后两次向省纪委提供的情况并不一致,这就说明里面肯定有鬼。只要加强思想教育,就不愁他们不说真话。 于天青到凤凰宾馆及其上级主管部门市旅游局了解赵远和罗福的有关情况。市旅游局的领导认为赵远和罗福都是凤凰宾馆的工作骨干,有一定的工作能力。特别是赵远,在外面能拉到较多的业务,局里曾经作过考察,有意将他培养为宾馆的副总经理。于天青了解到这一情况后,便马上回到威力宾馆,与赵远进行了推心置腹的谈话。他要求赵远以自己的前途事业为重,进一步加强自己的党性修养,实事求是地向组织上讲清问题。只要实事求是,以前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否则,将来查出事实真相,定然逃脱不了党纪和法律的制裁。今后要想在事业上有所发展也是非常困难的。 赵远听着于天青的谈话,渐渐地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想了想,还是不想连累杨善良,希望今后能抱住他这棵大树。但又怕万一被查出真相,毁了自己的前程。于是,他就含含糊糊地说道:“好吧,我说真话。其实,我并没有看到林争荣在房间里干那事,没有看到他和什么妓女在一起。” 于天青看了一眼身边的唐进,知道他已经录了音,便继续问道:“那你以前为什么要说谎呢?难道你不知道诬陷人家是犯法的么?” 赵远结结巴巴地道:“我也是听,听人家说的,自己也没,没看见过。” 于天青问:“你是听谁说的?” 赵远心里一急,胡乱应道:“听,好像是听罗福说起过。”他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便又接着道,“好像又不是他,是别人说的,我一下子也记不清了。” 于天青听了还是比较满意的,在追问了一番还没有得到赵远更多的真话后,他便退了出来,给唐进使了个眼色,唐进就跟着出来了。 市纪委的潘利民进去之后,唐进便顺手关上了房门。 在205房间里,唐进从口袋里拿出了微型录音机。于天青示意他放一遍。结果,声音非常清晰,效果很好。 他们又来到203房间。在这里,冯强已经向罗福发了一通火,现在正怒气冲冲地盯着罗福。市纪委的邓雷在一旁一言不发。唐进叫邓雷先去205房间休息一下。然后,便开始了严厉的谈话。 于天青问:“罗福,你是亲眼看见林争荣和一个女的在房间里么?” 罗福答:“是的。” 于天青问:“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见?” 罗福答:“还有大堂经理赵远。” 于天青问:“赵远说他并没有亲眼看见过。他是听你说的。” 罗福道:“不可能,我们是一起看见的。” 于天青问:“如果他确实没有看见,你一个人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么?” 罗福答:“绝对不可能。我们两个同时在场的。” 于天青对唐进道:“把赵远的话放一遍给他听一下。” 唐进按了一下放音键,只听录音机里传出赵远的声音:“我也是听,听人家说的,自己也没,没看见过。(你是听谁说的?)听,好像是听罗福说起过。” 唐进按了一下停止键,下面的声音就不再放了。 罗福听后呆若木鸡。于天青便质问道:“罗福,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罗福道:“他,他在说谎!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什么。” 于天青道:“不,这绝不是说谎!我们已经作了大量的调查!如果你说的话不是事实,那么,一切法律责任都应由你一人来承担!” 罗福听后低下了头,额头上不停地冒出汗水来。 于天青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道:“不过,现在还有一个机会。我们知道,你和林争荣市长无冤无仇,也没有这个胆子造谣生事。你只要说出是谁在背后指使你干的,我们将建议司法部门不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请你考虑清楚!” 罗福想了一会儿,擦了擦汗,道:“好吧,我就把什么都说了。反正赵远也不想承担什么责任了,他把什么都往我身上推,真是够义气的!” 于天青道:“你也别讲什么义气了,反正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们在这儿都待了好几个月了,你真以为我们是吃干饭的?快说吧!” 罗福道:“好吧,我说。这些事情,都是杨善良指使我们干的!” 罗福说完抬起头来看看,唐进和冯强的目光里都有些吃惊,但于天青却很平静地道:“这一切早已在我们预料和掌握之中!” 唐进问道:“杨善良为什么要指使你们这么干?” 罗福道:“杨善良说市里面领导不和,无论如何必须走一个。他说林争荣不是好东西,要我们想办法整他一下。于是就在生活作风上打起了主意。他说林市长走了以后,他就可以当秘书长,今后我们有什么事情,全部包在他身上。” 罗福把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都细细地说了,然后如释重负地躺在了床上。 于天青和唐进又回到了赵远所在的203房间,把罗福的录音放给他听了。在党纪国法的强大压力下,赵远也不得不进一步说出了真话。 披在杨善良身上的这件羊皮正在渐渐向下滑落! —11— 调查组要求赵远和罗福二人先回去工作,以后有情况再来向他们了解。同时也强调了要做好保密工作,在把杨善良的问题查清之前,绝不能将自己的有关口供向其他人透露。 最后,当问及他们是如何与市党史研究室的吴朋串通一气时,赵远和罗福都说与吴朋只是见过几面,互相并不熟悉。他们只是听杨善良的,并没有听吴朋要他们做什么。 看来,吴朋也很可能是受杨善良的指使了! 调查组到党史研究进行了调查了解,不少同志反映吴朋这人最近行为有些诡秘。近些年来,这个人工作上一直比较积极,政治上也很要求上进。但由于党史研究室工作性质等原因,他在政治上并没有什么进步,感到有些失意。最近听说与市政府副秘书长杨善良有些来往,之后,他从平时的言谈中偶尔也露出了要下派任职的倾向。 由于有了赵远和罗福的口供,调查组突击审查了吴朋。吴朋是一名有着八年党龄的共产党员。党组织有权力对他的问题进行严肃审查。在强大的政策攻势和证人证言的逼迫下,吴朋只得吐露出真言:自己为了在政治上有所发展,投靠了杨善良,为了帮助杨善良达到排挤走市政府现任领导的目的,他在举报信里编造了一些虚假情况,犯下了严重的错误。 于天青最后给吴朋一个机会,暂时回到单位继续上班,听候处理。警告他,杨善良已大势已去,千万不要对他再抱有任何幻想。在此期间,不要向杨善良通报任何情况,更不要继续为非作歹。否则,党纪国法将给以严厉的制裁。 303房间已经空出来了。于天青让市纪委的潘利民和邓雷先回单位去,等以后有需要再请他们来帮忙。 在205房间里,省纪委办案组的同志围坐在于天青身旁,异常兴奋。唐进和冯强嘴巴上没说,心里都在想:这个于天青,办案还真有两下子! 陆文明始终是笑眯眯地一个个看过去,嘴里念道:“嗯,形势喜人啊!这个案子就快出头了!” 唐进道:“嗯,我们当初还真没想到,案情会转这么大一个弯。” 冯强戏谑道:“是啊,你一门心思在查被举报人,怎么会想到在举报这个环节上会出问题呢!” 唐进道:“想不到,想不到!” 于天青道:“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不过,现在高兴还太早了一点。目前我们的任务还很艰巨,重要的是要抓住机遇,寻找更大的突破。” 陆文明道:“杨善良这一关恐怕是很难过了。” 于天青道:“我们不能低估杨善良这个人。一定要抓住这条大鱼,可不能让他在我们手上变成了泥鳅!” 唐进道:“这个人是有点阴,不太好对付。” 于天青道:“好在现在他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现在是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了。目标一旦明确,事情就好办得多了。既然他的第一件事是假的,后面几件事也必然真不了。我们要认真研究一下下一步的工作步骤,尽可能多地把证据拿到手。打蛇要打七寸,要往死里打,绝不能轻敌。” 冯强道:“现在已经很清楚了,所谓的蔡红是个虚构的人物,或者是个被他买通的人。成都酒家的那几个人,也是和他一伙的。我们要找,当然没这么容易。” 于天青道:“但是我们还是要千方百计地去找一找,只要把他们找到了,就不愁他们不说出自己如何与杨善良串通诬陷的真相。” 当晚,大家研究决定,调查组兵分两路开始大规模地调查:一路由唐进和陆文明负责去成都找蔡红和吴成、郑丽丽等人;一路由冯强和老蔡师傅负责去调查成都酒家的情况。 于天青坐镇威力宾馆205房间,找宁州市领导班子成员逐个进行了谈话。从十一个班子成员共同反映的情况来看,市委书记徐百胜与市长林争荣确实有不太协调的地方。其他班子成员也各有倾向。 于天青是个从基层上来不久的领导干部,他深刻地体会到,目前我们国家党政两条线的领导体制既有一个互相监督和制约的益处,也有一个互相矛盾和扯皮的弊端。这种益处和弊端,可以说是处处都有啊! 冯强和老蔡师傅在成都酒家方面的调查效果非常明显。据工商部门反映,成都酒家以前曾有过五任老板,但没有一个老板名字叫吴成的。也没听说过有个叫郑丽丽的服务员。后来,酒家因道路改建拆掉,其中剩下的半间并入了隔壁的阿水酒家。这个阿水酒家的老板,就是阿水。据不少同志反映,阿水与杨善良来往密切,关系非同一般。 调查组由此可以断定,所谓的吴成和郑丽丽只不过是杨善良临时找来顶替的冒牌货。举报人蔡红也一定真不了。这一切都是杨善良一手导演的丑剧。 一个星期后,唐进和陆文明也从成都飞回了宁州。在成都市以及附近各县市公安部门、纪检监察部门的配合下,找出了五十二个蔡红、一百多个吴成和二十八个郑丽丽。但是,曾经或正在到宁州做生意、打工的,一个也没有。 吴成、郑丽丽、蔡红,都是假的。那么,冒名顶替的都是哪些人呢? 要是能够找到这些人,那就不愁没有铁证了。 于天青决定再去碰一碰杨善良,与他正面交锋一下。 “杨秘书长,最近有没有蔡红的消息?”在威力宾馆205房间里,于天青客气地问。 杨善良道:“没有,没有她的消息。要有的话,我早就来向你们汇报了。” 于天青问:“蔡红、吴成,还有郑丽丽这几个人,他们都是什么地方的人?” 杨善良道:“我上次就说过了,他们都是成都老乡,同一个地区的。我想,他们要么是回老家了,要么就是到别的什么地方去谋生了。这都有可能呀。” 于天青问:“他们真的都是成都地区的?你能肯定么?” 杨善良道:“那当然,这还用怀疑么?” 于天青道:“我们已经作了调查,成都市区和附近几个县市都查过了,凡是名叫蔡红、吴成和郑丽丽的人我们都作了认真地核实,到宁州来做生意或打工的人一个也没有。” 杨善良听了有些紧张,但他很快又显得非常镇定地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查漏了,现在户籍管理多少有些乱,漏了也是有可能的。反正,吴成跟我说他们都是成都老乡。难道是他骗我不成?” 于天青严肃道:“杨秘书长,事情我们迟早会查清楚的。不过,我们希望你能够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尽快把事情搞清楚。” 杨善良不悦道:“我当然也希望能尽快搞清楚。但这又不关我的事,我也只能是知道多少说多少,不知道的事情我也没办法呀!” 于天青道:“这事情也不是与你完全无关。当初举报信就是通过你交上来的,举报人不可能和你没关系呀,否则就有点违反常理。你说呢?” 杨善良道:“唉,我是自讨没趣。当初都怪我太多管闲事。于主任,你是清楚的,举报信是我交上去的。但我只不过是二传手,传传信而已。其他事情我确实是一点也不知道。这个蔡红大概也是个不讲理的人,把信交给了我们后,就再也不见踪影了。这不是让我们大家都为难么?” 办案组通过宁州市的公安机关对登记在册的临时户口进行了调查,发现名叫吴成的一个也没有,名叫蔡红和郑丽丽的倒有几个,但都不符合有关特征,更不是从成都那边来的。 于天青带着陆文明专门到杨善良办公室里去了一趟,再次问及这三个人的情况,杨善良显得很不耐烦,道:“我看,你们要查这件事,关键还是要从其他方面入手。要想叫我提供出什么,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因为我实在是不知道嘛!于主任,我看你们以后还是多从其他地方努力吧,老是来找我,这会影响我的正常工作的嘛!知道的人说是在向我了解情况,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老杨犯了什么事呢!” 于天青笑了笑道:“好吧,我们理解你。不过,以后要真有什么事呢,还是少不了要再麻烦你的,这还要请你原谅。” 杨善良用手推了推眼镜,想缓一下语气,便道:“于主任,你太客气了。唉,在宁州这个地方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啊!” 于天青便问道:“你到宁州已经好几年了吧?” 杨善良道:“都三年多了,还是这么两下。下面也不能待得太久,上面也可以让我回去了。” 于天青问:“你家属没调过来?” 杨善良道:“没有,调来干啥?在汉州待习惯了,她也不愿意来。再说,我也不可能在这里待到退休呀。” 于天青问:“你在宁州有房子么?” 杨善良想了想,显得很随意地道:“哪有什么房子。我这人从来都是很随便的,一门心思都在工作上。晚上都是在办公室里过的,这也习惯了。” 于天青看了看他的办公室,看上去确实有些豪华感,住在这里也挺舒服的。但是,就是不知道他把铺盖藏在什么地方了。 —12— 这是一个周末的早晨,杨善良在芙蓉新村的高级别墅里睡得很香。 阿水把他叫醒时,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美味的早餐。 在餐桌旁,杨善良指着一碗带着花纹的鸡蛋,不解地问:“这是什么蛋?” 阿水道:“你忘了?昨天老河口的那位算命先生是怎么对你说的?” 杨善良很深沉地说道:“算命先生说我今年运气不好,要遭虎克。你别说,这算命先生算得还真准。这个省纪委的于天青,正好是属虎的。我看这个人不简单,我们还真是得好好防着点。” 阿水指着鸡蛋道:“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画虎蛋。你多吃点吧,吃了以后就不怕他克了。” 杨善良笑着道:“真有这么灵?” 阿水道:“那还骗你?你每天早上吃老虎,老虎看到你逃都来不及哩,哪里还会来为难你。这是算命先生教我的!” 杨善良仿佛真有点感动地道:“阿水,还是你想得周到。你总是处处为我着想。” 阿水微笑道:“那当然,你是我的靠山嘛。要是你倒了,我们也没好日子过。” 杨善良道:“你放心吧,我会认真对付的。再说,就算我有问题,他们也别想抓到我的证据。你想,只要我们谁都不开口,他就是再有本事,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呢?” 阿水道:“没有事情就好,吃吧。” 杨善良拿过一只画虎蛋,狠狠地在桌子上砸了一下,三下五除二地剥下画了虎的蛋壳,只两口就把那蛋吞下了肚。 这顿早餐,杨善良吃得很痛快,很舒服。完了后,杨善良轻轻地拍了拍阿水的肩膀,又拿下眼镜,用手理了理已经很少的几根头发,凑过来在她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道:“今天还要开个会,我先走了!” 阿水深情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下了楼,她觉得自己的后半生真是找到了幸福。 杨善良的奥迪轿车缓缓在驶出了芙蓉新村,很快就来到了荷花新村的岔路口。杨善良正按下车窗,伸出头来四处寻找什么。后面已经响起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喂,我在这儿呢!” 杨善良一看,正是他喜爱得如痴如醉的美妞儿小莲姑娘。 小莲坐在了杨善良身边,车子开动不到五分钟,她就把身子靠在了他肩膀上。杨善良顿时觉得浑身软酥酥地。 今天,他将带着小莲姑娘去海边蓝天娱乐场去一同游泳、打球、吃饭、散步,最让他梦寐以求的是他们最近好几个星期以来没有干过的事情,那就是躺在那张高级席梦思上如胶似漆地恩恩爱爱。——唉,这对于杨善良来说,这又是一个多么令人销魂的周末呀! 省纪委这帮人真是烦人,像牛皮糖样地粘着他不放,必须把他们甩掉去。 凤凰宾馆是个好地方。杨善良对赵远和罗福非常信任,觉得这两个人还是靠得住的。于是,杨善良改变了工作方法,把办公地点干脆移到了宾馆里面。谁想找他都找不到,只能用电话和他的手机取得联系。白天呢,赵远和罗福就陪着杨善良打打牌,晚上有时就帮他介绍个女人来,让他在宾馆里消遣消遣。 于天青让冯强、唐进他们到处寻找杨善良,总是不见踪影。 市委党史研究室的吴朋整日里提心吊胆,在等待着党纪处分。于天青再次找他进行谈话,要他配合省纪委查处杨善良的问题,以便减轻对他的处分。至于杨善良的住处,其实吴朋是知道的,因为他和阿水虽然是没了那层关系,但心里面始终还是惦记着她的,他去过阿水的那幢别墅,知道杨善良就和她住在一起。 现在,杨善良这棵树看来是迟早要倒的了。反正他也不可能帮得了什么忙了。再说,杨善良这个人也真是不太够意思。他吴朋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都让给他了,还处处替他着想,帮他干坏事,可杨善良并没有给过他什么好处。想到这些,真让人心灰意冷。倒就倒吧,也别怪他吴朋无情无义了。 吴朋带省纪委的人去了芙蓉新村。他去了阿水的家里,但没有看到杨善良。阿水说,他这一段时间都在外面开会,没有回来过。 于天青从市纪委宋水白那里借了一辆车,然后将两辆车都摘了牌子,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老蔡师傅开一辆,冯强开一辆。两辆车一辆盯住杨善良的办公室,一辆盯住芙蓉新村的别墅。只要杨善良一出现,就紧紧地跟着他不放。看看他究竟在搞些什么鬼名堂。 半个月以后的一天,晚上十一点钟,冯强用临时借来的手机向于天青作了汇报:杨善良的奥迪轿车开到了芙蓉别墅的楼下。于天青叫他守在那里别动,并让老蔡师傅的车子也开到了楼下,一起监视杨善良的动向。 早上五点钟左右,杨善良就下了楼。他的奥迪轿车七拐八拐,最后就进了凤凰宾馆的车库里。 省纪委经过一段时间的监视,发现杨善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凤凰宾馆里。晚上偶尔出动一下,或者是去芙蓉新村与阿水一起住一个晚上,或者是去荷花新村,在岔路口接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上车,然后直奔海边娱乐场。 于天青让唐进在一旁把杨善良的这些活动情况用微型摄像机全部拍了下来。 杨善良在凤凰宾馆的活动情况有必要了解一下。 于天青想到了赵远和罗福,这两个人曾经找他们谈话过。他们参与诬告陷害市政府领导人的行为是触犯党纪国法的,应该好好加以争取和利用。 于天青又偷偷让人把这两个人请进了威力宾馆203和303房间,向他们晓以利害。赵远和罗福的态度比前一次好得多了。他们向办案组交代:杨善良最近一段时间都住在凤凰宾馆707房间,有时候晚上还要叫他们帮助找妓女。 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口!于天青要他们下次等杨善良即将嫖娼时立即向他们汇报情况,争取立功补过。两人都表示一定抓住机会,弥补过错。 两天后,晚上六点,赵远来电话汇报:杨善良又让他介绍妓女了,今天夜里肯定又要嫖娼,请作好准备! 于天青与宁州市公安局取得了联系,市公安局副局长老应亲自带队赶来。从晚上七点钟开始,市公安局与省纪委的人就早早地藏在了凤凰宾馆大门对面的一家仓库里,作好了战斗准备。 晚上十一点半,赵远来电话汇报:杨善良叫他介绍的妓女已经进了707房间! 于天青提出马上上去,老应说还是迟点再说,他说的话也有道理:“要是我们去早了,人家还没开始干上,那就抓不到把柄了,不就白辛苦一个晚上了?” 十五分钟后,省纪委和市公安局的人闯进了707房间。 里面果真是一男一女!只是,杨善良正穿着背心在抽烟,那女的看上去虽然慌张,但也已经穿好了衣服。 应副局长叫他们俩到公安局去一趟。 杨善良先是吃惊,继而愤怒道:“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要我去?!” 老应道:“我们认为你有嫖娼嫌疑,请你到公安局去说说清楚!” 杨善良道:“你有什么证据?凭什么说我嫖娼?!” 于天青走上来严肃道:“老杨,你先别发火,不管有没有问题,先到局里去了再说吧!” 杨善良愤愤地道:“好吧,姓应的、姓于的,我认识你们!你们要想整我,没那么容易!你们这次要是查不出我有问题,你们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老应对手下的女警道:“先别走,把这个女的带到隔壁检查一下。” 不一会儿,两位女警官过来汇报道:“已经检查过了,她下身残留的精液证明,在她身上刚刚发生过性行为。” 杨善良还是怒冲冲地狡辩道:“不可能!不可能!就算她身上有精液,那也与我无关!我只不过是和她聊了几句而已,根本没有和她发生过什么。你们要想栽赃,我非告你们不可!” 老应命令干警道:“把他们俩带走!”然后又对杨善良道,“你也不必过于动怒,我们会有办法让你承认的!” 公安部门的化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妓女身上的东西,是杨善良留下的! 于天青与市公安局领导共同协商决定:为了便于尽快查清杨善良的问题,先对杨善良实施强制性病检查,并劳动教养半年。 —13— 宁州的情况已经及时向省纪委领导作了汇报,省纪委书记黄越非常满意。根据于天青的要求,黄书记还与省高检、省公安厅取得了联系,要他们分别派人赴宁州来协同于天青办理杨善良案件。 于天青带着他的办案组在检察、公安机关的配合下,对芙蓉新村的那幢别墅进行了突击检查。在检查中,遭到了韩阿水及其女儿小美的阻挠和谩骂。 检查人员将几间房子都搜了个遍,没有发现什么大宗的财物和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正准备返回,省纪委的陆文明被一只高贵的花瓶迷住了,他笑嘻嘻地对唐进道:“啊哟,这只花瓶真漂亮,可能是件古董吧?” 唐进便开玩笑道:“怎么样?我跟杨善良说说,叫他送给你算了?” 陆文明道:“你现在叫他送什么他都愿意,别说一只瓶子了!”他边说边拿下来把玩,顺手往瓶里一摸,便摸出了一堆东西。 掏出来一看,也不是什么钞票存折,原来是几张信纸! 这几张信纸,其实比钞票存折更重要:这正是蔡红举报信的原稿! 这几封信在阿水家花瓶里出现,可见所谓蔡红的举报信,不是小美就是阿水所为。通过笔迹对比,确与阿水平时的笔迹相差无异。 为了便于案件查处,于天青和参与办案的其他部门的领导商量决定:以涉嫌诬陷他人并犯有违反户籍管理规定等名义将韩阿水暂予拘留并继续审查。 接着,办案人员在杨善良的办公室里搜查出了一百二十余个身份证和一张购买股票的长长的清单。这就是这位宁州市股票交易中心主任以权谋私的铁证。另外,还在他的四个交往甚密的企业家朋友、包括小莲在内的五个情妇家里搜出了两百余万元的现金和存折、大量的金银首饰和其他贵重物品。 包括三花公司老总在内的企业家们陆续交代出了自己如何请杨善良帮助自己公司的股票上市交易并如何向他行贿的事实,情妇们也承认了自己与杨善良之间的不光彩的历史以及权色交易的一幕,这一切进展都较为顺利。只是,与此案有关的最主要的证人韩阿水还是迟迟不肯开口。 在看守所里,冯强向她出示了从花瓶里搜查出的信件原稿,阿水死不承认。 唐进从侧面和她谈了一个小时,要她说清楚她和杨善良之间的关系。阿水对自己和杨善良之间的关系倒并不避讳。但她认为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迟早是要结婚的,这和其他人的那些男女关系是有质的区别的。 于天青在综合了各方面的情况后,对省纪委的办案人员指出:“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太牢固。要想韩阿水松口,就要把他们的这种关系瓦解掉。韩阿水一直认为杨善良对他是有感情的,一直准备与她结婚。因此,下一步我们的工作就是向韩阿水出示有关证据,让她认清杨善良的真面目,彻底消除她在感情上的幻想。” 唐进再次与阿水谈话,直截了当地道:“你千万不要被杨善良的假象所蒙蔽,其实,我们很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告诉你,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杨善良在外面有很多女人,你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所以,你们根本谈不上什么真正的感情。” 阿水道:“不可能,老杨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一直很爱我,他不可能会有别人的。你们别来这一套,你们骗不了我的。” 唐进道:“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如实地告诉你。根据我们调查,除了你以外,杨善良在外面还有五个女人,她们有的是机关干部、有的是学校老师、有的是企业职工,她们自己都已经承认了与杨善良有过长期的关系,所受的钱物都在十万元以上。其中最年轻漂亮的一位,就是名叫罗小莲的姑娘,家住离你们芙蓉新村不远的荷花新村。杨善良几乎每个周末都和她在一起,每次从你家里出来,就到荷花新村接她,一起去海边的蓝天娱乐场住一夜。她从杨善良那里得到的钱物达二十余万元,如果加上炒股所得,那就是五六十万了。” 阿水道:“你说的好像是天方夜谭。” 于天青一直在一旁听着,这时,他对陆文明道:“小陆,你把录像放给她看一下。” 接着,电视里就陆续出现了办案人员跟踪拍摄的一些镜头。 唐进道:“韩阿水,你刚才在荷花新村看到的那个女的,就是罗小莲。” 于天青道:“再把几个人的交代材料给她看一下。” 韩阿水一边看,双手一边在发抖。唐进道:“其他材料大致看一下,你就重点把罗小莲的这份材料看一看吧。” 韩阿水看着看着,脸色都苍白起来,她轻叹一声,道:“老杨啊,没想到我待你这么好,你竟在外面干这些肮脏的勾当!” 唐进劝道:“你也别太伤心,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韩阿水道:“我真的是把什么都给了他,他竟然还不满足。” 唐进道:“他当然不满足。虽然他晚上大多和你住在一块,在外面还有五个女人,但他仍然不满足。说出来你不要太吃惊:他还经常在凤凰宾馆里嫖娼!” 韩阿水惊叫道:“什么?他还嫖娼?!” 于天青道:“再把那一段录像放一遍。” 电视里出现了公检部门和省纪委的办案人员一同出现在凤凰宾馆707房间的镜头。沙发上是穿着背心的杨善良,床上坐着一位羞羞答答正在整理头发的妓女。 唐进出示了一份材料道:“这是公安部门的科学化验结果,证明杨善良和这个妓女已经发生了关系。” 韩阿水道:“天哪,这个人竟然这么不要脸!” 唐进补充道:“据我们调查,他到凤凰宾馆嫖娼不止一次,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次。最后一段时间,他竟住在凤凰宾馆,经常干这种事。” 韩阿水低下了头,忽然痛哭流涕道:“我真是瞎了眼,竟然会和这种人在一起。他在外面干这些事,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这个王八蛋,他简直不是人!” 于天青道:“像杨善良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你去爱,也不值得你去同情。我们希望你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尽快把杨善良的问题搞清楚。” 韩阿水停住了哭声,道:“杨善良的事情我也知道一点,给他传信的,就是我的女婿胡胜,也就是所谓的成都酒家老板吴成。” 吴成就是她的女婿胡胜!这倒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但是当问及蔡红的信是谁写的,韩阿水却一口咬定不知道。 在看守所102房间里,于天青带着唐进等人,正在给杨善良播放韩阿水的录音带,里面是韩阿水的哭骂声以及对杨善良问题的揭发。 杨善良听后非常气恼,当即咬牙切齿大骂道:“这个婊子!这个混账东西!这个婊子!这个贱货!” 于天青道:“你对自己的问题还有什么要说?” 杨善良知道韩阿水这个人是靠不住了,于是便横下一条心,干脆就把所有的问题都栽到了她的身上,便说道:“写举报信的事与我无关。这都是韩阿水一手策划的。我只不过是帮她传传信而已!” 于天青等人再次回到209房间,杨善良骂人的录音又播放了出来,韩阿水听了真是又气又恨:“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这么帮他,他竟然把什么都栽到我的头上来!” 唐进道:“这件事情你要如实地讲清楚。如果你没有一个交代,所有的罪过也只好让你一个人承担,到时候我们也帮不了你!” 韩阿水沉默了一会儿,眼眶里流出了两行清泪,道:“好吧,我说,我把什么都说了! “杨善良到宁州,自从我们认识以来,从表面上看,他对我确实是不错的。我这人也是容易被他欺骗,所以一直对他是有感情的。他也是利用了我的这一点,要我帮他做这件事。他说市里面就要换届了,但市政府领导和他有矛盾,因此,只要市府领导离开宁州,他就可以当秘书长,今后我们就可以结婚。要是市府领导还留下来,那他就不可能再上台阶,弄不好还要离开这里,我们就不可能会结婚。他要我帮他弄几封举报信出来,让人举报市领导有生活作风问题,最好是由女方直接来写,写得越具体越好,如果能够描写一下市领导的身体特征,那就必定能把他打倒。就是上面查不出他有什么问题,能够把他挂起来也是好的。那就达到目的了。 “杨善良逼得很紧,可我又找不到哪个女的来写这封信,这无中生有的事情,谁愿意做呢?没办法,最后我就自己动笔写了信,按照杨善良的意思,编得很具体,还写出了他的身体特征,说他身体的隐秘处有一颗黑痣。” 唐进问:“你是怎么知道他身体上有这个特征的?” 韩阿水道:“我哪里可能会知道,这个特征并不是市领导的。” 唐进问:“那是谁的?” 韩阿水低下头,难为情地说道:“是杨善良身上的特征。” 于天青问:“你写完以后为什么要把原件放在你家花瓶里呢?” 韩阿水道:“信是我写的,可我怕到时候查起来吃亏,所以我叫酒家里的服务员小贞帮助我抄写了一份寄去。原件还是藏在家里,到时候也有个交代,也许会用得到的。” 于天青问:“成都酒家的老板吴成和郑丽丽又是怎么回事?” 韩阿水道:“前面我说过了,吴成就是我女婿胡胜。上次你们来查了以后,杨善良急匆匆地来到我家里,要我找两个人来作下证明。没有办法,我们就让女婿胡胜顶替了所谓的吴成,刚好有个名叫江萍的朋友在我那儿玩,我就让她顶替了郑丽丽这个人。” 唐进问:“现在这两个人在哪里?为什么后来都没露过面?” 韩阿水道:“他们来作了证以后,杨善良就给了他们一笔钱,把胡胜安排到郊区一个农场去看水果园去了,他说等你们办案组撤走后再让他回来。至于江萍,她拿了五千块钱就离开了宁州,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在郊区农场看水果的胡胜很快被带了回来,交代出了杨善良和阿水让他冒名顶替去作证的事实。 在大量的事实证据面前,209房间里的杨善良终于在极度困倦的状态下完全跨了下来。他双手抱住脑袋,蜷缩在墙脚,痛哭流涕地开始交代一切。 于天青带着办案人员准备返回的时候,宁州城已开始刮起了秋风。 他带领大家到大海边尽情地游览了一天,算是对办案人员辛勤战斗半年多来的一点补偿。唐进、冯强在聊天、拍照。陆文明笑得很开心。 于天青双手握着船上的栏杆,任凭海风轻轻地拂面而来。 他觉得,这里的海水碧蓝碧蓝,天空也碧蓝碧蓝。 他在这一片碧蓝中向前疾驰,不想看到其他的任何容颜。 第二章 被截留的密信 —1— 在夜幕下安睡一宿的南海市重又苏醒过来,在晨雾中渐渐舒展出她年轻的面容。南海因靠海而得名,这个仅有六十七万人口的小小县级市,因较早得到改革开放的梳理而日显其独特的繁华和娇美。 位于南海市政府大院东侧的一排新楼房中,有一幢楼外观和色彩别具一格,犹如鹤立鸡群。这就是令经过这里的南海市民都要臣服地仰望一番的高官居住地——市长楼。“市长楼”是一种通俗的叫法,其实里面住着市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层次差的还住着一些部门的正职。这些人的吃喝拉撒当然和普通百姓没有什么两样,但由于他们都是南海市地位显赫的人,这幢楼房便仿佛高居于南海市民头顶上的琼楼玉宇,日夜散发着神圣的光芒。 市长楼最东侧的阳台很大,四楼那户的装潢很考究,这可以从延伸出来的金属架和条砖的品味上看出来。至于房间里面的装潢,那更非普通百姓所能想象。它的主人自然也是非同寻常,说出来要让人膛目,他就是曾被称为全省最年轻县(市)委书记的现任南海市委书记金显贵。 金显贵身高马大,眉浓肤白,长得气宇轩昂。他属于看上去上辈子就注定今生要来世间支使别人的那种人。然而,道家所谓五行相克,一物降一物。男人可以凭本事统治天下,女人却可以先治服男人,然后轻而易举地将天下攫为己有。这位多年来惯于昂首挺胸、到处指指点点的英雄男子,却常常在一小女子面前低下头颅。这小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被南海人民称为南海市第一夫人的叶如莲。 叶如莲的名字和身份让人立刻联想起冰清玉洁的美貌。然而,她的容貌其实很一般,要不是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和略显华贵的衣着,你可能很难将她与农贸市场上卖鱼或卖豆瓣酱的女郎区别开来。叶如莲的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二十五年前,她仅是某大型企业医务室里的女护士。嫁给金显贵后,很快时来运转。金显贵从一名小干事很快混到科长、副厂长,眼睛一眨又坐上了一把手的位置。这名三十郎当的副处级厂长,在一种特别垂青年轻人的政治环境中很快被推上了东临县县委书记的宝座,成为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九年前,又调任位于全省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南海市的市委书记。而叶如莲呢,也逐渐将女护士的头衔改为女职工委员会委员、厂妇女主任、东临县财政局副局长、南海市交通银行副行长,现在,竟然又在行长前面去掉了一个副字!有人说她是鸡犬升天,也有人说她是克林顿家的希拉里。是啊,在男人有权有钱就变坏的今天,叶如莲是凭着什么药方什么套路治服了不可一世的金书记呢?这正是南海市无数大小商人、政客的夫人们,周末躺在冰冷的双人床上苦苦思索,甚至很想有机会向金夫人讨教的首要问题。 今天早上胃口很好,金显贵端过热腾腾的稀饭,却发现餐桌上只有一碟咸菜。他忍不住嘟哝了一句:“怎么又是咸菜?” 叶如莲白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这次的咸菜是浙江产的‘蔡小珍牌’,又便宜又好吃。” 金显贵吃了一口,道:“好吃又怎么样?还不就是咸菜?” 叶如莲道:“吃咸菜吃腻啦?你这个腐败分子,吃白食吃惯了,忘记了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 金显贵不服:“那些钱放着干吗?何必天天吃咸菜呢?建议明天早上换换口味,上点榨菜、什锦菜,或者炒点香干肉丝什么的。” 叶如莲道:“你说得轻巧,我刚刚批了三箱咸菜,你倒想换口味了。” 金显贵睁着一双大眼,道:“三箱?买这么多干什么?” 叶如莲道:“这蔡小珍咸菜是老王头店里刚进的货,买的人可多了。买一袋要一块钱,买十袋以上是九毛,买一箱是八毛。我一口气进三箱,凭我市长夫人的面孔,终于压到了六毛五。你算算看,每袋赚了三毛五,三箱是一百五十袋,一下子就赚了五十二块……” 金显贵长叹了一口气,道:“好吧,以后就天天陪你吃咸菜。就算是减肥吧。” 叶如莲笑道:“减什么肥?你天天在外面吃吃喝喝,还减得下来?对了,今天中午你要陪张厅长吃饭,晚上还要打发掉别的饭局去喝你弟弟的喜酒,我看今天早上吃不吃也无所谓,是不是?” 金显贵就着两筷子咸菜稀里糊涂地灌下一碗稀饭,胃里咯出一阵酸气,就懒得与夫人理论。正要叫司机早点来接,电话已经先响了。 “金书记,报告一个坏消息:钱潭已被省纪委关起来了!” —2— 钱潭是市公安局的局长。金显贵刚到南海时,他还是交警大队的一名副大队长。由于这个人比较懂事,有孝心,金显贵一步步将他提拔至大队长、公安局副局长,最后到了市委常委兼公安局局长的重要岗位。可以说,钱潭是他金显贵的心腹和亲信。如果这个人倒下去了,无疑是割去他一块心头肉。 叶如莲马上将咬了其中两片的半撮咸菜又放回去,并用筷子将碟子里的咸菜三两下理成一个漂亮的小山包。然后站起来道:“阿贵,这件事情你要小心,不会影响到你吧?” 金显贵痛心地歪了歪嘴,道:“这小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我得赶快去和省市领导交涉交涉,不能见死不救啊!” 晚上,坐在南海大酒店莲花阁包厢里的金显贵,一边应付着前来给婚礼捧场的几位局长,一边在回想着白天的烦心事。上午他到市纪委找到了麻种桑书记。麻书记说这个案子是省纪委和南州市纪委联合办的,他们只是帮助做些外围工作,并不怎么知道内情。这个老麻似乎有点绵里藏针,不太好对付。下午,他直接给南州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耿浏湘打了个电话。这位耿书记曾经是附近金海县的县委书记,以前常在一起开会,前年才提的常委,不敢不给面子的。只是,耿书记在电话里说钱潭的问题的确比较严重,靠倒卖走私车赚了几十万。另外,还有受贿和生活作风等问题。耿书记在电话里说尽量给予关照,但问题这么严重,恐怕也有点力不从心。 金显贵当然不会过于关心钱潭的这条小命,怕只怕他为了立功赎罪,在省纪委的人面前胡说八道。那可就是犯上作乱,作了不肖子孙了。 正想得有点头疼,妻子叶如莲跑了过来,心事重重地把他叫到一边。起先金显贵以为案子上又传来了什么坏消息。不料叶如莲却说起酒席上收红包的事情来。 叶如莲道:“我刚才走到门口的登记处看了账本,都已经收了五六万啦。” 金显贵道:“五六万又怎么啦?难道不该收?” 叶如莲道:“收是该收,可这红包怎么处理你想过没有?” 金显贵道:“这是我弟弟结婚的酒席,难道红包还要归我不成?” 叶如莲道:“对,是该归我们啊。你想,市里面这么多干部来喝喜酒,都冲着谁来的?还不是冲着你这个市委书记?就凭你弟弟那张脸面能收到多少钱?” 金显贵轻轻地骂道:“这太过分了吧?” 叶如莲就回得更响了:“谁过分?这钱要是不交给我,就别想喝什么喜酒!” 金显贵知道她说得到做得到,再吵下去怕有失身份,便苦着脸去和父母亲说了。父母亲和管账的在旁边嘀咕了老半天,都差点要哭了,最后还是把红包交了出来。 回到家里,金显贵忍不住劝道:“阿莲,你还是把钱还一部分给他们吧,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叶如莲收住笑容,数落道:“你就知道为你们家里人着想。你有没有替我们家里人想过。你当上书记后,帮助你弟弟妹妹找工作,谋官职,为你们家里人谋取了多少好处。现在,连送给你的红包也要给他们,是我过分还是他们过分?” 金显贵骂道:“你这都是什么歪理邪说!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你已经有很多钱了,还要这些钱干什么?每天吃咸菜喝稀饭,连买只包子买根油条都舍不得,你这究竟是何苦哟!”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金显贵怕周围的干部们听见,便不再与她争吵,懒得理她。 过了一会儿,叶如莲从房间里拿出几张大白纸来。这纸头也是专门从交行办公室要来的。她用几滴胶水将纸头贴在了大门的背面,金显贵知道她又犯病了,上前一看,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地写道:“打倒金显贵!我们要民主,反对独裁统治!” 金显贵看了哭笑不得,直摇头道:“阿莲,你干吗老贴大字报?在家里面还搞文化大革命?我看你简直是江青!” 叶如莲笑道:“没有江青的手段,怎么治服得了你这个土皇帝?” 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金显贵努努嘴道:“快撕掉!” 叶如莲昂着头,轻声道:“不撕,就是不撕,看你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她将纸头摘了下来,道,“下次不听话,我就不撕,就要让你现丑!” 进来的是一位小人物,名叫雷坚。此人长得瘦瘦小小,在金显贵面前更有点畏畏缩缩。三年前,他还是某农场招待所的一名兼职服务员。由于那次金显贵住宿时,右手正贴着一支创口贴。于是,雷坚非常殷勤地倒好水,并且一再坚持要帮助洗脚。金显贵也就不忍心再推辞了,他在美滋滋地享受着有人伺候洗脚的幸福的同时,在考虑着要好好栽培雷坚一番。经他力荐,雷坚从农场招待所调进了城里,并且进了庄严神圣的市纪委工作。去年,他又当上了市纪委信访室的副主任。 金显贵笑道:“哟,是小雷啊。我今天去纪委时都没想起你。我正有事情要问你呢!” 雷坚极奉承地道:“我有今天,全靠金书记关心。有什么事情,您就尽管吩咐吧。” 金显贵道:“最近听说省纪委和南州市纪委在调查钱潭的事。钱潭已经被关起来了,你知道他的情况吗?” 雷坚道:“我今天就是来向您汇报这个情况的。省市纪委半个月前就已经对钱潭实行了‘双规’,他交代的问题越来越多。我们南海市纪委的干部只在旁边做些服务工作,具体情况是不让涉及的。昨天,我在办案点无意中听省纪委的一位干部说,钱潭为了立功,交代出向金书记送过五万块钱的事。我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于是,我就以回来拿衣服为借口,专门向你报告这件事。请您一定作好准备。省纪委很可能会找您谈话的。您可千万不能出事情啊!” 金显贵听了很吃惊,他仔细地想了想,强笑道:“小雷啊,你汇报得很及时,很好。我当初把你调到市纪委,也就是为了今天能有个人通通气哩。” 雷坚小心问道:“金书记,他们说的五万块钱的事,是真的吗?” 金显贵道:“具体多少我忘了,但是小意思呢,是收到过一点的。人情往来嘛,这是谁都免不了的。” 在一旁的叶如莲早已忍不住了,她焦急地问道:“小雷,你说说看,要是碰到这种事情,我们该怎么办呢?” 雷坚看了看金显贵,金显贵使了个眼色,道:“你说吧,你是纪检干部,这方面的业务你懂,你就帮助出出点子吧。” 雷坚道:“现在要想退回去已经迟了,案发以后要做点什么手脚是很容易被发现的,弄不好会坏事。现在唯一的办法是……” 叶如莲催道:“快说,什么办法?” 雷坚道:“唯一的办法是,万一来调查,就坚决不承认。” 金显贵道:“你们办案不是说坦白从宽的么?” 雷坚道:“这只是政策宣传而已。人家不是总结了么——‘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金显贵笑道:“真是这回事么?” 雷坚跟着笑道:“我自己也是办案的。这种一对一的事情,只要你不承认,谁都没法结案的。” 金显贵笑道:“好的,我没看错人啊。你现在是个副主任,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关键是要把工作做好来。下步我们要对纪委干部进行交流,到时候我会推荐你再上个台阶的,最好是到案件检查室去干个主任,你看怎么样?” 纪委干部的职级比其他单位高半档,雷坚知道,纪委各室的主任就是副局级,有了这位置,当过农场招待所服务员的他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3— 位于南海郊区的假日酒店一直显得有点孤单寂寞,甚至还有点平淡无奇。但今天的假日酒店却忽然增添了一种神秘感。在后来的许多日子里,南海市党政机关的要员们住在这里开会或陪客时,仍在细细地体会着什么,但始终一无所获。 “在南海干了这么多年,我始终问心无愧,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情。”金显贵面对着办案人员,早已成竹在胸,“南海这几年来发展很快,这虽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但为了南海,我确实是付出心血的。” 在省纪委案件检查六室副主任吴东南看来,金显贵仿佛不是在向组织上交代问题,倒像是一位多年不得志的干部在向组织部门努力推销自我。 “你不要关门太早。”吴东南严肃地道,“你是省管干部,我们知道你在南海也是作出一定贡献的。正因为这样,没有一定的证据,我们是不会轻易把你找来的。而且,我们找你谈话的事,南州市的领导甚至省委的分管领导,都是支持我们的。” “是啊,”金显贵眨了眨眼道,“我并不怪你们,有的人对我有意见,向组织上提供假证据也是有的。现在社会发展了,什么怪事都有。我在南海干了不少事,也得罪了不少人。干工作要想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有人想整我,想早点把我挤出南海,我早有所闻。对于这种心术不正的小人,我们决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因此,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请求省纪委的领导帮我澄清一下是非,打击一下他们的气焰,决不能让小人得志!否则,南海的风气是好不起来的。” 在此后的几天里,金显贵一会儿摆功一会儿诉苦,全然没有一点承认错误的意思。吴东南也觉得这枚果子比较难啃。他从南海市这几年来出现的问题谈到市公安局局长钱潭个人的错误,甚至还缩小范围,谈到了市委在使用钱潭这个人时的失误。但金显贵只承认自己用人失察,至于经济方面的往来是没有的。金显贵想了半天,认为已经摸清省纪委的老底,便肯定地说:“钱潭这个人到我家里来过几次,都是逢年过节,送过几瓶酒几条烟,我推辞不掉,也就吃掉了。现在大环境就是这样,要是太正经,周围关系也搞不好。我们市里是这样,你们省里的领导干部也免不了这样。人情往来是不可避免的。但金钱上我是很注意的,我从没有收过钱潭的一分钱”,金显贵拍了拍胸脯道,“这我可以用我的党性来保证。” 钱潭已经明确供出他曾经在自己被提拔为市委常委兼市公安局局长后,于清明前一天到金显贵家里送过五万块钱。在许多细节问题上都讲得十分清楚。但是,要让这五万块钱发挥出把金显贵扳倒的作用,还必须得到金显贵本人的承认。吴东南道:“钱潭在南州市委任命他为南海市委常委的文件下发后,为了感谢你的大力推荐,曾经到你家里来过,是吗?” 金显贵想了想,道:“我想起来了,他是曾经来过的,好像是清明前一天。” 吴东南道:“他都给你送了些什么?” 金显贵道:“送了什么?时间长了,让我想想。”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脑门,道,“好像是两瓶五粮液,还有两条中华香烟。” 吴东南道:“你再仔细想想,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金显贵道当然清楚,除了这些还有一只信封,里面装着当时他非常喜欢但现在觉得害人不浅的五万块钱存折。对于这件事,他不能让自己多想,他必须装出的确没有收到过这只信封的样子。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心理上百分之百地取信于省纪委的办案人员。于是,他皱了皱眉头道:“真的没有了,我用党性、用良心向你保证,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吴东南又让他想了半小时,劝道:“你不要说得那么坚决,你这种态度对你是没有好处的。现在你的问题还处在党内阶段,你必须实事求是地向组织上讲清楚。” 金显贵装傻道:“难道他还有钱送给我么?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我想起来了,当时他的确说过要送点钱给我,但被我一口拒绝了。我记得当时中纪委正在查一位副省长的事情,还向全国通报过,我是深受教育的。你想,在那火候上我还敢收钱,这不是顶风违纪、自取灭亡吗?” 吴东南觉得很气愤,但金显贵是省管干部,又不便于发作,对他谈话还得讲点艺术性。于是又耐心地道:“金显贵同志,据我们了解,你的问题是不少的。你这样下去我们很难帮助你改正错误,将来也不可能有从轻处分的机会。省委已经批准我们对你实行‘双规’,你就好好把自己的问题想清楚吧。” 可是,金显贵并没有认真地去想问题,而是反过来“教育”办案的同志。他对吴东南道:“上次我听说有个干部犯了错误,知道自己性命难保后,为了立功赎罪,留住性命,便在里面胡编乱造,说给这个领导送了多少,给那个领导送了多少。结果呢,一查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吴主任,我们一定要吸取这个教训,不能因这种人而冤枉了好人啊!现在南海市还面临着许多困难,许多外商在谈项目时都指名要找一把手谈,我在这里面待久了,对南海的发展不利啊!” 吴东南被他说得心烦,便派手下的另两名办案人员轮番做他的工作。吴东南觉得,要想让金显贵认罪服法,恐怕还得从其他地方寻找缺口。刚好,南海市纪委书记麻种桑私下来找吴东南,向他透露了金显贵与南海服装厂厂长朱强的关系。这几天,南海许多对金显贵有看法的干部得知金显贵被省纪委叫进去后,便纷纷通过各种关系前来反映问题。这些人反映最多的,就是金显贵借帮助南海服装厂上项目之机向厂长朱强索要巨额贿赂的事。 朱强很快也被关进了南海假日大酒店的某一间房里。吴东南很快了解到,朱强这个人年纪轻,今年才三十五岁。十一年前,他毕业于南州纺织大学。由于专业对口,进服装厂工作三年后,便担任起南海市举足轻重的服装厂的副厂长。两年后,厂长因经济问题被判刑,朱强便轻而易举地坐进了厂长的办公室。这个人比较好色,据说在担任副厂长期间,曾经与厂长在同一张大床上共同玩弄过同一名女工。这一正一副,真可谓配合默契。自他亲自掌管厂长大印后,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从厂里的近千名女工中选出十大美女,号称十大时装模特,经常在上级领导和外地客商面前搞些煽情的表演。有时,也少不了某种特殊服务。而身为一厂之长的他,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十大模特他已经玩得像自己的十个指头一般得心应手。至于经济方面的问题,虽有一些反映,但并没有什么确凿证据。据说,他开支很大,花钱如流水。在公关方面很有一套。他和南海市委书记金显贵之间的关系非寻常可比。 具有丰富办案经验的吴东南,用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向年轻气盛的朱强发动了强大的政治攻势。虽在经济上有许多问题,但迫切希望保住服装厂厂长位置的他,不得不挤牙膏似的向办案组透露一些在外开支方面的问题。但办案组需要的不仅仅是在某地买了件贵重物品,在某餐厅开了张一万元的发票等表面现象,更重要的是要他供出向领导干部行贿的桩桩事实。每次谈到这里,朱强便信誓旦旦地道:“我自己是没有问题的,这一点可以用时间来证明。为了企业的生存和发展,我们对外开支的确比较大。可是,我要是说出去的话,今后怎么出去做人呢?” 吴东南严肃地道:“我们办案组已经查阅了你们厂里的账目,在你当厂长的五年时间里,你们用于请客送礼的费用就达三百多万。请客吃饭的事你暂且别说,你就把送礼的事一笔一笔向组织上说清楚。否则,这些钱只能算到你个人账上。” 朱强苦着脸道:“这些明明是送给别人的,怎么能算到我头上呢?” 吴东南道:“那你得证明给我们看啊,否则,我们怎么相信你呢?现在有不少领导都犯有财产来源不明罪,就是因为自己不能说明巨额财产的来源。这和你的问题是同一个道理。你只有把花掉的钱一笔笔说清楚了,我们才能相信这些钱没让你变相贪污,落到自己口袋里。你说是不是?” 朱强想了想,道:“这些年开支那么大,我就是想说,也记不那么清楚啊!” 吴东南道:“你记不清楚我们到时候可以把厂里的账本全部给你搬来,让你仔细核对,直到搞清楚为止。不过,我觉得现在没必要这么做。有些小的开支我们先不管它,你就把这些年用来公关的最大的几笔开支先写一写吧。” 办案笔录纸看上去很简洁,除了一道道的横线,其他什么也没有。可是,在朱强看来,那一道道的横线就像是一条条细麻绳,时刻准备捆绑和勒索他,时刻准备了结他的前途和性命。同时,也在考验着他这个生意人并不怎么纯净的良心。 香烟抽了一包又一包,房间里弥漫着烟雾。深夜里,朱强流着泪道:“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4— 吴东南得知朱强在流泪,知道他要写出点什么了。过了一会儿,等朱强停笔时,他拿过纸头一看,只见上面写道:1997年香港回归前,送给省建行信贷处处长龙建明价值万元的金币两枚,送给南海市建行行长一枚,送给南海市委书…… 吴东南发现最后那几个字还没写全,可能是思想斗争过于激烈。于是便故意认真地劝道:“这点事情你还想这么半天,人家早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啦。你没进来的时候可能就已经知道了,我们找金显贵谈了好长时间了,很多问题他自己都已经说清楚了。你是个聪明人,你想,要是他自己没说到和你之间的事,我们会忍心冒着影响服装厂的经济建设的风险把你找来么?实话告诉你,就是你什么都不说,我们照样可以定你们的错误,金显贵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你也可以定个行贿罪。” 朱强听得有点傻了,吴东南便又抛出这么一句:“据我们了解,金显贵收到的,远远不止金币这么点东西。你还是要把送给他的钱物彻彻底底地,一笔笔地全部写清楚!这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朱强又流下了眼泪,道:“让我再好好想想,行不行?” 吴东南道:“行,你再好好想想吧。但是,我们时间是有限的。” 第二天,朱强还是没有写下去。他像是一位遭受巨大不幸的老妇人,时而沉默不语,时而抱头痛哭:“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吴东南觉得这样下去还是不行,如果不乘胜追击,很可能会功亏一篑。 据南海市纪委书记麻种桑反映,朱强父亲早逝,最听母亲的话。而他的母亲原先是南海市纪委的案审室主任,后调任市民政局纪委书记,现已退休在家。麻书记说,朱强母亲是一位比较正直的人,曾经查处过好些违法违纪干部。在南海,可以说是一位老革命了。让她去劝劝儿子,或许会起点作用。吴东南觉得这个办法很好,于是,就马上上门找到了朱强母亲,向她晓以利害。朱强母亲很快就写了张条子,要朱强尽快向省纪委讲清问题,立功赎罪,争取组织上的宽大处理。 朱强看了纸条,确认这是母亲的字,便又是一场大哭。 当天晚上,吴东南看到了朱强写的材料。上面写的关于朱强向南海市委书记金显贵行贿的事实十分清楚:1997年6月送金币两枚,价值两万元;1998年国庆前夕送人民币三万元;1999年秋送给金显贵出国开支美金五千元。 吴东南凭着这一详细的材料,向金显贵又一次发动了进攻。金显贵也有点傻了,没想到朱强这个最让他信任、最讲哥们义气的小兄弟,竟然会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全都抖了出来。省纪委的办案人员虽然没有说得很清楚,但从点到的个别细节上看,朱强显然已经全面招供。 金显贵向一个办案人员问道:“要判几年?要是我承认这些钱,我会判几年?” 对方模糊地解释了一通后,劝他主动认错,争取从宽处理。金显贵道:“好的,让我仔细想想,人情往来是有一些的,可是,这叫我从哪说起呢?” 正在他一遍遍重复着“从哪说起”之时,省纪委的这名办案人员忽然觉得肚子不对,坐上马桶才知道是拉肚子了,而且毛病不轻。吴东南命他马上去医院检查,同时要麻种桑派一个人来临时看管一下金显贵。由于近来市纪委工作繁忙,检查室的人已经全部被省纪委抽来搞外围工作了,麻书记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抽人,正好,信访室的一名副主任从外地信访调查回来,便火速命他前来接替。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雷坚。 麻种桑去年刚从市建设局局长的位置上升迁到市纪委书记,不知道每个干部深层次的底细。这一下,可是大大地便宜了金显贵,从而也为雷坚提供了一个效命沙场、顶戴染红的好机会。 金显贵刚在笔录纸上写下了“收到朱强两枚金币”一行字,脑子里想的是这两枚金币色泽鲜亮、光彩照人,现在要上交组织,真是舍不得。正好,一个瘦小的影子进了房间。金显贵眼睛一亮,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另一个看管的同志正好在门口的走廊上散步,雷坚便简单地了解了一下案子进展情况。当他看到金显贵写的那行字后,便皱着眉头道:“不行,你怎么能这么写呢?你这不是把自己的脖子伸到人家的刀板上去么?” 金显贵道:“我也是没办法啊。省纪委的人说朱强都已经坦白了,我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有的连细节都十分清楚。他们要我立功赎罪,争取主动哩。” 雷坚道:“这都是办案的策略,你怎么能上他们的当呢。送钱送物都是一对一的事,你自己不承认,就是对方承认了,他们又怎么能定你的罪呢?” 金显贵叹了口气道:“我开始也是这么想,这个道理你以前也说过。可关在这个里面日子实在难过,我听他们讲道理都听腻了,想想也有些道理,承认了也就算了。他们举了好多例子,有的顽抗到底,结果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有的老实承认,结果是从宽处理,有的仅仅是党内批评教育一下。我想,我在南海是有贡献的,就算承认了这点礼金礼卡之类的问题,他们总不可能撤我的职吧。昨天我问过省纪委的人了,他们说这点问题大概是党内警告或者严重警告而已。” 雷坚又苦皱着眉道:“你怎么能相信他们呢。我们办案子都是这么劝人家的嘛。你自己想想,朱强送给你的钞票是多少?不判个五年十年才怪哩。根据党纪规定,两千块就开除党籍,我们南海经济发达一些,但收了五千块也保不住党籍了,怎么能保得住职务呢?再说,你承认了朱强的钱,就等于被打开了一个口子,以后的苦还有得受哩。” 金显贵道:“你说得有理。”他把那张纸缩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道,“我差点上他们的当。人家说共产党的宣传工作厉害,真的不假。我这个老共产党员自己都差点被宣传得迷糊了。亏得有你,小雷,这一关过了以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雷坚道:“谢谢金书记的栽培!” 金显贵道:“下一步我该怎么做呢?” 雷坚道:“永远别开口,神仙难下手!”雷坚见金显贵笑了,便又继续道,“另外,朱强那边的工作,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帮助去做一下,能够叫他翻供的话,那省纪委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整出什么问题了。只要再忍半个月,我保证你出去还是干你的市委书记。”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金显贵什么也没写,什么也没说,这让吴东南好生奇怪。 雷坚一有空就往楼下跑,他早已打听到了朱强的住处。只是,省纪委给办案人员定的纪律太严,楼上的看管人员与楼下的看管人员不能见面,这就使雷坚失去了与朱强直接见面的机会。 雷坚把下面的情况向金显贵作了汇报,并说:“现在唯一的路子是通过餐厅服务员。因为,只有餐厅服务员有机会进入朱强的房间。” 金显贵道:“对,我想起来了,假日酒店餐厅里有位服务员,好像是叫何小霞的,她是我大姨夫家里的什么亲戚。当时在农村里很苦,是我介绍她进假日酒店上班的,而且还转了户口。这个人嘴边有颗痣,三十岁左右,个头长长的。我以前在假日酒店吃饭时碰到过几次。我写个条,你让她试试看。” 雷坚在去餐厅吃饭时,很快就找到了嘴边有痣的何小霞。何小霞对金书记被关在假日酒店的事很吃惊。雷坚道:“现在只有送饭的服务员有机会进房间,金书记是没事情的,就是楼下的那个南海服装厂的厂长朱强嘴巴不牢,怕他在里面乱说。你最好是想办法把纸条送进去,这样大家就都没事了。” 何小霞道:“可是,以前送饭从来没叫到过我呀。都是小红小月她们去送的。” 雷坚道:“这要见机行事嘛,你可以找个借口,学学雷锋,帮助送一下的。”雷坚从口袋里摸出五百块钱和一张小纸条,塞给小霞道,“这是金书记的一点小意思,要你一定收下。还有纸条,是送给朱强的。金书记是个好人,我们可不能让朱强在里面乱说,乱说是害人的。只要这次没事,今后你就有好日子过了,金书记说准备推荐你当酒店的副总经理呢!” 果然,小月因为这几天来例假,行走不太方便,何小霞便主动请缨。只是,小月是给金显贵送饭的,那个地方不是她的目的地。于是,何小霞便提出让小红送楼上,她负责楼下的那位。小红没想那么多,也就答应了。 何小霞走到朱强房间里时,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心里吃了一惊。因为,纪委办案子通常都是两个人看管。用餐时,两人是轮流去餐厅的。何小霞把饭菜端到朱强写材料的桌子上。这时,看管的人在看电视,于是,何小霞便用身子挡住那个人的正面,趁机拿出那张条子,在朱强睁大的双眼注视下,特意把它塞到了碗底下。 朱强一边吃,一边留意着看管的人。乘他不备,迅速将碗底的纸条塞进自己的裤袋里。这时,看管的人又换班了。朱强提出上卫生间。在卫生间里,朱强打开了那张纸条,只见上面写道:“朱强,我什么问题都没有。请你不要乱说。只要你实事求是,不害我,以后我会重用你的。”落款是三个熟悉的大字:“金显贵”。 朱强不看便罢,一看便痴痴地坐在马桶上起不来。直到省纪委的人叫他名字时,他才迅速地将纸头撕碎,塞进马桶里用水冲走了。他觉得自己犯了大错误,他过高估计了省纪委的能力,同时也低估了金显贵的能力。金显贵毕竟是省管干部,一名堂堂的市委书记。他应该具有顽强的抵抗力。而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这点。不能,不能再犯错误了。如果自己承认送钱给金显贵,而金显贵死不承认,到时候,只怕金显贵还是做他的市委书记,而他自己则要离开厂长宝座,弄不好还会被当地法院判罪入狱。因为,南海市公检法的领导,都是在金显贵领导下开展工作的,实际上很多班子成员都是金显贵一手提起来的。他们怎么会不向着金显贵书记呢? 朱强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招。他向吴东南提出要再看一下自己写的材料,可能上面的时间和数字有些出入。吴东南把材料给他以后,他乘办案人员不注意,便将它们都撕碎,然后都冲出了马桶。办案人员发现后,才知道被朱强耍了。 吴东南等人声嘶力竭地要朱强交代究竟是什么动机。朱强道:“我根本没有给谁送过钱,这些都是你们逼我干的。” 一连几天,朱强都咬住这句话不放。此时,省纪委领导接连打电话来催问案件进展情况,并对吴东南提出了批评。省检察院还专门派出了两个小伙子前来协助办案。这两个小伙子自恃办过一些大要案,听说朱强翻供,便自告奋勇地要求由他们来收拾朱强。两人进屋后,便关上门,让纪委干部到外面去。然后,两人将朱强按在墙壁上,不停地左右开弓。直把朱强的嘴打得歪歪的,嘴角流出了血。 吴东南怕他们闹出什么事来,进去以后,便制止了他们。这时,只见朱强一边用手擦血,一边哭道:“我没给谁送过钱,你们打死我也没用,我不能害人啊!” 接下来,朱强还真犯了病。经医院检查,朱强心脏有些问题,需要住院治疗几天。看来,这个案子要黄了。 经向省纪委领导请示,办案人员暂时撤回省城。 不料,半个月后,朱强向法院递交一纸诉状,控告省纪委和省检察院的办案组成员刑讯逼供,将人打伤住院。此案一时轰动省委省政府机关。省纪委书记非常恼火,没想到这个案子竟让吴东南办成这个模样,真是让人失望。好在省纪委与省公检法领导都是全省反腐败联席会议成员,考虑到南海这个案子的复杂性,朱强告状的事也就大事化小,协调解决掉了。 这年冬天特别寒冷。但南海市委书记金显贵却迎来了春风得意的好日子。他接到的省委红头文件上赫然印着一行字:任命金显贵同志为省农业厅副厅长兼省机械管理局局长。 —5— 又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省纪委办案人员再一次悄悄地开进了南海市。现在,原任市委书记金显贵已经调走,新的市委书记是省里下派来的。在这种新的气候下,旧势力的部分阻力已不复存在。 吴东南已被派往东海县去办另一个案子去了。此次带队到南海市来的,是省纪委重案室主任于天青。他上任不久,就接连查办了宁州市政府副秘书长杨善良诬告案、绍州市东方商城重大经济串案、桐城市副市长买凶杀人案等,在全省乃至全国产生了强烈反响。这次,省纪委领导又把南海市的这个有头无尾的悬案交给了他,他再一次感觉到了肩上担子的沉重。他觉得,不论以前取得过何种成绩,如果不认真对待眼前新的任务,把眼前的案子办砸了,这不仅会影响到他这个省纪委重案室主任的声誉,更重要的是影响到全省反腐败斗争的声势,从而也影响到人民群众反腐败的信心。 此次与他一同前来的,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唐进、冯强、陆文明等人。重案室副主任王之问正带着另一拨人在外地办案,此次不能一同前来。 与南海市交界的南阳县有一家森林招待所,地处偏僻南阳林场内。与南海市区仅相距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于天青以省纪委研究室的名义到南海搞调研,调研的题目是《推行党风廉政建设责任制的难点及对策》。他们每天夜宿于南阳森林招待所。实际上,所调查的每一件事,都始终围绕着金显贵的问题展开。 住在森林招待所二楼的于天青久久不能入睡。展开在模糊的台灯下的,是一封皱巴巴的举报信。半个月前,南海市的退休老干部余天海借到省城探亲的机会,给曾经在南海办案过的省纪委案件检查六室的一位同志送来了这封举报信。信中反映南海市个体老板钱成山为了买下即将改制的南海电容器厂,给金显贵送了一张十万块钱的存折,户名是“邹生”,密码是“9999”。从这一举报的几个特点来看,举报人、举报对象、时间、地点及具体细节都非常真实,可信度高,很值得一查。 自从上次吴东南在南海查案受挫后,省纪委领导对南海的事既十分关心,又十分小心。金显贵一调走,来自南海的举报信如雪片般飞来,但许多举报内容都似是而非,没有明确的调查线索。而这封举报信却非同一般。省纪委分管信访和检查的常委、副书记都在信上签了字,要求认真查处。省纪委书记考虑到金显贵这个案子的复杂性,亲自点了于天青的名,并当面指示道:“为了纪律检查委员会的荣誉,我对你寄予了厚望。你在南海搞不出名堂不要收兵,也不要来见我。” 今天白天,于天青已经摸清了钱成山的住处和钢材经营部所在地。但据他妻子说,钱成山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已外出联系货源,恐怕一两天回不来。于天青说:“我是建筑公司的承包人,想和他谈笔钢材生意。”于天青写了张纸条道,“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如果他回来的话,请他马上给我打电话。” 从白天的情况看来,钱成山并不是存心要举报金显贵的。但他肯定说过不利于金显贵的话。余天海转交的那封举报信,据说是一个不愿意透露身份的人让他转交的,现在已经查不出举报人的下落了。可能举报人本人也是道听途说,只不过听得比较仔细罢了。但愿这一切都是事实。于天青几乎是怀着祈祷的心情,期盼着钱成山能够早一天给他打电话。 说来也巧,晚上十点多钟,钱成山就从外地给于天青打来了电话。原来,钱成山当晚打电话回家,得知有人联系钢材生意,便马上拨了于天青的手机号码。于天青要他马上回来面谈,钱成山说办完成便回来。 第三天早上九点,于天青的手机里又响起了钱成山的声音。在临时订下的南海宾馆209房间里,于天青表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直奔主题,询问了他向金显贵送钱的事。起先,钱成山有些支支吾吾,像是不想害人的意思。于天青说了几句当前的反腐败斗争形势,在一旁的唐进便接着话题,有滋有味地向钱成山诉说起党和国家的各种方针政策、有关法律法规,以及当事人积极配合纪检机关办案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于天青对唐进的政治教育工作较为满意,不时在一旁点点头。 钱成山想了想,有些自言自语地道:“算了算了,我也不瞒你们了,反正我是大亏了。我化了一大笔冤枉钱,什么都没捞到,我还保他做什么!” 钱成山继续道:“去年我们南海市流行起企业转制,有的搞股份制、股份合作制,有的是整体出售,甚至向社会公开拍卖。当时,我看中的是南海电容器厂。因为我以前在电容器厂干过供销工作,熟悉这方面的业务。如果让我买下,一年赚它一两百万是不成问题的。当时很多人都看好这家企业,市工业总公司的领导主张向社会公开拍卖。我为了达到压低售价并单独买下该厂的目的,专门到市委书记金显贵家里向金书记表明了自己的意向。金书记早先就认识我的,以前还在大会上给我发过个体企业税收大户的奖牌。他很爽快地表示愿意帮忙。我说想好好谢谢他。他说到时候办张存折给他就行。户名写什么‘邹生’,密码是‘9999’。我为了让他早点去帮我打招呼,第二天就把一张十万元的存折送到了他家里。” 于天青问:“当时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钱成山道:“有的,他妻子叶如莲也在一旁,对我很客气。我以为这事百分之百成了。谁知一个星期以后,电容器厂还是向社会公开拍卖了,由于价格抬得高,我没能买下这个厂。事后,我给金书记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忘了给我打招呼。金书记说已经打过招呼了,可是市政府的几个市长都主张拍卖,他一个人顶不过,也就随他们去了。他问我是否还想买其他什么厂,他可以帮我去说说看。我报了电缆厂、机械厂等名字,但由于种种原因,最后都没有办成。我正要求他办其他事情,结果,听说他调到省里当什么厅长去了,真是见鬼,想起这十万块钱丢到水里我的心就一阵阵地痛。我给金书记打电话,金书记不在家,是他老婆叶如莲接的电话。我就向她讨要这十万块钱,可她支支吾吾地,说以后有事情还可以找他们帮忙。唉,反正这钱是不可能讨回来了,算我倒霉,就当我自己生了场病吧!” 唐进问他是不是曾经和别的人说起过这件事。钱成山道:“说是不敢说的。但有时和朋友喝酒喝高兴了,忍不住要露几句出来。究竟和哪些人说过也忘记了。没想到你们会找到我,真是神了!”忽然,钱成山像是发现一座金矿似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异样的亮光,兴奋地道:“对了,现在好了,你们省纪委查一查金显贵这个贪官也好。这下,我的这十万块钱可以替我要回来了吧?” 于天青道:“根据规定,行贿的款子追回来后,是要统一上缴财政的。”他怕钱成山太失望,便又补了一句道,“不过,你要好好配合我们办案,到时候我尽量帮你说说看。” 钱成山露出一阵傻笑。唐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回去以后,绝不能和任何人说起我们今天见面的事,包括你老婆。因为这次我们到南海来工作是秘密进行的,暂时还不能暴露我们的真实行动。要是你透露出去,那是要误了我们大事的哟!” 钱成山道:“不说,保证不说。我用人格向你们担保。” 位于省委大院大门东侧的省纪委信访室的一间接待室里,显得比往常热闹了点。现在全国上下反腐败斗争一浪高过一浪,人民群众反腐败的信心得到了增强。他们反映的问题五花八门,但都是围绕着当前反腐败斗争这个主题。 信访接待室的小方正在记录一位老同志关于户口迁移过程中增收城市增容费方面的反映,这时,他身旁的那只电话响了。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小方机灵地揿下了录音键。这位中年男子在电话里诉说了一个令人惊诧的故事。他说:“我是南海市的,什么单位?我是老百姓啊。我姓叶。我向你们揭露金显贵的腐败问题。金显贵,就是我们南海市的原市委书记,现在的省农业厅副厅长,对。两年前,我求他帮我找工作,送给他八万块钱,可他什么事也没替我办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贪官。在哪送?在他家里。是一张存折,他要我送存折的,户头上要我写‘邹生’,还有个密码,是9999,对。请你们一定好好查查他,不要像上次一样不了了之。” 小方正要再仔细追问下去,对方就气呼呼地挂断了电话。 住在南阳森林招待所里的于天青,正在分析着吴东南上次调查金显贵的案卷,希望从中梳理个眉目出来,避免重蹈覆辙。这时,他的手机响了。里面传来他非常熟悉的、分管重案室工作的省纪委副书记老韩的声音。 “小于啊,没错吧,这个电话可不能打错哟。”老韩在电话里向于天青透露出省纪委信访室接到的这个神秘的举报电话。认为这与上次余天海转交的举报信上反映的内容有惊人相似之处。两个举报反映的不是同一件事,但说明了同一个道理。那就是金显贵这个人收受贿赂的可能性非常大,而且胆大妄为,到了非常恶劣、非查不可的地步。 于天青在电话里向老韩汇报了钱成山交代的情况。这更印证了老韩的想法。他说:“你先别忙着去打搅金显贵,反正他现在也不在南海。接下去的任务是千方百计找出打举报电话的这个姓叶的人。如果找到,并且证实他举报的一切,那就可以向金显贵开刀了。” 于天青完全赞同老韩的计划。只是,南海虽不大,也有六十七万人口,到哪去寻找这个姓叶的人呢?而且,他也没有留下任何相貌特征。唯一可用来推测的凭据,就是举报人的声音。对,这倒是个很有用的宝贝。于天青马上派陆文明赶回省城,要他把小方录下来的带子带来。 陆文明长得矮矮的,高额头、大脑门,看上去很和善。于天青看他眯着嘴笑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两天没喝酒了,便笑道:“再熬一熬,等把带子拿回来了,我陪你喝二两,怎么样?” 从录音分析,于天青认为举报人自称“老百姓”,很可能恰恰相反,说明他是一位党政机关干部。于是,便要求南海市纪委书记麻种桑帮助排查一下南海市姓叶的干部,看看是不是有谁请金显贵帮忙找过工作。两天后,麻种桑拿来密密麻麻的五页干部表,上面是全市各部门各乡镇姓叶的干部名单。但是,经过几天来的努力,还是没有找出有哪个姓叶的人有请金显贵找工作的嫌疑。 难道打电话的真是南海市的普通百姓?不会的,从举报人举报的口气来分析,他对党政机关的工作比较熟悉,而且了解吴东南调查金显贵案件的有关情况。那么,为什么南海市姓叶的干部里面没有这号人呢?是不是调查得还不够细? 唐进和冯强也在一旁分析举报人身份的种种可能。冯强道:“我们可以找一找与找工作相关的部门领导了解一下。” 唐进道:“是啊,姓叶的人如果要找工作,肯定会找人疏通。比如所在单位的一把手,或者市人事局的局长。” “对,”于天青接过来道,“这个人可能是帮助自己的什么亲戚找工作,当然不会是到什么企业去当工人。目标应该是党政机关事业甚至行政编制的干部。身兼市委组织部副部长的市人事局局长很可能会认识这个姓叶的人。” 市人事局局长王丁荣正在办公室里通过因特网浏览当天的国际国内新闻。当市纪委麻书记带着于天青等人进来后,他好不容易才恍过神来。这位王局长其实也是金显贵一手提到人事局这个重要岗位的,但麻书记并不知道这一内情。 于天青说要找一个姓叶的干部谈一谈党风廉政责任制方面的问题,但一时又找不到这个人。但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就是近一两年来向人事部门要求帮助什么人安排过工作。在机关里混了大半辈子、颇有城府的王丁荣局长,早已从于天青漫不经心的谈话中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前段时间省纪委在南海查了好几个月,一无所获地退兵之后,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此次以调查党风廉政建设责任制为名,可谓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6— 王丁荣心里十分有谱。近年来要他帮助安排工作的人何其之多,姓叶的人也有好几个,但都已办得非常完满,不可能会出什么漏子的。加上他王某人做事一向老道,他做官的原则一向是既要捞好处又绝不给纪委留下任何把柄。于是,他十分大度地把省纪委和南海市纪委的领导统统请进了小会议室,然后叫来了市人事局的干部调配科科长和科技干部科长,请他们帮助找一找这个姓叶的人。 查阅了干部调配档案并经大家努力回忆,近三年来与姓叶的机关干部有关的调配人员共有五人:第一个是滩头乡党委书记叶志海,自他一步步当上领导干部后,自己虽然吃了皇粮,但家里的结发妻子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农业户。为了既让她找到工作,又保证收入丰厚,他已多次找过市人事局局长王丁荣,请局里的正副局长和干部科长吃饭不下十次,到王局长家里也去过三次。最后,叶书记的妻子终于被安排到市计经委下属的散装水泥办公室轻轻松松地做了名收发员。叶书记虽然开支了不少,但那都是公款,因此,他对王局长始终是心存感激的。第二个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副局长叶长松。他的女儿因大学毕业后一直找不到理想的工作而有意在家“候补”。去年,市土管局公开招考土地监察大队工作人员。他女儿分数入围后,经过有关领导打招呼,终于顺利地进了土管局。第三个是市委办公室秘书叶洪,他从中专毕业后便安排在某乡政府当文书,由于有些文字功底,被调至市委办当秘书。但他的女友还在乡里当计生员。在他所服务的某市委副书记的关照下,他的女友也顺利地调到了城关镇计生办,现在两人正值新婚燕尔之际。第四个是南湖镇一位副镇级调研员,姓叶名土根。他的儿子在部队里混到了个副连级,但在家里等了一年还是进不了市机关。老叶就到处跑了一年。在南湖镇党委书记、镇长的关心下,现在他的儿子已经进了市委统战部民族宗教科工作。小叶的调动是属于组织部管的。但由于当时老叶曾经到人事局来跑过多次,所以人事局的干部都是知道这一情况的。第五个是姓叶的,王丁荣差点忘了,是干部调配科长重点补充的。这个人是市工商局的退休女干部,名叫叶诗。她的女儿曾想进工商局,但南州市工商局一直卡着不放。由于现在工商部门是垂直管理的,南州市工商局不同意,南海市人事局也没法子。因此,市工商局现暂时安排她在局办公室打字,属于临时工性质。叶诗一家的活动目标是南州市工商局,只要上面工作做通就行。因此,她不必去找当时的南海市委书记金显贵,况且她是个女的,与举报人的性别有异。 看来市人事局已经提供不出这个举报人的下落了。于天青惆怅地想了想,准备结束今天的人事局之行,便道:“算了,我们只是想随便了解一下。听说这个人对党风廉政责任制落实情况,以及人事制度改革方面有些积极的建议。我们就找机会来看看。没想到你们南海市人事局这么重视,还翻阅了这么多的材料。”他转过头对市纪委麻书记道,“老麻,我们还是到其他地方走走,看看有什么好的建议。” 从南海市委大院回到南阳森林招待所之前,于天青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麻种桑。他说:“看来这个姓叶的人一下子是找不到了,我估计,这个人根本不姓叶。麻烦你再留意一下,看看机关干部中,有其他什么人在帮助自己的亲戚找工作,而且现在还没有找到的,很可能在人家面前发过牢骚。这个人的特点,一是机关干部,二是中年男性,三是声音略微沙哑,四是对金显贵意见比较大。” 接下来,麻种桑派出案件检查室和党风廉政室的四名干部,分成两个小组到各乡镇各部门暗中了解具有以上条件的机关干部。但是,两个暗访组辛苦了几天几夜,仍然找不出明显符合上述条件的机关干部。有的人声音虽然沙哑,但看不出他对金显贵有什么特别大的意见。这也难怪,因为我们党一直教育广大党员要团结不要分裂,因此,广大党员干部即使对某人或某事有些看法,都已经习惯于深藏不露,甚至已经习惯于在办公室说好话、回到家里说坏话的“两面人”生涯。况且,暗访组也只是比较随意地了解,又不能打草惊蛇,搞得满城风雨。这就大大阻碍了这次暗访行动成功的可能性。 麻种桑刚到森林招待所去过一趟,他和于天青愁容满面地相对而坐一个多小时,也谈不出结果来。于天青担心这个案子深入不下去,会影响省纪委的荣誉,可又想不出什么好法子。麻种桑因为帮不了于天青,心里也觉得很难过。 走在市机关会堂门口,麻种桑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神秘的举报人,想着他的种种特征。有时又好像想出了是谁,有时又觉得根本就没有这号人。正在低头纳闷,迎面走过来一个白发老者。但见此人身高一米八,双颧高耸。要不是微驼的脊背,更显得其气宇非凡,让人误以为是下来检查工作的中顾委哩。 “小麻!你在想啥呢?”老者远远地叫住麻种桑。麻种桑很不习惯地听人如此称呼自己,不解地回过头来,顿时化愁容为笑脸。“哟,是老革命呀。今天没找人下棋去?身体还好吧?” 此人为山东南下干部,原南海县第一任县长赵之峰。老赵拍了拍麻种桑的肩膀,道:“想什么心思呢?是在构思什么作品,还是在为反腐败斗争操心?” “就我这点水平,还能构思什么作品?”麻种桑笑道,“赵县长啊,现在群众对我们要求高,我们的工作不好做哩!” 老赵估计他的确是在想办案方面的难题了,正想找纪委书记发发牢骚,便扯住麻种桑的袖子道:“工作难做关键要依靠革命群众嘛,我们当年打江山不就是认准这个理么?你小子,当年的小萝卜头,今天都干上市委常委啦,也不请我们老头子喝一盅。” 麻种桑便热情地拉住老赵道:“去去去,家里正好有两瓶高粱烧,我叫老太婆热两个菜,咱们好好喝两盅。” 老赵推辞道:“这次就算啦,我自己讨酒喝,太为难你了吧?” 麻种桑道:“不不不,我正想向你讨教一些工作上的事呢。借着老酒,找你这个老革命聊一聊,不是正好么?” 老县长赵之峰经麻种桑这么一客气,酒瘾也就真的勾上来了。 因为老赵年纪大,患有轻微的风湿和关节炎。麻种桑就向他推荐了浙江产的著名的五加皮酒。像血液般鲜红而黏稠的五加皮酒,略带药味,但也很好进口。三盅下去后,老赵就开始翻起革命的老皇历了。“改革开放政策不错啊,小平同志对改善人民群众的生活可是立下大功哩。现在好啦,家家户户住洋房,有吃有喝的,当年我在山东沿海当渔娃娃时,可真是想不到会有今天啊!” 麻种桑乘机吹道:“这五加皮酒不错吧,待会再拎两瓶回去?” 老赵笑道:“好喝,下回再来嘛。”然后就着一块臭豆腐,又喝了两盅。忽然,老赵眼睛红红地,道,“酒不错,歌也唱得好听,现在的广告做得真好。” 老赵深情地唱道:“船头上风浪大呀/爸爸一网网捕鱼虾/鱼虾养大我进了城呀/家里就剩下他老人家/爸爸,好爸爸/买上两瓶红红的五加/千里迢迢看望他/爸爸,好爸爸/五加皮酒红如血/喝上几口面如霞。” 麻种桑知道老赵是想起他那个贫困的渔村以及养他到十三岁时自己就饿死在破船上的老父亲了,便也跟着唱道:“船头上风浪大呀/爸爸一网网捕鱼虾/儿在城里不放心呀/时时牵挂他老人家/爸爸,好爸爸/船头风大你少打鱼/行动不便你早回家/爸爸,好爸爸/饭前喝口红五加/健康长寿面如霞。” 老赵抹了抹眼泪,感慨地道:“这歌不知谁编的,咋编得这么好,一句句唱到我心里去。让我觉得我的老父亲还活着呢!” 麻种桑笑道:“你自己都做老爷爷了,还想你那一百多岁的老父亲哩。” 老赵也笑了,道:“现在生活这么好,要是他老人家还活着,那该多好啊!” 麻种桑想起省纪委正在查的案子,便适时地感叹道:“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可我们的一些党员干部却放松了思想改造。解放战争早已结束,而我们反腐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在继续进行着,我们的仗打得很艰苦啊!” 老赵喝了口酒,直了直腰板,大声道:“是啊,想起现在社会上这些贪官污吏我心里就恼火。不说别人,就拿我们南海市的原市委书记金显贵来说吧。他在南海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鸟事?整天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他们夫妻俩都可以开银行了!” 麻种桑笑道:“他老婆本来就是交通银行的行长嘛!” 老赵道:“她是不光在外面开银行,我看她家里面也可以开银行了。”老赵伸长脖子,有点神秘兮兮地道,“小麻啊,你听说过没有?去年一个捡垃圾的跟着金显贵老婆的屁股后面,刚看她一包东西甩进垃圾箱就钻了进去,结果在一盒发臭的生日蛋糕里发现了厚厚一叠人民币,回家一点,刚好是一万块钱。还有一次,据说是春节过后,一个亲戚在自己开的杂货铺里帮助金显贵代卖几条大中华香烟。在南海做生意的两个小青年刚好在这家杂货铺里一人买了一包。其中一个人在路上拆开抽时还不注意,回到家里继续找烟抽时,才发现里面尽是一卷一卷的钞票。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杂货铺准备买下铺子里所有的中华牌香烟时,老板告诉他说刚才和他一起来买烟的另外一个人刚刚把所有的香烟买走。” 麻种桑道:“稀奇事!现在什么事都有,难怪老百姓对我们的工作还不满意,我们党内的腐败现象还非常严重啊。可金显贵是省管干部,不要说我们,就连南州市纪委都没有权力查。加上他在南海的关系复杂,我们也是力不从心啊。” 老赵气呼呼地道:“金显贵还是要由省纪委来收拾,要是省纪委吃不消,我看请中纪委来查一下也是应该的。金显贵不倒,南海人民的气就不顺。” 麻种桑也喝了口酒,道:“南海人气不顺是一方面,可另一方面,真正敢出来揭露金显贵问题的人并不多。这也不能光怪纪委无能啊。” 老赵想了想,道:“你说得没错。南海人在背后发牢骚的不少,可真正能够站出来说话的人不多,敢于到纪委举报的就更少了。我常对那些发牢骚的人说,‘你们大胆举报,要是不敢在举报信上署名,你们就署我赵之峰的名字!’金显贵不在南海时我这么说,金显贵在南海时我也是这么说的。他们怕金显贵,我赵之峰怕他个鸟!我这一大把年纪了,他们还能够拿我怎么样?大不了就赔上这条老命吧。” 麻种桑借机探道:“老赵,我听说南海市机关干部里面,有一个人曾经找金显贵帮忙过。他为了帮助自己的亲戚找工作,给了金显贵一笔钱,可金显贵至今还没有帮上忙,而且也舍不得退钱。我们听说过这事,可就是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老赵拍了拍脑袋,道:“找工作?后来又没找到?好像听说过这事。” 老赵接过麻种桑递过的烟,找了半支,才恍然大悟地道:“有个叫郑韩子的人曾经找过我。他是三年前从部队转业的,在部队里是个技术副连。可是一直待在家里,就是找不到理想的单位。现在企业形势不好,职工纷纷下岗,他最想去的还是机关里的行政事业单位,可行政事业单位现在编制卡得又紧,他找了好些人帮忙都没办成。开始,我也并不认识郑韩子。是我女儿单位里的一个同事介绍到家来的,她的这个同事是郑韩子姐夫的小舅子。郑韩子要我帮他去说一说,他不知道我这个人是不管事的。我女儿也是碍于情面,才硬着头皮把人家带到家里来的。” 麻种桑道:“他现在在哪上班?” 老赵道:“我也不清楚,可能还在家待业吧。我虽然没有帮助人家找到工作,可从我女儿那里听到了你刚才讲的那件事。我女儿也是听她的同事讲的。据说,郑韩子刚从部队回来时找过市委书记金显贵,花了不小的开支,但一直没有办成。我女儿说,‘人家许诺说,只要你帮助他进机关,他可以送你五万八万的呢。’小麻啊,你看,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借自己的老面孔去替人家说情,也没福气享用这几万块钱呢。啊,哈哈!” 麻种桑听了很兴奋,便继续问道:“这个郑韩子是不是有什么亲戚在机关里工作?” 老赵道:“好像有,对了,听说他的哥哥在南郊镇当副镇长,名字也叫郑韩什么的,对,叫郑韩儿。这兄弟俩都是外地人,连名字都有点特别。” —7— 南阳县森林招待所看上去就像一座美丽的别墅。前几年,这里仅仅是南阳林场的职工食堂,后来外面的客人多了,经过几次修建,终于成为一个普通又不太普通、平常又不太平常的好去处。 南海市南郊镇副镇长郑韩儿与省纪委重案室主任于天青面对面地坐着,双方都在不经意地琢磨着什么。 于天青觉得郑韩儿长得有些傻愣愣的,况且他很可能是揭露金显贵的举报人,便开门见山地试探道:“听说你曾经为弟弟工作的事,找过金显贵?” 郑韩儿眨了眨眼,一字一句地答道:“找金显贵?没有,我没找过金显贵。” 于天青没料到他会这么坚决,便绕一个弯问道:“听说你和金显贵比较熟?” 郑韩儿道:“是的,我们是比较熟。金显贵是从东临县调过来的,我们都是东临人。见面时,我们都说一口地道的东临话。因此,我们是比较熟悉的。”郑韩儿忽然有些结巴,但还是傻模傻样地道,“不,不过,我没有为弟弟工作的事找过他。” 于天青严肃地道:“郑韩儿同志,你一定要实事求是向组织上反映问题。虽然我们不是调查你的问题,但不管是你自己的问题,还是别人的问题,只要牵涉到你,只要你了解的,你都要毫无保留地向组织上说清楚。” 郑韩儿道:“那当然。知道了肯定说。” 于天青道:“听说,你不但找过金显贵,还在他身上开支不少?” 郑韩儿又结巴道:“没有,没有的事。我要是送钱给他,他干吗不帮我弟弟安排工作?我弟弟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呢。况且,凭我和金显贵的老乡关系,要是有事求他,还用得着送钱么?” 于天青道:“那你究竟有没有找过金显贵?” 郑韩儿好像很委屈地道:“没有,真的没有。我要是找过他,送钱给他,他不会不帮忙的。我们是老乡,说话更要实事求是,我不能随便冤枉他的。” 接下去,不管于天青和唐进、冯强等人如何劝说,郑韩儿还是一口一个不知道,一口一个没找过金显贵。 难道举报人真的不是郑韩儿?会不会是郑韩子? 被叫到森林招待所来的郑韩子,同样是一问三不知。 于天青把举报人的电话录音一遍接一遍地播放着。 唐进皱着眉头道:“不像,这两兄弟的声音都不太像。” 冯强两手插在裤袋里,在屋里转来转去。陆文明到卫生间里洗了几只苹果,一人一只地递了过去。他很随便地笑道:“很简单,要么是其他人,要么是他们中的一个人装出了这种声音。” 于天青道:“对,这录音里的声音有点沙哑,要说是装的,也有可能。” 冯强道:“声音可以装,说话的口音应该是差不多的。” 于天青道:“是啊,我们可以根据口音的特点,把这几句话仔细地分析一下,看看这种口音和郑韩儿兄弟俩是不是一样。” 接着,陆文明把带子倒到头,又重新开始放了起来。 于天青道:“注意,老百姓的‘姓’字,他念成‘行’。” 唐进道:“还有,我姓叶的‘叶’字,他念成‘也’。” 冯强道:“9999的‘9’字,他念成了‘舅’。” 陆文明恍然大悟似地道:“呃,你们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这个人说话挺有特点的。只要照着这种声音去找,不怕找不着。” 于天青道:“我们分两步行动。一方面我们请南海市纪委的麻书记了解一下郑韩儿这个人的情况。另一方面,我们把郑韩儿兄弟再找来谈一谈。注意,这回要偷偷录音。” 郑韩儿再次坐在于天青面前的时候,看上去仍然很平静,但脸色却与上次有些不同。 于天青要唐进拿笔录纸做好笔录准备,然后故意非常严肃地道:“这次又叫你进来,为什么你知道吗?” 郑韩儿惶恐地道:“不,不知道。” 于天青问:“你,姓什么?” 郑韩儿傻傻地答道:“我姓(行)郑。” “你是党员干部,还是普通的老百姓?” “我是党员干部,不能把对自己的要求等同于普通老百姓(行)。” “你是哪一年提副镇长的?” “我是199(舅舅)6年当副镇长的。” “哪一年参加工作的?” “我是19(舅)85年参加工作的?” “你父亲姓郑,你母亲姓叶,是不是?” “我父亲姓郑,我母亲姓吴,不姓叶(也)。” “你母亲不姓叶?那你老婆姓叶,是不是?” “我老婆也不姓叶(也),她姓张。” 唐进和陆文明在偷偷地笑,只有冯强还是严肃地守在边上。他想等于天青脸色好一点再作表示。 不料,于天青忽然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厉声道:“郑韩儿,你站起来!” 郑韩儿更傻了,只得乖乖地站了起来。 于天青指着他鼻子,怒骂道:“你!你明明给金显贵送了钱,还给省纪委打了电话。为什么不承认?是不是心里有鬼?” 郑韩儿眨了眨眼,嘴巴张得大大地,像是犯了大错误。 于天青从他的脸色上进一步明确了自己谈话的方向,便继续骂道:“你还是不是个党员干部?还想不想当这个副镇长?是真的送过钱,还是在诬告人家?据我们调查,你对金显贵有些想法,乘他调走之际,胡乱编造事实,捏造金显贵的罪状,想把他搞倒是不是?” 郑韩儿木讷地道:“没,没这个想法。” 于天青道:“你老实交代,你给省纪委打的那个电话,是不是捏造事实?” 郑韩儿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没打过电话。” 于天青道:“我问你是不是捏造事实!没有问你有没有打过电话!你有没有打过电话,我们早已调查清楚。省纪委信访室早就录了音,你打电话的地点和号码都已经查得一清二楚,难道还要我把调查的经过向你仔细说清楚吗?” 郑韩儿低下了头。 于天青见他有些承认的意思,便也平静了下来,耐心地问道:“郑韩儿,你说,你在电话里反映的问题,是不是你捏造的?” 郑韩儿眼睛红红的,叹了口气,道:“我没有捏造事实。” 于天青道:“那你究竟送了多少钱?是怎么送的?请你把事实的前后经过老老实实向组织上讲清楚。” 郑韩儿道:“我,我没有送过钱。” 于天青道:“没有送过钱?那还不是捏造事实吗?如果真的没有送过钱,那也要说清楚。为什么没有送过钱却要说送过钱,为什么要诬告领导,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查清你诬告陷害领导的错误,对你进行党纪政纪处分,甚至法律上的制裁,也是我们的职责。省纪委虽然查过金显贵的问题,但如果有谁要诬告他,我们同样要查。如果金显贵真的没有什么错误,我们对他进行保护,也是应该的。” 郑韩儿痴痴地道:“这件事不太好说,让我再想想吧。” 在另一间房里,南海市纪委书记麻种桑已经搜集到了有关郑韩儿的详细情况。他对于天青道:“郑韩儿是金显贵的老乡,他们都是东临人。据说,两人经常在一起吃饭,说一口东临话,让人觉得他们俩挺热乎的。估计金显贵也曾经帮过郑韩儿处理过一些小事情,但在关键问题上,也就是他弟弟郑韩子落实工作的事情上,没有帮成。于是,郑韩儿对金显贵明里尊重,暗地里很有些意见。他举报金显贵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于天青道:“郑韩儿这个人看上去挺傻的,他怎么当上副镇长的?” 麻种桑道:“我们南海是个县级市,很多干部都是从农村来的。可能土是土了一点,但实际上并不傻。特别是郑韩儿这个人,长得又矮又胖的,说话速度慢,一字一句,有板有眼的,让人觉得智商不高。从小就被他的同学们称为‘憨儿’。但这个憨儿看上去憨厚,实际是挺精明的。在南郊镇,他处理问题,协调问题的能力还算比较突出的。因此,他从一个小小的农技员很快就干到了经济发展较快的南郊镇副镇长,而且还是镇长候选人呢。他今年才三十出头,很有发展前途。” 于天青道:“麻书记,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郑韩儿很可能给金显贵送过钱,而且打举报电话的就是这个人。经过我们再三教育,他的态度已经有所好转。但他现在还有一些顾虑,还需要我们继续做工作。” 麻种桑道:“是的,像他这样一个精明能干、很有前途的年轻干部,是不会愿意被牵涉到这种事情里面去的。” 于天青道:“为什么?” 麻种桑道:“你想,如果他向你们交代了向金显贵送钱的事实,就会在许多方面不利于自己.给领导送钱的事,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而且现在又主动去举报人家,让某些心存杂念的领导知道这件事后,就会对他另眼相看,觉得他是个不讲义气、不可信的人;更要命的是,承认这种事情后,可能会被判犯有行贿罪。这不是白白地葬送自己的大好前程么?” 于天青道:“嗯,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们要对症下药,针对他的这些想法,努力做些疏导工作。我们要真正做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向领导行贿是错误的,但只要他积极配合组织上查清金显贵的错误,我们可以不作计较。” 郑韩儿开始在笔录纸上写材料了。 经过于天青和唐进等人的反复劝说,郑韩儿终于甩下包袱,轻装上阵。他仿佛又回到了中学时代,坐进了老师命题作文的课堂里。他的其他功课并不出色,只有语文课,特别是写作文是他的强项。几乎每篇作文写完后,第二天都会被老师作为范文在课堂上公开点评。自从中学毕业后,他只写过几篇较为简单的公文,而这一次,省纪委重案室主任于天青给他布置了一个崭新的命题,他觉得自己文如泉涌,语句特流畅,特深刻。要是早在十年前,恐怕又是一篇出色的范文哩。 于天青躺在床上细细地品味着手里的一叠材料。他觉得,这几页材料不仅写得漂亮,提供的证据也非常有查办价值。他相信,有了钱成山和郑韩儿这两个人的证供,不怕金显贵不认账。 郑韩儿写的材料内容很多,但于天青很快就理出了重要的几条线索:两年前,郑韩儿的弟弟郑韩子从部队转业,希望能够安排到党政机关工作。可是,郑韩儿凭着他的活动能量,多次托人说情,终因当前机关单位人满为患且面临精简,只有几家效益好点的企业,努力一下还是可以进的。但郑韩儿兄弟俩对企业不满意,一心想进党政机关,最好是拥有实权、将来能够有所发展的重要部门。于是,郑韩儿想起了平时不太愿意动用的、在普通人看来是最管用的一条门路——他的东临老乡、当今南海市委书记金显贵。有天夜晚,他打电话后得知金显贵在家里,于是便带着弟弟郑韩子前去拜访,手里只是拎了点补品。金显贵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后,满口答应,并开门见山地问他们想到什么部门。郑韩儿说他们是外地人,为了防止别人欺负,最好是能够进公检法。金显贵表示可以向公检法和人事部门说说看。临走前,郑韩儿说要谢谢金书记,不知道该怎么谢。金显贵听后,竟然大胆地提出送他一张存折即可,署名“邹生”,密码为“9999”。第二天,郑韩儿就再次上门,送上了一张八万元的存折。过了几天,郑韩儿见没有音信,便给金显贵打电话,金显贵说工作忙,还没有去说。又过了一个星期,郑韩儿再次打电话给金显贵,金显贵在电话里说已经帮助说过了,现在法院还需要两名法警,只要他没有得罪过法院领导,这件事情是没有问题的。正在郑韩儿兄弟俩满怀喜悦地期盼时,人事部门又传来坏消息。由于很多人都想进法院,法院领导和人事局领导的条子、电话应接不暇,市里领导意见有分歧,最后决定用公开招考的方式录用。由于郑韩子文化程度不高,况且他是送了八万块钱的,于是他连报名都没有报。金显贵答应再帮助到其他单位去说说,可还是没有消息。这样,一直到他调离南海,还是没有帮他办成这件事。郑韩儿兄弟俩对此异常恼火。郑韩儿曾打电话给金显贵,要他归还那八万块钱。可金显贵说现在还是刚到省城,还没站稳脚跟,等以后上下左右的关系熟了,再帮郑韩子安排到省城来工作。郑韩儿再也不相信他了,便在电话里威胁说:如果不归还,就向省纪委揭发他。可金显贵胆子大得很,掉进嘴里的肉还是不肯吐出来。于是,郑韩儿就向省纪委打了那个匿名电话。 唐进、冯强二人立即赶到南海市交行,要求新任的南海市交行行长王一平帮助调查钱成山的十万元和郑韩儿的八万元这两笔款子的下落。金显贵的老婆叶如莲曾经是这家银行的行长,下面的很多干部都是她提的。但这位新上任的王行长却是省里派下来的,因此,他很愿意配合省纪委的工作。经过电脑搜寻,发现这两笔款子都已经被取走,但取走的地点不在原先的存款处,而是在南州市的湖山储蓄所。 “事不宜迟,我们要马上回南州去查一查,这里面肯定有重大秘密。” 于天青带着唐进等三人回到了南州,在南州市交行领导和湖山储蓄所主任的支持下,两笔款子的下落很快查清:十八万元均已在去年下半年先后分四十三次取走,户名已注销。 于天青问:“难道就没有留下取款人的笔迹?” “有的,取款底单上面留有取款人的笔迹。”湖山储蓄所主任说,“但是,由于时间太长了,底单已经存到仓库里,恐怕一时难以找到。” 于天青坚定地道:“只要底单还在,我们就是大海里捞针,也要把它找到。” 去年下半年的底单共二十多只大麻袋,在仓库里纷纷排开。唐进、冯强、陆文明等人像垃圾婆似的一人打开一只麻袋,仔细地搜寻着标有“邹生”名字的存款底单。 于天青在一旁看得吃力了,自己也动手打开一只麻袋。过了一会儿,于天青象发现新大陆似地道:“找到了,这张‘邹生’,取走的是六千元。” 唐进也喊了:“我也找到一张‘邹生’,是四千元。” 接下去,冯强和陆文明都陆陆续续找到了“邹生”。 经过将近一天时间的努力,四十三张写有“邹生”的底单均已找到。最令人兴奋的是,其中有一张底单上面,在取款人姓名栏里,竟然写了“金显宝”三个字。 金显宝,金显贵。看上去是多么像兄弟俩的名字啊! 经省纪委党风廉政室翻阅干部廉政档案后得知,金显贵的确有一个弟弟,名字就是金显宝! —8— 在南州市做水果生意的金显宝被带到了南阳县森林招待所。 与此同时,银行底单上的签字笔迹与金显宝的笔迹一起,被火速送往省公安厅作笔迹鉴定。结果很快出来了,四十三张底单上的二十八张共十万元,全系金显宝一人的笔迹。但另外十五张共八万元却并非金显宝所为。 于天青道:“我们先向金显宝发动攻势,同时,还要想办法查清另外八万元上面究竟是谁的笔迹。” 唐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道:“这个人肯定也是金显贵非常亲近的人。我们可以从近到远展开调查。首先是金显贵本人的笔迹,其次是他老婆叶如莲的笔迹,再次是他们夫妻双方的父母或兄弟姐妹等。” 于天青肯定道:“你分析得很对,我看,说不定就是他老婆叶如莲所为。” 接着,他对陆文明道:“小陆,你负责办这件事。你可以到省交行去一趟,请省交行纪委的同志协助一下,马上搞到叶如莲的笔迹。然后送到省公安厅去。” 森林招待所里的日子很不好过。起先,金显宝是作好了赖账准备的。不料,银行底单和公安部门的鉴定实在让人躲不过去。没办法,他只能招了。 大约是在去年夏天,金显贵在从南海去南州开会的途中,用手机给金显宝打了电话,约他中午一起吃餐便饭,有点事情要面谈。在一间小餐厅里,金显贵拿出一张八万元的存折,并告诉了他存折的密码。金显贵还说,他家里的钱都是老婆管的,他没有自主权,因此,这笔钱就委托弟弟保管。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取出来用。 金显宝远没有金显贵精明。他做水果生意并不用心,加上嗜赌成性,生意上赚来的几个钱都输得差不多了。于是,就一次次从银行里取出这十万块钱。最后,同样也都输在了赌场上。 金显宝已经交代清楚了,省纪委的办案人员都松了口气。由于南海市纪委的同志都比较忙,看管人员便又换上了市纪委信访室副主任雷坚。 中午,于天青由于肠胃有些不适提前离开了饭桌。不知为什么,他想亲自去陪一下金显宝,然后替下还没有用餐的雷坚。 走近金显宝住的房间里,听到里面有忽轻忽重的谈话声。他觉得有些奇怪,就在门口站住了。可是,他越是想听,就越是听不清楚。他就这样像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地移进了房间。这时,他发现雷坚正咬着金显宝的耳朵,轻轻地说些什么。当他转过身来看到于天青时,忽然傻了,脸色瞬间发青,又由青变紫。 于天青装作一无所知,告诉他先去吃饭。雷坚一边走,于天青一边送出来。送到走廊上,于天青忽然叫住他,问他刚才在和金显宝谈些什么。雷坚支支吾吾地道:“没什么,天气,身体,对,我要他注意身体。因为他似乎吃不下饭,我劝他保证身体,一定要吃饭。” 于天青觉得他解释得有些荒唐,便笑了起来,道:“好的,谢谢你这么关心,你快去吃饭吧!” 雷坚以为自己解释得很圆满了,便步伐轻松地走进了餐厅。 在房间里,于天青问道:“金显宝,我问你,刚才雷坚在和你说些什么?” 金显宝犹豫道:“刚才没说什么。没有啊。” 于天青道:“我走进来的时候,明明看到雷坚正咬着你的耳朵说什么嘛。” 金显宝慌张道:“噢,是是是。他刚才是对我说了。他说什么时候约我去钓鱼,我们都是朋友嘛!” 于天青道:“什么?你们是朋友?” 金显宝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本能地用手掩住嘴巴,道:“不,我们不熟悉。这次是刚刚认识的,大家一回生两回熟嘛。于主任,你虽然是领导,但我们也可以做朋友的嘛。你说呢?” 于天青顺着他的意思,继续问了其他一些事情。下午,于天青把麻种桑找来,要他谈谈雷坚的情况。麻种桑说对他的情况不太熟悉。于天青要他马上去调查清楚。 傍晚,麻种桑急匆匆地赶到森林招待所,向于天青道歉道:“于主任,真对不起,是我一时马虎。雷坚这个人的确有些问题。他原先在南海林场招待所当服务员,后来不知怎么和金显贵搭上关系,被金显贵推荐到市纪委来的。因为我到市纪委的时间不太长,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我还没了解清楚。据说,雷坚这个信访室副主任的职务,也是金显贵极力要前任纪委书记提上来的。” 于天青对冯强道:“你协助麻书记突击审一审雷坚,要他交代出自己和金显贵的关系。凭我的直觉,这个人一直在帮助金显贵和我们搞对抗。说不定啊,上次省纪委到南海来出师不利,就是这个人在从中作梗。” 陆文明从南州打电话来说,省公安厅的鉴定已经出来了,另外八万块钱果真是叶如莲取走的。 “你就别来南阳了,”于天青在电话里指示道,“我们马上班师回南州!” 在南州市郊外的省经贸培训中心宿舍楼里,三层楼分别关进三个重要人物:一位是省农业厅副厅长兼省农机局局长金显贵;一位是金显贵的夫人、南州市交行信贷处处长叶如莲;再一位就是金显贵的弟弟金显宝。 于天青对办案人员部署道:“我们分三组进行谈话,第一组由唐进负责对金显贵谈话;第二组由冯强负责对叶如莲谈话;第三组由陆文明负责对金显宝谈话。” 唐进眨了眨眼道:“恐怕人手不够。” 于天青道:“我们另外再抽些人来。” 冯强在南阳审雷坚审到一半,就被叫到南州来了。那边的事已经有了些眉目,于天青便让麻种桑负责继续调查了。冯强想了想叶如莲这个人,皱了皱眉头道:“女人比较麻烦。” 于天青道:“女人就用女人来对付,我们抽两个女同志来看管,你负责谈话就行了。” 由于金显贵已经与省纪委有过一次对抗的经历,这块骨头可能最难啃。于天青就把重点放在了唐进的这一组。 令于天青欣慰的是,唐进很善于做思想工作。他发现,唐进那双始终充满睡意的眼睛里,总是不经意地在琢磨着对方的,通过漫不经心、不着边际的谈话,忽然抓住对方的某个要害,把被谈话人一步步引向党纪国法砌成的死胡同里。 钱成山的十万块钱和郑韩儿的八万块钱,不仅有送钱人的口供,而且还有他亲弟弟金显宝的交代材料。这两件事情,可谓事实清楚,铁证如山。尽管金显贵身为省农业厅副厅长,脑子极管用,他想千方百计地回避这一切,可是,这些证据和材料恰如一支支“小李飞刀”直逼其心窝,让他禁不住冒出一阵阵冷汗。 唐进的思想攻势,加上于天青在一旁亲自劝说,终于使金显贵抛弃了南海市纪委信访室副主任雷坚私下传授的秘方,在省纪委办案专用的笔录纸上交代了收受这两笔钱的前后经过。他希望省纪委就此了事,把他的问题控制在“党纪的范围”,以使今后在工作中改正错误,继续“为党和人民作贡献”。 第二组冯强碰到了一个真正的“钉子户”。叶如莲这个人貌不惊人,文化程度也不高,但视钱如命,极其狡猾。虽有省公安厅的笔迹鉴定,但叶如莲装作很委屈的样子,说是鉴定有问题,要求省纪委慎重对待一个干部的前途问题。冯强反复向她做思想工作,可谓苦口婆心,但叶如莲似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当冯强说话的时候,她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似的低着头,竖着耳朵;当冯强要叶如莲交代问题时,她又像一个聋子似的,表示刚才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至于她和她的丈夫有什么经济问题,更是一问三不知,完全是一副弱智女人的状态。 于天青已经将金显贵的问题向省纪委领导作了汇报,省纪委及时向省检察院作了通报。省检察院决定以受贿罪对金显贵进行立案侦查。紧接着,检察院就对金显贵的住处及他们夫妻俩的办公室进行了搜查,但均未发现有价值的线索。这一切,让人深感意外。 据群众反映,金显贵夫妻利用职权之便,近年来大肆攫取钱财,数额巨大,恐有数百万元,甚至上千万元之多。但目前仅掌握十八万元的证据,离这一目标相差还太远。为了进一步控制金显贵,便于下步办案工作的开展,省检察院作出了对金显贵拘留的决定。 可能是金显贵觉得省纪委唐进的劝说带有一点“欺骗”的性质,拘留之后,他忽然翻供,认为以前交代的十八万元钱纯属逼供诱供。他说,那十八万元钱都是问他们借用的,并且早已经归还。 更让人可恶的是,陆文明负责谈话的金显宝,不仅没有继续交代出其他问题,而且也翻了供。 于天青认为金显宝翻供疑点最多,便亲自协助陆文明调查他翻供的原因。 由于金显宝在翻供后多次重复几句纪检监察机关内部的专业术语,这使于天青想起了那天南海市纪委信访室副主任雷坚和金显宝窃窃私语的情景。 南海那边,麻种桑对雷坚的案子不再有什么进展。于天青当夜赶往南海,从金显宝的那几句专业术语大胆推断出雷坚的口授内容,并以金显宝已招供为借口,向他施以强大的政治压力,经过三个小时的努力,雷坚于凌晨时分承认了事实。 于天青再接再厉,又使雷坚交代出了上次省纪委调查金显贵时,他从中通风报信的行为。 有了雷坚的交代,金显贵和金显宝的翻供行为很快就彻底破产。金显宝承认了在雷坚的指导下,适时翻供的事实。金显贵承认了当初老实交代是想保住位置,而现在翻供是害怕受刑事处分的心理过程。另外,他还承认了上次省纪委调查时,雷坚的确从中“帮过忙”的事实。 于天青要金显贵继续交代其他方面的经济问题,但是,不论于天青和唐进等人如何做工作,他还是一口咬定就是这十八万,其他问题一点都没有了。 最让于天青伤脑筋的还是叶如莲。这个女人的确不简单。“要是在解放前,派她去搞地下工作倒是挺适合的。”于天青无奈地嘲笑道。冯强也笑了笑,苦着脸道:“这个人就是什么也不说,与案子有关的话你一句也别想问出来。她一会儿低头不语像头瘟猪,一会儿疯疯癫癫像个傻大姐。唉,这种货色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负责看管她的那位女同志也在向于天青诉苦。一个说:“这个人行为很反常,昨天我们俩到走廊上去了一下,回来发现这个人没有了。我们四处找,想想不可能跑出去呀。这里是四楼,她不可能跳窗户的,从门口出去更不可能,因为我们俩始终站在门口的走廊上。亏得我们没有到楼下去找,否则就上当了。我们找遍了衣柜和床底下,还是没有。最后,从卷着的窗帘布里发现她一动不动地躲在里面。” 另一个说:“我们虽然是两个人看她一个人,可我们比她还要吃力。从看管她开始,我们就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这个人白天也不怎么休息,可晚上神气好得很。她一会儿上厕所拉小便,一会儿又拉大便。一个晚上不知道要折腾多少次。而且,一进厕所就老半天不出来,我们担心她出事,就守在门口,时间久了,就大声喊她,她才出来。” 冯强道:“是啊,看管这种人,她自己是装疯,看管她的人倒真要被她搞疯了。” 于天青听了他们的反映后,想了想,坚定地道:“你们辛苦了。不过,她越是这样胡搞,越是说明她问题严重,说明他们夫妻俩有着严重的经济问题。你们要时刻提高警惕,不能让她的阴谋得逞。同时,还要注意她是不是会露出什么破绽,以便我们快速突破案件。” 这天晚上,叶如莲意外地没有上厕所。但是,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不睡觉。 到天快亮的时候,两位负责看管的女同志终因几天几夜没睡觉,疲劳过度,这会儿竟然同时睡着了。 有一位女同志睡梦里还提高警惕,梦见叶如莲跳窗逃跑了。惊醒过来后,一看床上,果真没了人影。她赶忙叫醒另一位。 两人四处找,仍旧找不到人影。最后,她们发现窗户被打开了,而且,窗户的铁框上面捆着布毯的一角。这时,她们听到窗户下面有声音。把头伸出去一看,原来是叶如莲将布毯和被单撕捆成一条长长的“绳子”,现在她正抓着“绳子”的另外一头悬在空中,由于“绳子”太短,没地方落脚,而她身体附近恰好有一只空调排风机,她荡着身体想努力地踩上去,可怎么也够不着。当她听到上面两位看管人员的斥责声时,便大喊“救命!” 两人用力拉“绳子”,终于将叶如莲“救”了上来。这一天,叶如莲稍稍老实了点,她躺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 到了晚上,这条死鱼重又鲜活起来了。她还是不停地上厕所,而且每次上厕所的时间都很长。两个女看管可被她给折腾苦了。 有一次,她们觉得叶如莲进厕所的时间实在太长久了,便起了疑心。她们守在厕所门口好一会儿,决定突然推门进去。 叶如莲正坐在马桶上,将一张纸揉成一团,然后匆匆地回到了床上。其中一位女同志警惕性极高,她很想拿到那张纸头,便跟着她到了床头。这时,叶如莲干脆把那张纸头塞进了裤裆里的最隐秘处。 这下,要把那位女同志给激怒了。越是如此,越是说明这张纸头有鬼。在厉声呵斥下,她还是不肯拿出那张纸头。 两位女同志一个按手,一个按脚,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团纸从叶如莲的短裤里面掏出来。 —9— 省经贸培训中心宿舍楼一片黑暗,只有四楼和五楼的几个房间里还亮着灯火。于天青正怀着异常激动的心情,阅读着一封尚未寄出的“信件”。 阿海、阿秀: 你们好。我们现在出了点事,可能你们已经知道了。省纪委正在调查我们,请你们务必帮我办一件事。我这里有一笔大额资金,是朋友存放在我这儿的,现在不宜明说。但省纪委查得紧,需要想办法解释一下。阿秀的舅舅在香港,你们尽快与他取得联系,让他帮忙承担一下,就说是他存在我这儿的。下面的话,要想办法让他记住。问: “你在叶如莲那里共存了多少钱?”答:“大概有一千多万元。其中人民币一千一百万元,港币三百万元,美金二十万元。”问:“你为什么要把钱存在叶如莲那里?”答:“叶落归根,我始终想回到南海来的。阿莲是我外甥女的表嫂,又是银行的行长,我信得过她。”问: “你是用什么办法把钱存进去的?”答:“我每次回南海都带些钱给她存,或者托亲戚带去。每次钱存进去后,她都给我一张收条。” ………… 很明显,叶如莲随时都准备逃出去,或者买通什么人,把这封信带出去。不料,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么一来,金显贵夫妇拥有一千七百万元巨额财产的秘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暴露了出来,为于天青全面突破金显贵夫妇经济问题提供了铁证。 于天青协助冯强做叶如莲的思想工作,要她彻底交代一千多万元财产的来龙去脉。叶如莲开始仍旧是沉默不语,后来问久了,便说是她信口雌黄,是她临时编出来的,她极“诚恳”地道:“我应该向你们检讨,我用这种方法来戏弄你们是不对的。” 她的这番鬼话当然不会有人相信。从她的种种反常举动来看,她拥有一千七百万元财产不仅可能,而且是经过她反复计算过的,应该说是一笔极为准确的数字。难就难在叶如莲太工于心计,这个女人不太好对付。 阿海和阿秀也被找来了。阿海说:“我们和金显贵、叶如莲虽是亲戚,但并不常往来。他们当官的,有钱有地位,不太看得起我们。我们也不去找他们的。” 阿秀说起来则是一肚子的火:“你们别以为我们会帮他们。他们就是找我们帮,我们也不会帮的。金显贵虽是我的表哥,可有事求他他照样不帮忙,他们夫妻俩只认钱,不认人。我的一个亲戚在中学教书,想调到县城来,我找了他之后,他答应帮助说说看,可他根本就没去说。我这个亲戚的一个同事,各方面表现都比他差,但在给金显贵送了两万块钱后,很快就被调到了县城。” 冯强耐心地道:“如果他们有存折或者什么贵重物品存放在你们这里,请你们尽快交出来。否则是要按照窝藏罪论处的。” 阿秀道:“存折和贵重物品?他们才不会放我这儿呢!他们不会担心被我们贪污掉吗?这两夫妻才小气呢。他们到我们家来过两次,可每次都是空手来的。我到他们家也去过两次,看到他们家里的香烟老酒到处都是,水果补品都堆到阳台上去了,有些水果已经发臭了,可他们从来不舍得分点给我们。据我了解,其他亲戚也从来没有沾到过什么便宜。” 叶如莲看来是不太可能开口说真话了,于是,于天青和他的办案人员一起研究了一下,决定把重点放到金显贵身上。因为这些钱虽是叶如莲存放,但绝大多数都是通过金显贵收受来的,他应该是这场戏的主角。 接下来的许多天时间里,于天青和唐进轮番做金显贵的思想工作,至于思想工作的方式方法,也作了一些改进。他们不再和他讲大道理,而是拿出刑法和党纪条规,逐字逐句地向他讲解。于天青在讲解中还结合了近年来全国各地的一些大要案,把法律条文和党纪条规讲得非常生动,非常深刻。 金显贵态度有了好转,但还是没有如实交代所有的问题。他听说自己妻子保管了一千七百万块钱后,也吓了一跳,张大嘴巴道:“怎么会有这么多?”接着又无奈地道,“我们家的钱都是她保管的,她究竟从哪里弄来了多少钱,我确实也是不清楚啊!” 于天青觉得还是要继续做金显贵的思想工作。半夜里,他独自躺在床上抽烟,抽着抽着,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第二天,他专程来到省第三监狱,找到了原宁州市政府副秘书长杨善良。杨善良曾因诬告陷害市政府领导并犯有严重的经济错误而受到省纪委的查处,案件的直接经办人就是于天青。杨善良由于在交代问题时有立功表现,法院量刑时作了适当考虑,同时,他在服刑期间态度较好,最近刚被减刑两年。于天青通过监狱领导,要杨善良给金显贵写封劝告信,奉劝金显贵如实向组织上交代问题,争取组织上的宽大处理。 金显贵在看了杨善良的信后,禁不住流下了眼泪。这天晚上,他一口气就写出了十笔共七十万元的收贿问题。 第二天,还在接着写。他正像一位处于创作高峰期的青年作家,写了一行又一行,写了一页又一页,几乎都快写疯了。 于天青和冯强要叶如莲交代出自己与金显贵共同收受贿赂的违法违纪事实,他们反复说道:“金显贵已经彻底交代了,他要你积极配合,争取组织上从宽处理。” 叶如莲还是装聋作哑,不肯交代问题,关键是她认为省纪委在欺骗她。 于天青把录像放给叶如莲看。在录像里,金显贵流着眼泪,诚恳地道:“阿莲,我们还是如实向组织上交代问题吧,我已经彻底交代清楚了。我们犯下了大罪,现在,只有老实交代,将功赎罪了!” 叶如莲睁大眼睛,她简直不相信金显贵真的会交代问题。但是,录像里的人分明就是她朝夕相伴的丈夫金显贵。忽然,她失声大哭,并要求省纪委的同志再给她放一遍。接着,叶如莲也如实交代了夫妻俩共同收受贿赂的事实,其中还有十余笔是她利用行长的权力单独受贿的。两人攫取的钱财总数,与上次写的那封信里的数字完全相符。 为了争取立功,叶如莲还供出了钱财的存放处。在金显贵第一次被省纪委调查之际,叶如莲就雇人打造了一件大衣柜,并把保险箱也安装也进去。前段时间,她把这件大衣柜装上货车,运到了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当省检察院和省纪委的同志赶到这户人家家里时,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大衣柜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直到检察人员用斧头劈开后,才发现里面真的藏了一只保险柜。打开柜门,里面是一叠叠的存折,美金、港币和人民币。此外,还有金条、金银念币、珍贵邮卡等。全部金额加起来,共有两千万元之巨。 半年以后,于天青仍在外地办理一个重要案件。晚上,他从省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里再次看到了金显贵夫妇的形象,只是,现在看上去显得苍老了许多。在法庭开庭审判的画面外,传来女播音员极平静的画外音:“金显贵被一审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叶如莲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于天青心情沉重地关上了电视机。他希望类似的新闻在电视里出现得少些,少些,再少些。 第三章 金融厄运 —1— 这年冬天很冷,重案室的同志办完手头的案子后,撤出办案点回来休整。大家都专心于整理材料,包括年底的总结材料,准备轻松过冬。 不料,省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温正显的案子又出来了,而且又落到了重案室,迅速打破办案人员的休闲美梦。 由于前段时间各办案室手头的案子较多,大家都忙于查大案要案,查那些线索明显的案子。等这些案子基本了结之后,有关省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老总温正显的线索就渐渐聚集到了一起。特别是近段时间来,报纸上刊登了于天青即将赴京接受“全国反腐勇士”称号的消息后,有关省国信的举报信便如雪片般地纷至沓来。有的寄给了省纪委书记黄越,有的寄给了信访室,有的则直接寄给了于天青。还有的老干部则直接赶到省纪委,点名要找黄越或于天青,要求迅速将国信的问题搞个水落石出。 黄越了解到这些情况后,让省纪委副书记兼监察厅厅长林云深、省纪委分管案件的常委高玉凤与于天青碰了头,决定这个案子交由于天青全面负责。 于天青翻看了有关温正显问题的材料,觉得有关人员与温正显有权钱交易的嫌疑,但并没有什么充分证据。涉案人员反映的,也只是说自己逢年过节常去温正显家里走走,每次送上五百八百的,最多也就一两千。几年来加起来也有好几万了,但是这种礼金性质的东西,不太好说。虽然领导干部收受礼金是违纪的,但现在纪委主要以查处大要案为主,不可能为了千儿八百的礼金对一个在重要岗位上的领导干部轻易进行立案调查。 因此,于天青觉得这件事要和国信公司的其他问题结合起来考虑。特别是一些老干部反映温正显到国信以后盲目决策,造成国有资产大量流失,并且很可能与外商勾结,权钱交易的事,应当引起重视。只是这方面的证据还不够翔实,也不能轻易下手。 到北京开会的日期越来越近了。于天青带领省纪委重案室的同志,以党风廉政建设座谈会的名义到国信作了调查了解。开了几个座谈会,并查阅了有关资料后,于天青觉得国信的问题的确不少。总的看来和老干部们的反映差不多,唯一缺少的是可信度高的证据,特别是能够成案的证据。 于天青向委领导作了汇报,提请审计厅对国信问题先行审计,等审计有了个初步结果后,再进行深入调查。 在去京授奖之前,他对重案室副主任王之问说:“你们要密切关注国信的事,一旦审计有了结果,就抓住审计当中发现的违法违纪问题不放,随时作好深挖的准备。” 于天青到国信座谈后,国信的人很快就掌握了省纪委的真实意图。他们经常请省纪委的一些熟人吃饭,摸清于天青此行的目的,以及重案室的工作范围。这样,于天青的动向就一清二楚了。 黄越刚听完高玉凤的汇报,就接到了闵大春的电话。 闵大春原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不久刚提为省委副书记,且仍兼着常务副省长,据说这是不久后接任省长的征兆。他在担任南州市市委书记期间,就与当时任市长的温正显关系非同一般。后来闵大春升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温正显也接踵而来,只是因为年龄原因,官运没那么好,只是平调担任了省国信公司的老总。但是,两人的关系就更热乎了。黄越在电话里一听到闵大春关心起国信的事,心里便沉了一下,道:“闵省长,谢谢你的关心啊!” 闵大春道:“黄书记啊,温正显这个人我是比较了解的。他这个人工作能力比较强,在国信工作期间成绩是主要的。虽然有些问题,但主要是管理方面的问题,有些资金方面的损失,还有外界方面的原因。我希望你们在对待国信的问题上,一定要慎重,要考虑到国信未来的发展。” 黄越有些含糊地道:“好的,我们一定慎重对待。”两人又胡乱地客气了几句,黄越就挂断了电话,但又心想,“这个闵大春,架子老大,手伸得长长的,连我们查个案子他都这么关心。管他是副省长还是省长,只要发现了问题,照查不误,他又敢怎么样!” 审计部门进驻国信进行审计后,省纪委重案室主任于天青、副主任王之问等人也加入了进去。国信的人便更开始怀疑了。那时,还有一些国信的老干部甚至到处在传,说纪委的黄书记对国信的问题非常重视,已经决定派人来调查了。他们还威胁说:“温正显再不主动自首,就等着吃子弹就是了!” 于天青在中纪委全会上开会的镜头,很快在中央电视台出现了。特别是中央纪委举行全国纪检监察先进工作者表彰会的新闻,吸引了全省关心党风廉政建设的干部群众。大家争睹着中央纪委领导亲自授予于天青“全国反腐勇士”称号并与之亲切握手的镜头。 但可能连于天青也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省国信内部乱成了一团糟,各种内部矛盾都交汇在一起,就像一个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炸开来。 更让于天青想不到的,是他领着“全国反腐勇士”牌匾回到南州后的境况。 那天他下了飞机,走到机场候机室时,一眼就看到了南州市政协主席金林奇的斯文身影。金林奇刚从深圳来,也刚刚下飞机。两人在等行李时聊得正热乎,南州市政协的驾驶员小胡和省纪委的驾驶员小魏先后都到了。小胡和小魏提着自己领导的行李走出了候机室,把行李放在各自的车子上。 金林奇似乎还有话要说,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于天青便说:“我还是坐你的车子吧,咱们再聊聊,中午我请你吃饭,你干脆下午再回南州吧。” 金林奇高兴地答应了。在车子上,金林奇对于天青刚刚获得的荣誉表示了祝贺,同时也谈了最近南州的一些情况,包括民谣、传言等等。他说:“近来有好几个作家都在组织文章,说准备把南州廉政风暴的这段历史记载下来,留给后人作为一笔财富哩。” 正说得起劲,后面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爆炸声。于天青和金林奇回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后面的那辆车已经被炸瘪了,一股烟雾正从破车里往外冒。 —2— 大家赶忙下车赶过去,却见驾驶员小魏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于天青马上知道,炸药显然就在驾驶室里,否则不会被炸得这么厉害! 他马上打了110,并向黄越等领导作了汇报。警方迅速展开了侦破工作,省纪委则努力做好善后工作。令人遗憾的是,过了好一段时间,在驾驶室里安放定时炸弹炸死小魏的凶手仍然毫无线索。 在追悼会上,于天青走到小魏的面前哭了。他知道,小魏是替他死的。小魏是那么年轻,他死得太冤。更令人伤心的是,小魏原本准备两个月后结婚的,新房和家具都置办好了,连酒席都已经提前订下去了。 究竟是谁这么狠心?究竟是谁这么亡命,敢对“全国反腐勇士”下黑手? 高玉凤和于天青等人进行了种种猜测,但始终都寻不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高玉凤道:“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在注意安全的同时,带领全室同志查清国信的问题。” 于天青也感觉到有人在时时刻刻盯着他。自己在明处,人家在暗处,有时真是防不胜防。不过,他还是经常提醒自己,决不能让坏人的阴谋得逞,让纪检机关的反腐力量受到损害。因此,他的日程安排除了委领导外,其他人一概不得而知,真正做到了“上车没有固定时间、固定地点”,甚至连什么时候上班下班,在什么地方上下班都不让人知道,从而避免了再次遭受暗杀的危险。 审计厅对国信的审计还在缓慢地进行,但于天青认为对国信的审计不必像往常那样搞“马拉松”,应该抓住群众举报多的关键几个问题,作专题审计,尽量速战速决。 根据于天青的审计方案,审计小组对国信的审计就有了一个初步结果,而且还审出了国信公司九个方面的问题。审计厅在向分管国信工作的副省长商国辉汇报的同时,还给省纪委移送了一份审计函。 于天青在看了审计函后,认为应该围绕这九个方面的问题再作进一步地了解,特别是省纪委的同志,要努力寻找出更具体的违纪线索,为下一步立案打好基础。 省政府1号楼的省长会议室里,商国辉副省长正召集省纪委、审计厅和国信公司的班子成员,召开一个国信公司延伸审计通报会。在会上,审计局领导通报了前段时间的审计结果,省纪委常委高玉凤和重案室主任于天青也分别在会上讲了话。商省长要求国信公司的班子成员都表个态。当时,温正显已任专职董事长,总经理的职位已经由省物价局原局长耿天星接任。耿天星初来乍到,对国信的资金流失问题没有任何责任,因此,他在会上非常轻松地表示:“要积极配合延伸审计,能够盘清资金,对下步工作是有好处的。” 可是,温正显却在会上表现得有些特别。他在谈了国信公司的成绩与问题后,忽然激动地说:“有人在外面传,说我已经被省纪委‘两规’了!实际上我到国信以后作了很大贡献。国信很乱,我来了以后把国信引上了正常轨道……”省纪委常委高玉凤在旁边听了很惊讶,便劝他“不要这么激动”。 于天青带着办案人员与审计厅的同志碰头研究了国信公司的九个问题,尤其对其中的两笔资金,一笔300万美元,一笔2450万元人民币的去向,以及900万美元违规炒股和1481万港元损失等问题进行了讨论。于天青说:“我们要在这个基础上,认真制订一个延伸审计的方案出来。” 接着,延伸审计工作组到国信公司开会,由于天青在会上宣布延伸审计的目的和分工。次日,又与国信公司的班子成员逐一谈话,了解有关情况。在与温正显谈话时,于天青发现,温正显对国信公司的问题侃侃而谈,说:“从全国国信系统来看,亏损面达40%-50%,但是,我们省国信的亏损面只有12%,总体上看是好的。今年的毛利有两、三个亿,其中证券就有一个多亿。当然,国信也存在一些问题,我认为延伸审计还是有必要的。”在谈了他到国信任职后取得的成绩后,温正显又向延伸审计工作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希望你们在延伸审计过程中,注意考虑到公司存在的各种困难,考虑到有些问题是在金融风波的情况下发生的。因此,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和处理过去的问题。” 省国信是一家实力相当雄厚的公司,由于本省地处全国最发达的地区,对外开放程度较高,民间资本丰厚,因此,国信公司的体制也与其他省份有着较大的区别。尤其是在资本运营等方面,具有很大的权力。 温正显之所以要提到亚洲金融风波,是因为他到国信后发生的经济责任问题和个人经济问题,的确与这场风波有关。后来于天青也深深地感觉到,要不是因为这场风波,温正显的个人问题也许会掩盖更长的一段时间。 高玉凤向委领导汇报后,决定让重案主任于天青担任延伸审计工作组的组长,由他带着工作组成员重点针对省国信打到上海某置业有限公司发展部账户上的2450万元资金去向等情况进行延伸审计。工作组先后两次到上海,在上海市纪委等单位的配合下,调查了上海市房地产管理局、上海房地产集团公司、上海花霞企业公司、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信息中心、工行上海虹桥开发区支行等,对2450万元资金的银行账户反映的情况进行了跟踪调查。 于天青从上海回来后,专题向林云深、高玉凤等领导作了汇报。于天青说:“从调查的情况看,我们发现这笔资金存在四大疑点,一是温正显他们说这笔资金是用于香港合资公司开发九龙花园项目的,但资金却打到了上海购买了物业,为什么不直接打到香港去呢?第二个疑点是国信公司花巨资购买的物业却不拥有产权。温正显与香港春天国际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何春签订了一份‘物业转让协议书’,春天公司将拥有的上海夏威夷花园B3楼3至10楼物业的50%的权益转让给省国信,价格为人民币2450万元。省国信已将该款直接汇入同为何春名下的上海春天置业有限公司物业发展部,财务作为长期投资挂账。但到现在,省国信仍未取得上海夏威夷花园的这部分物业。第三个疑点是上海春天公司发展部在收到款项两个月后即注销了账户。根据工行上海虹桥开发区支行提供的银行账单等资料反映,上海春天置业有限公司物业发展部收到2450万元入账前,账户余额仅为49.4万元。此后,春天公司发展部陆续将款项分别打到了上海万银公司、亚洲物业顾问(上海)有限公司账户。发展部的账户不久后便撤销。第四个疑点是缺乏会计及业务合同资料。延伸审计发现这些资金打出去均用于购房,但购房款采用分期付款、以产权证向银行抵押付款等情况,何春所在的公司均无授权证据,没有任何书面材料。这些情况都非常可疑。” 高玉凤道:“是啊,你们发现的这些疑点非常重要。国信与何春在上海的这些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这个何春,逃脱不了干系。” 林云深道:“对,你们要密切关注何春这个人。在他身上开刀,国信的问题就水落石出了。” 省政府2号楼。省委书记办公会议听取了延伸审计组的工作汇报。省委书记鞠江峰对黄越道:“我建议这个问题接下来由你们纪委牵头,务必彻查国信公司存在的问题。” 黄越道:“好啊,国信公司的问题,我们已决定由于天青同志具体负责调查。” 鞠江峰道:“好,于天青去查我就放心。”他看了看于天青,道,“天青啊,你现在可是大名人啦,全国反腐勇士,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啊。我希望你在国信的问题上,继续发扬你的铁面精神,既敢拼敢闯,又认真细致,使国信在问题查清后,发展得更快。” 于天青道:“我一定遵照省委的指示,和专案组的同志一起努力查清国信公司的问题。” 省纪委会议上,林云深、高玉凤召集重案室的同志开会,要求尽快拿出一个初步排查方案。于天青在前期延伸审计的基础上,围绕国信公司的九大问题重新进行了梳理,发现其中有五个问题与温正显有关。 高玉凤道:“目前国信公司问题的关键在于打给香港旗得公司和上海春天公司的两笔资金问题,而事实上这两家公司都是港商何春具体操作的。林书记也说过了,何春是个关键人物。因此,我们首先要尽快找到这个何春。” 于天青道:“我与公安厅的同志联系过了,他们说何春这个人也一直在他们的关注之下。但是最近不知为什么,何春像是消失掉了,失去了消息。” 林云深道:“我到时候和公安机关交换一下意见,让他们采取技术监控措施,务必找到何春。” 公安机关经济犯罪侦查部门的确在关注着何春这个人的动向,上次省纪委到上海调查期间,他们也派出了一个同志参加工作组,顺便了解有关情况。于天青与公安部门打了招呼后,经侦队对何春名下的所有电话及重要关系人逐一进行了排查,准备在进一步筛选后采取技术侦控措施。由于何春是南州市政协委员、香港居民,公安局还根据有关规定向市委履行了报批手续,准备将何春以涉嫌经济诈骗将其拘捕。 何春虽有名有姓,生意做得很大,在南州范围内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但是,经多方了解,均不知道他的下落。后来,于天青去了一趟上海,在南州市驻上海办事处的同志那里,意外地了解到了一个重要的手机号码。办事处的同志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随意说道:“何春近来日子很不好过,由于企业出现亏损,找他要钱的人很多。另外,他因涉嫌向香港银行老板行贿,香港廉政公署的人正设法请他‘喝咖啡’呢。但是,我们曾经通过何春的大姨夫季一谋找过何春,这个号码就是季一谋的,反正有什么事的话,他会转告何春的。” 显然,何春已关闭了其他的通讯工具,只是在某个神秘的住宅里接电话,而且他在接电话前要看来电显示,除了季一谋的这个手机号码外,他一律不接。 市公安局经侦队在拿到这个号码后,立即着手对何春及季一谋展开了技术监控。他们会同省纪委一起请市政协领导主动与何春联系。 市政协主席金林奇也不知道公安部门和纪检机关的真实意图。当他们说因为一个案子上的事要立即找到何春时,金主席表示愿意出面试试看,他说:“他来不来我就不敢保证了,反正我帮你们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