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 楔子 掌灯时分,一得庙的德永大和尚领着一群东南亚的信徒,绕着紫藤宾馆那株千年紫藤,且行且讲。他口齿流利,文采飞扬,佛教徒们听得如痴如醉,只苦了一边陪同的宗教事务局局长,这样的内容,他已经听过不知多少次了。趁着客人低头仔细观看藤根下的勒石,德永朝困倦不堪的宗教局长眨一眨眼,竖起了三根指头——局长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不管怎么说,这群不远万里而来的佛教徒十分慷慨,募捐额已经涨到30万了。看罢古藤,德永引步在前,带着游客们朝后一进的小楼行去,这前后几重小楼,屋宇房檐,楼梯扶手,地板天花,无一不是原版原物的明代物什,因此一夜的住宿花费,也是按古董的身价衡定的。quot;这些楼梯,是选用百年樟树的木材刨制,未用一颗钉子,数十层台阶,全靠榫头接引,迄今四百余年,也毫无变形……quot;话音未落,楼上传来粗重的皮鞋跺地声,有人quot;通通通quot;的沿着走廊飞也似的跑来,和正在上楼的德永撞个满怀,幸亏背后几人同时扶住。德永还没说话,那人倒怒哞哞地嚷道:quot;你走路不带眼睛的?quot;一开口,浓烈的酒臭扑面而来,德永侧过脸去,退下一级楼梯,含笑道:quot;行如病酒,须防毒手。quot; 那人当即大怒,抬手就是一掌,德永猝不及防,半个脸上刹那间隆起红鲜鲜的五条指印,那人吼道:quot;滚你妈的!quot;还待动手,被从后面追上来的人死死拖住了。后来的人见打了德永和尚,急得跳脚,抱着醉汉连说:quot;你不得了了,这是德永大师,齐书记都要尊重他的——quot;德永认得这人,竟是白绵市政府办公室主任马春山。便笑了一笑,又后退数级台阶,徐徐道:quot;快去吧,你已经来不及了。quot; 醉汉余怒未消,一把摔开劝解的人,昂昂然而去。后面那人追到楼下,见他连醉带怒,已不可分说,只得罢了,怏怏回来与德永道歉。德永摸了摸脸上骨楞溜丢的指印,朝掌心唾了口唾沫,又在脸上团团抚摩,笑道:quot;被这手打了,可真正大晦气!quot;马春山过意不去,道:quot;大师,这个人本来就是个没文化的莽夫,又灌饱了黄汤,完全不可理喻,请大师看我面子,不要和他计较。quot; 德永微微一笑,朝看得目瞪口呆的信徒们眯了一眯眼,说:quot;他和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计较他做甚。quot; 朝马春山施了一礼,若无其事地领着客人们走了。游览完毕,宗教局长先行告退。宾馆里早准备好了小型会议厅,德永坦然上坐,开口说法,讲一会因果昭彰、法理循环,又闲谈一些地方风物掌故,信徒们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将近子夜,仍缠绕着德永讲东论西,迟迟不散。忽然间,quot;砰quot;的一声,会议室的门被撞开了,宗教局长冲进门来,一脸悚然地嚷道:quot;大师——江勇——江勇——就是刚才冲撞你的那人——刚才——死了!quot;quot;啊!?quot;除了德永,满屋子人都惊叫起来。quot;背后被人捅了一刀!quot;局长抹着满头的汗。却见德永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说:quot;那又如何呢?quot;一句话说得局长如醍醐灌顶,终于镇静下来:quot;我只是想不到……怎么都想不到而已。quot; 几位佛教徒却还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插话问道:quot;大师,您如何可以明鉴人之生死祸福?quot;德永嘻嘻一笑:quot;我?咱们禅宗只论明心鉴性、不堕轮回的终极大道,谈论人的旦夕祸福,是左道旁门的东西,我哪里知道。quot; quot;那刚刚您——quot;德永又滑稽地眨了眨眼说:quot;我刚刚说过什么吗?quot;说罢施施然站起身来,袖子一拖,quot;今天就说到这里吧。quot; 不待众人再追问,朝局长使了个眼色,赶紧走出来。两人下得楼来,德永四顾无人,贴着局长耳朵轻轻责备道:quot;伙计,就算你想修一得庙想疯了,也不用编出这么可怕的谣言来恐吓这帮人吧……那江勇是这里的常客,万一明天又碰到了,咱们不彻底成了江湖骗子——quot;局长跺着脚叫了起来:quot;什么呀!江勇是真的、千真万确的死了!就刚才!从这里走了以后!就是在市委大院的停车场被杀的!现在去了好多警察,机关大院里都闹翻天啦!quot;quot;啊!quot;这一回,德永大和尚也愣了,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脸,quot;咳……那可真晦气了!quot; 第一章 横死 1.死者 江勇被杀了。他静静地趴在一辆摩托车上,过了两个多小时才被人发现。保洁工人老章很早就发现了他姿态奇特,从远处看起来像是酒后扶着车把手朝地上呕吐,也有点像是失恋的人弓着身体在哭泣。 但开这么一辆quot;太子车quot;的人不大可能会趴在车子上哭泣。一般来说,他们酒气冲天,把音响开得震天响,冲过红绿灯,像一场地震,席卷每一个行人。老章就在附近窥探他,只希望他的胃没有装太多的东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虽然还能辨认出一点儿形状和颜色,还不太像大便,却比大便还难闻,扫起来黏,墩布拖起来又太稠,总是很难打扫。快9点了。要交班了,到时候主管会来巡查,如果看到停车场里躺着一个醉汉,可就有话说了。如果他不是趴在这么一辆quot;太子车quot;上,老章早就过去了。 如果这辆quot;太子车quot;不是停在这间停车场,老章也早就过去了。在白绵,开这样车的人多半是道儿上混的。而能够把这么有个性的车子停进市委大院停车场的人,那就肯定是道儿上混的大家伙。大家伙嘛脾气也不会小,规矩也不得少,又喝醉了,哪个上去触这个霉头,弄不好,连脖子上的家伙都能玩儿掉。 当然,老章并不真懂道儿上的规矩。老章是个咪嘛糊的好人,在市委大院做了大半年的事,市委书记到底坐几号车,他都说不上来。有的保洁员说齐书记是坐1号车。也有人说齐书记是坐8号车,因为quot;8quot;吉利。还有人说是坐9号,quot;9quot;吉祥。不过这没什么关系,老章端着饭碗,坐在胡同口和邻居摆起谱儿来,说到市委领导们还是顶有权威的:quot;齐书记嘛,其实挺和气的,有时候下车了还朝我点头打招呼呢,说辛苦了啊师傅。左书记嘛,挺凶的,稍微多看他一眼,他都生气地把两个眼睛朝你瞪得好大,不过,心情好了也会对我们笑。程市长呢,和我差不多,整天笑眯眯的,好人一个。 你们知道的,干部做得越大,就越好说话呢。倒是车场的主管,连个行管局保卫处的副处长都不是,整天凶神恶煞的,进来就吼,屁大的事也吼得跟死人失火一样。quot; 其实老章谁也没见过,除了最后一句话,都是从别的几个保洁员那里贩来的,别人也是拐弯抹角听来的。从消息渠道来说,别的几个保洁员算是比老章高级一点儿的批发商,虽然同是扫地的,却并不怎么把主管的话当真,挨了数落就嘿嘿干笑,还半真半假地回嘴。惟独老章,一句重话就叫他直打抖,所以主管就爱查老章的岗。一查岗就讲话,从责任、安全说到奖金和竞争上岗、考核机制。老章怕什么他说什么。一个月就400块钱,稍微考上一考,就滚水浇雪似的,下去了一半,而这一半,会让老章家一个月都见不着荤腥。想到考核,老章终于提起簸箕朝那辆quot;太子车quot;走过去。大楼霓虹灯照着停车场,花岗岩地面上,红红绿绿的流光溜冰似的,一波一波地在地面上滑过,老章放重了脚步,使劲儿咳嗽了一声。quot;嗯哼!quot;没反应。隔着一辆车子,他提高声音唤道:quot;同志哎……quot;那醉汉依然一动不动。老章有点醒过味儿来了,这个人不对呀,趴着的样子古怪得很,僵硬得像……像……他被自己冒上来的这个念头吓得木住了!正在这个当儿,背后响起一吼:quot;章老头儿,你搞鬼呀?quot;主管!老章短短的花白头发根根竖起,张着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只手只管朝那辆摩托车乱点椋主管酒虽喝了不少,眼睛却还灵光,认出了趴在车上的男人:quot;噢?这谁呀?这不是……江勇的车吗?江哥喝高啦?quot;他大大咧咧地过去,搡那人一把,他没留神脚下,一个趔趄,一掌推重了,车上那人应手就倒了,quot;扑通quot;一声,像一只沉重的米袋掉到地上。老章慌忙低头一看——车子底下那红红的一汪竟不是霓虹灯的反光,而是一滩血,且凝结了,黑红黑红的,活像菜场里的猪血子。老章中午吃的就是韭菜炒猪血,那些血块顿时在胃里复活了,连打几个筋头翻进喉咙。主管有手机,但死了人这种事属于公事,公事自然要去打公家的电话。主管蹁着腿跑到门房去打电话了,从110到市政府值班室以及亲朋好友,都打了个遍。老章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保护现场。不过10分钟,quot;哐quot;的一声,一辆小车风驰电掣般冲进停车场,拐弯都不减速,把门口的一只塑料隔离墩挂得飞了出去,车号是quot;10quot;。市委书记齐大元刚到任时,对前来征求车牌号意见的政府办主任马春山说:quot;1号?深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一把手;8号?商人习气!9号?9就能象征久吗?官本位思想不要太严重!quot;马春山黑糊糊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quot;那选10号吧,齐书记。quot; 齐大元quot;噢quot;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马春山:quot;为什么呢?小马,你能说个道理出来吗?quot;马春山抬头看了看齐大元背后墙上的一幅书法,侃侃而谈:quot;一元复始,万象才能更新,世间万物,莫不如此。最好的数字不是什么庸俗的9啊,1啊,8啊,而是10——10。quot; 齐大元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quot;看你不声不响的,还怪幽默啊,小马。quot; 车上下来的是市政府办公室主任马春山。马春山有一张方脸,方得厉害,棱角分明,乍一看起来像张麻将牌,他脸上并没有麻子,眼睛也不算圆,不知怎的就落了个绰号:七饼。quot;七饼quot;马春山素日在9楼办公,某天却特意跑到13楼去上厕所,回来后将大楼管理处从主任到副主任一抹到底,撵到保卫科去和保安们一起上班,马主任说:quot;这么大一栋楼,你们就光拣着要紧的部门伺候,9楼的厕所擦得都能用舌头去舔,13楼是史档办啦、妇联啦这些没权没势的单位,你们就敢三天楼道都不给扫一次!老子眼里看不下你们这样两面三刀的!quot;有人说他行事忒莽撞了点,武断、粗暴,但他这事做得叮帮硬,市长程怡听了也只是笑笑:quot;有个性好啊,现在就需要这样有个性敢做事的干部。quot; 马春山瞪着主管,脸比那奥迪车还黑:quot;什么时候发现的?quot;quot;刚刚……我来查岗……quot;quot;市委大院停车场竟然会出凶杀案,死人都硬了你们还不知道?要等到查岗才发现?是不是一夜没人查岗就要让死人在市委大院里过一夜?每年政府拨40万的经费就养你们这些废物?quot;没等主管再开口,马春山朝远处的门房指指:quot;自己去写报告,写完报告写检讨,写完检讨写忏悔书,写完忏悔书再写什么你自己去想吧。最好连个人简历一起写好,方便到人才交流中心挂档案。quot; 主管垂头丧气地朝门房走去,马春山朝老章招招手:quot;你什么时候看到他在这里的?quot;老章见马春山和他说话倒比对主管和气,心里一宽:quot;8点吧……我四处转悠的,看到有张纸屑都要赶紧捡起来的……开始没怎么注意,这车停得太靠里,我扫了一圈外面,进来就看到他趴着……我以为他喝高了……quot;quot;他的包你拿到哪儿去了?quot;马春山骤然提高了声音,像重型卡车猛地在寂静的道路上按了一下高音喇叭,老章耳朵quot;嗡quot;的一炸,脑子又乱了,胃又一阵痉挛,但他已经吐得无物可吐,一股又酸又苦的汁液涌进口腔,生生又咽了回去:quot;什么包?……我……连喊都没敢喊他……都不知道他是死的活的……怎么会拿他的包?quot;马春山死死地盯着老章的脸,如果这张皱巴巴的苦脸下有秘密藏着的话,就算藏到心窝窝里了,也能被他冰锥一样的目光给抠出来。这时,10号车的车窗降了下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飘了出来,里面伸出一只白生生的手,朝马春山招了招。 马春山走了过去,车上的人朝他低低说了几句,虽然听不清内容,却听得出来娇滴滴的,活像一只黄莺儿叫喳。车窗又迅速摇上了。接着,尾灯、大灯都亮起,车子无声地启动,掉头,冲出停车场大门,和来的时候一样迅速地消失在外面的马路上。马春山站了一站,看着车子远去,转身走进门房,他进门的步子并不重,主管和值班的保安却都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两双惊恐的眼睛像绵羊盯着俯扑下来的狼一样,呆呆地看着他。马春山由着他们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过了半分钟或者更久,才慢慢抬手从西服的内兜里掏出样东西,竟是一包香烟,他摸出一根,主管和保安被他的脸色震慑住了,连拿打火机给他点烟都没敢,生怕哪一个动作会触怒这个气头上的上司。 马春山叼上烟,自己又慢慢地摸出打火机,凑到嘴边,quot;咔quot;的点燃了,咝咝的电子喷火声清晰可闻,他欲待点火,却又止住,眼睛深深地睨着两人,嘴唇翕了翕,刚要说什么,却还是先凑上烟头去,烟丝轻微地quot;吱吱quot;燃烧起来,烟头一明一灭。吐出一口烟,他quot;哒quot;的合上打火机盖,抬起眼来。quot;现在我们市在申报全国优秀治安城市,正到节骨眼上了,竟然在市委大院里出这样的事,你们觉得自己该承担什么责任?quot;马春山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有扣动扳机的效果,主管已经快哭出声来了。quot;马主任,quot;主管带着哭腔说,quot;这样的事我做梦也想不到,谁,谁会干得出这样的事呢,在市委大院的停车场杀人……我平时是再精心不过了,地上有张纸头我都要训他们的……quot;quot;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quot; 马春山毫无感情地打断他,手点了一下保安,quot;你继续站好你的岗,任何一个人出入都要仔细盘问登记。quot; 马春山不吐烟圈,烟吸下去了,水一样地消失在喉咙里。 2.震荡波 头儿们还在路上,先到的几个警察神情泰然,有条不紊地干着活。死者腰后别着一只精致的小皮兜,里面是一支锋利的小插子,八成就是道儿上混的兄弟。死因无非是财杀或者黑社会仇杀,也不值得同情。因此,警察们干得从容不迫,不时抬起头来说笑几句。法医把死者翻过来,他有点儿硬了,倒在地上后,依然保持着趴卧在车上的姿态,弓着的身子像一只龙虾,两只手臂固执地张开,像龙虾那对颇具威胁的大钳子,又好像在摆quot;忠字舞quot;里的一个优美造型,举手向天,活像一朵阳光下冉冉开放的向日葵。伤口在背后,只一刀,但下手极狠,贴着脊椎骨擦过,直透心脏,穿出前胸。quot;真专业呀,quot;法医说,quot;要我干,都干不了这么好。quot; 采集脚印的警察说:quot;看脚印凶手个子也不算高,体重估计不超过65公斤,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呢?难道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一箭穿心?quot;做笔录的女警打量着车子说:quot;这车子我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quot;主管怯怯地插了一句:quot;他是你们公安子弟呀。是治安股江股长的公子。quot; 警察们quot;哦quot;了一声,脸上多少都有点不自然起来。老江养了三个女儿,就这一个儿子。到35岁才抱上的老儿子,平时宠得含在嘴里都怕化了,金疙瘩一样捧大的。一个和老江熟悉的警察咕哝了一声:quot;他不是春节就要结婚嘛?怎么赶上这事了,老江家也真够倒霉的。quot; 另一个年轻点的警察补充了一句:quot;我见过他和女朋友一起的,那妞儿长得真叫一个水灵呢,坐在他车子后面,乖乖巧巧地抱着他的腰——这家伙也真没福气呢。quot; 摩托车钥匙就插在车锁孔里,看样子,是死者骑跨上车,正要发动车子时,有人从背后猛扑过来,捅了他一刀。一刀致命。江勇是个体格强壮的人,背肌阔大,却被一刀刺穿直贯心脏,他也许叫了,也许没叫,反正不曾有人听见,所以叫或没叫都是一样,从他身上散发的浓烈酒气来判断,醉意朦胧中反应迟钝也是他轻易被杀的一个重要原因。这个夜晚并不能算传统意义上的杀人好天气,月并不黑,也没有风。市政府大院也不是野猪林,一个人却被轻松地放倒,血像杀猪一样喷得满地都是。因为死者的身份诡异,死法诡异,以及死亡地点诡异,这件事就异常诡异了。如果有谁在这个诡异的夜晚打打白绵市的电话,一定会发现所有线路都在诡异的繁忙中。大致过程是这样的,到场的警察由头儿打了电话把死者不幸的身份通知了大队长,而大队长第一时间通知局长、分管副局长、要好的副局长、工会主席、要好的治安大队队长以及自己的老婆和正在一起喝酒的一桌人,以此类推,全城的电话一瞬间以几何级增长的速度进入占线状态。副局长第一时间告诉了自己的老婆、小舅子、要好的某股股长、某局局长。分管的副局长考虑再三,第一时间知会了政委,而政委刘幼捷是市委副书记左君年的老婆,左君年正和市长程怡坐在同一辆车,从外省考察返回白绵,接完刘幼捷的电话,左君年毫不掩饰地说:quot;程市长,市里出事了。quot; 他声音里透着直白的愉悦,正在打盹的程怡撑直了身体:quot;噢?quot;quot;江勇被人杀了,死在市委大院的停车场里。quot; 左君年一边说一边滴滴滴地开始按号码:quot;这事一出,鑫昌该成了猴子吃辣椒——麻了爪了……quot;程怡不置可否地皱皱眉头,又闭上了眼睛:quot;一会儿到了办公室再说。quot; 车上并没有其他人,只有跟随他七年多的司机。但程怡素有话不传三耳的习惯,即使是不很重要的事,他也极少在有第三者在场的时候说。程怡的理论是,也许这件事不重要,但你在这件事上所表现的态度、语气都是一种信息,可以让别人了解你、判断你,然后掌握你。左君年嘿嘿一笑。十多年前两人中学同窗,分别考上不同大学不同专业,后来都走上仕途,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几翻辗转之后,竟然都到了白绵,一个任市长,一个任市委副书记。30年前,恰同学少年,两个人的个性就对比鲜明:左君年少而敏才,外露;程怡沉稳而笃实,内敛。左君年秉性急躁,程怡脾气温缓,两人都十分不能理解对方竟然能在官场里混得如鱼得水,最后都手握一方权柄。左君年说:quot;老程那个温吞水,喝到肚子里都不解渴。quot; 程怡则回敬一句:quot;老左是个爆竹捻子,碰不得,一点就炸。quot; 由此可见,中国为官之道博大精深,根本不是如李宗吾者一本小书《厚黑学》可以涵盖的。程控交换机里如果有某个特定的码流是表示quot;江勇quot;二字的,那么在这个晚上,出现的频率简直可以把白绵市的机器内存烧爆。这个名字好像一个幽灵,从掌管着政治上层建筑的市长书记的电话里,串到各行业商人、企业老总的手机上,又分身亿万,好像孙猴子的一撮毫毛,溜进无数家庭电话,甚至,还闪现在网吧里正在聊天的男男女女的QQ上。人之死后若是有知,黄泉路上的江勇一定两耳阴风阵阵,鼻子剧烈发痒,喷嚏连天。江勇生前是个喜欢被关注的人,死后碰上这么高的曝光率,一定会觉得很是安慰。程怡既然无意和自己分享这个好消息,左君年当然迫不及待地给别人打电话。 在程怡看来,人之死无论如何总算一件悲剧,大可不必这么喜形于色,但左君年却嗤之以鼻,程怡不用听也知道他是把电话打给谁的,除了市委宣传部部长卢晨光,再无第二人选。在白绵市,左君年是出了名的难相处,他毕业于名校经济系,又曾留学美国两年,属于洋务派,高级知识分子,是重点栽培的跨世纪干部,在省委秘书处服役数年,文章了得,口才了得,放下来做这一任的副书记,是摆明了下来镀金的,眼里轻易看不上别人,狂劲儿上来,连市委书记齐大元、市长程怡的话也是说驳就驳,马春山谁都不怕,却惟独在左君年面前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马春山私下里说:quot;别人好歹都按牌理出牌,这个左君年不是,他就跟疯狗一样,说翻脸就翻脸,咬起人来疼到骨头里。管你当着多少人的面,说训得你像个孙子就像个孙子,跟他较真,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quot; 除此之外,马春山怯着左君年的还有一处,只是他自己内心不肯承认,马春山素以口才闻名,一张嘴比王熙凤还要厉害,讲起话来,七分大道理,三分小道理,句句字字,人情世故国情民情全在他的理儿里,但碰上左君年,是有一句驳一句,有十句驳十句,直驳得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以至于大会小会,只要有左君年在,马春山能不发言就不发言,就算要发言,也十分谨慎,就算齐大元点名要他说话,他也再三斟酌。否则,左君年就算已经讲过话了,听着听着,也毫不顾忌地咳嗽一声:quot;嗯哼,我插一句啊……quot;他一咳嗽,就咳得马春山发毛,quot;我再补充几句啊。quot; 然后一条一条将马春山的话拎起来批一顿,偏偏他记性又好,随时引用最新的中央某文件精神第几条第几行,或者《人民日报》社论的某段某句,只字不错,从宏观驳到微观,从经济驳到政治,指出马主任的不慎重与冒进之种种。如果齐大元不打断他——quot;老左啊,时间不早了,该吃饭了。quot; 他会滔滔不绝地数落下去,全不管坐在边上的马春山黑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黑。这么一个左君年,却和卢晨光十分投契。左君年初到白绵市时,他的讲话稿照例由市委办秘书写好,交宣传部审阅后再到他手里,其时宣传部部长出差,由常务副部长卢晨光把关,卢晨光听说过左君年的脾气,仔细把稿子过了三遍才递上去,结果左君年只扫了几眼,呵呵冷笑道:quot;这稿子你怎么把关的?怕中午我没工作餐吃呀,放这么一只大苍蝇。quot; 随手把那份报告扔在桌子上。左君年要在全市新闻工作会议上讲话,他事先给秘书处交代过,给记者们讲话尽量少用公文套路,文采要活泼一点,语气要幽默,卢晨光和秘书处都知道他洋派,报告特意写得很活泼,文采与激情并重,典故与段子齐飞,私下里念上几遍,无不暗暗得意的。他捡起稿子仔细把那一页再看一遍:quot;绵江报业集团去岁的改革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白绵市率先打开了媒体走向市场化的探索之路,《绵江晚报》自办发行,晚报早发,自负盈亏,新闻思路活跃,格式新颖,在传统新闻模式下独树一帜,正如李贺诗云-雄鸡一唱天下白-……quot;卢晨光反复看了几遍,看不出头绪,少不得虚心下气笑着问道:quot;左书记,我学问不够,这稿子看了三遍,这是第四遍了,硬是看不出个苍蝇呀。quot; 左君年笑着反问:quot;卢部长你也是X大中文系毕业的?quot;卢晨光笑笑:quot;是呀。你是我的学长。quot; 左君年把报告抽过去,又看了一眼,扔回桌上,手指笃笃地敲敲其中的一行:quot;-雄鸡一唱天下白-,是李贺的诗?quot;见是问这一句,卢晨光心方quot;扑通quot;一声掉回肚子:quot;是李贺的典呀。quot; 左君年脸色一变:quot;说起来还是我学弟,X大出你这样的人才,也算是异数呢。也难怪现在说起X大来不过如此,中学课本上都有的常识你都能记错,以己昏昏使人昭昭,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宣传干事是怎么干过来的!quot;卢晨光自从宦以来并非不曾在领导跟前吃过瘪,在基层乡镇时,乡镇的书记乡长多半口无遮拦,言语粗俗,大会上批人带几句quot;你妈的Xquot;都是很正常的,但像左君年今番这样的羞辱前所未有,虽不带一个脏字,却句句诛心,卢晨光是基层上来的干部,不如左君年少年得志,但一直素有才名,早年还出过一本杂文集子,为宦多年,但骨子里还是以文人自居的。左君年这几句话铺头盖脸地扔过来,泥菩萨也该发火了,何况外柔内刚的卢晨光。左君年发完脾气,拿起报告越过桌子塞给卢晨光:quot;先改了再说吧。quot; 卢晨光挺着腰杆站着,脸涨得通红,血从他脖子直往上冲,耳朵红得像一只过冬的萝卜,一抬手就挡开了左君年搡过来的讲话稿,硬邦邦地道:quot;这个苍蝇不是政治问题,是学术问题——既然这样,我就和学长顶一回真,以己昏昏使人昭昭者是有的,但不是我。左书记你继续审稿,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再找我。quot; 说完转身就出去了,气得连电梯都不坐,从楼梯一路走回11楼的宣传部。正值下午,天气好得像小学生作文里的常句,quot;楼梯平台口的舷窗里射进明媚的阳光,大朵的白云苍狗般奔跑在辽远的平原上quot;,卢晨光叹了口气,心底一句忘记已久的词脱口而出:quot;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quot; 从9楼到11楼的这段楼梯上,卢晨光痛悔地回忆了自己毕业后从政的经历,昔日的同学,经商的,从教的,都各自事业有成,有车有房,再不然桃李满天下,老来心有所慰,自己为一纸公文里的处级挣扎多年,鞍前马后,吹喇叭抬轿子,年过不惑了还遭这番羞辱,真有几分大梦方晓、冷暖自知的觉悟了,一路自艾自怜着走进办公室,劈头差点和左君年撞个满怀。卢晨光警惕地看着左君年,正不知他要怎么地不肯甘休,左君年却笑嘻嘻地抖了抖报告:quot;我问清楚了,这个典,是出自李贺,我惭愧呀,赶紧下来找你。quot; 卢晨光quot;腾quot;的一下脸又红了,赶紧道:quot;这句被柳亚子和毛泽东都用过,因毛诗而出名,记在毛的名下,也是应该的。quot; 左君年哈哈大笑,卢晨光嘿嘿一笑,左君年又道:quot;我女儿不这么说呢,她笑我知其然不知所以然。quot; 不等卢晨光询问,左君年像所有的父母说起子女一样,完全收不住闸门:quot;我女儿左昀,还在念大学,也是我们的校友啊,放寒假回来,我带给你见见,这小丫头没其他长处,记忆力好,看书就跟电脑扫描一样,我搞不确切的典故、字意问她,她就是部活字典,问一答十,旁征博引,牛得很呢。quot; 卢晨光赶紧赞美一句:quot;真是了不得啦,少年王勃不过如此。quot; 说完了心里赶紧唾自己一口,王勃慧而早夭,这到底是夸人家呢还是咒人家呢?左君年却没感觉出来,继续夸他的女儿说:quot;过奖了,呵呵,这小丫头虽然也写得文章,在学校里好像还蛮受拥簇的,但哪能有王勃那样的天分,不过看她这个趋势,将来也是靠笔杆子吃饭的命了。quot; 经过这一事,左君年倒对卢晨光印象深刻,把卢晨光出过的那本杂文集找来特意看了,看过之后,更是很以为然。两年后,卢晨光以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的身份拨正,并进了常委班子,左君年着实从中推波助澜,起了很大作用。左君年多次在不同场合夸赞卢晨光:quot;文人有才者多矣,德才兼备者稀,德才兼备者可得,有德有才而有风骨者,几不可见也。quot; 程怡懒得听他的,半晌回了一句:quot;说那么多做什么?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就是你们两个都是一副狗日的脾气。quot; 一桌人哄堂大笑,铁板一块的马春山,也乐不可支,笑得一口酒喷了满碟满碗。 3.专案组 快10点了,公安局党委班子成员都被火速召回,连夜开会。局长上来先把会议主题确定下来:一,全力缉凶,限期破案;二,妥善安置家属。一听quot;限期破案quot;四字,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张德常就打了个哈欠,拿起会议桌上的香烟,也不让人,独自拔了一根,闷头抽了起来。他不说话,刑警们从队长到副队长都互相看看,谁也不表态。江勇这案子就两个字可以概括:quot;棘手。quot; 在劳动局的档案里他是市新华工具厂的工人,但事实上他是鑫昌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总经理助理,还有一个不能放到台面上的身份——白绵市的黑道大佬,他有老子罩着,屁股干净得很,从没落过案底。但与会的干警们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下篦子捞他而已。有名有号的相好不少于五个,白绵的头号交际花吴扣扣也是其中之一。这么一个人,仇杀、抢劫、情杀、分赃不均灭口,都有可能。更重要的是,他是鑫昌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敏感人物,鑫昌的事,在白绵就好比皇后娘娘的xx子,摸不得,看不得,想都想不得。刑警们不说话,局长有点急了,敲敲桌子说:quot;事已经出了,人已经死了,而且影响恶劣,市委的电话就算此刻没到,明天一早也会打来,再难剃的头,这时候也得先烫烫热水,磨磨刀啊,都不说话算什么哪?quot;一般会议都是先易后难,把能解决的的问题先落实掉,但今天这两个议题是难兄难弟,案不好破,老江家更不好进,老江有高血压,上半年还心肌梗塞过一次,谁敢揽这个报丧的任务,开口一个不好,今天就有第二条性命姓quot;送quot;了。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除了政委刘幼捷,每个人都死气沉沉的,像是参加追悼会。对比起来,刘幼捷那股热心劲儿简直有点太不严肃。不过刘幼捷一直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她毕业于军事院校,经历二十年的军旅生涯,作为一个女性,还是各方面都比较出色的,长期在男性执掌的势力范围里孤军奋斗,早就养成了一副泼辣、尖锐、无所顾忌的脾气。当文职军官的时候她渴望下连队,转业到地方当了政委,她渴望当刑警,刑警队队长偷偷对手下说:quot;要是让刘政委和我换位置,她一定连夜搬办公室。quot; 张德常用力吸了一口烟,恋恋不舍地把烟屁股按死在烟灰缸里,抬头朝局长道:quot;我提个建议吧。鉴于这个案件背景十分特殊,成立专案组的话,我想由刘政委带队是最合适不过了,碰上要去市委市政府调查取证的事,别人不好协调,刘政委出面肯定没问题。quot; 话一出口,刑警队的干警们频频点头——刘幼捷的丈夫是现任市委副书记左君年,她若不方便,就再没人方便了。刘幼捷抿嘴一笑:quot;张局长你这话说到哪里去了?办案的事公事公办,即使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招呼一声,能提供支持的我随时支持你,带队就没必要了吧。quot; 局长想了想,刘幼捷虽然总是喜欢越代庖,招人烦,但这件事,由她带队,确实行动方便许多。他点了点头,正待宣布决定,手机却响了。接完电话,局长的脸像九江大堤,在电话那头涌来的洪水前一垮到底:quot;市政法委向书记和市政府办公室马主任来主持召开今天这个案子的专题会议。quot; 他怏怏地吩咐办公室主任:quot;做点准备吧,接待市委领导。quot; 张德常摸摸口袋,朝匆匆往外走的办公室主任喊了一声:quot;多拿几包烟过来。quot; 对过的刑警队副队长熊天平在他摸袋子的时候已经从自己包里拿出烟来,应声一甩手,烟盒越过桌子,空降到他面前。张德常抽出一支,抬手又甩了回去。刘幼捷刚才还满面笑容的脸也绷了起来,和香烟有仇似的瞪着张德常嘴上的烟囱。张德常歉意地笑笑,还是点着了烟。办公室主任还没把水果备上桌,政法委书记向阳一行人已经进了门。向阳是个圆脸厚唇的中年人,五官的分布、形状都指向一个造型:圆,而且圆得忠厚。看过他的脸,目光再猛地碰上马春山那张棱角嶙峋的冷脸,真如三伏天头上浇一桶井水,一个激灵从心里寒战上来。向阳坐下后,只说了一句话:quot;下面由马主任传达一下齐书记对此案的重要批示。quot; quot;今天晚上发生在市委大院的凶杀案,齐书记已经知道了。quot; 马春山板着脸,薄薄的嘴唇翕动着,一个一个字像是从唇缝里削尖了头挤出来的,格外尖锐,quot;这件事造成的影响之坏之大,诸位也可以想像,这里就不需要多说了。长话短说,齐书记的意见是:一,48小时内必须破案;二,由政法委书记带队,立即成立专案组,连夜展开调查,每4小时向市委汇报一次工作进度。quot; 局长副局长一应人等在笔记本上刷刷记录,刘幼捷却停下笔,笑眯眯地看着马春山问:quot;这是齐书记的决定,还是常委会讨论后的决定?quot;马春山眼皮动了一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表示他听到了刘政委的问话。他转过头去朝向阳道:quot;向书记,我传达完了,具体工作还请你指示了。quot; 向阳quot;嗯quot;了一声,略显窘迫地朝刘幼捷笑了笑,他一笑起来,一张圆圆的嘴弓成一只quot;Oquot;,似乎对自己发笑的事情充满了惊讶。quot;案情紧迫,quot;向阳说,quot;别的闲话就不说了,我直接点将吧。quot; 他看局长连连点头,便开始报名单:quot;就张局长,还有刑警队的熊队长吧,张局长熊队长再根据具体情况抽调几个得力干警,20分钟之内到位。马主任是市委坐镇这里的联络员,随时向市委市政府汇报消息。我呢,当大家的后勤好了,全程陪同。quot; 马春山接口就说:quot;专案指挥部就设在这里怎么样?大家没有其他意见的话,现在就开始工作,其他无关的同志,可以先散会了。quot; 等他将话说完,办公室的一个小干警刚好捧着水果、茶水和香烟进来,张德常面无表情地招招手:quot;来几包烟给我。quot; 刘幼捷也笑笑,一行人已纷纷起座,她不紧不慢地提示道:quot;这就散了呀?还没布置老江家那边怎么办呢。quot; 局长quot;哦quot;了一声,刚要再坐回去,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东西的马春山头也不抬道:quot;老江家市委已经去人慰问过了。他们家惟一的要求是尽快破案,告慰死者,所以齐书记才明确批示,必须在48小时内缉凶归案。quot; 然后他quot;啪quot;的合上笔记本,浓黑的眉毛下一双黑碳似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看大家。quot;噢!quot;刘幼捷吃了一惊似的,quot;还是市委行动快呀!quot;她朝局长们看了一眼,quot;我们又被动了,呵呵,被动,被动。quot; 一边惊笑,一边也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推开椅子,quot;同志们,那你们就多辛苦了,等你们好消息啊。quot; 4.东城 一个人被杀了。若此人是美国总统,那么极可能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战;若是南美毒枭,则全球的海洛因价格会上涨;若是索罗斯……那只有天晓得了。若是保洁员老章被杀了,除了他们家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都不会再吃上肉以外,世界的秩序不会有任何变动,连停车场的纸屑也不会多一张或少一张。江勇的死,在一小时内就让白绵市这一晚的电话消费猛增N个百分点,这还只是一个开始。欧淇是从QQ上听说江勇死掉的。他的邻居小白在西城区的一家网吧上网,出来买烟时从小卖店的闲人嘴里听到了这个消息。quot;喂,伙计,那家伙竟然挂了。江勇。quot; quot;???quot;quot;管我们那片拆迁的那个。江二尾子呀。quot; quot;他?!怎么挂的?quot;quot;稀奇呢,听说是在市委大院里,被人捅了NNNN刀。quot; quot;哇!谁干的?逃掉了不?quot;quot;好像逃掉了……quot;欧淇冲着电脑惊叹、赞赏了片刻,想起这件事对自己家的分外要紧,马上下线关机,急匆匆地朝家跑去。欧淇家住在东城区,白绵城里有这样的说法:quot;南城金疙瘩,西城银疙瘩,北城泥脚丫,东城烂棉花。quot; 东城是白绵市的老居民区,这些年来,凡是有本事的主,早都搬迁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工人阶级,密集的大小院子里,见缝插针的住满了人家,这些院子基本是解放前的建筑,修修补补过了几十年,院子里但凡可以插脚的地方,都新添了厨房偏房厢房,或者房上摞房,一间挨着一间,从高空俯瞰下去,风景优美的东湖沿边一圈,像铺了满满一地的螺丝壳。一个白绵市的摄影家曾经在20世纪90年代初凭这幅画面拿过一个摄影奖,标题为quot;水乡古韵quot;。现在这些螺丝壳之间的缝隙——胡同道上,都写上了大大的quot;拆quot;字,红色,墨色饱满,淋漓地刷在墙上,写完之后,再画一个圆圈,把quot;拆quot;字圈住,远远看起来,像一枚公章。胡同的每个房子外墙上,都盖上了这个红彤彤的章。 显然这个章没有得到胡同居民的同意,因为看起来他们一点儿要搬家的样子都没有。有不少圆圈还被人恶意地用毛笔添上四只爪子,一只龟xx,然后画上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行字:quot;在此乱涂乱画者是乌龟!quot;有一段时间,许多墙上爬满了乌龟,背上驮着一支箭,箭头周围是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污言秽语倒没什么,后来竟然有人将宪法、财产权、人权之类的字样刷到乌龟边上了,负责开发东城区的鑫昌房地产开发公司不得不又派人去把那些乌龟和字样涂掉,再盖上新的章——不过一盖上不到半天,漂亮的大红章子又变回了乌龟——拉锯战进行了很久,直到一个可怕的消息流传开来,鑫昌内部人士说,老板发狠了,哪里先乱涂乱画的,就先从哪里拆起,那些红圈圈才得以与世长存。欧淇跑进自己家的大院,才发现整个大院的人都在院子里嗡嗡。江勇死了,北城区的厄运大概不会降临到东城区头上了——小小的蜗牛壳保住了,房子虽小,总是一份可以传子传孙的产业,鑫昌虽然承诺说给拆迁补贴,每个平方才给700块! 现在就算在郊区买房子,房价也得1600以上,而且没有小面积的经济实用房,像欧淇家在邻居里算是住房宽裕的,有一间堂屋、三个房间、一个厨房,加起来六十多平方米,拆迁之后拿到的钱,连在新区买一间厕所都不够!所以,鑫昌虽然派宣传员来解释了许多次平房的不便、不卫生、不利健康之处,白绵市的三台四报也都配合工作,做了好几个月的拆迁宣传,从抽水马桶的好处讲到为新城市建设勇于奉献的伟大,还是没人响应。鑫昌的宣传材料很抢手,胡同里大部分人家还保留着煤炭炉子,虽然他们也用液化气,但一些费时费火的食物,还是用煤炭炉子炖着,因为根据准确计算,这样用下来,每个月可以省半瓶液化气,半瓶液化气就是24元——是这里很多人一个月收入的1/10。 所以一有人来发宣传材料,大家都抢着要,虽然铜版纸的材质并不太好燃烧,烧起来还有股怪味,但还是可以用来引火的。再不然,攒上一摞子,卖废纸的时候,称起来也压秤。欧淇看到自己的父母也在人堆里,喜笑颜开地说着话。不过周围每个人似乎都忙着在表达,几乎没有人在真正听别人说什么。不断有人很激动地重复一句话:quot;到底哪个人这么厉害呢,连江勇都敢杀。quot; 还有人推断,这个人该是真有点功夫的,还有人更大胆地推论:quot;也许这个为民除害的英雄就是东城区的人呢——说不定还就是我们胡同的!quot;欧淇心里潮水一样涌起一阵激动,有那么一会儿,他简直渴望自己就是把江二尾子杀掉的英雄呢。欧淇家住的这条胡同,是从前的印染厂宿舍,老欧曾经当过十多年的印染车间主任,厂长们不住胡同,所以在这片宿舍区算是最高领导,欧淇从小享受的优越感和特殊照顾并不少,人类的等级观在中国人身上表现得尤其彻底,小庙大和尚,老欧在车间和邻居之间都颇受敬重,像一条大鱼在小沟渠里怡然自得,和所有重视尊严的传统男人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会贬低自己身份的场合,最后就很自觉地杜绝与外界来往,除了胡同口的菜场,老欧十多年来出了家门就没再去过其他地方。印染厂两年前倒闭拍卖,卖给了广东商人,工人们一律买断工龄下岗。老欧年过五十,斗志全无,活动范围就更小了,索性彻底否定了生活圈子之外的世界。 欧淇在父亲的影响下基本成了一个中世纪的见习神甫,目光纯洁,心存愤怒,手里动不动挥舞着一条quot;啪啪quot;作响的皮鞭,不是自挞就是挞人。在他来看,世界上就没好人了,官僚腐败,商人奸诈,女人淫荡,男人邪恶,人心不古,道德沦丧——而自己生活的胡同是最后的净土。21岁的欧淇到过的最远的城市是省城,认识的朋友是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最正常的消遣是去网吧打网络游戏,最大的梦想是父母弄笔钱来给自己买台电脑,最崇拜的人是东城区的大哥田三。田三的正当职业是操刀卖肉的屠夫,业余职业是打架斗殴。田三和江勇在全城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哥,所不同的是,江勇混着混着成了个经理,进进出出美女香车,而田三依然满身油腻地杀猪卖肉。江勇的头衔变成经理之后,崇拜江勇的男孩们看到田三的拥趸就多了明显的蔑视。欧淇不忿中问过田三:quot;你和左书记家关系那么好,怎么不弄个经理总经理的来当当?quot;田三与市委副书记左君年家的关系是一个谜。连左昀都不清楚自己家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朋友。田三总在周日的中午出现,手里提一只猪臀尖和一副卤猪肝,猪肝是他亲手卤的,臀尖是早市新杀的,左家一家通常正在吃饭,左君年或刘幼捷淡淡地招呼一声:quot;吃饭没?碗在厨房,自己盛。quot; 田三把东西扔到厨房,在水喉上哗啦啦洗洗手,盛了饭呼噜噜吃。临走的时候,刘幼捷拿出两条香烟或一包茶叶,他同样不吭声地收下,摸摸左昀的头,开门走人。左昀高考结束的暑假里,每日去菜场买菜。田三照例见了她就丢一包排骨或者鲜肉过去,左昀也不给钱,父母和田三之间有一种非常特别的默契,凭直觉她也知道给他钱会是种侮辱。有一天,左昀没接田三丢过来的肉,而是异常吃惊地瞪着他身边的那个人。17岁的欧淇刚刚从职业中学辍学,跟着田三打下手,满手猪油,头发也黏嗒嗒的挂在额头上,一张脸却依然白皙清秀。欧淇碰到了左昀的目光,脸quot;腾quot;的红了。欧淇定了定神:quot;看我干啥?我是绦虫吗?quot;这下轮到左昀脸红了,头一低,匆匆提了篮子便走。第二天,左昀再来,与田三要一只大臀尖,田三说:quot;你怎么拿得动呢?quot;左昀瞥了欧淇一眼,欧淇福至心灵:quot;我给你送回去吧。quot; 左昀不是没有其他当龄的少男追求,她念的是白绵最好的重点中学,风气比其他学校保守拘谨,学生们依然流行朝暗恋对象抽屉里塞情书。高中毕业时,左昀统一拿回家来,一封封和左君年阅读评点。在左昀同学看来最有希望的一个追求者是邻班的贺小英,原因十分简单,贺小英的老爸是组织部部长,左昀的老爸是市委副书记,门当户对,再合适不过。左君年看了贺小英的情书哈哈大笑,把情书又看一遍:quot;这个小朋友倒蛮单纯,和他老爸很不像啊。quot; 左昀quot;嗯quot;了一声,左君年把一叠情书都还给左昀,继续道,quot;贺仲平这个人弯弯肠子太多,做事别人猜不透,和我可真不是一路人。quot; 左昀和欧淇的来往,左家夫妇略有察觉,但左昀一直在省城念大学,左君年又自命开放民主,对这段小儿女情基本上不闻不问。直到大学毕业后,左昀拒绝了出国的机会,也拒绝了留在省报的名额,坚持要回白绵市,才让左君年和刘幼捷大吃一惊。卢晨光出面将左昀安置在白绵晚报社,左君年对于女儿如此不思上进大光其火,卢晨光安慰他说:quot;孩子在自己身边也未必不是好事,你们一个劲儿想孩子出息高飞,人家贺部长为了儿子不肯回家乡,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呢。据说贺部长是亲自赶到儿子学校,跟押囚犯一样把儿子押回家来的,行李都没收拾,就扔在学校了。quot; 左君年连连摇头:quot;都什么年代了,不可思议,不可思议。quot; 卢晨光与贺仲平曾经在同一乡镇为官,一个是宣传干事,一个是组织部科员,每次都同一批提拔,有点黄埔军校同期生的感觉,两家住得又近,所以关系颇为不恶。说到贺小英,卢晨光就想起了一件事:quot;贺部长的儿子可真长得不错呢,个子高高的,眉清目秀,气质也怪像大城市的孩子,真不像老贺家两口子。quot; 左君年早听出弦外之音,淡淡笑道:quot;呵呵,男孩子好看有啥用,好看了是绣花枕头。quot; 卢晨光还是不甘心,有次与左君年一起去参加金融系统的一个会议,贺小英分在一家银行的办公室,被抽调上来做会议接待,卢晨光特意在人堆里将贺小英指出来给左君年又看了一次,果真是唇红齿白,两道浓黑的眉毛下眼神明亮,待人接物也不卑不亢,甚有教养。卢晨光自言自语地道:quot;可惜我没女儿,我有女儿,招这么个女婿也真甘心了。quot; 左君年但笑不语。最后,卢晨光只得把话点明:quot;马春山的女儿前年中专毕业,就分在这家银行呐。quot; 左君年低头喝茶,想了一想,终于说:quot;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缘分,我们做家长的管不了这么多。quot; 人前如此之说,回到家里,左君年还是不经意似的问了问左昀:quot;你那个同学贺小英毕业了也回了白绵?quot;左昀茫然道:quot;是吗?我不清楚。quot; 左君年道:quot;同学也该常聚聚才对。quot; 左昀不屑道:quot;听说他念了金融,跟这样满身铜臭的人有什么好聊的嘛。quot; 左君年失笑:quot;念金融的人就满身铜臭?真是岂有此理,小丫头家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偏激。quot; 却被老婆大力瞪了一眼:quot;亏你有嘴说女儿,好像你不是这个臭脾气!quot;左昀接口又揭发:quot;再说,是你以前说过的,贺家的人弯弯肠子多。quot; 刘幼捷眼睛瞪得更大了:quot;老左,你要死哦?叫你不要和孩子说工作上的事,更别在她跟前评你评他,小孩子家啥都不懂,说出去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你有没有脑子哦?quot;趁着左君年忙不迭地跟妻子辩解,左昀赶紧站起身来,溜出去约会。左君年一开口,她便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撒娇撒痴搪塞过去,转而又敌视起完全无辜的贺小英来,疑心是贺小英旧情未了,相思至今,然后追回白绵市,托人做媒。她如今一头心思都记挂在欧淇身上,当年尚且不以贺小英为意,现在就更不会犹豫了。因为存了这点警惕,几番中学同学聚会,她都托词有采访任务推脱了。 5.实习记者左昀 所有的消息渠道都在谈论这件凶杀案。quot;江勇quot;两字像蟑螂一样在夜幕下到处乱爬。而作为喉舌的三台四报,却一片宁静。记者们对这件案子一无所知。报社大楼的窗口个个明亮,窗口里有许多影子拿着A4纸走来走去,微机房里键盘quot;哒哒quot;跳动,写完稿子的记者悠闲地上网浏览新闻,没写完的在计算机前愁眉苦脸,稿子被枪毙的恼火地将纸张卷成一团。左昀正在报社赶当天的采访稿。白绵市近十家新闻媒介,卢晨光最后精心挑选,将左昀安置在白绵晚报,原因是晚报的总编副总编都是他亲自栽培,社长兼总编郑亦趋以前是宣传部的宣传科长,副总编陈秀是他一次龙卷风灾难报道中发现的好苗子,历时七年,将她从一个普通记者一直提拔到副总编,在白绵市,晚报可算是卢晨光的自留地。 而卢晨光精心搭配的晚报班子确实也没让他失望,郑亦趋稳健精明,陈秀聪睿大方,两人搭班,将报社弄得有声有色,报道风生水起,无论是新闻性还是可读性,都走在白绵市媒介之先,影响力之大,以至于许多部委办局的活动不以上日报头版为荣,而以上晚报为要。左昀采访回来已经好一会儿,但稿子始终没写完。进晚报后,陈秀将左昀安排到新闻部,这是报社最锻炼人的部门——新闻部主任关天圣则将左昀分给新闻采访组组长何蓉去带,何蓉算是晚报新闻部最强的一个记者。以卢晨光和左君年来看,就算计算机安排也不会如此精密了——但计算机是不会把人类的能动性这一模糊数据统计进去的。所以,得出的结果往往也会出人意料。 一篇500字的稿子,左昀已经修改了5次,何蓉仍然和气地说:quot;小左,是不是还有些内容没写充分呢?quot;左昀改到第六遍,将所有可能需要阐述的东西全部以最精练的语言塞进报道之中,而后战战兢兢地拿给正在喝奶茶的何蓉。何蓉接过去,认认真真地从头读起,读着读着,两片嘴唇一抿,深深地吸到牙齿之间,发出响亮的quot;啧quot;的一声,橡皮筋儿似的又弹了出来。左昀当即朝天翻了一记白眼,报复地盯着何蓉头上的发卡。发型是最最困扰何蓉的问题,身为白绵市的著名女记者,留一头英姿飒爽的短发,才算干练,等头发剪短了,又发觉和脸型不称,quot;略微quot;宽大的颧骨失去头发的掩护后,在镜子里无去无从,孤苦伶仃。她还未婚,因此葆有女性的魅力还是非常要紧的事,于是又立意要把头发留长,好给脸部的缺陷打埋伏,但头发长过耳后,新问题又出现了,东方人的发丝都是扁圆型的,彼此之间独立意识极强烈,碰了灰就黏成一个一个的小团体,洗一洗就是一盘散沙,无组织无纪律。打再多发胶固定好的发型,路上一走,也像秋天的芭蕉般风流俱被风吹雨打去,软趴趴地东挂一绺西沾一片。 不抹发胶呢,又时时冒出一两簇有个性的发绺,怒发冲冠地拳打西东脚踢南北,何蓉实在烦不了了,索性在抽屉里和包包里放了许多小发卡,一发现乱了的头发就立即镇压,拿小卡子一别,既干练,又隐隐地妩媚。只是她发质糙,造反的头发就像隋末的起义军,一呼百应,山头众多,卡子一别就是好几个,而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可这个发展是渐进式的,发卡队伍逐渐壮大到如八宝楼台,星河灿烂,何蓉并未自觉,逢到有人夸她quot;何记者,你头上的发卡好别致quot;时,她都抬手抚一抚心爱的饰物,嫣然一笑解释:quot;头发碎,容易掉,写字不方便,弄几个卡子别一别,简单又方便。我才懒得打扮呢,也没有时间操心这个。quot;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两女搭配,不干也累。何蓉是晚报社挂头牌的名记,左昀则是名校新晋的高才生。两人第一次合作,就发生了冲突。何蓉带左昀去采访本市一位作家,此人出了许多本小说,在全国享有极高的知名度,而本市许多人并不知道这位高人乃白绵人氏,左昀在报道中写道:quot;XXX笔名XXX,业余创作二十多年来,著作等身,享誉海外……quot;何蓉审稿时看着看着蹙起眉头:quot;著作等身?是什么意思,有这个词吗?quot;左昀受到惊吓地抬眼瞠视何蓉。这一看,何蓉按捺着的不满骤然放大了数倍,笑道:quot;瞪我干吗?还嫌你眼睛不够大呀?quot;左昀扬起一边的眉毛,嘴角弯了弯,何蓉一看这坏笑就怒火中烧。左昀笑笑道:quot;没什么,我只是确定一下。quot; quot;确定啥?quot;何蓉的笑容渐渐僵住。quot;确定刚才那个弱智的问题是不是你问的。quot; 左昀轻轻巧巧地说,一副稚气未褪的样子。何蓉终于控制不住,瞪着实习记者左昀:quot;你说谁弱智?quot;左昀坦白道:quot;著作等身是成语,你都说不晓得,除了弱智你让我说你什么好?quot;何蓉一把扯过稿子,夺门而出,跑进了新闻部主任关天圣的办公室。关天圣看着眼泪在眼眶直打转的何蓉,少不得把左昀喊过去教训一二,然后温言协调,婉转批评何蓉也需要加强学习,居然连quot;著作等身quot;这样的成语都忘记了。两人最后虽然言归于好,但关系从此永久隔阂。其实就算没有这事,矛盾也无可避免,在左昀未来之前,何蓉方方面面在报社都十分出色,领导器重,同事尊敬,连市委领导们都对这位女记者印象深刻,她私下也窃以报社第一女记自矜。现在可好,左昀来了,带左昀出去,吃饭的时候安排座次,任何单位部门,都让左昀上坐,报社老总进新闻部视察,也要装模作样地到左昀的座位前转上一转,夸奖一二,然后叮嘱她:quot;小左是X大的高才生,是个好苗子,小何你要好好带她。quot; 这些话,不能琢磨,琢磨下去,呕血身亡都嫌晚之。眼看何蓉开口说:quot;新闻报道的原则是什么?quot;左昀的眉毛已经竖起,准备回敬,新闻部的门口有人问:quot;请问,左昀在这间办公室吗?quot;左昀回身一看,来人修长俊美,大有《诗经》所云quot;其人欣欣,其人硕硕quot;之风,一头好看的卷发垂到肩上,男人留长发须得满足三个条件:一是个子高,二是脸型瘦削,三是头发浓密,而他恰好三者皆全。他朝办公室里粲然一笑,连何蓉都气息为之一屏,下意识地抬手摸一摸鬓角的发卡。左昀眼珠一转,当即欢呼一声:quot;贺小英同志,我都忘记了,张明今天结婚呀,我们该去参加婚礼的——哎呀,罪过罪过,现在去还来得及吧?quot;边说边拖过桌上的外衣,朝何蓉一吐舌头:quot;同学婚礼,我要不去的话,会被五马分尸的,稿子你做主吧,不行毙了我好了。quot; 边说边抬起食指比着自己脖子勒了一勒。贺小英机灵,嘿嘿一笑:quot;就是,快走快走。quot; 两人狡猾地互相睐一睐眼,一起奔下楼去,左昀不顾还在单位,哈哈狂笑,声震楼宇。出了报社,左昀在马路上发力疾走:quot;我都快饿疯了,走走走,我们去吃烤肉,我要吃掉一整条牛!quot;quot;喂!quot;贺小英在背后唤住她,quot;等一等。quot; 左昀回头,才看出贺小英神情异常,眼睛不再似甘油般温和清澈,而且焦灼不安,欲言又止。quot;到底什么事?quot;左昀狐疑地打量着他,quot;就算求婚也要等我吃完饭再说嘛。quot; 贺小英摇摇头:quot;这事很急很要紧。quot; 左昀道:quot;那就快说。quot; 贺小英依然犹豫:quot;这事很为难。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也许……可能会拖累你。quot; 左昀睁大眼睛:quot;除了借钱,什么都好说,快说吧!quot;贺小英被逗出一点笑意,但紧张又像蚂蚁一样迅速地爬满了他的脸。看他脚尖碾地,犹豫不决,左昀恼了:quot;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我不怕拖累,有事快说,怎么说我们也是三年的哥儿们。quot; 最后一句话终于让贺小英下了决心,他看了看四周,时近10点,人行道上行人寥寥,最近的一个也在10米开外,他依然小心地把嘴凑进左昀耳边:quot;赵根林杀人了。quot; 左昀不敢相信地别过头,差点碰上贺小英的腮帮,他温软的嘴唇擦过她的耳根,两人近得像一对拥抱中的情侣,彼此可以感觉到急促的呼吸。quot;赵根林?quot;贺小英声音低得像耳语:quot;他,他把江勇杀了。quot; 6.同学少年 赵根林。左昀眯起眼睛。赵根林。赵根林。赵根林。赵根林。有那么好几分钟,赵根林像是掉进了记忆的旋涡,4年的时光像硫酸一样把他的影子消融得无影无形,一些残渣深陷在某个角落里,她像伸进一锅糖浆里掏几粒杏仁般,努力挖掘。quot;赵根林,是他要我来找你。quot; 贺小英低低地说,quot;很奇怪吗?quot;左昀睫毛闪动,睨了贺小英一眼:quot;什么事奇怪?他会杀人还不会叫你来找我?quot;贺小英没说话。4年之后,遇到左昀,他还是说不出话。左昀胜利地笑了笑,胳膊肘撞了一下贺小英:quot;他和你一直都有联系?quot;贺小英淡淡道:quot;不是很多,但一直都有联系。quot; 左昀忽然回过味儿来,自离开白绵去念大学后,她和所有的中学同学都失去了联络。准确地说,是她刻意放弃了和他们的联络。尤其是贺小英和赵根林。她收到过他们的信、贺卡,却都没回过。她狠狠瞪了贺小英一眼:quot;哈,士别三年,真当刮目相看啊,跟我说一半留一半啦,啊?quot;贺小英嘿嘿一笑,偏了身子直躲左昀掐上胳膊来的手:quot;没,没,哪敢嘛。quot; 到底没躲过,胳膊上吃了重重一掐,一直疼到肌肉深处,又不敢叫疼,只得干笑,quot;过了4年啦,你还长着一副猫爪子呀。小姑娘家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quot;左昀横了他一眼:quot;放心,嫁不出去也轮不到你。quot; 贺小英还是笑,路灯下他弧线秀美的嘴唇下牙齿闪着贝壳样的光,左昀忍不住也跟着笑了:quot;你可比4年前好看多了。quot; 贺小英学着她的眼神,也横她一眼:quot;4年前你也没好好看过我呀。quot; 左昀轻咳了一声,收起笑容:quot;赵根林脾气一直拗得很……以前咱们就说过他,这个脾气不改的话,迟早吃大亏……可……怎么会闹到这一步?怎么又和江勇搅上的呢?quot;贺小英眼睛却依然黏在她那张秀美的脸上,额头宽广光洁,一双小刀似的漆黑眉毛,剔剔飞起,即便在夜色里,也能看到她孩童样清澈的眼瞳,菱角一样弯的嘴角就相应微微一翘,旋开一个酒窝。4年来他把这张脸贴在宿舍的帐子里,是左昀的一张学生证照片,他拿去精心复印、放大,每天睡觉前做祈祷似的看着入睡,一张纸由白变黄,纸上的墨粉由浓变淡,清晰的一张脸也渐渐模糊,现在忽然间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立体、生动,肌肤温泽,唇瓣湿润,像一朵午夜里正在吐蕊的昙花,美丽简直成了一种气息,渗透了眼睛,一直濡染到心窝窝里。quot;发什么呆?quot;胳膊上一痛,左昀的魔爪又掐了过来,这次更重,贺小英quot;弗弗quot;喊出来:quot;杀人啊!quot;quot;知道不,quot;左昀没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下去,quot;毕业后,我去找过赵根林的。quot; quot;你找过他?quot;左昀望着马路远处的灯:quot;嗯。quot; 贺小英夸张地叫喊起来:quot;好呀,你背着我单独去找他,真不够意思呀!quot;左昀却没笑,贺小英quot;噗quot;的吐了口气,抱怨道:quot;没意思,每次你说笑话我都笑,可无论我怎么逗你,你都不笑。quot; 左昀抿了下嘴,轻轻莞尔:quot;别逗了。我们还是说正经的吧——我到现在还是不能原谅赵根林。他……对不起我们,更对不起自己。quot; 过路的行人掠过这一对青年男女,目光都绳子一样在他们身上绕上一圈,他们身材外貌如此登对,而行走间流动的默契构成了特别的氛围,像孙悟空的金箍棒划出来的一个圈子,把他们两个从芸芸众生里单独圈了出去。而在7年前的绵湖中学里,贺小英也曾无数次这样和左昀并肩行走——他,左昀,赵根林。他,赵根林,左昀。有时候赵根林走在中间,有时候左昀走在中间,但贺小英一直在最左边。大学里贺小英查过资料。喜好倾诉的人喜欢走在右边,有控制欲的人喜欢走在中间。习惯在左边的人,往往是很好的倾听者、服从者、协作者。资料还说,喜欢控制的人最好找喜欢服从的人做配偶,关系会比较稳定。但左昀没选择他。左昀喜欢赵根林吗?他看不出来。这小丫头太聪明了,小小年纪就会隐藏感情。更要命的是,她不仅会隐藏,还会回避。中学时没有机会追求她,大学时她索性不再和他联络。左昀没吃晚饭,看样子贺小英也没吃。 两个人都忘记了饥饿这件事。神情恍惚地朝前走着,像在梦游,又像两个走错了时空的人,马路简直就是一条时间隧道,尽头就是7年前的绵湖中学校园。白绵市风景最好的地段在绵湖。绵湖也是这块平原上最大的湖泊,湖水三面是城,一面临山,山虽不高,风景极幽。山脚下除了白绵市绵湖中学,再无第二家建筑,绵湖中学在明朝就是一所书院故址,而追溯起来,该书院出过好些儒学大家,都在历史教科书上挂着号。但他们具体有哪些著书立说——白绵市只有极个别的人能说上来。 离开中学已经4年,但东城区的格局似乎没什么变化,一过9点,胡同里灯光俱灭,人声已悄。他们对这些蜘蛛网一样的胡同了如指掌,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最近的通往学校的路。两人默不作声地走着,左昀走路还是那样踢踢踏踏,靠近墙的那一只手,无意识地张着,指尖在颜色暧昧的白底子墙面上,若即若离地划着。远远的汽笛声响了起来,越过湖面在狭小的巷子里,像一个幽灵,闪了过去。贺小英扫了左昀一眼。许多次,他们在回校的路上,都听到过汽笛。那是白绵港口最后一班汽船开出。左昀每一次都会怅惘地说:quot;听到这声音,就想起时间。quot; 但这一次,她没再说时间。胡同的尽头是绵湖的大堤,沿着大堤绕小半圈儿,就到了学校的正门了。左昀看看贺小英:quot;他就在那里?quot;贺小英点点头。湖堤绕过绵湖中学的围墙,一直延伸到校园里。为了防止学生从这里偷偷爬过去,围墙一直延伸到水里两米远。左昀和贺小英沿着围墙走了一圈,才发现大约翻墙出校的人太多,校方察觉了,不仅加高了围墙,还在墙头上沿线插上了密密麻麻的玻璃渣。学校的大门也改建了,清式的古旧门楼拆毁了,建成一段花岗岩石砌就的矮墙,墙面刻意保留着石头的粗砺,中间镶嵌着四块光滑的汉白玉,刻了四个字:quot;绵湖中学。quot; 落款:quot;齐大元。quot; 左昀嗤笑一声:quot;真是好笑。quot; 贺小英不明所以:quot;又怎么了?quot;左昀朝那矮墙扬一扬下颌:quot;齐大元是谁呀!quot;这话语意不明,贺小英认真解释道:quot;齐大元不是市委书记吗?quot;左昀又笑道:quot;当代草圣的字在前,他齐大元是个什么东西,也题得下去笔!quot;贺小英嘻嘻笑了:quot;你还是这个脾气。管他啦,现在都是这样的,哪个是大老板哪个牛X,写得好不好,又有啥要紧。quot; 左昀嘿嘿笑了笑:quot;改天要是这个人失势了呢?是不是还要凿了再换?quot;贺小英看见门房里走出人来,朝他们张望,赶紧拉了左昀一把:quot;走了,走了。quot; 两人一直走到围墙的尽头,再过去尽剩下陡峭的山崖了,这边山崖并不太高,七八米左右,沿壁垂直地生着杂树灌木,再过去一点,还有密集的竹林,月光下林子黑森森的,贺小英叹气:quot;这晚上爬树林,不知道会不会碰着蛇。quot; quot;岂止有蛇,还会有女鬼呢。quot; 左昀朝他伸了伸舌头,弯下腰,把裤子管扎紧,拽住离自己最近的一枝树干,脚尖蹬在山土上,纵身就朝上爬去。两人很快就爬上了山壁,钻进林子。已近子夜,仲秋风露微寒,露水从树叶上摇落,簌簌地落在身上,从脖子里钻进去,凉嗖嗖的叫人一惊。这座后山他们实在太熟悉了,即使摸黑,山上的树木也略有修整,他们还是很快摸到了那个山洞。绵湖的后山上有不少山洞,大多疏浅或者已被封死,只这一个没人过问,偶尔有顽皮的学生经过这里,也不进这个地洞。这个洞一说是抗日战争时鬼子的碉堡,又一说是quot;文革quot;时武斗的工事,从突起的顶部以及枪眼子来看,地洞确实很像一个碉堡。 可以证实的传说是,这个碉堡里曾经死过11个人。更久远的血腥事件已经无法考证,校工可以证实的是,quot;文革quot;期间,绵湖中学的两伙造反派互相武斗,一伙人抓了另一伙的十多个俘虏,就关在这个地洞里,而抓人的那一伙,后来又与第三派发生火拼,死伤惨重,混战中完全忘记了俘虏这件事,等他们中的某人在医院里说出来俘虏的下落,这十多个地牢里的人都已经成了尸体。发现这个洞可以住人的是赵根林。赵根林天生善于攀爬,他们村最高的杨树,他都能徒手爬到树梢上。 三人在洞口观察了几次之后,左昀还不过瘾,建议下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恐怖光景,赵根林一般很少附和左昀的疯狂念头,这一次却欣然响应:quot;我爬下去!quot;好在都学了点理化知识,先找了一堆废纸点着了扔下去,纸堆飘落到洞底,静静燃烧着,照出水泥的地面和角落上的浑浊积水,气味虽然霉烂腥臭,却并不是不能呼吸。于是,过了一天,三人把军训时的背包带到山上,结成一条绳子,拴在洞口的树上,让赵根林先爬了下去。赵根林拿手电筒和应急灯四下一照,这洞口小肚深,朝里走,还有纵深,底下都是水泥,墙壁也是水泥,异常平整,看样子曾经是军事要塞。洞口附近有积水和腐烂的草枝树叶,朝里走却干干净净。地上既没有血迹,也没想像中的残骸,空空荡荡,可能由于水泥质量过硬,工程精细的缘故,地面墙壁都十分干燥,没有一般洞穴里的湿气。简直是一个梦想般完美的洞穴。左昀马上就想好了计划:A,从花房里偷一个梯子来;B,把梯子藏在洞里;C,每次聚会,由赵根林先下洞,再把梯子搬到洞口,他们两人从梯子把东西运进去;D,建立quot;三人帮quot;的伟大的秘密的永久的指挥部。 第一次下洞,贺小英赖在洞口不敢下去:quot;你们两个想想清楚啊,这里死过11个人!quot;左昀应声发出一声尖叫,凄厉的叫声在洞里嗡嗡回旋,在前头走的赵根林吓得跳了回来,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在地洞里滚来滚去,贺小英在洞口看得头皮发麻。左昀哈哈大笑起来,赵根林气得骂娘:quot;贺小英你他妈的胆子还不如一个娘们!quot;三人都进了洞,赵根林仔细,复又爬到梯子顶,把茅草叶子理理顺,拉过来几绺,遮住人经过的痕迹,才下到洞底,把梯子搬到里洞。在洞里呆了几次,连贺小英也对此地曾经是死亡牢狱的事实满不在乎了,三个人大规模地积攒物资,然后悄悄带到后山,一点一点的把这个quot;三人帮指挥部quot;布置起来。 左昀从家里偷来了军用羊毛毯,草绿的一大块,纯羊毛的,又防潮又暖和,在里洞靠墙清扫干净,铺上一层报纸,再铺好毛毯,毯子当中放了一只结实的纸板箱,箱子里垫满了书,再在上面摆了一幅桌布。三人把地洞当做一个奇迹,一个极重大的秘密精心守卫和丰富着,有了洞穴之后,他们逛东城小街的积极性都高涨了许多,从钉在墙上的钉子到挂钩到坐垫靠枕,稀奇古怪的海报杂志,零食饮料,都陆续运了进去,于是招来老鼠一家,又不得不买来大包的老鼠药,蟑螂大军也应邀而来,于是他们又拿了杀虫剂到处乱喷,地上到处扔着药水罐子——最后,这个地洞,简直成了一个家,杂乱无章,和居民小区里的肮脏出租屋没多大区别,恐怖气氛荡然无存,他们时不时地拿幽灵开玩笑,打赌在洞里单独过夜,再后来,他们已经忘却了这件事。洞里回了一声咳嗽,却不是4年前约定的暗号:quot;正义的来福灵,正义的来福灵。quot; 咳嗽在洞里回荡,碰在洞穴壁上,放大变形,闷闷的响。贺小英手又紧了一紧,左昀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道:quot;是他的声音。quot; 果然,幽暗中灯光一闪,一只手电筒亮了起来,接着便是木头拖过地面的声音,那只老梯子从黑暗里出现了,黯淡的月光照出一方毛糙的木棱,木色惨白。左昀在前,贺小英在后,两人缓缓爬下洞去。虽是9月,洞里的凉气嗖地笼罩上来,相隔4年之后,才第一次发现,其实这个洞里寒气是很森然的。赵根林在前面以手电引路,三人走进洞里,霉味儿呛得人喘不过气来,里洞的纸箱、地毯、靠垫都依然还在,只是散发出浓重的朽烂气息。 纸箱上放着一只应急灯,白光照亮了洞穴,左昀脱口问:quot;这灯,过了4年还能亮啊?quot;赵根林在毯子上坐了下来,声音里透出讥诮:quot;大小姐,有点常识吧,电池早都烂得流水了。这个是我新买的。quot; 他抬起脸来,左昀虽还站着,猛地看到了他的脸,膝盖之下都倏然一凉,好似幼小时在乡下玩耍,一脚在河边踏空,踩进了结冰的河水。贺小英上前一步,惊讶地凑近看他,失声道:quot;赵根林,脸怎么了?quot;赵根林抬手摸了摸鼻子,他一直很喜欢摸鼻子,楚留香、陆小凤都喜欢摸鼻子。他不知什么时候就学上了。他五官都不好看,褐色的脸颊上生着青春痘的斑痕,但一只端正高挺的鼻子直贯额下,使得整张脸都有了生气,配着他总是耷拉着的单眼皮,像一只横过来的逗号,厚实饱满的嘴唇紧紧抿着,还有点噘,像老是在赌气,像一颗线条紧张的句号,整张脸构成了一种特别的拿着一股阴郁气的倔强,看过一眼,就会留下强烈的印象。现在他的鼻子奇怪地塌陷了一块,鼻梁骨从中断开,然后下半节朝一边扭去,于是整张脸都畸形了,垮掉了,在惨白的灯光下,赵根林看看贺小英,又看看左昀,笑了一笑,笑容也是歪斜的,错位的五官像蒙着尺寸不合适的人皮面具,他朝贺小英伸出手:quot;带了吃的啦?给我点。quot; 贺小英赶紧把塑料袋子打开,赵根林拿起一只面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对面的两人清楚地听着他撕咬、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左昀也拿起一只面包,却没吃,而是心不在焉地撕扯起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以至于他终于略微侧过头去,又咽下一口食物,含混不清地道:quot;别看啦。被人迎面揍了一下,就变成这个样子啦。quot; 贺小英说:quot;怎么没去医院把它弄好,鼻骨很好弄的。quot; 赵根林笑了笑,牙齿和含在牙齿间的食物龇了出来道:quot;没钱,有钱也舍不得。quot; 左昀昂着下巴,板着小脸,但眼泪不受表情的控制,一点一点地积聚在她乌亮的眸子里,沿着脸颊飞奔而下。4年前,赵根林的绵湖之梦竟然是这样的收场。他填报的所有志愿,从第一到最后一个,都没有录取。全校第一的分数竟然被一个三流学校录取,还需要缴纳极其高昂的学费。quot;不可能!这一定有问题!quot;左昀激烈地叫嚷。贺小英动用亲戚关系在教委查出了一点信息——投档之前,赵根林的档案竟然丢失了,直到一类二类学校都录取完了,才被人发现他的档案没有投档。贺仲平以少有的耐心听儿子把话唠唠叨叨地说完,沉吟了半天,才说:quot;你先管好你自己吧。quot; 便走了出去。走到门外,又折了回来,看着一脸失望敢怒不敢言的贺小英,叹了口气,quot;有些事,不用去查了,查了又能怎么样?让你同学复读一年吧。记着,随便找个学校复读,不要再和绵湖扯了。quot; 赵根林把塞着录取通知书的信封揉成一团,掖进裤兜,十分平静:quot;也好,不读书了可以早点工作,挣钱给我妈治腿。quot; 左昀愤怒地叫了起来:quot;你怎么可以这么想?quot;赵根林懒懒地伸一下腰,站了起来,在毯子外的空地上走来走去:quot;上了大学又怎么样?我们村的大林今年大学毕业了,留不了校,找不到工作,最后打回家乡,他爸他妈在家连养了才半年的架子猪都拖出去卖了,送礼给他找单位落脚。quot; 他在贺小英和左昀跟前停住脚,冷冷地俯瞰着他们仰着的面孔:quot;你们这么看我做啥?做了3年的朋友,你们可以装着我们没什么不同,我可是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们是公子小姐,用书上的话来说就是含着银汤匙出生的,我呢,天生的草命,命里注定了四两,挣不下半斤,你们就是再帮我,我还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不要再帮我了,再帮我只会让我觉得累。一棵草就安心地当一棵草,也怪幸福的。怕就怕人非要让麻芨草去当顶梁柱。quot; quot;以后,各奔前程吧。quot; 他以一句很洒脱的成语,结束了演讲。左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站起来,她盘膝坐久了,一下站不起,趔趄了一下,赵根林却没扶她,反而朝后退了一步,贺小英赶紧托了她一把,左昀挺直了身体,踌躇着,字斟句酌地,尽最大努力克制着愤怒:quot;赵根林,我们仨3年的铁哥们,从来没分过你我,到这时候了你跟我们说这些?quot;赵根林夸张地又后退一步:quot;左昀,你也太认真了吧。说实在的,你和贺小英卿卿我我这3年,我夹在中间打掩护,给你们当了3年的灯泡,也够意思了。男的女的不就那么回事,跟别人你这么说还可以,跟我嘛,哈哈,咱们就别装崇高了。quot; quot;我操你大爷!quot;左昀锐叫一声,一脚将纸箱踢得飞了出去,力气如此之大,纸箱翻倒在地,节能灯倒在毯子上,箱子里的书落了一摊。她停了停,就朝洞口跑去。贺小英赶紧爬起来,赵根林在背后嘿嘿笑道:quot;你媳妇儿要跑了,快去追呀。quot; 倒说得贺小英站住了,抱怨他:quot;你今天疯了呀?有的没的,这样瞎嚼蛆?quot;赵根林扭过脸去不说话。贺小英轻轻道:quot;就算是喜欢谁,她也是喜欢你。quot; 赵根林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碾着,良久,冷冷地说:quot;怎么可能呢。quot; 他拍了拍贺小英的肩膀,quot;她那个脾气,只有你能伺候得了,兄弟,加油吧。quot; 这一走就是4年,她像一匹小马走出草原一样,永远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不仅是他,连贺小英都没有再能联络到她。 第二章 祸水 7.神探 quot;从现场来看,quot;张德常一手掐着烟,一手在现场示意图上比划,quot;死者的车停在这里,过去一点就是铁围栏,围栏和摩托车之间有四盆盆栽植物,花盆就有1米高,直径80公分,根据脚印分析,凶手一直躲在花盆后,时间应该是从6点左右到8点,也正是市委大院下班后到死者从酒店出来这段时间,死者背对着凶手,正在发动摩托车,凶手闪了出来,刺中背后,这一刀力量和准头都十分到位,可见凶手对生理解剖知识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而且对死者的活动、行踪掌握得很准确,属于蓄谋已久的杀人。再结合死者生前的背景,我建议初步定性为仇杀,尽快从死者的黑社会纠纷冲突和仇家入手调查。quot; 他一口气说完,抬手又吸了一口烟,才发现烟头已经烧到烟屁股了,还是吮了一口,才丢到地下,坐回自己的座位,伸手又摸烟盒。不过才相处几十分钟,连马春山都发现他烟瘾大得出奇,每隔几分钟他就得抽上一支烟,却永远记不住打火机放到什么地儿,不等他把烟叼上嘴,贴着他坐的马春山这边已经quot;嗒quot;的燃着了打火机递了上去。张德常歉意地朝马春山呵呵一笑,凑过去吸着了烟头,衔着烟道:quot;我大致是这个意见,你们说说。quot; 马春山合上打火机,顺手放在张德常跟前的烟盒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几位刑警,过了好一会儿,涣散的目光终于集中在他对面的熊天平脸上:quot;熊队长,你的观点呢?你是咱市有名的神探,《绵湖晚报》都登过的,有没有另辟蹊径的思路?quot;熊天平腼腆起来:quot;我是哪门子的神探啊,记者们掸着边儿就没谱儿乱写,就算快速破过几个案子,也是局领导的英明决策和刑警队兄弟们的集思广益,不能都算我头上呀。quot; 张德常在烟灰缸里掸掉烟灰,瞅了熊天平一眼,不耐烦地打断他:quot;说这多公文话做啥呢?快说说你的意见。quot; 熊天平道:quot;这不是公文话咧,别人不知道,咱们自己家里人还不知道吗,我是张局长您带出来的。quot; 张德常笑起来,他抽烟太多,烟容从脸上一直黑到嘴唇,牙齿也是黑渍渍的:quot;少来了啊,有屁快放,破案第一。quot; 马春山也微微笑了起来,朝熊天平点点头,熊天平清清嗓子,一不说客套话了,他的声音里顿时透出一股冷峻:quot;我的意见和张局长一样,这个案子应该是仇杀,不过不太像一般意义上的黑社会斗殴后的行凶报复杀人,江勇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和手指上的戒指以及脖子里将近50克的金项链都没有被取走,总价值达十多万的财物都没有被看在眼里,要么是他对东西价值不明,或者是对此完全不感兴趣……quot;quot;当啷quot;一声,正在喝茶的马春山茶杯重重地墩到桌上,脱口道:quot;那就是他对其他东西感兴趣!quot;熊天平愣了一愣,犹疑地看着马春山,马春山赶紧挥挥手:quot;我随便说说的,破案我是外行,我听着,你们专家继续发表意见。quot; 熊天平继续说下去:quot;凶手实际上最重视的是把江勇杀死这件事,显然怀有刻骨仇恨,我觉得出发点是私人恩怨,咱们是不是也朝男女关系上入手,把情杀也列入考虑。quot; quot;情杀?quot;张德常深深吸了口烟,quot;死者前几年花花事儿是不少,不过听说这两年收心了,不是都快要结婚了?quot;quot;是呀。quot; 熊天平接口道,quot;他是找了个对象,还是个农村姑娘,老江的老婆好像不太同意这事儿,闹了好几回,江勇就领着那对象在外面住了,是准备国庆节办事的。不过,听说前一阵闹过纠纷,还牵涉到第三者什么的。quot; 张德常吐了口烟:quot;他找对象不是一直高不成低不就嘛,怎么最后挑了个农村的?那对象该长得不赖?quot;quot;岂止长得不赖!quot;熊天平道,quot;长得怪像那个电视剧,什么什么小白菜的,雪白粉嫩的,身段也好,腰细得一把抓……quot;张德常淡淡地quot;噢quot;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熊天平语速忽然加快了,讪笑道:quot;其实我也就见过一次,江勇带回大院儿里来的时候碰上的,他非给我介绍,说熊哥这是我对象,看那口声儿,跟献宝似的,我就留意多看了一眼。他还叫我有时间帮着劝劝他妈,他妈死脑筋,不让他找个农村户口的。我哪有时间管他的闲事,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quot; 马春山显然听得十分无趣,打了个哈欠,又大大了喝了一口茶,熊天平歇住嘴,朝马春山笑道:quot;这也只是我的一点扩散思维,仅供参考,呵呵,仅供领导决策。quot; 马春山沉吟着,张德常丢给他一支烟:quot;马主任,你的看法呢?破案就是要敢想,充分估计各种可能,听听你的意见吧。quot; 马春山扫了政法委书记向阳一眼,向阳也频频点头:quot;马主任的脑子全机关都出名的好使,提点路子出来启发启发大家的思维嘛。quot; 马春山踌躇了几秒钟,终于还是说道:quot;我这也是随便说说,纯属个人意见啊,我这么琢磨,全市在搞新城建设,这是咱们全白绵五年计划里的头一项大事,利国利民的百年大业,但是呢,干部也好,群众也好,都有一小部分人不理解,东城区一直是个大钉子,江勇呢,就是负责东城区的拆迁工作的,会不会存在更深层次原因的杀人动机呢?比如想阻挠拆迁?阻挠新城市建设工作进程?quot;向阳听了,圆眼睛瞪得更圆了,嘴巴又quot;Oquot;了起来,又吃惊又佩服地看着马春山。张德常点点头:quot;那这事就不是一般的刑事案件了哇?quot;马春山严肃地道:quot;我们必须要充分考虑每一点可能的因素,尤其是政治因素……quot;张德常龇了龇一嘴的烟牙,从一桌的材料里掂起江勇的死亡现场照片,瞅了瞅,一松手,照片又滑掉回去:quot;嘿,那咱们好好搞,按照马主任说的方向搞下去,他这个死还不是一般意义的死,整好了,能整个烈士出来呢。quot; 他说得轻描淡写,死板板的脸上却一点逗乐的表情都没有,熊天平都不知道他是搞笑还是顶真,望望他,又望望马春山和向阳,屋子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半晌,张德常掐了烟头,又抖出一支烟点,淡淡道:quot;还是先从常规入手吧,找他最后接触的人开始谈话。quot; 说着,翻了翻跟前的笔记本,头也不抬地对刑警们说:quot;死者生前最后一项活动是和公司的副经理在紫藤花园的郁金香厅吃饭,吴扣扣,你们谁认识?quot;没人吭声,张德常嘴角抽动了一下:quot;怎么?谁都不认识吴扣扣?quot;他又龇出了黑黑的牙,quot;不能吧?我是消息顶不灵通的,我都知道,吴扣扣呀,白绵的一枝花呀。quot; 马春山看了向阳一眼,向阳尴尬地挠了挠圆下巴,笑着朝张德常说:quot;这么晚,找她来不方便吧?quot;张德常不以为然地说:quot;办案而已,不方便来,我们就上门去呀。quot; 向阳嘿嘿一笑:quot;这么晚几个警察上门去,给人家造成影响不好呀。quot; 张德常乐了:quot;你们哪,一个个知道的都比我多,藏着掖着不说,真不够意思,不就是怕这会儿去了吴扣扣家不定把谁堵屋里嘛。你们一个个弄得这么神秘,人家吴扣扣自己又不瞒人,我听人说,吴扣扣有一回喝高了,点数着一桌子的男人说,在白绵就没有我搞不上的男人,你,你,你,拿手一个一个点过去,哪个的老二粗细长短我说不出?quot;荤话一出,气氛活泛了许多,向阳捂了嘴咯咯乐,马春山也略抽了抽脸颊,两个没结婚的小干警脸红了,做记录的女内勤埋了头偷着笑,熊天平笑得喘不过气:quot;那张局长你被她睡过没有?quot;张德常自己却不笑,合上笔记本就站起身来:quot;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今天我们就一起去领教领教。quot; 8.美女 鉴于老江的身份特殊,江勇的尸体没费什么周折就回到了家中。江勇虽然名下还有套房子,和未婚但已经同居的李三爱一起住在那里。那套房子知道的人少,老江家认识的人多,所以灵堂还是设在了江永春的家里。尽管事先喂了救心丸,老江还是吃不住打击,一听到消息,身体就往后一仰,舞扎着手,倒了下去,亏得边上工会主席早有预料,一把绰住。一伙人七手八脚把他弄到卧室,医生上来急救,吸氧、打点滴、喂药,里里外外乱成一锅粥。江勇他妈张来弟也一下瘫在地上,一群旁观的邻居亲戚赶紧拉起来掐人中、灌热水,方才quot;哇quot;的哭出声来,拍手打脚地滚在地上号啕大哭。江家三个女儿早得了消息,赶到娘家,做好做歹劝住母亲,张来弟起初人事不知地只管哭,大女儿江兰劝她:quot;光哭也不是个事,爸爸已经躺在床上动不得了,弟弟的后事总要有人照应,把他操持到这么大,最后这件事,你不操持谁来做主呢?再说,弟弟这个死法蹊跷,还要有人盯住公安,及早破案,捉拿凶手,弟弟在那世里也才能闭眼。quot; 张来弟点着头,似听非听,倒抽了几口气,号哭声渐渐缓了下来,忽的眼睛一睁,问江兰:quot;她呢?quot;围着劝她的左右邻居都是一愣,江兰却知道这个她是哪个她,便说:quot;她?还不晓得她知道小勇出事了没有呢。quot; 张来弟身上像来了力气,扶着地,挣着要起来,几只手都去拖她,到底站起来了,噙着泪朝电话颤巍巍地挪过去:quot;这事满城都晓得了,她哪有不晓得的?装不晓得罢了。quot; 邻居这才晓得她说的是未过门的儿媳妇李三爱。张来弟不喜欢这个儿媳妇,是整个儿公安宿舍大院都知道的,但听着这口气,还不是一般程度的不喜欢。电话通了,张来弟憋足了一口气,连哭带嚷地骂了过去:quot;你个丧门星投胎的小婊子,你男人现在死了硬了,你还死在外面快活呢?quot;江兰忙过去抢过话筒,边上几个年纪大的妇女搂住了张来弟,连哄带劝地将她拉开。江兰朝话筒那头说:quot;我弟出事了,你快来家吧。quot; 说完撂了电话,回头嗔了她妈一句:quot;妈,怎么说她都还是没过门的,来是她的情分,不来是她的本分,你那么着和她吵,她倒有了借口不来了呢。quot; 张来弟嚷道:quot;她敢!她个小婊子敢不来,你们姐妹几个跟我一起上小勇屋去把她拎出来,我连她那张烂X都撕了她的!quot;说着说着,自己又先哭了,quot;小勇啊——我的个心肝宝贝肉啊——你到底睁一下眼啊——哪个天打雷劈狗叼猪日的从背后捅你这一刀啊——我捉到他我把他千刀万剐我的个乖乖啊……quot;邻居亲眷们少不得陪着眼泪,又一番好言相劝,正忙乱着,公安局工会联系的冰棺、花圈等一应物什都送到了,张来弟一边哭,一边指挥着将客厅中的桌椅、沙发移开,将冰棺安置正中,几个女儿张罗着摆设花圈、长明灯、倒头饭,冰棺设好,待要把尸体搬放进去,却又作难了。江勇的尸体圈着两只胳膊,像是要迫不及待地拥抱每一个企图搬动他的人。惟一的办法就是拿热毛巾把尸体的肌肉血管暖着了,边敷边揉,好把僵硬的胳膊放下来。工会主席过来问要不要请个美容师来,张来弟摇摇头,自己走到浴室拿了盆子和热水壶,也不要其他人动手,亲手将儿子的T恤袖子卷上,毛巾在沸水里捞了一把,烫得握不进手也不管,便开始替儿子擦拭,又擦又搓,擦着擦着,泪水雨点样地簌簌掉在儿子的脸上身上,一个年纪大的老太太赶紧过去拉她:quot;老张,不能这样子哇,你这边眼泪掉他身上,赛如硫酸浇身啊,他在阴间里要不得安息的。quot; 江兰也过去拉住母亲,低声道:quot;她来了,这事该派她做的。quot; 张来弟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李三爱已经悄悄来了,立在门影里,椭圆的脸儿惨白得像一只鹅蛋,细白的手捂在眼上揩眼泪。张来弟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劈手一下把毛巾就摔了过去,正打在李三爱肩膀上,她身体一晃,摇摇欲坠的样子,却还是伸手捉住了毛巾。张来弟没好气地喝道:quot;你男人死得那么惨,你这当老婆的也不能光跟着享福,也替死鬼尽尽心去!quot;李三爱看了看婆婆和几个大姑子,惊惶的眼睛里泪汪汪的,也不敢回嘴,水还热着,蹲下身就拧着毛巾替江勇擦洗起来。张来弟看她倒还乖觉,气稍平了点,退倒在一张椅子上,连喘带哭,抖作一团。水盆里的水换了十多次,江勇身上脸上的血都被擦干净了,胳膊却还是高高地举着,江兰走过去说:quot;你先把身上其他地方擦了,把寿衣换上。quot; 李三爱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为难地看了看四周,张来弟吼道:quot;反正是你男人,你有啥不好意思的?难道你要让他脏着身体走?quot;李三爱只站着不动,低了头,也不说话,毛嘟嘟的眼睫毛上泪珠一颗一颗地积聚,一颗一颗地颤悠着,噗,一颗,掉下去。噗,又一颗。一个街道妇女主任出来打圆场:quot;你们男人们都出去吧。quot; 边说边把闲杂人等朝外推,quot;人家媳妇才20岁,站这里她咋个好意思给男人洗身。都自觉点,先出去,出去。quot; 屋子里散得只剩了一些女人,李三爱还是站着,一条血渍麻乌的毛巾绞在手里,却只是不动。张来弟哭骂起来:quot;你个没良心的小婊子,丫鬟的贱命,偏还装什么小姐身子!你赖到明天早上,也得给他擦身子,这事不派你做派谁做?不是你撺掇着小勇就不会搬出家去住,不搬出去住,就不会有这个飞来横祸!quot;越说越恨,纵身跳起来,跺着脚,扑上去一把抓住李三爱的胳膊,狠命地就掐,quot;现在人都弄成这个样子了,我只管你要命!我就这一个宝贝疙瘩,他死了我还有啥活头,我只跟你拼命!quot;李三爱木了似的,也不知躲闪,由着婆婆攥住胳膊死掐,边上的亲戚作好作歹拉开了,她露在短袖外的胳膊上已经淤了几大片青紫。那边几个女人窝住了张来弟,这边个把胆大的连说带劝,推着李三爱上去。李三爱似乎是被吓住了,女人们把她推到江勇身边,她终于迁就了,机械地动手给男人解脱裤带,褪下裤子。死者的身体极沉重,她却像没感觉似的,躬下身,半个肩膀支在他腿下,抬空了他的腿,才把裤子都脱了下来,明亮的客厅灯光下,那失血的苍白尸体中间一簇浓密的体毛格外刺眼,随着李三爱挪动他的双腿,中间的那活儿松软地晃动了几下,像一只小小的松果,垂到了一边。李三爱毫无感觉地转身在水盆里捞起毛巾,开始擦拭。从胸口一直擦到腰间,连着下体,也仔细地擦了起来。围观的女人们忽然间静默了,闪避了目光。正擦着,有人敲门,女人们朝外嚷:quot;等会儿!quot;门外沉声说:quot;刑警队的,来找家属调查几个问题。quot; 李三爱动作僵住了,江兰也不等她给尸体穿裤子了,就拉开了门,一个身材瘦削、刀条脸的便装男人带着两名小干警跨进门来,江兰招呼道:quot;熊队长,好哇。这么晚,辛苦啦。quot; 一屋子的老少女人除了张来弟都站了起来,熊天平阴着的脸抽动了几下,算是笑了笑,像没看见屋子里摆着的赤裸尸体,也像没看见木偶似的呆站着的李三爱,径直赶到张来弟面前,张来弟哆嗦着要站起身,本来哭干了的眼泪又喷泉一样涌出来,熊天平赶紧用力按着她,哽咽道:quot;我是江股长一手带起来的,小勇就跟我弟弟一样,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事就是我的事,你给我点儿时间,我非亲手把害小勇的兔崽子给弄到你跟前来偿命!quot;张来弟连连点头,熊天平抬起眼来,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一屋子的女人,像是问张来弟又像是问所有人:quot;哪个是李三爱?quot;李三爱并不应声,痴呆了一般,握着毛巾,愣愣地看着熊天平。熊天平顺着大家的目光,像是突然发现了她似的,脸又抽搐了一下,似笑非笑的:quot;你就是小勇没过门的媳妇哇?quot;李三爱点点头,每个人都看出来她浑身都在瑟瑟发抖。熊天平扫了她一眼,从那双沾着血水的手一直看到光身儿的死人,顿了一顿:quot;你跟我们去刑警队一趟。quot; 李三爱应声软了,整个人矮了下去,膝盖一软,quot;扑通quot;一声坐倒在地,哀哀地睁着一双眼睛:quot;这关我什么事哇……我一个女人家……quot;这一下,连熊天平也没料着,他挤出一丝笑容道:quot;哭啥呢?就是了解点情况。也是为了帮助尽快破案嘛。quot; 说着瞄了两个手下一眼,轻轻地摆了摆头,quot;陆杰,先把她请到队里,谈谈再说吧。quot; 李三爱很快被两个小干警扶了起来,张来弟惊住了,看着李三爱被带出去,傻乎乎地望着熊天平:quot;熊队长,这个……quot;熊天平朝里面卧室看了看,老江大概注射了镇静药,呼呼地睡着了,便退了回来,笑道:quot;没啥的,我就是找家属去问问情况,都别乱想啊。quot; 一屋子的人都连连点头。跨出门的时候他看了看表,从开会时决定成立专案组到这会儿挖出线索,不过才4个小时。公安宿舍就在局大楼的后身,他把手表朝胳膊上撸了撸,只觉得血液像被加速器驱赶着,快速地在全身搏动。走进刑警队的问讯室一看,陆杰他们办事倒积极,一切都安排就绪,笔录纸、记录员都到位了。大约是怜香惜玉,还给那小娘们倒了一杯茶。她缩在椅子里,抱着茶杯,眼泪扒拉的在哭呢,脸蛋洗过了似的,鼻子尖儿、下巴颌儿在日光灯下都映出亮晶晶的反光,一张小脸儿玉琢似的发着莹光,纤细的胳膊不盈一握,好几处地方像是弄伤了,紫一块青一块,细细的腕子上系着一条白金手链,幽幽晃动着,越发楚楚可怜。陆杰一抬眼看到队长站在窗口,赶紧站了起来,李三爱不知所措地回过头,熊天平已经正色推开门走了进去,拉了把椅子,在李三爱对面坐下。熊天平朝陆杰点头示意,陆杰便开始了例行公事式的问话。quot;姓名?quot;quot;我叫李三爱。quot; 声音果然也像人一般的纤弱,嗓子透着娇嫩。quot;年龄?quot;quot;20。quot; quot;和死者什么关系?quot;quot;他……是我对象。quot; quot;你们是准备十一结婚吗?quot;quot;他……这么说……quot;quot;领取结婚证了没?quot;quot;他说办了。quot; quot;他说办了?quot;陆杰疑惑地停下来,quot;结婚证是两个人去办的事呀?quot;quot;他说办了。quot; 她讷讷地,重复了一遍,quot;拿回来给我看了的。quot; quot;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quot;quot;大概……有两年多……quot;quot;怎么认识的?quot;quot;……quot;熊天平嘴角闪过一缕笑,没等陆杰再问,厉声插进去:quot;你从前那个对象赵根林呢?quot;李三爱像只被踢了一脚的猫,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quot;他,他不是我对象,真的,真的不是。quot; quot;那一个月前你和赵根林怎么会被江勇堵在床上?quot;quot;没有!quot;可怜的女人语无伦次地嚷了起来,quot;不是的,不是的,不是堵在床上……是在赵根林家遇到了,我和赵根林都是小羊镇的,我们是老乡,我,我去找他有事,被江勇碰到了。quot; quot;就算没堵在床上,也不能说明你们没发生关系,这个很容易查出来的,你不用隐瞒,自己坦白从宽。quot; 熊天平冷冷地说,将椅子朝前挪了一挪。李三爱拼命地摇着头:quot;真的没,真的没,他没碰过我一个手指头。quot; 说着,睫毛眨巴了一下,蓄满了眼眶的泪扑簌簌地沿着脸蛋滑下来,可怜巴巴地抬眼望着三个警察,quot;我和赵根林真的什么也没有的。他是喜欢我,但我和江勇好上了以后,他和我面儿都没照过。quot; 熊天平逼视着她:quot;那你们照面以后呢?quot;李三爱凄惨地低了头,双手瑟缩地捂住了胳膊:quot;我和江勇吵了……他又打我,我急了就跑,又不敢回娘家,怕家里知道,一急就跑到赵根林的工地了。quot; quot;我前脚才到,后脚江勇就找来了……我们说了几句,我就又回去了。quot; 熊天平讽刺道:quot;这前脚后脚的,足够赵根林插那么一脚了吧?quot;李三爱听懂了他的意思,苍白的脸颊上涌起一团红晕,又连着摇了好几下头:quot;没有,不会的。你们要是认识赵根林就知道了。他不会碰我的。quot; quot;哦?quot;熊天平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她,她穿得很素,一条暗灰的长裤,一件暗紫的衬衫,却看得出是名牌,不紧身却贴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窈窕的体形,小巧而饱满的胸部随着抽泣一起一落,像是藏着两只被雨淋了的小乳鸽。他放缓声音,咬着字问:quot;他、不、会、碰、你?哦,这个似乎不合常理呀,为什么呢?quot;李三爱看了熊天平一眼,碰到了他的目光,火烫了似的垂下眼帘,嗫嚅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quot;他嫌我脏。quot; 这话一出口,她猛地又抬起头来,大声道,quot;他就是嫌我脏,我和江勇好了以后,他就瞧不起我,我知道他瞧不起我,我也是活该。我——quot;熊天平打断了她激动的表白,十分冷静地又抛出一记重击:quot;那你和江勇处对象时还是处女吗?quot;quot;是。quot; 李三爱干巴巴地说,像所有被逼到无路回转的犯人一样,情绪也因为绝望而镇静下来。quot;你们是怎么处起对象的?quot;quot;我在工地,帮建筑队烧饭,有一天江勇来我们这个工地,看到我,就喊我陪他吃晚饭,吃了晚饭又带我去跳舞。跳完舞,我们就处上了。quot; quot;那时候赵根林是你什么人?quot;quot;他领着一个队,在北城区那里接了拆迁的活,我就在他队上烧饭。quot; quot;他和你是什么关系?quot;quot;就是认识。quot; 她低低地说,看到熊天平一脸怀疑地摇摇头,赶紧又补上了一句,quot;他……喜欢我呐,我知道他喜欢我,可他没说破,我也没问过他。quot; 熊天平慢条斯理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在她面前来回走了几步,走到她跟前才站住:quot;你最后一次看到赵根林是什么时间?quot;李三爱脸色刷的雪白,连陆杰都紧张地睁大了眼睛。她的身体拼命朝后靠,胡乱摇着头:quot;我没有再见过他。quot; 熊天平和陆杰交换了一下眼色,熊天平拉过椅子,椅子背对着她,自己跨坐下来,胳膊搁在椅子背上,胳膊支着下巴,视线恰好可以逼着她低垂的脸。他冷冷地审视着她,声色俱厉:quot;赵根林已经被列为重大嫌疑犯,如果你知道任何有关他的犯罪事实却知情不报的话,法律一样追究你的责任,要是确实是他杀了人,那你就是共犯,年纪轻轻的,细皮嫩肉的,到劳改农场去种棉花割稻子,我想你吃不消这个苦吧,你自己要掂量清楚!quot;李三爱quot;哇quot;的哭了出来。接着,无论熊天平再怎么问,她只是撕心裂肺地哭,一句囫囵话也不吐了。陆杰和记录员互相看了看,熊天平没辙了,朝陆杰使了个眼色,两人走了出去,带上了门,还可以清楚地听到哭声一直冲出屋子,回荡在走廊里。quot;熊队,quot;陆杰小心地对队长说,quot;她这么哭,可不是个事,毕竟她现在不是疑犯,说起来还是江勇的老婆……quot;熊天平斜了他一眼:quot;哦?我这么问不合适吗?quot;quot;怎么会不合适呢,为了破案嘛,常规的非常规的都得上。quot; 陆杰诚恳地说,熊天平脸色缓和了一点,鼻子里quot;哼quot;了一声,似叹又似感慨,quot;有些时候,是没办法呀。quot; 陆杰附和道:quot;那倒是,不过张局长走以前只是说找她问问情况,万一他一会儿回来看到她这么哇哇哭,还以为我们怎么了她呢。毕竟,光凭吴扣扣的话……quot;熊天平的脸黑了下来,咬咬牙道:quot;我就觉着这娘们肯定有话藏着,索性……quot; 9.风骚 一说起夜访吴扣扣,马春山和向阳都说:quot;我们毕竟不是警察,跟着上门去调查,名不正言不顺。quot; 张德常一边整衣帽一边嘿嘿直乐:quot;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个女人又不是小寡妇,你们还这么怕惹是非呀?quot;马春山与向阳也笑了,马春山说就在会议室打个盹,向阳要先回家安排一下孩子。他儿子刚读高三,天经地义要优先安排——于是兵分几路,张德常带着熊天平几个,直奔锦绣花园。吴扣扣的家不用打听门牌号码,锦绣花园里全是别墅,在门口一问保安,就知道吴宅坐落何方。那房子门外一圈黑铁栅栏,几十平米的如茵绿草,草丛间散落着几丛植物花卉,张德常一行才到门口,门灯便亮了,一阵低沉凶猛的咆哮声,奔雷般地由远而近,quot;呼quot;的一下,两道黑影猛地扑到铁门上,撞得门quot;哐啷啷quot;直响,两个小干警都惊得倒退了一步,张德常上下打量着那两只黑家伙,原来竟是两条英国猎狗,体形彪悍,从头到背,流水光滑的线条儿,也不吠叫,光咧着嘴,露着森森的白牙,喉咙里威胁地呜呜作响。栅栏上的对讲器响了,传出来一个脆滴滴的女人声音:quot;谁呀?quot;张德常将证件举到对讲机的摄像头前:quot;市公安局刑警队的。quot; 女人quot;哦quot;了一声,慢悠悠地问:quot;这么晚,有什么事?quot;张德常没吭声,看了看熊天平,熊天平沉下脸凑到镜头前:quot;刑事案件的调查,请你配合一下。quot; 女人又quot;哦quot;了一声,对讲机里有很大的杂音,却还是能听出来她嗓音里一波三折、意义丰富的颤悠。quot;非得今天调查吗?quot;不仅颤悠,还有了娇憨的爱娇。张德常听得侧过头来,朝其他三个嘿嘿一乐,熊天平有点恼火:quot;哪有这多废话,快开门!quot;里面沉默了一会儿,轻悠悠地颤出一声慵懒的叹息:quot;哎……睡个觉都不安神。quot; 接着她喝了一声:quot;大勇,小勇,回去!quot;两只狗显然训练得极好,闻声就掉转身,quot;啪啦啪啦quot;地跑回了草坪深处。电子门锁啪啦一声,开了。接着,楼下从走廊到客厅,所有的灯都亮了。张德常带头,四个干警走了进去,客厅是落地的玻璃门,垂着鹅黄色的落地窗帘,门一开,明黄色的流苏随风飘摇,楼里的装潢完全是欧式风格,一间客厅足有六十多平米,一个木质壁炉,米色的丝毯一直铺陈到楼梯下,原木楼梯盘旋而上,而楼梯上慵懒地倚着一个女人,一头乱云似的卷发长长地拖在背后,身着一袭粉黄丝绸睡衣,睡衣底下,分明可以看出来,什么都没穿。陆杰等两个小刑警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慌乱地目光四下游览,吴扣扣笑吟吟地转身面对着他们,这一转倒好,原来她那件睡衣虽然长可及膝,也有袖子,可袖口宽大如唐装,一抬手,从袖口一直看得到白雪雪的整支胳膊和大半个圆团团的Rx房。她侧了身,躬了腰伏在楼梯扶手上,眯起眼来甜甜一笑:quot;要调查什么?quot;熊天平皱眉道:quot;哪有你这样接受调查的?去换件正经的衣服!quot;吴扣扣笑眯眯地回道:quot;我在自己家里,爱怎么穿就怎么穿呀。quot; 张德常轻声咳嗽了一下,熊天平止住了,知道跟这女人说也无益,直接进入正题:quot;江勇的事你知道了不?quot;吴扣扣还是笑:quot;他的什么事?他的事我知道的不少,但也不多。quot; quot;江勇今天晚上7点左右被杀了,你知道了不?quot;熊天平努力正色说下去,可吴扣扣毫无半点正经之意,一脸漫不经心的笑,手臂抱在胸前,将一对波涛汹涌的quot;宝贝quot;直挤得像要爆出领口,偏还故意趴着,从他们这个角度,正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咄咄逼人的乳沟。quot;哦?quot;听那话里的笑,就知道她早知道了消息,只是故意在消遣他们而已,她做出夸张的吃惊的样子,抬手拍拍胸,袖子顿时滑到肩膀上,quot;好怕人呀,这么恐怖的事你们就不能明天告诉我嘛?害得人家晚上睡不着觉呢!quot;熊天平在公安局算是顶精明的,被她这么一搅,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陆杰和丁一鸣更是心慌意乱,既不敢看,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张德常却习惯地又伸手到兜里乱掏,掏了几下,摸出烟盒来,熊天平方赶紧从自己的衣袋里摸出打火机来。见他们点烟,吴扣扣脸上笑容消了一点:quot;熊队长,当心我的地毯。一张就是8000块,烧了你们没地方报销。quot; 张德常点着了烟,随便地在一只沙发上坐下来,平静地说:quot;我们来不仅仅是调查江勇最后都和你说了些啥,更主要的是外面有人说你也是他的情人……quot;没等他把话说完,吴扣扣直起腰,厉声叫了起来:quot;什么?我是江勇的情人?我是公司的总经理,他不过是我的一个马仔!这位老同志,你说话要负责的,我可还是没结婚的女人,乱传瞎传的,让我怎么做人,怎么成家?quot;熊天平喝住她:quot;什么这个老同志,这是我们张局长。quot; 吴扣扣斜睨了熊天平一眼,笑容又一把花伞似的quot;哗quot;的打开了:quot;早说嘛,我就不逗你们玩了。quot; 她趿了趿挂到脚尖儿上的拖鞋,quot;踢踢踏踏quot;的沿着楼梯走了下来,一股幽幽的、蜜似的香水气息顿时浮了过来,她摇摇摆摆地走到张局长对面,一屁股在四人面前坐下,乳黄的真皮沙发被压得quot;扑哧quot;一声,睡衣的下摆卷在她臀部下,整条粉光晶莹的大腿全暴露出来,也看不明白到底穿没穿内裤。quot;张局长,招待不周,quot;她笑吟吟地对张德常说话,眼睛却没闲着,含着笑在熊天平几个脸上也是一转,quot;这么晚可真是辛苦你们了,要问什么,就说吧。quot; 又懒懒地抬手指一指玻璃茶几上的果篮,quot;水果,都是顶新鲜的,自便。quot; 熊天平几个才微微松了口气。这女人站立、走动起来就像一团随时要爆炸的TNT,举手抬足都叫男人悬着心。quot;他最后一顿饭是和你单独在紫藤花园吃的?quot;熊天平问,陆杰早打开笔录纸,刷刷地开始记录。吴扣扣quot;嗯quot;了一声,她似乎永远不会保持一个姿势超过三秒,欠起身,从茶几上捡起一只柚子,却并不吃,拿在手里,张开手指将它托着,转来转去,又凑到鼻子前嗅上一嗅,才继续道:quot;他和我汇报了一下东城区拆迁工作的进度,那也算是我们俩的工作餐。就一直在谈工作,没别的。quot; quot;你知道他工作或者生活当中和谁有过冲突或矛盾吗?quot;吴扣扣睇了他们一眼,坐直了身体,两只手将柚子抱定了按在膝上,正色道:quot;我就直接告诉你们吧,在我看呀,你们最好去调查调查他那个金屋藏娇的小婊子——李三爱。他把那个骚货当个活观音似的供着,实际上呢,那个贱货在外面胡搞,上个月还弄了个野男人,叫赵根林,被江勇撞着了,把那个野男人和那骚货打个臭死,说不定呀,这一对奸夫淫妇就起了杀心。quot; 陆杰写不下去了,停住笔,丁一鸣朝他眨眨眼,他只得苦笑。张德常却眼睛眨都没眨,继续问:quot;其他的呢?quot;quot;没了。quot; 吴扣扣说完就站起身,将柚子朝空中抛了一抛,抬手接住,quot;还有事不?quot;张德常站起身来:quot;那就这样吧,有什么你想起来的,就跟我们联系。quot; 一边说着,将烟头弹了一弹,带头朝外走去。一出客厅,庭院里的凉风扑面而来,熊天平长长吸了口气,陆杰也情不自禁地松了松衣领。丁一鸣还在偷偷地笑,低声问陆杰:quot;她那段话你怎么记录的?quot;熊天平扭头问张德常:quot;张局长,这女人话虽然脏,不过倒也提供了一点情况呢。quot; 张德常拉开车门上车,从鼻子里喷着烟quot;哼quot;了一声:quot;那你去调查江勇那小媳妇?quot;熊天平忙说:quot;我听您安排。quot; 张德常坐进车里,对丁一鸣说:quot;先去局里。quot; 一直到车进了公安大院,张德常才从沉思里惊醒了似的,对熊天平道:quot;你去找江勇那媳妇儿问问情况吧。我回家去拿条香烟来。quot; 熊天平说:quot;办公室里不是还有吗?quot;张德常摆摆手:quot;那招待市领导的中华烟,忒淡,抽着都要打瞌睡了,我还是抽自己的,不然这夜我熬不下去。quot; 张德常胳膊底下夹着条烟,一只手提着自己的茶杯,另一只手上还夹着半支烟,喷云吐雾地走进了大楼走廊。还没进会议室,就听到里面马春山激动的声音:quot;这么快就有突破啊?熊队长,你真不愧是白绵神探呀!这才几个小时!福尔摩斯也没你这个水平!quot;张德常用脚尖儿将掩着的门推开一条缝,一边侧着身体挤进去,一边笑呵呵地问:quot;突破啦?看来我还得再回去。quot; 熊天平满脸的兴奋红晕还没来得及消退,赶紧过来给张德常拉门:quot;别听他们胡说,哪有那么快呀,你怎么能回去,你回去我们怎么开展工作?quot;quot;我回去拿了条烟就突破了,quot;张德常将烟丢在桌上,quot;我回去再拿一条,估计犯人就归案了。呵呵,来,谁要来一支,长长劲儿,保管吸上一口,就跟在你耳朵边上放了一炮似的。quot;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那个座位顿时又淹没在雾山云海里,烟雾里冒出一句:quot;怎么不说了?突破到哪儿了?quot;陆杰控制不住激动,赶紧向张德常汇报:quot;张局长,真有突破了。李三爱说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情况。quot; quot;李三爱?quot;张德常抬起他没精打采的耷拉眼皮儿,闪了熊天平一眼。quot;江勇他媳妇儿。quot; quot;噢?你们怎么盘问她的?quot;张德常淡淡地问。熊天平咳了一声,陆杰却已经滔滔不绝地表起功来:quot;还真没少花心思盘问她呢,熊队长问话技巧太厉害了,先是东问西问把她问晕了,后来她就光哭,什么话都不讲了,熊队长就和我合计,吓她一下,熊队长就进去,假装打电话,喊来车准备把她送看守所,然后我这里拿了个手铐进去就铐她,说你这个事大了,态度又不老实,先关起来再说。她马上就,就,彻底……quot;张德常听得频频点头:quot;彻底招出什么来了?quot;陆杰眉飞色舞地拿笔录纸给张德常看:quot;还真是个重要线索呢!就是吴扣扣说的她有个野男人,叫赵根林,一个星期前曾经找过她一次。quot; quot;噢?quot;quot;不止找了她一次这么简单,这个赵根林跟她说的话很有推敲,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以后你自己要保重-quot;张德常身体一欠,一张焦黄的脸从烟雾中冒出来,马春山第一次看到那脸上有了兴奋之色:quot;派人去查赵根林没?quot; 10.实话 赵根林显然做了一些准备,洞里有一些矿泉水、节能灯还有电池。左昀翻弄着一本《黄金时代》,扉页上写着:2000年9月,赵根林于白绵。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把书合上了:quot;我也有一本呢。quot; 赵根林嘿嘿笑笑:quot;我看不了什么的,主要就看色情描写。quot; 贺小英也笑了,马上伸手把书接过去,左昀既没笑也没生气,垂下眼帘,幽暗的灯光在她眼窝里投下两弯黑晕:quot;这么说,你就为那个女孩子才去杀江勇?quot;quot;不是。quot; 赵根林简洁地说,quot;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活腻味了。quot; 左昀想生气,却又似乎想清楚了对方现在的处境,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又软了下来:quot;李三爱一定很漂亮吧?quot;贺小英却笑了:quot;一个女人要是问起另一个没见面的女人,有一个问题一定是会问的——她漂亮吧?quot;见左昀又瞪起眼睛,他赶紧举起书来,挡着自己的脸:quot;我啥都没说,我啥都没说!quot;赵根林在另外几本书里连翻了几遍,没找着,索性把书全提起来,一阵乱抖,一张四寸照片飘落下来,左昀一把捉住,凑到灯下一看,一个侧着身的女孩子,站在明显是布景的碧海蓝天前,沙滩的另一半是照相馆被踩得脏兮兮的塑料地毯,红黑格子,一块又一块,她一脚踩在沙滩上,一脚踩着塑料纸,一手叉腰,一手举着一根手指点在腮上,腼腆地冲着人微笑,发辫上扎眼地系着一朵大红的绢花,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即使综合了上述一切不利因素,美人儿就是美人儿,她淡淡的眉毛,温婉的小嘴和丹凤眼已经透出美人胚子的标致。照片的右下角印着烫金的日期:1997年1月1日。左昀仔细地审视着:quot;果然不错。quot; 贺小英靠过来,几乎贴着左昀的头,看了一看:quot;哇,赵根林,你连这么幼小的花朵都要摧残呀?quot;赵根林突然恼了,一把将照片拽了回去:quot;你们要我说多少次才肯相信?我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quot;贺小英倒愣了,咕哝道:quot;赵根林,脾气怎么更大了?quot;左昀目光仍停留在那照片上,冷冷道:quot;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俩还吵嘴。quot; 赵根林将照片夹回书里,脸色缓和下来,轻轻吐了口气,不无歉疚地看了看两人,低声说:quot;是我不对。但我跟她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我这个人天生命就不好,凡是好东西,好人,我命里都招不下一个的,还不如自己自觉点,离得远远的,省得害人害己。要是我不把她从小羊镇带到城里来,她也不会碰上江勇……总之,沾上我的人,都没什么好事。quot; 左昀眉毛刀锋似的一扬,冷笑道:quot;赵根林,你还是那个毛病,凡事就是主观,你怎么知道人家李三爱碰上江勇就不是好事?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吆三喝四不比在工地上火烧火燎地煮饭来得幸福快乐?她自己要是不情愿跟江勇,这青天白日的,他能强抢民女?quot;贺小英担忧地看着赵根林,结果他并没有咆哮,低下头,喃喃分辩道:quot;她不是那么虚荣的人,她……真的是被江勇强迫的。我开始也这么以为,后来她哭着来找我,我才知道……她并不情愿跟他。quot; quot;江勇嘴上说着跟她结婚,实际上和一个叫吴扣扣的女人又……那女人很厉害,知道她和江勇要结婚了,还上他们家去,结果,江勇那个畜生……当着她的面就跟那个女人那个。quot; quot;吴扣扣?quot;贺小英不假思索道,quot;那可是机关里出了名的骚货呀,没有她不搞的男人,江勇不是和她一个公司吗?有这个关系是很正常的呀。quot; 左昀瞥了他一眼:quot;噢?你在外面念了4年书,连这些都一清二楚,你老爸这个组织部长的消息果然灵通啊。quot; 贺小英嘿嘿赔笑,赶紧转移话题:quot;赵根林你个猪脑子哦,人家这是家庭纠纷,你连她的手都没碰过,你掺和进去做什么?quot;quot;我没有掺和。quot; 赵根林又有点着急了,quot;那一天的事情我根本毫无准备。你知道,我领了个小工程队,接了北城区的一个拆迁活,我的队里都是些小工,还做不了建筑工程,只能先接苦活,不过好歹也已经把队伍拉起来了,在白绵也有了一点基础,我也听说东城区马上要大拆迁,也都筹备好了利用这个机会大干一场,等淘到第一桶金,就买设备拉个像样的队伍,接像样的工程。quot; 他摊开自己的手——不过4年,他的手像被冷轧机轧过一样,手指扁粗,粗糙开裂,指甲变形,奇异地翻翘起来,形成一个个凹潭,外翻的指甲沟里攒着黑黑的一弯污垢。左昀激灵了一下,移开了目光。quot;那天已经很晚了,我们下工也很晚,那些活杂,先借推土机来把大框架拆碎了,剩下的拆墙、起地基,我们都是手工,尽量把有用的材料都弄下来,用瓦刀拆下来的砖头修平复了,一方一方地码好了,照样卖整砖的钱。我正在往拖拉机上码砖头,背后有人喊我:-根林,三爱怎么来了-她是我们小羊镇的,我队里也都是小羊镇的,大家都认识。她一见我,就哭开了。大概来以前就哭着的,眼睛肿得像个毛桃。问她,她又不说,我就把她带到我宿舍去。天贼热,我们在工地都是光膀子就一条裤衩的。等周围没人了,她才哭着说江勇其实对她不好,江勇家也一直看不上她,连门都不叫进。又说出吴扣扣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劝她好。对女人……我没有懂过。她大概哭昏了头了,一个劲儿说,要我抱抱她,抱抱她。我站着不动。她就蹲到地上哭,说我嫌弃她。正闹着,江勇找来了。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也许我工地上有人给他通了话吧。我的宿舍门本来就没关,江勇一脚就踢开,二话不说,拽住三爱多胳膊就朝外走。quot; quot;你多事了?quot;左昀问。quot;三爱抓住了门,任江勇怎么拖也不走。我忍不住了,就问江勇,你要干吗?quot;贺小英quot;噗quot;的吐了口气。quot;江勇说我教训老婆关你鸟事?我说要教训回家去,别在我这。他一反手就抽了三爱一嘴巴……那你说我还能怎么样?quot;左昀蹙眉道:quot;江勇是有名的混混,你哪里打得过他?quot;赵根林抬起手,举到两人面前晃晃:quot;喂,还以为我是那个只会写毛笔字的三好学生哪?他打不过我的。他说起来是道儿上的一条好汉,胳膊却没二两劲。被我连搡了几个跟头,爬起来走了。谁知道他这个人没种,自己打不过,叫了一伙人来,到处砸,把我工地上的机器砸了,宿舍也砸了,连工人烧饭吃的锅都砸了。还有,我的鼻梁骨,嘿嘿。quot; 左昀道:quot;你们没报警?quot;quot;报了,警察来看了看,说了几句,又走了。他们就继续砸。quot; 贺小英虎起身来,气得脸红脖子粗:quot;他江勇是什么东西!不就是有个治安股长的老子,就牛X成这样!quot;赵根林讽刺地看了贺小英一眼:quot;我早跟你说了,你们都是公子小姐,咱们平头百姓的事,你们是想像不到的。quot; 贺小英不服道:quot;你怎么不找我?我都已经回白绵了呀。他江勇再牛X,我看他惹不惹得起我?quot;赵根林呵呵笑了:quot;你堂兄贺小飞在拆迁办当副主任呢,我跟踪了江勇一个星期,七天里他们倒有五天是一起吃饭的。所以呢,人家江勇当众宣布,-要我在白绵永无立足之地-,也不是说着玩儿的。quot; 左昀也站了起来,拿手把贺小英按得坐下去:quot;少说这些没用的狠话,事已经出了,人已经杀了,说什么都没有用,还是商量一下该怎么办。quot; 贺小英颓然坐倒:quot;你们两个都比我有主意,我听你们的,我能做什么,就做什么。quot; 左昀很干脆地说:quot;A,投案自首;B,远走高飞;C,躲在这里。quot; 赵根林淡淡道:quot;我都说了,我杀江勇不是为了报仇,我只是活腻味了。我打小儿没出过白绵,能逃到哪里去?quot;贺小英急了:quot;投案的话,江勇的老爸就是公安,不等你进看守所,就能整残了你!quot;左昀瞪了贺小英一眼:quot;你当其他公安都是吃干饭的?quot;贺小英不服地顶回来:quot;你妈又不分管刑侦,管不到这事!quot;赵根林拦住他们:quot;喂,喂,喂,你们俩又急什么呀?江勇在社会上结仇不少,我杀他的时候,绝对没有任何人看到,我现场也没留下什么痕迹,未必就会查到我头上。quot; 左昀和贺小英同时想起一个问题,异口同声地问道:quot;还有没有人知道你的事?quot;赵根林摇摇头:quot;没有。连李三爱,我也只是去和她道了个别。quot; 左昀失声嚷了起来:quot;你和她道别?quot;赵根林说道:quot;她不会出卖我的。再说我也没和她说什么,我就说了句,-想好好看看你-,就走了。quot; 左昀闭了闭眼,忍耐到了极限的样子。过了好几秒,才睁开来。这副表情4年前他们最后一次在地洞聚会时,她也流露过。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发怒:quot;赵根林,我相信你的智商有230以上,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你的情商大概只有80!quot;赵根林的脸轻轻抽搐了一下,一个冷酷的、轻蔑的、模糊的笑浮现在有点歪斜的嘴边上:quot;左昀,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就是太固执。你的生活给你形成了一套世界观,阳光灿烂的、光明磊落的、阳春白雪的,有这样的世界观的人都是好人,却永远不会了解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任何事物。你觉得是给人送去了葵花一样的光明,却没感觉过你这光明会刺痛别人的眼睛,你到死也不会明白别人心里想什么。当然,你也不需要明白,自然有人会积极揣度你在想什么。 就像你永远不用付出什么努力去证明你自己一样,最好的机遇,最好的环境永远等着提供给你,而可能和你同样的、同一时辰出生在同一土地上的人,却一辈子都等不到一次这样的机遇,哪怕他熬干了全部血汗全部精力,也得不到一次。这么说吧,你生下来就在享受一场盛宴,最大的苦恼是面包烤得不够酥,而门外的乞丐则在含辛茹苦、一点一滴地捡垃圾箱里的残羹冷炙,就这一瓢连狗都不吃的食物,也随时会被人一脚踢翻在地而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原因任何解释,你能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吗?quot;他站了起来,握着拳头和左昀对视,又重复了一遍:quot;你知道这是什么感受吗?想知道吗?嗯?quot;左昀不知不觉也握起了拳头,气得嘴唇苍白,脸通红,声音和身体一起发抖:quot;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人类从有社会以来就有不公平,但我们三人之间,没有不公平,你为什么要把这些恨在我头上?quot;赵根林残酷地卷了一下嘴唇——自从鼻子歪了之后,他似乎特别乐意把脸上的任何一个部位随时弄歪。他冷冷地继续把话说完:quot;就像我听着你他妈的在和我大谈他妈的友谊啦崇高啦理想啦的时候,我就恨不得一下把你摁在这毯子上扒光了衣服让你感受一下我的友谊。 嗯?听到这些你是不是就爽了啊?quot;quot;我操你大爷!quot;左昀又一次失态,尖锐地喊出声来,quot;行啊,行啊,你来啊,你来啊!quot;她抡起胳膊猛地抽在赵根林头上。赵根林微微偏了一下,迅速地像一根坚硬的弹簧一样恢复了原位,梗着脖子,朝着狂暴的击打迎上去,左昀发疯一样地扑到他身上,狠命抓扯着对方的头发,手掌、胳膊毫无轻重地在他的头上、背上、脖子上抽打:quot;你来啊赵根林,你他妈的不来是孙子,活腻味了是吧,那好我成全你我成全你我成全你成全你成全你!quot;quot;左昀!quot;贺小英一骨碌蹦了起来,试图把胳膊插进两人死死纠缠在一起的肢体里,quot;你干什么呀左昀!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呢!quot;狂怒的左昀力气大得出奇,贺小英的胳膊、肩膀上都挨了好几下,也掰不开她揪着赵根林的头发的手。赵根林呢,既不抵抗,也不闪避,沉默得像一株暴风雨里的芦苇,随风晃动,一任凌虐。他越是如此,左昀越是气愤,拳头暴雨一样擂在他背上,哭着吼着:quot;你倒是来呀!别拉我!你来呀!来呀!quot;贺小英只得拦腰抱住她,像拖一只撕咬猎物的猎狗一样把她从赵根林身上拖开,她却像一块干涸的胶水一样难以剥离,即使把她身躯拉开了,她的手还拽着攻击对象的衣领。 三人都失去了平衡,像三张撞到一起的麻将牌一样,quot;噼里啪啦quot;的摔倒在毯子上。赵根林吃不住劲,闷闷地quot;哎呀quot;了一声,背部重重压在一堆书上不算,两个沉重的身体还砸在他怀里。一个身体挣了一挣,却没挣扎起来,便不动了,接着,左昀哽咽了一声,抽抽嗒嗒的,像一个受尽冤屈的孩子。赵根林牙疼似的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却被满满一大团又酸又涩的棉花样的东西从胸口一直堵到喉咙,一大滴的眼泪从脸颊上爬下来,渗进了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又热又咸。贺小英身体打着哆嗦,张着胳膊,将两个人的头都揽在了自己肩膀上:quot;你们俩,你们,现在都已经成这样了,你们俩还闹啥呢?还闹啥呢……quot;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扑簌簌地直落下来,落在两堆头发里。赵根林没有动弹,用力把又一滴眼泪吸进嘴里。左昀的额头近在咫尺,颤抖的、哭泣的呼吸也近在咫尺,湿润的、花瓣一样战栗着的嘴唇,透着空气逼迫而来的糯米饭一般绵润的质感。他闭上眼睛,吸了一口甘甜的空气。良久,他们的身体都渐渐软下来,啜泣声渐消,左昀直起身,悄悄抽离了贺小英的怀抱,赵根林却还闭着眼睛。quot;左昀,帮我做一件事好吗?quot;他轻轻地说。quot;嗯。quot; 哭泣还留在她清脆的嗓音里,声若清晨的露水,濡染着草叶。quot;我真的不怕死。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让人以为我是为了一个女人杀了江勇。你是耍笔杆子的,现在又是记者了,为我写一篇报道吧。不仅为我,也为和我一样的人。quot; 左昀不假思索道:quot;好。quot; quot;报道一出来,我就去自首。quot; 左昀咬住了嘴唇,幽暗的应急灯的白光里,两点幽光在她清晰的眼眶里荡漾着,渐渐地没过了芳草凄迷的眼睫,扑簌一下坠落下来。她悄悄地吸吸鼻子,强烈的酸楚在鼻腔里酝酿成几近疼痛的痉挛。她忍着钻心的疼,紧紧地搂住赵根林的肩膀,喃喃道:quot;4年前不该由着你。4年前就不该由你。quot; 赵根林慢慢地坐直了身体,一点一点地推开他俩,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抹了一把,背过脸去:quot;都1点啦,你们该回家了。quot; 11.通缉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两腿灌了铅似的,只觉得走不动。就这样一直走出了东城区,才拦到了出租车。一上车,左昀便疲倦地倒在后车座上,也不顾后窗上的灰尘,头整个倒在靠枕上,睁大了眼睛,默默地看着车顶。贺小英小心地拍了拍她的手,左昀呆呆地愣了一会儿,终于又再度饮泣起来。贺小英努力克制住想拥她入怀的想法,小声哄劝:quot;别难过了,他没事的。quot; 车上的收音机播放着午夜音乐,催人泪下。司机不断地从后视镜里窥看那个哭泣的漂亮女孩,暗暗替那干坐的男孩着急。忽然,收音机里音乐中断了,杂音响过几秒,响起了一个尖锐的、严肃的女音,字正腔圆,以讣告的腔调严正地说:quot;下面紧急播送一则消息,下面紧急播送一则消息。quot; 左昀痉挛了一下,猛地坐起来,贺小英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两人连气都屏住了。quot;白绵市公安局紧急通缉一名特大杀人案犯罪嫌疑人,赵根林,男,22岁,身高1米73左右,长脸型,发型板寸,单眼皮,眼角下垂,嘴唇较厚,鼻子有明显伤痕,本市口音,昨天晚间6点半至9点之间在市南区杀人后潜逃,请出租车、长途车、旅馆、招待所密切注意人员流动,广大市民有知情者请拨打110,提供有效破案线索的可获得5万元现金奖励。再播送一遍,白绵市公安局紧急通缉一名特大杀人案犯罪嫌疑人……quot;quot;嚯,5万元,quot;司机兴奋起来,quot;那这会儿开车还得多带只眼睛,没准开着开着,路上就捡到5万块呢!quot;贺小英冷冷道:quot;真碰上了,那钱你敢拿不?quot;司机缩了缩脖子,笑了:quot;你别说,还真不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钱拿了也不得消停——谁知道他有没有同伙呀。对了,这个特大杀人案是不是杀掉江勇的那个事儿呀?quot;贺小英说:quot;不知道。quot; 司机自顾自地说下去:quot;要真是把江勇杀了的,这人也真算替白绵做了一回好事……quot;话出了口,又从镜子里瞄了他们一眼,改口道:quot;我这也是说说而已,呵呵,听人说的。不管怎么说,杀人这事,自古都是死罪,要不得呀,怎么着不好,有话好好说嘛。quot; 左昀冒出来一句:quot;要是压根没你说话的地儿呢?quot;司机回头瞄了瞄两人:quot;那也是呀,人不逼急了,不会做这样的事,大概江勇也是报应到了——别的不说,就光我们出租车这一行的,哪个不怕他?哪个车子不得交钱给他?quot;左昀吃了一惊:quot;他不是做房地产的嘛?怎么跟出租车有关系了?quot;司机道:quot;怎么没关系?但凡开车的,都得给他和他的兄弟们交钱,汽车站、火车站、码头几个点是不用说的,一个月没有上千块的钱交出去,是绝对不给你沾边儿的。就是我们这样拉散客的,也得交,少的100块,多的200块、300块。不交?不交行啊,你车停下来吃个饭,一回来,不是车灯砸了,就是漆划了,这还是客气的,厉害一点的,交警见了你就拦,不是这里罚就是那里罚,车牌上溅几个泥点子都算污染了市容市貌,小钱不去,就等着去大钱吧。quot; 左昀坐直了,趴到司机后面的防盗窗上,饶有兴致地问:quot;这么厉害啊?除了出租车还有什么行业他管的?quot;quot;多啦。quot; 司机拖着声音,长叹一声,quot;小妹妹,你们还是大学生吧?对社会真是不了解啊。没有什么他不能管的哇!酒吧啦、浴室啦、出租门面房啦,只要有点油水的行业,没有人家插不进手的。quot; 左昀还想再问什么,车子已经减慢了速度,市级机关小区的大门出现在不远的路灯下。贺小英下了车,然后绕到一边,替左昀开了车门,扶她出来。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左昀却觉得似乎更累了,恨不得一头栽在地上,从此长眠。贺小英轻轻绕住她的肩膀,抱了一抱,柔和地说:quot;什么都不要想了,回家好好泡个澡,就像你以前老跟我们说的一样,规则,就是用来破坏的。不管怎么样,过了4年,我们仨又和好了。quot; 左昀在他臂膀里静静靠了靠,仰起头,看着他的下巴,微微叹了口气:quot;我记得你以前下巴好圆的,现在也方了。看来我们真的长大了,再也回不去了。quot; 贺小英勉强笑道:quot;长大了好,长大了可以做点成年人的事了。quot; 两人说着,贺小英的目光落在小区门边上斜倚着墙站着的一个人身上,那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俩,而且一直在看,不似一般的好奇路人,却也不是熟人,忍不住好奇地拍了拍左昀的肩膀:quot;喂,那边有个男孩子一直在盯着我们看,不会是你男朋友吧?quot;他本是开玩笑,左昀却像一下子想起什么似的,quot;啊quot;的大叫一声:quot;我怎么把他给忘了?quot;回头一看,门边上站着的正是欧淇。左昀心里暗骂一声quot;糊涂quot;,只得硬起头皮来,那边欧淇黑着脸,门神一样地杵着,她只得拽了一把贺小英,讪讪地走过去。quot;欧淇。quot; 左昀若无其事地介绍,quot;这是我高中最要好的同学,贺小英。quot; quot;贺小英,这是我男朋友,欧淇。quot; 欧淇听了后一句话,脸色略微舒展开来,不过还是满腹怒火:quot;你这是跑哪儿去了?我准时来接你,等来等去等不到人,去你办公室又说你早就和一个帅哥走了!quot;边说边横了贺小英一眼,quot;打你的手机又说不在服务区,打你家里没有人接,我真怕出什么意外!想来想去,我就到小区这儿来等你。quot; 他停住嘴,恼怒地瞪着贺小英:quot;哥们,我又不是美女,这么盯着我做什么?quot;贺小英愣了一下,呵呵笑了,重重吐了口气,看了看左昀:quot;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像一个老朋友,所以看得出神了,不是故意的啊,呵呵。quot; 他拍了拍左昀的肩膀,quot;左昀,我走了。quot; 又对欧淇摆摆手,quot;人我安全送到家了,我们老同学聚会儿,多聊了会儿,Sorry啊。quot; 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身后那男孩质问左昀:quot;你这个同学怎么毛手毛脚的,对女孩子那么随便?quot;贺小英装作没听见,快步走开。 第三章 新闻 12.父亲 贺小英的家不在机关住宅小区,贺仲平是从白绵基层干部一步一步升迁上来的。他在乡镇做组织科长的时候,贺小英跟着母亲丁桂芳住在老家的村子里,丁桂芳中专毕业,在镇上的计划生育站上班,贺小英每天坐着母亲的自行车去镇中心小学上学,虽然每天一家三口活动的范围都在一平方公里范围内,贺小英还是一星期才能见到一次父亲。 贺仲平很少笑,从基层干上来的干部一般走两个极端:要么十分放旷,爱说爱逗是个热闹人儿;要么就是一本正经,冷面冷心。尤其是对儿子,贺仲平更是极少露出笑脸。他信奉quot;棍棒出孝子quot;这句老话。也许是因为在工作上做过太多人的思想工作的缘故,回到家里他没有余情去和儿子蘑菇,常常是很利落地用一巴掌解决问题。有一次,一家三口难得坐到一起吃饭,贺仲平给儿子夹了块肉,偏又夹的是块白晃晃的肥肉,贺小英看看肉,不敢不吃,可一放到嘴里,又腻得干呕出来,贺仲平冷眼看着儿子张开嘴要把肉吐回到碗里,扬手就是一嘴巴,硬是把肉拦在了嘴巴里。贺小英眼泪汪汪地把肉囫囵咽到肚子里。丁桂芳捧着碗,看得眼里也噙着泪,却并不吭声。儿子顽皮,压根儿不怕她,有父亲镇压着,不至于教不成材。 贺仲平即使教育儿子下手太狠,她当面也绝不吱声,直到事情过去,才抹着眼泪背后悄悄劝儿子:quot;你爸工作的事那么烦,偶尔心情不好,你也别往心里去。他在外面操持,说来说去都是为你,为这个家,要理解爸爸的不容易……quot;随着贺仲平工作的调动,家从乡下搬到了县城,再搬进白绵市里,在城区的黄金地段买了套房子,贺小英也从一个县城的中学升入了绵湖中学读高中,丁桂芳也随之调入市区。 贺小英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乡土味儿之前,就已经消退了乡土味儿,无论是穿衣打扮还是言谈举止,甚至口音都和城里孩子一模一样了。不过一软一硬的家庭教育将贺小英搓揉成了一个个性随和、脾气温吞的老好人——尊敬长辈,团结同学,凭着这副好脾性儿,老师同学都喜欢他。在朋友之间,他倒像一副黏胶似的,左昀和赵根林这两个针尖儿对麦芒的人都能因他而捏合到一起。他取出手机看了一眼:1点21分。他的家在四楼,这楼盘是单楼梯上去,一单元一户。他上楼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一辆车停在了他家门口。抬头一看,自己家客厅的灯还都亮着,不由暗暗叫苦。 不知道哪个不知趣的客人这么晚了还赖在他家不走,本来还可以趁父母都睡觉偷偷溜进房间,然后抵赖说很早就回来的。他心里一边咒骂,一边拿钥匙开门,先挂上一副若无其事的笑,才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堂兄贺小飞和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见着儿子,贺仲平劈头喝道:quot;这么晚才回来?到哪儿鬼混去了?quot;不等他呵斥完,坐着的那女人已经扶着沙发站了起来,朝贺小英上下打量,顿时笑道:quot;贺书记,真有你的啊,这么帅的儿子也生得出来,看这脸模子,这身条儿,比你年轻时候还英俊吧!quot;贺小飞也招呼了一声:quot;小英回来啦?quot;贺小英被夸得浑身不自在,腼腆地擦了一下鼻子尖儿,朝客人们笑笑,再朝父亲解释:quot;省行来了人,是对口部门的,办公室叫我也参加接待,吃完饭又招待他们唱歌跳舞,就回来晚了。quot; 贺仲平面色稍缓,却还是训道:quot;虽然是领导安排,这种接待还是能不参加就不参加,就算参加了,也该早点回来,不要影响第二天的工作!quot;丁桂芳在卧室里赶紧唤道:quot;小英回来啦?怎么忙到这么晚,要不要吃夜宵?quot;贺小英乐得开溜,连声说:quot;要呀,饭桌上光忙着敬酒了,这会肚子饿得咕咕叫呢,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我自己弄,你别起来了。quot; 说着便进厨房去了。不到一分钟,丁桂芳还是披了件外套,穿着睡衣睡裤从卧室出来了:quot;你不会弄的,我给你煮碗馄饨,一会儿要睡觉了,吃点好消化的。quot; 贺小英看着母亲打开冰箱门,贺仲平在客厅里叫道:quot;把厨房门关上,别弄得一屋子的油烟。quot; 贺小英关上门,拇指朝门外一竖,压低声音问母亲:quot;那个女人是谁呀?quot;丁桂芳quot;啪quot;的拧开燃气灶,朝锅里倒水,轻声道:quot;你看她那个打扮做派,交际花儿似的,还能是谁?没扣子的女人。quot; 贺小英吐了吐舌头:quot;著名的一枝花就这个德行呀?她该有50岁了吧。quot; 丁桂芳抿嘴一笑:quot;别乱说,人家可是没结婚的大美人儿,又漂亮又有本事,哪像你妈,一辈子就是个跟灶丫头。quot; 贺小英搂住妈妈的肩膀,嘻嘻笑道:quot;论本事我不好说,论漂亮,她还没你一半好看呢,看那脸上擦的粉,刮下来能搓一碗元宵。哪像我妈,眉不点而翠,唇不描也红……quot;丁桂芳被逗得笑出声来,嗔了儿子一眼,盖上锅盖,抬手拢了拢头发,就着黑乎乎的窗户反光,照了照自己:quot;我就老老实实当个黄脸婆吧,好看不好看又咋呢,儿子都这么大了,难道天天把嘴擦得跟吃了死孩子似的,半夜吓人一跳啊。quot; quot;他们这么晚在我们家做什么?quot;贺小英奇怪起来,quot;看小飞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quot; 丁桂芳撇撇嘴:quot;谁知道呀。都快12点了,他慌慌张张来了,还带着那个没扣子的。quot; 贺小英想起赵根林来:quot;小飞怎么跟这些人天天搅和呀。跟名声这么臭的女人进进出出的。还带到我们家来!爸爸整天这个影响不好那个影响不好的,这会儿怎么不说影响不好了?quot;丁桂芳赶紧维护丈夫:quot;也不是这样的,小飞在拆迁办工作,东城区和北城区的拆迁都是吴扣扣那个公司负责的,工作上来往当然多一点,你爸爸也是关心小飞的工作,估计是小飞的什么事,才来找你爸爸的。quot; 贺小英quot;哼quot;了一声。丁桂芳忽然很敏锐地皱起鼻子,抽了抽,拽住儿子的衣服又闻了闻:quot;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啊?quot;贺小英赶紧挣开母亲的手,逃到餐桌前坐下来,quot;没啊,饭店里的油烟味吧。quot; quot;才不是!quot;丁桂芳像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猎人,循着线索直追上来,quot;我会闻不出油烟味?一股子泥腥味儿柴草味儿,还有,你说陪人喝酒去了,半点酒气都没……quot;她眼睛一亮:quot;好哇,是不是有情况了,竟然都不给你妈我通个气儿?quot;贺小英毫无办法,扯过一张报纸,充耳不闻地看了起来。锅开了,丁桂芳喜滋滋地打开锅,将馄饨舀进碗里,撒上胡椒粉,笑吟吟地端到儿子面前。贺小英也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丁桂芳责怪道:quot;你和人家姑娘约会,也不带人家去吃夜宵哇?quot;从儿子头上看到脚上,quot;看你那裤子上的泥点子,你都去哪里逛啦?quot;贺小英quot;呼噜呼噜quot;地吃着,满嘴都是食物:quot;公园,公园。quot; quot;和谁约会哪?你们单位的?朋友介绍的?我认识不?quot;做母亲的对儿子的女朋友永远充满了无法遏止的好奇心。quot;你不认识。quot; 贺小英quot;呜鲁呜鲁quot;地说。quot;也带给我看看嘛。quot; 丁桂芳说,quot;怎么?我这个当妈的看不得呀?quot;贺小英拨浪鼓似的摇着头:quot;不给看不给看,八字还没一撇呢,有了一撇再说。quot; 女人的直觉简直太吓人了,再加上一点儿想像力……无论是温和的母亲,还是凶悍的左昀,都一样可怕。一想起左昀,贺小英的心脏就开始抽搐起来。他含着一嘴的馄饨,从鼻子里叹了口气。左昀心事重重地走进家门。她家住在机关住宅小区。因为做了迟早回省级机关的准备,左君年压根没考虑过在白绵市弄一套像样的住宅,屋子的装修简单朴素,公寓的门分配到手时是一扇银灰色的防盗门,一栋楼里其他公寓都换上了高雅庄重的各类新式防盗门,惟独他家还是老样子。左昀进了门,正在换鞋子,一弯腰,便见书房门口一扇灯光洒了出来,刘幼捷开门出来,大惊小怪道:quot;怎么回来这么晚?quot;左昀一见母亲,全身疲乏的神经一下子拧紧了:quot;加班,没办法呀。quot; 一眼瞥见自己刚换下的鞋子,忙不迭地朝暗影里踢了踢,却还是被刘幼捷发现了:quot;加班?不对呀,你看你这鞋子,怎么脏成这样?又是泥巴又是草的,你去哪儿了啊?quot;quot;我下午去乡下采访了嘛,扶贫办的活动,我跟下去的,到一个贫困村,路还是烂泥巴路,难走得要命。quot; 左昀对答如流,趿着拖鞋,朝自己房间走去,她的房间在最里侧,刘幼捷跟着她边走边唠叨:quot;报社不是编辑才加班这么晚嘛,你这当记者的怎么会也到这么久?小姑娘家的,夜里回来多不安全,你们领导怎么连这点意识都没有……quot;左昀路过书房,敏捷地一伸头:quot;哈,你们在干吗呢,这么晚,还开常委会哪?quot;原来,程怡、卢晨光和左君年围坐在书房的小桌子边上,手里各握一把牌,看样子是要连夜鏖战。左君年带笑嗔怪:quot;这么没礼貌!还不快叫伯伯?quot;左昀笑嘻嘻地跑到程怡身边:quot;程伯伯我帮你看看卢部长的牌。quot; 程怡家是一对双胞胎儿子,所以十分喜欢左昀这样聪明伶俐的小女孩儿,素来对左昀宠爱有加,直唤quot;我家的半个女儿quot;。左昀也便没大没小,看了看程怡的牌子,又伸头去看坐在程怡下家的父亲的牌。左君年收牌已经不及:quot;小奸细,又出卖我去讨好你妈。quot; 刘幼捷呵斥她:quot;少在这添乱了,拿个热水壶来,加点茶。quot; 左昀已经把三家牌都看完了,便出去拿水,一头走,一头天真无邪地问:quot;老妈,是不是除了程伯伯,谁也受不了你的臭牌品?quot;左君年听得大乐,刘幼捷又气又笑:quot;放屁!quot;左昀拿了壶来,给四人续水:quot;看茶都这么淡了,要不要重新泡一杯?quot;卢晨光看了左君年一眼:quot;呀,这一说时间真不早了。quot; 程怡打了个哈欠,看看表:quot;是不早了,来,赶紧速战速决,明天还要早起呢。quot; 左昀站在卢晨光背后,大惊小怪地叫道:quot;卢部长,为什么你把两个红桃5和一大堆黑桃放在一起呢?quot;卢晨光苦笑,赶紧把牌收拢。左君年道:quot;小昀你再皮,回头卢部长到了报社把你拎去干校对!quot;左昀吐吐舌头:quot;嘻嘻,哼,这么违背人力资源配置规律的事,卢部长才不会做呢。quot; 她心念一转,quot;对了,卢部长,听说本市出了件重大的杀人案,咱们报社都没派人去采访。quot; 程怡笑笑道:quot;噢?什么杀人案?quot;左昀来了精神:quot;不会吧?你们就光顾打牌啦?quot;卢晨光好奇地问:quot;我8点看晚间新闻没见有什么动静呀。quot; quot;鑫昌公司的江勇被杀了。quot; 左昀得意扬扬地以先知的姿态宣布,quot;就是在你们市委大院里被杀的哦,我听说。quot; 刘幼捷吃惊地眨眨眼睛:quot;不会吧,你听谁说的呀?quot;quot;满大街人都在说呀。quot; 左昀很不满地拿手点一点父亲,quot;哈,你们这四个大官僚。quot; 左君年扬了扬眉毛,不置可否,不紧不慢地问:quot;满大街人都怎么说呀?quot;quot;说江勇是个大坏蛋,罪有应得。quot; 左昀毫不犹豫地说,quot;我大致听了一下,他可真是没少干坏事,从出租车到酒吧、浴室、歌舞厅,但凡第三产业就没有他不收保护费的!听说全城除了卖猪肉的不怕他不交保护费,其他凡是有门面开店的都归他管。人家说,-工商税务都没用,公安城管是饭桶,找你找他,不如找江勇-……quot;她眼珠一转,落到了卢晨光脸上,quot;这种特大黑恶势力的代表,我们当记者的可不可以去采访曝光呀?quot;quot;不行!quot;左君年断喝。quot;你疯啦!quot;刘幼捷刚才还边听边笑,一下子严厉起来,quot;这些没影子的事,你到哪里去访?quot;左昀不高兴地拉长了脸,身体朝后一仰,靠到了书橱上,书橱的木门凄惨地呻吟了一声,她也不管,求援似的看了程怡一眼。程怡却少有地严肃起来,声音虽然还是缓慢的,态度却也异常郑重:quot;这些事情,都是街坊里捕风捉影的传说,你身为记者,要写到纸上就得对每个字负责,这些说法,你从哪里去取证?从哪里去核实?一个不好,就会惹火上身。说轻了,是报道严重失实,说重了,江勇的家属可以追究你的诽谤罪。quot; 卢晨光见左昀紧紧地抿着嘴,一脸的不服气,赶紧打了个圆场:quot;再说了,即使有这类的报道,也是要市委宣传部统一口径,先定调子,然后再组织班子去写的。你放心好了,要是江勇真是罪有应得,法律迟早会给个说法,到时候我们组班子大写特写,第一个就先抽调你来写,好不好?quot;左昀瞄了瞄愠怒的母亲和皱着眉头的父亲,又看了看程怡和卢晨光,舔了舔嘴唇,坏坏地睐起一只眼,小猫似的猫到程怡背后,在他耳后窃窃说了一句,程怡莞尔一笑,爱怜地拽了一下她脑后的辫子:quot;死丫头,快去睡觉了,大人的事你少管。quot; 左君年不满道:quot;这死丫头又装神弄鬼了。quot; 程怡嘿嘿笑着说:quot;也没说什么,我们打完这把牌就散吧,来,联对调主!quot;朝桌上丢下JJQQ的联对。左君年大叫一声:quot;我主上一对K,你怎么看得到的?一定是那个死丫头刚才说了!quot;左昀早溜进了自己房间,碰上门。她的卧室和全家的装潢一个风格,素净到极点:拼木地板、小书橱、电脑桌、一张方椅和一张木床,惟一能够让人看出是女孩子房间的地方,就是她自己挑选的墙纸,粉色的底子上盛开着一丛一丛的玫瑰花苞,濡染着霞光般的绯红。她打开电脑,在桌前坐下,手指十分纤细灵活,一双手翅膀似的抚在键盘上,屏幕蓝了,进入桌面,她建立起一个文档,若有所思地沉吟着,手指微微弹动、张合。良久,她下决心地咬住了嘴唇,手指头像奔驰的鹿群冲进无垠的草场,在键盘上跳跃起来。一行黑体的标题出现在屏幕上:《白绵:拆迁背后的黑幕》。标题虽然列出来了,但要写下去,还真像程怡所说的那样,这些查无实据的事,还真没办法下笔,当小说写可以,但要当做新闻写的话,五个quot;Wquot;,一个都不齐全。赵根林零零碎碎的讲述虽然肯定都是真事儿,却还只是转述,如果要写成令人信服的报道,还真不容易。 13.愤怒 程怡的好习惯是从青少年时期养成的,早睡早起,即使偶尔睡晚了,也还是会在天色微明时醒来。他不像左君年生活起居十分随意,左君年在省委机关突击熬材料熬习惯了,忙起来三天三夜不睡也顶得住,但一睡下去不到日上三竿不会起床。白绵市的干部们最不怯的就是程怡,他来白绵快7年了,没发过一次火,也没批评过一个人,虽不是笑脸常开,却始终神色平和、和蔼可亲,新进机关的青年干部说,程市长很像大学的导师,不太像官员,实际上他也确实是某大学的硕士——科班3年读出来的,不是什么函授文凭。程怡听说了,不以为然地说:quot;岂有此理,党的干部就不能有教授气质啦?干部知识化难道是白说的?quot;他调到白绵市后,住在机关宿舍小区,因为离市委市政府大院很近,每天走路上下班,市政府办主任马春山一看这架势,轻易不敢派车,其他几个市长也不好意思每天坐车上下班,就算坐,也改走后院的门,各部门的领导也谨慎起来,一到了上下班时间,大院里人头攒动,都是步行分子。左君年晚程怡半年后调入白绵,在满大院的步行分子面前,他照样昂然车来车往,市委办主任侯鱼水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他一下:眼下市委大院里除了市委书记高远建,还有人大政协的几个老家伙,再没人在市区用短途车。左君年哈哈大笑:quot;没事!他喜欢走路,是个爱好,我又不爱好走路,我喜欢坐车听听音乐,养养一天的精神。quot; 侯鱼水想了想,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左君年的思维方式似乎太过简单,简单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能够混到副厅级,应该不是一个心思疏漏、不谙世理的人,到这一级还如此放旷恣意,若非有意,则必有所恃。更让侯鱼水吃惊的是,左君年不仅自己继续坐车进出,还在一次常委会上拿这事和程怡开玩笑:quot;程市长,最近大院里有个家伙扰民不浅!quot;程怡以为他说笑,回敬道:quot;就是新来的某人吧?quot;左君年朝他笑:quot;不是我呢,是你这个当市长的。你喜欢走路锻炼身体,可你不是程教授,你是程市长呀,市长一走路,大院里人人都装神弄鬼,该走路的走,不该走路的也走,去郊区宾馆开会,也走着去!我估计着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呢……quot;市政府办主任马春山见程怡沉吟着没说话,赶紧把话揽过来:quot;左书记,不是这个说法,程市长走路上下班,也是替机关的政务建设树一项新风,提倡绿色办公,少用汽油,减少政府开支……quot;左君年眉毛雀子似的一跳,嘴角弓弦似的朝上一拉,虽然还在笑,但笑得充满讥诮:quot;这就是政务新风啦?是树新风还是搞形式主义?你当这是拍领导马屁呢?真要搞政务新风,除了接待用车,把机关里这一百多辆车统统拿去拍卖,以后除了公务用车,所有人用车自己掏汽油费司机费,要比把车停在车库里折旧强。这边领导走着路,那边儿司机远远开着车跟着,看过了市委大院了赶紧上车,快到地点了又做贼一样溜下车,绿色在哪里?节省在哪里?传出去别人不会笑话你们这些拍马溜须的,人家笑是笑我们整个白绵市,搞这些形式主义!quot;马春山被驳得竟一个字不能回,委屈地朝程怡直看。程怡还是八风不动,呵呵笑了笑说:quot;我不过是老习惯,走路上班,怎么把这事都作出一大篇文章来了。也罢,我入了乡就该随俗。quot; 从那以后,程怡有时坐车上下班,有时还是走路,常委会上这段对话逐渐流传开了,各部委办局也渐渐放松,用车也不似从前遮遮掩掩了。白绵市的经济总量在全省十多个地级市中,曾一度位列中下游,当然,如果和西部省份的市比较的话,白绵人的小日子还是相当滋润的。程怡来了之后,3年时间里改制了70%的国有亏损企业,扶植了几大项目,培育了一批中型企业,又开发了绵湖旅游风景区,GDP一飞冲天,史无前例冲进了全省的前八强。当时的市委一把手高书记引退到省人大时,所有人都认为程怡应该是顺理成章的接班人选,即使不是他,也应该是下来镀金的左君年,他比程怡年轻两岁,又有留学进修背景,据说深得省委某重要领导赏识。两人都是知识型干部,能力资历学问都应该可以胜任,结果却出人意料,在另一个贫困地级市任市委书记的齐大元被平调到了白绵主持大局。即便如此,连与他私交甚笃的侯鱼水都没有看到过程怡在任何场合有过失落之意。这一点和左君年形成了对比,左君年就不止一次在小范围里嘀咕:quot;自己的窝子弄不好,见了别人把草窝弄成金窝银窝了,就来争窝子——不下蛋的母鸡,就知道嘎窝。quot; quot;嘎quot;在白绵的土语里就是霸占的意思。侯鱼水试探地问过程怡,这次任命是否是quot;鹬蚌相争,渔翁得利quot;?程怡淡淡地说:quot;有什么可争的?又有什么可得的?quot;淡得像一杯白开水的程怡,突如其来地表现出罕见的执拗。程怡一到办公室,市政府办副主任肖为前脚跟后脚进来,汇报昨天晚上的凶杀案。程怡一反常态,毫无笑容地反问:quot;马春山人呢?他为什么不来向我汇报?quot;肖为呐呐,程怡略略提高了声音:quot;出了这么重大的案子,他办公室主任是吃干饭的?不在第一时间向我报告,今天上午还不在岗?你打电话给他,问问他,在哪里公干呢!quot;肖为赶紧应了,才要走,程怡指指对面的沙发:quot;就坐在这里,当我的面打。quot; 肖为摸出手机,拨给马春山:quot;马主任,在哪里?quot;quot;什么事?quot;马春山回答,肖为的手机音量很大,寂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quot;昨天的那个案子,程市长要听取汇报,可能还要开会布置一些事情,你是不是赶紧到办公室来……quot;quot;我不是已经告诉你去汇报了吗?quot;马春山声音疲惫而急躁。程怡朝肖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把手机拿过来,马春山还在抱怨:quot;你怎么回事呀?连这点事都搞不定,非要我亲自回去?我这里事情很重要!quot;程怡冷冷道:quot;什么事情很重要?quot;马春山下顿了一下,但这一点儿停顿甚至连十分之一秒都没有,旋即流利地回答道:quot;程市长,我和政法委的同志在公安局这里,督促破案,以便随时向您汇报进度。quot; 程怡道:quot;既然政法委已经有人去了,你还在那儿待着做什么?政府办这里哪一天不是事情堆成山?你放着本职工作不做,倒管起破案的事来了?quot;马春山似乎没料到一向随和的程怡会这么较真,愣了一下,口气更软和了:quot;程市长,不是我非要赖在这里,昨天这件案子影响面太广,省委毛书记也打电话来询问,所以齐书记就给我下了命令要全程督促,以最短时间、最高效率破案,每4小时汇报一次……我这也都是为工作……quot;肖为默默地看着程怡,心惊胆战地听着马春山振振有词,那话虽然软和,程怡真要跟他较真的话,他还是吃不了兜着走的。果然,程怡打断了他的话:quot;这些具体工作,自然有公安和政法系统的同志去干,各司其职是起码的,你先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我现在要和马市长一起去接待两位很重要的外商,你赶快回来,把材料都准备好,然后跟我一起去参加接待!quot;程怡挂了电话,将手机递给肖为,余怒未消,冷笑一声:quot;你们马主任口才果然不是一般的牛啊!quot;肖为不敢走,又不方便站着,程怡想了一想问:quot;你说说看,马主任为什么这么牛呢?quot;肖为握着手机,干笑着,头皮上酥凉酥凉的。正不知如何是好,程怡桌上的电话响了。程怡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朝肖为挥手示意他回去,停了几秒,方拿起了电话。quot;喂,你好,我是程怡。quot; quot;程市长哇,我齐大元。quot; 程怡平静地道:quot;齐书记,什么事啊?quot;其实齐大元离他不过几十米远,一个在楼层的东翼,一个在西翼,中间隔了一条长走廊。齐大元呵呵笑着说:quot;老程啊,我要给你道歉啊。quot; quot;这可怎么说啊,quot;这话太严重,程怡不自觉地坐正了身体,quot;书记有事请尽管指示嘛。quot; quot;是我安排小马去协同政法委同志坐镇破案的。quot; 齐大元不紧不慢地说,quot;确实是有点不合规矩,不过,非常事件,非常处理嘛,小马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脸黑心硬,办事果断,还是有一套的。向阳嘛你也知道,是个弥勒佛,好好先生,所以让他带小马去,加点分量,尽快破案。这个案子影响太坏啦,一大清早的,毛书记都打电话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市委大院里出这种事,再结合当事人的身份,这个命案背后有没有更深层次的政治动机,是否与现在的城区拆迁改造方案有关,我们都还未可定论,而事实上,市委市政府派人督促之后,效率也确实不同了,几小时就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可见这个情况下,多加派人手,慎重起见还是很有必要的……quot;齐大元滔滔不绝地说着,话锋忽然一转:quot;老程,你看呢?quot;程怡呵呵地笑了:quot;齐书记考虑得果然全面。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让他在那里坐镇吧。quot; quot;好啊。quot; 齐大元还是悠笃笃的。其实在这个电话之前,两人都完全清楚电话是什么内容,结果又会是什么,但是,就像例行公事一样,必须把这个程序走完。程怡放下电话,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办公室里朝南的一面墙是整幅的落地窗,秋日清晨的太阳正温柔地映在孔雀绿的玻璃上,阳光像一簇一簇的大丽花,开满了地板和办公桌。他来回踱了几步,拿起手机,按了一个熟悉的号码。quot;嗯。quot; 他眯起眼睛凝视着那橙色的圆球,手指抚摸着洒在办公桌上的一缕金色影子,淡淡地说,quot;和分析的完全一致。quot; 14.屠夫 在白绵市,所有人都怕江勇,惟独田三不怕。田三在全市最大的农贸市场卖肉,占据着第一张肉案,每天卖三头猪,六爿肉,是一般屠夫销售量的两倍。别人也不妒忌他。一来他招牌响亮,号称田一刀,但凡人说要一斤,他只管一刀下去,便是足足的一斤,绝不下第二刀。也不称,由你自己拿到市场边上的公平秤上去复秤,若是少了一钱,这肉便谈不上要钱,白送。光这一项绝活儿,足以让他肉案前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二来他为人义气,生意再好,也只卖三头猪,卖完走人。有脑子灵活的人和他合计过,开个连锁店,挂田三的招牌,也有市国营肉联厂的人找他商议,邀他承包放心肉的店,他一概一口回绝:quot;我这个人脾气暴躁,和人处不来,我脑子也简单,操心的事,我玩不来。quot; 别人和他计算利润如何如何大,可比现在的收入翻几倍几倍,而且交易做大之后,也不必再天天自己起早摸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弄一身血腥污秽,田三眼睛一翻:quot;不杀猪了,那还有什么好耍的?我啥都不喜欢,就喜欢每天弄只猪杀了玩玩,白刀进红刀出怎么啦?每天不捅这几刀,不放点血,我就心里不舒坦,总觉得浑身别扭呢。quot; 田三凶悍之名,在放血杀生的屠夫当中,是一个传奇。据说他从五六岁起就是街头小霸王,念书也念不进去,整天打架斗殴。他并无兄弟,他父亲本来是家中老三,街坊上习惯称一声田三,别人说起他打架的儿子时,就说小田三如何如何,一来二去,儿子的名头太大了,以至于人们忘记了他父亲才是田三,而只记得这个孤拐脸、螃蟹身的煞星诨号叫田三了。田三到十五六岁时,他父亲送他去学了门手艺——他这性格,也没什么好学的,当杀猪的正合适。第一次跟师傅下去,收了猪回来,在场子里,师傅给他比画,应该从某处某处下刀,结果光顾说话,自己一刀过去,没刺中要害,猪歇斯底里号叫,血又溅得满地都是,在震耳欲聋的猪嚎里,田三先扶起血桶,接住血,摸起旁边的一把尖刀,照着位置一刀穿过。猪嚎戛然而止,算是及时实施了安乐死。而师傅教他给猪开膛破肚、解骨分片、清理下水,他也只看了一遍,便自己操刀,那刀在肉和骨里走动起来,行云流水一般,毫不打仄。他师傅背地里同人说:quot;这家伙前世不是杀手,就是刽子手。quot; 别人当杀猪的,是迫于生计,而田三却是热爱这门使刀切肉的职业,他不爱笑,看人和看眼前猪肉的目光无甚区别,拿起刀时的愉悦自如却显而易见,下刀时的神乎其技,果断准确,大有恐怖片的效果,让人又爱看,又怕看,看着看着,就觉得背上寒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据说江勇也曾经打过农贸市场的主意,但要把手伸进农贸市场,首先就得先碰个钉子户:田三。田三谁的账也不买,江勇曾经起过拉他入伙的意思,开出的条件里包括白绵城里的几大农贸市场都归田三管理,田三却不客气地说:quot;我这人只会杀猪,也只好个杀猪,别的事,我嫌烦。quot; 拿不下田三,生猪这一行的规费就不好收,跟其他任何屠夫收,他们都拿田三来推诿:田三交多少,我们就交多少。言下之意是,有田三在给我们放样呢,你们别吃柿子捡软的捏。屠夫们不交,其他的卖水产的、卖青菜的,也跟着嚷嚷,杀猪的不交规费,凭啥我们就得交呢?莫非他杀猪的狠些?来来往往很是吵嚷了一阵子,最后,江勇到底拿田三没啥办法,田三还是天天杀猪卖肉,屠夫们也照样不给江勇的小弟面子,大约因为这一行的油水也不甚大,江勇便放手了。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田三又是东城的人,东城的少年们便一直将田三奉为偶像——江勇是南城的,南城的孩子都拥戴江勇,但论打架斗殴,南城的远不如东城,甚至还赶不上北城那群外来户的孩子粗野有力。左昀第一次看到市场里亮灯,好奇地张望了一眼。白炽灯下,人的脸惨白,嘴唇灰黑,也许事实上他们就是如此,在顾客还没有到来之前,菜贩子们都在手脚忙乱、却又带着困乏的厌倦整理着自己的摊位,蔬菜叶子上水珠晶莹,鸡蛋皮红个小,个个都像擦了胭脂等着出嫁的少女,增氧泵咕噜噜的在活泼的水鲜当中闲言碎语,肉类面目狰狞、色泽淋漓,活像刚刚发生了一场凶案。肉案上满满当当地挂着几大爿肉扇,一只猪头安详地闭目沉眠,田三正在案板上忙活,左昀咳嗽一声:quot;田三。quot; 田三伸出头来,有一丝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至少有好几秒钟,他完全没有认出她来。他最后一次见到左昀,是在她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她在他这里认识了欧淇,便不再出现了。虽然时时听到消息,却怎么也没法和眼前这个套着男式夹克、背着大挎包的女孩结合起来。那时她还是个秀气清瘦的小女孩呢。最后他审视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眉毛,quot;哦quot;了一声,咧开嘴笑了。quot;怎么?你来买菜啦?quot;他站起来,顺手掂起一把刀,quot;要点什么?quot;左昀开门见山:quot;我不买菜,我想采访你。quot; 这话一说,一看田三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说错了。quot;啥?quot;田三吃了一惊,quot;搞什么呀?quot;他颧骨高耸的焦黄面皮抽搐了一下,quot;别吓我。quot; 左昀板起脸:quot;我想写写江勇,写写白绵的黑社会。quot; 田三脸色一黄,抬手从钓钩上摘下一片猪肉,quot;砰quot;的一声,重重摔在案桌上,举刀quot;砰砰砰quot;的开始解肉,头也不抬道:quot;你问错人了,采访我做啥?我就是一个杀猪卖肉的,啥xx巴闲事都不管。quot; 认识田三好些年,这次是听他说话最多的一次,可竟然是这么不老实不客气,左昀真愣了。见左昀木头一样站着,田三也不理她,只管自己剁肉,他使一把劈骨斧,横七竖八地下去,剁得肉末直溅,剁在案板上,quot;咚咚quot;直响,惊得周围的几个屠夫转过头来直看。肉末血迹碎骨溅得左昀衣服上都是,脸上被飞起来的碎骨渣弹了好几下,辣辣的疼。她绷着脸,仍不动。田三停了手,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叹了口气:quot;你怎么跟你妈脾气一样犟呢?quot;左昀鼓了鼓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还是不说话。田三只得态度和缓了一点:quot;你先走啦,这会儿不要妨碍我做生意。quot; 左昀还是不动:quot;那我帮你做生意。quot; 田三被她逗笑了:quot;你能做啥呀?能剁肉,还是能剔骨头呀?quot;左昀想了想:quot;我帮你收钱。quot; 田三赶紧道:quot;别,你那个数学成绩我知道,不亏死我我不姓田。quot; quot;不管!quot;左昀怒道,她一看肉案整整齐齐排出去好远,没有空隙可以过去,索性一弓身从桌子底下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quot;我今天黏在你这儿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什么时候再和你聊。quot; 田三只有叹气:quot;那你说啊,要问什么?quot;左昀立即从大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从肉案底下拽出一张刚发现的凳子,端端正正坐下来,在膝盖上摊开笔记,看得田三直苦笑,quot;你这个脾气,不去跟你妈一样干公安真是可惜了。quot; quot;江勇是不是一直到处收保护费?quot;第一个问题。quot;废话。quot; 田三看着顾客们陆续走进菜场,其中几个熟脸儿直冲着他的案桌走来,便操起一把尖刀,顺手在肉块上擦了一擦,熟络地招呼:quot;来点什么?quot;quot;那他收过你的保护费没?quot;quot;前夹?一斤?眉条?好咧。quot; 砰!砰!人群潮水一样开始涌上来,包围了肉案,那阵势看得左昀头晕,光看着都觉得招架不住,但田三却还是从容得很,他卖肉比其他摊子快,从不称重量,一刀下去,左昀赶紧接过去拿塑料袋包装,顾客也就很自然地付钱走人,左昀留意看了一下,连个去复称的人都没有,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六片肉卖起来说慢也慢,说快却也飞快,其他摊子上生意虽然冷清,但摊主也不着急,看着田三的货飞快地销出去,也就慢腾腾起身,准备自己肉案前的高峰到来。不到一个小时,田三的案板上已经空了,只留一副腰子、一块眉条肉。田三把东西利落地包好,撂边儿上:quot;回头你带去吧。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吃腰花吧?quot;左昀抿嘴笑,抗议道:quot;我那也不是小时候啊,都上高中了——对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是怎么认识我爸爸妈妈的?我问过欧淇,他也不知道。quot; 田三抬起胳膊,就着肩膀上的衣袖,蹭了蹭油汗直冒的鼻子,张着手,在围裙上猛擦了几把,才说:quot;走,我带你去吃面片儿汤。quot; 东城是数百年来形成的居民区,绵湖是一条江的支流最后倾注在山脚下形成的湖泊,而东城就是围绕着支流入口的码头逐步发展起来的居民点,有许多明清时的古建筑,许多小吃也有着上百年的传统。跟着田三曲里拐弯走了好多巷子,左昀不得不承认,以前对东城的认识根本不彻底,至少,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八九点钟时人声鼎沸的东城,街沿上蹲着挨挨挤挤的卖菜的,买菜的把一条小街挤得停当了,骑自行车的少年拼命地按铃铛,在人群里像一尾鲇鱼似的钻来钻去。沿街一家又一家的小吃店、面条店、油条烧饼店、早茶店、茶馆儿、包子铺、粉团店等,她从前多半是下午或者晚上逃课,而这些店面都已经打烊,只剩下店门口一只汽油桶般的大铁皮炉子,炉子里间或闷闷地燃着暗红的煤,若在冬天,一个乞丐就会瑟缩地站在铁皮炉前,抱着炉子烘手。田三带着左昀走进一家小店,门面只有四块门板那么大,摆着四张老式八仙桌,每张桌上都坐着人,见田三进来,一个正在门口的炉子上舀汤的老头儿吆喝了一声:quot;来啦?quot;不待他们开口,便朝着屋子里喝道,quot;拿碗筷!quot;田三进去,四下一瞧,搡了其中一张桌上的一人一下,粗声粗气道:quot;你们几个并那桌去。quot; 而那一桌人竟不二话,含笑起来,端盘子端碗,而另一桌的也在挪动凳子碗筷,给那几个腾位置。田三朝外面喊:quot;两碗片儿汤,一碗素,一碗荤。quot; 左昀赶紧道:quot;我什么都吃的。quot; 田三说:quot;知道。我吃素——你要不要辣?quot;等着面片儿汤上来,左昀忍不住又提问:quot;你和江勇打过架吗?quot;quot;他?quot;田三quot;嘁quot;了一声,接过抹桌子的大妈端上来的茶水,他说话时很少朝说话的对象看,目光落在毫无焦点的虚空里,若非是和他说话的人,简直要以为他是自言自语,quot;他才没那胆子。孬种得很。quot; 面片儿汤端上来了,田三抄起筷子在碗里搅和了一下,吮了下筷子,quot;唔quot;了一声,quot;淅沥呼噜quot;地吃了起来。左昀从筷子筒里拈出一双筷子,那筷子头年久日深渍得乌黑,活像挂在灶头上熏得乌黑的腊肉的颜色,她大无畏地只在茶杯里涮了涮,低头挑了块滑溜溜的面片,送进嘴里。进嘴一咀嚼,才发现这面片柔韧无比,滑溜可口,滋味醇厚,汤水又辣又酸,似乎撒了什么米粉之类的东西,十分黏稠,面片里混合着极薄的肉片,柔嫩多汁,鲜而不腻。一时间她忘记问问题,大吃起来,吃得鼻尖都凝结了一滴清鼻涕,不好意思地抬头去擦,才看到田三很专注地看着自己。quot;你妈救了我的命。quot; 田三没头没脑地说,quot;我惟一酬她的,就是请她吃了一顿面片儿汤。quot; 左昀一口汤险些呛进气管里:quot;我妈?quot;田三quot;呼噜呼噜quot;吃得飞快:quot;我就是从那次之后,才开始吃素。知道不,我在那之前,什么都不信,在那之后才信命。quot; 左昀皱皱眉,有一口没一口喝着汤,等着他说下去,也没注意到整个屋子里的人都静了下来,听着田三说话。6年前,刘幼捷刚刚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其时左君年尚在美国进修,按说背景并不过硬,她却照样敢说敢做,纪检一职十分适合她的性格,只要是她觉得违纪的,或轻或重,在党组会议上是非说不可,闹得基层的所长和几个股的股长都对她很有意见。有一回治安股接到市委的通知,配合行动,围剿取缔一个乡镇的封建迷信活动,那地儿的农民自发在湖心的一只小岛屿上建立神庙,周边地区的上千名群众强迫或半强迫或自愿地捐献出了大笔款项修缮庙宇,治安股下去后行动迅猛,把几个带头分子手铐一铐,拉到乡政府一个一个做quot;工作quot;。天知道刘幼捷在那一天怎么跑下去了,一眼看到其中一个老头儿被手铐铐在乡镇府门口的旗杆上quot;反省quot;,她立即闯进正在做问讯的治安办公室,厉声责问:quot;谁让把人铐在外面示众的?quot;治安股的几个小干警吓得赶紧把领队的副股长叫来,刘幼捷指着外面,全不管屋子里还有犯人、群众和乡镇干部,怒气冲天,quot;你办案讲不讲法规?讲不讲人道?讲不讲点常识?这么毒的太阳,那老头儿七老八十的,中暑了就是一条人命,就算不中暑,他平时在乡里也是个体面人物,你这么一弄,他要是羞愤不过,回去寻个短见,不又是一起事故?quot;要论嘴皮子,那是政工干部的专业,她又是个女干部,在公安系统里,女干警屈指可数,多少都有几分恃宠肆娇的意味。好男不跟女斗,吵也吵不过,带队的治安股副股长只好悻悻地按她的要求把人解下来带进屋子,倒茶倒水,倒不是审问了,简直是伺候大爷!那一天,田三是从菜市场被传唤到治安股去的。在菜市场,传唤他的干警都还客客气气,含笑给他上烟,说到局里调查个事,田三没提防,擦擦手就跟着走了。 结果一进问讯室,谁也不问他任何东西,只铐住他一只手,另一头朝窗棱上一吊,这铐法甚有技术,恰好是人犯必须踮起脚尖才不悬空的高度。田三起初还不在意,没吊上10分钟,就知道厉害了。手铐铐得很紧,田三不算一个很沉重的人,但身体也有着70公斤的重量,这重量一在手腕被金属扣着的部分施加了压力,就造成了疼痛,疼痛起初像斧子背那么钝,没过几分钟,钝钝的痛变得就像上好的砂轮打过的斧刃一样锐利,朝着肉里锲进去,有一会儿他觉得皮肤和肌腱都已经被疼痛咬穿了,可这疼像一只疯狗,死咬住不放,咬穿了皮,咬穿了肉,还要朝骨头里咬,他努力地踮起脚尖,用尽全身力气延长身体,但最终只能用大脚趾来为可怜的手腕分担一些重量,于是猛一看起来,被挂在窗棱上的他很像一个芭蕾舞演员,一次一次地正在练习某个动作。再后来,他每一根大腿肌肉都在颤抖,汗水从毛孔里雨点似的落下来,他忽然想起被自己穿过铁钎、挂在铁钩上的肉扇,想起被捆扎着猪蹄、穿在一根杠子、抬到车上的尖叫的肥猪。再后来,他不再想任何东西,也不再试图踮起脚尖,最后一丝力气被他用来关上自己的嘴巴,无论如何,他不想发出声音,不让自己像一只猪一样发出孱弱的、乞怜的可耻号叫。他嘴唇直打哆嗦,脸颊过电似的痉挛,门口两个看守他的小干警觉着好玩,一个人过去掐了他的脸一把:quot;看这肉抖得,还挺犟啊?来,叫一声儿,叫一声儿就给你松松。quot; 另一个也笑:quot;他不是牛X嘛,他不是鼎鼎大名的田三嘛?再挂他一小时,你让他叫田狗屎田王八都行。quot; 田三开口说话了,牙齿却控制不住地quot;咯咯咯咯quot;打抖:quot;田你妈X!我操你祖宗八十三代!quot;小干警也不生气:quot;哟,才消遣你一下就急成这样啦?我要把手铐再铐紧点儿,你不把屎都急在裤裆里?quot;正说着,虚掩的门一下被推开了,刘幼捷探进头来:quot;走廊里就听到你们在吵,吵啥呢?quot;目光落在田三身上,她一下子拉长了脸,quot;又在搞刑讯逼供?要我说多少次呀?quot;其中一个干警资历老些,嬉皮笑脸地说:quot;刘书记,我们这哪是刑讯逼供呀?他闹情绪,只好把他铐着冷静一下。quot; 刘幼捷指着田三已经变得乌黑淤紫的手腕:quot;再弄下去那手都快废了,你们当我不懂得你们这点歪门邪道是不?刑警队那边叫我说了几次,都不这么搞了,一般性的治安案件,你们犯得着这么着整吗?快把人先放了!quot;楼道附近的几个办公室都惊动了,听见刘幼捷发火,大家都装着没听见,不出来吃这个揎头,股长室的几个副股长,打电话的打电话,上厕所的上厕所,股长江永春只好自己推门出来,招呼刘幼捷:quot;刘书记,这边来,这事有个特殊情况,你来我办公室,我详细跟你汇报。quot; 田三瞅见江永春,所有的疼都化成狂怒,沙哑着嗓子喊了起来:quot;我操你妈的江永春,你儿子跟我收保护费收不着,你这个老乌龟就从壳子里冒出来给他出头,我认得你狠,我操你妈,你有种就今天弄死我,你要让我从这站着出去,你他妈就是我生的!quot;刘幼捷也有点着急了,这个人简直不知好歹,这么一嚷嚷,治安股就是想放他也不好下台呀,便朝着田三喝了一声:quot;你这个人,怎么不知好歹?也难怪他们要把你铐起来,快住嘴吧你!quot;疼到极点的田三哪里管别人是不是一片好心,连刘幼捷也骂:quot;臭婊子!老子不要你装好人,穿人皮不干人事的畜生们,畜生!有种别让我活着出这个门!quot;江永春笑嘻嘻地朝刘幼捷摊了摊手。换了别的人也就顺势走开了,怎么说也算尽了责任,但刘幼捷却没有就此打住。她说话又快又凶又尖利,就像一把叉子从人的喉咙口里一直插到胃里:quot;我不管这些,办案有办案的法律法规,你要么现在给我把条文根据翻出来,哪一款哪一项规定允许你铐起来吊着办案,要么给我把人放下来!quot;江永春在局里一直是个少言寡语的主儿,即使在公安宿舍大院一起住的人,也都知道老江话少主意多,和他老婆正好互补,那一个是话多没主意。他虽然知道刘幼捷很难缠,却也没想到她这么不给自己面子。 于是他索性拉下脸,像往常在家训张来弟一样训起了眼前这个泼辣的女人:quot;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该干嘛干嘛去,各管各事,别把你的手到处乱伸,这是公安局,不是你家,由得你想咋样就咋样?一个妇道人家,咋咋呼呼的,怎么一点儿不知道自重呢?quot;这一下,刘幼捷被彻底激怒了,在她多年的职业生涯中不止一次碰到过类似的性别歧视,但还没有谁敢这么直接、当面的以性别来打击她神圣的职业尊严。quot;江永春!quot;她厉声喝道,附近几个办公室的人终于坐不住了,纷纷出来看热闹,quot;你是警察,我也是警察,这里谁也别提什么男的女的,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有条xx巴就可以不服从组织纪律?嗯?什么妇道人家?我这个妇道人家管的就是警察的纪律,管的就是你!不放人可以,好,我现在上去找局长下来看你是怎么办案的,大家也都看到了,我打报告上省局纪检组,请求处分你,你也别怪我拿你这棒槌当针使!quot;quot;哈!处分!quot;江永春也脸红脖子粗地嚷了起来,quot;你她妈的有啥了不起?你拿处分吓唬谁?你先给我从老子的办公室里滚出去!quot;他一边吼一边顺手搡了一把站在问讯室门里的刘幼捷,刘幼捷一个踉跄,摔到办公室外面,差点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围观的几个干部见势不好,赶紧抢上来拦着两人,治安股的办案干警吓得面面相觑,连田三都忘记了剧痛,张着嘴看傻了眼。人群遮蔽了他的视线,他光听到走廊里quot;哐当quot;一声清脆的巨响,玻璃粉碎的声音和一群惶恐的惊呼:quot;老刘,老刘你做啥?老刘,你冷静点!quot;刘幼捷穿的是一双中跟牛皮鞋,一脚踹碎走廊里的消防柜玻璃,quot;刷quot;的抽下里面别在卡子上的太平斧,就朝问讯室里直冲进来。大家谁也没反应过来,呆若木鸡地看着她持着斧子闯进问讯室,她轻蔑地看了江永春一眼,提着斧子从他身边昂然擦过,俩小干警不知所措地后退,再后退,一直退到靠墙,刘幼捷走到窗户前,拖过一把椅子,稳当当地站上去,只对田三说了一个字:quot;让!quot;田三努力侧了侧身体,她就抡圆了斧子,一道亮丽的寒光映得他闭上眼睛,斧刃迎着上午的太阳quot;砰quot;的劈在窗户的棱条上。那时候公安局还没搬新大楼,窗户还是木头的,她力气可真不小,quot;砰quot;的一声,quot;喀啦quot;一下,手腕粗的木条应声断裂。手铐从断头滑脱下来,田三失去平衡,栽倒在墙上,忽然流动起来的血液猛地冲进他悬挂了长久的手掌,疼得就像整个手都被人撕开了皮,他失去控制地呻吟出来。刘幼捷冷冷地看着他握着手腕倚着墙呻吟,从椅子上利落地跳了下来,又朝门口走去。她穿过沉默得像死人的警察们,皮鞋的后跟镇静地叩打着地面,她走到消防柜那,把斧子又放了进去,然后,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quot;纪检组?小王?嗯,你们两个都下来到治安股,带相机,纸,笔,卷尺,再通知一下法医处来个人,马上。quot; 她收起手机,表情既轻松又愉悦,把手机放到袋子里后,还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quot;江股长,现在,咱们按正常程序先开始吧。我第一个要问的是,这个人是疑犯还是普通的问话对象?当然,这不影响整个事情的定性。quot; 江永春僵住了,恨恨地瞪着这个女人,鼻孔里quot;咻咻quot;的喷着气。治安股的副股长和其他几个干警赶紧过来,连劝带拉,把他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剩下几个,围着刘幼捷,赔上了笑脸。但笑脸也好,愤怒也好,甚至局长也出面替这个治安股的老股长求情,刘幼捷毫不动摇地把整个事情全部写成报告。偏又有多嘴的,和江永春以前得罪下的人,乘着这个东风,跑前跑后说了江永春和治安股一箩筐的坏话,无非就是捆打绑吊,平时都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如今全被罗列起来,尤其是有两个人犯落下了终身残疾,也被刘幼捷从陈芝麻烂谷子的卷宗里翻出来,找到了当事人,录了口供,搜集了证据,一下子全部整理成材料,上报局党委、市纪委和省局纪检组。江永春托人上下斡旋,最后只给了个行政记过处分、党内警告,面子上却折大了。当年年底,组织上就找他谈话,动员他提前退休。他也无奈,谁也怪不得,只得怪自己一时的糊涂。退下去没过两个月,高血压、心脏病什么的就添了一身。张来弟在家里骂了江永春无数回,在大院里指天发誓要去局里撕了那个刘X,被女儿劝住了:那个母老虎不是好惹的,第一,你未必打得过她;第二,这是在公安局,新提拔的治安股股长正忙不迭地拍她马屁呢,你去一闹事,她一个电话喊人把你铐起来,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江勇的面子是和老子系在一起的,坍了这一回台之后,江勇在私下里放风迟早要请刘幼捷吃茶饭,田三得了消息,托人带话给江勇说:quot;我田三绰号就叫眼睛一翻,不认田老三。意思就是脾气上来了,连自己都不认,但从今往后,在白绵,我就服一个人。你背后下黑手弄我,我不记你这一道,过了就算过了,但是你要是动了我说的那个人,我叫你江家上上下下、姐姐妹妹、姑姑婶婶、沾亲带故的,从今往后,再没一个烟筒能冒烟。quot; quot;大致就这些。quot; 田三干巴巴地说,quot;我就是这么认识你妈的。老实说,以前我认为警察没一个好东西。现在呢,我改变想法了,应该说,除了你妈以外,警察没一个好东西。quot; 左昀quot;咯咯quot;的笑出声来。quot;至于江勇嘛,quot;田三瞅了瞅听得入神的茶客们一眼,quot;这里的大爷大叔人人都能说一堆他的事儿,你随便问吧。quot; 15.新闻 各行各业的老总当中,报社的老总是最苦的。流程长,事情繁琐,责任重大。每天光等清样就至少得到夜里两点后,就算校对了,落笔签发时还是悬着心。到了家了,紧绷的神经一时半会儿根本放松不了,好容易睡了,都还梦见电话铃响,说报纸出了纰漏,必须紧急收回。陈秀虽然才35岁,但一则打扮严肃,二则常年操心,看起来倒和刘幼捷年龄相当,只是她脾气和缓,与刘幼捷大大不同,左昀和她倒比和自己母亲谈得来些。对于这么一个锋芒才气兼而有之的属下,陈秀私下里表露出的钟爱之情,这倒不是因为左君年这个分管文化宣传的市委副书记,她对卢晨光说,quot;这孩子常常让我想起自己刚进报社的时候。quot; 此时,陈秀正在签发报纸样刊,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左昀溜进办公室来。她一点也不惊讶。quot;怎么?又和你的小男朋友吵架了?quot;陈秀最后浏览一次报纸,漫不经心地问,quot;那边的箱子里有橙子,自己拿了吃。quot; 左昀悄悄地走到她桌子边,不声不响地将厚厚一叠A4纸放在桌上。陈秀瞥了一眼:quot;是不是谁又把你稿子抢了?你先放着,我一会儿看。quot; 左昀退开几步:quot;那我先等你忙完,看了稿子,我要听听你的意见嘛。quot; 陈秀奇怪地拿起她的稿子:quot;不会吧?什么大事?quot;左昀反问道:quot;这两天绵湖还能有什么大事?quot;陈秀已经看了稿子标题,脸上的微笑顿时像混凝土似的僵硬了,她迅速地看起稿子来,一目十行地看完,左昀提心吊胆地看着她那张秀气的瓜子脸越来越沉。陈秀看到最后一页,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受惊的螃蟹牢牢夹住了钳子,鼻沟深深地凹陷下去。她合上稿子,握在手里朝门口走去,那姿态像手里抓着一枚定时炸弹。没等左昀说话,她已经把那叠纸塞进碎纸机的大嘴巴里。碎纸机quot;咯咯咯咯quot;的咀嚼起来,像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在沉闷地发笑。左昀叫了起来:quot;陈总,你干吗?!quot;陈秀看着纸张一点一点消失在进纸口里,轻声而急促地说:quot;我干吗?我还要问你干吗呢!quot;她扫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和墙壁,晚报社的墙和门上都是大块大快的磨砂玻璃,这一层楼是老总办公室,今天轮到陈秀值班,一般来说,除了总编办可能有副主任在,整层楼都不会有人在的。 但她还是很谨慎地打开门,看了看走廊,确定无人之后,才稍稍放高了一点声调:quot;白绵的事不是像你想得这么简单的!quot;左昀生气了:quot;陈总,连一个死了的黑社会头目都不敢曝光,新闻监督还监督什么?quot;陈秀从碎纸口里抽出还没吃掉的半张纸,在左昀面前晃了晃:quot;你说他是黑社会他就是黑社会?这个要公安部门定性的!往小了说,死者家属可以告你损害死者名誉,往大了说,这就是给白绵市的社会治安状况抹黑!更何况……quot;她叹了口气,打住了,把那张残缺不全的纸又塞到碎纸机里。她看着一脸不服气的左昀,从脏兮兮的牛仔裤看到蓬乱的头发:quot;我知道你采访调查得很翔实,报道写得也很充分客观,但很多事情比你看到的、想到的,都还要复杂。你现在真的还小,有些事,要过几年才会慢慢明白。这么说吧——唉,天哪,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白绵的很多事不是仅仅一个江勇、黑社会头目可以概括的——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这个报道,暂时不能发。quot; 左昀闭着嘴,摆明了一副quot;算了,和你没什么可说的quot;的倔强表情,过了一会儿,才怏怏地说:quot;好吧,不发就不发,我也没指望这种稿子能发出来。quot; 说完,拉开门就走,陈秀一把抓住她的胳膊:quot;先别跑,你给我保证一下!quot;左昀扭过身,闪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她:quot;保证啥?quot;quot;保证绝对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看到这个稿子!quot;陈秀牢牢地抓住她的胳膊,一字一顿地叮嘱。quot;好啦,不看不看不看。quot; 左昀像一只小虫似的扭着身体,用力把自己挣脱出来,quot;稿子都被你粉碎了,我又没有存档的文件,上哪里给人看去,哼!quot;打开门飞也似的跑了。陈秀将信将疑地看她一溜烟似的消失在楼梯口。 第四章 暗战 16.立案 清晨,卢晨光还在刷牙,市委办主任侯鱼水电话便打了过来:quot;卢部长,齐书记要你一上班就去他办公室。quot; 侯鱼水将重音咬在quot;齐书记quot;三个字上,却又不说具体是什么事,卢晨光也知道因为左君年这一层,齐大元平时对他有点儿不待见。他在齐大元到任后曾经试图改善关系,但是很多事不是靠工作上的努力和点头哈腰拍马屁所能改变的,在齐大元眼里,他卢晨光是quot;左派quot;,有这一条,就足够他难受的了。所以,眼睁睁看着比他后提拔的组织部部长贺仲平挂上了副书记,而他这个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连任了两届,还是原地踏步。此属天命,非人力可致也,卢晨光曾经对陈秀如是说。但一大早打电话召见,还真是破题儿第一遭,结合眼下白绵的特殊形势,哪根筋哪根线会扯上自己呢?看样子,这个事应该不小,不然不会由侯鱼水先电话通知。马春山估计还在公安局督查办案呢,也不知道到底要盯个什么名堂出来。侯鱼水支支吾吾地在电话里说:quot;具体是找你什么事,他也没给我透露——不过看气色,好像火气很大。quot; 侯鱼水沉默了一会,又补充了句,quot;好像是哪个新闻报道出了岔子——我看他一大早在叫人打印一个什么稿子。quot; 卢晨光赶紧洗完脸,早餐也没吃,就急匆匆赶到了市委大院,不出所料,齐大元已经在了。齐大元的办公室在东1号,宽大明亮,博古架上散放着几卷线装书和仿钧窑的瓷器,办公室正对的墙上一副横5尺、竖3尺的书法,装裱精美的宣纸上写着无法辨读的符号——当是易经的卦相,只是具体的无法解读。卢晨光知道他好这个调调,暗地里也拿了本《易经》参研了两天,实在看不下去,遂作罢。马春山比他厉害,齐大元来了没一个月,马春山就已经天干地支阴阳乾坤地说得头头是道。 卢晨光好笑之余,对自己的做法油然为耻,回到办公室就把那本易经的书丢进了废纸篓。门开着,卢晨光叩了叩,在上楼的路上,他已经把当天的《白绵日报》头版浏览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心下稍安,齐大元正背着手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楼群上冉冉升起的旭日,听到敲门,转过头来,朝阳给他那张方正敦厚的脸镀上了一层红扑扑的光晕,齐大元以罕有的声色俱厉的语调喝道:quot;卢部长,白绵的新闻报道出大事了!quot;卢晨光站定了,凝视着书记。齐大元指了指自己的桌子:quot;你看看,竟然有人写这样的东西出来!quot;卢晨光趋前拿起他桌子中间的那厚厚一叠子打印纸,这稿子厚,得有一万字,标题耸人听闻——《白绵:拆迁背后的黑幕》。他心里一紧,赶紧草草看过去,通篇稿子分列了五个副标题,将江勇剖析出五条罪状:欺行霸市、黑社会组织、敲诈勒索、流氓滋事、暴力拆迁。其他几个尤可,最后一项真正是捅了马蜂窝。 而这项又写得极为详细,矛头直指鑫昌房地产开发公司。鑫昌房地产在白绵市的两项拆迁都被称为市委市政府的quot;幸福工程quot;、造福万代的quot;形象工程quot;,而这篇文章里竟然把鑫昌称为quot;圈地quot;的黑手,以极低的价格拆迁黄金地段的居民区建商住楼,居民拒绝接受补偿价时,就动用以江勇为代表的黑社会势力去暴力拆迁,从沿路殴打拦截居民到半夜往别人家里扔爆竹捆,在历时两年的北城拆迁过程中,就造成了一人自杀(未遂)、三人重伤和二十多人受伤的冲突。署名是:绵人。老报人常常采用的匿名。看那分析叙述、格式行文、笔锋文才,不但对白绵的事十分了解,而且就新闻水准来说也十分专业。quot;这稿子刊在哪里?quot;卢晨光忽然想起这件要紧事来。难道白绵的哪个报纸刊物吃了豹子胆敢直接和市委立项的形象工程叫板,登出这样的稿子出来?又或者更糟糕的是——在市以外的媒介上刊登出来了?齐大元背着手站在窗前,冷冷地瞅着卢晨光。他眼睛细小,肉泡眼,眼神却极锐利,背光的脸黑沉沉的,但一双眼睛却亮闪闪的。quot;贴在网上。quot; 齐大元说。卢晨光暗暗叫苦,网络真不是个好东西,比电视报纸的传播速度都要快,而且查不胜查,禁不胜禁!齐大元补充说:quot;因为发在几个相当有影响的网站上,还被其中两个网站放进了主页的新闻导航里,现在浏览过的人已经成千上万,据说有的网站里回复就有一千多条,把我们白绵市委市政府四套班子辱骂得一塌糊涂!quot;quot;谁这么胆大妄为?quot;卢晨光低头浏览这份犯上作乱的稿子,手心里的汗几乎要把纸页的边打湿。quot;你是宣传部长,quot;齐大元反问,quot;全市的笔杆子都归你管的,你还问我?quot;卢晨光赶紧定一定神,赔笑道:quot;虽然说我分管宣传,但全市六百多万人,偶尔出一两个胆大包天的,挂万漏一,齐书记,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啊。quot; 齐大元猛地拔高了声音,吼了起来:quot;挂万漏一?出了这样重大的新闻宣传事故,你回我一句挂万漏一?quot;吼声极大,门外的办公室立即传来开门的声音,卢晨光勉强笑道:quot;有些事故可以预防,有些事故确实没法,如果问题出在三台四报上,追究我的责任,我没二话,但这发在网络上的,网站都是不负责任的,个人登录一下就能发表东西,我一个小小的地级市的宣传部长就是想管也鞭长莫及呀。quot; 齐大元闭上了嘴,看着卢晨光,忽然又笑了笑:quot;那事故已经出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quot;卢晨光将稿子放回到桌上,毕恭毕敬地看着齐大元:quot;还先请齐书记指示。quot; quot;皮球踢回到我这里了啊?quot;齐大元笑道,quot;你们这些人,一个萝卜顶一个坑,该长叶儿的时候却不长叶儿,到最后还把事推给我。quot; quot;我指示就我指示吧,反正是操不完的心。quot; 齐大元踱到桌子边上,手按住那份稿子,沉声道,quot;这事必须立案。该和网站打交道的立即打交道,最快速度把影响降到最低。quot; 卢晨光点一点头:quot;立案。缩小影响。减少损失。quot; quot;这件事很可能与前天发生的市委大院里的凶杀案有关,是替凶手造舆论,试图给现在白绵的城建工作拖后腿,抹黑脸。quot; 齐大元又意味深长地看着卢晨光,quot;你觉得呢?quot;卢晨光连连点头:quot;情况复杂,情况复杂。quot; 齐大元道:quot;我已经打过电话给公安局了,他们网络办派了两个人来,一会儿我让他们到宣传部找你。quot; 卢晨光点点头:quot;那我先回去安排一下?quot;齐大元没吭声,看着他走到门口了,方喊到:quot;稿子你不带去?quot;卢晨光赶紧回头,从桌子上取到手,齐大元又补了一句:quot;我等你的好消息。quot; 找那几个网站把新闻屏蔽、删除报道都不是很大的难事,根据经验,很多网站因为是民营机构,胆子比不少有后台的新闻媒介还要小,网络办发一个通知过去,他们就忙得鸡飞狗跳,立马删除。网络这个东西,坏就坏在传播速度快,传播面广。不是说了吗,quot;十三亿人九亿赌,三亿人在挖土,还有一亿上QQ。quot; 它传播起来就像SARS一样扩散迅速,一家禁了,百家还在转,主要帖子里没有了,还会有人复制了在跟帖里传播,就跟捉虱子一样,捉得干净了,影响也已经造出去了,损失无可挽回。这两个城区建设是齐大元的心肝宝贝,居然被这么捅了一刀,江勇这个得力打手死了不算,还被拿出来打开了城建黑洞盖子的导火索,也难怪他大光其火。谁写了这篇报道呢?卢晨光在心里把几个有数的笔杆子刺儿头过了一遍,硬是想不出来谁会对情况掌握得这么详细而报道又如此及时。立案不立案又怎么算呢?新闻记者不是有舆论监督和新闻报道的自由吗?敢这么写的人,肯定是经过了相当翔实的调查,从列举的数据、人物、事件来看,作者相当专业,掌握的调查资料丰富到了有恃无恐的地步。真较起真来,只会把事情闹大。也罢,由得他去立案吧。卢晨光有些幸灾乐祸,城建的盖子迟早要揭开,只是没想到居然被一个不相干的人引爆了。难道在这白绵市里,还有潜藏的反quot;齐quot;力量?看来,这股力量还真不容小觑呀。网络办的两个警察果然已经到了宣传部了。网络办开出协查令,传真给相关网站,要求暂时删除相关新闻。网站倒也合作,没过多久,几大网站就找不着那些新闻了。 卢晨光舒了口气,接着就是根据网站回馈过来的IP地址,查证新闻从本市什么地方发出的。卢晨光虽然会上网浏览新闻,多的电脑知识也没有,只看着俩网络警察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过了一会就查出了IP地址的物理位置。这个新闻是昨天夜里1点41分发布出来的,地址是长庆路的一家网吧。卢晨光心里顿时quot;咯噔quot;了一下。绵湖晚报社就在长庆路。一种不祥的感觉烟云似的从心里升了起来。哪里都能出事,陈秀那可不能出事呀,而且,昨天晚上《绵湖晚报》就是陈秀值班的。他定了定神,对两个警察说道:quot;既然这样,就要去网吧调查一下了。这得让你们两位老兄辛苦了,我喊分管文化局的副部长来,带文化局分管网吧的同志陪你们下去。有车没?没车不要紧,我现在就叫办公室安排。quot; 做足了姿态,打发走了两个警察,卢晨光赶紧打陈秀的电话。电话铃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传来陈秀强抑困倦的声音:quot;喂?quot;她一下听清楚是卢晨光的声音,或者看清了号码是卢晨光的,立即警觉地振作起来:quot;卢部长?quot;卢晨光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吟了一下,还是很谨慎地说:quot;陈总编,你上午有时间的话,我到报社去看看,向你了解一些情况。quot; 陈秀先是微微松了口气——不是当天的报纸出了问题就行,但卢晨光少有的慎重口气还是让她感到了压力。过了一小会儿,她才轻轻说:quot;好,我15分钟后到报社。或者我到宣传部来?quot;quot;我去报社吧。quot; 卢晨光说完就挂了电话。一看到卢晨光摊到桌上的稿子,陈秀脸色就黄了。她匆忙晨起,没有化妆,熬夜后的憔悴清晰地留在脸上,血色从脸上一下褪得干干净净。quot;这小丫头怎么敢闯这种弥天大祸!quot;她又急又气,跺脚叫了出来,quot;昨天夜里她还给我保证绝对不会给第二个人看!quot;卢晨光脸色也变了:quot;左昀?quot;陈秀急得都要哭了:quot;她昨天来把稿子给我看的,我立即就塞到粉碎机里,给她再三解释,白绵的事她不了解,不能瞎报道瞎掺和,她当面答应我的,怎么一转身……quot;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卢晨光,quot;这事闹得多大了?quot;卢晨光慢慢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去,没吃早饭的胃烦躁地泛起了一大股酸水。他疲倦地抬眼看着桌子上的稿子:quot;齐大元已经让立案调查了。quot; quot;立案……quot;quot;立案还在其次,后果要比立案严重得多!quot;卢晨光又恼火又失望,这篇稿子出自任何人之手都比出自左昀之手要好得多!卢晨光站了起来:quot;没办法了,我得先去找下左书记。quot; 他走到门口,手放到门把上,看了陈秀一眼,陈秀已经忍不住眼里滚来滚去的泪珠了,跟着他趋前一步,又似啜泣又似叹息地轻唤,quot;卢……晨光,我好想你。quot; 卢晨光难堪地低下头,飞快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几乎只是一秒钟,低声说道:quot;你没见过这篇稿子。记清了。quot; 就放开了她,然后拉开了门,quot;那我就先告辞了,陈总编。quot; 他客客气气地唤了她一声,泪眼模糊的陈秀清醒过来,赶紧在肩口上擦了擦泪痕,清清爽爽地回答说:quot;卢部长,我送你。quot; 她庆幸自己和卢晨光及时稳住了态度,因为隔壁的社长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灯,还有人影在大幅的玻璃后晃动。卢晨光轻轻咳嗽了一声,朝社长兼总编室走了过去,很利落地推开门:quot;郑总,在啊?quot;门里站着的并不是郑亦趋,而是新闻部主任关天圣。关天圣尴尬地笑笑:quot;卢部长,这么早就来视察工作呀?我来郑总这里拿昨天送审的稿子,门没关,我就进来了。郑总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quot; 卢晨光客气地和他握了握手:quot;嗯,我正好路过报社,上来了解点情况。我还有事先走了。quot; 他回过身,恰好碰上陈秀不动声色的眼睛,两人匆匆交换了一下眼神,quot;这小样的到底听到了什么没?quot;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关天圣绝对不会那么凑巧的待在社长办公室里。世界上绝没有这么巧合的事。陈秀被提拔时,关天圣也被列为考察对象,关天圣的资历甚至还在陈秀之上,但最后在卢晨光的力主之下,还是提拔了较为年轻的陈秀,其实提拔谁不提拔谁,从任何一个角度都可以有考量的理由,就看领导站在哪个角度考量了。陈秀虽然没关天圣资深,却也符合当年干部提拔的成文要求——quot;无知少女quot;。无,无党派人士;知,知识分子;少,年轻少壮派;女,女干部。关天圣屈居陈秀之下,虽然没表现出直接的不满,但是工作中的不合作是显然易见的。卢晨光也动过将关天圣调离晚报社的念头,但陈秀总觉得问心有愧,一再反对,再加上社长郑亦趋还是很欣赏关天圣的新闻报道综合组织能力,关就依然留在了新闻部主任这个位置上。卢晨光在陈秀的陪同下走下楼去。下楼梯时,卢晨光余光扫了一眼过道:关天圣不在了。 他不禁又掂量起来:为什么这家伙不跟着一起送下楼呢?一时间,背上又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痒而又痛。下得楼来,卢晨光边走边打电话给负责陪同两个网警查案的宣传科科长,才知道俩警察已经取证完毕,他匆匆忙忙赶了过去。长庆路并不长,没走几步就找到了那家网吧。网吧老板没见过这个阵势,可怜巴巴地一个劲儿朝看起来还比较和善的宣传科长赔笑脸:quot;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啊……您看,我心里都虚得……quot;警察厉声训他:quot;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虚什么?quot;另一个则将从电脑里调出来的资料打印件在桌上拍得quot;砰砰quot;响:quot;你赶紧想想清楚,昨天凌晨1点多钟在你的9号机上上网的是什么人?quot;卢晨光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老板却哭丧着脸:quot;我哪记得呀,这里上百台机器……quot;quot;登记簿子呢?quot;同来的文化局干部赶紧呵斥他,quot;不是规定你们要登记上网人的身份证件的吗?quot;老板嘴里咕哝着,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磨蹭着从桌子里抽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登记簿,翻开一看,最近的登记时间还是一个月前的。卢晨光稍稍喘了口气。 宣传科科长伸头到网吧里看了看:quot;你这网吧里也没什么人呀,怎么会不记得谁是谁呢?quot;quot;上午人少,凌晨那会儿人最多了,我们值班也累……哪管那些……这到底都犯了什么事呀?不会是法轮功吧?quot;一个警察瞪了他一眼:quot;你麻烦大了去了,法轮功?说得倒轻巧!quot;网吧老板倒不特别害怕,笑嘻嘻地反问:quot;那还能比这个更大呀,这是国家明令让抓的,我这儿基本上都是些小孩玩网络游戏,哪有什么法轮功分子呀。quot; 卢晨光打断了他们:quot;既然这样,先暂时搞到这一步,我们先回去向齐书记汇报一下吧。他有什么具体指示,我们再来就是。quot; 他狠狠地瞪了网吧老板一眼,quot;你等着吧,你这事麻烦大了!quot;左君年放了电话就立即拨打左昀的手机。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似乎左昀昨天一夜都没回家。一家三口的职业注定了聚头的时候一星期都摊不上一次,以市委副书记的身份在工作场合和记者左昀一起吃的饭倒比在家吃的次数多。他一边按号码一边再度审视桌上的那份小报,不说则已,一说破,倒真能看出来是左昀的文笔风格,这下可好,马蜂窝在他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捅了,小顽童撒开脚丫子跑了,疯狂的马蜂天知道会袭击多少路过的行人。手机不在服务区内。这丫头!左君年恼怒地把电话打给刘幼捷。刘幼捷昨天刚接了一起警察违纪的案件,在突击会审有关人员,听左君年在问左昀去哪里了,刘幼捷茫然道:quot;昨天她不是还给我们倒水看我们打牌的吗?quot;quot;那是前天!quot;她真是忙昏了头了,看样子也还不知道出了大事,左君年又恼怒又心疼,抬头看了一眼严严实实关着的门,quot;这死丫头惹了大乱子了!写了个什么江勇是黑社会分子的报道,而且连鑫昌圈地的事也捅出来了,稿子被印成了小报,在大街上到处卖!quot;quot;什么和什么呀?quot;刘幼捷简直应接不暇,她吃力地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窗帘,刺眼的光线射进屋子,刺得眼睛里顿时涌出了眼泪,quot;她写什么了?发在哪里了?署名的还是匿名的?quot;quot;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一会儿再给你打电话,一有她的消息马上给我打电话。quot; 左君年匆匆地说,门外传来敲门声,左君年直接拉开门一看,是一脸沮丧的卢晨光站在门口,卢晨光一步跨进门来,反手把门关上,急火火地说:quot;找到左昀没有?quot;左君年摇了摇头,卢晨光焦躁起来:quot;没多少时间了。得赶紧找她交代清楚,无论如何不能再把稿子拿出去扩散了,更不能承认是她写的,齐大元已经让公安局立案查处,网警也已经查到稿子是在哪个网吧发出去的了!quot;又有人敲门,左君年带着火气拉开门:quot;嗯?quot;市委办公室的秘书小林怯生生地站在门外,他大约也看到那个小报了,看卢晨光和左君年一脸的不善,倒吞吐起来:quot;左书记……卢部长……也在啊。quot; 左君年不耐烦地问:quot;什么事?quot;小林赶紧说:quot;齐书记打电话来,通知现在开会,到市委常委会议室。quot; 左君年点点头,却没问是什么内容——大家都心知肚明,谁还去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小林转身要走,又轻轻补充了一下:quot;他说现在。quot; 左君年嘿嘿一笑:quot;好嘛。quot; 关上门,卢晨光焦虑地直搓手:quot;怎么办呢,君年?quot;左君年倒已经沉静下来了,脸上还挂着刚才的冷笑,收拾着桌子上的笔记本、眼镜盒和公文包,他淡淡地问:quot;程怡的口头禅是什么?quot;quot;……quot;卢晨光一下竟愣住了。quot;既来之,则安之。quot; 左君年提起公文包,quot;走,开常委会去。quot; 常委会议室在楼的东南角上,从门面与内部装潢来看,与其他楼层同一位置的会议室并无二样,只是不同的是会议室里挂着的一巨幅山水,画的是绵湖的风景,作者是白绵市的一位本地画家,但在省内已经颇为知名,画也罢了,画上的题跋却是齐大元的手笔,录了毛泽东的那首《沁园春o雪》,把山湖留白处写得斑斑点点,山穷水尽,才算写完。这幅画装裱完毕的第一次会议上,左君年一进会议室,便十分吃惊地扬了扬眉毛,脱口就道:quot;这算是仿傅抱石呢,还是仿郑板桥啊?quot;因为凡大幅山水,绝无题许多字在其上的,在画里写密密麻麻整首词的,只有郑板桥。一幅画里出三个主题,也颇为稀奇。当时齐大元还没进门,马春山虽无资格列席,但被齐大元点名了,也已经早早在座,局促地低头看笔记。程怡开会素来早到3分钟,安之若素地撩起眼皮,扫了一眼那画,说:quot;挺有气魄啊。quot; 他这话说得十分散漫,似乎是在说字画很有气魄,又似乎是说毛诗很有气魄,可细细一考究,又似乎是在说这事干得挺有气魄。左君年弯了弯腰,笑笑,拉开程怡身边的一张椅子,伸开腿坐了下来。他身体修长,腿也较长,坐下时一定要把腿完全伸展为快,所以一坐下来必定得把椅子拉得很开,动静就要比一般人大一点,而这一回,拉开的动静就更大一些。声音再大,马春山也没敢抬眼看左君年。可这还是没躲过去,左君年靠在椅子上,伸长了腿,双手在胸口上交叉,手指灵活得像游鱼般弹动着,即使低着头,马春山也能感觉出来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寻衅似的在自己身上掸来掸去。果然,他开口了:quot;小马,一看就知道是你弄的吧!quot;马春山放弃在笔记本上集中注意力了,无辜地抬起头:quot;什么我弄的?quot;左君年朝墙上呶了呶嘴:quot;这个杰作啊。quot; 没等马春山否认,左君年已经朝坐在程怡另一边的侯鱼水笑了:quot;老侯,亏你还是当猴的,难怪机关里都说世道怪了,猴子骑马变成了马骑猴子,你这个猴子还没小马一半神气哪!quot;侯鱼水嘿嘿直笑:quot;小马比我年轻,脑子灵活,大老板当然喜欢他多点。我这种老古板,是要跟他好好学习的。quot; 凭他们怎么调侃,马春山脸上只是腼腆地黑着,不喜不嗔不怒。从到白绵市起,左君年在常委会议桌上素来和程怡对面坐,而惟独那一天起,坐在了程怡的右手。这一坐,就成了习惯延续到了现在。这个细节被机关里的中层干部添油加醋地描述之后,确定为白绵市的左派与程派斗争告终,结盟之始的象征。谁和谁先结盟的这一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程左两派的结盟确实对初来乍到的齐大元开展工作造成了相当困难的局面。常委班子里当时的宣传部长卢晨光是左君年私交甚密的朋友,而卢晨光和组织部长贺仲平又多年共事,还一度是关系友好的邻居,副市长马迎风虽然是新调来的,不偏不倚,但似乎也比较倾向于左君年和程怡这两个在省内都比较知名的干将,毕竟一个是省委办下来的才子,一个是将一个市的GDP排名在3年之间跳跃了5个多名次的明星市长,而市纪委书记刀文宣也和程怡关系比较近,据说在省内的上层关系里,他和程怡走的就是同一条路子。至于侯鱼水,省委组织部宣布了齐大元的任命决定后,他竟然公开地表示了不满:quot;组织的安排我同意,但是我要保留个人意见,程怡市长对白绵做出的贡献太大了,为什么没有给他一个合理的安排?quot;齐大元似乎并不很在意左程联盟,任期刚刚开始,要做的事太多了。齐大元到任的第二周便在白绵市电视台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以quot;三项建设quot;为核心,提出了quot;思想建设、城市建设和文化建设quot;相匹配的建设规划,要将白绵建设成与经济发展水准相适应,甚至要具有超前性的一流的现代化工业城市,并迅速视察了白绵的城区和市区所属的8个县城和数10个重点乡镇,调换了城建局局长和规划局局长,三次斥资从著名高校请来专家,规划建设白绵。程怡还耐得住,左君年早跳将起来:quot;白绵的经济底子太差,好容易这两年国企改制完毕,扶植了一批民营企业,建了几个大型交易市场,正是放水养鱼的时候,这时候大规模上城市建设,不等于杀鸡取卵吗?quot;他对国策精熟,直接引出国务院关于严刹形象工程的文件条款在常委会上侃侃而谈,齐大元却毫不惊讶也不激动,显然,对左君年的反应早有预料,他笑笑说:quot;我这不是杀鸡取卵,而是借鸡生蛋。民间游资十分充裕,而政府就应该将这些游散资金善加引导投放,城建不是搞形象工程,而是一本万利的富民工程。quot; 说完齐大元转过身去,朝马春山说,quot;小马,我让你复印的评估报告呢,怎么没提前发一下?quot;马春山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脑袋站起来:quot;你看我这都忙晕了!quot;quot;你看,耽误工作了不是?quot;齐大元批评他,quot;该沟通的没沟通到,这么好的计划连左书记这么明眼的专家都没搞明白。quot; 马春山连连承认错误,快速跑了出去,捧回来一叠印刷精美的评估报告,一个常委分发了一份。掂着这份铜版纸的报告,左君年连打开的兴趣都没有。不用看,都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内容。他自己是做文字材料出身的,还会不知道中国的事。报告报告,所谓做报告,妙就妙在一个quot;做quot;字。只要印到纸上的文字,看起来都异常漂亮,头头是道,完美无缺,却肯定经不起推敲,更经不起现实的考验。现在别人把这报告发下来,就等于是一份卷子摆在面前了,要么解答出里面隐藏的破绽,要么就只得投降认输。左君年沉吟了几秒钟,才翻开报告看了起来。程怡和左君年在过去几年中虽有争斗,但从未有像和齐大元一样的原则性分歧。齐大元的规划十分宏大,要将城市3/4的东城与北城都全面拆迁改建,尤其是东城,评估报告里指出,迁移了那里的居民之后,重新沿着绵湖建设的别墅群和公寓楼,以及沿公寓楼沿街的店面房和广场所能产生的效益将是极其巨大的,社会效益、经济效益、长远效益……看了一长串的效益,左君年有点恶心,下意识地抬起手,掐住了自己的眉心,揉了揉,正一时找不出有力的话语来驳斥这些效益时,程怡说话了。程怡平静地报出一连串的数据——目前政府资金多少,城建资金多少,负债多少……最后,拿起报告,看了一眼,又淡淡地问:quot;即使城建能建出一个凤凰窝来,我们上哪里弄这么多钱来做启动资金呢?现在财政状况这么吃紧,从哪里抠这么大一块金子出来填塘?我初步估算了一下,这么浩大的工程,光给原住民的拆迁补贴就得上亿,这钱从哪里来?quot;quot;对了,还有,这些人一下子拆迁了以后,过渡房在哪里?quot;左君年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quot;白绵城区有3/4的人口住在那里啊,新城区就算敞开最大容量,也无法接纳这么多人临时过渡。quot; 齐大元点上了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抿着嘴,等烟气潮水一样地润透了肺腑,才张嘴一丝一丝地吐了出来:quot;这个,我已经找好了东家了。鑫昌房地产开发公司是一家加拿大华裔开设的国际房地产投资公司,他们看好了白绵和绵湖的开发价值,愿意做先期投资,资金3个亿。只要我们同意,钱随时到白绵。还有,省委毛书记也非常支持白绵在城区建设上先行一步,搞好开发,为全省其他地市做个榜样。如果我们动手搞,他会帮我们弄到专项资金,估计也不会少于5000万。quot; 这一下,谁都不说话了。这年头,资方市场,主政和当家是一回事,谁能从外面弄回钱来,谁就说了算。马春山瞟了挂着脸的左君年一眼,黑脸无人察觉地抽搐着,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程怡沉吟着,眼神微微颤动,余光若有若无地掠过了左君年。左君年恰好已经回过神来,又发起了凶猛的攻击:quot;这家所谓跨国房地产公司的资质、信用谁来担保?quot;齐大元略微提高了声音:quot;我在原来的地市就是和他们合作的,我们那儿不就搞得很好吗?省委主要领导都去视察和表扬过的,组织上调我来白绵,也不过是想我再接再厉,把白绵的建设再上一个台阶,说到底,又不花地方政府的钱,把城市大变样,这么好的事,已经有成功的先例在的,你们担心什么啊?quot;最后,会议勉强达成了统一,先在白绵市的北城开始,由城乡结合部开始改造建设,再由北城的建设效果决定东城是否改建。其实这也只是个纸上谈兵的缓冲而已,推土机一开进居民区,许多事情就无法逆转了。或者说,从齐大元的评估书放到桌上开始,许多事都不是程怡或者左君年所能控制的了。齐大元干得最漂亮的一手就是将贺仲平的侄子贺小飞安排在拆迁办当主任助理。这个讨论一放到桌面上,程怡和左君年的感觉都是:咬住个疼手指作不得声。在明显需要多方团结的局面下,显然不能得罪贺仲平,而这个决定一通过,摆明了是送个大人情给齐大元去做。紧接着,白绵市里跳出来一个交际花吴扣扣,声称该公司的中方总经理吴祖德是她的远方堂兄。这女人来势迅猛,没几天就搞定了一批关键人物,以至于鑫昌的事在市委市政府大院里变成特事特办,一路绿灯,畅通无阻。北城的改建进度远远超出程怡的估计,行动的强度和烈度也更远远超出了以程怡为首的官员群体的承受范围。卢晨光曾经和陈秀评价过白绵市的这场暗战。在亲眼目睹了齐大元三下五除二地攻营拔寨、一统江山的手腕之后,卢晨光感慨不已:quot;一程一左,加起来也斗不过老齐呀。胜负已定。quot; 陈秀不解:quot;你说老左斗不过老齐我信,怎么加上一个程怡还斗不过?那我就不信。quot; quot;你不信就不信,从根儿上起,老左和老程就输了。quot; 卢晨光淡淡地说,quot;就说个最简单的吧,贺仲平是程怡在任时从干部科长提拔到组织部长的,这么铁的交情,还不是被齐大元一招四两拨千斤就拆了。官场上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quot; quot;嘁,这谁不知道啊。quot; 陈秀笑道。quot;再也没有人能比齐大元更善于摆布利益这颗棋子啦。quot; 卢晨光拥着陈秀,两人在黑暗里临窗而立。这是省城的一家星级宾馆,即使开着灯,也不会有人透过窗户认出他俩,可他们还是谨慎地关了灯,让漆黑保护着难得的安谧:quot;世事如棋,政局如棋,利益就是上边的棋子。quot; 陈秀静静地将头偎依在卢晨光胸口,衬衫的纽扣硌痛了脸,可她贴得更紧:quot;我们之间的利益关系是什么?quot;卢晨光手臂紧了一紧:quot;胡说!quot;陈秀不语。卢晨光停了停,感觉出怀抱里女人的黯然,沉吟了片刻,终于徐徐道:quot;也有些事,是不在利益计算范围的。比如,我当然也可以去紧跟齐大元,他也不是没有朝我示意。但,我做不出来。我做出来了,哪怕升官发财了,内心也不得安宁。做人要么做个彻底的坏人,要么做好人,我自知做不了坏人,有些事,就没办法跟着利益走。quot; 陈秀垂下头,一颗眼泪quot;噗quot;的坠落在两人的衣襟间,轻快得连她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从第一次在白绵召开常委会起,齐大元一个微妙的行为特征就落在左君年的眼里。无论是例会还是紧急会议,齐大元从来都是最后一个抵达会议室,即使他人就在近在咫尺的办公室里,从走廊上都能看到他办公室门扇底下漏出来的灯光。一定要所有与会人等都已经就座,负责做会议记录的秘书歉意地朝大家微微笑笑,然后匆匆出门,小而碎的脚步声叩打着,然后小心地敲敲书记室的门,齐大元从一堆文件里抬起方方正正的脸,秘书犯了错似的低语:quot;齐书记,人都到了,您看?quot;齐大元省悟似的咳嗽一声,从脸上摘下眼镜,放进眼镜盒里,站起来,气度恢弘地伸伸懒腰,漫不经心地说:quot;好嘛,咱们开会!quot;这次常委会虽然是齐大元紧急召开的,他还是按照惯例,最后一个到场。令人稍觉意外的是,马春山竟然没有到位。市委办主任侯鱼水朝程怡递过去一个探询的眼神,程怡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不易觉察地摇了摇头。向阳是在会议开始前赶回来的。他quot;呼哧呼哧quot;的喘着气,圆胖的脸满是汗,像涂了层油,quot;扑哧quot;一声跌坐在沙发椅里,又喘着爬起来,探身从桌上的面巾纸盒里quot;嗖嗖quot;拽出几张纸,又quot;嗵quot;的坐回去,边喘气边擦汗,从额头擦到脖子耳朵根再擦到下腋,擦得坐在他对面的左君年一阵反胃。向阳进来后不一会儿,齐大元步履从容地推门进来了,脸上没有预期的阴云密布,倒还带着点和气的笑意,朝向阳先笑道:quot;老向,辛苦啦。quot; 边说边走到会议桌顶头自己的位置坐下。向阳照例嘿嘿地讪笑,他口才不利落,照稿子给下属讲话都算勉强应付,在一班伶牙俐齿各有擅专的同僚面前就只好藏拙了。齐大元一落座,目光扫过桌上人手一份的那份quot;小报quot;:quot;都看过了?quot;个别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屁股,向阳端起茶杯,大口地喝着水。卢晨光立即道:quot;我先做检讨吧。在白绵市地面上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小字报,我这个当宣传部长的没有尽到监督、监控的职责,我失职啊!quot;左君年冷冷地打断他:quot;这种大街上冒出来的小报,属于个人行为,你怎么监督?怎么监控啊?要检讨也是我这个分管文化宣传教育的书记检讨啊,没教育好市民,没管理好宣传口径,出现了这样严重污蔑大好形势的不实报道……quot;程怡淡淡地说:quot;检讨呢,先不忙做,责任呢,也等下再分,先商议一下怎么挽回影响,消除不利因素吧。quot; 一边说一边扬起脸看着齐大元,quot;齐书记,你看呢?quot;卢晨光连忙接着道:quot;今天一早,已经在齐书记的安排下,在第一时间让有关网站撤下了这篇文章,并且初步查到了这个文章的发布源头,是长庆路上的一家网吧,有关民警正在进一步追查当事人,文化局也已经出面将在各报亭里违法出售的小报查缴上来了,可以说,我们已经尽力将影响控制在了最小层面……quot;贺仲平耷拉着眼皮,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东西,心里却在暗暗发笑。这三人的合作也真太无间了,一个先演黄盖,一个再当周瑜,最后再来一个打圆场的,轻轻几句话,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从余光里瞟了顶头的齐大元一眼,齐书记依然是巍然不动、一派平静,确有将帅之风啊。这小报一递到手里,贺仲平就估摸着了:这事儿,保准就是有预谋、有策划的。看文章的专业程度,对内幕的掌握程度,策划人出不了今天这个办公室!贺仲平想归想,始终不抬起眼皮来。这眼皮抬不得。 对面坐的是卢晨光,而余光里也可以瞟到齐大元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边。卢晨光和自己紧邻,私交一直不错,这时候不帮他讲话实在说不过去,但若要在这个事情上替他说话,哪怕只是无关痛痒的打哈哈,也会严重地得罪齐书记。贺仲平这么盘算的时候,正瞥见斜对面的侯鱼水似笑非笑的样子,心知又是一个冷眼看世的,怕自己露出什么端倪落了他眼,赶紧神色一凝。看卢晨光说得差不多了,齐大元轻轻咳嗽了一下,卢晨光就此戛然而止,其他喝茶抽烟的常委们声息也微微一静,左君年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的像一个屏息静气的猎人望着簌簌摇动的灌木丛。quot;影响嘛,已经造成了。这件事不是普通的小字报事件,它出现的时间、发布的范围以及文章内容所攻击的目标都充分表明了,这是一起用意十分恶毒而且深远的政治事件。quot; 齐大元呷着滚烫的茶水,慢条斯理的声音从茶杯口上吐出来,他说话的态度轻描淡写,但与座者听得无不心头一紧,quot;现在确实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到了一定的时候,不用追究,也能分清是谁的责任。我的意见是,写这份小报的人,很可能和江勇被杀一案有关,所以,建议不仅要让网警介入,向书记负责的江勇凶案组也应当立即介入。quot; 包括贺仲平在内,一应人都吸了口冷气。向阳额头上的汗又密集地涌现出来。左君年踌躇着,若在平时,他早已质疑,但此刻他心里有鬼,知道左昀是始作俑者,就好比玩梭哈时手里握到了一张最蹩脚的2,即使想力挺一局,也底气不足,更要命的是,刚才齐大元一直滞留在办公室里,这期间有没有新的情报进展,他到底有没有掌握左昀是肇事者呢?或者就算他没有掌握这个事实,他的猜测可能也八九不离十了……quot;我说,老齐啊,quot;程怡商榷似的望着齐大元,quot;这件事本来只是个宣传口径上的问题,说到底是意识形态范围的事,上升到刑事案件,会不会反而扩大了这件事的影响?现在从中央到地方都在讲舆论自由,而且这稿子又是发在网络上的,网上的东西,很难定责,以一级地方政府的身份,把一篇文章定性为刑事案,会不会有文字狱的嫌疑呢?以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文字狱不可兴啊,知识分子的言论问题,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是搞大了,就像臭茅坑一样越搅味儿越大,搞不好,连海外媒体都会关注,那才叫影响恶劣呢。quot; 齐大元嘿嘿笑了笑,以他书记一人之力,硬要将此事定性并不是做不到,党内的常委会制度虽然多数时候形同虚设,可要真有一伙人一起顶起真来,还真得要几个帮手才能扭转局面呢。他目光再一次落到了贺仲平身上。贺仲平舔了下嘴唇,字斟句酌地开了口:quot;这件事呢,看起来是件简单的小字报,不过……quot;不过两个字含含糊糊吐出来,简直像是一块热糍粑,quot;不过quot;二字后面说什么,还真费思量呢,他正准备心一横说下去,却忽然停住了,迟疑地看了满桌的人一眼,抬起手来,朝西服的内兜伸了进去,接着,慢慢地摸出来一只quot;扑棱棱quot;直跳的手机。看了一眼号码,贺仲平眉毛蹙了起来,要放在平时,这个号码他肯定不会接,这是从家里打来的电话。在这么重大的会议上,遇到家里的电话,他顺手就给按掉了。而丁桂芳也该会意到丈夫正在参加某个重要会议,不方便接电话。不过放在这会儿,这个电话至少可以帮自己拖延点时间,调整一下思维。贺仲平一面露出一个抱歉的笑,一面翻开了手机翻盖:quot;喂?什么事?我在开会哪!quot;quot;什么?quot;贺仲平满脸的微笑忽然间僵住了,正在翻弄笔记本的手也顿住了。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贺仲平猛地站起身来:quot;好,我马上到家。quot; 这一下,连齐大元都愣了。隔着这么长的桌子都能看出来贺仲平脸颊抽搐着,下颌痉挛地绷紧了,他努力堆出若无其事的笑,嘴巴却像焊住了似的咧不开:quot;齐书记,程市长,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得赶紧回去看一下。quot; 他的笑充满了难言之隐的痛苦,齐大元虽然很不愿意,也只得赶紧点点头:quot;不要紧吧?有什么重要的急事就先去忙。quot; 贺仲平连公文包都没拿,将手机揣进兜里,就急急忙忙走了出去。左君年看着他走出去,朝卢晨光看,卢晨光不解地撇了下嘴。侯鱼水幸灾乐祸地垂下眼睛,又拿笔在本子上涂写起来。贺仲平很清楚在这个时刻离开的后果。在两派斗争这么激烈的情况下,骑墙是一件风险系数很大的事,要想两边都不得罪,结果通常是两边都不讨好,他可比不了卢晨光,有个什么事背后有左程两大菩萨保着,省里也有大树乘凉,可以挺得直腰杆子。他贺仲平是从农村泥手泥脚摸爬滚打出来的干部,水田里的秧子,泥根脚站得浅,得罪了齐大元,一把就能被拎上岸,说玩完就玩完。马春山那个枪头今天怎么没到会呢? 有他在,也轮不到他贺某冲上第一线当打手啊,公安局破案要他盯个俅啊!天塌下来他也不想在关键时刻给齐大元歇火,但这会儿他非回家不可。家里发生的事,比天塌下来还要严重。给齐大元歇火大不了是官做不成,但家里闹出来的乱子,不仅是官做不成,还得捎带着家破人亡。他一上车,司机吴非就嗅出了味道。他才35岁,却已经跟着贺仲平开车开了12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贺仲平的情绪这么异样呢,呼吸都变粗了,一口气一口气地大进大出,眼角的肌肉不时跳动着,鱼尾纹深深地皱了起来,把眼睛拉成了两只凶狠的三角。等出了机关大院,吴非见贺仲平还没有指示去向,才硬着头皮小心地问:quot;贺书记,去哪儿?quot;贺仲平从牙缝里蹦出俩字:quot;回家!quot;说完这句话,贺仲平想起了什么似的,摸出手机,拨通了侄子贺小飞的电话:quot;小飞,你这会儿给我来家一趟,要快。quot; 没等贺小飞询问,他便按了电话。吴非看着这些非同寻常的举动,更加紧张了,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心里琢磨着自己该不该表示点关心。专职驾驶员的身份非常特殊,好比是红楼梦里的门子,说起来毫无职权,与领导的关系也就是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但实际上和领导相处的时间往往比秘书还长,领导夫人不知道领导的去向,驾驶员都会知道。领导家属不知道的许多秘密,驾驶员也代为收藏。凡是具备了配备驾驶员资格的官员,宁可没有一个好秘书,也得有个好驾驶员。怎么样才算好驾驶员呢?官面上的要求是技术精湛、政治清白、身体健康,但实际上每个领导都有私下的用人标准。比如卢晨光,他是个有洁癖的人,他就要求驾驶员也要体面整洁,走出来不像司机,简直像个公司的白领。左君年调动的地方多,换过的驾驶员也多,所以对选驾驶员很马虎,只要人老实不多嘴多舌就行。贺仲平的驾驶员是自己的家乡人,用了十几年了,等于半个儿子。老板情绪异常,该不该关心一下呢?不问候一下嘛,显得太冷漠,问候一下嘛,没准就拍到马脚。吴非掂量着,车上了马路又下了马路,也快到家了,他把握时机,才随随便便地问了句:quot;贺书记,今天婶子休息在家啊?quot;贺仲平quot;哼quot;了声,没有回答。吴非赶紧闭嘴闷头开车。车到了小区门口,贺仲平下车,吩咐:quot;小飞来了让他赶紧上去。你在这等着,不要走开。quot; 说完上楼去了。吴非眼尖,一眼看到楼下停着贺小英的山地车,贺小英原来也在家呢。看这阵势,八成又和儿子较上劲了。贺仲平按了按门铃,他没有带钥匙的习惯,反正任何时候到家,妻子都在家等候着。门里响起匆忙的脚步声,丁桂芳打开里面的门,再打开外面的防盗门,开门的时候,一双手直打哆嗦,嘴唇也哆嗦着:quot;可回来了,先别气,这事得好好跟他说……quot;quot;他人呢?quot;贺仲平眼睛落在儿子的房门上。quot;在里面书房……quot;丁桂芳料着势头不善,扯住丈夫的袖子,quot;先好好问他,这事不能急。quot; 贺仲平却已经怒从心头起,甩开妻子的手,鞋子也不换,直冲书房。书房门闭着,隐约听到里面讲话的声音,他拧了下门锁没拧动,抬起脚quot;哐quot;的一脚踹过去,一声巨响,门锁带着把手被踹飞了,坐在书桌前的贺小英愕然抬起眼,手里还握着电话。贺小英做梦也没想到母亲会偷听自己的电话。上午他到单位绕了一圈,就溜回了家,按照约定,上网去看左昀报道的反响,结果发现所有网站都已经把这个文章删除了,他赶紧打电话找左昀,无论怎么打都是用户不在服务区。到他快绝望的时候,他家里的电话忽然响了。他冲到电话机前一看来电显示,是左昀的手机号码。可拿起来一接,竟是赵根林。quot;喂?左昀呢?quot;一拿起电话他就脱口问。不知为什么,从左昀的电话里传来赵根林的声音时,他整个心都乱了一下,一丝怪诞的想法掠过脑海:也许赵根林凶性大发,把左昀也杀了呢?quot;她昨天晚上来把稿子给我看了,然后把手机留给我,就走了。quot; 赵根林安静地说。quot;为什么我刚才打了好久都是不在服务区啊?quot;quot;我刚才一直在洞里,可能信号不好。quot; 赵根林说,quot;难怪刚才反复打你手机都是忙音,只好冒险打到你家了。quot; quot;她人现在在哪里?quot;贺小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quot;喂,quot;赵根林沉默了一秒钟,开玩笑地指责道,quot;你能不能分一点关心给我啊?quot;隔着话筒,贺小英的脸烧了起来。quot;我想和你说点正事呢。quot; 赵根林沙哑着嗓子说,quot;说真的,我准备去投案自首了。你知道,左昀是不会同意的,所以我也等不到和她告别了,你也别来和我告别,我现在就怕看到你们……quot;他声音低了一低,quot;真的,你千万别来,我怕我会受不住的。我动手干掉那个人渣时心里抖都没抖,倒是这两天,一看见你们,心里就乱得不行,又想哭又想笑……我不怕死,我就怕这么个七上八下的折腾。quot; quot;根林,你先别乱想,千万别去自首!quot;贺小英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他甚至没有听到母亲买菜回来进门的声音。quot;我已经想清楚了。quot; 赵根林在那头长长吸了口气,quot;我家里那个情况你也知道的,俩哥哥都在外面,又要娶媳妇,我爹妈靠他们是靠不到什么的,我这一去,看我们哥们儿一场的份上,有空了就去看看他们,当替我尽点孝心。quot; quot;别胡说了!quot;贺小英急得嗓子眼都往外冒火了,quot;江勇他爸是公安,你这一去自首,不等进看守所他家里人就能把你折磨死,更指望自首从宽了!相信我和左昀,我们俩一定有办法帮你远走高飞,咱们设法去西部,去边疆,去海南,跑得远远儿的,躲他个10年,你才32岁啊!就算躲20年,42岁也能重新回来了,到时候我也该混个出人头地了,咱哥们再好好一起干点事业……quot;quot;我自己做下的事,我自己担当。quot; 赵根林喃喃地说,像是要说服贺小英,却又更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quot;欠债还钱,杀人偿命。quot; quot;偿什么命?quot;贺小英嚷道,quot;他江勇的狗命能和你的命比吗?他无恶不作,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数学天才……如果不是高考那次该死的档案,也许你现在在念数学硕士,也许现在媒体在报道数学新星……quot;quot;喂,得了啊小英。quot; 赵根林被他逗乐了,quot;还记得高一时王老师讲的笑话不?quot;quot;那个语文老师?quot;quot;是啊,那个饭勺子和粪叉子的故事。quot; 赵根林声音里透着苦笑,quot;你知道的,同是一块铁,打成了勺子,一辈子吃饭;打成了粪叉,一世吃屎。我们农村孩子生下来就是被打成一把粪叉的命,惟一的一次回炉重铸的机会就是念大学,现在,连念大学这样的机会也都被剥夺了,我呢,也挣扎过,总不相信自己一辈子就是一把粪叉子,不过,现在我已经认命啦,我这个粪叉子亲手叉掉了一个人渣,很满足啦,我要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地作为一把粪叉子死去。quot; 贺小英茫然地应着,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个什么故事,好容易才抓住赵根林说话的间隙插进一句:quot;根林,你先撇开这些别想,你得想想左昀的脾气,你真进去了,不定这大小姐闹出什么吓人的事呢,劫狱都能干得出来,你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我们仨想想。quot; quot;为我们仨?quot;赵根林轻轻地笑出声来,quot;那我更得乖乖地去死了。小英,好好照顾左昀,不管以后你能不能追到她,都要好好照顾她,当哥们儿也好,当梦中情人也好,这么好的妞,你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啦。quot; quot;还有两件事,要是有可能的话,帮我照应一下李三爱。经历了这事,估计她是家也回不去了,江勇家也不会要她,你要是有门路的话,给她在城里介绍个工作,有口饭吃,她太弱了,没个人保护,一下就不知道落到哪个阴沟去啦……quot;quot;哐当quot;一声,书房的门被踢开了,看到父亲凶神恶煞般的出现,贺小英下意识站起身来,手还握着话筒贴在耳边,赵根林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quot;最后一件事就是……以后要是有可能的话,你和左昀一起,爬爬咱们以前常爬的那棵槐树,替我看看星星吧。我肯定会在那颗星星——火星或者长庚星上瞅着你们……quot;看着父亲疯子一样朝自己扑过来,贺小英冲着话筒大喊一声:quot;等我!quot;quot;哐当quot;扣上电话,他手还没落定,一记重击就落在他耳郭上,头部顿时quot;嗡quot;的一声,眼前闪现出晕眩的漆黑,漆黑里还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眼冒金星吧,他昏沉沉地想,被打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了起来,不过他没时间品味疼痛,新一轮的打击像美英联军对巴格达的轰炸一样,密集地俯冲下来。 第五章 黑钱 17.父与子 是母亲尖利的哭叫声把贺小英从昏沉中唤醒的。丁桂芳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抱住儿子,贺仲平见巴掌多半都被妻子的身体挡掉了,而最初的猛力打击已经宣泄了狂暴,手也就逐渐软了,终于,他鼻子像狂奔的公牛般翕张着,喷着气,站直了身体,手半举着,上上下下瞪着被妻子护在怀里的儿子,像在琢磨换个地方下手。贺小英不敢抬头,恨不得自己再缩小几号,完全躲到母亲的胳膊底下才好。从小到大,父亲对自己都是拳头教育,母亲虽然不赞成这个管教法,但为了维护父亲的尊严,从来不会直接阻拦父亲动手。即使长大了,贺小英从骨子里对父亲还是十分畏惧的,毕业时他死活不肯分回家乡,可父亲一到学校,两只细长的眼睛一瞪,他心里就怯了,吴非三下五除二地帮他收拾行李,他虽然嘟囔着表示抗议,却不敢清楚地说出声来,父亲冷冷地说:quot;有些差不多的东西不要收拾了,拿好毕业证书就可以走了!quot;他一百个不情愿,最后还是乖乖地上了车。 有次他在网上看到泰国人驯养小象的技巧,在小象很小的时候,把它栓在一根很结实的铁柱子上,小象无论怎么挣扎都拽不动柱子,便渐渐形成了心理定式,即便长大了,有万钧之力,只要链子往柱子上一挂,就不会四处挣扎了。贺小英边看边叹息:象犹如此,何况人呢?quot;畜生,抬头,看着我!quot;贺仲平大喝一声。贺小英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躲闪着不敢看父亲的眼睛,那眼里都快喷出火了,要是眼神有温度的话,他脸上的皮都能给烧没了。quot;你朝我看清楚!quot;贺仲平怒吼道,quot;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到这么大,供你上大学,要钱给钱,你就这样报答我们?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败类啊?quot;贺小英硬着头皮往下听——这都是老生常谈,要等充分阐述了父母的功勋之后,才轮到对比儿子的不肖呢,乘这个间歇不如想一想父母亲到底是为什么事发难。 看样子笃定是为赵根林的事了,那么对这事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呢?他们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呢?贺小英垂着眼,尽量让自己进入选择性耳聋的闭关状态,可母亲呜呜咽咽的抽泣数落还是一直钻到心里:quot;小英,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怎么就糊涂了呢?赵根林现在是个通缉犯啊,杀人是死罪啊,你跟这么一个死刑犯通什么电话,还劝他不要去自首,这些都是犯罪啊……quot;贺仲平听着老婆的哭诉,火气又冒了上来,扬起手来,重重地在儿子头上又来了一巴掌:quot;要不是你妈发现了,你在这泥潭里还不知道怎么翻天呢!我养儿子不承望养出个罪犯来!现在,幸亏发现得早,我们做爹妈的还能挽救你,你赶紧把赵根林的藏身之地说出来!quot;贺小英低着头,嘴巴抿得像受惊的河蚌。 quot;对了,这事好像还扯上左书记家的那个女娃娃,是不是?quot;丁桂芳想起这件重要的事来。贺仲平又抽了儿子一巴掌,这一下又辣又重:quot;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和左君年家的那个疯丫头少来往!quot;quot;你们这三个在中学里还不够无法无天啊?quot;做母亲的越想越后悔,又哭出声来,quot;都怪我太溺爱你,替你把学校的事都兜着……quot;贺仲平瞪了老婆一眼,直问到儿子脸上:quot;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杀人的事你有没有份?赵根林藏在哪里?quot;quot;我怎么会参与杀人的事!我又不认识江勇!quot;贺小英终于回了一句。贺仲平和丁桂芳互相看看,心里石头算是轻了一大块,虽然他们也不大相信儿子会和杀江勇的事有直接关系,但总归是有担忧的。这一说下来,顶多也就是个包庇罪而已。quot;他躲起来是你帮他躲的?!quot;quot;不是。quot; 贺小英低声道,quot;他自己躲的。quot; quot;你有没有给过他钱物、帮他联系过什么人?quot;quot;就联系了一下左昀。没给过他钱,也没给他东西,赵根林从来不喜欢求人的。quot; quot;混帐!quot;贺仲平虽然还是疾言厉色,但看了看丁桂芳,眼里的释然流露出来。quot;他让你联系左昀做什么?quot;quot;没做什么呀,我们仨一直挺要好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就是一起安慰他而已,聊了会儿天,就散了。quot; 贺小英尽量真诚地说。贺仲平又厉声逼了上来:quot;在什么地方谈话的?quot;贺小英马上又闭上了嘴,沉默了。quot;都这时候了你还不说老实话!quot;贺仲平平息得差不多的怒火骤然间又爆发了,quot;我打死你个冲家败产的畜生,你爸你妈这一辈子都要断送在你这个灾星手里了!quot;看着儿子低垂着的脸,看似驯服,脸上绷紧的线条却透着股宁死不屈的犟气,他一下又失去了控制,一伸手就操起桌上的东西,也不看是什么了,一轮手就砸在儿子头上,猝不及防,丁桂芳来不及阻挡,而贺小英觉着眼角外闪过一道黑影,下意识抬起头来,贺仲平舞起来的那只电话机听筒不偏不倚地迎面砸在他鼻子上,鲜红的鼻血顿时蚯蚓似的爬了下来。丁桂芳尖叫起来,伸出去企图遮挡的手僵住了,接着方寸大乱,伸出手像是要堵住儿子的伤口似的捂住了他的鼻孔,可鲜血迅速地淹没了她的手指,蠕虫似的蜿蜒着从她指缝里爬了下来,滴到了地板上。疼痛剧烈,贺小英倒不怕疼,偷偷窥了父亲僵硬的脸色一眼,知道短时间里他不会再动手了,心里反而松弛下来,他满不在乎地搡开母亲的手:quot;没事,冷水冰一下就好了。quot; 一边说,一边看了看书房的门,见父亲和母亲都没有说话,他便朝门口走去,拐进了洗手间,顺手掩上了门。丁桂芳瞧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眼泪滚珠子似的quot;啪啦啪啦quot;直掉,抱怨丈夫:quot;不是说了要好好说他,你又动手,他这么大个人了,你还下手这么狠,没个轻重。quot; 贺仲平也懊悔打重了,探出脚,搓掉地上的血滴,嘴上却还硬道:quot;这小子,他就是欠揍,三天不打,上房掀瓦。quot; 看丈夫的鞋底子踩在那血上,丁桂芳看得心尖子一哆嗦,赶紧说:quot;别拿鞋擦,看你,进家门鞋都不换,我去拿拖把。quot; 贺仲平恨恨道:quot;先别管这些了。quot; 正说着,门铃响了,丁桂芳被突如其来的门铃吓了一跳,贺仲平说:quot;应该是小飞,去开门,我喊他来帮忙的。待会喊上小飞和吴非,看准了那个杀人犯躲的地儿,就马上联系警察。quot; 贺小飞跟着丁桂芳走进书房,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一看到贺仲平颓然坐在椅子里的模样,脸上的笑立即湮灭,小心翼翼地问:quot;叔,出啥事了?quot;贺仲平摆了摆手,示意他在对面的一张藤编方椅上坐下。贺小飞坐了,身体却还倾着,几乎探到贺仲平跟前:quot;叔,到底出啥事了?有事你给我赶紧撂句话。quot; 丁桂芳吞吐着说出一句:quot;小英他……quot;便捂上脸,哭出声来。贺仲平恶声喝住老婆:quot;哭,你就知道哭!quot;朝洗手间扬了扬下巴,quot;现在哭有什么用,把那畜生喊出来!我不打他了,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解决问题!quot;丁桂芳止住了抽泣,抹了把眼泪,走出去敲了敲卫生间的门:quot;小英,出来,爸爸说一家人好好谈谈,这都是为你好,惹下这么大一个祸事,现在赶紧商议商议怎么替你挽回……说话呀,你难不成真想当包庇犯去坐牢啊?嗯?开门。躲是躲不过去的……quot;贺仲平忽然想起来什么,站起身,快步冲了过去。贺小飞不明所以,赶紧站起来也跟了过去,贺仲平用力拍了拍卫生间的门:quot;快开门!quot;门反锁上了。耳朵贴在门上听,只听到流水哗啦啦的,没其他声音了。贺仲平抬起脚来又要踹门,被贺小飞一把抱住,丁桂芳赶紧道:quot;不急,我去拿钥匙开门。quot; 匆匆忙忙地碎着步子跑去找钥匙了。一转眼,拿来了钥匙,门打开了,不过,贺小英不在厕所里。厕所的气窗开着。看来他是从气窗里爬到了外面的阳台上,又沿着阳台外的下水管从三楼爬到了一楼,贺小飞探出头一看,楼下一个人影也没有。 丁桂芳扶着门把手,呆呆地看着大开着的气窗,呓语似的说:quot;这孩子……这孩子……quot;贺仲平气急,一拳砸在洗手台上,冲妻子吼道:quot;你怎么养出这么个小畜生来?!quot;丁桂芳本已经急得走投无路,被丈夫一吼,倒镇静下来:quot;我想起来了!quot;quot;那个赵根林似乎是躲在哪个洞里!他说手机信号不好!quot;贺仲平气吼吼道:quot;你这根本就是废话,你知道他躲在哪个蚂蚁洞里?quot;贺小飞终于从他们的对话里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见叔婶气得眼对眼的发呆,他心里倒灵光一现:quot;咳,咱们白绵还能有啥洞,跑不出绵湖那一块呗。咱们绵湖中学后山上有好些个防空洞,难不成是躲在那里?这小英,心地太好了,为了朋友也这么个讲义气法啊……quot;贺仲平愣了愣神,嘴唇抿成了一条缝,冷冷道:quot;啥为朋友?你去和吴非说,现在立即去找人,你们分成两路,沿着路,把绵湖一带都找一遍,哪怕大街上遇到了,立即就给拖回来,不肯回的话打晕了拖回来也行。一看到他就立即给我打电话!快去!quot;贺小飞犹豫着还想说什么,贺仲平跺脚骂道:quot;还等什么?quot;贺小飞赶紧掉转身跑了出去,丁桂芳抹了把泪,走出卫生间,贺仲平听着她在门厅里换鞋,便问:quot;你干啥去?quot;丁桂芳哽着嗓子道:quot;我也得找找去,要让我坐在家里,我能把心脏病急出来。quot; 贺仲平咬了咬牙,没再阻拦,听着妻子开门,才补了一句:quot;记着,万一要是有人来调查,就说是儿子回来主动和我们商议如何举报的。quot; 屋子里一下子冷落下来,就算想发怒,也没有咆哮的对象了。贺仲平忽然觉得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沸油炸过,变得又酥又软,他疲惫地走到客厅里,在自己最喜欢的沙发上坐下来,坐下的时候,双腿和腰简直都撑不住重量了,跌倒似的陷进了沙发。怎么办?他注视着沙发对面的电视屏幕,电视没开,屏幕黑着,他痴痴地凝视着它,反复问自己:怎么办?从政20年,第一次碰上根本无法下决断的难题。仕途上的选择,无非是个立场问题,以他贺仲平过人的精明,从来没在任何一次立场判断上出过错误,任何时候,他都能准确地选择利益最大化的一方。 私下里,贺仲平对自己这份过人的判断力十分自豪。一个男人,一个既无背景也无学历的泥腿子,摸爬滚打,最后能在这个城市的上层建筑里稳稳占据一席之地,靠的就是这份能耐,当科学家需要天才,做官难道不需要天才吗?同僚常常羡慕他官运亨通,他自己心里却清楚,不是运气,是天分!天分!但现在这个问题,天分也帮不了他。要是贺小飞和赵根林搅和在一起,他想都不用想,立即大义灭亲!可现在搅到事情里去的是自己嫡亲的儿子,除了想方设法帮他脱身,没有第二个选择。而且就算他连儿子也大义灭亲了,作为一个副厅级干部,儿子卷到了这样的犯罪事件里,他这个当老子的,仕途恐怕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惟一的希望寄托在贺小飞他们能及时找到贺小英,而且最好能当场把那个该死的赵根林抓起来,这样,不仅在齐大元跟前赢得了主动,而且也可以帮小英洗脱包庇罪的嫌疑。贺仲平反复掂量着,不时地将目光移到沙发边的电话上。报案,还是不报案?不是不想报案,而是这一报出去,儿子就牵扯在里面说不清了。在没有和贺小英统一好口径之前,这案,报不得。 18.自首 贺小英撒开了腿,闪电般冲出小区,小区有三个出口,他从远离父亲车位的那个出口溜了出去,一边跑,一边疯狂地拨打左昀的那部手机,该死的,竟然关机了。他四下张望着,寻找出租车的影子,同时盼望左昀能从天而降。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他匆匆跳上车,吩咐司机道:quot;去绵湖中学。quot; 希望还来得及。红灯,黄灯,绿灯。他心急如焚,手指头下意识地敲打着坐垫。司机从反光镜里瞥了他一眼:quot;有急事啊?quot;quot;啊?是。哦,不,没什么。quot; 贺小英随口应了一句,又把脸靠在窗子上,满大街扫视起来。赵根林这头犟毛驴,千万别真的就去自首了啊。除了满街看是否有赵根林的影子,还得瞄着父亲的车是否出现,估计这会儿家里已经发现他翻窗子跑了,应该展开了追捕呢。他并不担心家里会举报发现了赵根林的行迹,有他搅和在里面,要是一举报,很多事就说不清了,父亲才不会干这样的事呢。左昀,左昀,这时候你怎么忽然人间蒸发了呢?车子按照贺小英吩咐的路线,拐上城中干道,然后朝东城区驶去。司机不以为然地建议道:quot;如果你赶时间去绵湖中学,那不如从外环绕过去好了。这会儿已经到了上下班高峰,从东城走恐怕很拥挤的。quot; 贺小英迟疑了一下。quot;还是从东城走。quot; 他疲沓地重复了一遍,抬手抹了一把鼻孔里又渗出来的血,那一下砸得真他妈的狠,牙花子都破了,嘴里咸滋滋的,舌头尖一舔,破了不小的一块皮。从小到大,他最怯父亲的就是这个quot;狠quot;字,别人家的孩子也挨打,但没几个这么狠的,冷不丁上来就是一记重手,打得晕头转向,也不敢哭。司机撇了撇嘴,把当他成一个锱铢必较的吝啬鬼,从镜子里狠狠看了一眼,不屑地咕哝:quot;其实这会儿从东城走未必省钱哦,几个红灯一停,少说4块钱。quot; 贺小英懒得理他,扭着脸望着窗外出神。按道理11点45分才是众多机关、单位、公司的下班时间,11点刚过,路上却已经车水马龙,人行道上的自行车大军浩浩荡荡排列在红绿灯下,乍一看,很像这座城市在举办环城自行车赛事,车道上的轿车倒不是很多,坐得起轿车的人不用这么着急赶路,只有小职员才会见缝插针地提前溜回家,买菜、做饭、接孩子。远远地可以看到城中心标志性的建筑——宝塔了。这一带人更多,自行车、摩托车、助力车和三轮车、摩的,人行道的路牙子上还蹲着成群结队的菜贩子、杂货摊子,吆喝声此起彼落,都赶着这个下班的高峰,把早市里没卖掉的东西销掉。 红灯亮了,两三个报贩子背着挎包,吆喝着quot;晨报晚报电视报quot;逡巡在车辆中间,一个头上簪着白玉兰花的中年妇人,托着一只盘子,走近一辆又一辆的小车,停在车窗前,陪着满脸的笑把盘子递进窗子里去,唱歌似的吆喝着quot;玉兰花一块钱两枝,栀子花一块钱四枝quot;,另一手灵巧地把盖着盘子里的湿毛巾一掀,一朵朵鹅黄的玉兰花和栀子花挨挨挤挤地躺在盘子里,清幽的芬芳顿时弥漫开来,湿润而甜蜜。贺小英抬头看了一眼红灯,从裤兜里摸索出一枚硬币。妇人笑得更开,殷勤地递过来一枝玉兰花,铁丝穿了花蒂,两朵绞扭着并在一起,贺小英接了花,看着妇人胖大的身躯挪开了车前座的窗口,才举起花来,深深一嗅,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妇人走开后的那块空白视野里——赵根林!这是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的中心是一座据说从唐代保存至今的塔。 红灯。以塔为圆圈,一个半圆里的车和人都静止着,另一个半圆里的车和人飞速逃窜。对面的车也静止着。人行道上人头攒动,等候着红灯那冷漠的读秒。赵根林那细长的背影从重重叠叠的自行车后面冒了出来,轻松地抬起腿,跨过了栏杆,走到了机动车道上,像个想横穿马路的行人,却又走得十分悠闲。贺小英猛地推开车门,门撞在并行车道的另一辆车身上,司机恼火地转过头来:quot;喂!这里不能下车!quot;他又醒悟过来,quot;喂,钱!quot;贺小英蹿出车,全不管身后的叫骂,连蹦带跳地绕过一辆又一辆正准备启动的车,朝对面马路狂奔而去。他的动作如此突兀,一辆抢在绿灯前疾速通过的右拐车,险些将他撞翻在地,引起了四周所有人的惊呼,司机忍不住唾了一口:quot;赶死啊?quot;赵根林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后退一步,马上也撒腿飞跑起来。看着贺小英疯狂地冲过红绿灯口的身影,愤怒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赵根林站在马路的隔离栏前,回头看了看,红灯灭了,绿灯亮了。车流把贺小英与赵根林隔绝开来。接近正午的秋阳散发着白炽的光,悬停在宝塔尖上。赵根林不过三天没见天日,阳光刺进眼里,便几欲落泪,光线强得他睁不开眼,却还是舍不得不看它,他的眼睛像在呼吸太阳似的,贪婪地凝视着塔尖上的那圈光晕,要把它纳进身体。不过,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让他拥抱秋日的暖意,马路对面的贺小英正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贺小英踉跄地扑向他,在还有两辆车的距离时,赵根林嘴角微微一拉,闪出一抹狡黠的笑,手掌在一只隔离墩上一撑,侧身一跳,轻盈地翻过了围栏,像一个捉迷藏的少年,灵活地跳到了人行道上。贺小英见状,一纵身跨脚翻跳,quot;刷quot;的跃过了栏杆,正好挡在他的去路上。绿灯亮了。黄线前的自行车流像一部机器,同时启动,quot;呼啦啦quot;的从他们身边纷拥而过,不远处的岗亭里,值勤的警察探出身来,犹疑地望着他们。quot;别傻了!quot;贺小英逼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quot;快走。quot; quot;你才别傻了。quot; 赵根林笑微微地看着他,也不挣扎,quot;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quot;没来由地,贺小英悲从中来,滚烫的液体骤然模糊了视线:quot;她爱你。quot; 恍惚中他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quot;她那么爱你。quot; 世界变成了正在沦陷的沼泽。透过颤动的涟漪,依稀看见对面的赵根林无可奈何的、饱含宿命般厌倦的笑:quot;我知道。quot; 他低声又重复了一遍,quot;我知道。quot; quot;喂!quot;警察从岗亭的台阶上走了下去,大声嚷嚷着,一路闪避着飕飕掠过的自行车,朝他们俩走过来,quot;你们俩干吗呢?!quot;贺小英绝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这个动作显然徒劳,他的手落在了半空中,无力地滑落下去,赵根林笑嘻嘻地转头望着朝他们走来的警察,高高兴兴地喊道:quot;没什么啊——我——要——自——首——quot;马路上响起一连串的刹车声。quot;什么?!quot;警察停住了脚,不解地看着他们。赵根林抬起手,顽皮地罩在嘴上,做成一个简易的喇叭,俯了俯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quot;我——是——赵——根——林——我——自——首——!quot;警察不知所措了,看看他们,又看看遭了定身法似的人群,求援似的回头看看岗亭,而岗亭里值勤的其他交警发现有异常的情况,一个接一个地从亭子里钻了出来。赵根林俯身靠近贺小英耳语道:quot;记住,去看星星。让左昀给我唱昨天晚上的那首歌。我一定会听到。quot; 他轻轻抖开了他的手,绕过围观的人和自行车,径直朝警察走去,贺小英木立在人群里,一切的声音似乎都被放大了,又似乎被混淆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又仿佛所有的前尘往事都涌了上来,他愣愣地看着赵根林走到警察面前,轻松地说着什么,还比画着手势。警察们都走过来了,众星捧月似的把杀人犯围在中间,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神情不善地打量着贺小英,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则互相使了使眼色,其中两个人朝贺小英走过来。quot;你和他一起的?quot;一左一右,挡住他的去路之后,才冷峻地开口问他。quot;他劝我自首的!quot;赵根林伸头大喊道,quot;你们要谢谢他!quot;但警察明显没打算听他的,冷冰冰地打量着贺小英说,quot;你跟我们来一下!quot;贺小英渐渐回过神来。事情已经不是一般的大了。想到父亲因之而来的震怒,不由毛骨悚然,惊恐像冷水当头淋下,迫使他从迷惘里清醒过来。quot;去哪里?公安局吗?quot;他们把他当成同伙了。那边赵根林已经在两个警察的簇拥下,走进了岗亭,他们一进去,门就quot;哐quot;的关上了。围着他的警察逼近一步,其中一个和他靠肩站着,虽然比他矮半头,却似乎很亲热地搭住了他的肩膀:quot;既然你是劝他自首的,就一起去把事情说清楚嘛,对不对小伙子?quot;说着,胳膊暗暗地使了把劲。贺小英的脚像焊死在地上了,刚才凭一时之气,大庭广众之下想搭救朋友,这会儿眼看自己也要搭进去了,以前左昀绘声绘色讲述的那些公安黑幕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怎么办?以父亲的脾气,惹出这么大乱子来,他肯定干脆甩手不管,江勇背后的黑势力那么大,又是公安子弟,要是被当成赵根林的同伙,这一进去,哪怕就是蹲个半天一晚上的,出来不定就成什么样了,废一条腿两条胳膊的都是正常。警察的胳膊又使了使劲,将他朝岗亭那边推搡:quot;走吧,去谈谈清爽,要是没你的事,马上就可以回来。如果真是你劝他投案自首的,我们还要奖励你呢。quot; 刚才为赵根林流出来的眼泪干涸在脸上了,眼眶干辣辣地疼,想哭,却哭不出来。突然,他背后的马路上响起一声急刹车,接着有人喊道:quot;小英!quot;贺小英回头一看,父亲那辆奥迪车停在路上,吴非和贺小飞打开车门钻了出来,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他们的车不仅逆向行驶,而且还停在了交警的眼皮子底下。在一个城市里,只有少数的驾驶员敢这么做,而通常他们都有着十分特别的牌照做护身符,比如,这一辆车上的0006号的牌照。交警不认识贺小飞,却认识吴非,因为他开6号车,还因为吴非出了名的活络,黑白两道都走得转,而城里这几十个交警,除了个把倔头犟脑、不上台面的,个个都和他混得透熟。 贺小飞赶紧劈头就抱怨起来:quot;小英,你怎么一个人送他来自首啊?他是个杀人犯,手上有血的,你就不怕他一翻脸把你也弄上一刀?quot;吴非不待多说,早磁铁似的贴上其中一个警察,熟络地一把揽住对方的肩,附上耳去窃窃私语起来。贺小英此刻早已经呆若木鸡,更不答话,垂了头,任堂兄和吴非去和警察交涉。贺小飞替他解释道:quot;我这个堂弟和那个赵根林以前是中学同学,当时关系处得不错,那家伙杀了人之后,不知道怎么想起来,竟然找到我堂弟,被我弟弟一番好劝,就出来自首了……quot;警察们互相看看,贺小飞的话入情入理,也和赵根林的供词完全对应,而且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贺小英看起来也不像赵根林的同伙。吴非十分体贴地建议说:quot;正主儿虽然自首了,但是也保不定他会不会后悔,岗亭窗户都还开着,你们最好多派几个人看着他,贺公子的爸爸妈妈还在家等着哪,我们先带他回家,一会我亲自送他到局里做笔录,你看,这孩子这会儿自己也后怕了,先让他回家定定神,别吓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你们看,好吗?quot;对白,汽笛声,自行车铃声,似乎都被水浸泡了,变得迟缓呆滞,看着吴非眉飞色舞地说着话,唾沫星子直喷,在当头的强光下,星星点点地四下飞舞。 俩警察看了看,朝吴非点了点头,贺小飞赶紧一把抓住堂弟的胳膊,拽着上车,贺小英拖着步子,随他绕过栏杆,走到了违章停靠的奥迪车边,顺从地钻进了车里。这个白绵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交通陷入了瘫痪。前面的车停着不肯走,后面的车拼命按着喇叭,想靠近一点看热闹,而马路上的人像归巢的蜜蜂,纷拥着挤向那小小的铁皮亭子,要看看把江勇杀掉的人是什么模样。两个警察看贺小飞几个上车匆匆离开,才想起了自己的主要职责,一个赶紧跑到马路中心的指挥台上,另一个跑到路上,开始疏导车辆和行人。车辆还好疏导,但行人却完全失去了控制,卖菜的把菜担子丢在了路上,摆摊的扔下摊子不管了,有些人推着自行车朝前拱,有些人索性把车子一撂就挤上前去看赵根林。吴非把车一直倒到十字街心,才找到空当儿掉过头来。贺小飞一上车就开始抱怨堂弟:quot;小英啊,你憨掉了?怎么跟这么个人扯不清?有毒的东西不能吃,犯法的事不能惹,你这个基本常识都忘掉啦?这牵扯到你一世的清白和一辈子的前途啊……你爸你妈都快急坏了……我们满大街地找你……quot;贺小英抬手按下车窗的控制钮,茶色玻璃迅速降下,他望着对过的岗亭。警察正试图从外面把岗亭上的铁皮窗关起来,透过将合未合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赵根林静静地站在黑暗中。车子飞快地驶了过去,就那么一瞬间,隔着那么远,却清楚地看到赵根林朝他举起了右手,做了个鬼脸,露出一个坏笑,一个地地道道的左昀式的坏笑。 19.公文包 马春山蜷缩在会议室的沙发上,像一只风干的虾米,平素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东一绺西一簇的像一团乱麻草,阴沉沉的脸透着睡眠严重不足的焦黄,他终于支不住困乏睡着了,还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巴,打起了鼾声。张德常进出几次,都好笑又怜悯地瞄一眼他黑洞洞的嘴,也不喊他,轻手轻脚地拿了东西,带上门走开来。张德常这三十多个小时里也只合了一小会儿眼,却一点没露出倦意。其实平日里张德常特别爱睡觉,要是没案子,他极少准点到班,一觉闷十几个小时下去才过瘾,但一有案子,他就像夜里上了屋檐的猫,眼睛烁烁发光。江勇这个案子非常特别,作案动机蹊跷,背景特殊,越琢磨越有滋味,他一沾手就像小孩子玩拼图游戏似的,一头扎进去了。他一熬夜,身体的新陈代谢也变得异常,不仅抽烟抽得更凶,胃口也变大了。哪怕刚勘探完现场,血淋淋的尸体还在视觉暂留呢,他捧起盒饭照样吃得汤水不留。看着时间快到中午了,向阳回市委去开会没回来,熊天平等人还在从小羊镇回局的路上,要换平时,他早就到局食堂随便凑合着吃点饭了,但有马春山在,局长一早就吩咐安排午饭而且准备亲自陪同,他张德常区区一个副座,当然得饿着肚子等着了。马春山没醒,局长也不饿,大家都不急,他却急了,跑到食堂先下了碗面条,热腾腾的手擀面上撒一把青蒜花,又香又鲜,正quot;呼噜呼噜quot;吃着呢,刑警队的陆杰屁颠屁颠地跑进来,大老远地就喊,喊得嗓子都有点劈:quot;张局,张局!quot;他的话是地方普通话,乍一听起来,像在喊quot;脏嘴,脏嘴quot;!张德常夹着面条朝嘴里边送边说:quot;脏?没啊,我早晨刷牙啦?quot;陆杰喘着气,想笑又不敢笑,张局老是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谁也搞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当真的,跟谁他都是这个不紧不慢的腔调,声音慢笃笃,内容平淡淡,却不能咬嚼,一咬嚼起来,好比城里那家百年酱园店出的茶干,越嚼越有嚼头。quot;有突破啦?quot;张德常包了一嘴的面条,嘴巴一鼓一鼓地问。陆杰绷住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道:quot;抓住啦!quot;quot;操他奶奶的!谁抓住的?还是他自己撞枪口上的?quot;张德常差点没呛住,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钟——12点10分。离前天晚上开会成立专案组才38个小时。陆杰会意,笑容里有点蔫:quot;也不能算咱们抓的。那小子自首了。quot; quot;哦?自首啊。quot; 张德常一下兴味索然,重新端起碗来,朝陆杰举了举,quot;你吃饭了没?没吃的话让食堂抓紧弄点吃的,马上要突击审讯!quot;陆杰点点头:quot;是不是要把马主任叫起来?quot;张德常挥挥筷子:quot;你先吃,响雷还不打吃饭人呢。何况犯人都进笼子了,现在养精蓄锐,准备干事才是真的。quot; 陆杰不吃面条,自己到盛饭的窗口打了份饭菜,回到张德常的桌面上。他知道张德常讨厌人假斯文,顶喜欢小年轻生龙活虎的样子,故意埋头大口大口地吃饭咽菜,张德常像受了影响似的,也吃得更欢了,就手在他的托盘里夹了几筷子菜去搭面。quot;他现在在哪儿?quot;张德常边喝汤边问。quot;这个说起来就有意思了。他是跑到唐塔那个路口,到交警的岗亭去自首的。弄得自己跟民族英雄似的,当街呐喊,说-我——是——赵——根——林-!quot;陆杰学着赵根林的样子吆喝,把张德常和食堂里其他吃饭的警察都逗乐了,对面桌上顿时有人亮出一副铐子:quot;好啊,小子,等我来铐起你!quot;quot;哦?那不是要引起交通堵塞啊?quot;quot;可不是!他这一自首不要紧,唐塔那里的交通本来就很混乱,这一嗓子一吼,路边的菜贩子连摊子都不看了,扔了东西跑过去看这个赵根林长啥样,把个岗亭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交警队那帮兔子都吓软了,打电话回来声音发抖,让刑警队赶紧去带人。熊队长正好在从乡下回来的路上,顺路就去带了。quot; 张德常点了点头,一海碗的面条已经空了,拿筷子敲敲碗:quot;小子,快吃,准备开工!quot;quot;快不起来的。quot; 陆杰放下筷子,殷勤地接过张德常的碗,quot;张局你别急,再添一碗吧。那边交通堵得厉害,我们吃完了他们的车都未必开得到家呢。quot; 张德常摆摆手站起来,很惬意地摸了摸肚子:quot;饱啦,你慢吃,吃饱点儿。quot; 才进办公楼,办公室主任急匆匆地从楼梯上跑下来:quot;到处找你呢……quot;张德常打了个饱嗝:quot;嗯?赵根林已经抓到了,哪还有时间吃饭啊,一会儿我也参加审讯。quot; quot;不是找你吃饭……quot;quot;噢!又不是找我吃饭,那还找我做啥?quot;办公室主任被逗得哭笑不得:quot;张局长,你哪能连我也调戏呢,是市政府办马主任找你。quot; quot;找就找呗。quot; 会议室在三楼,两人一边爬楼梯,张德常还要再开几句玩笑,quot;又不是-911-,就是搞-911-,也得让消防员吃口饭啊。quot; 办公室主任停下脚,朝楼梯上下一张望,下班时间,楼道里寂静无声,他把嘴凑到张德常的耳根边上,悄悄地说:quot;好像是齐书记安排他找你的呢……刚才我去叫他吃饭,他当我的面接的电话,好像市委那里有什么宣传报道上出的案子,高度重视……马春山推荐你去呢。quot; quot;啥?又出什么案子?!quot;quot;咳,不知道哪个秀才把江勇的案子做由头,写了个报道贴到网络上了,还被一些商贩印成了小报,今天一大早就卖得满天飞呢。quot; 张德常quot;嗬quot;了一声:quot;哎呀,江勇这个案子,还真他妈的要搞成案中案啦?新闻报道这方面的案子顶多也就是治安股的事,找我干吗?quot;quot;不是这么说的噢!quot;办公室主任一副言尽于此的表情,嘴巴缩了回去。果然,一进门就见马春山正搓着手,围着桌子踱步,看到张德常来了,急不可耐地迎头就道:quot;张局长,你可来了。quot; 张德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马春山开门见山地说:quot;齐大元书记亲自点将,请你去市委一下。车子已经来了,他派自己的10号车来接你,车就在大院里等呢。quot; 张德常不置可否的笑容又浓厚了几分,马春山也不待他说话,亲热地一把挽住他胳膊就朝外走:quot;张局长,您可别跟我说不在职责范围之类的场面话了,要不是天塌下来的事,就是齐书记也不敢随便惊动您这位神探(本想说神探,忽然想到前天已经夸过熊天平是神探了,赶紧再上一层楼)祖宗啊。您就当体谅我这个跟班儿的,老板说了要请你去,我要是请不动您,在老板面前就不用混了,是不是?quot;张德常朝办公室主任笑了笑,被马春山推着,脚不沾地儿地下去了。办公室主任素闻马春山的声名,见他这一番软话说得滴水不漏、入情入理,而且居然就放得下身份这般恳求,不由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院子里果然停着10号车,是一辆别克,胖头大耳的敦厚里透着君临天下的威风。马春山抢前一步,替张德常开了车门,他这么前倨后恭地来了一下,张德常倒有点撑不住,略带窘迫地拍了拍马春山的肩膀,像是要安慰他或者允诺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坐进车里举手说了声:quot;再见。quot; 车就一阵风似的开走了。出门时就碰上一辆警用桑塔纳开过来,正是熊天平他们的车。丁一鸣开着车,熊天平坐在副驾驶座上,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约略看到后座上两名警察夹着一个年轻人坐着,头发凌乱,两手并在前面,大概已经上铐了,神情平静。张德常很想仔细看看他,可那辆车子的窗户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熊天平确实乐得合不拢嘴。虽然犯人是自首的,但在上报的材料里完全可以写成是政策攻心和强大布控手段围追堵截的成果。这是干刑警以来第一次碰上的被市委市政府领导这样高度重视的刑事案——还是由市政府办主任和政法委书记亲自坐镇!从专案组一成立他就在犯愁,48小时缉凶,哪有那么容易? 这种有预谋的作案,稍有点常识的凶手都是要么事先有了藏匿准备,要么做好了潜逃计划,而根据资料显示,这个赵根林虽然只有高中学历,但在学校时长期是quot;三好学生quot;,数理化都很出色,还自己组建过一个建筑队,智商不低,社会经验也比较丰富,估计早就潜逃了,48小时上哪里去捉啊?捉不到嫌疑犯对其他人也许不要紧,身为刑警副队长,是专案组级别最小的官儿,板子最后肯定打到他屁股上,即使不追究责任,一个办事不力的印象肯定就留下了,他这几年一直一心一意地谋求进步,副队长也副了好几年了,队长年纪大了,工作也一直没什么建树,一个队长的窝子,热腾腾活鲜鲜的,肉包子一样就到嘴了……现在真是天遂人愿啊! 所以,一接到消息,他马上通知陆杰不必去带人犯了,自己亲自从乡下赶回去逮捕他归案,谁去带人看起来无关紧要,实际上却大有名堂,电视台报社都已经闻风而至——杀人案没破之前他们不敢报,但抓获嫌疑犯这类有正面价值的社会新闻倒是抢得跟狗打架一样,镁光灯不停地跟着闪,大炮似的摄像机镜头也滋滋地跟着转,无形之中,他就成了抓获赵根林的英雄啦!车子一直开到办公室楼下,他喜出望外地发现,从市政府办马主任到局座都站在大楼门口等候着呢——这整得也太quot;凯旋门quot;了吧?看着赵根林从后排座位上被两个警察拉了出来,马春山先朝熊天平点头笑了笑,目光便落到了神色自若的赵根林身上。真不敢相信,就是这么一个身体瘦长、乳臭未干的小子把江勇那么壮的一条大汉给干掉了。赵根林戴着手铐的手伸在前面,手指平静地交握在一起,见身着便装的马春山盯着自己看,他便抬起眼帘,平静地看了回去,而那目光,分明有认得马春山的意思。马春山扭过脸去,又像是对熊天平又像是对局长说:quot;大家辛苦啦,吃饭了没有?quot;quot;没吃哪。quot; 熊天平赶紧说,quot;一会儿随便弄点凑合一下,突击审讯这个小X养的。quot; 马春山说:quot;怎么能凑合呢?quot;朝局长看了看,局长马上说:quot;小熊啊,这不是让市领导以为我们对干警关心不够吗?连轴转地办了两天案子,总算抓到犯人了,应当犒劳你们,就在局马路对过的饭店,都是现成的,走吧走吧,小丁,你们几个把犯人先羁押好,留一个人看守,然后马上都过来吃饭。quot; 熊天平便说道:quot;那,小丁你们先跟局长过去,我先把这家伙弄到羁押室去,你们吃完了来换我。quot; 马春山笑了笑:quot;熊队长这个队长当得很有领导风范嘛,吃苦在前,享受在后。quot; 又朝局长笑了一笑,quot;新世纪的好干部啊,要好好培养啊。quot; 被他这么一夸,熊天平本来就激动的心情飘上天去了。催着几个手下跟局长和马主任先去吃饭,自己带着赵根林去羁押室。局长几个也就不再客气,在办公室主任的带领下朝门外走去。才走出大门,马春山抬手压了压肚子,不好意思地道歉:quot;看我紧张的,一上午的一泡尿憋到现在才想起来。你们先走,我回去放完水就来。quot; 办公室主任殷勤地说陪同去,被马春山一句话闹了个大红脸:quot;陪酒陪唱陪睡也没个陪尿的啊!你先陪你们的干警,我认得那个饭店,马上就到。quot; 羁押室就在一楼,刑警队办公室的隔壁,是由一间办公室改建的,两扇门,一层厚重的防盗门,里面还有一扇厚厚的木门,门上用xx头大的钉子钉着一层铅皮。马春山走过去,熊天平正在锁里面的木门,看到马春山,诧异地问:quot;怎么?quot;一边抬手关上了防盗门。马春山先没说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说:quot;厕所在哪儿?quot;quot;顶头拐弯就是。quot; quot;你陪我去一下吧。quot; 马春山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熊天平微微一愣,把钥匙从门上拔下,揣进裤兜,便领着马春山朝走廊尽头走过去。虽然他一点儿尿意也没有,却很自然地和马春山一起走进了厕所。马春山打开第一个隔间的门看了看,又关上了。接着又打开第二个隔间的门,闲闲地说:quot;气味挺不好嘛。quot; 熊天平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搭讪着回答:quot;是啊,我们这楼还是80年代初建的。局里一直想改建,市里又不给出钱。quot; quot;笑话!quot;马春山看完最后一间隔间,把门甩上,转过身来,quot;公安局盖楼还要市里赞助嘛?不是有个顺口溜吗——-公安盖楼房,小偷来打桩,妓女帮灌浆,驾驶员盖的墙,仔细一看,嫖客架的梁!-quot;quot;嘿嘿,嘿嘿,quot;熊天平被逗笑了,又不敢大声笑出来,干巴巴地应了几下,马春山凝视着他,一双黑沉沉的小眼睛变得更细更长,熊天平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笑容像融化了的奶油,黏在脸上。quot;熊队长,你是个爽快人,quot;马春山慢吞吞地说,quot;我这个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跟爽快人,我说明白话。quot; 不知道为什么,熊天平只觉得脊背上的汗quot;刷quot;的就下来了。quot;你要觉得我这眼睛没看错人,就应一声,我跟你敞开了谈。quot; 马春山目光须臾不离对方的脸,字字千钧地说,那目光简直像有分量的,压得熊天平的脖子不知不觉就勾了下来。quot;好,那我跟你说实话。quot; quot;我先问你,quot;马春山眼睛锁住他的脸,quot;那小子自首的时候有没有携带一个公文包?quot;quot;公文包?quot;熊天平赶紧摇头,quot;绝对没有。他是在大街上当着那么多群众和好几个警察自首的,只要带了东西,都会登记交接给我们的,肯定没有携带任何东西。quot; quot;这姓赵的路上有没有跟你们提起这个包?quot;quot;没有,他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quot; 熊天平有点吃不住他的目光了,额头油光光也出了汗,quot;除了偶尔哼点歌,哼的还是个什么英文歌呢。quot; quot;我给你交个底吧。quot; 马春山靠近他一步,亲昵地搭住他的肩膀,两人几乎头靠着头了,他说话时嘴唇里喷出的微小颤音清晰可闻,quot;白绵市的情况我想你也多少是有点耳闻的,我跟齐书记,赛如一个人,一般干部的提拔任免,过不了我这一关,就过不了组织部,更过不了齐书记,说得不好听点,要他生,他不得死;要他死,就是天王菩萨也救不得他生。以前公安局我来得少,但早就听说你这个人是个朋友,值得一交。从今天往后呢,你就当是我兄弟,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碗汤喝。quot; 熊天平拼命点头,努力在脸上挤出亲热的兄弟之笑。quot;当然,这些话,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也不用相信我。quot; 马春山悠悠地说,熊天平赶紧又摇头道:quot;哪能呢,不听您的听谁的?quot;quot;眼下就送一块大肉你吃吃,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么大的胃口,吃不吃得下呢?quot;马春山把他的肩膀勾得更紧了,勒到了他的颈部血管,勒得只觉得血直朝头上脸上涌,太阳穴quot;嘭嘭quot;直跳,他喘了口气,咬牙道:quot;马主任,我认你这个大哥了。别说你给我吃肉,就算给我吃毒药,我眨一下眼就不算人生父母养的!quot;马春山微微吁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quot;江勇被杀的时候,身上是带着一个公文包的,双带手拎的那种式样,里面有20万的人民币,1万美元现金和一副钻石耳环。quot; 熊天平办案经年,这个案子涉及金额虽然巨大,还不足以让他动容,但听到接下来的话,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quot;江勇没死以前,和我有不少生意上的往来,这笔钱,其实是我的。这个话,我不好拿到明面上说,也不想在查案时暴露出来有这么个包。现在人犯归案了,我想请你在审讯的时候把包的下落问出来。包里的东西我们一人一半,20万全部归你,我要美元和钻石耳环。quot; 20.从犯邵向前稳稳当当地握着方向盘,车子毫无声息地行驶在南城区的马路上。他和吴非一样,都深得领导信任,一干就是十多年。十多年来,齐大元的车子从面包车换到普桑、豪桑、奥迪、别克……车子换了,但司机这个座位上的人始终没换,甚至在调离原来的城市时,也没忘记了把他这个忠心耿耿的驾驶员捎上。这种不载入档案却有特殊影响的背景使得他在机关里行走起来要比一般的干部都有几分尊严。碰上齐大元到各部门开会和检查,放到行李箱的礼品绝对不会少掉他的一份,而这一份的分量,要比某些部门头目得到的都要丰厚。齐大元很少动用自己的车去接送别人,尤其是接送一个副处级的干部,而且还劳马春山这个平日里牛上天的角儿亲自开车门。张德常一上车,邵向前就忍不住从镜子里盯着他看了几眼。若换了别人,碰上他的视线,都会赶紧带着几分笼络或者讨好的意思呵呵一笑,再顺便拉几句家常。张德常却没笑,反而盯着镜子里他的脸看了起来。看一眼也就算了,他这一看,就没完没了,一直看得邵向前不自在起来,干笑道:quot;张局长,老看我做啥呢?难道给我相面啊?quot;被他这一说,张德常索性把脸伸到他座椅后,更仔细地看了起来。邵向前被看毛了,差一点就要伸手把头顶上的后视镜扳个方向了。张德常却长长吐了一口气,像做完了什么重大实验似的,重重地朝后一靠,仰到后坐椅里:quot;不好说,哎,不好说啊。quot; 短短的车途中,他再没说任何话,邵向前也没再敢往镜子里看,生怕再看到那双深井似的眼睛。车进了机关大院,泊好车子,两人一起走到电梯口,邵向前到底熬不住了:quot;张局长,到底什么不好说啊?quot;quot;没什么不好!quot;张德常回答得又硬邦又干脆。quot;哎——quot;邵向前真有点急了,进了电梯,按住了电梯开关,不让门关上,quot;张局长,你就别吊人胃口了吧?quot;张德常拍拍他的背,客客气气地把他的手拿开:quot;别瞎想啦,我和你开个玩笑!quot;电梯升到9楼,走出电梯,张德常一边走,一边又向邵向前脸上扫了一眼,便朝市委书记的办公室走了过去,留给邵向前一堆的问号。马春山关照过张德常,到了市委办直接去齐书记办公室报到。这是他第一次到市委书记办公室来。正值午饭时间,但这栋楼的九层里却毫无下班的迹象,经过的办公室里都有人,半开着或者全敞着门,衬衫整洁、领带笔挺的男人们不苟言笑拿着纸张从一个桌子走到另一个桌子,从一扇门穿越另一扇门,似乎那些纸张正承载着整个人类的未来。张德常直接朝市委书记办公室走过去。没等他过去敲门,紧邻的一个办公室里冒出来一个男人,做了个手势拦住他:quot;齐书记这会正在接待人,张局长,请你来我办公室稍微等一会儿。quot; 张德常没吭声,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那秘书忙着倒水,他也不客气,却也不坐,把四下的陈设看了几眼,踱到落地窗前,背着手眺望起风景来了。茶倒上来,还没凉到可以喝,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矮矮壮壮的市委书记亲自站在门外,一脸歉意的笑:quot;老张啊,刚有个急事,赶紧处理了一下,让你久等了。quot; 走过来就握手,张德常捧着滚烫的茶来不及放下,只得一只手捏着杯沿,赶紧空出另一只手迎上去。齐大元全无传说中的霸气,十分随和,顺势牵住他的手往外走,quot;来,到我办公室谈。quot; 张德常边走边笑:quot;齐书记,这是第三次啦。quot; quot;嗯?quot;齐大元不解。quot;这是你到白绵之后,我第三次很荣幸地和你握手啦。quot; 张德常笑嘻嘻地跟他走进市委书记办公室,手里还端着秘书刚倒的那杯茶,quot;这样难得的温暖,我要铭记在心啊。quot; 齐大元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犹疑,马春山说这个人说话总是别扭,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可一琢磨呢,又总觉得话里有话,半真半假,让人无法判断他到底是个什么立场。这一见面,他上来说的好像是奉承话,却又有点调侃味,而且透着没大没小的散漫,这气质……倒有点像一个人。对了,有点像左君年那肆无忌惮的劲儿。齐大元厌恶地抛开这个比较。不管怎么说,张德常是全省闻名的侦破奇才,也许专业比较突出的人才都比较有个性吧,这会儿,还就非他不可呢。齐大元在阔大的办公桌后坐下,同时示意张德常在对面入座,顺手拿起摊放在桌上的那份小报递给张德常:quot;老张,这个事你知道了不?quot;张德常接过小报纸,翻了翻,大致浏览了一下:quot;听说了一点。quot; quot;这件事,对白绵市的形象造成了极大损害,而且,结合江勇一案,市委常委会议讨论认为,这很可能是一个串案,是一起有预谋、有目的的政治案件……quot;说到quot;串案quot;一词时,张德常嘴角歪了歪,齐大元敏感地留意到了这一掠而过的笑,不过这不妨碍他继续把事情交代下去。quot;上午网络办那边派了两名小干警来,查了一上午就说线索中断,没法查了。quot; 齐大元不满地说,quot;虽然说网络犯罪有它的隐蔽性,但是狐狸再狡猾,也逃不过有经验的猎人的眼睛,肯定会有蛛丝马迹留下的,我相信以张局长你这个省内闻名的神探……quot;张德常从那份打印材料上抬起眼睛来,看着齐大元:quot;齐书记,这是政治案件的话,恐怕应该让政保股介入,我是分管刑侦的,弄这类案子,没经验,而且也有越权的嫌疑,程序也不一定合法……quot;齐大元挥挥手,和气地说:quot;张局长,程序不程序的,我们关起门来不说这些废话。政保股该不该介入,回头市委自然会和公安局有书面知会,请你来,是想借你的慧眼,把在网络上诽谤政府的这个始作俑者拎出来。quot; 张德常把材料卷成一个纸筒,漫然在手心里敲了敲,目光忽然一转,落在齐大元身后墙上那幅书法上,凝视片刻,频频点头,脱口道:quot;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quot; 齐大元微微动容:quot;张局长,你懂《易经》啊?quot;quot;谈不上懂,业余研究一点。quot; 张德常站起来,凑近了看了一下那幅字,又踱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不经意似的朝楼下闲眺了几秒钟,转头问道,quot;齐书记,这篇文章写得很专业,估计作者出不了白绵这几家报纸的记者吧?quot;齐大元没料着突然有此一问,微微一呆,应道:quot;那当然!quot;话一出口,顿时觉得自己说得太肯定,赶紧补救,quot;我也是推测,推测而已……并不是给你划范围。quot; 张德常走到桌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抬头看着墙上的那幅似篆非篆的符号,徐徐道:quot;乾上震下,大壮:利贞。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齐书记,这个卦象很不错呀。quot; 齐大元听得目不转睛,打趣道:quot;张局长,你破案如神,是不是靠算卦算出来的呀?quot;张德常笑了:quot;开玩笑噢,齐书记,破案能靠算卦嘛?偶尔研究研究《易经》,当业余锻炼脑瓜子啊。《易经》六爻讲究观察细微之处,还包含了相对论以及运动论,对于思维方式也是一种有益的训练。齐书记,你这副卦象是哪个高人给你起课的啊?quot;quot;是咱们市一个很有名的玄学大师,算卦相当了得呢,听说连中央都有人找他卜卦……quot;说了一半,齐大元十分钟里第二次后悔自己嘴巴太大,今天真是见鬼了,怎么不知不觉就啥话都敞开了说呢?张德常瞅着他笑道:quot;齐书记你说的是一得庙的那个德永吧?quot;齐大元尴尬地咳嗽起来,清清喉咙,挺直腰板,正色道:quot;这些都是闲话了,业余消遣消遣,当笑话听听的。下次咱们专程再聊啊,现在继续说这个小报的案子……quot;张德常仰头quot;咕嘟quot;喝了一大口茶,把茶杯放回桌子,笑眯眯地打断市委书记:quot;您安排下来的工作,我就是再难也得上啊,没说的,我现在就带人去查,24小时之内给您一个交代。quot; 从刚才含含糊糊到这会儿雷厉风行,把齐大元又搞糊涂了,愣了一会儿才道:quot;好,那么就这么说定了。我代表市委等你的好消息。quot; 张德常点了点头,主动伸手给齐大元:quot;齐书记那我先去忙了,嘿嘿,嘿嘿。quot; 他用力攥了攥齐大元的手,quot;第四次啊,第四次沐浴在领导的关怀里。quot; 齐大元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好的呢料警服被他穿得皱巴巴的,裤腿长了一小节,遮住鞋跟拖到了地上,完全是副不得志的中年小职员的模样,背也佝偻着,一笑起来,满嘴烟牙,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人,怎么这么精明厉害呢?一出门,张德常赶紧从兜子里摸出烟盒,抽出一颗烟叼上,齐大元显然不抽烟,他桌面上既没有烟灰缸,也没有烟盒,当然就没有给他递烟,虽然只谈了十来分钟,也憋得够呛啦。方才的那个秘书赶出来招呼他,要安排车送他回去,张德常一口回绝了:quot;别管我了,我要去办案的,行动保密。quot; 这边说着,旁边办公室里驾驶员邵向前又钻了出来,眼巴巴地望着张德常。张德常绷住笑,经过邵向前身边,又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quot;你今年过年去一得寺了吧?去就去了,去了却心又不诚,这可就不好喽。quot; 邵向前一下急了,顾不得是在走廊里,拽住了张德常的袖子:quot;张局长,您话不能说一半啊,好人做到底,告诉我怎么办,好不好?quot;只见张德常把嘴凑到邵向前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听的人拼命点头,张德常quot;嘿嘿quot;一笑,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才扬长而去。秘书在半小时前安排邵向前去接人时,还听他嘟嘟囔囔地说,quot;什么鸟人啊?也要我去接?quot;这会儿却跟在这个quot;鸟人quot;后面低三下四,以景仰的目光看着这个老警察渐行渐远。除了九楼,市委市政机关大楼一片寂静,无所事事的保安坐在门岗的桌子后发呆,看着一个脚步拖沓的警察懒散地走过宏大的、铺满花岗岩的广场,太阳微微偏斜,煦暖的光把他的影子揉成扁小的一团,像一朵灰灰的云,尾行在他的身后。大楼的落地窗户是散射玻璃,从外面无法看见里面,如果能够看到,保安们就会发现,九楼的市委书记站在窗前,也正在专心致志地注视着这个警察,一直看着他在大院门口消失。一走出大楼的视线范围,张德常就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找出通讯录上的一个名字,拨了过去:quot;喂?我张德常。quot; quot;刚才齐书记亲自通知我介入那份关于江勇的小报案,quot;马路和市委大院的广场一样,空空荡荡,在平时,这条六车道上除了政府官员和必须要和政府官员打交道的人,再没人过往,午休时间,马路空旷得一眼能看到尽头的天空,quot;那材料是你女儿写的吧?quot;quot;……quot;quot;而且,据我估计,齐已经掌握这个情况了。什么时候掌握的?应该是在半小时之前。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的话——对了,顺便问一下,你女儿是在《绵湖晚报》上班吧?她和新闻部主任关天圣的关系怎么样?quot;quot;……quot;quot;那就八九不离十了——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quot;张德常冷冷地说,quot;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尽量补救——文章是在网吧发出来的,真要查的话,马上就能查到发文章的正主儿,现在的情况是,文章是不是她本人去发的,这是一个说法。文章说到底倒不是多要紧的事,又没有多少失实之处,追究下去没多大名堂,顶多是个违反新闻宣传纪律,现在要赶快弄清楚的是,她和这个杀人案有没有直接联系——也就是,是不是从犯。quot; 第六章 审讯 21.实事求是 刘幼捷和左君年深知事情重大,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把女儿找回来。可左昀既没有在报社,也没有在任何一个朋友家,手机也处于关机状态。左君年吩咐驾驶员秦自敏开车满大街转,一家一家网吧捞人,一直到中午上班时间,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上午的常委会并没开出结论,齐大元在散会时说了,下午继续开会,左君年纵是急得五内俱焚,还是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去上班。在9楼的走廊上碰到了一脸晦气的贺仲平,左君年朝他笑笑:quot;贺书记家里的事情怎么样了?quot;贺仲平抽了抽面皮,牙疼似的咧了咧嘴就走了过去,倒让左君年心里quot;咯噔quot;了一下。会议时间还没到,左君年先跑到程怡办公室去:quot;贺仲平神气不善啊,程市长,咱们得准备他下午在会上公开发难呢。quot; 程怡叹了口气:quot;他的立场不早就很清楚了吗?quot;quot;但不管怎么样,他也该保持表面上的中立吧?quot;程怡没有回答,站起来收拾桌上刚批阅好的文件,话锋一转:quot;你听说了没?公安局那边有消息说是贺仲平的儿子送那个杀人犯去自首的。他们是中学同学。quot; 左君年愕然:quot;你听谁说的?quot;程怡反问道:quot;满大街都在传呢,你还不知道?quot;左君年这才回想起来,左昀在中学一直和贺仲平的儿子贺小英还有那个叫赵根林的走得很近,在学校里还有个绰号quot;三人帮quot;。几桩似乎完全不相干的事前后串联起来,事情渐渐有了眉目。左昀绝不可能参与谋杀这种事,她回白绵才两个多月,而且和这些中学时代的朋友有4年都没接触了,最大的可能是朋友杀了人,她不知天高地厚,企图帮朋友澄清些什么,甚至试图帮杀人犯逃脱,而贺仲平的儿子少不了也在里面有一份,上午贺仲平在常委会上反常离去,就很可能是去处理此事的,看样子,他已经很圆满地帮儿子脱了身。别人拔桩解绳牵走了牛,只剩下了他可怜的女儿在原地顶缸呢。程怡看左君年愣着眼,错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清清楚楚地凸了出来,赶紧劝道:quot;现在发火也没有用,快把小昀找到才是顶要紧!quot;正说着,市委办的电话追了过来:quot;齐书记都到会议室了,等着开会呢。quot; 左君年没好气地喝道:quot;就别人等得他,他等不得别人?我这里有急事在处理,一会儿再到!quot;才按了电话,铃声又响了。一看号码,是刘幼捷的手机。左君年朝程怡说了句quot;是幼捷的quot;,赶紧接听,程怡本来拿起公文包准备去开会了,也停了下来。果然,刘幼捷找到了左昀的下落。刘幼捷急得抓耳挠腮,忽然想起田三来。田三交游广阔,或许能打听到消息呢。田三一听是问左昀的行踪,爽气地回答说:quot;肯定和小欧在一起呗,上午我还看到他们俩一起去吃片儿汤咧。quot; 刘幼捷这才得知,女儿有欧淇这么一个男友,而且相处了4年之久!更让刘幼捷勃然大怒的是,她在田三的带领下,摸到了欧淇家,敲开门,竟然被欧淇的母亲何瑞英挡住了,说了声欧淇不在家,就要关上家门。刘幼捷眼尖,早已经看到女儿的自行车停在门角里,当即伸手抵住门,厉声道:quot;你开什么玩笑?我女儿的车还停在这里呢!quot;田三一用力,搡得何瑞英倒退一大步,险些摔到地上,门扇quot;哐当quot;开了:quot;老何,你给我死开点,跟我也装X啊?你家老欧呢,喊老欧出来说话!quot;何瑞英倒不是要刁难刘幼捷,她认得刘幼捷,以为儿子女友的家长上门兴师问罪来了,而这个时刻,万万不能让女方家长进门——左昀正在他儿子房间里呼呼大睡哪。老欧闻声赶紧从房间里钻了出来,见是田三。他不认识刘幼捷,以为是老婆不想让儿子跟田三混,赶紧笑着呵斥老婆:quot;老何,你搞什么哪,田三自家人,平时请都请不来,怎么不让他进门啊。quot; 田三从耳朵后摘下夹着的香烟抛给他:quot;哪儿来那么多屁话!这是左昀她妈。老何,亲眷上了门,还不赶紧倒茶啊。quot; 刘幼捷冷着脸,看了屋子一眼——这房子简陋得很,一间正屋,两侧厢房,外面搭小厨房,不用说,那间门紧闭着的厢房肯定是欧家儿子的房间了。quot;甭倒茶。quot; 看何瑞英张罗茶杯,刘幼捷冷冷地说,看也不看陪着笑的老欧,盯着房间门,quot;家里有急事,我要找左昀,她在里面不?quot;左昀确实在房间里。她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被单,睡得脸儿喷火,头发散落在脸上也不觉得。欧淇使劲摇晃她,她也只勉强支棱了一下眼皮,嘟囔着说:quot;让我再睡会儿。quot; 就翻过身去。直到刘幼捷站到床边,厉喝一声:quot;左昀!quot;她才模模糊糊地醒了,依稀以为自己是在家里:quot;老妈,喊什么啊,让我再睡会儿嘛,昨天赶了一夜的稿子……quot;不说稿子还好,一说稿子,刘幼捷更是火冒三丈,一把拽住女儿的胳膊:quot;你哪是赶稿子!你赶的是爷娘的命哪!起来!quot;左昀终于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茫地看着母亲和田三:quot;你们怎么来了?quot;quot;你干的好事!quot;刘幼捷将床边的鞋子踢给她,喝道,quot;快穿,回家去!quot;何瑞英端着茶进来,见状便劝道:quot;不是我多话……左昀她妈,这个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现在的年轻人自由恋爱,他们俩都大了,这也不是个什么大事,你先喝点茶,消消火……quot;不说尚可,刘幼捷简直怒不可遏,抬手挡开何瑞英的茶杯,挥手过猛,一下将茶杯打翻在地,茶水溅了何瑞英一身,连田三也泼上了,她看也不看,拖了左昀胳膊:quot;走!quot;左昀一边蹬鞋,一边挣扎道:quot;老妈你干吗呀?quot;刘幼捷不管不顾地拖了女儿就闯出门去,欧淇站在门边不敢吭声,大院里的邻居听到了声响,从家里纷纷钻出来看个究竟,只见一个铁青着脸的中年女人拉着披头散发的女儿冲出门,都知道欧家儿子找了个出身高贵的女朋友,这下竟然被人家家长打上门来,都暗暗有些幸灾乐祸,走到欧家来看热闹。何瑞英拿毛巾上上下下地擦衣服上的水和茶叶,嘟囔道:quot;我还真没见过这么泼辣的女人呢。有这样做娘的,就算女儿是只凤凰,我们家也不敢要了。quot; 老欧是个最要脸面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左昀家这么兴师问罪,平白无故在邻居面前丢了一回脸,正十分懊恼,被老婆这么一说,便火了,当着邻居们的面呵斥儿子:quot;当官的本来就没一个好人,我们清清白白的家门,和官小姐井水不犯河水……quot;骂了仍不解气,扑上去又踢打了好几下,被人拦开了。刘幼捷是打车到东城区来的,田三将她们从胡同里一直送到街上,拦了一辆车,看左昀委屈万分,虽然刘幼捷愠怒满面,他还是劝解了一番quot;儿女自有儿女的主张,感情的事说不清楚,不好勉强……quot;刘幼捷也不解释,气咻咻地上了车。出租车在小街上掉了个头,却见一辆警用面包车quot;哇呜哇呜quot;的喊叫着开进街来。刘幼捷赶紧低下头,左昀倒好奇,伸头打量:quot;咦,妈,好像是你们公安局的张局长在车上哦。quot; 刘幼捷瞪了她一眼,招呼司机说:quot;师傅,打开电台听听音乐吧。quot; 等车上放起了音乐,她凑到女儿面前压低声音说,quot;赵根林的事你参与了多少?quot;左昀登时惊住了,呐呐道:quot;你知道啦?quot;刘幼捷咬牙道:quot;现在全市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就你个鬼还钻在云里雾里!赵根林都已经自首了!quot;她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小声却清晰地说,quot;而且,据说是贺仲平的儿子带着赵根林去自首的——你们仨是不是在一起的?quot;一抹苍白像浮云似的覆盖了左昀的脸,殷红的嘴唇失却了血色,她失神地看了母亲一小会儿,慢慢地移开了眼睛,凝视着那辆警车喷着厚厚的尾气驶远,却一声不吭。刘幼捷一把捉住女儿的手臂,她尽量放缓语气,以免情绪对立,又要让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quot;小昀,你写的那篇报道已经惊动了市委市政府的四套班子,齐书记已经要求当做刑事案件查处,一定要追出作者,你明不明白事情后果有多严重了?quot;左昀不服道:quot;舆论自由,我一个堂堂正正的记者,采访报道所见所闻,他市委书记算个什么东西!再说,稿子是发在网络上的,署名是化名,他上哪里找去!quot;见她说出这么幼稚的话,刘幼捷又急又气:quot;亏你还是当新闻记者的!国家机器的力量有多大,没体会过也该听说过了吧?!这么一件事,齐大元把张德常都派上了,公安局网络办全体出动,还从治安股抽调了干警,你还指望躲得掉?quot;左昀一激灵:quot;张德常?quot;一想起刚才那车开过去的方向,脸色顿时变了,quot;妈,完了,他们一定已经查到是欧淇了!quot;quot;欧淇?quot;quot;稿子是我写的,是欧淇帮我发到网络上的。quot; 左昀着急了,拒不合作的犟劲也抛开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quot;妈,他们一定是追到欧淇身上了,怎么办?quot;刘幼捷讥讽地说:quot;他不是你朋友嘛,会替你顶下来的吧?quot;左昀恼了,一甩手扭过头:quot;算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怕什么!quot;赌气地拍拍前面驾驶员的车座上的有机玻璃罩子,quot;师傅,麻烦你,车子掉个头,还回刚才那里去!quot;刘幼捷冷笑道:quot;你不用着急送上门去,不等你到家,警察就该在咱家等着了。quot; 司机扭小了收音机音乐,不解地转过头来问:quot;到底要去哪里?quot;刘幼捷吩咐:quot;继续开。quot; 左昀气馁,重重靠在椅背上,两只胳膊交叉一抱,摆出一副悍然不畏死的样子。刘幼捷存心想挫一挫她的锐气,也扭过头去看着窗外,不再理她。快到机关宿舍小区时,刘幼捷的手机响了,一条短消息跳到手机屏幕上,只有四个字:quot;已被确认。quot; 号码是张德常的。接下来的程序,身为公安局政委的刘幼捷再熟悉不过了。左昀将无可避免地作为涉案人员被传唤问讯,如果是由张德常负责办案,一切还好说,而如果落在别有用心的审讯人员手里,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引诱她露出纰漏,如果左昀足够笨,而赵根林又受到足够的胁迫,他们很可能把这起新闻宣传的事件设法和凶杀案捆绑到一起,将左昀定性为从犯,而这一定性引发的政治连锁反应她已经不愿意去想,如果左昀就此被毁了,她和左君年的政治前途还有什么意义呢?quot;小昀,你一定要把事实告诉我,quot;时间已经不多,刘幼捷放弃了赌气,quot;爸爸妈妈才能帮到你。quot; quot;前天晚上,贺小英来找我,带我去见了赵根林。quot; 左昀干巴巴地说,quot;赵根林说,希望能写一篇调查报告揭露江勇背后的黑幕,我写了。那些都是事实。昨天凌晨写完稿子我去拿给赵根林看,他说要去自首,我不同意,我们吵了一架。早晨我觉得很累,也很伤心。我想找个地方睡一觉。quot; 她吸了一口气,忍住涌上来的酸楚,鼻尖微微发红了,quot;就是这样。quot; 她朝窗外别过脸去。出租车拐了一个弯,机关宿舍区到了,她一眼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警车。左昀还没醒悟过来,母亲已经凑到她耳边,急促而坚定地嘱咐:quot;你要死死记住:一,你一直在劝赵根林自首;二,你写那篇报道只是出于职业需要,和赵根林无关。quot; 出租车刚停下来,宿舍区门口的警察就看到了她们,网络办的许股长是带队的,看到刘幼捷时他一点也不显得意外,很客气地走了过来,替刘幼捷拉开车门,还抬手敬了个礼。不待他说话,刘幼捷很爽快地说:quot;事情我的女儿刚跟我说了,你们是要到家里做笔录,还是要到局里去?quot;许股长不好意思地说:quot;恐怕要先回去再说了。quot; 他很客气地省略了一个quot;带quot;字,刘幼捷领情地朝他笑了笑,左昀从出租车上下来了,脸色苍白,紧张地抿着嘴唇,瞪着制服笔挺的警察们。quot;好嘛,quot;刘幼捷态度轻松地说,quot;你就跟许股长去,记得妈妈叮嘱你的……quot;她又加重语气,quot;别人怎么说都不要紧,要实事求是。quot; 许股长招招手,警车开了过来。左昀默默无言地打开面包车的前门,一个警察想制止她,被股长喊住了:quot;无所谓啦,坐哪里都一样。quot; 左昀爬上前座坐了,刘幼捷站在路边,看着车子启动,神情镇静自若,微笑地朝女儿招招手。左昀看着母亲,嘴角挤出一丝微笑。车子开进公安大院,还没停住,楼上窗户里就伸出不少脑袋,政委的女儿卷进了杀人案,被带到局里问讯,可真是百年难遇的大新闻。只见车一停住,前门一开,探出两条长腿,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儿利落地蹦到地上,一边走,一边拢着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草草挽成一个马尾,再用套在手腕上的发圈儿勒住,拢起头发后,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脸,眼睛又黑又神气,嘴唇微微噘着,一抬眼,两道眉毛像漆画出来的,直飞入鬓,聪明劲儿全写在脸上了,活脱脱一个少女版的刘幼捷。一个小干警带她上楼。走过一楼的问讯室时,她一眼看到欧淇坐在两个警察面前,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不由惊奇地问带路的干警:quot;又不是他写的报道,他不是也把我交代出来了吗,还把他弄来做什么?quot;干警瞟了她一眼,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却不回答她。网络办在3楼。干警把她带到办公室里坐下,还给她倒了杯水。左昀环视着办公室里的陈设,刚上警车时的紧张已经消失了,她在路上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梳理了一遍,惟一违法的行为大概就是在昨天夜里劝赵根林不该自首,这件事只有她和赵根林知道,以赵根林的为人,他不可能出卖她。想到出卖,顿时想起了贺小英——或许真像母亲说的,这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楼下的刑警队里,网络办和刑警队为了谁去问讯左昀,展开了一场争吵。许股长指出,这件事市委定性是刑事案,就应该由刑警队主办,网络办协查,但分管刑警队的张德常开口扔出来一句:quot;这多大的个鸟事,也要刑警队去办?这点小事都要推给我们,你们网络办是吃干饭的啊?quot;许股长还要解释,张德常不客气地挡住他:quot;上午你们一窝子都到长庆路去了,几个人扎在那个网吧里都问不出个屁来,在网吧里玩游戏的小孩子互相之间都是认识的,你们多问一句就问出来了,最后还要齐大元把我调过去,这种鸟案子也要我东跑西颠,治安股都不沾边的事,现在还非要刑警队办,你们不怕丢人,我还怕传出去让人把下巴骨子笑掉了呢!quot;正说着,熊天平带着陆杰和丁一鸣走了进来,一脸的轻松愉快。quot;嗯?quot;张德常问,quot;你们这就问完啦?quot;熊天平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子上,端起茶杯,quot;咕咚咕咚quot;一气喝下半杯子:quot;没问完哪,市委办代表齐书记打电话给局长,局长下去找到我了,要我们先问小字报的案子。quot; 许股长绝处逢生,高兴地直搓手,熊天平看看他:quot;人带回来了?quot;许股长尴尬地看了看张德常,熊天平嗅出点味道,赶紧看了看上司的脸,不过,想从张德常脸上看出些奥妙出来,那可比猜六合彩的号码还难呢。quot;噢。quot; 张德常淡淡地说,quot;你不嫌累你去办好了。quot; 说着,朝陆杰、丁一鸣弹弹手指,quot;你们两个跟我下去。正好,我去瞅瞅那个赵根林去。quot; 等张德常的脚步在楼梯里消失了,许股长才干笑着说:quot;刚才老头子发火来着。quot; quot;发什么火?quot;熊天平警惕地问。quot;还能什么,说小字报的案子小题大做呗……要我说,这案子也确实有点儿杀鸡用牛刀……quot;许股长试探着说。熊天平没有回答,直接问:quot;人呢?quot;quot;在我们办公室里。quot; quot;没带到问讯室啊?quot;quot;这……合适嘛?quot;熊天平干脆地回答:quot;公事公办吧。quot; 见许股长露出为难之色,他赶紧补充道,quot;我也知道张局长和刘政委关系很铁,不过,我们这么弄,合乎程序,这事影响这么大,多少眼睛盯着呢,要是被人挑了刺,说我们徇私枉法,不但脱不了她的女儿,连刘政委也得背黑锅呢,我们也跟着跑不脱,一切按程序按常规,这才是真正对领导负责呢。quot; 本来他们俩已经走到3楼了,商议完毕便又走回了2楼,找了间空问讯室,稍稍布置了一下,等着小干警把左昀带下来。 22.留置 片刻,左昀站到了门口,满脸无所谓的散漫,亮晶晶的眼睛毫不回避地从许股长看到熊天平,又看到书记员,最后,落在他们对面那个空着的椅子上,她修长的眉毛微微一挑,询问地看了他们一眼,见许股长点点头,便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她的坐姿显出了良好的修养,长腿文雅地侧并着,双手平平地放在腿上,上身微微朝前一欠,淡淡地说:quot;请问吧!quot;熊天平不由一愣,脸上却不动声色,上下打量着她——要说美女,李三爱算是数得上的了,眉眼身段儿,无一不美,更兼一种楚楚可怜的气质,既叫人我见尤怜,又叫人恨不得立即占为己有,是一种鼓励男人去侵略的美。但这左昀,却漂亮得带着肃杀之气:那刀锋似的眉儿,黑玉似的眼神儿,以及清晰的唇线儿,美得咄咄逼人,美得……像一种侵略。quot;你们到底要问什么?quot;左昀不耐烦地质问。熊天平心想,小丫头,还挺凶嘛,像只小野猫似的张牙舞爪。quot;不是我们要问什么,quot;先抛几句有分量的话杀杀她的威风,quot;你自己应该很清楚,要跟我们说什么。quot; 左昀嘴角一拉,露出一个嘲讽的笑:quot;我再问一遍,到底要问什么?quot;熊天平摇摇头:quot;你准备好跟我们说什么了?quot;左昀冷笑一声:quot;这是我问你第三遍了,要问什么?如果再不问的话,我可要走人了!quot;许股长和书记员面面相觑,许股长赶紧打圆场:quot;小左,有话好好说……我们也是在办案……quot;左昀毫不客气道:quot;我知道你们是在办案,所以我很配合地跟你们来了,如果你们需要找我了解情况,那么问我问题,我也会很配合地回答,要是想把我当犯罪嫌疑人审讯,那也可以,给我看拘捕令,如果既没有拘捕令又没有打算好好问问题,我就没有必要配合警察履行职责之外的行为。quot; 小书记员听后偷偷吐了吐舌头,瞧了熊天平一眼,只见后者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憋了半天,冒出一句:quot;你要拘捕令是吧?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将你作为赵根林杀人案的嫌疑犯立即羁押起来?quot;quot;帮凶?quot;左昀大笑起来,quot;前天一整天我都在跟随报道省水利局的工作组检查工作,从省水利厅长到咱们副市长都可以证明我的行踪,晚上在绵湖宾馆吃饭,一直到9点才散,你要取证的话,不妨现在就打电话。quot; quot;你不在现场,也不代表你没有其他协助犯罪的行为!quot;这小丫头简直比她妈还要伶牙俐齿,熊天平气得浑身都发抖了,失控地吼了起来。左昀quot;扑哧quot;一笑,抬起一条腿搁到另一条腿上,朝椅子一靠,摆出一个舒服的挑衅姿态:quot;警官同志,那么据我所知,现在的问讯制度是无罪认定在先,你要说我有犯罪行为,OK,请你用证据告诉我,我哪一点行为触犯了神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哪一款哪一条?quot;许股长在桌子底下踢了熊天平一脚,熊天平醒悟过来。他喘了口粗气,瞪着对方,强制自己把浮躁的心静一静。看来,这女孩子不仅和李三爱是不同类型的美,而且性格也是不同类型,李三爱好唬,那姑娘没见过世面,又胆小如鼠,这姑娘是当记者的,父母又都是干部,和她耍嘴皮子,很难占上风的。许股长拿出烟盒,递烟给他:quot;熊队长,先抽根烟。quot; 熊天平虽然平时不抽烟,这会也乐得借机缓冲一下情绪。左昀板着脸,朝冲到自己面前的烟雾quot;嘘嘘quot;了两声,毫不掩饰对烟雾的厌恶。抽完烟,熊天平也整理好了思维,语气平稳下来,开始按部就班地询问:quot;姓名?quot;quot;左昀。quot; quot;年龄?quot;quot;22。quot; quot;职业?quot;quot;实习记者。quot; 要换了一般人,这时候可以顺势敲打几句,比如大学刚毕业找工作不容易吧?出了这样的事,如果通报了你们单位估计就转正无望了吧?几下子,对方的心理就开始崩溃了。可这些常规战术对这小丫头肯定没用,后台硬着哪。quot;你和赵根林是什么关系?quot;左昀瞥了他一眼:quot;朋友。quot; quot;朋友?quot;熊天平立即追问,quot;什么朋友?你们认识多久了?quot;quot;普通朋友。认识7年了。quot; quot;认识7年的普通朋友?quot;熊天平意味深长地将她上下又打量了一遍,quot;不可能吧?我看赵根林这小伙子长得也挺帅的,你怕是和他搞对象的吧?quot;左昀的脸上掠过一丝绯红,这没有逃过警察的目光,熊天平立即追问道:quot;你们发生过几次关系?quot;左昀的脸不再是绯红,而是在一瞬间变得通红,不过,却不是羞怯的红晕,而是因为愤怒而涨红了脸:quot;你说话放文明点!quot;许股长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屁股,又踢了熊天平一脚。把左昀定罪是件很困难的事,基本上就是走走过场而已,回头她向爹娘一告状,不用说别的,只消把这几个问题一复述,刘幼捷不撕了他们才怪,江永春的例子摆在前头呢。熊天平悻悻地挫了挫牙根,换了个问题:quot;你们是怎么认识的?quot;quot;中学同学。quot; quot;你们平时怎么联系?quot;左昀十分干脆:quot;我和他有4年没有联络了。中学一毕业,大家就各奔东西了。前天晚上,他托一个同学找到我,约我在学校见面,我和同学一起去见他了。大家叙了会儿旧,他说了些杀人的理由,托我们做同学的以后照应他的父母,接着,他说要自首,我们都劝他尽早自首。quot; 她从容不迫地说来,滴水不漏,眼神如平静的湖面,一丝波动也没有。quot;是你帮他写了那个申冤的材料?quot;左昀目光微微一闪,嘴角又露出一丝笑意:quot;什么申冤的材料?quot;熊天平有点狼狈地举了举桌上的那份小报:quot;就是这份发在网上的材料。quot; quot;哦,quot;左昀笑吟吟地说,quot;你是说这份报道啊。这不是材料,是我经过充分采访之后写的一份关于白绵市社会综合治理工作方面的批评报道,这题材我很早就开始写了,和赵根林没什么关系。你看,我前天夜里才遇到赵根林的,难道我能在一天之内写出一篇一万多字的报道?quot;她把交叉抱在胸口的双手放了下去,欠了欠身体,嘴边浮起忍俊不禁的微笑:quot;我的职业就是记者,我所报道的部分都是经过采访核实的,就算有偏差,quot;她冷冷地扫了一眼书记员不停移动的笔,quot;也不能算是刑事犯罪吧?quot;熊天平没有说话,许股长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熊天平整个身体都因为恼怒绷紧了,看那架势,真是恨不得冲出桌子把左昀按下来揍上一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平静下来,闷闷地起身说:quot;等一会儿,我先去方便一下。quot; 他确实拿她无可奈何,她这会儿所说的和赵根林的口供完全一致。如果再问不出什么,只好让她走人了。马春山特别交代过,两个案子一定要绑在一起,从现在的进展看,是绑不定了。他躲进厕所,插上门,打电话给马春山。听他满腹牢骚地把经过说完,马春山却一点都不着急,笑着安慰他:quot;你先别急,有一个人你还没问过呢。quot; 熊天平问:quot;哪个?quot;quot;和他们一起的那个啊。quot; 熊天平倒抽一口凉气:quot;什么,贺部长的儿子啊?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嘛,一个比一个得罪不起的主儿!你是领导,天塌下来都有人给你扛着,我这种小蝼蚁,人家一指头就伸戳死我了。我这里顶着这么大的压力给你整姓左的,你就别再难为我了!quot;马春山笑呵呵地说:quot;谁说我光给你压力了。我正要报告你一个消息呢。赵根林这三天躲藏的地儿,我这都已经问出来了。你到那地儿找找,应该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quot; 熊天平脱口道:quot;那个包你找到啦?quot;quot;没有。quot; 马春山轻快的声音低落下去,quot;这事还靠你了,无论如何,得撬开那小子的嘴……quot;左昀见熊天平一脸兴奋地走了进来,和许股长窃窃私语了几句,目光不善地看了自己一眼,便匆匆走了出去,许股长只好朝左昀客气地笑着说:quot;熊队长出去有点事,你耐心等会儿啊。quot; 熊天平这一去,一直到天黑都没回来,眼看快下班了,许股长只得十分抱歉地对左昀说:quot;熊队长说事情还没办完,让你等着。quot; 他示意小书记员去食堂搞一份饭来给左昀吃,等饭端来,他便借口吃饭先回家去了。饭是冷的,菜是芹菜炒百叶,一端起来一股油腻气直冲鼻子。左昀哪有心思去吃,放到桌上,面壁似的对着问讯室的栅栏,看着被分割成小格子的天空由蓝变灰,由灰变黑,心里开始有些恐慌。刚才和熊天平斗嘴时还信心十足,这会却无法克制地动摇起来,各种胡思乱想的念头纷至杳来,赵根林会不会被屈打成招牵连自己?贺小英会不会泼自己一盆黑水?这些可能性虽然都很小很小,小到只等于一个无限接近于零的常数,但……却不是不存在啊。一会儿又想到父母,出了这样的事,丢尽了父母的颜面不说,还不知道两个人在家里怎么担心呢。临上车前母亲的强作欢颜又闪现出来,心里重重一疼,眼泪情不自禁地渗满了眼眶。忽然,背后门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小书记员站了起来,问候道:quot;张局长来啦?quot;左昀没精打采地转回头来,正碰上张德常笑眯眯的脸,她是见过张德常的,便起身道:quot;张伯伯好。quot; 一声唤了,自己尴尬地笑了笑,这种状态,唤人家伯伯,真是很不合适。张德常看看桌上的饭,又端详了一下左昀的脸:quot;哟,小昀哭鼻子啦?quot;他不说则已,左昀憋屈交加,都涌上心来,顿时quot;哇quot;的哭出声来。张德常呵呵笑道:quot;这就觉得受委屈啦?quot;转头对书记员说,quot;看把孩子哭的,去给弄条毛巾来,再打点热水,让她洗把脸。quot; 左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说:quot;我,真的,没有做错什么……quot;张德常看小书记员出去,笑嘻嘻的脸立即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道:quot;伯伯知道你是好孩子,那个报道我也看了呢,很尖锐,文笔也很好呢,不愧是老刘的女儿呀。quot; 左昀望着他,忘记了哭泣,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张德常深深地看着她,声音更轻了,却是一字一字地吐出来的:quot;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相信你,什么都没有做。quot;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quot;自己头脑要清醒。quot; 左昀泪眼模糊地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背了手,闲闲地走出门去。小书记员打来了水,盆子里还放着一条毛巾,左昀也顾不得干净不干净了,quot;哗啦哗啦quot;洗起脸来,这一洗才知道自己一下午出了多少汗,瞧着变得黑乎乎的水,她不好意思地冲着小书记员嫣然一笑。小书记员正看得心儿乱跳,被她一笑,脸顿时便红了,端起水盆便走:quot;我给你换点水吧。quot; 熊天平回到问讯室,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只厚厚的牛皮纸袋。令他稍有意外的是,被撂在冷板凳上坐了五个多小时的左昀一点儿颓丧的样子都没有,还更加精神抖擞了,不知道谁给她端来了一碗汤面,冒着热气,面上还卧着白白的几个荷包蛋,妈的,局里的马屁精还真不少呢。看到自己进来,小丫头片子还吃得更起劲了,还故意发出quot;呼啦呼啦quot;的吮吸声。他坐了下来,动作幅度很大地将牛皮纸袋放到桌面上,醒目地对着左昀。左昀从汤碗上抬起脸,翻了一记白眼,低头又继续喝起汤来。quot;先别急着吃,quot;熊天平心情很好地说,quot;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再问几个问题,就结束了,你回家以后想吃啥就吃啥,好不好?quot;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书记员开始记录,网络股长没来,他也不管了。quot;你和赵根林之间只是单纯的同学关系?quot;他随意地问。quot;是。quot; 左昀又喝了口面汤。熊天平也不阻止她,继续问:quot;你们之间没谈过男男女女的感情事吗?quot;左昀想了一想,肯定地说:quot;没。quot; quot;那么,quot;熊天平拖长了声音,quot;为什么现在有两个人都证实你和赵根林之间一直存在暧昧关系呢?quot;左昀一口汤险些呛在喉咙里:quot;什么?谁?quot;熊天平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话收到了效果,徐徐道:quot;一个是李三爱,还有一个嘛,是贺小英。quot; 他有意地把后一个名字缓慢而有力地说出来,清楚地看到这个名字在对方身上起了巨大反响。左昀一生气,脸就会涨得通红,她第一个冲动是将面碗连碗带汤整个砸在对面这个可恶的男人身上,但她一看到熊天平的表情,她捧起的碗停住了,慢慢地送到自己嘴边,喝下最后一口汤,十分冷静地把碗放在了一边,抬手抹了把嘴,冷冷地看着熊天平:quot;熊队长,我和赵根林之间,只是朋友关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证明我和他之间有超友谊的感情存在呢?quot;熊天平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quot;这个手机你认识吧?quot;左昀眼睛眨也不眨:quot;耶?我的手机哦!我把它丢到哪里了?你在哪里帮我找回来的?多谢你!quot;熊天平又一次泛起狠揍一顿眼前这个女孩的冲动。他咬牙笑着站了起来:quot;你不说实话,总有人会说实话的。quot; 说着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刑警队办公室,quot;喂,谁在?哦,小陆啊,你过来一下,给这个人办一下留置手续。quot; 左昀也站了起来,一双手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quot;你凭什么关我?quot;熊天平提起牛皮纸袋,朝门外走去,诧异地回头道:quot;关你?哪能呢?我哪有权力关你啊,只是这个案子里有些涉及你的问题还没查清楚,把你留置在这里,也是对你负责,这哪是关呢。quot; 左昀慢慢地咬住嘴唇,咬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小书记员都看得抿住了嘴,悄悄地对她朝下按了按手掌,示意她冷静。左昀quot;噗quot;的吐了口气,坐回了椅子上,再次恢复了无所谓的冷漠,别过头望着窗外的夜空。不知什么时候,几个寥落的星星出现在了天空里,在楼下的赵根林,应该也看到星星了吧。 23.辣手神探 留置左昀,熊天平吩咐完就走了,丢下其他几个干警面对面地发愁。陆杰是被熊天平点名去处理这事的,比其他人愁得更厉害,因为他和左昀是同班同学。陆杰把留置左昀的事给大队长汇报了一下,大队长只说,quot;就按熊队长的意见办吧quot;,他再跑去问张德常,张德常反问道:quot;你们都已经定下来的事,还来请示我做什么?quot;留置就留置吧,问题是,谁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刘幼捷呢?熊天平走的时候没交代,陆杰也绝不会傻到捞这个屎盆子朝自己头上扣,想来想去,拿定主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老熊掰下的玉米,我不替你捡。网络办的小书记员下班回家去了,陆杰进去掩上门,左昀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丝似曾相识的疑惑。陆杰赶紧自报家门:quot;左昀,我是陆杰呀。quot; 不等左昀开口,先替她叫起屈来,quot;熊队长这么搞……有点过了啊。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一个窝里的这点子事,谁还不清楚门道啊……quot;左昀认出他来,勉强笑了笑:quot;嚯,你穿上制服,一下子还真认不出来了。quot; 陆杰从审讯桌子后把椅子拉了出来,拉到左昀面前坐下,两人说话的格局自然了许多,左昀微微一笑:quot;熊队长不是叫你给我办留置手续的吗?quot;陆杰尴尬地抹了把鼻子:quot;是啊……quot;quot;行啊,不会让你为难的。有什么表格要填写的?还有要不要上手铐?quot;左昀睐起眼睛,嘲弄地看着老同学,quot;我大概是你第一个留置的同学吧?quot;quot;没有没有没有,quot;陆杰连声说,quot;开什么玩笑,你又不是罪犯!quot;他朝前挪了挪椅子,声音更轻了:quot;我说,熊队长这次反应比较过激……是不是你得罪他了……他也是个牛脾气,在问话的时候,你配合一点,别认真顶他,怎么说现在你在他手上,他一较劲儿,你要现吃苦头的。quot; 左昀低头不语,陆杰劝解了一会儿,转到正题上来:quot;咱们是不是打个电话给你妈妈,说一下今天晚上不回去了,你也别说被留置,就说留在这里配合调查……quot;问讯室的电话不能接外线的,陆杰说着就摸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quot;趁熊队长还没过来,赶紧跟家里说一声吧。quot;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按常理,例行公事的问话也就一两个小时,人就该回家了,结果一进去就像石沉大海,到了下班都没消息,左君年夫妇早已经坐立不安了,电话一响,刘幼捷赶紧抢起电话,左君年抢不过妻子,跑到客厅拿起分机听。尽管左昀把语气调整得极为轻松,刘幼捷还是立即炸了,冲着话筒厉声喝道:quot;刑警队有谁在?叫他们接电话!quot;左昀朝陆杰看了看,陆杰只得苦笑,无可奈何地接过手机:quot;刘政委,我是刑警队小陆。quot; 刘幼捷怒不可遏:quot;你们传唤左昀去问话就问话,要是有什么问不完的,可以明天继续,她又不是犯罪嫌疑人,凭什么留置?quot;陆杰低声说:quot;刘政委,这是熊队长的安排……你知道的,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左昀还是我同学,就算没你这层关系,我也得想办法照顾她呀……quot;刘幼捷想了一想,冷笑道:quot;我不为难你,我自己打电话给熊天平!quot;当即挂了电话。她翻开公安局的通讯录找熊天平的号码,却被左君年按住了。quot;干什么!quot;刘幼捷又急又怒,眼泪噙在眼里直打转,quot;他熊天平是什么东西,欺人太甚!quot;左君年抓住通讯录不放,耐心地说:quot;幼捷,你先冷静一下,平时遇事你常劝我要三思而后行,现在怎么才遇到这点事,你就急成这样了。quot; 刘幼捷拍着茶几嚷道:quot;这点事!这是小事吗?你知不知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把小昀留置处理,你知不知道留置室是什么样子?那就是坐牢啊!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女儿?她做错什么了?写批评报道揭露齐大元那帮腐败分子的黑幕有错吗?亏你还是市委副书记,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还叫我冷静冷静冷静!这个公安局的政委我不要做了!拼个鱼死网破拉倒,他齐大元,他马春山,一个也别想好!quot;她越说越气,抓起电话又重重地摔了,quot;你别拦着我!quot;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左君年叹了口气,把通讯录放到沙发上:quot;你打电话给熊天平,能解决问题吗?quot;quot;我就不信,他敢跟我硬顶!quot;左君年也急了:quot;幼捷,你平时的精明上哪里去了?这熊天平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涉及的方方面面?下午张德常当他的面,对这事表了态定了性,他都敢装糊涂,硬拗着要办这个案子,我们平时又没得罪过他,他难道发了神经病非要和我们过不去?他敢这么做,说明他后台已经足够硬!他这么赤膊上,只说明他背后有人指使!还要问是谁指使吗?这个局面是必然的,今天上午我听说稿子是左昀写的之后,就猜到他们要来这一手。quot; 刘幼捷低了头,眼泪quot;扑啦扑啦quot;的掉在沙发上,左君年别过脸去,咬了咬牙,才继续说道:quot;司法上的事我不很懂,我只问你,他现在所做的,是否合乎程序?quot;过了一会儿,刘幼捷终于不情愿地道:quot;程序上是没问题。但是,公安内部都知道,有些事,顶真办是一个说法,不顶真又是一个说法,手松一松,可以什么事都没有,手紧一紧,弄个三年五年的,也不是问题……quot;quot;传唤最多能羁留人多久?quot;quot;24小时。quot; 左君年斩钉截铁地说道:quot;我们就得做好准备,他熊天平肯定要把这24小时用足了。24小时,他敢超过一秒,我就是书记不当,也得把他们那一伙整个底儿朝天!quot;刘幼捷捂着嘴,抽泣起来。待她哭声渐渐低下去,左君年强笑着安慰她:quot;其实回头想想,这对小昀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些年我们把她宠坏了,她又自恃聪明,处处顺风顺水,认定了的事啥都敢干,这种性格迟早要吃大亏的。让她受点磨难,对以后有好处呢。quot; quot;说得倒轻巧!你没蹲过号子,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不?quot;刘幼捷说着又哭了,quot;娇生惯养的一个女孩子家,在黑咕隆咚的留置室蹲一晚上,那是人过的日子吗?换了你,你一个小时也待不下去的!quot;左说不是,右说不行,左君年也有点急了:quot;待不下去也得待!她自己没有责任吗?手机留给一个杀人犯,这个只要一查实,脱不了的包庇罪!你还是先省省心,别担心今天晚上了,要真让熊天平把罪名坐实了,那可不是关一个晚上的事了!quot;quot;欲加之罪,何患无辞!quot;刘幼捷哭着,声音又高了,quot;我还有不清楚的?只要你放手让他弄,不出24小时,他就能让该开口的都开口,白的都能说成黑的!quot;左君年来回踱了几步,自言自语地说:quot;放手让他弄?我能放手让他弄?!quot;quot;你准备怎么办?quot;左君年冷冷地道:quot;我另有办法。他有一施,我有一报。这件事,由得他们做文章好了,他们无非是想从赵根林或者贺小英嘴里挖出话来,根据我的判断,这两个人都不会吐口。quot; 刘幼捷冷笑一声:quot;你说不会就不会?quot;左君年淡淡道:quot;贺小英写给小昀的情书我看过的,而且我听说他一直对小昀念念不忘的,要他出来指证小昀,除非刀架他脖子上——熊天平敢去得罪贺仲平?他今天下午连传唤贺小英都没敢呢。至于赵根林,张德常下午审讯他时,已经把该点到的话点到位了,老张说看样子他骨头还蛮硬的,不会乱咬一气的。quot; quot;你是没见过熊天平办案是吧?quot;刘幼捷道,quot;白绵的报纸吹他是神探,我们内部谁不知道?他是出名的-辣手神探-,田三被吊了一下午都哭天喊地的,那姓赵的骨头再硬,经了熊天平的手,也成烂泥巴了。quot; 左君年大怒道:quot;他敢!quot;刘幼捷没再吭声,老左的分析是有道理的,这么多双眼睛,还有张德常在上面压着,熊天平无论如何也不敢瞒天过海刑讯逼供。问讯室里虽然声色俱厉,熊天平心里其实虚极了。他和马春山约了在一家饭店一起吃饭,进了房间才发现这一路上的汗,早把腿弯都打湿了。他真的有点后悔,当时在厕所里被马春山一唬,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他,现在才发现果真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下午审讯了赵根林3个小时,说起杀死江勇的动机经过,他十分坦白,但问到他有没有从江勇身上取走什么东西时,他瞪着无辜的眼睛说,没有啊。而在问起左昀的手机为什么在他手里时,他干脆说,她忘记拿走,我捡起来了。分明在投案自首之前,他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而且很可能还有懂得司法的高人指点过,回答无懈可击。熊天平的动摇似乎在马春山的意料之中,于是,马春山很爽快地说:quot;先别说那些了,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地点嘛,就在你一个老朋友家里,哪个老朋友?在锦绣花园住着呢,你说是谁?quot;熊天平正要诚恳地说quot;真的,我真的就不去了quot;时,听到quot;锦绣花园quot;四个字,舌头就软了,而身体的某个部位却硬了。马春山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窃笑,拍了拍他的肩膀:quot;这次破案神速,多亏了你,我已经把情况向齐书记汇报了,你知道齐书记这个人是求贤若渴的,表示要找个机会见见你呢。quot; 提起锦绣花园,熊天平已经心旌摇动,又见说起齐书记,更是沉吟起来。马春山又旁敲侧击地点拨了他几句,齐书记调来白绵这一年,四套班子里的权力都重新洗牌分配过了,哪个要害部门都有了自己人,惟独公安这一块没机会插得进手,只要他相中了你,存心栽培,别说队长拨正,三年两年一过,刘幼捷算个屁啊。听得熊天平暗自心服。见他不再支吾,马春山放了心。又想了一想,叹了口气:quot;其实啊,熊队长,做大哥的也知道你的难处,上上下下这么多眼睛盯着,要叫你从赵根林牙齿里掏东西,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务啊……quot;熊天平呵呵一笑,轻描淡写地说:quot;那倒也未必。quot; 马春山惊奇地看着他,熊天平避开他的目光,赶紧声明:quot;我只是说未必,未必啊。quot; quot;这就是你小子不对了啊!quot;马春山亲热地搂住了他的肩膀,quot;早就有了打算,却还在吊大哥我的胃口,呵呵。quot; 熊天平不好意思地笑了:quot;哪有啊。不过嘛,quot;他抽了抽微笑的嘴角,轻轻地道,quot;干了10年的警察了,要是这点事都摆不平,岂不是白混了。quot; 临出门时,马春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就势塞进了熊天平的上衣口袋,熊天平急了,赶紧从袋子里往外拿,被马春山一把按住:quot;兄弟,既然都是一家人了,你就别见外,这点小数目供你这几天办事开销,你要是过意不去,等那笔账到手之后,账上照扣就是。quot; 熊天平便把手从口袋上挪开了,笑了笑,带上包间的门,先走了。他开警车回到公安局,却没进办公搂,而是绕进了宿舍大院,径直朝江永春家走去。江家的窗户没有拉帘子,隔着窗户一看,屋子里的灵堂还设着,中间陈着冰棺,江勇的几个姐姐没在,只有张来弟一个人歪在一张藤椅里,目光呆滞,嘴唇蠕动着,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棺材里的儿子在絮絮叨叨。熊天平停了一会儿,举手敲了敲门。24.颜色熊天平打开问讯室的门,赵根林正在打盹,听到声音惊醒过来,困惑地眨巴着有点充血的眼睛,看着熊天平十分冷静地走了进来。好大一会儿,熊天平没有说话。张德常回家去了,没有新的案情进展,明天早晨10点前不会出现。陆杰在楼上给左昀做笔录,丁一鸣也回家休息去了。熊天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21点30分。赵根林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时间,不解地看着他。熊天平把赵根林从栅栏上解下来,又铐了上去,只是稍微变换了一下姿势。刚才是正面铐,这会换成了背铐,刚才是用了一副手铐,这会儿用了两副,一只手铐一副,一端铐住他一只手,另一端挂在了栅栏上。赵根林不得不躬下身去,弯下腰来撅起屁股,两只胳膊像翅膀,支棱在背后。quot;你干什么?quot;赵根林紧张起来。熊天平冷静地询问:quot;东西呢?quot;赵根林喘着粗气:quot;什么?quot;quot;装X!quot;熊天平低喝一声,猛的箝住他的脖子朝下用力一按,赵根林惨叫起来,眼前猛的一黑。quot;东西。quot; 按住他脖子的手移开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quot;知道疼是啥颜色了不?quot;熊天平狡黠地在他头顶上笑,quot;黑的?quot;赵根林确实两只眼直发黑,他听见自己小声说:quot;熊队长,你到底要什么东西?我该说的都说了啊。quot;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绷起肌肉和神经,等待着新一轮的袭击。熊天平却没再动手,而是换了一个问题:quot;手机是左昀给你的,对不对?quot;quot;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quot; 熊天平和言细语地劝他,quot;左昀有当政委的妈,有当书记的爸,这点子小事,我们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她自己都承认了,贺小英也承认了,还带我们去了那个地洞,你还要死犟什么呢?我最讨厌别人说话不老实了。quot; 赵根林瞪了熊天平一眼,坚定地说:quot;真的,手机是她——掉在那儿的。quot;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再次绷紧身体。熊天平把手拿开了。他走到离他一米远的地方,躬下身,手撑在膝盖上,像博物学家审视一幅鸟类标本,面对面地盯着他。quot;外面有个人很想见你。quot; 熊天平说,声音里的quot;关怀quot;让人不寒而栗,quot;你大概不想见她的。江勇的母亲,想来看看你。我给你实话说吧,quot;熊天平忽然发现自己用上了马春山的口头禅,quot;不想见她呢,两个问题你就回答一个。quot; 赵根林挣扎着仰起脖子,对着花岗岩呓语似的说:quot;熊队长,我说的都是实话。quot; 熊天平的牙床挫出声音来:quot;小子,你自找的。quot; 他直起身,就朝门外走去。赵根林唤住了他:quot;熊队长。quot; 熊天平停住脚,得意地转过身,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脸又僵硬了。展翅飞翔的赵根林慢慢悠悠地说:quot;我知道疼是什么颜色了。瞧,是蓝色。quot; 他露出一个怪异的笑:quot;你听过这首歌吗,《斯卡波罗的集市》,这首歌,也是蓝色的。quot; 熊天平出去之后又在门口停了一小会儿,只听里面的人哼哼唧唧地唱起歌来,还是一首外国歌,先是哼哼,接着扯开嗓子喊叫似的唱了起来。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把等得早已经不耐烦的张来弟带到了问讯室。看着张来弟母狼似的眼,熊天平撇撇嘴,好奇地幻想了一下,如果换做自己,此刻会是什么心情。只想了一个画面,就打了一个寒噤——丧子的女人比豺狗还要凶残,何况是以泼辣闻名的张来弟呢。趁着间隙,熊天平走到2楼去看看。他故意放轻了脚步,听到陆杰在和左昀说笑。见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门口,笑得前仰后合的陆杰险些没呛住,慌忙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潮,窘迫地叫了声:quot;熊队长。quot; 熊天平故意不去看左昀轻蔑的目光,冷冷地看着陆杰说道:quot;你这个笔录,做得很享受嘛。quot; 陆杰不敢辩解,陪着笑,可怜巴巴地看着队长。熊天平忽然问:quot;对了,《斯卡波罗的集市》是首什么歌?quot;陆杰费解地摇摇头,左昀在一边冷笑起来。熊天平看了看她:quot;你知道?quot;左昀抱起胳膊,深深瞧着他,眸子和窗外的星星一般闪烁不定:quot;熊队长,这首歌翻译起来很复杂,大致意思是说,人世无常,人应该给自己留有余地。quot; 熊天平呵呵笑了,转身问陆杰:quot;笔录做完了?做完了带她去留置室。quot; 在熊天平的监督下,陆杰一脸不忍地把左昀带到楼梯拐角下的小间里,一个大约5平方米的小楼梯间,本来是有比较正规一点儿的留置室的,但后来大楼里的办公室不够用,就把留置室改作了办公使用,把楼梯间改成了留置室。陆杰开了灯,左昀看了一眼,就明白陆杰为什么迟迟把她拖延留在问讯室里了,和这间小黑屋子比起来问讯室简直就是总统套房了。里面惟一可以坐的地方是一张铺着草席的小行军床,顶上嵌着一只灯泡,糊满灰尘,在极暗淡的灯光下也可以看出草席生着大块大块的霉斑。左昀呆呆地站着,直到门在背后关上,还是没勇气坐下。陆杰看熊天平下楼去了,赶紧又溜到留置室外,拿手指敲了敲门上的玻璃窗。quot;别怕啊,quot;他小声说,quot;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一声。quot; 见左昀背着身不说话,他万分不忍地又补充了一句,quot;现在都快夜里11点了,最多10个小时,他怎么着也得放人……来日方长嘛。quot; 左昀摇摇头,马尾柔弱地摇摆起来,转过头,竟已经满面泪光:quot;我不是为这个难过……quot;而这时,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嘶吼飘了过来。左昀怔忡地屏住呼吸,瞪视着陆杰:quot;你听到没有?quot;quot;什么?quot;左昀倾听了一会儿,黑夜沉寂,再无声息。于是,她也相信那只是幻觉了。隔着一扇门,能听到陆杰有点紧张的粗重呼吸。quot;左昀,刚才熊队长问你的是什么歌?quot;犹豫了很久,终于找出一个话题来打破沉默。门里的人没有回答,过了好久,她低低哼起歌来,忧伤而沙哑的嗓音在幽暗的楼道里雾气一般柔和地弥漫开,歌词是英文: AreyougoingtoScarboroughFair? Parselysagerosemaryandthyme.Remembermetoonewholivesthere. Sheoncewasatrueloveofmine. Tellhertomakemeacambricshirt. Parselysagerosemaryandthyme.Withoutnoseamsnorneedlework. Thenshewillbeatrueloveofmine.Onthesideofhillinthedeepforestgreen. Tracingofsparrowonsnowcrestedbrown. BlanketsandbedclothiersthechildofmaintainSleepsunawareoftheclarioncall. 陆杰不敢打断她,静心听着那往返回复的旋律,像千折百转的溪流,流向永恒的梦境。歌声稍息了片刻,像是明白陆杰的意思似的,她重新又唱了一遍,这一次却是翻译成中文的歌词了:嘱彼佳人,营我家室。蕙兰芫荽,郁郁香芷。良田所修,大海之坻。伊人应在,任我相视。彼山之阴,叶疏苔蚀。涤我孤冢,珠泪渐渍。惜我长剑,日日拂拭。寂而不觉,寒笳长嘶。嘱彼佳人,收我秋实。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敛之集之,勿弃勿失。伊人犹在,惟我相誓。陆杰靠在门边倾听,声音甜美而迷离,回荡在空寂悠长的走廊里,他不知不觉连呼吸都屏住了,走廊顶部的灯光在眼前水波似的浮动起来,吞吐散射着针尖似的大团光芒,他闭了闭眼睛,一颗滚热的液体爬进了鼻沟,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而对于咫尺天涯的赵根林来说,疼痛,在肉体上也渐渐地成为了一场幻觉: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汗水已经流干,他听见自己疯狂而混乱的哀告、惨叫、哭泣声,不顾一切毫无羞耻的乞求声,他愿意用剩下的所有生命来换取掌握和主管这一切的熊天平立即出现。 他疯狂地号叫着:quot;我说了,我说了,我说了!quot;无论挂在窗栅栏上的赵根林发出什么声音,张来弟都置若罔闻,这些惨绝人寰的声音倒是激发起了她一波又一波的快意,偶尔闪现的一缕人性的怜悯也稍纵即逝,激发起她更深的暴虐之欲。……当熊天平回到问讯室的时候,事情已经超出了控制,这事已经变成一场连他都不能忍受的噩梦了。他恼火地盯着赵根林抽搐的下半身,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人从窗户上解了下来。手铐刚一松开,那个扭动的躯体就一头栽倒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钝响,两只胳膊却像风干的翅膀,凝固在展翅飞翔的姿势上。栽倒时犯人的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quot;咚quot;的一声,但头颅的主人毫无知觉,像一只倒在地上的飞禽标本。熊天平唾了口唾沫,才发现嘴巴干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