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纱》 1、丰乳肥臀 孔孟章吃力地跨过一方紫红色的石阶,停下来抹了把汗。回头发现,自己一步步往山顶攀爬,也一步步牵引着整个郭西县的政治力量。在当地举足轻重、说一不二的大佬们,正像一队蚂蚁似的蜿蜿尾随其后。不过就是看看风景,却搞得像上山打游击,而且把这支部队的头头脑脑,连同整个司令部都搬了上来。 不当家不知油盐贵,不当官不知仕途艰。在官场上,官大一级压死人。嘴上喊的是为人民服务,脚下迈的是为领导服务。领导就是一切,是主宰属下政治生命的神经枢纽。为了讨上级领导欢心,多少下级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大献殷勤。为求接见,恰似三千宫女望穿秋水候着皇帝老儿宠幸一般。领导巡视基层,天降甘霖润旱土,下属们在欢欣鼓舞之际,无不削尖脑袋想挤进去陪一陪,混个脸熟,求个好印象。加之某些大领导个性鲜明,听了半小时汇报,对某人印象不错,回去后就把组织部长找来,指名道姓要提拔。消息一传风气长,一些下级更是千方百计想接近领导,套近乎,求汇报,甚至以歪门邪道强攻硬夺,借机打开仕途捷径。对官场中人的那一点点心思,孔孟章非常理解。这不,听秘书说上山来之前,郭西县的领导班子还为谁来陪谁不来陪打了口水仗,闹出点小小的不愉快。孔孟章倒没有一味地要求轻车简从,硬扫大家的兴。个别人抢着要加入陪同队伍,也没去拦阻。 就仕途这座高山来说,和身后的这拨阿哥阿弟们一样,孔孟章也一直在孜孜不倦地攀爬着。好在他靠上了一棵大树,大树底下好乘凉,没其他人爬得那么累。大学毕业后直接分到省委机关,在几年文字工作中赚到点小名气。适逢当时省委书记周家营的秘书升迁,一朵祥云飘过头顶,孔孟章填了这个缺。五年后,三十出头的孔孟章被派到郭东县担任常务副县长,此后每隔两三年就要动一动,动静还很不一般。按照惯常的平庸思维,常务副县长之后的升迁轨迹是县委副书记、县长、县委书记、副市长或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市长。这样一步步上来,每一步都可能把人累趴下。孔孟章没有。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从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转正为县长,然后跳过县委书记的位置,以熟悉政府工作的堂皇理由,直接升任常务副市长,接着就是市长。如今,四十出头的他,已经在市长位置上坐了三年,并于去年被列为中管后备干部。按照他这些年的升迁步伐和强劲势头,下面这步也未必干市委书记。基层广大的业余政治分析师普遍认为,他很可能会直接登临副省宝座,成为岭西最年轻的省部级高官。当曾经的传言纷纷转化为事实,孔孟章便被视为岭西政坛上一支最红最牛的潜力股。基层干部狂押猛炒,像是同一个大蒸笼里的太湖螃蟹,眼巴巴盼着一起走红。在他下乡调研时抢着闹着要陪同,便成为一场令人激动和愉悦的政治流感,在霍家湾市基层干部队伍中迅速传染开来。 “看,左边高高耸起的,叫作灵岩。转过这个弯,就能看到下面的灵岩寺。”紧随其后的郭西县委书记涂泽北,抢了导游饭碗,一路上勤勤恳恳地介绍风景,吟诗诵文。“深山藏古寺,鸟鸣山更幽。孔市长,这可是我们郭西县的名山古刹啊。” 几只山鸟扑腾着翅膀,丢下啾啾两声,便往灵岩峰顶箭一般射去。古木掩映的山径,更深一步地显出幽静。 “连这些鸟也这么支持你的工作,配合你导游。老涂,它们都是地地道道的你郭西县的鸟吧?可都是些好鸟啊。”年龄大一截,怎比得上官帽大一截?孔孟章知道涂泽北年长他好多,偏乐意拿这个属下调侃,特别是在游山玩水的时候。“看来,你在郭西这几年干得不错啊,你熟悉这里的山山水水,这里的一草一木、黎民苍生对你也很有感情啊!” 听前半句时,涂泽北像个婴孩似的张开大嘴哈哈猛笑,脑门上粗粗的筋脉在一抖一闪。要说灵岩山上的鸟是不是配合涂泽北临时兼任的导游工作,不得而知;要说涂泽北血脉滚涌的大笑是在配合孔孟章这个顶头上司所说的笑话,倒一点不假。涂泽北往后面看了看,发现后面也是一片笑声,一片左摇右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想:嘿嘿,这些才是地地道道的我郭西县的鸟呢! 再听后半句的一草一木和黎民苍生,涂泽北渐渐收敛了笑容,睁大眼睛,一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样子。许久,才以感激涕零的姿态冒出一句,“过奖,过奖了!”眼睛一眨,又补一句,“言重,言重了,孔市长!我的工作做得还很不够,很不够啊!” 话是说了,脑子里还在迅速闪动着,琢磨着。都说这个市长背靠大树爬得快,年纪轻轻占据高位,肚里的货色未必比咱们基层的同志多。现在看来,不太好说。他刚才轻轻松松的几句话,粗听是玩笑,细听是表扬;粗品是鼓励,细品是指示。再品,还可能是某种暗示。比如,郭西县的人事调整,甚至整个霍家湾市的政局变动,等等。 这个年轻人,毕竟是当年省委周老大一手调教出来的,功夫深,套路多,说出来的话很不一般,忽东忽西,忽雷忽雨,忽春忽秋。幸遇涂泽北这个饱经风霜的官场熟客,犹如宫廷名茶恰逢品茶高手,怎么品,都能品出个层层叠叠的意思和味道来。 转过弯,一条山溪横在眼前,丛林间的黄色墙院若隐若现。 “老涂啊,刚才你说的‘深山藏古寺’,还有眼前这条溪泉,让我想起一个典故。说从前有个爱作画的皇帝,招考一批宫廷画师,他出了个题目,就是‘深山藏古寺’这句。画师们有的画整座庙,有的只画一段残墙,反正画的尽是寺庙。但有其中一位,他的画面上只有一个老和尚在溪边挑水,背后是一片崇山峻岭。皇帝觉得这幅画最切题,因为老和尚亲自挑水,可见寺庙破败零落。背后的深山肯定有座寺庙,就把‘藏’字充分体现了出来。” 孔孟章边说边在溪边站住,指指点点。挑水老和尚的身影,便栩栩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只恨隔着时空,无法靠近。 “对了,这个爱作画的皇帝叫什么来着?”孔孟章摸了摸脑门,望了望身边的涂泽北,还有后面那一排人等。 “不知道。”涂泽北略摇头,一笑,又使劲摇头,“还真是不知道。” “好像是宋徽宗赵佶,他是北宋的亡国之君。金兵俘获了徽、钦二帝,最后将他折磨至死。”说话的是郭西县县长何柳科,略带几分书卷气。“宋徽宗治国无能,但在绘画上很有成就,还创立了书法上的瘦金体。” “是这个皇帝吗?”涂泽北斜视何柳科一眼,问道。 “是的,因为他自己是个画家,很重视绘画方面的人才,所以把绘画列入科举考试。”何柳科像个考生似的继续答题。“他经常亲自出考题选拔人才,刚才的‘深山藏古寺’就是一例。其他像‘踏花归去马蹄香’、‘万绿丛中一点红’、‘竹锁桥边卖酒家’等等,都是传说中的考题。” “哟,柳科,你知道的不少嘛!”孔孟章看何柳科比他还小几岁,故而直呼其名,以示亲切。 “是啊,你知道得不少嘛!”涂泽北复述了一遍,语气大大不同。 孔孟章看了看涂泽北的表情,几乎能从他的话里拔出那根刺儿。 中国官场特色,各地各单位都分出党政两个一把手,龙虎一同执政,不闹出点风雨还真不显风景。郭西县的这对,尽管一老一少,明争暗斗已非一日。即便在上司面前,也是话里有话,处处暗藏玄机。 “碰巧,碰巧。”何柳科听出了涂泽北的斥责,怕让孔孟章也觉得自己说话不妥,便努力把局面往回拉。“昨天刚翻到一本书上的记载,多看了两眼,完全是碰巧而已。在孔市长面前,有些班门弄斧了。” “原来是碰巧而已。”孔孟章没开口,涂泽北已经抢过话去,“孔市长,我们基层的同志墨水喝得少,确实不敢班门弄斧。” 说完,又瞟了何柳科一眼,目光扫过去几丝锋芒。 “也不能这么说。‘三人行必有我师’,职位高未必学问高嘛。”孔孟章说得有些轻松随便,“柳科同志对历史文化颇有研究,是件好事。这一点,我们都要向他学习嘛。” 孔孟章继续往林间的寺庙走去,把背影抛给一行随从。 “柳科同志,听到了吧?孔市长要向你学习呢!”涂泽北在孔孟章背后揶揄道。这时,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温温柔柔,含情脉脉,嘴角衔着一丝笑意。可在何柳科看来,老虎的笑容并不能说明它放弃虎性,不再吃人。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在上司面前处于被动状态。有涂泽北这个老鬼在旁边添油加醋,补救措施一时难以到位。 孔孟章一边往前走,一边想象着背后两人的表情,顺带作一番干部考察。涂泽北官场历练多年,圆滑世故,老谋深算,有点像孔孟章的搭档、金阳市委书记郝束鹿;而何柳科呢,年轻气盛,善做政府工作,谋事可以,谋人不足。比如刚才被问到“深山藏古寺”典故时,他回答到宋徽宗就可以了,后面那些话,有些画蛇添足。作为画师来说,画蛇添足的缺点是把没有足的蛇画成有足,不实事求是;作为官场政客来说,画蛇添足的缺点是在上司面前显得高人一等,过于实事求是。他所显摆的学问不看对象,有直接压过上司的嫌疑。 想到这里,孔孟章忍不住笑了起来。都说官场上人有太多的穷讲究,花架子,自己也常在大会小会上批评。现在想来,自己身在官场,到底也未能免俗。试想,刚才何柳科把宋徽宗的事说得头头是道的时候,自己心里是觉得很高兴,还是很失望呢?多少,还是有些失落。本想借着爬山的兴头,吟几句诗文,借古喻今,畅谈一番国学典故。谁知,自己刚打了个包袱,下级就一手接过,三下五除二地拆解开来,还把里面的几斤几两称得清清楚楚。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有说下去的兴头吗?没了。再蠢的上司,也总想比下级高明一点,哪怕是说个小故事,讲个小笑话。这事要摆桌面上,一点都不唯物;搁心里头,唯物而且辩证。 涂泽北的身上,沾着孔孟章的搭档兼对手郝束鹿的根根虎毛;而何柳科呢,正好也映有孔孟章自己的一弯身影。他突然停住脚步,脑子里闪过一声惊雷。回过头来,把赞许涂泽北的目光换成了迷茫,把批评何柳科的目光换成了怜惜。 深山中的寺庙,这时全部显现在眼前。院落经年未修,平添几分古意。 “我一直在想‘深山藏古寺’这句诗。”孔孟章扫了两人一眼,但落在何柳科身上的目光,明显多了。“宋徽宗是个大书画家,他为什么觉得没画寺庙的那位画师技艺最高明呢?因为,这句诗表达得最妙的是一个‘藏’字,那幅画体现得最妙的也是一个‘藏’字。其实,我们做人做官也一样。该收的时候得收,该敛的时候得敛,该藏的时候得藏。一个‘藏’字,道不尽的玄机和奥妙啊!” 涂泽北和何柳科面面相觑一番。很快,涂泽北从何柳科脸上看到了一丝羞愧,于是,在顶头上司面前百试不爽的高频词汇一个激灵冒了出来,“精辟!实在是精辟!” 名山不在诗多少,宝地贵乎仙有无。别看寺庙规模不大,地处僻幽之地,前来烧香拜佛的香客还真不少。在一座高大的如来面前,人不分男女,年不分长幼,纷纷在蒲团上跪拜,嘴里还念念有词。进了庙门,人都突然潜入另一种时空状态,开始和佛像说话,和看不见的对象说话,和自己的内心说话。善心大发,杀机隐退,纷争消弭。 住持似乎早就接到了县里的指示,已经像个土地公公似的守候在一旁。他的身份特殊,可论起职级,差不多相当于郭西县宗教局派驻到灵岩寺的一个小科长。今天的任务,就是要把上司的上司服务好,像战争前线的通信兵似的,在各位领导与佛祖之间架接起一根神秘的红线。 住持把孔孟章引到如来面前,意思是想让他像前面的那些香客一样,在蒲团上跪拜。 孔孟章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倒不是他不愿意求拜佛祖,小时候跟着母亲拜过不少次。只是今天场面不对,背后那么多的郭西县党政领导,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个上级。前几天在党校学习时,马列老师还在声嘶力竭地喊:共产党员是无神论者,烧香拜佛是信仰危机的表现。不信马列信鬼神,还谈什么先进性…… “施主您请。”住持用手往蒲团上一引。 孔孟章看了看住持,又看了看涂泽北,想出了个转移矛盾的办法,道:“老涂,你请!” “不,孔市长,您先请!”涂泽北硬把孔孟章死死地拽牢,不让他走脱。像是面前摆着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非得请领导第一个叉筷子。 “我就免了吧……”孔孟章渐渐侧过身去。涂泽北只好松开了手。 “施主还是行个礼吧。”紧张时分,住持开口了。“到小寺来的各地领导很多,他们都行了跪拜之礼。前几天,北京一位大首长来这里,也没例外。” “北京的首长?”孔孟章轻声问道。 “是啊。开始他也有些顾虑。”住持的笑容里藏着一种专业化的狡黠和圆滑,手段不比涂泽北次到哪里。“我说,您是共产党员,党员领导干部不谋私利,没有个人的特殊利益。但是,您不为自己求,可以为天下的黎民百姓求啊。” “于是他就……”孔孟章嘟哝着,没把话说完。 “施主,您也行个礼吧。”住持将三支点燃的香递给孔孟章,道,“整个郭西县,整个霍家湾市的黎民百姓,都期盼着您呢!” 孔孟章接过香,把香分插在旁边的香炉上。然后,跪在蒲团上默念几句,行了三个礼。 当孔孟章站起身时,涂泽北、何柳科等一行人便依法炮制,纷纷行礼。其中有几个,礼行得极专业,一看就是老香客。 临出门,孔孟章才想到要仔细看一眼住持。住持年纪四五十岁,要不是穿了僧衣,看上去和此行的领导干部也差不多。只是,他的气质不见高雅,反而比领导干部多了一份世俗气,更像个经常与官场中人打交道的生意人。 现在的人,都得反一个方向去揣摩了。孔孟章想,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上,寺庙也成了当今社会的一俗。 以前,都说剃头匠最厉害,可以让当官的低下头颅。现在看来,还有比剃头匠更厉害的角色,就是眼前这个住持。他可以打着佛祖的旗号,借着黎民百姓的名义,让领导干部一一下跪,像个小沙弥似的在蒲团上喃喃自语。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住持的事,涂泽北肥肥的手掌又在他眼前一晃,道:“旁边这间,就是抽签的地方。孔市长,都说灵岩寺的签是最灵的,不光在郭西有名,霍家湾、金阳,都有很多香客专程赶过来,就是为了到这里求个签啊。” “好吧,看来也只好入乡随俗了。”孔孟章环顾所有随从,亲和地笑道,“今天烧了香,拜了佛,要是不再求个签,大家会觉得我程序不到位啊。” 孔孟章拿过签筒,在佛像前甩了甩,甩出一支签,交给值事僧。值事僧看过签后,递给孔孟章一纸签条,笑道:“恭喜,是个上上签!” 按规矩,孔孟章在旁边的捐款箱里塞了点功德钱,然后,在涂泽北的指引下,来到一个解签的摊位旁。 其实,孔孟章以前也抽过签,但签条上的诗句都写得比较清楚明白,难不倒他这个中文系的科班生。可今天的四句诗实在生涩,不找人解还真不行。 “这支签总的看,是非常的好,你的一生飞黄腾达,是个很有政治地位的人。”解签的老先生留一撮山羊胡子,一边解签一边自摸。俗话说,胡子长的不一定都是哲学家。但是,大胡子国家频频诞生大哲学家,其创立的学说居然成为我党的指导思想,指引着泱泱中华的前进方向。在这片不太容易长胡子的国土上,胡子和哲学就这样挂上了钩。一流男子学问和胡子兼而有之,二流男子不长胡子得长学问,三流男子再没学问,也得留撮胡子。尤其是在这种宗教文化或玄学场所,山羊胡子很能应付局势,招揽生意。“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你会有一次很好的机会,加上贵人相助,犹如龙投大海,虎奔高山,一跃而成为高级领导干部。” “好!”喊声出自涂泽北,还有后面几人。 受到大家的鼓励,山羊胡子继续解道:“除了官运,还有桃花运在等着你。作为一个男人,有大官做,有美人抱,那和做皇帝有多大区别呢?所以,你是一个成功男人,在这群人里面,你鹤立鸡群,是最成功的!” “那我应该注意些什么?”在又一片叫好声中,孔孟章脑子尚清醒。 “哦,这张签上面倒没说。但是,我顺便看看你的相,还是有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山羊胡子开始展示他的哲学才华。“你在官场上要注意属猴的高手,他可能会害你。另外,你的官运连着桃花运,是好事,也有欠缺。如果处理得好,两者相得益彰,互相促进;如果处理得不好,双方都会有不好的影响。你有丰富的领导经验、出色的驾驭属下的能力,但是,也很有必要提高领导和驾驭美女的能力。” 在摊位前一字排开的众多领导,都张着大嘴笑个不停。山羊胡子不是说相声的料,终究没能忍住,也笑嘻嘻地看着大家。 晚饭后,涂泽北让孔孟章活动一下。地点就在灵岩山脚下的狮峰宾馆歌厅。孔孟章走南闯北,对这样的活动并不陌生。他知道,这是狮峰宾馆最大的一个包厢,而且包厢里套着包厢,像个大套房。外面唱歌跳舞,里面可以搞些秘密活动,只要你愿意。 一切程序都按孔孟章预料的那样进行。歌厅里最能唱的陪唱小姐,宾馆里最漂亮的陪舞小姐一一进场,任由孔孟章钦点,享受她们的歌喉,享受她们的舞姿,甚至享受她们的身体。 当然,孔孟章不会那么滥情。他要让自己的属下知道,领导干部应当洁身自好,远离女色,而他自己,就是一个率先垂范的楷模。在唱了一首最拿手的革命歌曲后,孔孟章就不再唱歌,陪舞小姐过来邀请,他只好站起来跳舞。一束束目光都盯着孔孟章,孔孟章的舞姿不错,很标准,而且很绅士。尽管陪舞的都是绝色美女,可孔孟章身体保持距离,目光投向别处,似乎只是沉浸在优美的音乐而不是妖艳的美色里。 几个陪舞小姐先后找他对练,孔孟章很快就显出疲劳,表示要休息一会儿,并且怂恿涂泽北和何柳科他们多上场。 一连喝了几口茶,觉得晚上的茶特别好喝。这时,一个衣着严谨,像是宾馆工作人员的女孩端着水壶过来,给孔孟章续水。在她续水时,孔孟章多看了两眼,发现这女孩体格有些丰满,与陪舞小姐比起来完全属于另类。不过,她的皮肤白嫩,而且化了淡妆,有一种出水芙蓉的天姿。 似乎感觉到了孔孟章的注意,续完水后,她就坐在孔孟章旁边,替他剥水果。本来,旁边的位置坐得满满当当的,都是郭西县的当权人物。现在,他们全都禁不住美色诱惑,纷纷上阵,一人搂一个陪舞小姐,在音乐声中想入非非。有的,还一边跳舞,一边和对方偷情调笑。 “您多吃点水果,活动了以后,肯定饿了吧?” 听了这关切的声音,孔孟章把头转过去,又细加端详,发现她的音色平和温柔,表情更像远离猛兽的小鹿,不像他的部下那么容易紧张和失态。 “你不是陪舞的吗?为什么不去跳舞?”孔孟章接过那枚用牙签扎着的水果,问道。 “哦,我不是陪舞的。”她突然笑道,“我们这儿陪舞的,都是一流的美女,有的还是从外地挑选来的。像我这样姿色平平的,怎么上得了场面呢?” “还挺谦虚啊?”孔孟章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梅月耳,叫我小梅就行。”梅月耳见孔孟章吃完那枚水果,就又递了一枚过来。“我是在歌厅里帮帮忙的,主要干点杂活。” “那就有些委屈你了,我看你有服务能力……” “在你们领导机关,人的身份是按能力大小来划分的。”梅月耳分析道,“在我们这儿,人的身份是按容貌身材来划分的。就我这容貌,也只能是打杂的命。” “谦虚了,我看你的容貌就不错。”孔孟章见旁边没人,就多逗她几句。“你不该是打杂的命。” “也不是你第一个这么说。”梅月耳笑道,“有人说我漂亮,有人说我不漂亮。主要的问题,就是我的身材不符合国标,你看那些陪舞小姐,她们的身材多苗条啊。” “今天我偏要破个例。”孔孟章抓工作很喜欢创新,不论是政府工作还是业余工作。“小梅,我请你跳个舞,怎么样?” “我?请我?”梅月耳睁大眼睛,吃惊地站了起来。 打杂的梅月耳,被今天晚上最尊贵的客人抱着跳舞,迅速刺激了在场的陪舞小姐和陪同人员的感观。大家发现,孔孟章不仅和她跳得有滋有味,而且边跳边聊,像是很投缘。 “没想到你的腰这么细。”孔孟章的手在背后滑了一下,先是腰,后是臀,但马上就收了回来。“你有着非常优美的曲线。” “你可把我说高兴了,现在像在云里雾里。”梅月耳找到了特别的感觉。 “反正我觉得你是个大美人。”孔孟章继续表扬他的舞伴,突然加大了力度。“在我看来,你比那些陪舞小姐都漂亮,你是今天晚上最美的美人。” “真希望都是真的,想一直听你这么夸我。”梅月耳把头低了下来,轻轻地在他胸前亲了一下。这时,音乐从高xdx潮下降,如同潮水正在渐渐后退。“真希望这音乐永远不要停,我怕以后再也没有人像你这样和我跳舞,还夸我是个美人。” “真的,你真是个大美人。”孔孟章坚定地道。 “我真不想离开你。”梅月耳看似痴情,其实有些撒娇。“我要你今晚一直陪我跳。” “那可能不行。”孔孟章听到了音乐的尾声,“要不,舞散了以后,你来找我。” 梅月耳点了点头。这时,孔孟章又把手一滑,碰了碰她的臀部。梅月耳甜甜地笑了起来,像在看自己的情郎。 早上七点多,孔孟章才疲惫不堪地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旁边侧躺着一个赤裸的女人。两只xx子肥硕诱人,腰部收得紧紧的,比那些苗条美女还要细,可是在腰部以下,线条又突然上扬,撑出两片滚圆肥美的屁股。 昨天晚上,就是被这个人间尤物给折腾累了。看来,昨天的灵岩寺没有白去,官运有没有来不管,反正桃花运是说来就来了。 今天即将分手,孔孟章有些不舍,便又去拨弄身旁的那一对xx子。 “还没玩够啊。”女人醒了,嘟哝着翻个身,把侧卧改成仰卧,下面的山山水水进一步暴露无遗。 “真是个丰乳肥臀的宝贝。”孔孟章把她的左腿举起,手一直侧伸向她细细的腰部,然后啪的一掌,拍向那高高突起的臀部。“太夸张了!我就喜欢这条夸张的抛物线!” 正想继续抖擞雄风,展开一场新的战斗,旁边的手机响了。 以为是涂泽北催他下楼用早餐,谁知,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马疃在吼:“机会来了!报告你一个最新消息——省委副书记洪息烽已经被中央纪委‘两规’,你的官运来啦!” 2、政治气候 领导干部就像家里的媳妇,长得再俊,本事再大,总有纪委这个婆婆管着。但凡听到召唤,表面上一副言听计从的乖顺样,私底下却是牢骚满腹,觉得日子过得太不自在。更可怕的是,这个婆婆整天拿着党纪国法的手电筒照人,冷不丁地把某个重量级的人物揪出来,引发一场政治地震。 一枚硬币总有正反两面。纪委这个恶婆婆再让人讨厌,也有惹人爱的时候。当他们查了某个贪官之后,便为其他排队候食的后备干部腾挪出了位置,而且清一色都是肥缺。纪委的人就常拿组织部门开涮,说我们纪委每次干了一件坏事,你们组织部就做了一件好事。确实,官场中人都爱图眼前利益,只知道感谢发帽子的组织部,把组织部当菩萨一样供着,却不知,要不是纪委咬牙切齿地努力工作,组织部的人良心再好,到哪找那么多的乌纱帽送人? 这次中央纪委这个大婆婆出手,捣腾出一顶漂亮的大乌纱帽,可把岭西的地厅级干部眼光拉直了。大家都喜欢它的美丽,可惜数量有限,仅此一顶。希望不是很大,不搏一搏又怪遗憾的。这就扭曲了许多人的眼光,在期盼与掠夺中,还夹带着一丝丝的愤怒与仇恨。 “洪书记是怎么出事的?”在马疃的办公室里刚坐下,孔孟章就问起洪息烽。“我们打过多次交道,在我看来,他这人一向谨慎,不像很贪钱的那种人呀。” “贪不贪钱,能一眼看出来?”马疃神秘地笑道,“这个世上人人都爱钱,只是爱的方式不同而已。即便他很贪,也不会写在脸上。” “那倒是。”孔孟章想到了自己,要不是为了前途千忍万忍,贪婪的野马不知已奔到了哪块草地。至于对面的马疃,孔孟章从当副县长开始就逢年过节送礼金给他,这些年零零落落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至于其他人送的,肯定会更多。只是,孔孟章是省委周老大的人,他马疃不得不高看一眼,并且很愿意跟他做个铁杆朋友。 “不过,就他‘两规’的起因来说,倒不是为了钱的事。”马疃继续介绍洪息烽。从表情上看,洪息烽的案发给他的震动也不小。“好像是为了个女人。” “也刚说听。”孔孟章不解地道,“光女人的事,也不至于会掀翻洪书记吧?” “就是啊,也真奇怪了。”马疃皱着眉道,“洪书记自己分管政法、联系纪检,应该是个反腐败的领导者,没想到整天反腐败的人,最后把自己也反进去了。中央纪委很快插手此事,居然把他给‘规’起来了。” “就这么点小事,不至于把他的乌纱帽给摘了吧?”孔孟章明里是关心自己的顶头上司洪书记,可马疃一听就知道,实际上关心的是这顶帽子是不是真能空出来。 “如果是记个过,闹个警告处分什么的,也用不着‘两规’。”马疃分析道,“根据以往的惯例,凡是被纪委‘两规’的,结局都很惨,不用说保乌纱帽,命能保住就不错,进监狱是肯定的。” “如果没有查出经济问题,一般不会进监狱。”孔孟章进一步试探道。 “那当然。”马疃的赞同,是为了后面的转折。“但是你想,在那么重要的岗位上干了许多年,有哪个人敢说自己没有一点经济问题呢?” “那倒也是。”孔孟章想到了自己。像他这么廉洁自律的人应该少而又少,可也收过不少礼金。 “有人早就作了分析。”马疃道,“现在纪委决不轻易采取‘两规’,一旦采取了,就会抓住经济问题不放,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女人的事,很可能只是个由头。你等着瞧,洪息烽的事,最终还是出在经济问题上。以前我们岭西有个厅长开私车出事,被纪委‘两规’后,很快就查出一大堆的经济问题。类似的案子多得去了,这些可都是教训啊。” “是啊,这年头就是不能出事,小事也尽量别出。”孔孟章附和道,“领导干部就像个木桶。长木板不能坏,短木板也不能坏。再小的木板坏了,木桶里的水都会流出来,而且流出来的,往往都是坏水啊!” “到郭西去了一趟,变成哲学家啦?说话越来越经典了嘛。”马疃戏谑道,“女人就是一块看上去无足轻重的短板,可这次把洪息烽这只木桶给彻底扎破啦。中央纪委一插手,他肚子里的坏水肯定会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你看着吧,先是摘乌纱,接着就是蹲监狱。” “那得多长时间啊?”孔孟章对纪委办案工作并不陌生,但他还是想听听马疃的说法。其实,马疃也不是干纪检的,只不过组织工作与纪检工作联系比较多而已。 “也别太心急。”马疃完全清楚孔孟章的想法。如果说全世界的人都不希望洪息烽有事,那么这个时候只有孔孟章一个人例外,因为他已经看中了依附在洪息烽身上的政治生命。洪息烽的位置一空出来,接下去就有个省委常委补上,而他又是升任常委的最佳人选。“最快半年,一般一年,也可能还会迟些。因为这是纪委办案,官小的一天又一天,官大的一拖就一年。当然,从组织措施上来讲,肯定会比移交司法快许多。具体到多长时间,还得看案件的复杂程度。” “可惜僧多粥少,弄不好又是一场混战。”孔孟章担心起他的竞争对手。 “是啊,兄弟我已经替你想过了。”马疃是个正厅级的副部长,但晋升副省无望,倒很愿意替人作嫁衣裳。“我们岭西省副省级候选人有几十个,目前最热门的人选至少有五个。你就是其中之一。据我们组织部内部分析,这次省委副书记的岗位腾出来后,常务副省长将接替副书记岗位,而常务副省长一职则会从厅级干部中挑选。现在的问题是,你们霍家湾市委书记郝束鹿也是候选人,而且时间比你早。他在上一届就已经错过了一次,这次更会跃跃欲试。本来,你们两个都很合适,都可以上。我听上面的口风,好像是让你做副省长,让他干个人大副主任或政协副主席。但阻力也不小,一是你们同在霍家湾工作,不可能同时提拔两个。要不然,其他地市岂不要闹情绪?二是这次位置只有一个,即便人选在霍家湾产生,也只能产生一个。有你没他,有他没你。所以,我想提前捎个口风给你,让你该走的地方走一走,要不然,俊媳妇让别人娶走,你就悔之晚矣。虽说你现在年纪轻,可越是年轻,越得趁早上。按你的势头,目标可不能只盯住副省,只要好好努力,将来做岭西的一把手,都不成问题。” 究竟是长期做组织工作的,马疃分析得有板有眼,像是说中了孔孟章的阴私部位的某个缺陷,比如包皮过长什么的,让孔孟章的表情突然僵硬了一下。好在是官场上的老友,肚里那点心思也没法藏没处掖,于是,干脆胡乱地笑道:“那就托你马部长的口福啦!只要将来有那么一天,我绝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那我可记在心里啦!”马疃表情严肃,相当顶真。“老夫没几年好干啦,等你干上省委书记那天,你也用不着把我当作姜子牙一样地非让我重新出山。不过,我儿子你可别忘了好好栽培,我要求不高,让他像你现在这样,到霍家湾干个市长什么的,那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儿子不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吗?搞生物工程很前沿啊。”孔孟章吃惊道,“前段时间还听你说,儿子的理想是当个大科学家呢!” “大科学家?”马疃扭歪了嘴,用鼻子笑道,“在咱们中国这块土地上,再大的科学家还能大到哪去?科学家再大,也大不过一个市长。就拿你们霍家湾来说,科学家还会少?清华北大的高材生还会少?他们站在你面前算个啥?还不是一个个恭恭敬敬地喊你孔市长?” “马部长,你是批评我不关心人才。”孔孟章妄图转移话题,“我们霍家湾近年来确实引进了不少尖端人才,可我们政府是很关心的,给他们的待遇并不差。” “待遇再好,有你孔市长好?”马疃似乎还在想着让儿子当市长,话语中的势头依然凌厉不休。“他们不可能有秘书司机,不可能有大套房,也没有你那么高的收入。他们工作做得再好,也只能眼巴巴盼着你这个市长早一天给他们解决住房,评个高级职称什么的。” “听你的口气,我还非把你儿子推到市长位置上不可?”孔孟章反守为攻,也不是个吃素的。“那我可得先拜托你,先把我推上省委书记才行。” 说到“省委书记”四字时,孔孟章突然声音低了下来,把头往门外张了张。门是关着的,他只看到一扇门板。这句话尽管是玩笑,多少还该有些顾忌。 “周老大那里,赶紧走一走!”似乎儿子做市长的事已经搞定,现在该兑现孔孟章做省委书记的事了。眼下第一步,得把他推上省委常委的位置。于是,马疃压低了嗓门,用一种半夜做贼的语气坚定地喊道,“想这顶帽子的人,数量不少,最强硬的对手就有四五个,你们霍家湾的郝束鹿,尤其要注意。俗话说,两强相遇勇者胜。在官场上,应该说是智者胜,巧者胜。你要想稳操胜券,只有借助周老大的力量,让他出面帮你说说话,同时,也让他替你拿拿主意,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奇招妙招。” 其实,孔孟章早就知道马疃会说这些话。如果真能干上常务副省长,甚至省长、省委书记,还不都是周老大一步步扶持的功劳?凭什么要感谢你马疃,还非得把他儿子拉上市长的宝座?这次到马疃办公室来,主要也是探探形势,问问气候,还真能指望马疃帮他这个大忙?想到这里,孔孟章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谢谢马部长关心了。不过,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么好的事情,可遇不可求。我现在得做的,就是把霍家湾的市长干好。这几年霍家湾发展很快,政府工作繁杂得很,压力很大啊。” “我知道,搞政府工作是你的优势。”马疃这时才以组织部副部长的口吻严肃认真地分析道,“只是,你那个搭档郝束鹿在前面拦着你,不会让你把事情做得太顺当的。也别太在意,就当作官场上的磨练吧。你和他,迟早得散的。” 走在省委大院的丛林小道上,孔孟章还在想着“迟早得散”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听上去让人心里凉飕飕的。一阵风吹过,几片半黄的树叶落了下来。其实,现在离落叶的季节还早着呢,这是早落的树叶。就像洪息烽一样,属于非正常跌落。而在孔孟章心里,他属于夹在其中的浓绿欲滴的那片,既享受着树荫的遮蔽,又不时拥有阳光雨露的滋润。 散是肯定的,关键是怎么个散法。他最需要最渴望的,是一种骄傲离去的伟岸背影,一种朝气蓬勃的前进步伐,而不是这种匆忙的落叶飘零。 “书记,我来看您啦!”孔孟章手提着时鲜水果和补品,在阿姨引导下进了客厅。 “孟章,来啦,这回又是到省里来开会啊?”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周老大,已经七十六七岁,但精神很好。见孔孟章来,身子往后仰了仰,摘下鼻梁上戴的那副老花镜。刚才,他正在看一份新出的晚报。 “正好到金阳办点事,顺便来看看您。”孔孟章笑得很殷勤,一进这幢别墅客厅,就仿佛回到了当年的秘书生涯。“书记,您看上去气色不错,身体还好吧?” 说这话时,阿姨又端了盘刚洗的水果过来。其实,刚才茶几上已经放了一盘。 “不错,就是血压有点高,这几天一直在吃药。”周老大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前胸,表示自己身体还挺结实。 孔孟章一边陪他说话,一边削起水果,然后切片递给周老大。阿姨几次想过来帮忙,都让孔孟章给制止了。尽管离开秘书岗位已经超过十年,可他熟悉这项工作,热爱这项工作,对这项工作很有感情。好不容易来看看老领导,怎么也得揽点活干干,他不允许别人来抢。抢活,就是抢功劳,抢情分。 “小谭不在啊?”孔孟章问道。小谭是周老大现在的秘书。周老大把省委书记的担子交给高邑,自己退到省人大主任位置上时,孔孟章下派任职,新的秘书顶上。等周老大再把省人大主任的担子交给高邑时,他正式离休,秘书就换成了现在的小谭。 “他去帮我孙女办转学手续去了。对了,你别顾着忙,自己也吃一点。”周老大刚开口,孔孟章就已经把水果往嘴里塞了。在老领导面前,也不必过于客气。更重要的是,这么多年的主仆做下来,已经形同父子,不见外才能显现真感情。 吃了点水果,孔孟章又亲自把水果皮放到篓里,给周老大递餐巾纸。后来,他干脆到卫生间里,拿了擦手布来给他擦。 其实,孔孟章每隔段时间就要来看周老大。周老大用的每一样东西,他都像当年那么熟悉。洗脸布、擦脚布、擦手布、牙膏牙刷,还有皮鞋布鞋凉鞋等等,至于他喜欢吃的水果、菜肴、面食,更是一遍记下,终生难忘。这是多年秘书练出来的基本功。 干完这些事,又谈论了一番今天的天气。 接着,两人沉默了片刻。 还是孔孟章先开口:“书记,听说洪息烽的事了吧?” “听说了。”周老大表情凝重,节奏缓慢地说出了三个字。然后,就站了起来,往后花园走去。 孔孟章知道,但凡周老大要去后花园,就是要和他谈一些大道理,而不仅仅是三两句简单的话。甚至也不是极机密的话。要不然,刚才在客厅里就悄悄地说了。 他诚惶诚恐地跟在后面,不知道周老大今天会用哪一句教条对他进行训示。 “洪息烽的事,可能很麻烦了。”周老大叹了口气,看着天上飘来的一朵乌云,沉重地道,“他是岭东过来的干部,和我倒没什么牵扯。但是我担心,他出事以后,可能会牵扯出下面的地厅级干部,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我培养上来的,让我忧虑啊!” “现在还是刚刚进去,未必就……” “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应该有这个政治敏感性。”周老大打断了孔孟章嗫嚅的语气。“进监狱是肯定的。最近死刑判得少了,算他运气好,要不然,命能不能保得住都难说。” “听说常务副省长将顶上他的岗位,那常务副省长的位置……” “哦。”周老大看了看孔孟章,又把目光重新贴上头顶那朵乌云。“你的心思,我明白。如果有机会,我肯定会帮你说话的,这点你放心。” “谢谢书记。”孔孟章把腰弯得很低,样子极谦恭。“谢谢您多年的培养。” “谢就不必啦。”周老大向前移了几步,用手拨弄了一下右边的一盆兰花。“不过,有几句话我还得和你说说。” “请您批评。” “以前,我常跟你说,年轻人要积极向上,在干好工作的同时,积极争取进步。这句话,现在还可以说,永远都可以这么说。”周老大似乎话里有话,语言节奏开始放缓。“但是,当你的事业奋斗到了一定的时候,我们就不能一门心思只往前面看了。所谓‘志犹学海,业比登山’。干事业就好比登山一样。当你登到山腰上,或者到了某个次要的山峰的时候,除了把眼光继续盯着最高峰外,还得看看别的地方,看看自己身体这部机器运转得怎么样。我的意思是,还得不断提高做人的修养,要不然,当你继续往前登的时候,会出现种种意想不到的问题,最终伤害的还是你自己。” “哦。”孔孟章轻轻应了一声。但他并没有听明白。 “前几天我看一篇文章,说一个残疾人立志要登上某座高峰,为此,他忍常人之难忍,坚韧不拔地训练和生存。经过十几年的磨练,经过一次又一次失败的考验,最终,他完成了这一壮举,登上了这座高峰。他被世界舆论称为英雄,他完成了人们一直认为无法完成的事业,他成功了。”周老大的声音慢慢响起来,突然,又往下沉了下去。“可是自此以后,这个残疾人就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他觉得人生最伟大的目标已经实现了,多年来一直支撑着他顽强生存下去的人生目标没有了,他活着就没任何意义了。终于,他选择了自杀,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成功者也会遇到心理问题。”孔孟章用自己的学识和生活经验分析道。 “是啊,这的确是一个残疾人的心理问题,但也是全人类的心理问题。”周老大似乎想说明很多问题。“我们每个从政者,如果不及时调整自己的心态,都可能会像这个残疾人一样,在眼前没有更高的目标可以去攀登和跨越时,失去理想,失去自我。这就像爬山,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当他爬到某个高处时,会继续往最高峰前进。可是在官场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冲到最高峰的。也就是说,出现这种心理疾病的可能性,比那个残疾人更大。一旦只能在某个高处滞留,心理问题马上就会出来,然后影响事业,影响家庭,影响个人的健康甚至生命;还有一种,就是当自己无法继续攀登最高峰时,就会把矛盾转移到竞争对手身上,从而开展残酷的倾轧和斗争。”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孔孟章似真是听懂了其中的含义。“既要积极向前看,又要不时检点自己,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做到适可而止。” “对,能到最高峰当然好。不能,也已经不错。”周老大说,“你就在已有的那个高位上,勤勤恳恳地工作,做到执政为民,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谢谢书记的教诲。” “其实,人生最大的快乐并不是称雄天下。孟子说过:‘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吗?”见孔孟章没有完全明白,就解释道,“孟子认为,父母兄弟都健在无病、对得起天地良心、能够教育人才,是人生的三大乐事,比称王天下还重要。不过我的理解是,孟子毕竟也是个男人,做男人总是有点雄心壮志的。手握大权,甚至称王天下,未必不是他人生的一大理想。但和前面提到的人生三乐比起来,称王天下并非最重要的。” 孔孟章仔细聆听说周老大的训示。周老大继续道:“孟章啊,要说起来,我也是做过省委书记的人,也曾被人称为岭西王,当然我们共产党人不主张称王称霸。尽管是戏言,毕竟也做过多年的地方领导,也算是实现了人生抱负。但是,我最近学习了孔孟文章,觉得他们说的仁政非常有道理,对提高我们领导干部的修养非常有用。我建议你好好学一学,国学是很好的营养品啊。希望你在今后的人生中,牢记孟子的‘三乐’,在这‘三乐’中,尤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这条最重要。把手头的工作做好,还要廉洁自律,提高自己的道德修养。其他事情,你不必想得太多,明白了吗?” “明白,我明白了!”孔孟章点头道。 走出周老大的别墅,心里一阵轻松。毕竟,周老大还是关心他的,会帮助他的。不过,也提出了忠告和批评,他决心按周老大的话去做,干好工作,提高修养。 钻进轿车,手机一阵急促的震动。刚才进周老大家里,他调成了哑音。霍家湾市政府办主任娄满家在电话里紧张地说:“孔市长,出事了。市政府门口围着上百号人,他们全都嚷嚷着要见你!” 3、拆迁纠纷 车子一驶入霍家湾,孔孟章就给娄满家打电话,让他另外派一辆车接他,而且要差一点的,以防在市府门口被堵截。 孔孟章坐上娄满家派的那辆破旧小面包,忍不住对司机调侃道:“嚯,这车子够年份的啊。现在市长不好当啊,搞得像地下工作者似的。” 到了市府门口,果然看见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上访群众。可能因为时间有些长的缘故,这些人就像久旱的庄稼开始打蔫,或在抽烟,或在聊天。还有一些人,他们不像是来上访的,倒像是被雇来完成某件差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不过,也有一些精干的,一看就是上访队伍中的为首分子。他们发现有车子进出市政府,便过来看看里面坐的是谁。如果看到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肯定会拦住不放,非要他们解决问题不可。好在孔孟章料事在先,为自己省去了一大麻烦。当他们看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驶进市政府时,看也没仔细看,就放行了。孔孟章悄悄地透过窗玻璃,迅速观察着这群人的基本情况。 先得去市委书记郝束鹿的办公室看看。 孔孟章一到,郝束鹿便让秘书通知副书记老贺过来商量工作。 现在地方上都减了副,党委副书记只剩下两名。一名由政府主官兼任,另一名就是专职副书记。老贺到了以后,三名正副书记全齐了,所谓的书记办公会议也就正式开始。 “又是拆迁安置方面的问题。这些年来,因为旧城改造、拆迁安置,老百姓不知道闹了多少回。”老贺资格老,权力不大年龄大,一进来就自顾自地喊起来,“不过以前最多也就几十号人,今天势头不小,看上去有一百几十号人。他们这样闹下去,对我们市委市政府的压力还真不小啊。” “还不是因为尝到甜头的缘故?”郝束鹿面无表情,脸上横肉一暴,愤愤地说,“这就好比现在的信访工作,完全进入了一个恶性循环。你不解决问题吧,他一闹再闹。你要解决吧,他认为自己闹出成果来了,以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以后一有点小事就来闹,一直闹到你让步为止。拆迁安置工作也是一样,这次为什么会一家伙来这么多人?就是因为前几次你们政府让步太多,过于迁就,把这帮刁民给宠坏的缘故。这次人来得多,说到底,就是来向市委市政府示威,最后逼迫着你们满足他们的条件为止。” 郝束鹿一连说到两个“你们”时,把眼睛盯着孔孟章,显然是在责怪政府工作不力,以前把老百姓惯坏了,才会导致今天的混乱局面。 孔孟章倒没直接去和他计较,但他不会轻易接受郝束鹿的批评。 “这次来闹的,好像不是旧城改造的那块吧?我了解了一下,应该是河海建设公司承建的东山区块项目。”孔孟章不紧不慢地说。 刚才在电话里,他已经听娄满家汇报了基本情况。这件事的巧妙之处在于,河海建设公司总经理有百福是郝束鹿的老朋友,据说在郝束鹿做市长时就建立了密切关系。所以,孔孟章轻轻地提了提河海建设的名字,就等于给了郝束鹿一个小小反击。 郝束鹿的左眼吃力地皱了两皱,这是在他被人戳到痛处时常有的表情。 如果皱一下,说明对方的话让他有点难受;皱两下,说明有好点难受。但不论一下两下,他都会迅速反击。如果皱三下,可能他觉得特别难受,甚至觉得反击也有些无力。 孔孟章看到他皱了两下,就耐心等着他的还击。 “河海公司在霍家湾这些年的城市建设上,贡献还是很明显的嘛。这家公司建了不少创杯工程和优质工程,以前拆迁的区块,总体都比较平稳。可是,为什么这次闹得这么凶呢?” 果然,郝束鹿一个劲地替河海建设说话。 “这里面肯定有文章,我建议你们市政府派人去查一查,看是不是有人在从中作梗,怂恿闹事。对为首分子,一定要坚决严惩,决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破坏社会稳定。” “现在硬压也不是办法啊。”孔孟章担心道,“如果压得下去当然好。我就怕越压越严重,老百姓闹得越厉害,到时候,我们就更被动了。” “那也未必。”郝束鹿口气依然很坚决,“老百姓就是吃准了政府的软弱,才敢一闹再闹,等着你们喂奶吃。想当年我做市长的时候,就是这么压下去的。有几次派警察出面解决,还有几次警察派去还不够,我就请武警和驻军协助,关了一批,判了一批。那一阵,就是没人再敢来闹事的!” 孔孟章当然记得那一幕幕。郝束鹿做市长时,孔孟章是常务副市长,协助郝束鹿做政府工作,不过他主要管财政金融,拆迁安置这块倒不是他主抓,所以没有花太多力气。但他也亲眼看到了老百姓闹事的场面,尽管郝束鹿在武警和驻军的支持下把闹事群众硬压下去了,可郝束鹿的名声也从此坏了下去。上面觉得他不善于做政府工作,不善于和群众打交道,想把他调到省里次要部门去干个厅长。后来不知道他又找到了哪个靠山,硬是在市政府支撑着,直到被提为市委书记。 在一瞬之间,脑子里想起灵岩山上山羊胡子说的话,难道郝束鹿就是要害他的人?他属什么?不,郝束鹿不属猴子。看来,猴子另有其人,或者山羊胡子说偏了。 “这步棋,最好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下。”孔孟章看了看旁边的老贺,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这我倒赞同。”老贺点头道,“压固然需要压,不能纵容群众闹事。但是,有些工作还是先做做看吧,尽量把思想工作做通。兵书云:‘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是‘善之善者也’。” “哟,老贺,兵法学得不错嘛。”郝束鹿突然笑道,“看来,这次孟章市长找到军师了,就好比刘皇叔遇上了诸葛孔明,有帮手啦!” 在这兵临城下的危险时刻,开玩笑地把他比做刘备,很可能是讥讽他有皇权思想,想窃取岭西王的高位。不称刘备而称刘皇叔,则是指孔孟章有来头,有靠山,相当于皇亲国戚。 “郝书记和贺书记,都是经验丰富的老领导,既能独当一面,又不必问计于人。”孔孟章说是把两位一起说了,但主要还是针对郝束鹿,他就想反击他刚才的那些话。“这就好比是曹孟德,手下谋士如云,但最重要的谋略,还是出自他本人。要打江山,坐天下,还是需要我们郝书记这样的厉害角色啊。至于我,也只能在您旗下做个夏侯渊夏侯敦之类的猛将,在前线冲冲杀杀,说不定哪天也把眼睛打瞎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每个地方都有党政两个一把手,但最终的权力还在党委书记手上,政府主官实质上相当于二把手,所以孔孟章说自己是郝束鹿手下的战将,也并不为过。就好比刘皇叔来投靠曹孟德,煮酒论英雄,只把自己往渺小处比。至于在心底里,谁也不服谁。满天下的山山水水,都只在自己一人肚里装着,丝毫不愿相让与人。 “好吧,那你们再考虑考虑,先做做思想工作。实在做不通,还得请武警和驻军出面协助。”郝束鹿似乎接受了孔孟章的理论。既然对方愿意做老二,老大也不能在气度上没有好的表现。“你放心,我兼着军分区党委第一书记,需要驻军出面,我会去打招呼的。政府工作出现困难,我们党委也不能不管不顾啊。” “不过,思想工作也不太好做,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孔孟章心里吃不准,这倒是句大实话。 “派人去了解了解,或者直接找他们谈谈,看他们有什么想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老贺劝道。最后还是没忘记搬出孙子,看来他最近对兵法还真下了些功夫。 “也可以让机关干部们一起想想办法,帮助做做工作。”郝束鹿说这话时,目光有些迷离。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或者想表达的意思还没有完全表达出来。 “好吧,我先去召集市长们开个办公会,把大家的意见再集中一下。”孔孟章站了起来,老贺也跟着要出门。 这时,郝束鹿对着孔孟章喊了一声:“孟章,你等等,我还有个事儿要和你说。” 老贺出了门以后,郝束鹿才接着道:“孟章啊,刚才我在想,东山区块那边牵涉到的机关企事业单位的干部很多,不是他们本人,就是他们的亲友,所以我想,你们政府可以下个文,让干部们分片包干,帮助政府做思想工作。” “这样做行吗?机关干部不太有积极性吧?”孔孟章怀疑道。 “怎么不行?我以前就听说其他地方采取过这种办法,效果很好。”郝束鹿语气坚定地道,“对前去做工作的机关干部,也得采取一些奖惩措施。工作做通的,给予奖励;做不通的,给以处分。只有这样,才能把他们的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否则,跑得快的和跑得慢的牲口吃一样的料,今后谁帮我们拉车?” “试倒可以试,就怕到时候会有不同意见出来。”孔孟章犹豫道。 “没关系,有事我替你撑着。你们办公会上再议议吧。”见孔孟章又站了起来,郝束鹿道,“不过,你可别说是我出的主意,我也只是替你操心。具体怎么做,最后还是由你们政府办公会议决定吧。” 孔孟章慢慢走到门口,郝束鹿的话语还没有停歇,冷不丁地又补了一句:“其实,我替你操心也是瞎操心。孟章你搞政府工作很有经验,很有优势嘛。说不定你哪天高升了,我们霍家湾市政府的这块工作,还得指望你多疼着点呢。” “这都说哪的事呢!”孔孟章心里想着拆迁的事,干脆跟他打马虎眼。 “快做长辈的人,哪能不疼自己的晚辈呢?”郝束鹿还是说着他的胡话。“您做父亲,心疼儿子;您做爷爷,也心疼儿子。可我敢说,您更心疼您的小孙子!” 说完,郝束鹿露出灿烂一笑,笑得很天真,像个顽皮的孩童。 要在往常,这时的孔孟章可能会再次想到洪息烽,想到他出事后连带着空出来的位置。但现在心里乱糟糟的,洪息烽三个字只在脑子里闪了半秒,马上就消失了。到了走廊上,他用手机拨通娄满家的局域网号,让他马上通知副市长们开紧急会议。 这次参加会议的,除了正副市长,还有正副秘书长,娄满家则成了会议上的小秘书,记录着大家的发言。可是私底下,孔孟章对娄满家较为器重,让他承担着情报员、分析师、策划师等角色。 按照郝束鹿的要求,孔孟章没有说出刚才书记办公会议上的讨论结果,而是在听了大家的情况分析后,直接由他提出了两个方案:一是马上由政府办下文,要求涉及东山区块拆迁户的机关企事业单位干部,分头做亲属的工作,做不通的要处分,做得通的要表扬奖励并作为年终考核甚至提拔的依据;二是如果第一方案效果不明显,甚至引发更多群众闹事,将启动应急的第二套方案,由武警和驻军协助疏散闹事群众,强行平息此事。 与会的同志没有提出比这更好的方案,不仅是智商原因,更主要的,是他们都听说了房产商有百福与郝束鹿的关系,害怕自己提的方案有损有百福的利益,继而有损郝束鹿的利益,而最终将损害的是自己的政治利益。 娄满家让秘书迅速草拟了文件,修改后上报孔孟章审阅。 孔孟章改了几个过激的提法,对娄满家说:“现在离下班时间不多了,你让办公室同志赶一赶,下班之前就印出来。群体性事件,拖不得,处理得越快越好。我怕信访局的同志在政府门口抵挡不住,如果上访者的亲属来劝他们回去,可能会起到明显的效果。” “印出来之后,要不要马上分发下去?”娄满家问了之后,又提出建议,“其实,现在发和明天早上发是一样的。各部门单位的收发员通常都要到早上九点多才会陆续到文件交流中心来取文件。” “好吧,下班前先印出来。至于什么时候分发到文件交流中心,你们自己看着办。”孔孟章道,“我还要到信访局去了解一下,看他们掌握的情况怎么样。” 在信访局聊了一会儿,就到了开饭时间。孔孟章让人打了些盒饭,和信访局的同志一起吃。完了以后,他决定召集正副秘书长以及信访局等部门的同志开个会,针对上访群众所谈的情况,研究下步的对策。 根据信访局了解上来的情况,这些上访群众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有百福仗着郝束鹿这个大靠山,在推出拆迁政策时,尽力压低安置标准,在安置房屋的面积或者赔付价格方面,都明显低于其他公司在同类地段的标准。 “有的拆迁户是店面房,价值两百万,但安置给他的新房价值只有一百多万。类似的情况不少,反正新房安置的地点太偏,从价格估算上确实是有损失的。” “有人说,像这样拆迁,简直就是在劫财,是在打土豪分田地。可是老百姓这边的土豪被打了,田地却都分到了有百福他们手里。打了小土豪,肥了大土豪。” “有些困难户原先房屋面积虽然不大,只有四五十平方米,可一直住着,也相安无事。现在拆迁后,如果安置新房,需要他们补一二十万,可他们实在拿不出这笔钱;如果不需要新房,只赔偿他们一二十万。靠这一二十万,再差的房子也买不到啊。所以,这些人只好流离失所,变成难民了。”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是趁机起哄的。他们安置得不错,也想再提高一些补偿标准。总的来说,各种情况都有。” 大家在会上谈了许多重要的情况。但是,就是没有人提出有效的办法,能够让上访群众甘心情愿地息访。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十一点多。大家都非常疲劳了,又想不出什么好招。孔孟章只好让大家散会,明天再根据情况考虑是否继续开会。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那批上访群众又来到市政府门口。看人数,不但没有减少,还比昨天增加了一倍,有两三百号人。 娄满家匆匆赶到孔孟章办公室。还不等孔孟章开口问,娄满家就凑到耳边,紧张而神秘地道:“有重要情况!” “什么重要情况?”看娄满家的表情,孔孟章心里有些发怵。 娄满家先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坐到孔孟章桌子对面的小椅子上,汇报道:“刚才我接到《京华新报》岭西记者站站长仲位伯的电话,说我们昨天刚刚印出来的文件,已经到了一些媒体记者的手上。他们准备在我们正式下发文件后,就在媒体上发表文章,揭露我们霍家湾市政府野蛮拆迁、野蛮行政的事。这事非同小可。现在媒体的舆论很厉害啊,记者手里的笔比钢刀还锋利啊!” “仲位伯怎么会给你打电话的?”孔孟章皱着眉道,“这位名字听上去很耳熟呀?我是不是见过他?” “可能见过,也可能没见过。”娄满家先说了句废话,接着就全是实打实的了。“但他的名字你肯定听说过。在郝书记做市长时,曾经与房产开发商马兰发生过几次冲突,让郝书记非常难堪。你记得吗?郝书记之所以很愤怒,很伤面子,就是因为马兰的背后有媒体的支持,郝书记想拉都拉不过来。媒体完全站在马兰一边,帮马兰说话,还揭露市政府违法行政的一系列事实,让郝书记很被动,还受到了省领导的批评。” “我想起来了,这个仲位伯名字很特别,加上与郝书记冲突的事,我印象挺深的。”孔孟章道,“其实,郝书记手里掌握的媒体力量更多更强大。只是,当时《京华新报》率先披露了政府违法行政的事后,其他媒体不敢说话了。再友好的媒体,至少表面上要坚持正义,只有在可上可下、可左可右的时候才会帮你说话,如果你做的事情确实没有道理,他们也无能为力。所以,那次郝书记才会陷入被动,被马兰和仲位伯等人搞得很惨。” “仲位伯确实很不一般,这些年来,他一直和郝书记势不两立,始终在找郝书记的茬子。只是郝书记主管了党务工作,而且做事越来越圆润,不太容易让人抓到把柄了,最近倒没看到他们报纸批评郝的报道。”娄满家分析道。 “对了,你说其他媒体已经拿到了我们的文件?”孔孟章睁大眼睛道,“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是啊,仲位伯告诉我的,他还念了几段给我听呢,他念的没错,正是我们昨天印出来的那份文件。”娄满家说。 “你说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呢?”孔孟章痴痴地望着窗外,喃喃自语道,“我们文件还没发下去,媒体就拿到了。这都是谁送出去的呢?满家,不会是你们办公室的同志吧?” “那怎么可能呢?”娄满家坚决地道。接着又犹豫起来。“我们办公室人那么多,传出去也有可能。但是,知道这事的人不多呀,只有草拟文件的小李,还有印文件的小张。因为当时就快下班了,其他人应该还不知道啊。” “你把那两人叫来问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不小心传出去。”孔孟章吩咐道。 小李小张进来后,都声称自己没有向外传文件。小张说:“本来我想昨天下班前送到文件交流中心发掉的,后来家里打电话来说有事,我就先回去了,文件到现在都还在办公室呢。要不是娄主任打电话给我,我现在正想去发文件呢。” “会不会有人到你办公室拿去一份呢?”孔孟章问。 “哦,我想起来了,还真有人来拿过。”小张说,“我正准备关办公室门时,郝书记的秘书过来了,他问我文件有没有发下去,我说现在来不及了,明天一早就发。这时,他顺便拿了一份,问我可不可以拿回去看看,我说当然可以,他就拿走了。” “原来是郝书记秘书拿了文件?”娄满家张着大嘴,吃惊得一时合不拢来。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孔孟章对小李小张说。 “娄主任,那我现在就发文件了。”小张对娄满家说。 “不!”孔孟章突然举起手掌,往小张面前一伸,道,“文件不用发了,先放在办公室里。不,要把文件都锁好,决不能再有一份流传到外面去。如果再出现类似情况,我可要处分你。你回去后,清点一下份数,保证一份都不能少。” “好的,我现在就去办。”小张听孔孟章语气不对,吓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两人出去以后,娄满家压低嗓门,战战而问:“可能是书记那边传出去的吗?” “现在看来,可能性很大啊。”孔孟章疲倦地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一场政治阴谋。他先给我支招,然后让我别公开说是他的主意。当我按他说的去做以后,他又联合媒体,随时拿捏我的软肋,置我于死地。满家啊,现在的媒体可不比当年啦,政府再强大,再狠,想压也压不住。除了报纸,还有网络,只要我们犯了大错,网络上的口水就会把我们活活淹死。” “当年他的政治前程,就差点坏在舆论上面。”娄满家嗫嚅道。 “是啊,他变得越来越老练,越来越精于此道,可谓是老谋深算啊。”孔孟章感叹道,“当年他违法执政而被媒体击败,这些年一定耿耿于怀,并且将失败转化成了执政经验,甚至,把这种经验运用于政治斗争,我差点成了他试验的牺牲品。” “是很危险。”娄满家附和道。 “经过最近这些年的发展,媒体的力量由弱变强,甚至变得非常强大;相比较而言,政府的力量由强变弱,稍有不慎,就会进入弱势状态。”孔孟章分析道,“如果说,前些年郝束鹿凭着一些社会关系可以勉强顶住舆论的压力,那么今天,发生同样的事情,他肯定再也顶不住了。当然,他像一条泥鳅,成功逃脱了,躲到政府的背后,成为执政者的总后台。有成绩他轻松霸占,有问题他轻松推掉。唯一可能被媒体击垮的,就是政府。你发现没有,最近几年发生的各类事件,上面一问责,被处分甚至被赶下台的,全是政府领导。” “党委书记要排挤政府领导,更加容易了!”娄满家惊道。 “党政领导之间的明争暗斗,哪里都一样,但都摆不上桌面。如果有苦水,只能往肚里吞,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孔孟章觉得颇为无奈,接着又咬牙道,“在中国干县市长,要么干脆懦弱无能,在党委书记面前做个摆设,乐得逍遥自在,也没人找你茬;要么干脆做个强者,而且要真强,比党委书记更强。否则,随时会被推下悬崖。” 孔孟章看了看娄满家,继续道:“现在,我们不强不行啊,不强也得往强的方向发展,总不能干等着跌下悬崖吧?所以,他玩阴的,我们就玩狠的。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当好这个市长,除了要把政府各项工作抓好外,更重要的还是要善于化解来自党委书记的阴招损招,用自己的智慧,化之于无形。走到他面前,我们还要学会朝他礼貌地微笑。” “这个不容易啊!”娄满家担心道,“市长,您是否有了应对之策?” “马上召开政府办公会议,重新研讨工作方案!”孔孟章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娄满家出去后,孔孟章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静坐了几分钟。 昨天从郝束鹿办公室里出来时,说他做了爷爷以后更心疼孙子的话在耳边回响。 还有那看似无邪的笑,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参加会议的,还是昨天那拨人。他们的态度没有变化,仍然明哲保身,为自己的前途而不敢得罪党政主官,特别是党委书记。 不过,孔孟章的态度令他们吃惊,一夜之间,就把昨天出台的政策全给否了。 “今天一早,我就接到了电话,说好多媒体记者已经拿到了我们的文件,而且还起草好了文章,只要文件到了各部门单位,第二天就会有文章见报。甚至,可能今天下午的网络上就会有揭露文章,当然,全是批评我们霍家湾市政府野蛮拆迁、野蛮行政的。”会议室里,响亮着孔孟章那斯文而嘶哑的声音。“但是,我们文件并没有下发!同志们,我们的文件还没有下发,记者居然已经拿到文件了!” 与会的领导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是谁把文件传到了外面。 “当然,我相信不可能是在座的各位,不可能是我们霍家湾市的任何一位领导。凭我多年和大家的接触,凭我对大家的高度信任,我不相信有谁会故意把文件捅到外面去,这样做,对我们大家都没有好处嘛!”孔孟章不仅想把大家的嫌疑排除掉,而且还努力地排除大家对郝束鹿的猜疑。“我已经批评办公室的同志了,肯定是在文件印刷过程中出现疏忽,不小心流落到外人手里,据说有好几个人到文印室里来过,具体也记不起来了。这可是工作上的失职,我们一定要吸取教训,引以为戒!” 大家都洗脱了嫌疑,放宽了心,接着想知道孔孟章下步的打算。 “刚才我们来上班时,发现上访的人越来越多了,估计接近上千人了!”有人担心道,“这样下去,很危险啊!如果再不采取有力措施,会酿成大祸的!” “是啊,我正想和大家商量一下具体的应对方案。”孔孟章顺着这种担心说道,“刚才我派人出去摸了摸,发现不仅人多,而且有好些人手里都拿着我们昨天准备下发的文件的复印件。既然到了这一步,昨天的方案干脆就不执行了,好在文件也没下发,我让办公室销毁掉了!把消息放出去,就说这个文件是假的,是有人捏造事实,伪造文件,我们一定要严肃查处!我们自己市里的几家媒体,要首先发出声音,抢占舆论的制高点。把那些想混淆视听的舆论,立即消灭在萌芽状态。” “既然第一方案不行,那只有执行昨天商量过的第二方案了。”有人记性特别好,适时提醒道,“是不是让郝书记去打招呼,让武警和驻军出面协助,驱散闹事群众?” “我看不必了。如果按第二套方案去办,我们会输得更惨,更难看。可以肯定,那些媒体记者们,正等着我们去干这样的蠢事,他们可以上大稿,出大名,还可以提高报纸发行量。我不想进这个圈套。”孔孟章显然成竹在胸,似乎昨天他根本没有提过这两个方案。“我找信访局的同志谈过了,昨天会议开到了深夜。据我们了解,上访群众确实存在不少困难。开发商有百福大幅压低赔偿价格,降低安置标准,确实太过分了。你们知道吗?这些年有百福在霍家湾赚了好几个亿,但摊子铺得太大,大量的资金都在外地的工程上。在我们东山区块这个项目上,至少需要个六七个亿的资金才能启动,但他实际只有可用资金几千万。所有的资金,全是靠空手套白狼,虚报材料,从银行反复借贷来的。我的态度是,对这种奸商决不能再纵容下去了。如果他真要继续上马东山区块工程,就必须筹到足够资金,给拆迁户补足损失,据估算,每个平方米至少要补五百块钱。如果他不肯补,那我们就按当初的合同,以违规违约为由,收回这块土地,改由其他公司运作。” 与会者都知道这样做会得罪郝束鹿,但除此之外又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就都装聋作哑,最后都点头同意了孔孟章的建议。 会议结束后,孔孟章就在信访局同志的陪同下,出现在上千名上访群众中间,举着喇叭和他们对话,要求他们选出二十位代表,到会议室去协商解决方案。 经过协商,大多数的代表都同意了孔孟章提出的补偿方案。但是,也有几位还觉得太低,认为应该增加八百,而不是五百。孔孟章说:“就是这五百,还是我顶着压力商量下来的,现在只是我们政府的意见。至于最后能不能落实,我们还要再去找开发商谈。估计压力不小,你们知道,现在的开发商也不太好对付。不过,请你们放心,你们先回去,让我先和开发商谈,等谈好以后,不论情况如何,我都会让人通知你们的。你们把联络电话都留下来。” 有百福坚决不同意增加五百元补偿金的方案,声称要找郝束鹿反映。孔孟章坚定地说:“这事你找谁都没用,拆迁补偿方案是经过政府办公会议讨论决定下来的。再说,你看现在上千名群众在市政府门口围着,难道你想让他们动静再闹大点吗?闹出人命案来吗?现在是火烧眉毛,我们不得不找出妥协的办法,迅速解决问题。反正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如果你不增加补偿,市政府收回土地,你们撤出这个项目,我们另请高明。” 有百福犹豫了半天,最后,大约是和郝束鹿也通过电话了,知道孔孟章态度坚决,非同寻常。于是,只好同意了这个补偿方案。围在市府门口的上访群众,也迅速散了去。 后来,还有五六户被称为钉子户的商家,觉得补偿标准还是低了点,迟迟不肯与开发商签合同。于是,孔孟章又带人从中协调,让有百福给他们各增加了一套房子的补偿。经过几天的折腾,总算把东山区块拆迁纠纷的事给平息下去了。 那天中午,孔孟章送走最后一个钉子户,把手机调成震动,准备在办公室沙发上美美地睡一觉。刚闭上眼,茶几上的手机就嘟嘟嘟震个不休。 打开手机问对方是谁,只听一个女声含糊不清,说了声“梅月”什么的,孔孟章却听成了“没有”,就喊道:“什么没有?你究竟是谁呀?” “好你个没良心的!”对方狠骂了一声,然后拖着长音,唱山歌似的高声唱道,“我叫梅、月、耳,你最喜欢的:抛——物——线!” 4、纯真爱情 “哦,原来是小梅,我的抛物线!”孔孟章惊喜道,“真是对不起,这一阵可把我给忙坏了,说句没良心的话,还真是把你给忘了。这样吧,你马上到霍家湾来找我,我们好好聚一聚。赶到霍家湾之前,别给我打电话,我得好好睡一觉!” 挂了电话,再次闭上眼睛,决心睡它一个中午,蓄积体能,以便收拾抛物线。谁知,当这个念头产生后,就越来越兴奋,越来越没了睡意。 唉!天底下的男人呃!只要你做了市长,只要你的手沾上大权,就没一件事能够让你增添睡意的。 不管是好是坏,喜欢不喜欢,全是让你越想越兴奋的事儿! 站起来疲倦,躺下去兴奋,这是一种失眠的常见症状。孔孟章就这样斜躺在沙发上,任由思绪的野马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奔走。这时,丰乳肥臀的梅月耳,美丽的抛物线,就骑在这匹高头大马上,在孔孟章的脑海里驰骋。 脑子里越来越乱,下身越来越胀。对不起组织,出现生理反应了。 前段时间,纪委书记还在市领导中心组学习会上主讲廉政课,重温中央纪委《关于共产党员违反社会主义道德党纪处分的若干规定》。该规定开篇强调,共产党员必须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坚持党和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为共产主义理想和人民的利益,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克己奉公,艰苦奋斗,忠于职守,勇于献身,发扬社会主义新风尚,模范地遵守社会主义道德。 如果违反了社会主义道德,根据规定,犯通奸错误的,一般给予警告或严重警告处分;造成严重后果的,给予撤销党内职务、留党察看或开除党籍处分。 也就是说,和夫人以外的女性发生关系,就得受处分;如果出现严重后果,可能职务和党籍都难保。 不过,这条规定就像是交法中关于酒后驾车的规定一样,大家明明知道后果很严重,但开车出去照样喝酒,喝了才是爷。现在,手握实权的领导干部,很少有不玩女人、不包养情妇的。甚至在一些地方,没有情妇的领导干部还被人瞧不起。 反正不能入睡,躺在沙发上,孔孟章开始钻研起领导干部情妇学,深挖领导干部养情妇的深层次根源。 除了改革开放带来的观念变化,除了现在生活条件好,领导干部大多年轻力壮、精力充沛外,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组织上的考虑不够人性化。要打板子,组织上首先得撅起屁股来狠狠挨一板。 组织上规定,县市长、县市委书记等重要职务都不能由本地人担任,而这些外地人通常也只在这个职务上干三五年,所以夫人一律在老地方坚守着大本营,自己一旦异地任职,就又开始了年轻时的光棍生活。年轻时没碰过荤腥,光棍一做好多年;现在是曾经沧海,再去做光棍,哪能那么容易? 组织上用人最基本的一个条件就是身体健康。身体越健康,在异地过单身生活就越痛苦。寻常百姓都只看到做领导风光无限,满腹仇官情绪,谁知道哪一天组织上重用了你,就等于罚你充军异地,罚你做唐僧和尚。你要敢偷腥破戒,就拿这个《若干规定》来治你。你说说,组织上这样对待她的好儿女,是不是有些不通人性呢?是不是也该挨挨板子呢? 除了县市长和书记,还有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公安局长、挂职副县市长、部分垂直管理部门领导等一大批干部都属于异地任职。平常最多一周才回家一次,有的是一个月才能见夫人一面。最惨的一位是北京某部下派的三十八岁的副市长,他得每隔数月向组织上报告一次,打飞的回去过一次夫妻生活! 这批领导坐下来喝酒,遇到上级领导说要加个好菜补补身子时,不时会有人冒出这么一句:“补的东西就免了,越补越糟。吃的俺们不讲究,青菜萝卜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请求组织上一人给分配一个女朋友就好。” 和其他这些异地任职的领导一样,在孔孟章离别夫人的这十几年时间里,他一直都在找女朋友。只是,找了又换,换了又找,一直没找到好好干满一届的。 现在的女人普遍太贪,看中你的权而不是看中你的人。和这种人玩,无异于玩火,迟早会逼得你烈火焚身。于是乎,一旦发现了真面目,孔孟章就觉得女人越来越丑,越来越可怕,千方百计甩脱逃生,这样才一路活到今天。 马上要来的这个抛物线,她仍然是这类品种吗?郭西匆匆上手,未能细加研判。此次到了霍家湾属地,务必全面考察,按质录用。 就在想到考察问题时,孔孟章大脑突然放松,居然睡了一小会儿。醒来后,惊奇于今天没人来找。问了秘书,才知道下午上班后已经有好几拨人来过了,秘书看他正睡得香,就没忍心打搅,让办事的人在外面等一会儿,反正都不是什么特别急的事。 把这些事情处理完,已经是四五点钟了。孔孟章这才接到梅月耳的电话,说她已经到了霍家湾,问下步到哪见面。 孔孟章想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打个的,去亚热带宾馆开个房,我待会儿直接到宾馆找你。” 亚热带宾馆是霍家湾市新开的一家五星级宾馆,环境不错,现在客源还不多。最重要的是,亚热带这个名字让他很有好感,符合他现在的感觉。 甩开秘书和司机,往往是领导干部最快乐的休闲时光。带着一种童年时偷食邻居家地瓜条的那种喜悦,孔孟章打的来到亚热带宾馆。刚上出租车,手机就冒出了一条短信:“我已经到了,在1078房间。” 一进房间,一个女人冲了过来,抱着孔孟章乱喊:“你个没良心的!” 胡乱亲了两口,孔孟章把女人推开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因为在郭西那晚实在有些匆忙,除了下面那条夸张的抛物线,其他都记不太起来了。 他发现眼前这个女子有些陌生。脸蛋,发型,衣着……哦,原来在郭西那天她穿的是工作服,而今天,却是刻意打扮成了时髦女郎。细细看来,果真是梅月耳,果真是抛物线,特别是那丰满的胸部,肥硕的臀部,一点都没变。唯一变的是,今天的她,看上去更漂亮,更性感了。特别是上面的低领衫,下面的超短裙,简直成了丰乳肥臀这个成语的说明文。 一阵爱意滚涌上来。孔孟章把梅月耳重拉到怀里,亲了又亲,亲了又亲。这时,他在心里又暗暗地喊了一声:报告组织,问题又出现了! 梅月耳的手碰了他那里一下,立即明白了他的企图,便柔柔地说:“你先洗个澡吧?”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孔孟章觉得梅月耳真是善解人意,但又有些犹豫。 “随便你,都行。”梅月耳甜蜜地笑道。 “难啊。”孔孟章用痛苦的语气调侃道,“我先洗吧,出来以后我一个干烤着,难受;你先洗吧,我一看到你,就没心思洗了,也难受。” “那你说怎么办?”梅月耳咯咯地笑了,觉得孔孟章的烦恼确实滑稽。 “要依我,咱们就一起洗!” 孔孟章瞪大眼睛看着梅月耳,梅月耳也瞪大眼睛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进浴室才洗了五分钟不到,就已欲火难忍。喷头上丝丝缕缕下来的水,调得有些凉,可就是灭不去身体里的熊熊烈火。 特别是多年来手持孔孟章、头枕李杜吟的孔孟章市长,此时完全遗忘了社会主义道德,一点也不斯文优雅,借着淅淅沥沥的雨水,在愈加性感的梅月耳身上张牙舞爪。接着,他又拨转这人间尤物的身体,扎扎实实地抓住那两条抛物线,开始在上面猛拍猛打,本想击水三千里,结果拍出了两只红苹果。 梅月耳啊的一声,身子往前一挺。原来是红苹果被啃了一口,有点痛。正想讨饶,孔孟章强硬的武器毫不留情地进入了她的身体,由不得她再讨价还价。 地面有些滑,孔孟章不能耍得太任性。后来就反了个面,与梅月耳作正面交涉。 梅月耳很高兴看清了他的脸,就亲了亲他的脖子,任凭他百般耍弄。 “被雨水淋着,感觉很特别吧?”梅月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问,不太顺畅。 “很好,这就很好,我要的就是雨水。”孔孟章卖力地说。 “那你就很更辛苦了。” “不辛苦,没事儿。” “我们基层同志接待领导的时候总说,今天领导很辛苦,冒雨前来。”梅月耳娇滴滴地亲了他一下,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现在,正在冒雨前来……” “没关系。为了亲民爱民,我今天也只好深入基层了。”孔孟章高调回应。似乎,他正艰难地行走在霍家湾基层农村的田塍上,与雨水搏斗,与泥泞的道路搏斗。 洗完澡,两人躺在床上休息。 浴后要做的事,提前安排在浴中做了去,事前如火如荼,事后又有些后悔。美女当前,男人只恨自己没有一个更好的身体。 好在梅月耳已经很满足。她正一头倚在孔孟章的胸前,享受着爱的甜美。 “和我在一起,你觉得幸福吗?”许久,梅月耳才问了一句。 “幸福。当然幸福。”孔孟章肯定道,“说实话,我们这些做领导的,外人看看风光,其实也常常觉得孤独。工作压力大,下班以后家里空空的,想找个人说句话都没有,心里郁闷哪!” “您夫人和孩子都在金阳?” “是啊,我到霍家湾来这些年,一直都过着单身生活,也很想找个人陪陪我。” “那我以后就每天陪着你?” “哦,那倒不急。”孔孟章提防道,“你天天在我身边,迟早会被发现,现在做领导很不自由,监督我们的人很多。” “我做个乖乖女,整天待房间里不出去。” “嚯,你真这么乖?那你损失可就大了。”孔孟章试探道,“你自己也有家庭,也需要你照顾的。还有,你以后靠什么生活呢?” “你养我啊。” “我养你倒不是问题。”孔孟章道,“就怕你胃口大,狮子大开口,我实话告诉你,我可是个清官,不想做贪官,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来养你。” “你放心,我不需要你给很多钱,只要能把我养活就行。” “这可是你说的啊?”孔孟章抚着她的身子,亲了亲她的额头。“领导干部大多在外面有女人。这些女人开始还好,到后来就整天要钱,今天几万,明天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搞得领导干部非常被动,只好动用手中权力干坏事,最后违法入狱。还有些闹得太过分,领导派人杀了自己的情妇,搞得鱼死网破,身败名裂。这种事你听说过没有?” “我听说过,这种女人心太贪,死了也活该!”梅月耳大骂,“不过,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你我身上,因为我是个良心很平的女人。我只想每天和你在一起,钱是次要的,只要够吃够用就行。我不需要几百万几十万的,你给个几万十几万的,能让我过下去就好。” “现在和领导干部在一起的女人,还有哪个真正爱他这个人的,实际上爱的就是他手里的权,还有权力能够变出来的钱,想起来让人心寒啊!” “不不不,我不一样,我就爱你这个人。”梅月耳坚定地道。 “是真的吗?”孔孟章有所怀疑,却痴痴期盼。“现在势利的女人太多了,领导干部心里喜欢,却都怕交女朋友。许多曾经位高权重的领导,都毁在女人手里。这些女人和你相好时,拼命向你要钱要好处,等你出事了,鬼影也看不到了。去年省里有个厅长,帮他情妇搞了上千万,老婆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经常吵架。出事以后,老婆不去看他,情妇也没去看过他。现在,他一个人关在监狱里,孤苦伶仃,很可怜啊!” “这种女人太过分了,该千刀万剐才行。”梅月耳愤愤地道,“如果我做了你的女人,我就一心一意对你好。你给我一滴水的感情,我回报你整个大海。万一你出了事,我每天到监狱里看你,给你送饭。那个时候,可能我很穷,没有钱。但是你放心,我就是打工要饭,也要到监狱旁边来,住得和你近近的,想看你就可以来看你。我就是要树一个新的样板给你看看,哪怕世界上全是坏女人,至少还剩下一个有情有义的,那就是我梅月耳。” 听了这话,孔孟章有些吃惊。这种只有小青年恋爱时才会发出的誓言,居然出自只有一面或一夜之交的梅月耳。 他侧过脸去看,更惊了。她的眼角,居然挂下一串滚烫的泪珠子。 这是一个多么痴情的女子!她美,她真,她有爱。在这世上,贪官和情妇多了去了。可偏孔孟章是个不贪的好官,偏梅月耳是个不贪的有情人。都说官场上没有真情,跟着高官的女人不是好女人。哈,错了!孔孟章,梅月耳,难道不就是官场上的一对金童玉女吗? 想到这里,一股热血喷涌上来。 孔孟章咬住梅月耳的嘴,两人开始热烈地拥吻,那样的难舍难分。 多少年了?哦,大约是年轻时初恋那次,有过这样热烈而真情的吻,后来大多是逢场作戏。可今天,又年轻了,又找到真爱了。人哪,真爱降临,还能再来一次初恋! 孔孟章吻了一阵,发现自己想要了,就又在她身上拨弄了几下。 梅月耳明白他的意图,顺势劈开玉腿,迎合着孔孟章的新一轮进攻。 这一轮的攻势果真很猛,很醇,很特别。 如果说,刚才那轮是出于饥渴的肉欲,那么,这一轮,则完全是出于爱情! 结束了这场战事,孔孟章像个在工地上忙乎了几天几宿的加班民工,身心疲倦度抵达极限,脑袋一靠上枕头,便立即启动睡眠程序。寻常难得听到的鼾声,从鼻腔深处一阵阵传出,如哨子般响亮而悠扬。 梅月耳找到了多年前刚奶过婴儿的感觉,甜甜美美地看着身旁的宝贝。忍不住亲了亲他,也贴着他的身体睡去,就像菜青虫贴着一张肥美的菜叶。 此后的几天时间里,孔孟章把这个房间当作自己的秘密办公地点。在遥控指挥霍家湾市政府工作的同时,个人的工作侧重点就是与梅月耳卿卿我我,啃啃咬咬,捉对厮杀,展开了一场场如火如荼的赤壁大战。 孔孟章只顾着激情,忘却了年龄。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营养再好,精力再旺,也不可能回到二十岁时的青春年华,回到几个小时就能搏一次,缓过神来接着干的战斗岁月。 一周以后,孔孟章就成了《画皮》里的秀才,面色焦黄,气血两虚。 霍家湾市的广大干部群众不知道九霄美狐迷惑人间,见了孔孟章都说他工作辛苦,纷纷劝他保重身体,注意休息。孔孟章也常常以一种忧郁疲惫的表情看着对方,有时也谈谈最近政府工作的难点,从而进一步增添了人们对市长大人奋不顾身忘我工作的景仰之情。谁知,九霄美狐夜夜展现抛物线的神奇魅力,诱使他频繁上钩。在身体极度疲乏之际,孔孟章仍坚持不懈地深入基层,扎根基层,与基层群众打得火热,真正体现了一种牺牲和奉献精神。 在一次次惊魂逍遥之中,他被抛物线高高抛起,重重扔下。 最后一次,他在幻影迷梦中被抛到很高很高的天宇,然后落进一个很深很深的谷底。 九霄美狐吸尽了他的精血,只留他一丝游气。 他病了,被送到医院抢救。梅月耳要跟去,被孔孟章喊住,怕影响不好。 娄满家专门安排了服侍孔孟章的工作人员,医院更是派出了最优秀的护理人员予以照顾。梅月耳借着工作人员跑开的空隙,偷偷到病房去看望了孔孟章。孔孟章说:“我在这里挺好的,还能听下属汇报工作呢。这里人来人往,很不方便,你就安心到宾馆住着,可以给我发短信联系。” 移动电话的发明大大推动了人类的文明步伐,婚外恋也逍遥寄生,其乐融融。孔孟章经常会打断医生、护士或属下的话,打开手机收发短信。他写的短信越来越长,而且文采飞扬。几天下来,就发了几百条短信,文字量很快超万。连他自己也感叹,堂堂的霍家湾市市长,居然成了一名不折不扣的手机作家,谁说领导工作繁忙没时间创作?只要有创作激情和功底,时间总是能够挤出来的嘛!在他生病住院期间,借着听下属汇报工作的缝隙,还创作了大量的散文,而且都是激情磅礴的优秀篇章。他甚至相信,如果在医院里不小心待上一两个月,把短信汇集一下,还能找个书商,出个畅销书什么的。说不定,还能成个言情天王。 随着创作生活不断向纵深推进,手机作家的称号很快被网络作家代替。 互联网的发明比移动电话更神奇,和中年人的恋爱一样,再次让人惊心动魄。 因为手机键盘太小,创作篇幅长的短信按起来比较累,孔孟章想到了电脑本本,就让秘书取来,插上网卡,便可以轻松上网。有了这玩意儿,孔孟章和梅月耳的恋爱渠道从手机改换成了QQ。后来听说,QQ聊天并不保密,人们可以从大本营索取聊天内容,于是,孔孟章提出通过电子信箱和梅月耳聊天。他在某网站申请了一个邮箱,因为邮箱名容易重复,得取得怪一点的,想了想,就把邮箱名叫作ILOVEPWX,意思是我爱抛物线。 邮箱名告知梅月耳后,梅月耳就给这个邮箱发来了第一封邮件。孔孟章打开来一看,发现对方的邮箱名和自己比较类似,叫作ILOVEYZT,意思是我爱YZT。只是,他不知道YZT是什么意思。问了问,梅月耳卖关子,说:“你猜。” 孔孟章猜了半天,就是猜不出。这倒使他生出了源远不断的悬念,觉得和梅月耳聊天,就像在读一部悬疑小说,每天都想知道结尾,而结尾偏遥遥无期,仿佛永远都不会到来。 互联网上的恋爱成绩迅速超过了移动电话,一个数量上的证明就是创作成果获得了巨大的丰收。改用电脑后,每天生产的文字从一两千上升到五六千,而且中间穿插了许多生动的故事。从创作手法上看,有诗歌体、散文体、小说体,也有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的马列体。当然,这些手法常常混合使用,初步显现了一名小说作家的综合创作功力。 就在孔梅通信录差不多可以集结成一部厚厚的通信体言情小说付诸出版时,孔孟章精血蓄养饱满,生机勃勃再现,可以回市政府上班了。 为了防止孔孟章的贪得无厌再度影响霍家湾市政府的工作,同时也为了改变九霄美狐在广大人民群众中的负面印象,经过十几个回合的双边谈判,梅月耳与孔孟章达成了一个君子协定:从今往后,梅月耳将注意爱情的表达方式,做到有张有弛,含蓄适度;孔孟章更要注意把身体当作革命的本钱,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论抛物线如何展示它的张力,始终要牢记自己是一名党龄较长的领导干部,做到严格自律,决不纵欲。今后小餐天天有,大餐得隔两天,决不能像以前那样一天一大餐,甚至一天好几餐,活生生像个饿鬼出世。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暴食暴饮的恶果就是严重破坏了肠胃系统,最终导致长期断食。牢记历史是为了明确今后的前进方向,细水长流将是双方都必须长期恪守的爱情准则和唯一出路。 在霍家湾的这段时间里,梅月耳很少出门,似乎所有的存在只为了填补孔孟章的空虚,她甚至忘了自己在郭西的家,忘了郭西的丈夫和孩子。因为有意不让孔孟章天天吃大餐,梅月耳总有一整天的时间比较空闲,就想到去外面走走。 那天,她去了亚热带宾馆附近的超市,结果就遇见了高中同学小莲。这场邂逅,给双方都带来了惊喜。 梅月耳的最高学历是高中,但她后来又通过自修拿到了大专学历,原本在单位里工作挺不错的,不料突然企业转制,她成了下岗工人,后来还是在亲戚的帮助下,才到宾馆歌厅暂时帮忙打杂。在她所有的高中同学中,小莲是最成功的一位。她们的中学在郭西并不好,高中毕业时考上大学的很少,而小莲却是其中非常难得的一位。大学毕业后,她分配到了霍家湾市一家事业单位,现在拿的是副高职称,一家人生活过得很幸福。 在小莲的邀请下,梅月耳跟着去了小莲家做客。正好是休息天遇上老同学,小莲便在超市多买了一些菜,好好招待梅月耳。 小莲一家的幸福生活很让梅月耳羡慕。在早先的那些年,考大学几乎是唯一的一条光明大道。就因为小莲上了大学,而梅月耳落榜,两人现在的生活天差地别。梅月耳表面上不停地恭维小莲现在的生活,心底里却生出一丝丝的自卑。甚至,对小莲还有一点点本能的嫉妒。 谁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就在梅月耳羡慕与嫉妒时,小莲的一番话又让她生出了另一番滋味。 小莲说,儿子小学毕业就要上初中,可附近的中学教学质量都很差。她想把儿子送到民办初中去读,以便将来更有把握上重点高中。据小莲介绍,附近的初中重高升学率只有百分之二三十,而民办初中的重高升学率却有百分之七八十,前三所重高就达百分之四五十。尽管上民办初中要多交钱,可为了儿子的将来,这点钱算不了什么。她现在老是四处托人,想把儿子送到民办初中,但一直找不到得力的人,正为此事苦恼。 梅月耳一听,就说她可以帮助试一试。 小莲开始不信,后来听说梅月耳的亲戚在市里做领导,就写了一个申请,让她带给领导批。 梅月耳回到宾馆不久,孔孟章就来了。她把事情经过一说,孔孟章嘿嘿一笑,便在申请书上批了几个字。签上大名,摇头晃脑地又来找寻抛物线的起落轨迹。 几天后,小莲的事情办妥了,便把梅月耳约到饭店吃饭。完了以后,送上一个大红包,表示感谢。梅月耳客气地推托一番,小莲说:“这点小意思,你可一定得收下。没想到老同学还有这么个亲戚,说不定将来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麻烦你呢!” 回到宾馆,梅月耳拆开一看,里面是两万块钱。正好,孔孟章又来了,梅月耳想瞒也没法瞒,只好和盘托出。孔孟章没有马上要接近抛物线的意思,而是严肃地道:“这可不是笔小数目,你准备怎么办呢?” “我……”梅月耳看了看孔孟章的表情,像在电视节目里猜答案似的回答道,“我得把它送还给小莲。” “对,这才是个明智的选择。”孔孟章笑道,“既然你做了我的女朋友,就要支持和配合我工作。我们做市长的,权力不小,很容易搞腐败,这样对前途不利。我希望自己自始至终做清廉的市长,做个为民办事、体恤民情的市长,这需要我的家庭,还有我身边人的支持。现在你算是我的半个家人,也是我的身边人,可不能给我扯后腿啊!” “那当然!”梅月耳爽朗地笑道,“我一定支持你做个廉政勤政的好市长。OK?” “OK!”孔孟章喊了一声,顺便与梅月耳击了一掌,以作盟誓。 梅月耳长时间在宾馆蜗居,见不到孔孟章时,觉得有些烦闷。为作补偿,孔孟章答应周末带她到郊外走走。 两人打了个的来到郊外农村。这里一派田园风光,民风淳朴,和谐社会已见雏形。 好市长总是忘不了自己的职责,走着走着,他又进了村舍,了解农村的生活情况。开始几户条件都不错,后来进了一户人家,发现房子有些残破。男主人身患残疾,老婆在两年前弃之而去,家里留下了一子一女,日子过得很艰难。男孩正在家里念书,墙上贴着一排三好学生奖状。残疾的父亲说儿子学习成绩在全年级排第一,女儿学习也不差,可家里实在没钱,养活他们都困难,现在正动员他们辍学。 孔孟章眼角一酸,掏出口袋里仅有的五百多块钱,全都塞给了孩子。 梅月耳也拼命翻口袋,翻出两百六十块钱。后来一想,看了看孔孟章,说:“我们回去打的的钱还得留着。”于是中途又抽出了一张五十块头的绿纸币,其他都塞了过去。 “好心人哪!”残疾父亲再三喊道,“请问你们是哪里人?干什么的?” 孔孟章笑而不答。梅月耳说:“我们是路过这里的外乡人。” 走出那户人家,孔孟章见旁边都是绿油油的庄稼,看不到一个行人,便把梅月耳挽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感叹道:“见过领导干部情人好的,没见过你这么好的!见过领导干部廉政的,没见过情人也廉政的!见过领导干部慈善的,没见过情人也慈善的!” 5、市长表妹 回到亚热带,孔孟章已是饥肠辘辘。 “赶快叫服务员送点吃的来吧!”孔孟章对梅月耳说。以前,他们俩玩累之后,也常用这种方式解决肚子问题。亚热带服务周到,厨师做的饭菜味道不错。 “好吧,我马上给他们打电话!”梅月耳刚拿起电话,又挂了,喊道,“哎呀,我们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呀,拿什么买饭菜?” 等孔孟章睁大眼睛坐在身旁时,梅月耳还白着眼珠子在说:“还好我反应快,要不然,等服务员把饭菜送来了,我们没钱埋单,那可霉头倒大,丢人现眼了!” “是啊,我还真没想到这事。”孔孟章懊悔道,“我们做领导的,平时难得掏钱买东西,我脑子里还真不太有钱这个概念。看吧,刚到农民家里做了件好事,把钱都派送出去,现在就轮到我们自己挨饿了!” “做人是得善良,可太善良的人,容易吃眼前亏!”梅月耳的话让孔孟章听了吃惊。可细想起来,也挺实在。 “钱倒不是大问题。我办公室里还有银行卡,只是,远水解不了近火,现在肚子饿得慌。”孔孟章不急不忙,忽然又想到了办法。“对了,亚热带的老总我熟悉,今天就让他破费一下,请我们吃一餐。以后的事,我们再慢慢商量。” 老总听说孔市长就在亚热带,马上要赶到房间里来看望。 孔孟章哪里肯让他来?忙说:“别别别,今天就一件事情,让你管顿饭,我现在饿得眼睛都发绿了!” 老总说:“好啊,那我到餐厅订个包厢,待会就给您打电话!” “不不不!”孔孟章还是忙不迭地推却,不让他有陪同的机会。“我今天不要那个排场,你就给我要两份饭菜,给我送到……这样吧,送到大堂旁边的咖啡厅里,我们在那儿等你!注意了,是两份,我这里还带了位客人!” 孔孟章和梅月耳到咖啡厅坐了不久,老总就让人把饭菜送来了。 见孔市长带了女伴,老总心里有了数,就点了点头,道:“孔市长,那您慢用,我就不打搅了。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说完,老总递上一张名片。 “对了,待会儿我们还得喝点咖啡,麻烦你一并给我们结了。”孔市长手里握着名片,又给老总提了个要求。 “行行行,只要您有需要,这里的一切都尽管享用。”说完,老总就去和咖啡厅的经理打了招呼,让他作挂账处理。 饭菜吃饱,两人开始享受老总提供的免费咖啡。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即便有,也不会天天有。”梅月耳开始和孔孟章谈论未来。“孟章,如果再继续这样和你过下去,我可得先回去一趟。” “回去干什么?”孔孟章随便问了一句。 “回去把我们住的破房子卖了。”梅月耳严肃地道,“还有一些盆盆罐罐啊,养的鸡呀鸭呀猪啊狗啊什么的,全都卖了。” “都卖了?”孔孟章抬起头来,现出一片迷茫的皱纹。 “卖多少算多少,再陪你住到亚热带来玩一阵。”梅月耳的脸上开始出现似笑非笑的意思。“等钱花完了,实在不行,我就得捧着饭碗,挨家挨户要饭去了。” “哦,原来你是在开玩笑啊。”孔孟章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迟钝,便故意耍弄道,“不好笑,不好笑。对了,你们家还养鸡和猪吗?” “下岗以后,倒曾经想养,可惜没地方养。”梅月耳道,“我们住的地方有个小院子,我们正好住在一楼,我就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鸭,可惜后来城管干涉,也早处理掉了。” “那你卖什么?只有一套破房子?”孔孟章问。 “是啊,可以卖的,也只一套破房子了。”梅月耳道,“你还想我卖什么?除了这套房子,就剩下我这个人了。我即便想卖身,现在也已经晚了。” “晚了?” 梅月耳顾自己喝咖啡,不理他。 “晚了?怎么个晚了?” “我不已经卖给你了吗?霍家湾市市长买下的东西,谁还敢来抢?”梅月耳看了看四周,轻声道,“可惜,卖给你是卖了个跳楼价,全是赔本买卖。本来还指望跟着你吃香喝辣的,现在倒好,你只顾自己勤政廉政,买下情人,又一毛不拔,你们做清官的人,其实比贪官还坏。” “怎么说?” “贪官还出了个价,你们清官呢?连价都懒得出,精巴。” “那你说吧,你希望我开个什么价。” “我不开,已经是你手里的货了,你愿给多少算多少。” “我就是要你自己开。” “我就是不开。” “你跟了我之后,是作了不少牺牲,可你现在后悔了是不是?”孔孟章的表情有些不太对。“看来,天下还真没有免费的午餐,连情人也一样。” “你也别生气。”梅月耳突然以笑容驱散他的严肃。“你找到我这样的人,差不多就是免费的午餐。不过,为了让以后继续把免费的午餐吃下去,我们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孔孟章眼睛一亮,想听听梅月耳的高见。 “你得想办法养活我。”梅月耳说,“你做清官也行,自己不需要掏钱给我,也不必靠贪污受贿养我。你就帮我找个活干吧。” “那倒没问题。”孔孟章道,“你的要求不过分,不就是找工作吗?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爱好?先提提看,我再帮你找。” “让我当个公务员吧。”梅月耳笑道,她知道没这种可能。“一张报纸一杯茶,一年拿个七八万,还能分套福利房。这么清闲的工作,正好有空陪你耍。” “你可小看公务员了。”孔孟章道,“现在公务员凡进必考,而且考试的队伍排得很长。你就是硕士博士,也未必能考得中。还有,现在的公务员工作压力也挺大的,所谓一张报纸一杯茶,那都是社会上的人不了解机关工作,为了发泄仇官情绪而已。当然,有些年纪大的老同志,可能是清闲一点。但像你这样年轻的,不要说进不去,即便进去了,也没得让你闲,说不定,还把你忙得累趴下呢。” “公务员不行,搞个事业编制的没问题吧?” “事业编制也难,和公务员差不了多少。”孔孟章皱着眉头道,“现在我们国家的各项工作也逐步走向规范化。如果在十年二十年前,别说事业编制,就是公务员,也是我一句话而已。今天是工人或农民,明天就可以做国家干部,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公务员。这在以前是常有的事。可现在不行了,现在搞依法治国了,歪门邪道越来越难走了。况且,我还想干一番事业,也不想走这个歪门邪道,还希望你多多理解。” “那你说我能干点什么?” “我看干个职员还可以。”孔孟章说,“你以前在企业干过,我看,就到霍家湾哪家企业干个职员吧。比如,干个出纳或者内勤什么的。” “要是在半年以前,到企业里干个出纳或者内勤可是我的最高理想。”梅月耳意味深长地笑道,“可是现在不行了。以前我是个普通工人的妻子,现在,我还是普通工人的妻子,可也是市长的女人。后面这个身份,对我来说更重要,也更珍贵,我很珍惜。我认为,市长的女人是不能做普通职员的,这种工作与身份不符。与我的身份不符,更与你的身份不符。” “嚯,没想到你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孔孟章有些刮目相看了。“那你倒说说看,究竟想干什么?” “要么干公务员或事业编制的,将来也弄个小官做做。所谓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市长的女人,即便不干个处长,至少也得干个科长,是不是?”梅月耳笑道,“实在进不了公务员和事业的队伍,就自己做个小老板。当然,这个老板还不能太小,至少也得有个科级处级的样子。” “抛物线,你太搞笑了吧?”孔孟章摇了摇头,笑道,“还真没看出来,原来你对官场研究得也挺通透的啊。就是做个小老板,也要和机关里的干部攀比,还把级别看得那么重?中国的官场文化,还真是根深蒂固,害人不浅啊!” “有文化总比没文化好。”梅月耳再出新观点,努力说服孔孟章。“做市长的女人,多少总得有点文化。我觉得自己做得还很不够,今后要努力学习,不断提高自己的综合素质。” “好了,有这份心就行,我谢谢你了。”孔孟章急于想知道她的最终目的。“你说,究竟想做怎么样的老板?” “我不想开中石油或中移动的分公司,其实我的要求很小,就在霍家湾市开个酒家,做个管家婆。”梅月耳道,“你不找我时,我就管管他们,拉点生意;你要找我,我随叫随到,就让别的人管去。” “开酒家也行,这个方案我同意。”孔孟章道,“到时候,我可以适当帮你一把,但不能让我帮太多,以免影响我的市长形象。” “你放心吧,我不会影响你的大好前程的。” “那好,你一方面去了解了解行情,看哪里能够盘下一家酒店。”孔孟章吩咐道,“另外,也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到时候就把全家人都迁过来。” “我还正想找你商量这事呢,没想到孔市长这么亲民爱民,急民之所急,把人民群众考虑的事都考虑到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孔孟章谦虚道,“我本来就是个亲民爱民的好市长。更何况,你这个民又不是一般的民,亲你这个民,应该说是亲上加亲了。” “我丈夫的工作干脆就让他辞了,帮助我一起打理酒店。”梅月耳开始考虑以后的家庭计划。“至于我儿子上学的事,可能还得让你批一张条,得找一所最好的学校。虽然他不是你生的,可也算是你侄儿吧?市长的侄儿,可不能上差的学校。” “这事不难,小菜一碟,我给你批就是了。”孔孟章道,“以后你们一家人都搬来了,日子越来越好了,过得其乐融融,可别把我给忘了。” “这你就别担心了。”梅月耳安慰道,“你只要稍稍拉我们一把,让我们家那两口日子过得稍好一点就行。至于我,不管是我的身,还是我的心,永远都是属于你的。” 听到这句,孔孟章过来拉住梅月耳的手,深情地望着她。 一个多月后,孔孟章约会梅月耳的地点,从亚热带迁移到了副热带。 本来,被梅月耳盘下的那个酒家已经有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可老板换了,用旧名不太好。新老板最好用新店名,新店名意味着新的开端。征求孔孟章的意见,孔孟章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名字,一脱口,就说出了亚热带。可亚热带是人家五星级宾馆的名字,用了有招摇撞骗的意思。孔孟章总觉得那个名字雅,也符合他们俩热恋中的感觉。于是,他想了想,就把亚热带改成了副热带。据说,这两个字眼意思比较接近,而且都很有诗意和激情。其实,他还想到干脆改成热带的,但梅月耳说热带不好,怕他用情过度,又住院。适度的恋情就是得亚一点,副一点。最后,就改成了副热带。 副热带酒家店面很大,楼上楼下有好几层。按梅月耳的实力,根本无法吃下这么大的场面,即便是租金和一些装修费。后来,梅月耳找到了酒店所有权单位的领导,当他们得知她是市长孔孟章的亲戚时,便悄悄给她开了绿灯,以股份制的形式进行合作经营。梅月耳只付了很少的一点押金,便拿下了酒店的承包经营权。 合作经营单位是一家国有企业,他们开始也有些怀疑梅月耳的身份。当老总以汇报工作的形式向孔孟章谈了最近的经营情况,然后顺便说起有个叫梅月耳的要租他们的酒店经营,问她是不是他的亲戚。孔孟章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是,是我的一个表妹。”然后说,“这事别张扬,你们也别胡乱开口子,还是公事公办,必须完成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目标,啊?” 国企老总的智商和情商使得孔孟章的担心有些多余。回单位后,老总迅速召集领导开会,一是给市长一个顺水人情,同意合作经营方案,并由梅月耳具体负责经营;二是有了市长表妹这块牌子,合作经营的方案比完全承包出去的方案更有利可图。也就是说,国有资产增值的幅度会更大,管理层年底的奖金提成会更高。 酒香不怕巷子深。市长表妹经营酒店,不怕副热带名字起得怪,要想这仨字叫不响都难。 “晚上去哪喝酒?去副热带,那里的厨师是高薪挖来的,菜烧得特好!” “还能去哪里?单位领导让我们定点用餐,以后全在副热带!” “你们是外地人?问霍家湾市吃住哪里最有名?告诉你——要住就住亚热带,要吃就吃副热带!” 顺口溜一叫响,不仅副热带火,顺势把亚热带的生意也炒火了。瞧每天人来人往的热闹劲儿,哪里是什么亚热带、副热带,简直比热带还热! 半年下来,梅月耳个人的纯利润就超过了一百万!国企老总更开心了,根据合作经营方案,他们所占的股份更多,利润更为可观。 快过春节了,以拜早年名义来看望领导或汇报工作的各路人马,纷纷赶到霍家湾。那天上午,孔孟章当年曾经任职过的郭东县的领导一行专程到办公室里坐了坐,按例送上一份小红包。孔孟章知道数量不多,不至于上纲上线,也就收下了。 谈了一会儿年底和年后的工作,就准备用餐。孔孟章和办公室主任娄满家打了招呼,娄满家就让人去办了。 在娄满家的引导下,孔孟章坐着车来到了一个地方,觉得很眼熟,抬头一看,“副热带”三个字异常醒目,这还是他自己取的名呢! “怎么想到来这里用餐呢?”孔孟章把娄满家拉到一旁,悄悄地问。他担心别人有什么企图。 “哦,这里是我们市机关的定点酒家之一,早两个月前的事了。您一次都没来过吗?”娄满家认真地汇报道,“近段时间来,大家都说副热带的菜好吃,环境也好,就推荐把这里列为定点酒家。机关事务管理局商量之后,也就同意了。来这里用餐的客人,也都很满意。” “他们和这里的老板熟吗?”孔孟章问。 “哦,您是说梅老板吧?具体我就不清楚了。”娄满家压低声音道,“听说她是您表妹呢,是吧?” “可我没打过招呼,让他们来这里定点。”孔孟章辩解道,“我家里亲戚朋友很多,可我从来不愿意打招呼为他们谋利,主要怕大家说闲话。” “是啊,您在这方面确实很注意,大家不会说您闲话的。”娄满家恭维道,“不过,市长,这种事,本来就用不着您出面打招呼呀,事务管理局本来就是为领导服务的,这点小事,他们心里有数,会办好的。” 孔孟章和客人们一起入座,喝了几巡后,服务员说梅老板来了。 “听说表哥光临我们酒店,我过来敬杯酒。”梅月耳手里举着半杯红酒,笑盈盈地进了包厢。孔孟章发现,半年下来,她越来越像个老板了。用机关干部的眼光来分析,还真有点科长甚至处长的风范了。 “我让满家给我安排个酒店,没想到是副热带,你看,居然把客人请到表妹家里来喝酒了!”孔孟章环顾四周,呵呵笑道。 “说起来你们不信,我这个表哥就像个黑脸包公,我的酒店开张半年多了,他居然一次都没光临。更别说替我打招呼,拉生意了。”梅月耳站在孔孟章旁边,眼睛却看着其他人,像要声讨孔孟章。“你们说,我这个表哥是不是该罚一杯酒?” “该罚该罚!”郭东县领导喊道。原本庄重的场合,一旦出现美女,就会热闹起来,哪怕是把级别看得特别重的机关干部,也会变得没大没小。 “好吧,大家说你该罚,我就罚一杯。”孔孟章当着大家的面喝完一杯红酒,又开始现身说法,上起党课。“酒是罚了,可我话还得说。以前我没替你打招呼,以后你也别指望我这个市长表哥给你打招呼。要不然,我还得年年在民主生活会上检讨,更没法严格要求我的下属。子曰:‘其身正,不令自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要把这个市长当好,我不得不做个黑脸,率先垂范,以身作则。还请表妹多多包涵。” “毕竟是从小读孔孟诗书长大的,满口的子曰诗云。”梅月耳很大度地笑道,“要开后门是指望不到你了,我还是自力更生,自食其力吧。” 说完,梅月耳又看了看大家,道:“你们说是不?谁让我摊上这么个清正廉洁的好市长呢?” “是啊,孔市长是全市人民的市长,他的心里装的不仅仅是孔家人,更多的是全体霍家湾的人民。”娄满家适时赞赏。 “表扬的话不说了,别在背后骂我就多谢了。”孔孟章端起酒杯,举得与梅月耳手里的酒杯一样高,说,“刚才来的路上,听说你酒店办得不错,客人们都很满意。说明你经营有方,这杯酒,是表哥祝贺你的!祝你生意红火,越来越兴旺!” 两人同时喝完这杯酒。一桌的人,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像是在开一个座谈会,大家刚听完领导的重要讲话。 用完餐,孔孟章坐车往市政府走。路过新华书店,他突然拍了拍脑子,道:“哎呀,我得去书店看看,给孩子买本书。” 娄满家搭他的车,便说:“那我就这儿下,自己打车回去。” 司机说:“要不孔市长这儿下,我先送娄主任回去,再回过头来接孔市长。” 娄满家说:“那怎么行?我回去得好一会呢,别耽误了孔市长的事。” 两人争持了几句,只听孔孟章笑道:“其实很简单,我就这儿下车,待会儿自己打车回去,你们就不用等我了。” 娄满家还要再谦让,孔孟章根本不给他机会,车子一停在书店门口,他就顾自己扬长而去。 在书店的文艺专柜翻了翻,发现这里一溜一溜的尽官场小说,其中还有几本是专门写市长的,场面异场火爆。可惜这类书大多由外行炮制,尽管不乏才华横溢的作者,但他们疏于机关生活,对领导干部的工作特点较为陌生,对内心世界的挖掘更是普遍流于肤浅。他甚至想,假如有一天自己闲下来没事儿干,倒可以现身说法,写一部活灵活现的官场小说,以飨热爱官场文化的中国广大读者。 扔下官场小说,孔孟章忽然大步走出书店。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来买书的,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拐点。坐上出租车,很快又折回副热带。 与副热带紧临的一座两层楼,也一并承包给了梅月耳,作为宿舍和杂物陈放处。梅月耳一家住在一楼,但二楼还有一个小套间,那是专门用来接待孔孟章的。酒店开张后,孔孟章就拿了房间的钥匙,三天两头来这里与梅月耳偷偷相会。今晚,当他一进房间,便给梅月耳发短信:“PWX,我已在老挝人民共和国等候。” 很快,对方就回复了短信:“YZT,我在越南人民共和国忙乎,争取二十分钟后赶回老挝。” 等梅月耳进屋,孔孟章正光裸着身子从浴室里出来。 “哎哟,今天客人可多了,光机关里就有十几桌,我得一桌桌去敬酒,可把我忙坏了!”梅月耳一边说一边脱衣服,把身子也裸得光光的,往浴室里走。“好在他们知道我是市长表妹,也没敢多灌我酒。你还别说,开酒店这行还真适合我,我以前真没想到过会这么得心应手呢!” 过了几分钟,梅月耳就从浴室里出来了,她只是进去冲了冲,但皮肤看上去更光滑,更诱人了。 “你肯定到处张扬了吧?”孔孟间一把搂过梅月耳,问,“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知道你是市长表妹呢?” “我才没这么浅薄呢!我是那种到处张扬的人吗?”梅月耳把嘴巴翘得高高的,一如后面的两片屁股,还有前面的两只肉袋袋。 “机关事务管理局把你们副热带列为定点酒家,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呢?”孔孟章觉得里面有些玄机,担心她背着他玩什么把戏。 “那都是我们公关部经理出面联系的。我本来想让你帮忙,可你又不愿意,我也懒得开口。”梅月耳说着,身子任由他拨弄。“你不会不但不帮忙,还想坏我的好事,逼着事务局退掉定点吧?” “那倒不必,反正也没有造成什么不良影响,而且也确实不是我打招呼的结果,大家也还喜欢你们这里的招待。” “不瞒你说,在这里定点的,可不止事务局,其他一些部门,大约有十几家吧,也常在这里挂账。虽然不叫定点,但也是这里的常客。” “哦,你的生意发展得挺快的嘛!”孔孟章吃惊道,“不过,我希望你还是要尽量低调一点,尽量别张扬我们之间的关系。帮亲戚谋私违规不说,我们之间还不是正宗的亲戚呢!” “只怕现在你想否也否不掉了,也用不着我自己去张扬,似乎大家都知道我们是表兄妹了。” 孔孟章把梅月耳拨弄了一会儿,梅月耳刚有点感觉,孔孟章自己倒是心急火燎,难以自持了。 “今天正好有件事要找你商量,是关于教育局大楼的事。” “等干完正事再说。”孔孟章开始动手动脚,忙着搬眼前这座大楼。 “可我这事挺重要的,怕你正事干完,就没心思听了。” “干完再听。”不由梅月耳再说,孔孟章已经把抛物线高高捧起,再经过最后一道程序的阴谋挑拨,一场战事就这样迅速展开。 可能有些劳累,孔孟章今天缺乏持续作战能力。匆匆完事后,就一头歪在了床上。 “别忙着睡,教育局大楼的事还没谈了。” “你说吧。”孔孟章吃力地张开嘴,挤出几个字。从眼前这座大楼上爬下来,还真没什么心思再去听另一座大楼的事。 “铁人公司的钱总今天来找我,说要承建教育局大楼,可是他听说竞争比较激烈,特别是金莲公司与市里几个领导也比较熟,可能会让某个副市长出面打招呼。你能不能帮他一把,就把教育局大楼给他做吧!” “叫你别插手这些事,你怎么还是插手啦?”孔孟章如同噩梦中醒来,发现了一位喜欢干政的皇贵妃。“特别是这些包工头,没一个好的。和他们扯在一起,你会陷入泥潭,不能自拔。我劝你趁早别去管他!” “哎哟,人家可是听说我是市长表妹,慕名前来找我的,我都已经答应人家了,你可不能不管。” “你是不是拿了人家好处啦?你要是受贿,迟早也会连累上我,你可要想清楚,这对我们俩都没好处。害人的钱,还是离远点好。” “你放心,我怎么会收他的钱呢?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你以前不是表扬过我么?市长廉政,情人也廉政。我一定会自始至终做个廉政情人的。如果要说我想得什么好处,无非是想他的公司今后多到酒店来用餐,招揽些吃喝生意罢了。” “那就好,包工头的钱千万不能碰。” “再说,大楼工程的事,你不去打招呼,还有你下面的副手去打招呼。与其让你手下的人搞腐败,还不如你出面制止一下。你打了招呼,把工程给了铁人公司,可能还减少了一桩腐败大案呢!” 梅月耳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回头一看,孔孟章已经睡着了,轻轻的鼾声正缓缓传来。白天干得累,晚上玩得累。看来,他真是累了。 半个月后,梅月耳都把这事儿给忘了。那天晚上,铁人公司钱总突然造访副热带,把梅月耳叫到里间,拿出一塑料袋的钱给她,说是感谢教育局大楼工程的事。经过孔市长的关照,他们公司昨天中标了。袋里的几十万块钱,就是给她的报酬。 梅月耳坚持不收。钱总无奈,信誓旦旦地道:“市长表妹究竟与众不同,可能顾虑比别人多些。不过你放心,我钱某人最讲义气,既然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绝不会让你吃亏的。这些钱你可以不拿,但我一定会想办法,通过其他途径让你拿到好处。” 6、民意测评 刚刚过了元宵,马疃就给孔孟章打来电话,说省委组织部受中组部的委托,将结合《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的监督检查,对一些地市的主要领导搞民意测评。当然,这次“民意”的“民”比“人民”的“民”范畴要小很多,主要是指机关干部,而且是处级以上干部。也就是说,霍家湾市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将接受处级干部的投票测评。 说是四套班子,因为现在市人大主任由市委书记兼,市政协主席属于退休前的最后一班岗,显然,民意测评的实质,是郝束鹿与孔孟章两个人的PK赛。 孔孟章接到电话不久,郝束鹿也从自己的渠道获得了消息。而且很快,两人都从机要秘书那里拿到了正式的通知。 以前在推荐省级领导后备干部时,已经先后对郝束鹿和孔孟章搞过测评。现在,突然中途搞这么一次测评,而且并没有明确意图,很让人纳闷。 不过,郝束鹿和孔孟章都有高度的政治敏感性,特别是在省委副书记洪息烽出事后。 洪息烽被“两规”的日子越来越长,显然不可能平安无事地回来重新行使省委副书记的权力。那顶帽子摘掉,应该是迟早的事。如果大家热传的常务副省长顺利接替省委副书记,那么,常务副省长的职位就会空出来。这样一想,中组部委托省委组织部搞的民意测评,就绝不会是像某些人所说的那样,仅仅是一种工作试点,为了经常性地掌握领导干部的工作动态和在群众中的影响力。很可能,是为了先摸个底,优中选优,从后备干部中挑选最高个的。 其实,把话说破也无妨。民意测评的出发点本来就是为了组织上更好地掌握领导干部的综合情况,以供提拔使用时作参考。但是,一到实践中,再好的政策意图都会走样。据娄满家反映,这几天郝束鹿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而且尽是霍家湾市各部门的主要领导。一些与孔孟章交厚的部门领导透露秘密,说郝束鹿正在向他们打招呼,不但要他们“讲政治”,还要他们出面做工作,让自己所在部门的领导班子成员,全部都“实事求是”、“看主流”、“讲稳定”,话里面的意思,不言自明。 郝束鹿功夫做在前面,也不由得孔孟章不认真对待。如果什么工作都不做,可能票数都集中到郝束鹿那里,测评结果报到组织部门,对孔孟章的前途肯定会有大碍。 这样看来,中组部搞的民意测评,就成了斗牛士手里的一块红布,能够突然间激起人们的斗志和怒气。这场斗牛的场面并非肉眼所能见到,但一点都不比西班牙隆达斗牛场逊色,因为它不是挑起群众斗群众,而是挑起领导斗领导,层次和水准之高体现在拳无影、腿无形,招法之凶狠则在于杀人不见血,而且招招致命。 在省委组织部的人即将到来之前,孔孟章也马不停蹄地找人谈话,语气和意思也与郝束鹿相仿。 要是在其他地市,市长和市委书记争斗的结果,大多以市长失败而告终。像在推荐干部、民意测评这样的大事上,各部门领导也大多听市委书记的,毕竟市委书记是一个市的真正一把手,干部使用大权集中在他的手里。部门领导要想继续上位,甚至要想保住现有位置,对市委书记巴结都来不及,更不用说给市委书记投个赞成票这样的小事了。 可这里是霍家湾市,与别的市完全不同。关键是郝束鹿和孔孟章各有千秋,前程都看好,将来谁走在更前面,确实不太容易看清楚。有人说郝束鹿是地厅级元老,早就被列为省级后备领导,将来担任省委常委或副省长的可能性更大;有人说孔孟章是前省委书记的秘书,来头不小,而且擅长做政府工作,将来不但可能做副省长,甚至做省长都有可能。当然,也有人说两个人都会上,只不过哪个上得更快,爬得更高,不太容易把握。 在这种情况下,要让各部门的领导决定该站到哪个阵营,该投谁的票,还真让人头疼。 郝束鹿做了工作后,票子都让他拉走了。现在,孔孟章也跟着做工作,又把很多票重新拉了回来。两人在处级干部中的实际支持率,就像美国总统选举一样,出现了时起时伏的僵持局面。有民间评论家指出,在这种情况下,最终票数的高低,很可能取决于某种戏剧性的微妙元素。 组织部终于来人了,带队的就是副部长马疃! 不知道马疃是不是属于这个微妙元素,孔孟章心里一阵窃喜。 这个差不多快退休的家伙,在电话里说是自己积极争取来霍家湾的。孔孟章听后就在心里笑开了。上次他戏言说将来孔孟章做了省领导,得帮他儿子弄个市长干干,会不会他一直惦记着这档事,并且野心勃勃地推动着、在孔孟章的仕途上不断地供粮送水?不管将来能不能兑现那句戏言,有这样的政治助手,总是一件好事。 测评分两个层次进行。第一个层次是机关部门的副局以上干部;第二个层次是党代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 好在两个层次的测评,都由马疃主持。 “同志们,这次民意测评很重要,希望大家一定要认真对待。尽管不是推荐干部,但测评结果,有利于组织部门对领导干部的工作情况进行全面了解。所以,希望大家认真行使权力,客观公正地对领导作出测评。” 马疃戴着一副老花镜,声音有些苍老,但态度非常严肃认真。 “这里我要强调一件事,以前测评时,我们一般都是打钩的,这次我们不打钩,只画个圈圈,这是中组部下发的统一格式。请大家不要填错了。表格上的栏目分得比较细,内容包括领导干部的工作能力、政策水平、精神状态、群众观念、调查研究、碰硬精神、办事效率、作风民主、以身作则、清正廉洁、工作实绩等十一个方面,评分等级包括好、中、差、弃权四种,最后还有一个总的测评等级,分为满意、基本满意、不满意、弃权四个层次。请大家在空格里,画上圈圈。” 大家画完圈圈,都把票子投到组织部提供的投票箱里。 接下来,马疃组织工作人员唱票计票。很快,结果就出来了:在第一个层次的民意测评中,孔孟章比郝束鹿多三票;第二个层次则多出五票。 在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上,马疃宣布了民意测评结果。 听到结果后,郝束鹿愣了愣,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还慷慨地作了表态,表示“测评结果是对个人的一个鞭策,今后将继续努力,把霍家湾市的工作切实抓好。” 紧跟着孔孟章也表了态,大致的意思也差不多。 平静的大海下面,隐藏着愤怒的波涛。 会议一结束,郝束鹿就让人去查计票细节,但一时无果。 在马疃临走前,他去孔孟章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孔孟章看马疃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可又搞不明白其中的奥妙,就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开口。 “你知道这次民意测评,为什么是你领了先吗?”马疃神秘兮兮地问。 “为什么领先?”孔孟章听不懂他的意思。“难道不是因为我廉政勤政,大家都愿意支持我的结果吗?” “当然不是。”马疃淡淡地笑道,“这次民意测评的真实结果,你并没有领先。” “难道你帮我作弊?”孔孟章吃惊地问道,脸色煞白。“这样做可不行啊,查出来对你我都不利,弄不好,还会起到相反的效果。” “当然没有作弊。”马疃的表情仍然不慌不忙。“但是要不是你大哥我的帮助,恐怕结果对你就没这么有利了。” “你是怎么帮助我的?”孔孟章急于想知道真实情况。 “计票结果出来后,你在第一个层次高出郝束鹿两票,但在第二个层次,却低于他三票。如果把这个情况报上去,应该说,你的形势还略逊于他,对你前途恐怕不利啊。”马疃把嘴唇往前一抿,长长地伸出,以示形势之严峻和微妙。“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个破绽。有好些人填票时没有按规定填,该画圈的地方,还是打钩。看来这些都是年龄大的人,耳朵有些背。其实我在会上已经再三强调了,他们就是没听进去。” “这些打钩的都是投郝束鹿的?”孔孟章问。 “那倒不是全部。”马疃道,“但我查了查,发现投郝的更多,投你的比较少。也就是说,如果把这些票当废票处理,对你更有利。于是,在我的坚持下,这些可上可下的票就全都作了废票处理。根据这样的计票结果,你在两个层次的投票中,分别以三票和五票的优势战胜了郝束鹿,赢得了彻底的胜利。” 孔孟章额头冒出了汗,又眨眼睛,又张嘴巴。 “你说,这次老哥主动要求来霍家湾主持测评工作,是不是又为你的大好前程立了一功呢?”马疃笑盈盈地道。 “哟,你不说不知道,原来还真是立了一大功呢!”孔孟章这回倒是真心实意地夸了他一番。 “可得在功劳簿上记着。”马疃笑道,“到时候别忘了论功行赏。” “记着记着,全都记着。”孔孟章听他说到“论功行赏”,估计还是想着他儿子的事,那就实在是太可笑了。不过,就算将来不让他儿子当市长,感谢是少不了的。与其等到将来,不如立马兑现,又经济又实惠,既让马先吃一口肥草,让它继续拉车干活。 于是,孔孟章从抽屉里翻出了两张超市卡,是全省联网的。他清楚记得,这是年前郭西县的涂泽北和何柳科送来的。两人一个早一天,一个迟一天,先后到他办公室来汇报工作,然后递上超市卡。现在,孔孟章就索性来个借花献佛,把郭西县党委和政府的这点关怀,滴水不漏地传送给了省委组织部的领导。 “又这么客气上了?”马疃手握着两张卡,一点推辞的意思都没有,只顾拿它再开两句玩笑。一看这架势,就是个经常收礼收卡的官场熟手。“瞧你,咱们哥俩,还总这么客气干啥?你将来发达了,飞黄腾达了,我这个老哥脸上总添一份光彩。更何况,我还指望着你……” 孔孟章知道他接下来又要说他儿子的事,这实在让他难受,于是赶忙刹住他的车,道:“就这点小意思,还能改变得了你马部长做人做事的立场?我知道,老哥你这么关心小弟,主要还是个情义二字!人生在世,最让人感动的,就是情义!” “知我者,孟章也!”马疃一边把卡塞进随身带的包里,一边郑重地夸道,“我为什么这么铁着心要帮你?就爱你这实诚劲儿,就爱你这情义二字!” 马疃的车子刚一离开霍家湾市政府,郝束鹿就从他的渠道得知了计票过程中的变化。 搁下电话,手掌猛拍了一下桌子,心里恨恨地骂道:“原来是马疃这小子在帮姓孔的!这个混账东西,每年给他送的礼也不少,为什么他还这么偏心?难道姓孔的更会送,出手更狠?难道是他看中姓孔的爬得更快,一定要把宝押到他身上?哼,没这么便宜的事!” 马疃回到单位,部长就打电话让他去一趟。原来,郝束鹿向他关系较好的牛副部长告了状,牛副部长又在第一时间把情况向部长作了汇报。所以,还不等马疃亲自报告,部长就开始责问了,道:“你们在霍家湾市搞的民意测评,计票方法有些争议?” “有争议?”马疃愣住了,心里在揣摩着部长的用意。“一切都挺顺利的,应该没什么争议吧?” “本来是郝束鹿领先的,可是你计票方法一改变,就成了孔孟章领先了,有这回事吗?”部长喝了口茶,语气有些平缓,目光却相当地犀利。 “噢,原来是说打钩和画圈的事儿!”马疃年龄大,脑子转得还不算太慢,他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这倒不是中途临时改变计票方法,而是我事先就宣布了测评的规则。在测评前,我在台上再三强调,一定要画圈,不要打钩,打钩是无效的。结果,还是有几个人打了钩。您想,会上当众强调过的事,总不能不作数吧?所以我们在计票的时候,坚持把打钩的票作废,这也是遵守会上强调的纪律。要不然,朝令夕改,有失组织部门的威信啊!” “你是在会上强调过吗?”部长特别地问道。 “是啊,不信您可以找人问问,那可是当着所有的人面说的,而且说了还不止一遍呢!”马疃继续表明自己做组织工作的原则。“其实,我和郝束鹿的关系不错,我们以前还是党校的同学呢,他常来我办公室坐,你想,我会故意找茬,故意把他的票数压低呢?部长,我才没这个胆呢,也没这个必要。要不是怕违反纪律,我还巴不得给他加几票呢!” “或许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要不要把打钩的票作废,还真不太好说,因为票子上并没有打印上去。”部长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当然,你在会上强调了,也就公布了纪律,作废也说得过去。问题在于,如果我们在其他地市搞测评,有的地方打钩的没作废,有的地方却作废了,政令不一,可能会引起非议,说我们组织工作不细致。” “这倒是。部长,经您一提醒,我倒想起一个建议。”马疃道,“还好我们在霍家湾市搞的民意测评是全省第一场,其他地市将排在后面陆续进行。所以,我的建议是,今后就把投票必须画圈,打钩票一律作废印到票子上,这就把全省的政策统一起来了。不论是霍家湾,还是其他地市,都不会有人议论了。” “好吧,这事你负责去办一下。”说到这里,部长又想到一件事,道,“对了,老牛那里还得打声招呼。” “为什么?”马疃对老牛产生了警惕,他担心是老牛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哦,没什么,你先走吧。”部长把后面的话藏了起来。“老牛那边我和他说,主要是大家意见必须保持一致。你们俩各自跑一些地市,不能自说自话,各行一套。” “那是,那是。” 走出部长办公室,马疃在心里骂开了:“这个牛鼻子老道!要不是我老马反应快,今天还差点中你招了!嘿嘿,想跟我老马玩,你姓牛的还嫩着呢!” 到自己办公室里坐下,马上就拿起电话通知孔孟章,把刚才的事向他作了及时通报,同时让他务必提防郝束鹿在背后搞动作,把孔孟章吓出了几粒冷汗。 整天窝在办公室里生闷气的郝束鹿,也在次日上午接到了牛副部长的电话:“这件事确实是老马的不对,部长已经批评过他了。但是,部长并没有纠正老马的做法,因为他说在大会上宣布过纪律,不便更改。” 这样的解释当然无法让郝束鹿满意。老牛继续劝慰:“不过,这次民意测评只是了解一下领导干部的工作情况,并没有和提拔使用挂钩的意思。希望你不要太看中这次测评。至于以后,还希望你认真总结经验教训。” 听电话前,郝束鹿正在看《霍家湾日报》,头条新闻就是关于民意测评的事,但并没有排名次,毕竟是自己的媒体,还算照顾郝束鹿面子。听完老牛的电话,郝束鹿气愤填膺,把报纸一抓,甩向对面的沙发。无奈报纸分量轻,被风吹了回来。郝束鹿又一次抓起,狠狠地甩过去。 郝束鹿在办公室里热血喷涌、血压猛升,孔孟章也一样。不过,他的工作地点是在副热带,在梅月耳的香闺里。刚才,他一觉醒来,想起昨天民意测评的成功,忍不住一阵激动,收拾精神,又把梅月耳好好鼓捣一阵。 今天上午他有个会议,九点半才开始,所以有时间睡个回笼觉,做个回笼爱。 “今天怎么这么带劲呢?好像没吃药吧?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突然又回到了青春年少?”梅月耳甜甜美美地望着他的脸,就像饥饿的乳燕刚刚从母燕嘴里接过一条大虫虫服下。 “这个问题提得好,我就等着你提呢!”孔孟章在她的脸上摸了一把。当年他女儿在幼儿园门口问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时候,他也有这个鼓励的动作。“昨天晚上很累了,我没来得及跟你细说。今天早上醒来,我看着你白嫩的肌肤,突然想起你们郭西县灵岩寺来。” “灵岩寺?和我有关系吗?”梅月耳问。 “当然有关系。”孔孟章笑道,“对你有关系,对我更有关系。” “说!” “在我认识你的那天下午,你们郭西县的领导陪我去了灵岩寺。在寺里,我烧香跪拜,求自己有个好前程。后来又抽了个上上签,解签的人说我最近有官运,而且还有桃花运。”孔孟章耐心地说着,梅月耳耐心地听着。“晚上在歌厅,我就认识了你,认识了你这个丰乳肥臀的抛物线,你说,我是不是走了桃花运了呢?” “叭!”梅月耳一掌敲击着孔孟章的屁股,幸福地问道,“那么,你的官运呢?” “是啊,本来我也不太相信这种求签算命之类的事,这些东西不符合辩证唯物主义嘛。”孔孟章推理道,“但是你们郭西的事儿就是怪。在你们郭西走了一次,我这个老马列改变了观点,觉得求签算命可能也不唯心,这里面肯定有科学的成分,只不过我们今天还没有搞明白其中的道理而已。你知道吗?就在我离开郭西的那天早上,我接到电话,说我们岭西省的省委副书记洪息烽出事了,他空出来的位置被补上后,相应的还会有其他位置空出来。目前,最有可能空出来的,就是常务副省长。你想,我是全省后备干部里面最热门的人选,这事当然和我有很大关系。还有,昨天组织部到我们霍家湾搞民意测评,结果,我战胜了郝束鹿,获得了第一名,你说,这算不算官运来了呢?” “哎呀!要是你做了省长,那我就是省长夫人啦?”梅月耳激动地尖叫道。身子一侧,左边那个大xx子晃悠悠地垂了下来。 “不够准确吧?”孔孟章顺手接住那玩意儿,省得它胆大妄为地在眼前荡秋千。“省长夫人另有其人,你应该算是姨太太。” “我不要做姨太太,我要做省长夫人。”梅月耳嘟着嘴道。 “犯规了,犯规了!”孔孟章抽出另一只手,刮了刮她的鼻子,道,“我们一开始就约定的,只做朋友,不能谈婚论嫁。这是官场上的规矩。官场上的人找女朋友,永远只能是女朋友,即便提拔了所有的部下加官晋爵,也不能提拔自己的女朋友做夫人。你明白吗?如果你有野心,我们的关系只好到此为止了。” “行了,行了!”梅月耳严肃地骂了两声。突然又转用平和的语气道,“你们官场上的人也真是,不知道谁定下的破规矩,既然和女朋友有感情,为什么不能结婚呢?结婚真的对前途有那么大的影响吗?共产党员就不允许离婚吗?” “那也不是不允许,我党的政策,是婚姻自由嘛。”孔孟章开始对女朋友进行普法教育。“但是,我的梅月耳同志!官场上的事是很复杂的,政治斗争是很残酷的!如果一个政治家离了婚,和别的女人结婚,那就会成为政敌反击的口舌。广大的人民群众也会认为这个同志道德标准不够高,思想素质有问题。你知道,我们现在进行的是社会主义建设,社会主义的领导干部,必须坚持社会主义道德,这是一个很高的标准。根据这个标准,我们之间发生这样的关系都是极其错误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躺在我床上?”梅月耳明知故问,戏弄道,“我的社会主义市长,你这会儿怎么就不坚持你的社会主义道德啦?” “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孔孟章给自己的行为胡乱找理由,努力反驳眼前的这个无法舍弃的女人。“社会主义道德标准,确实是定得高了一点,所以,我党的第二代领导人庄严宣布,一再强调,我们现在建设的社会主义,只不过是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初级阶段嘛,我们坚持的社会主义道德标准也应该是初级阶段。所以,我就找了你,你就找了我,我们就成了好朋友,一起过着幸福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生活。” “孔孟章,你这个牛皮大王!”梅月耳咯咯笑了,因为她看到孔孟章自己也在笑,所以大呼他的名字。“你有本事,待会儿就在全市大会上宣传一下你的初级阶段道德标准,让全市的党员干部,都像你这样找女朋友!” “你以为他们没有啊?”孔孟章再次反驳,“领导干部层次越高,找女朋友的可能性越大。普通机关干部,大约有百分之二三十有女朋友,科级大约有百分之四五十,处级可达百分之六七十,厅级省级的,那就是百分之百啦!” “我不信,厅级省级里面的,肯定有没找女朋友的。”梅月耳相信世上有坚守婚姻的男人,包括领导干部。“领导干部也有好人!” “也有好人?我不是好人?坏东西!”孔孟章骂道,“你说的那不叫好人,叫病人!知道吗?只要身体健康,干到厅级省级的,那就不可能没有女朋友!” “好啦,我懒得跟你贫嘴!”梅月耳道,“你放心吧,我不做夫人了,只做你的姨太太。下一步,还有什么打算?” “你不但不能做我的夫人,还得好好做我的姨太太。”孔孟章教导道,“不但不能给我添乱,还得帮助我尽快坐上常务副省长的交椅。” “让我来帮你?我有这么大能耐?”梅月耳不解。 “有,当然有。”孔孟章道,“在客人面前别张扬,说我们之间什么表兄妹关系,现在的人聪明,他们会看出猫腻的,让郝束鹿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利用你来打击我呢。” “你放心,我没这么傻,他想利用我?想都别想!”梅月耳发出响亮的誓言。 “还有,有空呢,你就多烧烧香,让菩萨保佑你哥我一切都顺顺当当的,早日干上常务副省长。”孔孟章说,“即便你做不了省长夫人,退一步吧,也总是省长姨太太。有我肉吃,总少不了你一碗肉汤喝。” “我就等着你这碗肉汤呢。我会给你烧香的,你说,怎么烧?”梅月耳问。 “只要心中有佛,处处是佛。”孔孟章道,“你可以在家里烧,也可以到寺庙里烧,多烧多拜,菩萨不怪。” “怪我是不会怪,我怕菩萨怪你。”梅月耳道,“我负责烧香,你负责做官,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啊?菩萨肯定怪你太懒,连香也要让人替你烧,怪你心不诚。所以,我劝你还是自己多烧烧。在菩萨面前做事,就像在上司面前一样,得亲力亲为才行。” “这话说得有理。”孔孟章肯定道,“当然,香我会烧的,佛我也会拜的。只不过我身份不同,不敢太过于张扬。以后主要还靠你帮忙,另外,我在家里也会勤恳做佛事的。” “这样吧,我去买个佛像放家里,以后我们就天天在家里拜,不是很方便吗?” “行,这个主意不错。” “还有,听说我们霍家湾市最灵的就是天香寺,那里善男信女很多,每天络绎不绝。”梅月耳道,“要不,我们抽空也去一趟,家里的小佛天天拜,外面的大佛也不要错过。” 转眼就到了双休。孔孟章和梅月耳打车去了天香寺,专买最贵的香烧,挑最大的佛拜。 在佛面前,孔孟章闭目求道:“原佛祖保佑。一保我官运亨通,顺利当上常务副省长;二保我身边常有美人相伴,梅月耳永远做我最忠实的姨太太;三保我全家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梅月耳在佛面前也有三保,“一保我酒店生意兴隆,财运发达,全家人身体健康,平平安安;二保孔孟章官运亨通,当上省长;三保我一生常陪伴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姨太太。当然,希望菩萨好事做到底,最好是让他明媒正娶,让我做他的正牌夫人。” 孔孟章携梅月耳走出天香寺,笑容满面,春风得意。 两人都获得了佛的保佑,觉得有了靠山,心里踏实不少。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省委组织部的电话,让他马上到部长办公室去一趟。 心里一阵甜过一阵,觉得天香寺菩萨真灵,好事正在一步步走近。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老马打来的。在电话里,老马神秘而焦急地说:“不好了,你要有思想准备。这次让你来,可能不是为了提职的事。据我得到的消息,其实是中央纪委洪息烽专案组要找你,他们说是要找你谈话,或者叫做配合办案。” 7、配合办案 洪息烽案专案组要找干部谈话,按照条条线线原则,应该由中央纪委至少是省纪委出面。可现在的干部一听纪委打电话就害怕,不是转移财产,攻守同盟,就是狗急跳墙,望风而逃。为防止这些破坏性局面的出现,纪委在找重要的领导干部谈话,都让组织部门打电话,让他们甜甜蜜蜜上路,到办公室见了人,才慢慢地一截一截凉透心。 当然,这种情况不可能出现在孔孟章身上。他细想了一番,觉得自己没有财产可以转移,也没有人值得去串供,更不必开始逃亡生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按照周老大的要求,严格要求自己,除了有过女朋友外,其他方面可以说都没什么问题,甚至,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廉政勤政的模范。纪委找他谈话,把他树为先进典型还差不多,要想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经济问题,不是为难他,而是为难了纪委。 专案组一个姓张的处长和一个姓郭的处长已经候在部长办公室,没问几句,就把他带走了。 洪息烽专案组的“两规”地点在金阳市西郊的竹桂楼,俗称捉鬼楼,看起来挺神秘的。据以往的经验,凡是被叫去谈话的重要领导干部,大多不会再回到原有的岗位上。尽管是谈话,是配合办案,但那是说得漂亮,如果仅仅是取个证,只要在办公室谈就行。叫到“两规”地点来谈,可能是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这样一想,孔孟章不免有些毛骨悚然。 纪委,还真是个叫人毛骨悚然的机关。 一路上,孔孟章不停地鼓励自己,一定要镇定,一定要从容。现在纪委都在讲文明办案,或许不会吃什么苦头。只要自己身正,没有必要怕影子斜。如果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猜测和传言,正好借这个机会和他们当面说说清楚。 “孔市长,这次把你找来,主要是想请你谈谈你和洪息烽之间的经济往来关系。”张处长戴着眼镜,说话字正腔圆,像在研究学术问题。 “哦,我和洪书记没有什么经济往来关系。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他到霍家湾来过几次,大多是检查工作,或出席会议,待的时间都不多,最多只住一个晚上就走;我到省里去汇报工作,也找他过几次,但大多谈工作上的事。我们之间,并没有私交,也没有什么经济上的往来。” 孔孟章知道张处长问话的意思,主要是指他有没有给洪息烽交过钱。如果送过,数量上了线,那就是行贿。据他所知,行贿罪和受贿罪是一样重的。也就是说,即便没有受贿,行贿也一样要坐牢。 “也别关门太早,孔市长,你还是再好好考虑考虑。”张处长说得有些焦虑。 “考虑再久也没用,我根本就没给洪书记送过钱。”孔孟章坚决地道。 其实他心里清楚,钱是没送过,但逢年过节,也曾给洪息烽送些购物卡或贵重礼品。不过,这些都是办公室统一安排的,有时甚至是带了办公室同志一起去办的,属于礼节性的,算不上行贿。 实在要他说,他只能说这些。现在逼着他说经济往来,他索性啥也不说。 张处长显得有些失望。这时,郭处长过来了,坐在孔孟章面前,细细地看了他一回。这个姓郭的,看人的眼光有些特别。有时觉得他像个算命先生,在心里测算着别人的前途命运;有时觉得他是个买卖牲口的,在看牲口的优劣,长膘的速度快不快。 “孔市长,其实你知道,我们纪委办案,没有一定的线索是不会随便找人的。”郭处长话里藏着话。“尽管说是让你来配合办案,总不能随便让你来吧?据我们了解,你确实和洪息烽之间有过不正当的经济往来关系,希望你认清形势,尽早把问题说清楚。现在说和以后说有很大的区别,现在还是党内谈话阶段,只要你态度积极主动,即便有些违纪问题,我们也可以建议从轻处分,甚至不处分。可是,如果你对抗组织,抗拒不说,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这我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孔孟章笑道,“我们从小就学习过,好像是常在围墙上看到。但我实在没什么好坦白的,我说过了,我和洪书记之间关系很清白,没有任何经济问题,请你们放心。” “到我们这里来谈话的,一开始都是你这个态度。”郭处长笑了笑,但笑容并不讨人喜欢,里面像是藏着一把钢刀。“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慢慢改变了态度,最后都谈了自己的问题。孔市长,我想说的是,中间这个过程,其实是可以省略掉的。既然把你请来配合办案,何必非得像其他人那样,中间拖了又拖,实在拖不过去了,才竹筒倒豆子呢?” “行行行,我省略掉中间环节,我们搞个创新式的谈话。”孔孟章认真地摆起交代问题的架势。郭处长偷偷看了看张处长,忍不住心中的得意。“我和洪书记之间,经济往来问题,多少还是有一些的。比如,逢年过节要给他送些礼品,有时也送一张五百一千购物卡。不过,这都是办公室统一操办的,而且有详细的登记……” “不!”郭处长举起手掌,远远地挡住孔孟章的嘴,道,“这些咱们不说!礼尚往来的小玩意儿,今天不谈。我们就找那些数目大的,挑上万的说起。” “上万的?”孔孟章吃惊地看了看郭处长,觉得他的胃口还真不小。办案办久了,真是把什么人都当作贪官看了。“郭处长,实话说吧,我这辈子都没碰过上万的钱。公家的钱,我只签个字;家里的钱,都夫人管着。我自己和别人交往,从来就没摸过这么大的数目。不管是别人送我,还是我送别人,从来就没有过!” “又把门关死啦?”郭处长失望地张大眼睛,掩饰不住内心的怒火。“既然这样,看来中间这个环节还是省略不掉。那你就再想想吧。” 这时,张处长也站起来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道:“对,再想想吧,不管迟说,还是早说,反正都得说。” “可是天不早了呀?”孔孟章看了看窗外,天有些暗了下来。“还要我考虑多久?” “那倒是。”郭处长点了点头,想起了什么。“按说,我们也不能让你考虑太久。我们让你来配合办案,主要是了解一些情况,目前还没有对你采取‘两规’措施。也就是说,你是来去自由的,在没有讲清问题之前,你每天都可以回去。” “我回霍家湾不方便呀?”孔孟章道。 “你的家不是在金阳吗?”郭处长提醒道。 “家里是在金阳,可我的工作还是在霍家湾。出来久了,对市里的工作放心不下。”孔孟章道,“我还是希望你们尽快把我的事谈妥了,有个结果,好让我早些回去工作。” “今天看来是不行了。”张处长道,“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现在就回金阳家里去,和夫人团聚,也一起商量商量,要不要如实向组织上讲清问题;二是今天先别回去,索性就住在这儿,等问题搞清楚了,再回去不迟。” “我选择第二个方案,问题没搞清楚,去哪都没心思。”孔孟章道,“你们给我安排房间,我晚上住在这儿。” “行,你就住这儿吧,这个房间就归你住。”张处长道。 “什么?我就住这间?”孔孟章环顾了一周,发现这房间条件真是不怎么样,自从当了周老大的秘书后,就没有住过这么差的房间。 “差是差了点,将就一下吧。”张处长笑道。 第二天,两位处长又来找孔孟章谈话。 “考虑得怎么样?想了一个晚上,总想清楚了吧?”张处长道,“如果还是昨天那两句话,那就太对不起我们了。” “还真是对不起你们。我想了一个晚上,就是啥也没想起来。”孔孟章平静地道,“实话告诉你们,我根本就没啥可想的,我就是个清清白白的人。” “你不能这样!”张处长批评道。 “你要端正态度!”郭处长更凶一些。 “别说你们凶一点,”孔孟章不高兴道,“就是你们打我,我也……” “我们纪委不打人!”张处长声明道,“你别听人瞎说。我告诉你,我们纪委是文明办案,以理服人,有事说事。” “知道,我知道你们文明办案。”孔孟章点头道,“我也是第一次领教中央纪委的文明办案。说实话,你们文明是很文明,可也真让人痛苦。我向你们提个意见,对于像我这样清清白白做官的人,你们纪委应该表彰我还差不多,怎么能逼着我交代经济问题呢?会不会搞错啦?” “搞错的事,不可能发生在你身上。”郭处长坚决地道,“实话说了吧,你的问题我们查得很清楚,就等着你主动交代,争取个好态度。不过现在看来,你的态度可不太好,你得仔细想清楚。” “我知道你这句话是唬人的!”孔孟章道,“如果是其他那些屁股不干净的人,可能真被你唬住了。可是我一向清政廉洁,行得正,坐得端,你还真是唬不住我。” “我们见过态度差的,可没见过你这么差的。”郭处长也生气了,道,“孔市长,到时候可别怪我们态度不好,是你自己态度不好在先。” “你不可能态度不好,我也不可能态度不好。”孔孟章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郭处长,突然笑道,“你不可能态度不好,那是因为你文明办案,怎么可能态度不好呢?我不可能态度不好,那是因为我清白为官,没有任何污点。说自己没有任何经济问题,就是实事求是,就是最好的态度。” “别尽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的事我们不是不知道,你的经济问题不少!”郭处长愤愤地道。 “那你倒是提醒提醒,我究竟在哪方面有经济问题?”孔孟章道,“也许,经过你们提醒,我倒能想起来一些。” “用不着我们提醒,昨天就说过,你给洪息烽送的钱不少。”郭处长道,“尽管我们已经掌握了事实,但需要你自己说,争取一个好的态度。”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你就别再唬我了,郭处长!”孔孟章顺便看了看旁边的张处长,张处长也很焦急,似乎担心案子不能尽快突破。“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也只是个处长,对官场上的事并不了解。不是我自夸,我大小也是个市长,是个厅级干部吧?在官场世故方面,我倒可以给你们点拨点拨。” 这句话一说,倒是把两位处长都吸引过来了。 不知道是两人都想通过官场知识的学习,增长才干,以图尽快升迁,还是想从中了解到更多的重要案情,以图尽快破案。 “你们知道我的工作经历吗?”孔孟章问,“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当上县长、市长的吗?” “我知道,你的起点高。”郭处长似乎对官场上的事更感兴趣,马上接口点评。“你是周家营的秘书,所以年纪轻轻就做了县长市长,前途无量啊!” 说是这么说,郭处长一点都没有夸奖他的意思,话里少不了有些讽刺的意思,同时也是为了还击他刚才说他们仅仅是处长的挖苦。 “既然知道我是周书记一手培养,从秘书干到县长市长,那你们也应该知道,省委副书记洪息烽对我来说,并没有像在其他地厅级干部心目中那么高高在上,非得通过送钱才能接近他,讨好他。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懂了。”郭处长道,“你的意思是说,因为你是省委书记的秘书,省里的领导都愿买你的账,不仅你官运亨通,做事也比较方便。即便你不送钱,洪息烽也对你另眼相看,是吗?” “差不多吧,其实,在我们省里,当过领导秘书的人不少,应该有这么一个不小的群体了。”孔孟章解释道,“这个秘书群体互相团结,互相支持,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秘书当领导,并不像外人所想象的那样没有真才实学,事实上,当过秘书的人当领导,有很多便利之处。一是从领导身边学到了不少从政经验,起点更高,进步更快,能力也提高得更快;二是秘书之间的互相照应,使得秘书做了领导之后,能够很好地协调关系,干起工作来效率更高。所以,凡是秘书出身的领导,和别的领导有个鲜明的不同之处,那就是协调能力强,再就是,不必到处送钱打通关节。” 听到这里,郭处长和张处长耳语了一声,互相使了个眼神。 “好吧,这事我们暂且不谈。既然你说和洪息烽没有什么不正当经济往来,那我问你,你能不能说说你和有百福的事?”看来,张处长的身份比郭处长重要。转移话题的事,得由他来说。 “有百福?”孔孟章想了想,道,“好像是个建筑公司的经理。对,现在主要从事房产开发了,前段时间老百姓还为他的项目闹事呢。”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纪委办案真能唬人。从昨天开始要他说和洪息烽之间的事,可能都是虚晃一枪。提到有百福,才是谈话的真正开始。 “是啊,你的记性不差嘛。”郭处长又把话抢过去,道,“不是我乱表扬,我相信你一定能把有百福的事说清楚,特别是经济往来方面的事。” 又是经济往来!真可恶! “经济往来,那都是公家的往来。有百福是建筑承包商,我记得他是洪书记介绍过来的,我在办公室里接待过他一次。”孔孟章不停地翻动眼帘,找寻着记忆中的往事。“好像是我们霍家湾市政府机关食堂要翻修,还要扩建两间房,就这么个小工程,居然惊动了洪书记。洪书记打电话给我,说有个叫有百福的人,要到霍家湾来找我,想把食堂的活揽下来做。我在电话里说,我尽量努力。” “你是怎么把工程给他的?招标了吗?”张处长特别问起招标,因为现在有这个规定程序。 “好像没有招标,严格来说,有些违反规定吧?”孔孟章笑道,“不过,这个工程实在是比较小,全部加起来,也就一两百万的事儿。而且,它还不是一个整体。翻修是一部分,扩建又是一部分,还有内部装修,等等。如果把每个部分都分割开来,就只有几十万的工程量,可上可下,可以不搞公开招标。当然,主要还是洪书记打电话来要求关照,我们就钻了政策空子。我专门给事务管理局打了招呼,让他们把工程交给有百福做。不过,我也曾再三强调,不论是谁介绍来的,都要严格监督,工程质量一定要过关。” “这些情况我们也有所了解。”张处长斯斯文文地问道,“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有百福在拿到这个工程后,是怎么感谢你的?” “感谢我?”孔孟章眼皮子翻了翻,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是指他送了我多少钱吧?哈,说起来你们信不?他根本就没送钱给我。何况,这是洪书记介绍过他来的,要感谢,他应该感谢洪书记吧?反正,我没拿到过他一分钱。更主要的是,我从不收人家的钱,特别是包工头,我总是离他们远远的。要不是洪书记介绍他来找我,这种人我可能见都不愿意见。” “话别说得太过。”郭处长黑着脸又开口了。“你还是仔细想一想,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可不是这样。” “那你再提醒一下,我在何时何地,收了他多少钱?”孔孟章话里有些火药味。 “我们现在不说。”郭处长开始卖关子。“昨天我们就说过了,现在是党内谈话阶段,我们希望你争取主动,一定要有个好的态度,这对你有好处。如果什么都不说,而是让我们来说,那还叫什么谈话?那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子虚乌有的事,实在想不出。”孔孟章道,“我总不能为了在你们面前争取个好态度,就给自己捏造个罪名吧?” “你这是什么话?”郭处长官不大,脾气也不小。“你把我们中央纪委看成什么啦?我们纪委是这样办案的吗?我办案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办过一起冤假错案。我老郭从来就不是个搞逼供信的人。” “那就好。”孔孟章淡淡地道。 “但是我提醒你。”郭长道,“我们办案,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那就好。”孔孟章还是那么淡然自若。“我也提醒你,我孔孟章是个好人,不是坏人。” “好人坏人不会写在脸上,也不是由自己说了算的。”郭长处道,“得由事实来说话,得由组织上说了算。” “我还真请求组织上把我搞搞清楚,看我是坏人还是好人。”孔孟章说得有些真诚。“要不,我请求你们对我采取‘两规’措施,反正已经来了,不搞清楚我不出去,行不?” “嚯,自己要求组织上采取‘两规’措施,听上去有些新鲜啊?”郭处长被孔孟章的招法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听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是很清白似的。但是非常遗憾,根据我们对你进行外围调查的结果,你的问题还真不少,不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清白。” “行啊,既然问题很多,‘两规’调查可以彻底查清我的问题,你们就打个报告上去吧。”孔孟章索性一杠子横插过去。 “这你放心,该‘两规’的时候我们会对你‘两规’的。虽然你是省管干部,但为了配合案件调查的需要,我们中央纪委也可以直接对你进行‘两规’。”说话的是张处长。他总是有理有据的,每句话都像是有出处。“但是现在我们还想缓一缓。主要是考虑到你平时工作还不错,这些年政绩明显,群众反响也还好。另外,有些方面的问题也还处在界线上,最好是通过谈话在党内解决。所以,我们更希望你主动谈自己的问题,争取一个好的态度,希望你明白我们对你的良苦用心。” 其实,孔孟章请求他们对自己“两规”,只是一时气愤。真要“两规”,他还是有些恐慌的。经济问题上,曾经收过一些小数目的礼金礼卡,这些倒不至于上纲上线。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抛物线梅月耳。与她发生关系,那可是违反社会主义道德的。他在梅月耳面前提出过一个初级阶段理论,但党中央的论断是指整个经济社会,在道德上显然不可能采纳他的初级阶段理论。 双方相持了好长时间,郭处长口水说干,喝了好几罐茶,还是没有敲开孔孟章的嘴巴。这个从基层检察机关抽调到中央纪委专案组的老检察官,心里窝着的怒火越来越旺。 “好吧,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们提醒你一下。”张处长开始转换角度,目的还是一样。“你们机关食堂的工程完工后,大约是四五月份的事吧?五一节你们放假休息,有百福有没有来找过你?” “五一节?我想想。”孔孟章记性还不算,有百福的那张小肥脸,马上浮现在眼前。“我想起来了。五一节那天,我并没有回金阳,可能是要接待省里某个领导。那天晚上,有百福到我宿舍来看我,对了,我们聊过一二十分钟。因为我有些疲倦,没和他聊太久。” “他都和你说了什么?”张处长问。 “哦,无非是些客套话。比如,这个工程幸亏有我关照,现在已经完工,资金也都打进来了,表示感谢的意思。”孔孟章回答。 “除了语言上的感谢外,没有其他方面的表示?”张处长已经把话挑明了。 “哦,你指的是金钱物质方面的感谢。”孔孟章笑道,“你不提醒,我还真忘了。那天他到我房间里来,拿了点冬虫夏草,还有一盒西洋参。他进来时,手里东西并不多,我印象很深。他临走时,我让他把东西拿走,他硬是不肯,我想,反正是点礼品,也就收下了。后来,我一直没有退还他。” “只有礼品吗?”张处长的眼神里充满疑惑。“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肯定没有!”孔孟章语气很坚决。“我连这点礼品都想退还他,难道还会收他的钱?如果有钱,肯定会退的,但是我保证,我根本就没见他送过钱。” “有没有购物卡?”张处长再次提醒。看来,已经细得过分了。 “没有。我懂你们的意思。”孔孟章道,“你是说有百福在给我礼品的同时,还送了我购物卡。我告诉你们,真的没有。在中央纪委面前,我实话实说。平时工作上往来,我也收过一点购物卡,比如五百、一千的,数目不是很大,我也收过。有的自己开支掉了,有的也送给其他人,这都是礼尚往来嘛。但是,有百福那次真的没有送我,如果有,我不可能不说。不就是一点购物卡吗?即便我说了,也不可能让我坐牢,我何必隐瞒?” “那倒未必。”张处长道,“这张卡数目不小,你会不会故意不说?” “数目不小?”孔孟章圆睁眼睛,道,“难道是上万的?不可能啊?以前我每次收到卡,都让秘书去超市刷一下,看看数目多少。少的收下,多的退还。但是,有百福真的没有送过,不但大数目的没有,小数目的也没有。不信,你们问问我秘书,如果他没有帮我去超市刷过,那就是没有。” “你自己就不会去刷?”张处长问。 “哦,你们知道,我们霍家湾市地盘不大。”孔孟章苦笑道,“如果我收到一张卡就往超市跑,一方面我没这么多时间,另一方面也会让人看到,影响不好。所以,我养成一个习惯,凡有人送卡的,都让秘书去处理,数量小的才收下。而且收到以后,我自己开支掉的只是一部分,其他也都是送人的。” 郭处长沉默许久,突然来了劲。 “那么,你把这些卡都送给谁了?有没有送给洪息烽?” “经你这么一提醒,我还真想起来了。”孔孟章道,“有一次洪书记到我们霍家湾市来检查农业农村工作,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我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卡,塞在一个信封里给他的。” “他收下了吗?数目多少?”郭处长兴奋地道。 “收下了。但是,数目并不大,每张大约一千元左右。”孔孟章道,“其实,我昨天就已经跟你们说过,我的确给洪书记送过礼卡。除了办公室那次外,每年春节前,我们都会到他办公室去拜访他,然后送些礼品和购物卡。不过,这些都是办公室操办的,我经手一下而已。但在我办公室的那次,购物卡不是办公室购买的,而是其他人送我的,我只是借花献佛。” “那么,在五一节之后的几天时间里,你们还见过面吗?”张处长继续问道。 “五月二号、三号?”孔孟章陷入沉思,摇了摇头。“二号三号我回金阳了,没有和他见过面。” “我们知道你回金阳了,但据我们调查,你们又见面了。”张处长的眼神里充满质疑。“孔市长,请你再仔细想想,你们是什么地方见的面,见面以后都干了些什么。” 听张处长的口气,像是他和有百福一起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难道说,有百福请我去了娱乐场所,我们一起玩女人?”孔孟章歪着嘴,言语里含着讽刺。“我跟有百福总共才见过两三次面,每次见面不超过二十分钟。就凭我们的交情,我能跟他一起干这种事?不要说我这辈子没干过,即便我想干,也不会挑他陪我干啊。” “你想偏了。”张处长提醒道,“我们并没有说你去娱乐场所嫖娼的事。这次把你叫来,主要是想让你谈谈经济方面的问题。” “你是说,有百福把我约出去,又送我钱啦?”孔孟章推测道。 “是啊,有百福把一切都交代了,现在就等着你自己说了。”张处长用关切的目光扫了他一下,像是医生在看着一个应该住院的病人。 “简直是笑话。也不知道我得罪谁了,居然会冒出这么个有百福,还硬说我收了他的钱。”孔孟章的表情既然不像哭,又不像笑。“按理说,这个有百福是洪书记介绍来的,我也帮了他的忙。既然我没收他的钱,他心里应该感激我才是啊,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朝我脸上泼污水呢?” 郭处长开口了,幽幽然道:“你不会是说,你帮了他的忙,收他的钱是应该的,他不应该把你供出来吧?” “如果我真收了他的钱,他供了也应该,我不怪他。现在的问题是,我并没有收他的钱,他为什么偏要说我收了?难道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他一定要这样害我?” “你是说有百福在诬陷你?”郭处长脸上挂着对孔孟章根本不信任的表情。 “就是啊,他凭什么诬陷我?”孔孟章道。 “但是,我们不认为他在诬陷你。”郭处长道,“根据我们的调查,发现有百福的口供可信度比较高。” “你说说看,他可信度体现在哪里?”孔孟章说。 “他送钱的对象可不止你一个。”郭处长说,“就拿机关食堂这个小工程来说吧,因为涉及到洪息烽和你,所以,送钱的对象有你们两个。现在,洪息烽已经承认了,他确实收过有百福的钱,而且时间地点数目都吻合,你说,他的口供应该可信吧?” “洪息烽承认收了他的钱?”孔孟章吃惊道,“那他为什么没送我钱?” “他送了呀,他在口供里说得清清楚楚。”郭处长道,“所以,孔市长,不是我们要冤枉你,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你不给我们面子,不配合我们办案。你想想,像你这样硬拖着,对你有什么好处呢?反正这笔钱的数目也算不上太大,我劝你还是供认了吧,拖到后面,弄不好我们越查越多,对你更不利。” “要不,这样吧。”孔孟章经受不住郭处长的死缠烂打,讨饶道,“你们说说看,他送钱的时间地点,我再想想具体的细节,好不好?” “好吧,我们就再提醒你一下。”张处长翻了翻手里的几张笔录,道,“五月二日晚上十点钟左右,在金阳虞美人茶室,你和有百福见了面。接下去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 想了一会儿,孔孟章突然一拍大腿,喊道:“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两位处长眼睛都亮了起来,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想起来了!”孔孟章接着道,“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吃饭,大约七点钟左右,周书记的秘书打电话给我,说老头子要找我打牌,于是,他的司机就过来接我,我在他家里打麻将一直打到十一点多。” “在周家营家里打麻将?”两位处长异口同声道,看上去非常失望。 “对了,这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不仅五月二日,三日的情况也是一样。白天,我陪家人去公园转转,晚上在家里吃过晚饭,就去周书记家里打牌。这件事,不仅我家里人可以作证,周书记家里的司机、秘书、保姆,都可以为我作证。” 说到这里,孔孟章笑道:“哈哈,可以为我作证的人太多了,这个有百福,想要诬陷我,还真没这么容易!” 张处长派人到孔孟章和周家营家里作了一些了解,同时,又让孔孟章写了情况自述。 “看来,有百福的口供和你自己提供的情况有很大的出入。”张处长说,“我们觉得奇怪,有百福给洪息烽送钱的事已经被证明是真的,可给你送钱的事,又有些破绽。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诬告,那你觉得他有什么动机?” 孔孟章想了很久,才冒出一句:“最大的可能,就是政治斗争!” 8、顺藤摸瓜 回到霍家湾,已经是晚上九点。孔孟章在办公室里坐了几分钟,一堆的文件也没心思翻,最后还是起身去了副热带。 进了房间,一股香气袅袅扑鼻,让他的心立刻宁静下来。 这是专用于礼佛的香,那天他和梅月耳一起从天香寺买来的。 走进左边那间,孔孟章就看到了一尊漂亮精致的佛像,还有佛像前正燃了一半的三支香。 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他突然喜欢上了这种香,喜欢上这种香味。 官场上的起起伏伏,潜伏着太多的玄机,成败并不完全取决于你的工作,并不取决于你清正廉洁与否。你在前面认真工作,不认真工作的人却在背后朝你射冷箭,让你怎么也认真不起来。你要么中箭倒下,要么猫下身来,也抽出弓箭与他对射,射到最后你仍然站着,才算是成功者。 谁能站到最后,甚至也未必取决于你的箭术。 在一阵阵的香烟中,孔孟章想到了宿命,想到了佛的力量。 人们往往苦于在现实中找不到援助之力,才不得不求救于神和佛。要佛来帮助,就得通过佛言佛语,通过上香祈祷,通过佛心的修炼。 想到这里,孔孟章也点了三支香插上,然后在佛像面前拜了又拜,喃喃自语。 这一生中,他头一次对佛这么虔诚。 收到孔孟章的短信后,梅月耳兴冲冲地赶了上来。一进门就喊道:“回来啦?没事啦?” “没事,本来就没事!”孔孟章搂着猛扑过来的美人,不停地宽慰着她。 “外面都在传,说你被中央纪委‘两规’了。”梅月耳皱着一弯柳眉。“他们还说,凡是被‘两规’的,都不可能平安回来,肯定要坐牢。听他们这么一说,可把我吓坏了。这两天,我都没怎么合眼,合上眼也尽是噩梦。” “是谁乱嚼舌头,说我被‘两规’呢?”孔孟章骂道,“我那是配合办案,是他们向我了解一些情况。” “不是就好,我也在想,看你样子不像个贪心的人,怎么会被‘两规’呢?”梅月耳如释重负地笑道,“这两天,我有空就在家里烧香拜佛,不停地求佛祖保佑你平安归来。你看,我们那天从天香寺请回来的这尊佛,还真灵验呢。你能平安无事地回到我身边,都得感谢佛的庇佑。” “是啊,刚才我已经谢过了。”孔孟章情真意切地道,“我也祈求佛祖保佑我们继续平平安安的,每一天都能在一起。” 一滴泪珠滚出梅月耳的眼眶,她把头一歪,用脸紧紧地贴在孔孟章的胸口。 幸福的电流同时在两个人身上一阵阵淌过,两颗心也贴在了一起。 几番揉摸,感觉又上来了。两人卷到床上,掀起一片巫山云雨。 行进到一半,突然不行了。孔孟章翻身下来,躺在床上休息。 梅月耳用手拨弄着那条蚯蚓状的小软虫,奇怪道:“今天怎么啦?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威风不起来啦?” “斗争很残酷啊!”孔孟章叹了口气,无奈地道,“突然想到了这事的起因,想到了背后的敌人,觉得这家伙太阴,招法太损,不得不防啊!” “能够让我们市长大人从女人身上软塌塌下来的,这个敌人不一般啊,是谁呢?”梅月耳半是调侃,半是担心。 “还会有谁呢?”孔孟章恨恨地道,“就是我的搭档,那个姓郝的家伙,他整天就想着怎么把我扳倒,自己好爬得更快一点。” “郝束鹿?这家伙这么狠?”梅月耳有些不解。“听说他也是上面看中的人,和你一样很有前途。我就纳闷了,你们为什么不能好好共事,一起成为霍家湾人民的好领导呢?将来你们都发达了,也可以成为好朋友,何苦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 “我这么想,他可不这么想。”孔孟章苦笑道,“特别是前几天上面来人搞了个民意测评,他的票数比我低,心里就更来气了。我估计,中央纪委专案组把我找去,很可能是他在背后捣鬼。说不定,有百福就是在他唆使下对我进行诬陷的。” “把你搞倒,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梅月耳问。 “最直接的好处,就是他更有可能登上常务副省长的宝座。”孔孟章分析道,“如果我们相安无事,他也有可能会上,但最多干到人大政协的副职,然后退休养老。可是他不甘心,他的心很高,非要爬得更高。这次省委副书记洪息烽出了事,他觉得机会来了,非得趁机爬上去。可是上面想先用的人是我,不是他。他对此很恼火,就想出了这个阴招。” “古话说,无毒不丈夫。这个郝束鹿,看来是个又狠又毒的大丈夫。”梅月耳努力地帮助出主意。“既然他毒,你也不能软弱。你要想出人头地,就得比他更狠更毒。他不是用阴招吗?你也可以用啊。看谁比谁阴,谁比谁狠,谁比谁毒!” “嚯,还有一句古话,叫做最毒妇人心。”孔孟章忍不住笑道,“看来,要对付姓郝的这个毒丈夫,还得用上你这颗最毒的妇人心。” “你坏!我这不都是为你好啊?我对敌人毒,对朋友亲,我可是爱憎分明的人。”梅月耳捶了他一拳,解释道。 “是啊,我知道,在郝束鹿面前,你就是最毒的妇人心;在我孔孟章面前,你就是最甜的小甜心。”孔孟章表扬道。 “别尽开玩笑了,想想办法,怎么样对付姓郝的老狐狸。”梅月耳建议。 “你认识有百福这个人吗?我早就听说他和郝束鹿关系密切,上次东山区块开发项目,就是郝束鹿暗地帮助他的结果。因为群众闹事,他们想借机搞掉我,但我没让他们得逞。现在看来,因为妨碍了他们的利益,现在他们正联合起来整我。”孔孟章道,“有百福这次到专案组面前诬陷我,肯定又是郝束鹿在背后搞的鬼。现在,我们要摸清有百福和郝束鹿之间有什么瓜葛,最好能够从中找出一些破绽,拿到有力的证据,然后再反戈一击。” “有百福这名字我好像听说过,但他没有到我们副热带来用过餐。”梅月耳道,“按理说,他的生意应该都在霍家湾一带,如果和郝束鹿有特殊关系,应该能够查出来。” “有百福怎么没来你们副热带用餐呢?”孔孟章随口叹道,“要是他常来你们这里喝酒聊天,你很容易就能探听到他的口风。” “不过,他有个堂弟叫有四七的,好像在他手下帮忙,相当于项目经理吧,倒是来我们酒店几次,我有些印象。”梅月耳搜肠刮肚地想着。 “那你什么时候把有四七约来谈谈,看看能不能让他说点什么。”孔孟章道,“最好是等他酒喝醉了,才慢慢问他。主要的内容,就围绕着有百福在霍家湾的工程项目,围绕着他和郝束鹿的关系去问。还有,那年机关食堂完工后的五一节,他们都在干什么,最好也问问看。当然,如果问不出来,也别硬去问,让人家察觉了不好。” 第二天上午,梅月耳就把公关部经理小龚叫来,问她有百福和有四七的情况。小龚说:“有百福其实来过一次,而且是带有四七一起来的。那次正好你回郭西探亲去了,没见着。但是,有四七后来又来过好多次。主要原因,据说是他喜欢吃这里的红烧鱼头。” “你和他熟吗?今天晚上能不能把他约到这里来,我们请他。”梅月耳道。 “那得找个理由啊。”小龚笑道。 “这样吧,你就说我们梅老板想在新的一年里搞些创新,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梅月耳道,“听说他想吃些霍家湾的地方特色菜,想当面征求意见,以便在这方面作些改进。” “好吧,我马上去办。” 小龚长相一般,却颇讨人喜欢。她的工作主要是定期到各单位办公室主任那里走走,有时带财务人员去结个账。再就是,能够在机关干部来用餐时,上去敬个酒,说个笑,有时还能唱个曲助助兴。要把副热带真正开热起来,梅月耳真是少不了这样的好帮手。 晚上六点多,按照梅月耳的吩咐,小龚带了店里的两个财务,一起陪有四七先喝起来。这两个财务人员通常都是在白天做账,晚上并没有什么任务。今天,是小龚硬把她们叫来,说是要请她们吃饭。来了才知道,原来还有个男的,还是个小包工头,心里有些不乐意。好在小龚平时待人很和气,还说待会儿梅老板要亲自来陪,就没好意思推却。 喝了快一个小时,小龚和她的陪酒团队已经把有四七灌下了三四瓶啤酒。当梅月耳出现时,有四七的眼光马上拉直了,醉醺醺地道:“梅老板,美女老板,真是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废话少说,听说你最近很长时间没有光顾副热带,先罚酒三杯!”梅月耳作撒娇状下命令。当男人夸奖女人漂亮时,女人就有了撒娇的资本。 “梅老板迟到,应该梅老板先罚!”有四七借着酒劲猛喊。 小龚和她的同事一起骂有四七,说他耍赖。最后,双方达成了妥协,梅月耳说:“这样吧,我们一起罚,一起喝三杯。噢,不过我刚才在隔壁几桌喝多了,恐怕一口气下不去,我们还是一杯一杯来,总共十分钟之内干完,怎么样?” “行,这个办法比较科学。”有四七先一口闷下第一杯,得意道,“我还有两杯,就看你的啦。” 梅月耳也跟着一口闷下。接着,两人聊了一会儿副热带的生意,还像模像样地向有四七请教了地方特色菜,有四七似乎有备而来,一说就说出十七道,有的居然还是祖传菜肴。 当有四七说完这些地方菜时,两人都早已喝完了三杯酒。 “有老板,你们最近在忙什么工程呢?”梅月耳随意问道。 “最近我们可忙了,有两个项目同时上马。一个是种子公司大楼,一个是广场附属设施工程。我得两边同时跑,哎呀,谁让我是有百福的弟弟呢!” “你们有百福很有实力啊,他怎么什么工程都能做呀?”梅月耳问,“他怎么又搞成片开发,又拉建筑工程呢?” “那是,我们有百福还真有福,最近几年,工程越做越大,生意越来越兴旺啊!”有四七得意地吹道,尽管他只是有百福的一个手下。 “听说你们百福和市领导关系很好,是真的吗?”梅月耳试探道。 “那还有假?要拉工程,路上没有人肯定不成。我们百福大哥之所以业务发展那么快,主要就是市领导在背后支持他,关心他。”有四七夹了口菜塞进嘴里,一截菜叶挂在嘴角一抖一抖地,猛吹道,“我也顺便沾了光,开始跟着走运,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啦!” “支持有百福的会不会是郝书记呀?他能拿到那么多工程,可能是郝书记帮忙吧?”梅月耳欲擒故纵。“不过我也怀疑,郝书记那么严肃的人,官架子很大,多少人想攀都没攀上,他会和有百福扯在一起吗?”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梅老板?”有四七得意地笑道,仿佛和郝束鹿关系铁的不是有百福,而是他自己。“郝书记官架子确实很大,可是和我百福哥的关系,就如同亲兄弟一般。他看得起我们百福哥,两人在一起的亲热劲儿,你是没见过,简直就是无话不谈,再秘密的事,也不回避他。你说,他们的关系好到了什么地步?” “照你这么说,他们俩是经常在一起吃喝,在一起玩耍,甚至可能一起……”梅月耳皱了皱眉,问有四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起……” “一起光屁股!”有四七兴奋地喊道。 “对,会吗?”梅月耳故作天真地问。 “那,我怎么知道呢?梅老板,你也有资产阶级思想,啊?”有四七的眼睛开始色迷迷起来。“你居然对领导的私事感兴趣……” “谁呀,谁感兴趣呀?”梅月耳突然严肃道,“老娘才不关心你们男人那点破事呢!来来来,喝酒,喝酒!” 小龚也喊道:“来,有老板,我敬你一杯!” 两位财务也先后敬了有四七半杯。 梅月耳继续和他扯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些?实话告诉你,我是想知道你们公司关系是不是真的靠硬,看你是不是在吹牛,我不是想多拉点生意吗?看你们很少来我们酒店,我以为是你们公司不景气呢。你知道不,现在霍家湾市好一点的单位,都爱来我们副热带。住在亚热带,吃在副热带嘛,难道你没听说过?” “听说过,我当然听说过了。但我们百福不太喜欢你们这里的口味,并不是公司不景气。相反,他的生意好得很,在好几家酒店同时定点呢。既然梅老板想拉生意,找我是没错的,我回去就跟我们百福哥说说,让他把业务给你们一点。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有些菜还得改进。其实,也就是增加一些特色菜嘛,这并不难做到。” “哟,那我可得谢谢你了!”梅月耳激动地站了起来,敬有四七一杯。“照你这么说,你们公司还真有实力,看来,还真是靠上郝书记这棵大树啦?” “那还有假?”有四七一口闷下梅月耳敬的那一大杯啤酒,红着眼道,“不瞒你说,他们俩现在就在环岛酒吧一起喝酒。本来,我也想跟着去的,可百福哥说我多嘴多舌,怕我乱说话,硬是没让我去。” “你也不像个多事的人,我看挺厚道的。”梅月耳先给他喝口蜜。“平时办事的时候,经常跟着有百福吧?” “那倒是,我给他当下手,跑跑腿。”有四七爽快地道,“比如我们出去跑关系,我就常跟着提东西,大包小包的,都是我花力气。不过到了关键时刻,还是百福哥亲自出马。” “你们是不是常去金阳呀?”梅月耳问。 “那是,省城领导多,要跑关系,少不了常去省城。”有四七说。 “我好像有一次在哪里见过你。”梅月耳故意抓耳挠腮,一惊一乍道,“想起来了。好像是你们在市政府机关食堂那个工程完工以后,应该是五一节吧,我就在金阳看到过你,是不是?” “真的假的?”有四七张大嘴道。 “没有看错吧?”梅月耳故作惊恐。“看你在省府门口那一带转悠。当时我正好坐在出租车上,从你身边经过,因为车子很堵,开得很慢,我看你看得很清楚。当时大家都忙着办事,我也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 “你也在省城办事?”有四七问。 “那当然,你们做大生意,我是做点小生意。我们都得到省城找靠山,少不了跑跑关系,到领导家里打点打点。”梅月耳含蓄地笑道。 “彼此彼此。”有四七道,“其实我们那次也一样,也是去打点关系的。除了到一些部门跑了跑,就是找郝书记谈点事儿。” “郝书记不是在霍家湾么,干吗去金阳找他?”梅月耳问。 “不是放假嘛,郝书记回省城和老婆孩子聚聚。”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有四七把领导的情况尽量详细介绍。“领导要放假,我们可始终没闲着。我跟着百福一家家地跑,可辛苦啦!到了晚上,百福还把郝书记约到外面喝茶,我一个人在马路上等了一两个小时呢!” “他们在喝茶,凭啥你一个人在马路上等?”梅月耳惊奇道。 “还不是和今天一样?”有四七突然压低嗓子道,“和领导谈事情,我在旁边不方便呗!我是个粗人,就会干力气活。不过,我为人忠厚,从不坏事儿。让我在马路上等,我就在马路上等,从不埋怨他。” “好样的!”梅月耳又给他戴了顶高帽。然后问道,“在哪喝茶?应该是金阳最好的地方吧?” “也没最好,图个方便呗,主要是离郝书记家近。”有四七道,“不过,那家茶馆的名字很好记,叫虞美人。你们说,哪个男人去过以后还忘得掉呀?” “哈,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都花得很!”梅月耳听得心惊,却大笑几声,对小龚和两位财务道,“三位美人,还不快给有老板敬酒?下回我们这儿的生意,可就指望着有老板啦。” 三人不停地劝酒,把有四七灌得七倒八歪,最后让人扶着上了出租车。 客人散得差不多了,梅月耳才回到楼上的房间。孔孟章接到短信,已经候那里多时。 在佛像面前拜了三拜,坐在沙发上,发现孔孟章还看着那尊佛像,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烟。 “照你这么说,五一节期间,有百福去金阳虞美人茶室请郝束鹿喝茶,商谈秘事,还把有四七晾在马路上不让进去。”孔孟章脸色黑黑,严肃地道,“他明明和郝束鹿在一起,可是在中央纪委办案人员面前,却说是和我在一起,而且也是虞美人茶室,还给我送了钱,这说明了什么?” “这明摆着就是栽赃陷害,倒打一耙嘛!”梅月耳替孔孟章骂道。 “就好比他自己到洗头店嫖娼,完了之后不但不悔过,反而到纪委面前告一状,说人家去嫖娼了,而且还说出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可是这个时间和地点,恰恰是他们自己嫖娼的时间和地点。你说,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孔孟章苦笑道,“哈,荒唐啊,真是太荒唐了!这世上坏人多得去了,可也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坏法。” 郝束鹿不属猴子,但目前看来,最想害他的人除郝束鹿外并无第二人。山羊胡子说错了?可他在好些方面都说得奇准呀?不管他,先想想怎么对付郝束鹿这只老狐狸。对,郝束鹿应该是属狐狸的! “他们这么坏,你这么忠厚,只知道卖力干工作,以后可得当心,小心提防着点。”梅月耳关心道,“对了,要不是我今天晚上用劝酒的办法把拿话套他,只怕你这辈子都不知道他们的坏,到死了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呢!” 孔孟章用摇头的姿势继续批判他的敌人,同时也肯定了梅月耳的工作。梅月耳便过去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道:“你说,你老婆我这招顺藤摸瓜的办法厉害不?” “厉害!”孔孟章表扬道。 “要不,你帮我想想办法,把我调到市纪委去搞案件调查,或者调到检察院干个反贪局长?”梅月耳闹道。 “怎么不行?我看你很行嘛!”孔孟章顺话反说,扯道,“关键是编制嘛,如果你是个公务员,哪怕是个全额拨款的事业编制,我可以想办法把你转成公务员。到市纪委干个案检室主任,或者检察院的反贪局长,我看你是绰绰有余嘛。” “真的假的?”梅月耳笑道,“我很适合办案吧?” “那还有假?”孔孟章开玩笑道,“其他人办案只会有什么调虎离山计、苦肉计等等,三十六计最多能用三十五计,可你呢?三十六计样样精通,特别是他们不会的那一计,你最在行。” “哪一计?”梅月耳不明白,锁着双眉问道。 “还有哪一计?你今天晚上刚用过的。”孔孟章看梅月耳眉头锁得更紧了,便把头一扬,道,“美人计呀!” 梅月耳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后,马上拿出两只粉拳往他身上胡敲乱打,大喊:“孔孟章!你坏!你坏!你坏死了!” 捉鬼楼里面高高挂着的国旗正在迎风飘扬,门口站岗的武警也像旗杆一样肃然屹立。 在操场上,一队武警刚刚操练完毕,正高喊着“一二三四”,绕着大楼外的裙楼正步走去。 一个看上去极其平常的地方,居然有这么多武警值守着,稍有分析能力的人都会为之惊愕。只是,人们通常不会有机会获得这种惊愕。这里实在太偏僻了,旁边还有一片田野,忙于伺弄庄稼的农民没有兴趣搞分析,有兴趣的人往往缺乏游荡至此的闲心。 这天中午,终于来了一位爱分析且没闲心的人。他从车上下来,走近门口时就捕捉到了一阵阵的惊愕。 其实,他是第二次来这里。上次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边,是被中央纪委办案人员带来的,一路上在车里忐忑不安,满脑子想着配合办案的事,根本没心思观察外面的动静。后来专案组没从他嘴里挖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又让人把他送了回去。他始终坐在车里,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今天,自己一个人坐车来到这里,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走到传达室登记,才发现这个地方如此威严,如此让人惊心动魄。都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捉鬼楼的楼房再普通再平常,只要中央纪委专案组一进驻,马上就会响起龙啸虎威,翻卷起某块疆土的政治风云。 自古以来,民怕官,官怕匪。而今太平盛世,匪患匿迹,做官就怕纪检委。 当他在房间里看到张处长和郭处长时,努力调了调自己的心理,觉得没必要继续怕下去。今天来这里,不来配合办案,不来接受调查,而是来反映问题。 本来,张处长要出去搞外调的,接了孔孟章的电话后,他就一直在办案点上候着。既然大老远赶来,总有重要的话想说。 “上次从你们这儿回去后,我就一直纳闷,有百福为什么要诬陷我?我是有恩于他的人,再没情义的人,不谢我也算了,也不至于害我呀?”孔孟章接过纸杯喝茶,但只浅浅地喝了一点。显然,语言表达上的饥渴要远胜于茶水。“昨天我让人了解了一下,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我觉得,这件事必须马上向你们报告。” “了解到什么?说说看。”张北处长是位经济学博士,他对办案当中遇到的问题,有着学术型的热情。 “有百福在你们面前说我那年五一节和他在金阳虞美人茶室喝茶,结果我根本就没去过那里,因为连续几个晚上,我都在周书记家里,上次也和你们谈过。”孔孟章矜持凝重的表情,透露出内心的沉重。“昨天有百福的堂弟,也是他公司里的助手有四七,在霍家湾一家酒店里和人喝酒聊天,无意中说漏了嘴,说那个五一节,他跟着有百福到金阳到处找人送钱送礼,还在虞美人茶室请人喝茶。” “有百福去虞美人喝茶?”张处长声音提了上来。“和谁?” “说出来你们不信,居然是我的工作搭档,霍家湾市委书记郝束鹿。”孔孟章用尽量平淡的语气掩饰住内心的愤懑。 “有百福说是和你在虞美人喝茶,结果有线索证明他是在和郝束鹿喝茶。”张处长略有所思地道,“这里面像是有点问题,但有上不了什么高度。那么,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郭处长也来了劲,问:“是啊,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呢?” “仅仅是换了个人喝茶,当然上不了什么高度。”孔孟章淡然一笑。“但是,如果你把这事当作一场政治斗争,高度马上就上来了。” “政治斗争?”张处长和郭处长虽是中央纪委专案组的处长,但他们都知道官场上级别高低的重要性。如果不是办案对象,更得高看一眼。眼前的市委书记官儿比他们大,还提到了政治斗争,让他们眼睛都为之一亮。“接着说。” “作为局外人,你们有理由怀疑这场政治斗争的真实性,但我身处其中,我不怀疑,而且坚信它的存在,深知它的残酷。”孔孟章语气越来越坚定,心中的怒火正一点一点地往外冒火星。“有百福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害我,诬陷我,除非一种情况,那就是他害了我之后,能够获得更多的好处。生意人嘛,‘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就会铤而走险,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敢冒上绞刑架的危险’。这话用在有百福的头上,是再恰当不过了。” 孔孟章喝了口茶,这回有些气急,喝了一大口,然后继续道:“我的推测是,郝束鹿许诺给有百福更多的工程项目,让他有机会获取更多的利润,而条件则是让有百福帮助他除掉我。他们商量好的办法,就是诬陷我受贿。我甚至可以这么推断,他们商量这事的时候,就在虞美人茶室,为了把时间地点说得更准确,不让纪委看出破绽,有百福就在你们面前说了和我一起喝茶的时间和地点,而事实上恰恰是他和郝束鹿喝茶的时间和地点。我甚至还可以进一步推断,他所谓送我的钱,恰恰是送给郝束鹿的钱。所以,郝束鹿不仅是阴谋策划政治斗争的阴险政客,而且还是收受贿赂的腐败分子。这次来找你们,就是向你们反映这条线索,建议你们查处郝束鹿诬告陷害同事、收受贿赂的违法行为,为民除害,为党清除蛀虫!” “好吧,我们再找有百福谈一谈,看看里面有没有你说的破绽。”张处长点了点头,马上又现出几分犹豫。“不过,可能会有难度。” “诬告案很难查的。”郭处长也附和道,“还有一点,我们专案组的查处重点是洪息烽,而不是你们这些省管干部。如果要查,也只是顺便带一带,更主要的还是查你们和洪息烽之间的经济往来关系。” 经郭处长这么一说,孔孟章回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眼前这两人一口咬定他给洪息烽送过钱的那股狠劲,就一下子理解了他们。 “我们查你个人的经济问题时,发现有百福提供的线索不太准确。但这只是一个方面。”郭处长继续道,“还有一个方面就是,你并不是我们专案组的查处重点。” 张处长担心郭处长的答复有些出轨,便马上开口“补台”道:“当然,如果真发现有违法违纪的,我们也会一并查处,关键还是看证据。一旦有明显的证据,我们可以扯个线头,然后把后面的部分移交给省纪委去扯。” 孔孟章走后,张处长马上让人把有百福找来,让他谈谈那年五一节去金阳到处送礼的事。 与有四七的傻劲相反,有百福非常精明。他听出了纪委领导问话对自己生意上的重大危害,于是开始玩弄避重就轻的把戏,把五一节去哪些领导家走动,送了些烟酒的事一一说了。至于礼金礼卡,他一概不谈。 “我们有明确的线索,证实你五一节去虞美人喝茶,但不是和孔孟章,而是和郝束鹿。”郭处长狠狠地训道,“你没有送钱给孔孟章,而是送给了郝束鹿!” “哪有这事……”有百福目光飘移,脸对着郭处长。 “你和郝束鹿商量好陷害孔孟章,究竟出于什么目的?”郭处长继续训斥。因为不是他们要办的重点案件,他希望通过一番训斥立即突破有百福,然后把线头交给岭西省纪委。 “和郝束鹿一起陷害孔孟章?这更荒唐啦!”有百福斜睁着大眼,看上去极其委屈。“他们领导之间的矛盾,我怎么敢卷进去?我一个生意人,谁也不敢得罪。事实上是,郝束鹿也好,孔孟章也好,和我的关系都不错,他们都和我去虞美人喝过茶。区别就在于,郝束鹿没收钱,而孔孟章收了我的钱。” “我们已经找到人证,证明孔孟章没有和你喝过茶,五一节晚上他都在别的地方。”郭处长声音还是很响。 “哦,那我可能记错了。”有百福目光闪烁地道,“但是我可以肯定,孔孟章确实是和我喝茶了。如果不是五一节,那就是六一节,或者就是国庆节、中秋节。” “你还真能扯,把六一儿童节也扯上了?”郭处长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要不要我找一张二十四节气表来,给你参考参考?” 9、以牙还牙 莲湖就像一张巨大的莲叶,躺在霍家湾城西的群山之间。其实,莲湖之莲并不止一张,散布在它周围的还有一些小小的附生叶片,犹如众星拱月一般衬托着中间那张最大的莲叶。 莲湖最妙之处,就在于其中的两片小叶,连接着霍家湾城区。有了它们的勾连,从城区码头下水,就可以一路坐船进入莲湖的花蕊,然后经由湖西的另一些小莲叶,直插入各座山脚码头。 山和湖,就这样与城市浑然一体地相拥,成为霍家湾人魂牵梦萦的后花园。 孔孟章带着秘书及办公室主任娄满家,坐船去湖西的芦花山庄。 芦花山庄老板原在副热带旁边开一家粗菜馆,孔孟章有时为避嫌,故意不去副热带吃饭,就去了他的粗菜馆。多去几番,就熟了。因为副热带生意热得出奇,粗菜馆老板被副热带高压压得没法生存,早就有心改换别的地方经营。湖西一带新开发出来后,他就租了芦花丛旁边的一家店面,请孔孟章帮忙取名,孔孟章拍了拍脑袋说,就叫芦花山庄,挺有诗意的。老板毕竟也是生意场上混久的人。其实不论孔孟章取的名字好坏,他都会采纳。你想,我山庄之名乃霍家湾市市长所起,这个广告打出去,还不招揽一批生意进来?再有就是,取了这名后,他还再三再四地上门求助于孔孟章,让他多来看看,积聚人气。底下的话不言自明,他是希望孔孟章今后把生意挪些到这里来,让他发点小财。 难得是个双休日。孔孟章一早想起芦花山庄老板的笑脸,就让秘书通知娄满家,一起前往山庄考察一下。那么休闲的场面,如果菜肴和服务都跟上,将来还真可以把一些小型的会议或者接待任务放到山庄去。 船行到莲蕊,旁边的小岛、小桥、小堤、小树点缀其间,把这里扮成天外之国,别有天堂。孔孟章像是喝了二两白干,微微陶醉,开始构思一首古诗,学一学唐宋刺吏,也在自己辖下的名胜之地留些优美篇章下来,或许千百年后又是后人道不尽的佳话。 刚推敲了前面一两句,手机震了一下,打开上面的短信,却是:“YZT,你现在在哪里?” 嚯,原来是梅月耳!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就是这个YXT,你说,YZT是什么意思?这么久了,还真不知道! 不管它。孔孟章先回个短信过去:“PWX,我现在正在莲湖的花蕊,赶去芦花山庄。” “啊,你这人这么花心!”梅月耳开玩笑道,“是不是会女朋友去啊?” “没有,我正和娄满家他们去山庄休闲吃饭。”孔孟章回道。 “那我也要去,YZT,我要和你一起休闲!”梅月耳撒娇道。 “好吧,那你赶快过来,PWX,我们在芦花山庄等你。” 回完这句,孔孟章把手机塞进裤兜,再去寻觅后面两句诗。结果,不但没寻到,把前面两句也弄丢了。 他的脑子里,忽然涌现抛物线优美的线条,白皙的肤色,还有半夜里销魂的声音。 忽然想,要是在莲湖中间,铺上一张大床的话,那该多好! 夜晚看着湖上的星月,旁边是无边无际涌来的湖水,这时,他们的情和欲,也会这样无边无际涌上来,然后拼命地玩耍,拼命地喊叫,拼命地享受…… 孔孟章怀着奇思异想一路向西而去。一片芦苇在风中瑟瑟摇曳,芦花山庄到了。 正要上岸,后面响起一阵突突突的声音。往后一看,是一艘快艇劈波斩浪地杀将过来, 其势汹汹,其情切切。孔孟章一时没看出名目,刚要转身,却见快艇上一只手高高举起,朝着孔孟章不停挥舞:“等等我!等等我!” 近了,近了! 啊哈,原来是抛物线,原来是梅月耳! 大家都上了岸。孔孟章还在后面等着,待梅月耳跨上第一个台阶,他就伸手把她拉了上来,道:“看你这架势,我以为是敌军杀过来了呢!” “哈!不是敌军,是你的友军!”梅月耳笑道。因为孔孟章手上加了力,梅月耳在上岸时顺势朝孔孟章怀里一挤,送去甜甜的一笑。 孔孟章的秘书和娄满家都瞄了一眼,孔孟章心虚,便把梅月耳往外推了推,笑道:“你哥我今天难得清闲,到外面来走动走动。这芦花山庄清静优雅,果然是个休闲的好地方。等秋天芦花整片整片地开了,更是另一番美景了。” “可我觉得现在景致更好,等芦花一开,别的花就都谢了。”梅月耳道,“你看现在,在一片绿油油的芦苇之外,有许多品种的花正在开放呢,难道你就没看入眼?” “哦,是啊,还有这么多花儿正开着呢!”孔孟章胡乱应了几声,接着,压低了声音,咬着梅月耳的耳朵道,“我眼里就你一朵花呢!” 梅月耳往孔孟章腰上擂了一拳,甜滋滋地要挽他的手臂,又被孔孟章甩脱了。 前面两个跟班非常懂事,故意走得很快。孔孟章就索性停下脚步,认真地问道:“对了,你短信里那个YZT,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这个有点难。”梅月耳翘着嘴,硬是卖关子。 见孔孟章作出了不悦的样子,梅月耳就瞎编道:“其实,我自己也忘了。当初就随意取了一个名字,就凑合着用吧。” 正说着,山庄老板已经冲出门口,远远地过来接应孔孟章,“哟,孔市长光临敝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孔孟章看了看后面的一片湖水,笑道:“已经很远啦,庄主!你要再远,就得坐船去湖心接我啦!” 庄主知道他是开玩笑的意思,便顺着他的语意开怀大笑,把他迎进山庄。 芦花山庄最好的一个包间,一半在湖里,一半在陆地上。天气晴好的时候,客人可以坐在包厢看湖看山看芦苇。今天天气不错,孔孟章一行便坐在外面享受这里世外桃源般的绝雅景致。 喝了会儿茶水,菜就上来了。都是些时令菜蔬,还有些小虾小鱼,烧法很家常。孔孟章尝了夸个不停,对陪在身边的庄主说:“平常日子还真难得尝到这样的东西!” “哟,这些不会都是霍家湾的地方特色菜吧?”梅月耳也很惊讶。“能不能传授传授,我们也学几招。” 见庄主发愣,孔孟章指着梅月耳介绍道:“这位是我表妹,就是副热带的梅老板。” “哎哟,原来是副热带的老板!”庄主更吃惊了,道,“我当初就在你旁边开店,你们副热带越来越热,我的店就越来越冷,慢慢倒掉了。你看,我现在都躲到荒山野岭来开店了。” “瞧你说得真夸张!”梅月耳笑道,“凭着你这手家常菜,到哪还不都挣大钱?现在把店开到芦花荡里,观念很时尚,很超前,肯定会大发啊!” “托你吉言,托你吉言!”庄主又看着孔孟章道,“说到底,还得孔市长多关照。孔市长一来,我们小店蓬荜生辉,大有希望啊!” 喝土酒,吃土菜,接下来继续喝喝茶,看看山水。 孔孟章一时兴起,又想到了两句诗,转眼之间,又被手机声给震没了。正恼着,电话里响起郭西县委书记涂泽北的声音:“孔市长,没影响您休息吧?听说前些日子中央纪委的人来找过您?我心里纳闷着,洪息烽的案子,不会连累您吧?” “没有没有。”孔孟章坚决地道,“那是他们找我取个证,了解一下情况,用他们的话说,叫作配合办案嘛。” “我想也是,孔市长您这么过硬的人,再脏的水也泼不到您身上,身正不怕影子歪嘛。”涂泽北恭维道。 “是啊,当然泼不到我!”孔孟章肯定地道,“只不过我去洪息烽那儿汇报过几次工作,有一些联系,有些事我比别人知道多一些,仅仅如此而已。” 合上手机,孔孟章喝了口茶,眼光铺陈水面上,看到的却是郭西县的这一干人等。心想,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这么快就知道了?涂泽北为什么给我打这个电话?他仅仅是想证实一下,还是想了解点别的? 想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回,仍然来自郭西。是郭西县县长何柳科。 “孔市长,我是柳科啊。”何柳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激动。“听说前几天中央纪委找您谈过啦?没扯上什么事吧?” “嘿,奇怪了,怎么你……”孔孟章刚想说“你也知道”,但怕他知道涂泽北刚打过电话,就改口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噢,我也是刚听说,替您捏了把汗啊!”何柳科道。 “你说说看,是从哪里听来的?”因为何柳科是自己一条线的,他可以直接给他下指令,非得听听他怎么回答。 “这个……”何柳科显然有些犹豫,但最后,他还是说了。“今天郝书记来郭西了,说是来度假,随便走走。中午我们陪他吃饭,他谈起您被中央纪委叫去的事情。” “哦?他去了郭西?”孔孟章敏感地道,可想不出敏感在哪里。“他说了我不少话吧?说我有事被扯进去了?” “没有明确这么说。”何柳科道,“不过,言下之意么……” “给我说清楚点!”孔孟章大着嗓门道。 “他说出来是出来了,究竟有没有事很难说。” “肯定还有别的话,接着说,别给我隐瞒!”孔孟章似乎找到了一个软柿子,狠着劲儿捏。 “他还说,凡是被专案组找去的,说去配合办案,其中多少都有些事儿。”何柳科抖搂着又抖出几句来。“只不过有些事还没有上纲上线,暂时不处理而已。再说了,中央纪委是查中管干部的,省管干部,还不属于他们查处对象。因为是周老大的人,可能周老大也出面说话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暂时放他一马而已。” “这个混账家伙!”孔孟章一声吼叫,把旁边的人都吓坏了。“他就会背着我在外面嚼舌头,就愁天下不乱!” “孔市长息怒!”何柳科显然也吓坏了,低声道,“可能是我听错了,我不该说这些,让您生气了。如果他知道我这么说,会恨死我的。您千万……” “我知道!”孔孟章凶巴巴地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还会出卖你吗?”完了之后,想到得补偿他什么,便加了一句,“好了,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今天就聊到这儿。” 孔孟章叭的一声关上手机,抬起头来,发现大家都用紧张的眼神盯着他,齐声道:“出什么事啦?” “没事没事!”孔孟章又喝了口茶,道,“都是自己人,也没啥好隐瞒的。就是那个姓郝的,今天跑到郭西去了,尽说些我的坏话。他说我被中央纪委找去谈话了,多少总有些事情,只是暂时放我回来而已。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这不是存心巴望着我出事吗?还在基层干部当中散布我的谣言,简直是……” “这也太不像话了!”梅月耳急乎乎地道,“这也太不地道了。难怪这些天,到我们酒店来吃饭的机关干部,都在瞎传你的事呢。” “他们传什么?”孔孟章问。 “还有什么?还不是和他刚才说的差不多?”梅月耳道,“我就在想,这些人的话,肯定不是空穴来风,肯定有出处。这个出处,八成就来自姓郝的那里。” “是啊,我也听说了。”娄满家补充道,“下面在传这些话的人不少,内容也差不多。这对孔市长的形象很不利啊。” “你也听说了?”孔孟章看着娄满家道,“主要是什么内容?” “主要就是一条,说凡被纪委叫去的,多少都有点事情。”娄满家犹犹豫豫地道,“其实,哪有这事呢?纪委叫人,也是要看情况的,并非个个都有事。” “是啊,不能便宜这只狐狸。”孔孟章道,“我在想,如果中央纪委把他也叫进去,结果会怎么样呢?” “是啊,中央纪委为什么没把他叫去配合办案呢?”梅月耳道。 “其实,问题就出在有没有人想叫他去配合办案。”孔孟章解释道,“表面上看,是中央纪委出面叫某人去配合办案,实际上并非如此,而是背后有人在操纵此事。” “怎么说?”梅月耳不明白。 娄满家等人也等着答案。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去配合办案吗?”孔孟章眼睛看着湖面,分析道,“据我推断,根本原因就是姓郝的在背后做了动作。他的方案就是,让人写举报信给中央纪委,说洪息烽收了有百福的钱,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然后,中央纪委就把有百福叫去了,有百福不但如实交代了给洪息烽送钱的事实,还添油加醋地编造了给我送钱的故事。因为姓郝的许诺给他工程做,有百福便按他的授意给我泼脏水,这一招,可真是毒啊!” “好在你有人证,没让他得逞。”娄满家道。 “是啊,本来,中央纪委也未必会相信他的鬼话,可他的话不得不让人相信啊。”孔孟章分析道,“因为他说给洪息烽送钱的事是真的,就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后面说的话也是真的。结果,他却在后面开始栽赃陷害,要不是我有人作证,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做得初一,我们做得十五。”梅月耳道。 “好了,这事……”孔孟章看了看周围这几人,多少有些顾虑,便停住话题,道,“这事以后再说吧,随它去。” 从芦花山庄回来后,孔孟章没有马上回宿舍,而是把娄满家叫住,让他到自己办公室里去一趟。 “姓郝的好像也给洪息烽送过钱,你有印象吗?”孔孟章道,“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向他学习,千方百计把对手往洪息烽那边靠,引起中央纪委的重视。” 娄满家有些激动。市长把他单独叫来商量这事,显然是把他当成最贴心的人了。 其实,也不是孔孟章不信任梅月耳,不信任秘书。只是,多年来的政治历练,让他懂得一个道理,不管有多少信任、多少可靠,凡是机密的事,不能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出来。要说,也得一个个私底下说。否则,一旦事发,几个人一起指证,吃亏的将是自己。 “你是说找一找郝书记给洪息烽送钱的记录?”娄满家问道,“有肯定是有的,但我们市府办这边并不掌握,市委办那边应该有记录,但他们不会轻易提供给我们的。” “那当然,所以我问你,凭你的记忆,好好想想,有没有他送钱给洪息烽的记录?”孔孟章启发道。 娄满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道:“想不起来。” “是你记忆力不行,还是不肯贡献智慧啊?”孔孟章揶揄道。 “真是想不起来。但我肯定,应该是有的。”娄满家的意思是指大家都应该记起来的那部分记录。而不是指私底下送钱的事。 “看来你这个办公室主任的记忆,还不如我啊!”孔孟章笑道,“我记得有一年,就是前年吧,金霍高速开通仪式,想起来没有?郝束鹿提出要给每位出席会议的人发红包,其他人只有一两千,最多四五千,可送给洪息烽的那份,特别沉啊!” “哦,这件事,我想起来了。”娄满家道,“郝束鹿亲自塞给洪息烽的,当时洪息烽匆匆忙忙就要走,郝束鹿跟着他到了车门口,把红包塞进他的西服口袋里。后来我听说,给他的那份是一万块。”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孔孟章道,“纪委是有规定的,即便送礼,也有个限制,上了万的礼金,可是明显违纪啊。” “不过,在出席仪式上送红包,纪委未必会定他们行贿受贿。”娄满家说。 “定不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姓郝的也去纪委尝尝配合办案的滋味。”孔孟章笑道,“再说了,到了那里之后,说不定他还会谈出什么更大的数目来呢!那得看纪委的办案水平了,我们的任务就是……” “你是说写举报信?” “这件事,你找个可靠的人去办一下。”孔孟章道,“至于我今天和你谈的这些话,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与你我无关。” “是的,我明白。” “还有,写信的内容,除了这笔大数额外,再仔细想想,最好能多想出些问题来,包括霍家湾干部群众经常议论的,都可以写上。再就是,平常他收受礼金,给上级领导特别是洪息烽送礼金的事,全都写上,而且要多写几笔。具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让他自己到纪委面前去说。” “好的。” “你吩咐可靠的人去办,自己也别扯进去,要考虑到后果。”孔孟章道,“到时候,别说我,就是你也不能让人知道与写举报信有关。” 娄满家走后,孔孟章坐在办公室里独坐了一会儿,双目凝重地看着中国地图,还有桌子上的红旗。看着它们,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脸上一阵阵地发烫。 可是,想起姓郝的怎么对付他来着?无毒不丈夫,对敌人决不能心慈手软!要搞政治,首先败下阵来的将是心慈手软的人。进入政治游戏场,就像上了弦的箭,不得不发,不得不硬,不得不狠,不得不以牙还牙! 大约一周以后,郝束鹿不见了。向市委办的人了解,他们全然不知道。 孔孟章预感到郝可能被中央纪委专案组叫去了,他肯定是做贼心虚,不愿告诉下面的人。孔孟章有办法,这种事下面的人瞒得了,上面当然瞒不了。他有他的办法。于是,他给省里打电话,向领导们一个个报告:“郝书记失踪了!” 省委组织部部长在电话里答复他:“没有失踪,是去中央纪委专案组配合办案了,和你上次一样。” 孔孟章马上把娄满家找来,兴奋地道:“事情有结果了!郝束鹿也去配合办案了,中央纪委办事效能挺高的啊!” 娄满家也很高兴,觉得自己替上司办了一件漂亮活。 “现在有两件事要做。”孔孟章吩咐道,“那些想找郝束鹿办事的人,让他们自己去找省里领导,闹着要把郝束鹿找出来,闹得越厉害越好。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的干部群众知道,郝束鹿被中央纪委的人叫去谈话了;再一件事,就是我们自己不要过于张扬这件事,也当作不知道,这种丑事不要从我们嘴里说出来。当然,也不能太便宜了他。如果有人主动说起,我们的态度和他当初对付我们的一样,那就是添油加醋,说凡是被纪委叫去的人,多少可能有些问题,特别是像市委书记这样的实权人物。要多找机会刮刮风,刮出点动静来。” 晚上在副热带,孔孟章对梅月耳说:“到你们酒店喝酒的机关干部很多,你也可以借机造造舆论,把郝束鹿出事的风声传出去。特别是要找那些性格直爽,心里藏不住话、爱传递小道消息的干部多聊聊,要借他们的嘴,把舆论造大来。” 在捉鬼楼的办案点上,郝束鹿同样面临着当初孔孟章曾经面临过的考验。 要说经济问题,自己一屁股都是,可究竟纪委有没有掌握,吃不准。凭着他多年从政生涯积累的经验,他推断中央纪委不会对他这个省管干部的问题进行重点查处,找他谈话的目的,无非是想了解他与洪息烽之间的关系。 特别是在孔孟章被他们找去谈过话之后,他对自己的这一判断就更有了把握。 所以,当张处长和郭处长轮番上阵,要他说出自己近年来在经济方面的问题时,他自始至终支撑着笑脸,平静以待,大谈自己的清正廉洁,还有近年来治理霍家湾的政绩。 “好吧,那么接下来,请你谈谈和洪息烽之间的不正当经济往来关系。”张处长说,“据我们了解,你在这方面的问题不少。如果你什么都不谈,可能对你很不利。” “我谈,我什么都谈。”郝束鹿态度谦恭,看上去比刚才老实多了。这只平时威风八面的霍家湾老虎,偶尔也会伪装成小兔子。当他遇到更大的老虎,遇到对他有巨大威慑力的猛兽的时候。 “这些年,给洪息烽送了多少钱?你一笔笔地慢慢说。” “送是送了一些,在你们中央纪委面前,我确实不敢有丝毫隐瞒。”郝束鹿收敛住笑容,极诚恳地道,“不过,大额的钱款是没有的,主要是一些礼金礼卡。你们中央纪委经常办案,肯定也知道现在的社会风气,上下级领导之间,逢年过节送些土特产,送些礼金礼卡,现在是比较普遍的现象。洪息烽是我们的上级,我常给他送些礼,说实在,我也没能免俗。” “哦,土特产什么的,你就别说了,捡大的说。” “大也大不到哪去,就是每年春节以前,还有五一节、中秋节这些大的节日,我都会给他送个一两千的礼金礼卡,不过,这些都是办公室统一置办的,我让他们都作过登记。否则,时间长了说不清楚,我们的记忆力毕竟是有限的。”郝束鹿说。 “除了办公室有登记的之外,你还给他送过钱吗?” “也有过两三次。”郝束鹿点了点头,露出惶恐状。“我记得有一次国庆节还是中秋节,我带着一家房产公司的老总去金阳看一些领导,也专程去过洪息烽的宿舍。我给他送过一盒野山参,还有五千块钱的礼金。不过,这些钱不是我个人的,也不是我们市委办公室置办的,而是这家房地产公司老总的。” “还有呢?” “后来是在春节前和元宵前,我也去过他的住处。”郝束鹿道,“情况和这次差不多,也是随公司老总一起去的。送些高档礼品,然后再送上四五千块钱的礼金。” “上万的就没送过?” “这么大的数字,没送过。”郝束鹿坚决地道,“尽管没有明文规定,但我们党内的领导同志掌握得比较严,一般上了万的,都不敢收。所以,我们也不敢送。” “是不敢送,还是送了不敢说?” “是不敢送,而且确实也没有送过。”郝束鹿坚持道。 “可我们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你送过了。” “是吗?能不能启发一下,可能时间长了,我真想不起来了。”郝束鹿开始打太极拳。到了这个时候,他不能说没送过,也不能自己主动说。更重要的是,一旦开口,可能说出来的并不是对方掌握的那笔数字,那就乱了套。 “好吧。你想想看,金霍高速开通仪式上,你给洪息烽送过多少?” 毕竟也没有掌握太多的东西,专案组不希望在郝束鹿身上消耗太多时间。还有,洪息烽案件查办时间已经太久了,各界舆论压力很大,专案组目前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加快速度把已经掌握的那几笔数敲定,尽快形成强有力的证据链,然后向司法机关移送。 “原来是金霍高速开通仪式那次!”郝束鹿透了口气,像是刚翻过一座高山似的,轻松了许多。“那次仪式确实非常重要,我们请了不少省里的领导,感谢他们对金霍高速的支持。所以,管委会研究决定,给每位出席活动的领导送点红包,让大家高兴高兴。那次来参加仪式的领导,洪息烽级别是最高的,所以我们给了他最大的一份,刚好是一万块钱。” “你刚才不还说没有吗?” “是啊是啊,瞧我的记性!”郝束鹿检讨道,“但是也事出有因,请你们原谅。那次给红包,其实我是坚决反对的,我不主张给这么多。但管委会的一班领导坐下来商量,说公路已经完成了,大家辛辛苦苦,又不能发奖金,索性就借这次机会,每人发点红包,类似于发奖金。我们市里的领导包括我自己,也发了一两千,给省里的领导,少则两三千,多则四五千,洪书记是一万。其实,这相当于变相发放奖金。严格来说,不算是红包。” “行啦,不管是红包还是礼金,你都一笔一笔地说清楚。除了刚才说的,你再想想,其他方面还有没有。待会儿你写个材料,把这些情况都详细地写下来。” 当郝束鹿出现在市委门口时,机关干部们都用惊异的眼神看着他。 在喊了声“郝书记”后,走出几步了,还转过头来看看他。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 回到办公室,一些心腹就来报告,说这两天外面议论很厉害,都说他出事了,被中央纪委叫去谈话,即便不让他坐牢,也会剥他半层皮,多少都会谈出些问题。 “通知下去,马上开会,先开常委会,把最近发生的几件事说说!”郝束鹿心里很窝火,他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却又不便发作。 “来啦,都来啦!”一进入会议室,郝束鹿便喜笑颜开,仿佛多年未见到这些老朋友、老战友似的。特别是对坐在他左边的孔孟章,更是非常客气,递出烟来道,“玩一支?不玩?啊,意志比我坚定,我知道这东西不好,就是戒不掉!啊,哈哈!” 在谈了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保密工作以及信访和维稳工作后,郝束鹿整理思绪,抬高了嗓音,“最近,我们霍家湾市机关干部中有一种不良的思想倾向,喜欢在背后瞎捣鼓,乱造舆论,这很不好,严重影响干部之间的团结,影响了社会的稳定。比如说最近我和孟章都按照省委领导的要求,去配合中央纪委办案,可是机关里甚至社会上很快就传开了,说什么我们被‘两规’了,出事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这都是谁在造谣生事,是谁在搬弄是非?我建议有关部门好好查一查,查到是谁,要严肃处理,坚决制止这股歪风。” 扯了一通后,郝束鹿继续道:“上次孟章去配合办案时,我就和许多同志说起过,孟章是去协助纪委工作,他自己没有什么问题,这就好比某个小区里发生失窃案,公安机关找整幢楼的居民谈话,难道说每一户居民都成了小偷?同样道理,省委副书记出了事,难道全省干部都出了事?出事的毕竟是个别人,大多数干部还是清正廉洁的嘛,我们一定要讲政治,讲稳定。” 最后,郝束鹿左眼吃力地皱了两皱,这是他绝地反击之前的兆头。“同志们,希望把我今天说的这番话,通过你们的条条块块,传达到每个部门、每位干部。被纪委叫去了解情况,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事实证明,我们经受住了反腐败的考验,经受住了政治风浪的洗礼,我们都是好干部,我们是过硬的!” 10、环境污染 再一次来郭西,似乎对何柳科有了更多的好感。孔孟章在何柳科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这次来,主要是为化工厂的事作调研。何柳科是县长,负责这项工作。涂泽北正在乡镇检查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情况,晚上吃饭时他会赶来陪同。 上次郝束鹿来郭西吹风,涂泽北和何柳科都先后给他打电话过,但涂泽北语焉不详,是何柳科把底兜给了他,让他觉得何柳科更是他阵营的人。相较而言,涂泽北有些老谋深算,谁也不得罪,脚踏两只船。 或许,在今后的许多工作中,都需要和何柳科上下合作,与郝束鹿阵营作一番苦斗。 “这次的问题看起来很严重了。”何柳科表情忧郁地说,“我们一方面天天说要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可事实上,往往是光学习,不实践啊。比如说在招商引资方面,只强调把企业和资金引进来,至于项目给当地环境以及人民群众身体健康带来的危害,根本就不作考虑。” “有具体的例子吗?”孔孟章问。 “不但有例子,看来我挡都挡不住了。”何柳科道,“有一家沿海地区的大型化工厂,因为当地政府觉得污染太严重,赶着他们搬迁,于是他找到了我们涂书记。涂书记正好主抓招商引资工作,觉得是一个很大的政绩,就马上答应他,让他把工厂搬到郭西来。可我了解过了,这家企业的污染非常严重,如果不严重,他们也不会把这块肥肉往我们岭西人嘴巴里送。” “厂址定在什么地方?”孔孟章关切地问。 “涂书记带着我去看过了,就放在仨柳乡。这家企业在那儿一放,仨柳乡十八个村的村民,都会受苦受难。要么让他们搬迁,否则,他们子子孙孙都会短命。”何柳科激愤地说,“按理说,这事得由我们政府来抓,可是,我们政府工作往往不由政府说了算,现在是党领导一切,党委书记一定要抓,政府顶不住啊!” “我记得仨柳乡已经上报列为市级经济开发区了,这事得上报市里批吧?”孔孟章道,“要不,我们现在就去仨柳看看,如果问题实在严重,到时候我替你压一压。” 仨柳乡离县城不远,路也修得不错,车行二十几分钟就到了。 “你看,将来这块地方,将全部给化工厂。”何柳科指着北面一大片平整出来的土地说,“因为已经划为经济开发区,北面这些山地都整理出来用于厂房建设。但是,南面都是肥沃的田野,旁边有十几个村庄,这些人舍不得离开这里。再说,我们县里也开不出合理的条件让他们搬迁。你想,等这个化工厂建成后,附近的村民都会遭殃。而且你发现没有,因为地形关系,这里常年都吹东北风,化工厂的污染气体就会随着东北风吹到村民家里,我担心,县里得到的是财政,而损失的却是群众的健康,得不偿失啊!” “如果把厂址换到其他地方会怎么样?比如再往东面移移。”孔孟章一直在努力地思考,希望找到人财两得的最优方案。 “这我也考虑过,我已经来这里好多次了,也召集大家想过很多办法。”何柳科失望地道,“但是,不论厂址放到哪一块位置,这里的东北风都会把污染气体吹到南面的各个村庄里去。不仅气体污染,水也要受污染。你看,北面山多,好几条溪水都由北面的山上流往南面。将来,这些村庄喝水更成问题。” “村民们知道这事吗?”孔孟章问,“他们有什么反应?” “大多数还不知道。”何柳科道,“当然也有些村干部已经知道了。他们跑到县里来问我,我告诉他们,现在还是论证阶段,没有最后决定。这些村干部扬言,如何一旦定下来把化工厂放在这儿,村民们可能要起义,要闹暴动。当然,这些都是偏激的话。但是,如果真闹起事来,我怕很难收场。现在我们国家从上到下都在讲稳定,社会稳定是头等大事,是经济发展的基础,我们不敢马虎啊。” “你的担心是对的,说明你是个有良心的县长。”孔孟章表扬道,“你的心里装着郭西百姓,办任何事都得考虑百姓的利益,这是对的。” “可我这个县长难当啊。”何柳科忧伤地摇了摇头。“县里的大事,全都抓在书记手上。都是他先拍了板,再交给我们政府具体去执行。而在老百姓看来,我是县长,是县政府的一把手,政府的事肯定都是我作出的决策,出了事肯定来责问我。每次我想到仨柳化工厂的事,晚上就失眠,我怕对不起这里的百姓,我怕老百姓在背后骂我。可他们哪里知道我这个县长的苦,我名为县长,实为县委的副职,一方面是书记的助手,一方面是老百姓的出气筒。说服不了群众党委骂我,说服不了党委群众骂我,我是两头吃苦,两头受罪。我窝在党委和人民群众的中间,就像窝在一个洞里,两头都有烟熏进来,快把我憋屈死了!” “你说得倒也形象。”孔孟章笑了两声,又严肃道,“要不是我也做过县市长,还真理解不了你的难处。一个地方的县市长做得好不好,不仅仅取决于自己的能力水平、道德良心,还取决于这个地方的县市委书记,看他如何收权放权,如何支持你的工作。他要支持你,你的才能就能顺利得到发挥,你就有了政绩;他要不支持你,你本事再大,水平再高,也无法施展才能。你蹦得再高,最后还是在如来佛手掌上折腾。甚至,他要不高兴,随时可以把你一把捏住,捏得你透不过气来,捏得你身败名裂。所以,县市委书记可以帮助县市长出成绩,也大可以让县市长无所事事,甚至被排挤出去。这就是中国特色,我们得承认这个事实。” “是啊,每次我想干一番事业,想为百姓做点好事时,就想到县委书记是什么态度,他会不会在背后来一腿。”何柳科道,“做县长,还得揣摩县委书记的喜好,看他的脸色干工作。他喜欢的事,我多做一点;他不喜欢的事,我少做一点。可有时候,还真把握不了这个分寸,一时意气,觉得自己思路清晰,能力不错,就想甩手干一番。这时,书记就会放出话来,让我加强学习,不是说要我学习三个代表,就是让我学习科学发展观,尤其是要讲政治。言下之意,就是我事情做出格了,抢了他风头了。到了这个时候,向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真是进退两难,难受死了。” “所以,有些人分析过县市长和县市委书记两者的关系了。”孔孟章索性扯开话题,在小兄弟面前谈谈为官之道。“他们说,在中国特色的官场环境下,要做好县市长,只有两种做法:第一种是夹着尾巴,做个窝囊废。是真窝囊的,县市委书记可能会特别垂青,放你一点实权,觉得你很可爱。如果是能干的,你千万不能让他看出你能干,得学会当演员,每天在他面前表演得窝囊,好让他放心让你干点事。这叫韬光养晦,忍气吞声。这一招学得好,可以过上好日子,而且一旦掌握时机,说不定还能扮着母猪吃老虎,那才是漂亮活!” “第二种呢?”何柳科似乎更关心第二种。 “第二种是做个强者,我行我素,凡是政府授予我的权力,我当仁不让,县市委书记要来干涉,我就努力把他的风头压下去。当然,这样做有很大的风险。前提条件就是你得非常强,不但能力水平强,而且还要有强势的人脉资源,在上面有很多人支持你。县市委书记即便想排挤你,他也没这个能力和胆量,最后只得处处让着你。”孔孟章继续分析道,“有个别地方的县市长,权力反而比县市委书记大,就是属于这种情况。如果你不够强大,硬要逞强,最后就会被县市委书记排挤出去。所以你看,凡是县市长和县委书记两强相斗的,最后吃亏的大多是县市长。组织上既然重用了他,发生矛盾时肯定还是先护着他,而不是护着你。一定要牺牲一个,只好牺牲第二把手。” “孔市长,那么您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呢?”何柳科笑问道。 “你说呢?”孔孟章也笑了笑,却不作答。 “我看你是第二种,你是强势市长。”何柳科道,“我觉得你能力很强,同时又拥有很强的人脉资源,没有必要像我这么窝囊。你会成为一个好市长的。你们市政府的政治环境比我们郭西县里好多了。” “唉,难说啊!”孔孟章叹了口气道,“现在哪里的政治环境都不那么理想。今天,我们为仨柳村的环境污染问题而担心,其实谁都知道,在中国的官场上,政治环境的污染其实更严重。党委书记和政府主官之间的矛盾难道上面不知道吗?上面清楚得很,可一时也难以解决,这涉及到政治体制的改革,步履维艰哪!” “孔市长,我想请教一下,您觉得我应该做哪种县长呢?”何柳科悉心求教道。 “哦,你如此聪明,还需要我说那么清楚吗?”孔孟章笑道,“在中国搞政治,还得向毛主席学习,搞点游击战术。遇强则示弱,遇弱则示强。最重要的是见机行事,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还有就是用分割、包围术打歼灭战。” 到了吃晚饭时,孔孟章遇到了他刚刚教何柳科如何与之打游击战的强有力对手、县委书记涂泽北。 “孔市长,今天在乡下检查工作,被下面的人扯住不放,没有马上赶回来陪孔市长,来,这杯酒先向您作个检讨!”涂泽北率先举杯敬酒,算是把承上启下的话也说了。 “涂书记深入基层嘛,我们向你学习,下午也深入了一回。”孔孟章说完,也一起把杯里的酒喝了。 “下午都去了哪些地方?”其实涂泽北已经有所耳闻,但他喜欢明知故问,听听孔孟章自己的说法。 “柳科县长陪我去了仨柳乡,那里山清水秀,风景不错啊!”孔孟章不想在餐桌上说化工厂的事,就把下乡调研说成看风景,似乎他真是个爱游山玩水的闲人。 涂泽北看了看孔孟章,又看了看何柳科,发现何柳科正在低头吃一条棍子鱼,就猜出他肯定在背后说了化工厂的坏话,当然包括他涂某人的坏话,心里一沉,脸上浮现的却是带有阴影的笑意,道:“是啊,仨柳是个穷地方,山水倒是值得一看。” 涂泽北还想继续说下去,孔孟章却问起他在乡下检查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的事,涂泽北只好认认真真地把几个乡镇的情况作了汇报。 “虚实结合,关键是虚实结合,推一推当前的几项难点工作!”涂泽北不停地举起酒杯,给孔孟章敬酒。 晚饭后,涂泽北给孔孟章预先安排的节目仍然是唱歌跳舞,可孔孟章突然没了兴致。一是上次在歌厅里遇见了梅月耳,一见钟情,他不想再有艳遇,坏了对梅月耳的这份情感。况且,他相信从今往后,也难再找到比梅月耳更让他称心如意的美人了。二是下午去了仨柳,心里还想着化工厂污染的事,觉得应该找涂泽北好好谈一谈。像这种祸害百姓的事,就是赚的钱再多,也不能干。他有责任尽量去制止。 “还是找个清静的地方喝杯茶吧,我还想找你聊聊。”孔孟章提出了休闲的方案,涂泽北只好认真贯彻执行。 其他人都被打发到旁边的包厢,孔孟章让涂泽北和何柳科两人作陪。之所以让何柳科一起谈,是不想让涂泽北误会,以为他是个在背后打小报告的人。有话明说,大家放开来谈,可能更有利于他们的团结。尽管他下午对何柳科说过现在官场上党政一把手矛盾的惯常现象,但两个一把手团结的例子也不少,不能一概而论。如果能够把两人说合到一起,共同为郭西人民多干些实事好事,那倒是苍天有幸,黎民有福了。 “泽北书记,你今天到乡镇去检查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情况,其实,我今天来你们郭西,工作性质也和你差不多。”孔孟章端过热乎乎的龙井,吹了两口,因为还太热,只做了个喝的样子,就停住了。“我也是来检查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情况的。” 涂泽北吃惊道:“电话里不是说来调研工业经济形势的么?我让柳科先陪你了。要是检查科学发展观,那是由我主抓的,我得马上赶回来汇报呀。孔市长,可能是我们听错了电话,接待不周啊!” “没错没错。”孔孟章挥挥手,笑道,“我确实是来调研工业经济形势的,但现在的工作都是结合起来抓的,你吃晚饭的时候不也说了吗?关键是虚实结合,推动当前的难点工作嘛。科学发展观是务虚的,工业经济是务实的,我来检查这两项工作,也是虚实结合嘛!” “那是,那是!”涂泽北点头道,肚子里却在琢磨着孔孟章的用意。 “我在市里看到了一份简报,是你们上报的招商引资情况经验分析材料,里面提到在仨柳经济开发区引进一家大型化工厂的事,我觉得这事很重要,就特地到你们郭西来看看。今天下午,我让柳科县长陪我去了仨柳。”孔孟章看了看何柳科,道,“柳科带我去看了厂址,也介绍了一些情况。” 见涂泽北的眉毛开始闪动,何柳科便马上接着道:“我跟孔市长说了,这家企业引进后,会给我们郭西带来很大的效益,唯一的问题的就是当地群众可能会有些意见。我的意见是,企业一定要上,但群众的有关问题,还需要市里支持我们,努力解决,平息矛盾。” “这个问题,应该没那么严重吧?”涂泽北含糊地看了何柳科一眼,把目光转投向孔孟章,汇报道,“群众可能会受到一点影响,但影响应该是很有限的。我也去现场看过几次了,这家化工厂放别的地方不行,放仨柳开发区是最合适不过了。企业老总也和我提了要求,说只有仨柳能提供那么大面积的厂址,太小了他们不愿来。我想过了,这家企业引进后,每年能为我们郭西创造几千万的税收,这么一块大肥肉,我们可不能眼睁睁让它在嘴边溜走啊,就是作点牺牲,也得把它留住。孔市长,你放心,即便有些困难,我们也会克服的,我们有这个信心。” “这个我相信,我相信你们郭西县领导班子的战斗力,你们在处理复杂事务方面是有丰富经验的。”孔孟章先作了肯定,但仅仅是高帽子一顶。“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泽北书记啊,现在中央强调要科学发展,把这么个严重污染的大型化工企业引进到仨柳这么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对当地的生态破坏不能小看啊。企业引进后,每年几千万的税收是上交了,可当地几万名群众的生产生活、身心健康都会受到严重影响,而且子子孙孙都会受到影响。他们会在背后戳我们的脊梁骨骂娘啊!” “孔市长,任何事情,有得必有失嘛!”涂泽北力劝道,“如果只有利,没有害,他们沿海地区的人怎么可能把这么大一家企业拉到我们郭西来呢?我们哪有这样的福气引进这只大凤凰哟!我们郭西就这么个偏僻落后的地方,招商引资搞了多少年,只引进一些小企业,我是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到了这么一家,您可不能把他们赶走啊!”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你这不都是为了郭西的经济发展,为了让郭西发展得更快一点吗?”孔孟章仍然是先肯定一番,再送上高帽一顶。“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们发展经济,决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决不能以牺牲人民群众利益为代价,决不能以牺牲当地百姓甚至子子孙孙的健康幸福为代价。如果一定要以这样的代价来求发展,我们宁可不要这种发展,这就是科学发展观的深刻内涵所在。最近中央领导再三强调,我们上上下下也都在认真学习,但是学习学得再好,还是要落实到行动上,还是要贯彻实践啊!” “好吧,既然您市长这么说,我只好接受您的批评。”涂泽北不停地摇着头,内心非常痛苦。“可能是我没有学好中央的精神,没有实践好科学发展观,我要检讨!” 接着,他又问道:“那么,您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立即停止引进这家企业!”孔孟章语气坚决,毫无商量余地。“如果一定要办,那就让他们到其他地方去办,而且必须保证不影响当地的生态环境。” “其他地方我都带他们去看过了,他们都看不中,唯一比较理想的就是仨柳开发区,何况他们开始也不太满意,最后是在我给出了大量优惠条件,把土地价格一让再让的情况下,他们才勉强答应的。”涂泽北边说边叹气道,“现在让他们到别的地方去办,他们肯定拍拍屁股就走人。这么大一家企业,我们郭西不要,别的县肯定抢起来要。我也只好望洋兴叹了!” “别悲伤,啊,泽北书记,你对推动郭西经济发展的这片心,我们市里都看在眼里,也一直非常关注你。”孔孟章继续抚慰道,“别的县要抢,就让他们抢去。但是我相信,最终,老百姓还是会感谢你的,因为你失去的是一家企业,得到的是一片美丽的生态。最近,我到沿海一些地方走了走,当地许多党政领导都非常羡慕地对我说,你们别羡慕我们经济发展得快,我们这里环境太差了,水都变黑了,老百姓全都想背井离乡了,没法生活了。你们霍家湾经济落后点没关系,至少还有一片好山水,说不定,将来我们都得移民到你们霍家湾来。最美的地方,还是你们霍家湾!” “这些是真心话吗?”涂泽北笑道,“他们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 “至少有一半以上是真心话。”孔孟章道,“失去了环境,破坏了生态,经济再好,钱再多,又有什么意义?我所说的保护生态,并不是说不要发展,而是说,以后的经济发展都要选择有利于保护生态的模式,大力发展生态经济,推动经济的良性循环。” “好吧,您孔市长站得高,看得远,我们的眼皮子太浅啊!”涂泽北对自己挖苦道,“既然您这么坚决反对,那这件事我们缓一缓,以后再说。” “不是以后再说,以后也别说了。”孔孟章索性把他的话堵死。“招商引资的力度还是要加大,但一定要引进科技型环保型企业,同时,还要注意对当地现有企业的转型升级。” 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才想躺下休息,门铃响起来了。 “孔市长,这位是巫总,他有事想见见您!”说话的是郭西县政府办主任,孔孟章有些熟悉。 被称为巫总的人,看上去和政府官员没多大区别,穿得干净利落,风度翩翩。 “哦,是巫总,就是你要来郭西办化工厂?”孔孟章握住他伸过来的手,问道。 “是啊,我听涂书记和何县长说起您,您工作很忙,我只好占用您休息时间来见您,还请您原谅!”巫总客气地道。 县政府办主任像个服务生似的,勤快地给两人各泡了杯茶,然后起身告辞道:“孔市长,巫总,你们慢慢谈。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主任走后,就把这里所有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俩。 “孔市长,听说您反对我们在仨柳办化工厂,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事让您操心了!”巫总彬彬有礼地道,“我知道您最担心的是化工厂给当地生态带来影响,但是您放心,我们一定会采取措施,尽量减少这种影响的。” “我了解过了,目前你们的措施,很难到位。”孔孟章道,“不是我们不欢迎外地企业,其实我们非常欢迎大家到郭西,到霍家湾来投资办企业,只不过像这种破坏生态的企业,我们实在是不敢贸然引进,否则,会激起民怨的。” 巫总见孔孟章还是坚持原有观点,便不再与他争持,而是向他介绍了企业在沿海一带的发展情况。孔孟章倒颇感兴趣,希望他把其他比较环保的关联企业引到郭西来。 坐了一会儿,巫总站了起来,指了指旁边一个盒子道:“听说您明天要回霍家湾,我也没什么东西送您。这是我们总公司下属的一家被服厂生产的一条绣花被,您带回去做个纪念吧,生意不成仁义在,希望我们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 孔孟章竭力推辞,可巫总手劲很大,硬是把被子留在了房间里。 巫总走后,孔孟章把那盒东西搬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绣花夏薄被”五个大字。看来,是夏天睡在空调底下盖盖的,还正用得着。 刚要把它放回去,却听里面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拍打了一下。不对,被子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呢? 孔孟章开始好奇。于是,便将盒子打开来一看。 哇!哪里是什么夏薄被,全部是一刀刀的人民币,足足有几十刀! 第二天早上,何柳科早早来到孔孟章房间,准备陪他吃早点。孔孟章把何柳科按在沙发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柳科啊,你昨晚倒睡得香,我可是一夜没睡啊!” “为什么?宾馆条件太差?”何柳科惊恐道。 “宾馆条件不差,只是昨天晚上巫总来了一趟,给我送来一条夏天盖的薄被。”孔孟章指了指床底,“害得我一夜合不上眼,合上眼就做噩梦哪!” “一条被子,又不是一盒子的钱,还能把你整得睡不着觉?”何柳科笑道。他觉得孔孟章肯定是在和他开玩笑,但不知道包袱结打在哪里。 “你自己打开来看看。”孔孟章又指了指床下。 何柳科慢慢打开盒子,哇地叫了一声。“这个巫总,胆子也太大了吧?孔市长,这该怎么办?” “你马上找两个人来,当场清点一下,然后让他们把东西送回去。”孔孟章道,“要不然,到时候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何柳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不一会儿,办公室主任就带了两个人进来。数了一会儿,把盒子拿走了。 孔孟章和何柳科一起坐电梯到楼下用早餐。何柳科吞下半个茶叶蛋,说:“巫老板出手这么狠,无非就是想叫你收回成命,让他继续在仨柳办厂。” “这钱我能收吗?”孔孟章白了一眼,道,“我孔孟章倒是小发了一笔财,可仨柳的几万群众呢?他们可遭殃了,全都要减寿。我这是拿上万百姓的寿命来发财,发的是不义之财!不但我不能发,我希望你也要记住,永远都别发这种财。” “我记下了,孔市长。”何柳科喝了一口牛奶,道,“我担心,姓巫的和姓涂的已经联手起来,决心把企业办下去,他们不会这么甘心失败的。” “你怎么知道?”孔孟章问。 “我已经听说了。巫老板早已经把涂泽北买通了。”何柳科谨慎道,“等化工厂办起来后,将由涂泽北的亲戚参与管理,甚至可能里面会有涂泽北的股份。所以,你不让巫总发财,就等于不让涂泽北发财,他们不会就此罢休啊!” “你这也是道听途说,未必当真吧?”孔孟章道,“涂泽北这人老于世故,但也没看出有多少贪婪。他想把企业引进来,无非是想多出政绩,以求升迁。这也不能完全怪他,现在哪个地方的领导不是这样?不管企业好坏,有没有污染,只要有税收,只要有GDP就行。大家眼里只盯着GDP,只要GDP上了,就有政绩,就有升迁的资本。老涂在郭西干的时间长了,心里肯定有些着急。” “但愿如此。”何柳科道,“就怕没这么简单。” “你把事情想复杂了。”孔孟章笑道,“至于巫总送钱的事,你注意处理一下,既要把钱还掉,也别张扬出去,更别让纪委知道。毕竟,他是我们招商引资的对象,即便化工厂不行,将来他有别的企业也可以进来。我们不能把他给得罪,把路堵死了,多少还得给他留点面子。你们好好和他谈谈,我们郭西县以及整个霍家湾,都非常欢迎他来投资。” 离开郭西时,涂泽北也来送行。孔孟章并未向他提起巫老板送钱的事,可是涂泽北脸上飞扬的神采,让他解读到了一种奇怪的心理。 郭东县是孔孟章的发迹地,老部下多,熟人多。除了调研工作,他还到几个新开发的景点包括农业生态园走了走。看到郭东这些年的变化很大,孔孟章很高兴,免不了就多停留了几天。 回到霍家湾,孔孟章就接到了通知,说郝束鹿要主持召开书记办公会议,讨论近期的几项重要工作。 说是书记办公会,实际上就是郝束鹿、孔孟章和市委专职副书记老贺三人的碰头会。但这三人会议非同小可,往往可以决定全市的主要工作。其他一些会议,主要是贯彻三人会议的衍生性会议。 这次的三人会议,先是酝酿了两个部门的人事调整方案,再是分析了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的进展情况。最后,郝束鹿表情严肃地道:“前几天我去省里开会,向领导汇报了我市招商引资工作情况。总体上说,我市招商引资形势还可以,发展态势良好。但是,也存在一些明显的问题,主要表现在五个不足——机遇意识不足、开放意识不足、竞争意识不足、开拓意识不足、大局意识不足。这五个不足,说到底,还是思想解放的程度不足。” 说到这里,郝束鹿看了看孔孟章,道:“孟章啊,在思想解放方面,你我都必须检讨啊,你的程度不够,我也不够。许多旧观念束缚了我们的手脚,阻碍了我们霍家湾市招商引资的步伐啊!” 孔孟章不知道他有具体所指,便点头道:“是啊,应该检讨。” “比如说,郭西县仨柳经济开发区引进化工厂的问题,我的观点和你一样,都是反对的,毕竟,这对我们当地生态环境是有破坏的,有影响的。为了经济发展而牺牲生态环境,我也舍不得,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老贺和孔孟章都点了点头,觉得郝束鹿说得有理。 “但是,孟章啊,老贺啊,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一味强调生态,一点牺牲都舍不得,那我们还能够引进这么大的企业吗?能够把这么大一只凤凰请进来家里来吗?说到底,是我们的思想不够解放,脑子里框框太多,畏首畏尾,最终使全市的招商引资成绩不能实现大的飞跃,不能迅速冲到全省各市的前列。” “你的意思是,化工厂项目还得上?”孔孟章终于明白郝束鹿的中心思想了。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原来谈的要点还是仨柳建化工厂的事。 “是啊,得上,一定得上!”郝束鹿根本就不给人以商量的余地。“不但要上,而且要快上。一定要特事特办,所有审批手续,全部要开绿灯。这个项目必须尽快上,月底就得破土动工,年底就得看到厂房竖起来。” “这我可得保留意见。”孔孟章仍然反对,但声音低了不少。“为了求发展,牺牲当地生态,牺牲群众利益,我不能同意。” “瞧,思想还这么保守。”郝束鹿笑道,“孟章,我知道你学习科学发展观学得不错,但是,学习不能太死板,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读书不能读死书,要读活书。还是小平同志说得好,发展是硬道理啊!” “科学发展观是邓小平理论的新发展。”孔孟章反驳道。 “你知道为什么沿海地区经济发展得快吗?”郝束鹿还是笑眯眯地样子。“每次上面有新的精神或新的政治理论下来,他们都变着法子搞发展,而我们却一门心思学理论。瞧,我们每次都是学政治学理论的冠军,搞经济呢,总是落后人家。孟章,我们的前辈们已经使我们落后他们好多年了,现在是我们奋起直追的时候了!” “你的意见呢?”孔孟章看了看老贺,向他求援。 “这一点,我倒是同意束鹿的意见。”老贺也笑道,“即便化工厂有些污染,总是个大企业嘛。更何况,还可以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对今后其他企业的引进,会有推动作用的。” 书记办公会议开完,郝束鹿又马上召集全体常委开会。 在常委会上,几乎都是郝束鹿一个人在讲话。 “思想解放的程度决定对外开放和招商引资工作的力度,做好招商引资工作,思想观念是关键。为了解决观念问题,市委提‘三个不论’,即:不论项目大小,建在霍家湾就好;不论资金多少,投在霍家湾就好;不论老板大小,来霍家湾创业就好。同志们,思想一定要更加解放,‘三个不论’一定要在霍家湾叫响!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哪怕是人家以前原始积累存在某些问题,哪怕企业办起来后可能会给当地带来些负面影响,但是只要能产生利润,只要能推动经济发展,我们就欢迎人家来霍家湾投资办厂。” 常委们一个个都坐得端端正正地,像是学生在听老师上课。 “当前,最重要的是要进一步加强领导,强化责任。要坚持把招商引资作为推动经济发展的‘一号工程’来抓,一把手要亲自担负起第一责任人的职责,把主要精力用在项目建设上。继续推行‘二分之一’工作法,确保领导班子成员有计划地轮流出去招商。市县政府的正副职、市县委副书记与分管的领导,只要一人在家,其他人就可以出去招商。市县下属部门包括乡镇街道党委书记、乡镇长也一样,都要推行‘二分之一’工作制。对于引进大企业大项目的,除了按文件规定给予奖励外,还要优先提拔,委以重任。” 常委会议结束后,按照郝束鹿的要求,要尽快开一个市长办公会议,给仨柳经济开发区办化工厂的事拿出个意见出来。 孔孟章让娄满家去通知各位副市长和列席会议的正副秘书长。娄满家走近孔孟章,悄悄地道:“据可靠消息,就在你去郭东调研期间,郭西的涂泽北带了巫老板找到了郝书记。郝书记似乎非常支持这个项目。” 孔孟章听后一惊。眼下形势紧迫,招商引资确实是全市的“一号工程”,他不能强行反对,表现出硬拖后腿的姿态。 在市长办公会议上,孔孟章让大家议一议仨柳建化工厂的事。与会的副市长似乎都知道了市领导的态度,除了含糊地谈了些细节问题外,几乎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对。 就这样,化工厂项目顺利获得批准。那天,郝束鹿、孔孟章一起出席了工程剪彩奠基和开工仪式。一阵阵的鞭炮声,穿云裂帛,响彻仨柳村村寨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