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官》 第一章 1 北方省副省长谷川突然不见踪影。 一个普普通通的夏末之晨,淡淡的雾如梦如幻。 省城彩虹路7号,谷川家独居小院门前,此时显得格外落寞。他的坐骑,那辆挂着“北V00007”牌号黑色奥迪A6轿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远远望去,有如静谧街路上遗落的一片秋叶。 三年来的每一个早晨,七时十七分,谷川副省长都会准时走出小院。与迎候在车门旁的秘书黄畋打过招呼,习惯地略一环顾左右,迅速坐进车里。随着奥迪轿车的起步,繁忙的一天便开始了。 不过今天,时间已经驶过八时,仍然不见谷川的身影。小院的院门紧闭着,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 探出小院墙头的绿荫里,几只蝈蝈在晨练。也许是睡意并没有完全消去,蝈蝈的嗓音中多了些许无奈。 黄畋有些沉不住气了,在小院门前来回踱步。 三十岁的黄畋白净清瘦,架着一副眼镜,书卷气十足。作为秘书,他对谷川的性格、习惯,点点滴滴都了然于胸。黄畋担任谷川秘书已经三年了。三年来的近距离服务,他已经“近朱者赤”了。甚至,言行举止都有谷川的影子和痕迹。他很崇拜谷川,有如社会上所谓粉丝般的痴迷。 黄畋特别欣赏的是,谷川渊博的知识和坚韧不拔的意志力。更对他文学功底赞叹不已。甚至,黄畋认为,一位优秀的高级领导干部,就应该像谷川这样,文江学海,才兼文武。 精力始终十分充沛的谷川,绝对不会此刻还把自己扔在床上,懒在睡梦中的。黄畋相信自己的感觉。那么,是在和妻子卓娅大姐商量工作或者家事?也不可能。因为,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卓娅,昨天下午已经随省委书记王大法到西部的一个市调研去了。他们没有子女,家里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家事。 作为这个家庭的特殊一员,黄畋的心里在犯嘀咕,难道,是昨天上午突然降临的变故,把谷川击倒了吗? 昨天上午,省里召开全省经济形势分析会。因为省长章行湘在中央党校学习,省政府工作由省委常委、副省长谷川主持。根据省委安排,由谷川代表省政府在会上通报全省经济形势。会议即将结束时,省委书记王大法正准备做重要讲话,一幕绝无仅有的场面出现了。他的秘书钟大木匆匆地走上主席台,请王大法书记到后台去接一个电话。十分钟后,王大法书记又回到主席台,开始发表讲话。参加会议的省委、省人大常委会、省政协领导以及各市市委书记、市长,省直各部委办局主要负责同志,都感觉到一定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因为,作为省委书记,中断会议去处理的,一定是非同一般的重大事项。 慷慨陈词的王大法如常,内心世界不为人知。但是,坐在他身边的谷川,还是从王大法书记凝重的神色中,感觉出一丝不安。 果然,会议结束后,王大法书记把谷川留了下来。二人在主席台后面一侧的休息室里坐定后,王大法书记望着谷川默默无语,目光中依依不舍。 “大法书记,”谷川歉意地把目光移开,声音中有些苦涩,“有什么你就直接说吧,我也是党培养多年的领导干部了……” 钟大木和黄畋,两位坐在外间沙发上的秘书,听到谷川这句话,立刻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也许由于职业的特殊,他们二人敏锐地感觉到,一定有什么重大变故发生。并且与谷川有直接关系。 王大法书记说:“谷川同志,刚才,我中断会议,是去接中央办公厅打来的电话。关于……关于龙凤水库工程重大安全生产事故,国务院有关领导认为,作为龙凤水库工程建设的领导者、省政府分管水利工作的副省长,你负有一定的领导责任……” 龙凤水库,是建国以来北方省最大的水利工程,总投资120亿元人民币。作为工程的组织领导者,谷川可是把心都操碎了。可是,一个月前,正在进行的工程,突然发生了局部土方塌方,造成了16人死亡……这一重大事故,经媒体的广泛传播,一时举国震惊。 “谷川同志,中央通知省委,你……暂时停止履行副省长职责……”王大法书记的声音和缓,“暂时的,并不是最终决定。组织上之所以停止了你的工作,我想,主要是为了强调中央坚决遏制重特大安全生产事故的决心,彻底扭转安全生产形势的严峻局面。省委认为,你……在履行岗位职责上,是尽心尽力的,是有成绩的,省委是满意的。我们会继续向中央反映情况。” “谢谢大法书记,谢谢省委……” “国务院调查组,还在对事故进行深入调查,还没有对责任最终认定……” “谷川同志……老谷,省委希望你能够端正态度,正确认识和坚决服从中央的决定。你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高级干部,思想层次和政治觉悟以及党性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要正确对待……” “大法书记,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请组织放心……” “……你不要有太大的思想负担,我在这里再强调一次,这还不是最终的处理。关键是要提高思想认识,总结经验教训,以便将来更好地为党工作……” “……” “利用这一段休息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总结总结自己,反思反思,对自己、对党的事业都有好处……还有……这两年来,不断有群众向中央反映……反映你在家乡远山工作时,热衷于搞政绩工程,并且,因为工程质量问题,导致红枫湖大坝决口。这些情况,其实我作为省委书记,早就该和你沟通……” “红枫湖?” “是的。红枫湖,名字很美啊,可惜过于偏远交通不便,我来北方省工作几年了,远山县去过,红枫湖却始终没有去过……” “我……二十多年没回家乡。” …… 谈话结束后,省委书记王大法和谷川在休息室门口紧紧握手。 “这些年鞍马劳顿,该调整调整,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王大法书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谷川的肩膀,尽量放松语气。 “请组织上放心,请组织上放心……”谷川苦笑着连忙表态。 分别,有些悲壮…… 省委书记王大法和副省长谷川昨天分别的一幕,深深地印在黄畋的脑海里。 此刻,黄畋似乎恍然大悟。今天的谷川,已经被停止履行副省长职务,已经没有“工作”。自然,也就不需要准时走出自己家的小院,去忙忙碌碌地工作了。 想到这里,黄畋感到心里一阵创痛。他心里十分清楚,对谷川来说,工作和生命是有同样的意义的。 尽管知道,谷川从来不需要安慰,他内心里对同情有着本能的拒绝,黄畋还是决定到谷川的身边去。哪怕是什么也不说,默默地陪伴在他的身边。作为秘书,黄畋觉得,自己和谷川已经超越了工作关系。那依依的亲情,已在不知不觉中凝结。 黄畋摁了摁门铃。 稍许,徐大爷前来开门。他是谷川家的厨师,同时负责料理一些家务。黄畋有时开玩笑,称他为“大内总管”。他也偶尔称黄畋为“黄大太监”。二人很熟悉,相处十分融洽。 “黄秘书。”徐大爷一把将黄畋拉进门,又赶忙把门关上。神色慌张,不知所措的样子。 黄畋直盯着徐大爷的脸,想发现什么。 徐大爷神色有些凄然。叹气,摇头,却又什么也不说。 黄畋很理解徐大爷的心情。同在领导身边服务,长此以往,便不可避免养成了慎之又慎的性格。但是,互相间心是相通的。 “徐总管,谷省长在卧室吗?”黄畋轻声问,力求不让徐大爷察觉自己心中的不安。 徐大爷望了望院中小楼。二楼那个熟悉的窗口,窗帘紧合。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怎么?今天早晨你没见到谷省长?” “唉……根本就没见到他的身影,他早餐都没有吃。” 2 省政府办公厅办公楼,是一栋俄式建筑的三层小楼。掩映在园林的绿荫之下,寂静而清幽。 依惯例,省政府办公厅设综合一、二、三、四……处,分别为省长、副省长服务。 苏诗茵,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三处处长。每天早晨七点十七分,她便准时来到办公室。处里七个人,就她一位女性。尽管年龄不同,经历各异,但是,兄弟们对她这位“处座”还是十分拥戴的。综合三处令兄弟处刮目相看的是,漂亮的女处长至今待字闺中,处员们皆为单身。似乎,三十二岁的处长名花无主,光棍弟兄们皆不忍心寻芳。大家都在默默地坚持,竞相表现着高风亮节。 苏诗茵聪慧大方,身材高挑,优雅的气质中透着几分男人的洒脱,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很让机关同事们羡慕。她的综合三处,是专门为分管农业和农村工作的谷川副省长服务的。因此,处长苏诗茵便被机关里的同事称为谷川的“大秘书”。三年来,谷川感觉综合三处用起来得心应手,配合十分默契。特别是对处长苏诗茵更是欣赏有加。 今天早晨,苏诗茵打开办公室的门,感觉屋内的气氛有些悲怆,有些压抑。弟兄们各就各位,却没有往日见到处座如沐春风的喜悦。默默地对视着,目光沉寂而悠远。 苏诗茵感觉到了沉重。 她什么也没有说,在这令人窒息的目光中穿过,走进里间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坐在办公桌前,没有打开电脑,而是朝向窗口。 也许,只有窗外那一抹淡淡的色彩,那有些倦意的晨风,能够舒缓此时苏诗茵心中的愁怅。 昨天下午,谷川被停职这个目前尚在保密的消息,便在省政府大院中传开了。各种议论也如季节的气息,迅速弥漫开来。 按理说,像省政府这样的高层机关是拒绝小道消息的。道听途说,在这里是不应该有任何市场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近些年来,有的时候一些传说却如冰河下的汩流,在无人察觉中萌动,如皑皑白雪下没有消失的绿色痕迹,在不为人知中顽强地浸淫。 昨晚,苏诗茵彻夜未眠。 关于谷川被停职的真实原因,众说纷纭中可集中到两点。其一,是政绩说。主要是说谷川是典型的“政绩工程”干部。一路走来,每每升迁,都是靠政绩工程支撑。政界人都十分清楚,政绩与政绩工程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为官从政,自然要建功立业,要有政绩。可是,政绩工程却是个别领导为了个人升迁,侵害老百姓的利益,不切实际地打造所谓的“面子工程”、“形象工程”。持这种观点的人津津乐道,称谷川成也政绩工程,败也政绩工程。其二,是阴谋说。主要是说,明年省委、省政府领导班子换届,既有丰富基层工作经验、又有魄力的谷川副省长,水到渠成要接任省长,坐到省政府一把手的位置。特别是不久前,中央考核组已来北方省进行了推荐考核工作。作为省长人选之一,中央考核组对谷川进行了重点考核。正因为这个水到渠成,使他过早地突出出来,成为竞争者的众矢之的。有人叹息说谷川锋芒没有藏住,犯了政界大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谷川的悲剧,是被对手借题发挥,欲置于死地。 总之,谷川功败垂成,中箭落马,似乎已成定局…… 但是,在谷川身边工作三年的苏诗茵,却对这些传闻嗤之以鼻。她认为,这些认识未免过于肤浅,过于庸俗,过于小人之心。谷川副省长目前仅仅是因为安全生产责任事故而暂时停职,很单纯的,不应该有什么深层次原因,更没有什么阴谋阳谋。况且,事态还在发展中,并没有最终结论,自然不意味穷途末路。她坚信自己的判断。 昨天深夜,苏诗茵几次拿起电话,想安慰安慰谷川。凭着自己的直觉,她相信,现在的谷川最需要的,也许正是她的慰藉,哪怕仅仅是一声问候。但是,踌躇间,她又放弃了。因为,毕竟自己不过是谷川身边的工作人员而已,思想和境界不在一个层次上。何况,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谷川和夫人卓娅大姐感情有些距离,不能在这样的时候忙中添乱。想到这里,她又放弃了给谷川打电话的想法…… 苏诗茵依旧面对窗外的景色,处里新调来的小干事走了过来。 “处长,这个讲话稿怎么办?”小干事怯怯地问,手里拿着的是一份打印好的文稿。 苏诗茵知道,原本今天上午十时,省政府召开一个座谈会。会议的内容,是专题研究农业产业化问题。这个讲话稿,就是昨天准备好的,供谷川在座谈会上讲话使用。 “先放你那里吧。”苏诗茵看了一眼讲话稿,心里酸酸的。 “他们……让我请示您,今天的工作……” “今天处里的工作?今天全处学习昨天谷川副省长在全省经济分析会上的重要讲话精神。” “……可是……” “可是什么!” “……谷省长昨天的讲话,是咱们……起草的……” “我们起草的怎么啦?我们起草的更应该认认真真学,学深学透……” “……是,处长。” 小干事走了。望着他的背影,苏诗茵又觉得不忍,自己的态度、自己的语气似乎不够和缓。处里同志的疑惑不是没有道理的,作为专门为谷川副省长服务的综合三处,眼下确实面临何去何从的问题。 想到这里,苏诗茵觉得心里很难过,从未有过的悲哀。 突然间,苏诗茵感觉很茫然,也很疲劳。她赶忙坐在沙发上,想闭上眼睛休息休息。 茶几上的盆景《枫林唱晚》映入眼帘,苏诗茵顿时为之一振。这盆盆景是去年秋天谷川送给苏诗茵的。那一次,苏诗茵陪谷川赴香港招商。闲暇时,谷川带苏诗茵去拜访一位“枫友”。那位“枫友”是香港著名的盆景艺术家,潜心于盆艺研究数十年,很有造诣,佳作层出不穷。《枫林唱晚》的红枫林盆景,是他的得意之作。他用17棵大小枫树植株,有主有次、参差有序地分成两组,拼成一幅红枫林的壮景,给人一看便产生了“一树红枫满是叶,翻疑无叶满是花”的感觉,真是如诗如画,令人陶醉!听那位老“枫友”介绍说,这盆《枫林唱晚》,是以杜牧《山行》中的“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句为创作题材的,用北京的香山红叶和加拿大的红枫林的自然景观作参考,运用缩龙成寸的艺术手法,创造出这“枫林唱晚”的胜景。让人看后,仿佛置身于其中,观赏着那入秋黄栌换上的时装,穿红披锦,漫山红遍,夕阳映照,如火如荼。无疑,杜牧凭着他的灵感,用文字音韵写出“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千古赞颂的诗句,而这位“枫友”则以树林为材,构造出这件有生命艺术的“立体画”。假如杜牧能活到如今,见到这件力作,也许会停车去观赏,沉醉于枫林,流连而忘返。这位年迈高龄的“枫友”,一直过着充实又从容的晚年生活。他把自己的精神生活和情操,寄托于盆景艺术之中。融情入景,造景抒怀,表达自己生活的情怀。 回到北方省后,谷川见苏诗茵对《枫林唱晚》爱不释手,虽然有些舍不得,还是慷慨相送……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电话是谷川的秘书黄畋打来的。因为工作联系密切,苏诗茵经常称黄秘书为政委——综合三处的政委。 “苏处……” “请讲,黄政委,有什么指示?” “谷……谷省长失踪了……” “什么?” “谷省长不见了……” “怎么可能?” “是真的,我现在在他家里,你快过来吧。” “好,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3 坐在谷川家一楼客厅沙发上的黄畋,正沉浸在沮丧之中不能自拔。门被轻轻推开了,苏诗茵悄没声息地走了进来。 见苏诗茵来到自己面前,黄畋朝身边的沙发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来。 苏诗茵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也不去理会黄畋,顺手从拎包中拽出一本杂志,饶有兴趣地读了起来。 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黄畋不解地看着把头埋在杂志里的苏诗茵,心里想,这位比自己大两岁的女处长,此时怎么表现得如此沉稳?难道,她不知道事态的严重吗?二人同为谷川服务,任务类似,责任相同。而眼下的情况是,他们为之服务、朝夕相处的副省长谷川大人突然消失。于工作,于私人感情,现在最为焦虑的,应该是他们哼哈二将才是。 “诗茵大处长。”黄畋忍不住了,轻声叫了一声。 苏诗茵仿佛没有听到黄畋的声音,依旧沉醉在阅读的情绪中。 “苏处,别‘秀’沉稳了,我知道,大美女,你始终在维护自己的形象。”黄畋见苏诗茵不理会自己,便提高了声音。并且,话语中含有一丝讥讽。 苏诗茵似乎被惊醒了,问:“黄畋,难道……我的靓丽,还需要刻意维护?本小姐,这叫天生丽质。真没想到,你这谷川副省长的得意大秘,关门弟子,审美观竟然迂笨到如此地步。痛心啊痛心,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成为近代史中最为典型的……” “什么?” “近朱不赤的典型。” “我想说的是,你是女中豪杰,每临大事有静气,这是人人皆知的。你的优秀素质,已经使你在仕途中得益,并且将继续发扬光大。当然,你要尽力维护,并且不断完善,使之尽美……” 见黄畋的情绪有些激动,越发认真起来,苏诗茵这才微笑着站起来,有些夸张地扭动着腰肢,派头十足地说:“黄秘,我正在读但丁的《神曲·第十三歌》。你感兴趣吗?” 黄畋迷茫地瞪大了眼睛,觉得自己曾经熟悉的苏诗茵,突然变得十分陌生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哈比鸟以它的树叶为食料,给它痛苦,又给痛苦一个出口……”苏诗茵毫不理会黄畋的迷惑,继续着自己的思绪,“受啄是痛苦的,但却给了原有的痛苦一个流淌的出口。以皮肉之苦来释放内心的痛苦,痛苦之深可见一斑。” “你……” “我?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难道你不愿意倾听下去吗?” “苏处,你再稳重,也不至于麻木吧?” “此话怎讲?” “我们的谷川副省长不见了,突然人间蒸发了……”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从昨天下午开始,谷川副省长已经暂停履行职务了,也就是说,他如今已经不是副省长了。难道,一个普通人不该有属于普通人寻常的空间吗?” 苏诗茵的轻描淡写,让黄畋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苏处,谷川即使停止履行副省长职务,也是高官啊。何况,暂停职务,并不是解除职务!再说,他还是省委常委嘛!” “这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在这一特殊时期,谷川副省长的言行,一举一动,都影响很大。” “还有呢?” “按照标准的表现形式,他此时应该闭门思过,应该痛哭流涕,应该悔恨自责……以此赢得组织上的理解和人民群众的同情,以便尽早官复原职……” “这样看问题就对了,谷川副省长毕竟是高官,我们二人也毕竟在高处,不能用一般认识和思维看待和处理问题……” 苏诗茵见黄畋并没有真正理解自己的意思,便叹了口气,苦笑了笑,问道: “黄秘,黄副官……”有时候开玩笑,苏诗茵称黄畋为谷川副省长的副官。 “我想,目前最为重要的,是立即将谷川副省长失踪的情况向省委,向王大法书记报告。”黄畋看着苏诗茵的眼睛,说出自己的想法,征求她的意见。 “你能确定谷川副省长失踪?” “百分之百!” “怎么证明?” “家里没有,又不可能去办公室。” “你是想说,你怀疑谷川副省长……一时想不开,出现意外?” “不敢想象……” “畏罪潜逃……自杀身亡,自绝于人民?” “不是的,我相信谷川副省长的为人……” “那……” “我的脑袋很乱……” “我不是说过嘛……是但丁说的,给痛苦一个流淌的出口……” “求求你,大小姐,别让我触摸如此儿女情长、多愁善感的情绪了,现在可是火烧房子了……” 苏诗茵又坐回到沙发旁,问:“告诉我,小男生,谷川副省长不见了的消息,目前有谁知道?” “目前……我、你……还有徐师傅。” “黄畋,我再强调一遍,谷川副省长身处高位,也是组织观念很强的人。”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有责任为这件事情保密。” “明白。” “同时,也不可因为我们的惊慌失措,使得问题复杂化,雪上添霜。” “你是说……秘而不宣?” “对。这样,最起码,对稳定大局有益。” “你的意思……类似历史小说中的皇帝驾崩,密不发丧……” “大同小异。” “目的是留有充分余地……” “官场高处,需要这样的艺术。” “我有些明白了,女强人……” “原因是,你我二人,是最没有理由怀疑谷川副省长的。” “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我的看法,首要的是,我们二人要泰然处之。” “风过水无痕?” “对,沉着面对,一如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还有呢?” “同时,寻找蛛丝马迹……” “尽可能……继续为谷川副省长服务……” “对……” 黄畋点了点头,同意苏诗茵对局势的分析判断,赞同她提出的对策措施。 二人一起上楼,向谷川设在家中的办公室走去…… 他们希望,能在谷川家中的办公室里,发现类似“遗书”性质的什么东西,以便解开谜底,知悉他的去向。 第二章 1 尽管黄畋和苏诗茵很努力,刻意封锁副省长谷川突然失踪的消息,但是,正在一个省辖市调研工业企业对外“嫁接”工作的省委书记王大法,还是通过特殊渠道,及时得到了情报。 对于谷川的失踪,王大法书记自然高度重视。他马上让秘书钟大木给省安全厅厅长于化龙、公安厅厅长李克难打电话,请他们即刻到自己正在调研的这个城市。 省公安厅厅长李克难和省国家安全厅厅长于化龙接到通知后,迅即采取最为快捷的交通方式,赶到省委书记王大法身边。此刻,这两位肩负特殊使命的重要人物表情严肃,并排站立在王大法书记面前。他们心里十分清楚,省委书记紧急召见,一定是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虽然还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王大法书记将要交给自己的任务,但是,两位长期工作在重要岗位的高官,感觉到了屋内气氛的凝重。 李克难观察着王大法书记的神情,在心里分析判断着即将接受的命令。根据以往的经验,他断定,一定是发生了或即将发生重大刑事、治安案件,省委书记急令省公安厅采取相应对策措施。作为全省公安战线一把手,典型的北方大汉,李克难已成竹在胸。只要王大法书记一声令下,即使再复杂的案件,再恶劣的局面,他都能够化险为夷,克敌制胜。 于化龙凝神静气。身为全省国家安全部门的首脑,长期工作在隐蔽战线上的他,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一种特有的稳健,处变不惊,声色不露。 王大法书记请匆匆赶来的二位部下坐在自己面前的沙发上。 “请你们二位马上赶到我这里来。是因为……因为谷川副省长的事情。”王大法书记简单介绍了谷川突然失踪的情况,然后说道,“我已经将发生的情况,向中央作了汇报。中央领导同志,对此非常重视,指示我们要采取得力措施,不惜一切,全力以赴查找谷川同志下落,并且要确保他的人身安全。中央领导还指出,如果需要,公安部和国家安全部可以配合我们的工作。” 虽然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是,听到谷川副省长突然失踪的消息,李克难还是震惊不已,始料不及。他心里清楚,建国以来,现职副省级领导干部突然失踪,在全国是绝无仅有、史无前例的。 于化龙依然是不动声色,陷入深思状态。 “你们二位分析,谷川同志到底去了哪里?”王大法书记轻声问道,努力使气氛轻松些。 短暂沉默后,李克难首先发表自己的意见:“大法书记,这个案件……谷川副省长的失踪,无非有这样几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谷川副省长一时想不开……” 见李克难顾虑重重,王大法书记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鼓励道:“克难,不要有负担,说下去,没有关系。为了尽快找到谷川同志的下落,确保他的人身安全,可以大胆分析,大胆预测嘛。” “我是纯粹从一般案件的角度分析,虽然谷川副省长的思想觉悟很高。”李克难解释道,“我的假设是,谷川副省长失踪的一种可能,是一时感到委屈,一时……想不开……悄悄出走了……到什么地方暂时隐居起来。” “你的意思是,谷川同志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休息,整理整理思绪,思考思考问题?”王大法问道:“这个可能是有的,也是我所希望的。” “……第二个可能……可能不大乐观。”李克难继续说道。 “你要说的是,第二个可能是谷川同志一时想不开,自寻短见?”说到这里,王大法书记的神色严峻起来。 “是的,王书记,这个可能是存在的。”李克难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以王大法书记的判断,这种可能虽然存在,但可能性不是很大。依他的了解,谷川不缺乏对事物的判断力,心胸也比较宽阔,不至于在自己的事情没有搞清楚的情况下,就如此消极地放弃。他应该清楚,如果自己真就这样自杀身亡,对他的一生,无疑是彻底的否定,对省委省政府的影响同样是极为恶劣的。谷川作为一位位高权重的高级领导干部,不会这样不负责任的。 “那么,第三种可能呢?”王大法书记又问道。 李克难回答说:“第三种可能,是谷川副省长急于向中央说明自己的问题……” “你是说,谷川同志进京向中央领导反映情况?”王大法书记问。 “有这种可能……”李克难回答。 王大法书记认为,这种可能性非常小,几乎是不存在的。省委对谷川的问题,是非常积极的,就是出于爱护和关心的目的,积极配合国家调查组,查清事故原因。这一点态度是十分明确的,谷川本人也是十分清楚的。谷川是党培养多年的领导干部,他应该明白,相信组织,依靠组织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身为省委常委的谷川,不可能抛开省委,独自向上级反映什么情况。 “还有一种可能……”李克难看了一眼身边的于化龙,“是老于职权范围内的事情了。” “你是说,谷川同志会叛逃国外?这种可能不存在!”王大法书记肯定地说道。 于化龙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李克难同志,于化龙同志,”王大法书记站起来,郑重地说道,“你们二位到来前,我和省委其他几位常委,在电话里交换了意见。省委决定,立即成立专案组,寻找谷川同志下落,并予以保护。专案组组长,由李克难同志担任,于化龙同志适当配合。专案组立即开始工作,并将工作情况向我汇报,一日一报。同时,省委要求,对这一情况予以严格保密!” 李克难点了点头,表态说:“王书记,我们省公安厅坚决完成任务!” “大法书记,国内所有边境口岸和重要交通枢纽,已经根据我们国家安全部门的协查要求,启动了布控措施。我们省国家安全厅在认真履行自己职能的同时,会积极配合省公安厅的工作,请省委放心!”于化龙说。 “好,你们马上行动吧!”王大法书记说道。 2 凌晨四时四十五分,省公安厅刑侦部队副大队长于天一,接到厅长李克难的电话。在电话里,李克难要求于天一火速赶回厅里,接受重要任务。 正在市郊指挥侦破一起重大杀人案的于天一,把手头的工作简单交代给其他人后,立即驱车风驰电掣,赶了回来。在全省公安系统,于天一有福尔摩斯称号,不管多难的案子,只要他参与,总是能够得到侦破。于天一对刑事侦察工作情结浓重,每遇案件便兴奋不已。伙伴们都说,越是重大案件,于天一越斗志昂扬。 接到李克难交给的任务后,于天一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寻找一位失踪副省长,让他认识到了责任的重大。 李克难告诉于天一,省委决定,对谷川副省长失踪立案侦查。案件由李克难负责,专案组代号为“7.25”专案组。七月二十五日,是发现副省长谷川失踪的日期。 在于天一的记忆中,七月二十五日似乎是个很不吉利的日子。也许是巧合,连续三年,在这一天里全省都发生过重大刑事案件。今年的七月二十五日——前天夜里,市郊的一家企业金库被犯罪分子抢劫,五名保安人员被杀害,一百多万元人民币现金被抢走。犯罪分子逃跑前烧毁了这家企业的大部分厂房,致使案件的侦破难度加大…… 离开李克难办公室时,于天一已经披挂上阵,担任“7.25”专案组副组长。于天一立即把刑侦总队警官李东东和张道乙找来。李东东和张道乙是总队的骨干队员,也是于天一侦破重大案件时的得力助手。 就在于天一的办公室里,三位伙伴关上门,没有什么客套,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起案情。 于天一和他的两位助手,有着一个共同点是,三个人都有着英俊、魁梧的外形,更有敏捷的思维和锐利的判断力。在过去的几年里,只要发生重大刑事案件,他们三个人总是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勘查现场。 经过认真研究,于天一和两位助手统一了思想认识。他们认为,作为一起失踪案,本案应循正常侦破程序和模式开展工作。考虑到失踪者是省委常委、副省长这一特殊因素,以及省委关于侦破工作高度保密的要求,专案组在案件侦破的全过程中,采取相应加密措施。 于天一觉得,在和两位助手沟通分析后,他对案件的侦破工作,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思路,同时,也有了足够的信心。他说:“我们‘7.25’专案组,现在正式开始工作。我的意见是,立即组织技侦、治安、网监等部门,会同各市公安局,采取调查取证、摸排询问、串并侦查及技术侦察等工作措施,全警联动、开展排查。在一些重点地区和部位,由当地公安部门紧急抽调一批政治觉悟高、业务素质强、群众工作扎实的骨干民警,分班编排进行深追细查。可以通报失踪对象的年龄及体貌特征,但对可能泄露谷川副省长身份的信息,予以保密。” 按照于天一的指示,李东东、张道乙立即开始布置安排。一道道指令,通过电波,从省公安厅威严耸立的大楼里发出。不动声色间,一张巨大的网络已经悄悄张开…… 整夜未眠的于天一没有丝毫睡意。也许是职业的原因,于天一每接到重大案件,大脑便始终处于亢奋状态,可以连续十几个昼夜不合眼,直至案件告破。而完成任务的他,顷刻间又整个人都垮了下来,躺在床上连续三天三夜不睁眼。 于天一习惯地开启办公桌上的电脑,打开公安内部网络。不管多忙,也不管身在何处,于天一只要有时间,就把自己“挂”在网上,像猎鹰一样寻觅。 手机振动了几下。也是职业习惯,于天一的手机始终处于振铃状态。 “喂?”于天一一看号码便知道,电话是哥哥打来的。哥哥是远山县县长,名叫于天宇。 “又是一夜没合眼?”电话里,哥哥心疼地问了一句。 “没事,习惯了。”于天一很轻松地回答。 “天一,咱们远山县要搞一个大型活动……” “举办中国首届远山国际枫叶节。” “不愧是优秀刑警,消息这么灵通!” “这是公开信息,又是家乡的大事儿,我能不关注?再说,你现在主政远山,我怎么能够不闻不问远山的一举一动?” “好,天一,这是刑警本色。” “哥,你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什么事情吧?” “没什么事情。举办中国首届远山国际枫叶节的创意,是我提出来的,已得到了省市领导的认可。我很兴奋,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重大机遇,对远山经济发展,对我个人的进步都很重要。” “是这样的,哥,你要好好把握这个历史机遇。我相信你会成功的,机遇总是为有准备的人准备的。” 于天宇县长滔滔不绝,在电话中描绘着即将举办的国际枫叶节,远山县美好的明天……最后,叮嘱弟弟于天一注意人身安全,注意多休息。一如既往,于天宇对弟弟的工作性质了如指掌,因此,从来不过问他的工作情况。 和哥哥于天宇通完电话后,于天一又把目光放到了网页上…… 突然,一条查找尸源信息让于天一为之一振。 这条信息显示,龙凤水库建设工地附近的大洋河堤坝前,新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从现有特征来看,与谷川有许多相近之处…… 于天一立刻拿起电话,通知李东东和张道乙,指示他们马上随自己前往无名尸现场。 于天一认为,刑警破案关键是要“五快”。要巧妙运用多警种联动、多功能协作机制,把快速反应贯穿侦破工作全过程中,做到快速接警、快速出警、快速勘查现场、快速调查询问、快速追堵。 随着飞速转动的车轮,于天一的思绪也在翻腾着…… 因为谷川副省长从外省调到北方省才三年时间,又不分管公安工作,因此,于天一并不熟悉。但是,尽管没有接触,他对谷川还是有所耳闻的。一般来讲,对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的领导印象,从众心理作用很大。身边的同事,也偶尔议论省里的几位领导,或赞不绝口,或颇有微词。于天一却从不参与议论。因为,他觉得,对一位领导干部,特别是并不相熟领导干部的评论,因为没有事实依据,便显得不负责任。这如同刑事侦查工作,重要的是证据。任何缺乏足够证据的结论,都不可避免地掺杂着臆想的成分,容易导致冤假错案的产生。 尽管如此,在于天一的脑海中,谷川的形象还是相当正面的。传闻中,这位分管农业和农村工作的副省长很有魄力,也很务实,方方面面反应不错……并且,他被扶正、担任省长的希望很大。 在于天一的判断中,谷川失踪的几点可能都同时存在。当然,也包括龙凤水库附近大洋河大坝发现的无名尸体。 大洋河是北方省境内的主要河流之一。建国初期,为了解决河流下游雨季洪灾问题,省里组织力量,拦腰在河的中间修筑了一道水坝,用于调控河水流量。这道水坝因为当时的技术和经济等方面的原因,设计要求并不很高,上马也比较仓促。近年来,由于质量寿命已达到使用年限,雨季常常发生险情。于是,省政府决定投入巨资,在这道拦河大坝下游不远处,重新修建一座现代化水库大坝,使其充分发挥蓄水、防洪、发电以及农业生产用水的功能,造福于当地人民。这座取名为龙凤水库的水利建设工程,是谷川到任不久后主持施工的。因其投资巨大、工程规模浩大,而受到全省上下的关注。不久前,随着建设工程出现严重塌方事故,致使16名建筑工人死亡。谷川作为省政府分管副省长,被停止了职务。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人在受到挫折的时候,心灵是极为脆弱的。这一点,无论地位高低,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在失意之际,谷川副省长深感有愧于上级组织的重托和库区人民的期望,深陷内疚而无法自拔,独自一人悄悄来到大洋河边,绝望中投河自尽,以此表示自己的愧疚和清白,是符合情理的…… 于天一这样分析判断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3 在约定地点,于天一和当地市公安局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以及县公安局长汇合后,直奔大洋河。 于天一第一次知道,在大洋河大坝附近的村子里,竟然有几个以打捞大洋河漂浮下来的尸体为生计的人。常年从事这一职业的,人称“捞尸人”。 原来,大洋河一路千余公里涌来,带来了大量的垃圾杂物。大洋河拦河大坝形成了一条自然拦截带,宽达二十几米,厚达两三米。沿河漂来的尸体,便藏在垃圾带中。 捞尸人林浩被县公安局长喊了过来。 “于总队,就是他报的案。”县公安局长介绍道。 “领导好!领导好!”林浩点头哈腰,样子猥琐。 在林浩的引领下,一行人登上岸边小船。几分钟后,小船便划到了垃圾带前。林浩一边熟练地用长木杆不停拨动着垃圾,一边啰啰嗦嗦地介绍着:“我每天早上天刚放亮就上班干活,边捞垃圾里值钱的东西,边捞尸体。” 于天一面容冷峻,不置一词。 林浩讨好地把木杆的一头用衣襟擦了擦,递给于天一,说:“领导,你试试?” “放肆!”县公安局长见林浩顺溜拍马过了头,大喊一声制止。 林浩一时惊慌失措,差点失足落水。 “快捞吧,捞那015号尸体。”市公安局副局长催促道。 大约十五分钟后,不经意间小船慢慢划到垃圾带的一个凹处。于天一顿时觉得,空气中开始充斥着腐烂的臭味。灵敏的嗅觉告诉他,这是人的尸体腐烂后发出的气味。 林浩熟练地用木杆在水中拨动着。终于,他找到了“015”号尸体,便更加卖力地用木杆头的钩子,把一具尸体钩出了水面。 还好,虽然浸泡在水中,但并没有开始腐烂,只是有些膨胀。不过,面部损坏严重,惨不忍睹。 “是河里的鱼啃的。每一具尸体都是这样,面目全非。”县公安局长解释。 看到尸体后,张道乙禁不住“啊”了一声。于天一忙转过头来,用目光制止他。于天一明白,已经看过谷川照片及体貌特征材料的张道乙,一定是大致认为这具尸体就是谷川。 于天一示意把尸体运上岸。 “领导,这下边还挂着二十来具尸体呢,男女老少都有,还有一个俊俏的大姑娘呢,像一朵花似的……”林浩喋喋不休。 市公安局副局长狠狠地踹了林浩一脚。 林浩“嘿嘿嘿”地傻笑着,赶忙喊他的同伴往岸上运尸体。张道乙不停地嘱咐他们手脚轻一些,别把尸体刮了碰了。从他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此时,他的内心十分悲痛。 李东东干脆弯下腰,挟住尸体,避免它掉进水里。 县公安局长介绍说,“捞尸人”通常把尸体拴在这里,因为这里平常晒不到阳光,尸体能够放的时间长一些。但是,现在是夏季,温度太高,每具尸体只能拴二十天左右。 市公安局副局长提醒说:“要注意环保,尸体腐烂了,会污染河水的。” “我们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派出所盯得很紧。每发现一具尸体,‘捞尸人’便先翻开衣服,查找身份证件,并向派出所报告。如果找到了证件,派出所便马上与死者家属联系。家属通常会在收尸时,给‘捞尸人’几百、几千元不等的劳务费。对无名尸,都及时通过媒体和公安网发布寻找尸源公示。” 尸体被轻轻安放在岸边一处草丛中。从于天一一行的肃穆表情中,周围的人感觉到,死者一定是一位不同寻常的人物。 对尸体的检查很认真,很仔细。 应该请家属前来辨认,这是刑事侦查工作一个十分重要的环节。于天一心里想。 于天一从人群中走开,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给省公安厅李克难厅长打电话。在详细汇报工作情况后,于天一强调,尸体的右脚小脚趾多一个,俗称六趾。 电话那一边,李克难沉默了一会儿。于天一明白,李克难是既为工作取得了成效感到高兴,又为结局感到沉痛。 “好吧,天一,我马上向省委王大法书记报告。你暂时留在现场,让当地公安干警保护好现场,保护好尸体!”李克难叮嘱道。 “是,厅长!”于天一回答。 打完电话后,于天一的心绪烦躁起来。一股无名火,顿时在心中升腾了起来。 “领导,领导,我的捞尸钱呢?怎么也得给个三千两千的吧?看样子,这老家伙可是个体面人。”林浩不知趣地出现在于天一面前。 也许是林浩“老家伙”的不雅称号激怒了于天一,也许是于天一此时需要一个发泄愤怒的理由。于天一挥起拳头,狠狠地向林浩的面部碰去。 林浩鬼哭狼嚎滚到了一边…… “快把这小子拽走!”县公安局长命令周围干警。 一群干警拥了过来,架起林浩就走。 市县公安局领导从省公安厅专案组的神情中,也感觉出了不同寻常。虽然不便细问,但是,他们知道死者一定是一位重要人物。所以,大家都很谨慎,不敢多说什么。这样一来,现场的气氛沉闷起来。 张道乙不知什么时候采来一束鲜花,恭恭敬敬地放到尸体身边。然后,肃立、默哀……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于天一的手机振动起来,电话是李克难打来的。 “厅长,这具尸体是谷川副省长吗?”于天一焦急地问。 “天一,马上撤回来,那具尸体不是谷省长。”李克难的声音愉悦。 “啊——” “王大法书记已经接到省安全厅提供的信息,谷川副省长正在回家乡远山县的路途中。” “‘7.25’案子怎么办?” “由侦破改为警卫,保证谷省长的人身安全。保卫工作仍由你负责,你们马上去远山县。但是,不要公开身份,暗中保护。记住,任务同样艰巨,要百分之百确保谷省长的人身安全……另外,远山县要举办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省里很重视。远山县处于偏远地区,这个活动邀请的来宾层次高,你们协助地方公安机关,做好安全保卫工作……” 第三章 1 黄畋和苏诗茵发现谷川副省长不见踪影,正在展开紧急搜索;省委书记王大法得到谷川失踪的消息,紧急指令省公安厅、省国家安全厅立案侦查之际,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车前风挡玻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本次客运的目的地:省城←→红枫湖),已经驶出省城繁华市区,蠕动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 谷川蜷曲着身子,悄悄地坐在车内最后一排座位的角落里。 车厢里拥挤不堪,充斥着粗俗的叫骂、放肆的说笑和刺鼻的异味。 此时的谷川,全然没了高官的风采。清晨离家时,他偷偷地换上了厨师徐师傅丢弃的破旧粗布衣裤,还有那双已经看不出本色的黄胶鞋。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一身破旧衣装,挤在山民堆里,让人难以分辨出他的真实身份,更没有了尊卑高低之分。 他那一脸的懊丧,有如一位进城贩卖山货的老农,不慎赔得血本无归,满身晦气、狼狈不堪地返回家乡。 谷川想睡一会儿。昨天夜里,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现在实在是太困了。可是,那持续剧烈的颠簸,那嘈杂的喧闹声,与昔日舒适的睡眠环境确实距离甚远。谷川长长叹了口气,他觉得忍无可忍,又无可奈何。 昨天夜里,无法成眠的谷川打开电视消磨时间。多年公务繁忙,他除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和《北方新闻》外,其他电视节目无暇顾及。此时的他,手里握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不停调台,心烦意乱。突然,北方电视台《晚间新闻》的一条新闻,引起了谷川的注意。报道中介绍,远山县决定,在十月十八日举办“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通过举办国际枫叶节,宣传远山,广招天下客商,加快经济发展。红枫湖是谷川的故乡,也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一别二十多年,谷川离开后再没有回去过。看到这条新闻,他回家乡看看的愿望十分强烈。终于,他决定返乡。 “老头,往边上点,别挤着我!看你那脏兮兮的样儿……”一位穿着入时,一头长鬈发,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香水味的年轻女子,厌恶地捂着鼻子,尖声斥责着,逼迫紧挨她坐着的谷川离远些。 “就是,破衣烂衫的,出什么门?污染环境!”坐在长鬈发旁的一位长着大眼睛,粘着长长假睫毛的女子,也紧皱着眉头,鄙夷地随声附和着。那假睫毛,使她那本来青春的面容,失去了应有的朝气。 谷川同样希望与二位“时髦女郎”保持一定距离,知道自己这样一个糟老头子,形象上确实对不起观众,理应自觉避免与人接触,特别是回避漂亮小姐才对。可是,在这拥挤的车厢里,他的确一动也动不了…… “怎么这么倒霉,傍了个破老头。如果是个帅哥在身边,一路上多有情调,说不定还会摩擦出火花,再来一场浪漫的……嘻嘻……”说着,两位女子对视着嬉笑起来。 “是呀,讨厌死了。现在这世道,真是不得了,什么人都想占漂亮女人的便宜。嘿嘿,也许,这老头还是老色鬼呢……” 对于两位年轻女子的侮辱,谷川感到从未有过的愤怒。可是,他无法发作,也不能发作。也许,这就是人在落魄时常说的“凤凰落地不如鸡,虎在平川被犬欺”吧! “这十一个小时的路程,怎么熬啊!”长鬈发说。 “是啊,破家有什么想头。”假睫毛随声附和。 “没有办法,好几年没回去了,有时候还挺想家的。” “回去就后悔。就当作是忆苦思甜教育了,再回城里后,斗志会更加旺盛,大干快上吧……”女子会心地笑着,声音轻浮而放浪。 谷川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不去理会。 两位女子还在旁若无人地交流着。交谈的内容,集中在二人在省城从事的“工作”上。既有经验交流,又有技艺切磋,谈到得意之处,不免沾沾自喜,十分得意。可以听得出,她们的业绩十分了得,收获丰盈…… 终于,谷川听清楚了,二位如花似玉般的女子,在省城里从事的工作,是“坐台小姐”——三陪女。 谷川觉得心中十分痛楚。悲哀如一块巨石,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因为,她们显然是自己的同乡,同车回红枫湖去。 难道,风华正茂的两位女孩是为生活所迫,无奈地出卖自己的青春?还是追逐物质和都市的浮华,残酷地割舍着自己的灵魂?谷川感到困惑不解。 长期身居高位,谷川与这种社会底层的距离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得茫然而陌生。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油盐酱茶的百姓生活有所陌生?大概是从自己担任县委书记开始的吧。算起来,已经有三十年了。随着官位的不断上升,距离不可避免越来越大,陌生得几近淡然,仿佛原本就不曾熟悉。 三十年来,他甚至没有乘坐过公共汽车之类交通工具,没有触摸过钱币,没有只身进过酒肆茶楼…… 位至高官,生存环境便发生了巨大变化。原来的一切都消失殆尽,了无踪影。潜移默化中,慢慢地适应了前呼后拥,适应了笑脸和掌声。甚至自觉不自觉中,对有意巴结和刻意奉承也觉得很受用了。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环境改造人吧。于是便有了官架子,有了所谓的官威。有如电视剧《包青天》主题曲中“江湖豪杰来相映,王朝马汉在身边。”还有张龙、赵虎,还有陷空岛五鼠和英俊不凡的展护卫一干人,还有公孙先生……有口皆碑的史上清官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谷川原是“草根”老百姓出身,“从奴隶到将军”。初始时,也曾对官架子官威极为反感,但是,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了。 谷川二十多年没有回家乡了。 公务繁忙,交通不便,似乎仅仅是借口,不是理由的理由而已。古往今来,众多高官功成名就却不还乡,实在令人不解。但其中难言之隐,却少为人知。 “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出自爱慕虚荣的项羽之口。在楚霸王看来,一个人升官发财之后,如果不回故乡炫耀一番,就如同穿了一身好衣服在夜里行走一样,没有人会知道这个人此时的大富大贵。可在楚汉之争中,由于项羽的自傲自骄,加之战略失误,最终穷途末路,自戮乌江。而胜者刘邦平定天下后,衣锦还乡,回到故里沛县,志得意满地吟咏起《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直抒胸臆,雄豪自放,实乃王霸之气。 求取功名是人之本性。树高千尺,落叶归根。乾坤在握后,载誉归乡,光宗耀祖,恩泽四方,何等惬意;富而思源,惠及乡里,造福桑梓,何等荣耀! 可是,梦牵魂绕的故乡红枫湖,却是谷川心中的痛楚…… 文人墨客常把车窗喻为流动的屏幕。此时,心情复杂的谷川,透过眼前这块因为布满灰尘,显得陈旧的朦胧画面,贪婪地读着山野的景色。 记忆的帷幕徐徐拉开,不堪回首的往事,如冬日的寒流缓缓从心头流过…… 谷川的故乡红枫湖的绵延山脉,如起伏的海浪般无边无际。星罗棋布的村落,似波光浪谷中的簇簇扁舟。山民们世世代代,默默地生活在几近与世隔绝的大山深处。五十几户人家的枫桥村,如一颗纽扣,系在大山的胸前。山脚下的一道河流,终日呜咽,似乎在絮叨着日子的艰辛。 红枫湖,是远山县千山万水中一颗光彩夺目的明珠。它波光粼粼的湖面,星罗棋布的小岛,让人如入梦境,流连忘返。 尤其令人称奇的是,红枫湖的湖面形状,竟然酷似一片枫叶。湖域四周遍布红枫树,金秋时节,枫叶似火,湖水轻柔,互衬互耀,颇具诗情画意。 红枫湖山之间,奇石异峰,林海苍翠,峭壁陡岩,颇具气势;夕阳余晖下,恰似烟雨江南,风光旖旎,山水可人…… 传说古老而遥远。先祖们为了避难,千里迢迢来到这不见人烟的远山深处。洞穴为屋,结绳记事,繁衍生息着。 倚仗大山而苟全性命的山民们,把对居住大山的崇拜,祖祖辈辈沿袭下来。于是,每年一次的祭山仪式,便凝聚着男女老幼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的期盼。 五爷是村里第十八代祭山主持了。 在历代官职名录中,无论如何是查找不到祭山主持这一位置等级的。可是,在山民的心目中,担任祭山主持者,都是村里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的风云人物。 五爷年过七旬。洁白的胡须直垂胸前,两道雪白的浓眉与脸庞的髭须浑然一体,仙风道骨,神色肃然。 那一年腊月二十四,夜幕刚刚降临,浑厚凝重的锣鼓敲开了祭山的日子。倏然间,散居的山民们次第开启柴扉,举着火把,流云般漂聚河边空旷处。面带菜色、饥肠辘辘的山民们,神情愉悦地扛抬着自家的猪、羊、香、腊、纸等牺牲祭品,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山顶的庙宇走去。 庙前广场处,人们把牺牲祭品恭敬地摆放在贡桌上,将火把插在祭坛两边。五爷登上高高的祭台,从腰间拔出长剑。他昂首仰天,剑指苍穹。山民们井然有序,虔诚地匍匐在祭台下面。除了呼啦啦风吹火把声,万籁俱寂。跪伏的人们,默默地在心中祷告,祈求山神降福。半个时辰后,五爷将长剑收回,猛然插入地下,然后将一炷炷长香在火把上点燃,分插在四周的泥土里。突然间,他面对深邃的夜空长啸一声——声音由小而大渐弱渐逝。伏地的人们立刻抬起头来,面对冥冥黑夜不住叩头…… 随着五爷的一挥手,全场动作戛然而止。人们双手合十,保持长揖姿势。接下来的,是五爷冗长的颂辞。只见他嘴唇不住地翕动,咿呀的声音深长而晦涩,无人听得清他向山神乞诉的内容。 一阵静寂。 可是,就在这众人为惧怕惊扰神灵而屏住呼吸的时候,一阵婴儿微弱的啼哭声清晰地传来。不知福祸的山民们重又拜伏在地,惊恐万状。 五爷步下祭坛,寻哭声而去。很快,他怀抱着一个婴儿回到祭坛前。 “吉祥之兆啊,吉祥之兆啊!”五爷轻轻拂去包着婴儿棉被上的枯叶,朗声对众人说道。 立刻,欢呼声震山野。 也就是在那个黑夜里,五爷为意外拾来的弃婴取名“谷三”。也是在那个黑夜里,山民们决定,由各家各户轮流抚养“谷三”…… 客车依旧在颠簸中爬行,正陷在回忆中的谷川感觉身体左侧体温升高。原来,刚才还在横眉冷对的长鬈发,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并且,把身体歪倒在“糟老头”的身子一侧。 她一定太疲劳了,否则,绝对不会让一个衣冠不整的糟老头子,有这样意外的“艳遇”。 谷川哭笑不得。 2 一位年轻乘客兴高采烈,在向同伴炫耀自己新买的手机。从他和伙伴的装束及神情中可以确定,他们是一群城市建筑工地的民工。 手持手机的民工在读刚刚收到的几则短信。虽然读得并不连贯,也有些白字,但谷川听得饶有兴致。 “组织就是在你遇到难事时对你说:我们无能为力!在你遭遇用人不公时对你说:你要正确对待!在你合法权益受侵害时对你说:你要顾全大局!在你受到诬陷时对你说:你要相信组织!” “穷人富人论。欠个人的钱是穷人,欠国家的钱是富人;喝酒看度数的是穷人,看牌子的是富人;写书的是穷人,盗版的是富人;吃家禽的是穷人,吃野兽的是富人;耕种土地的是穷人,买卖土地的是富人;女人给别人睡的是穷人,睡别人女人的是富人。” 这时,又有一位小青年也跟着凑热闹,举着手中的报纸,迫不及待地说:“嘿嘿,看报上的这一段,才叫有意思呢,《这年头》: “这年头,喝酒像喝汤,此人是工商;喝酒不用劝,工作在法院;举杯一口干,必定是公安;八两都不醉,这人是国税;起步就一斤,准是解放军!” 二位小伙的精彩“演说”,如同一味调味剂,引来纷纷议论和哄堂大笑。 谷川有些尴尬,心里五味俱全。 歪倒在谷川身上酣睡的小姐被惊醒了,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众人。一直怕惊动了身侧熟睡小姐,保持着身体一动不动姿势的谷川,总算得以解放,在狭窄的空间舒展着麻木的胳膊。 小姐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糟老头”,歉意地笑了笑。 “我就不收你的床费了。”谷川竟然幽了一默。 嘈杂的车厢略微静了下来,就有人开始起哄,挑起一轮新的话题。谷川同情地在心里想,这些山里淳朴的农民,不仅物质极度贫穷,精神生活同样匮乏。或许,只有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们可以尽情地发泄,享受无拘无束的快乐。 “弟兄们,大伙把嘴闭上,腾点空儿,请我们的大官给大家作作报告好不好?”一位中年男子扯着嗓子喊。 车厢里嘈杂的声音有所减弱,但并没有完全静下来。 “弟兄们!弟兄们!我敢讲,他可是咱们这堆人里最大的官,大伙腾出手来,呱唧呱唧,欢迎他报告报告!”中年男子扯开嗓门大叫。 谷川心里一惊:难道,自己已经被山民们认出来了?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人们的目光集中到一位靠窗而坐的小伙子身上。显然,这位小伙子才是中年男子说的全车厢最大的官。只见他身材魁伟,胳膊和肩上的肌肉高高隆起,肤色黑黝黝油光光。 被称为大官的小伙子瞪了中年男子一眼,不满地说:“大明白,你不说话,谁还会把你当哑巴卖了?” 被称为大明白的男子低声下气,央求道:“老大,你就把这次咱们勇闯省政府的事儿,给大家广播广播吧,哥儿几个心里装着的全是感激,千说万说,你可真是俺们的大英雄啊!咱草木之人,也登不了报,上不了电视。在这大庭广众面前,你说道说道,也长长咱们山里人的威风!” 被称为大官的小伙子并不理睬,把头转向车窗,默默地注视着远山景色。 大明白像是得到了默许,张开嗓子介绍道:“我们的大官,名字叫接未归,是我们红枫湖乡枫桥村的村支书兼村长,党政一肩挑,一把手!” 原来是一位村官,谷川心里一阵发笑。他知道,村长的准确职务名称,是村委会主任。但是,老百姓常常称之为村长,觉得这样叫起来顺嘴。 大明白在绘声绘色地介绍接未归村长的英雄事迹,表情很是生动。谷川心中暗自感叹,这个人的语言感染力很强,也颇具煽动能力,是个人才,不愧为大明白。 大明白叙述的故事,的确很长老百姓的志气,也很精彩: 半年前,枫桥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接未归跟几位年轻人商量,觉得大山太大了,把祖祖辈辈老少爷们的腰都压弯了;山谷太深太深了,和苦日子一样无边无际。再也不能守着这贫困熬下去了,要走出这百里群山,找一条活路! 跟接未归平日里要好的十几个小兄弟,都认为这话有道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渴望到山外去闯一番世界。 接村长告诉大家,自己想了几个晚上,决定带小兄弟们进城去打工,挣一笔钱回来,给村里人买粮买药救救急。同时,也探探路,找找让山里人富起来的门道。 于是,在接村长的带领下,十几个枫桥村的小伙子跋山涉水,来到了省城。这支队伍在省城转了三天,仍然晕头转向,一无所获,没有找到工作。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背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着行李和干粮。渴了,便到街头洗手间喝几口水,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玉米面饼子。夜里,倒头便睡在路边草坪上,他们称那里为“月光酒店”。有时也被驱赶,城里人嫌他们影响市容。 接未归来过几次省城,并且,他的同乡,一位名叫胡水云的姑娘,就在这里工作,在团省委青农部任副部长。但是,接未归不想打扰她,他是个要面子的人,觉得男人应该自强自立。尤其是,接未归和胡水云互相感觉很好,感情正在发展中。接未归不想让胡水云看到自己的窘境,他要闯出一块天地,做成一番事业给她看,赢得她的芳心。 第四天深夜,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又住在了他们的“月光酒店”。因为找活干的事情没有着落,也因饥饿疲惫的原因,大家都不说话,只是望着天上的星星想心思。 自然,动摇者的理由很简单:认命了,回到大山里,一辈一辈熬下去吧。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去的,人,是挣不过命的…… 接村长见军心已经动摇,也有些泄气。 “回去可以,但不能灰心丧气,我们再想办法,从头再来!”接村长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明天早晨,这支来自远山的队伍,就要离开繁华的省城打道回府,返回大山深处的家乡了。 可是,就在接村长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大家准备睡觉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辆轿车,亮着刺眼的灯光,喝醉酒似的冲着“月光酒店”撞来。 接村长一声喊,小伙子们“呼”地四散开去。好在大家平日里攀山爬树,练就了一副好身板。否则,肯定被碾在车轮下,后果难以想象。 “咣”的一声,小轿车撞到草坪中的一块风景石上。 车门开了,开车人也醉了似的,摇摇晃晃。他的脸上有血,胳膊也“耷拉”了。 救人要紧!接村长一声令下,兄弟们抬起司机就跑。可是跑了几步,大家因为不认识路,找不到医院,而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闭着眼睛的司机一边呻吟着,一边指挥着路。 半个小时后,接村长和兄弟们才把司机送到一所医院。 司机已处于昏迷状态。医生一边抢救,一边让接未归去交住院押金,办理住院手续。接未归也没想太多,开始从大伙手里凑钱。大家纷纷掏干了自己的衣兜,凑了一堆零钱。可是一数,才二百多元。医生叹了口气,告诉接未归赶紧凑钱,医院继续抢救伤员。医生以为,伤员是眼前这群农民装束的小伙子们中的一员。 万般无奈之际,接未归想到了凑钱的办法:卖血。 第二天上午,醒来的司机开始寻找救命恩人。医生告诉他,他的伙伴们很负责任,还没有离开,在等着为他继续做些什么事情。当他见到接未归和他的伙伴们的时候,他落泪了。这些小伙子们东倒西歪,躺在了医院院里睡着了。 见负伤司机没有生命危险,接未归也没说什么。在确定不需要提供帮助后,他慢慢背起自己的麻袋,准备带领伙伴们踏上返乡的旅程了。 本来,负伤司机以为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小伙子们,一定会提出些什么补偿的要求。可是,令他大感意外的是,这些小伙子却什么也没有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负伤司机请大家留步,问大家有什么要求。 接未归摇了摇头,转身欲离开。 负伤司机又问接未归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接未归如实相告。 负伤司机说:“我是省政府机关事务局的洪副局长,我可以帮帮你们。告诉我,你们都有什么手艺?” 接未归说:“除了出大力,没有什么特殊技能。” 洪副局长想了想说:“这样吧,你们去找一下我们省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孙处长,让他安排你们参加修建省政府大院围墙施工工程吧。近些时候,到省政府上访的老百姓太多,闹腾得太厉害了,影响了省政府的正常办公秩序,我们正修建一道大院墙。” 于是,接未归和伙伴们便留了下来。 一个月后,一道高高的大墙,把省政府大院围在了里面。但是,因为程序和手续的原因,建筑工人的工资暂时没有支付。孙处长答应,会尽快给付的,请接村长回去等消息。接未归和伙伴们决定回乡了,他们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回乡的路。 几个月过去了,孙处长始终没有消息,接未归心里没有了底,越想越觉得后脑勺发凉。他担心出了差错,九万元工钱没影了,打了水漂儿。于是,他三天前带着几位伙伴和村子里口才最好的大明白,重返省城讨工钱。 孙处长态度友好,但要求接村长再等等。还是程序和手续的原因,工程款支付慢是全国性的,没有办法。 接未归不满意了,和孙处长争吵了起来。 在气头上,接未归说:“我是一村之长,兜里揣着村里的大印来要钱。我们村的大印和你们省政府的大印一样,都不是萝卜刻的。” “你……怎么还带着村里的公章来讨工钱?”孙处长乐了。 “我……我带着大印,就是代表我们村,代表村里几百张嘴。”接未归严肃地说着,把大印掏了出来,“啪”地放到孙处长的办公桌上。 孙处长被震惊了,马上想办法支付了接未归九万元钱……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谷川曾经听省政府办公厅的同志讲起了这个故事。家乡年轻村长衣兜里揣着村委会的大印,到省政府讨要工钱的故事,在谷川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会在这里和故事中的主人公见面…… 3 长途客车突然熄火,恰好在一家名叫“农家饭庄”的饭店门前。 “车坏了,大家快下车吧!”满脸络腮胡子的司机喊道。 乘客们顿时静了下来,但却一动不动。不知是谁在小声嘟囔,不满客车每次都坏在这家饭馆门前。 “我有什么办法?这破路破车,不坏才出鬼呢!”司机不耐烦了。 老实巴交的乘客们,仍然没有下车的意思。虽然没有人敢公开反抗,却在以沉默表示抗议。 “叫你们下车,就赶快滚下去,赖在车上,把车压坏了,你们赔得起?就你们身上这些破衣烂袜子,合在一块也不值一个车轱辘钱!”司机凶狠地说。 车厢依旧无语,乘客们纹丝不动。 “我说老少爷们,我求求你们了,大伙快下车吧。快晌午了,到饭馆里喝口水,吃点东西。我立马就修车。你们吃饱了,喝足了,我这车也修好了,咱们好赶路。要不,今天下半夜也到不了红枫湖。”司机的口气软了下来,哀求大家快下车去,“我也是给老板打工,老板他哥是县长,是咱们县上的大官。常坐这趟车的老客都心知肚明,这家饭馆是老板开的,我不在这里停车,老板要扣我工钱,我也是拉家带口的,就靠我每个月这几百元工钱活命……” “我们拼死巴命地干一年,才挣几个钱?吃不起饭馆里的大鱼大肉,忍一忍就到家了。”有的在说。 “……老少爷们,我也是头顶高粱花的老百姓,知道你们兜里的那点钱,能握出水来,挣得不容易。咱们互相将就将就,你们只要下车,到饭馆里坐一坐,我就算完成任务了。吃不吃饭,嘴长在你们的脑袋上,钱在你们的衣兜里装着,你们说了算……” 也许是乘客们理解司机的苦衷,尽管不情愿,还是默默地下了车。 在饭馆里坐定后,肚子空空如也的谷川觉得饥饿难忍。 农家嫂模样的服务员热情地招呼大家落座,嘴里脆生生地说着,就像山里的泉眼,咕嘟咕嘟个不停。 “乡里乡亲的,爷们姐们别见外,就把俺这饭馆当自己家,吃什么喝什么言语一声,俺准保给大伙端上香喷喷、热乎乎的。” 朴实、善良的山民们,不怕寒风暴雨,就怕把他们当人看的好话。此刻,被农家嫂的几句话,搅得心里暖暖的,早已忘记了抛家舍业、汗珠子摔八瓣挣钱的不易。特有的实在和豪爽劲儿上来了,你一碗我一盘地点起菜来。 农家嫂乐得合不拢嘴,里外忙个不停。 “这就对了,出门在外,铺风盖露多不容易,可万万不能亏了自己的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老话儿说得好,千里做官为了嘴嘛,吃饱了喝足了,不亏为人一生一世,回家直奔老婆热炕头,劲儿足呢。好些日子没碰女人了吧?旱涝不匀,家里的女人早等急了,干柴烈火,可劲儿使吧,哈哈哈……” 谷川也被农家嫂的热情感染了。他拿起菜谱——其实就是一张残缺不全、沾满油污的草纸,分辨着上面的字迹。 “这位大爷,你说吧,俺这里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林子里藏着的,你就尽管点吧。”农家嫂见谷川要点菜,忙赶来招呼。 “是……绿色食品?” “看你老说的,俺这馆子里的菜,全是带露珠采来的。乡里乡亲的,俺可不能把使过农药化肥的菜给自家人吃,那可伤老鼻子良心了。园子里有使过化肥农药的菜,都让长客捎到城里去了,卖给城里人,价格可高了。你说,那些城里人细皮嫩肉,也真扛折腾,吃的菜净是农药化肥,怎么也药不死呢?” “这……” “这什么?老爷子,别鸡抱鸭子干操心了,他们城里人吃香的喝辣的,体格棒得很!你点菜吧,俺这有猪肉烧豆角、大白菜粉条炖肉、新灌的血肠、小鸡炖蘑菇、干烧鲤鱼、蒜泥肚丝、熘肝尖、青椒木耳炒鸡蛋、家常豆腐、木须肉……” 多少年来,整日酒山肉海,餐餐山珍海味,谷川早已食不知味了。此时,久违了的农家菜,勾起了他旺盛的食欲,有些迫不及待,直流口水…… 选来选去,点了三菜一汤。 “老爷子,五十七元五角,收整去零,五十七元。”农家嫂让谷川买单。 谷川掏钱付账。许多年来,他的工资都是由秘书经手,直接交给妻子的。官当到这一级别,有许多事情早已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了。因此,钱的概念,许多年以前便淡漠了。今天早晨出家门前,他特意从妻子的皮包中取走了几百元钱,以便路上使用。 可是,掏遍了所有衣兜,竟然全部空空如也。那几百元钱,不知什么时候不翼而飞。此时的谷川,已是身无分文。 看着眼前衣着寒酸的老爷子的窘迫表情,农家嫂明白了,老人刚刚在车上一定是被小偷盯上了,衣兜里的钱被偷走了。 “哪个狼心狗肺的三只手王八蛋,偷到老爷子的身上!谁没有父母爹娘,干这种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儿?有能耐去偷当官带长的,他们的钱不是好道儿得来的,偷这些贪官污吏的银子是替天行道,杀富济贫。偷平头百姓的银两,是伤天害理,狗屁不是,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农家嫂双手叉腰,就在屋子中间一阵叫嚣。骂得山响地动,骂得义愤填膺。骂累了,转身跑进后厨,很快端来谷川点的三菜一汤。 “老爷子,今天的饭菜我请客,你就放开肚皮,可劲儿吃吧。”农家嫂宽慰地说道,手脚麻利地招呼谷川吃饭。 谷川有些为难,不知所措。 两位小姐挤了过来,同情地劝谷川动筷子。见他还在迟疑,其中一位小姐眼泪汪汪地说:“大爷,你吃吧,饭菜钱我们替你付。” 慢慢地,屋子里的山民们开始从身上往外掏钱。默默地,你一元我一角,放到谷川面前的桌子上。很快,纸币、硬币的零钱,堆成了一小堆…… “你们这些钱,来之不易啊……”谷川喃喃自语。 第四章 1 夜里十一点半,远山县县委书记卓权回到了办公室,开始阅处堆满办公桌的公文。 一如既往,晚上陪了几桌客人。喝了数不清的酒,重复了若干制式的客气话。年轻的县委书记卓权,已经成为标准的“酒精考验”的干部了。 县委书记,主政一方的诸侯,可谓大权在握,一言九鼎。可是如今,父母官卓权心里却五味杂陈,感受很是复杂。也许没有人会理解,这位很想有一番作为的县委书记,如今已经无可奈何地陷入无休止的官场应酬之中。 四十二岁的卓权,是由京城空降来的县委书记。他原在中央某部工作,一年前,作为优秀青年后备干部,到基层任职锻炼,被选派到北方省远山县任县委书记。 出生在高官家庭,从小就在京城里长大的卓权,离开了繁华的都市,兴致勃勃地走马上任,来到绵亘几千里的群山深处。 苍青色的起伏群山,一座叠着一座,像大海里的波涛,无穷无尽地延伸到遥远的天尽头,消失在那云雾迷漫的远山深处。辽阔、深邃、无际的林海,莽莽苍苍,层层叠叠,涌动着无垠的绿涛。 一踏入远山县城,这里的民风,这里的宁静,令卓权激动不已。终于,远离了都市的喧嚣,远离了权谋和浮躁,主政这近似与世隔绝的一方土地。卓权暗自庆幸,也很珍惜这难得的经历。他想在深入实践的同时,在这崇山峻岭中,修身养性,养精蓄锐,以备有朝一日走出大山,跃上仕途高位。 让卓权感到兴奋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的姐夫,现任北方省副省长的谷川,就出生在远山县,并且,曾经在许多年前担任过远山县的县委书记。 刚来不久,卓权就发现,谷川副省长是远山县走出去的官职最高的领导干部。可是,一别二十多年,谷川却始终没有回过故乡。卓权有些纳闷,觉得姐夫真的有些不可思议,竟然能够割舍和故土的情愫。当然,卓权也曾想过,也许姐夫有自己的为政之道,或许,另有不可示人的隐情。 去省城开会,自然要去姐姐、姐夫家看看。一次酒后,卓权曾委婉相邀,请姐夫在他任职县委书记期间,重回故里,回远山县视察工作。谷川听了,突然沉默了下来,惆怅地望着面前的酒杯不语。许久,自言自语道:“红枫湖……很美啊!霜秋季节,眺望远处横迤着红色的山峦,艳丽如花的红叶,如火如锦,映红了半边天啊!走近枫林,那一排排枫树,举着被秋风染红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发出醉人的声响。偶尔落下几片红叶,为绿草地缀上斑斓的色调……” 真没想到,姐夫竟然有如此的雅兴,卓权被感染了。 坐在一边的姐姐卓娅不耐烦了,“哼”了一声,说:“老谷,别一副穷酸文人劲了。怕是在那大山沟里,还埋藏着你的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吧?那里有没有个姑娘,名字叫小芳?我总觉得,老谷是个有故事的人,高深莫测,秘而不宣罢了。” 谷川也不理会妻子的冷嘲热讽,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目光飘浮茫然。 说实话,卓权很钦佩谷川,始终以姐夫为自己的榜样。多年来,二人的关系,有如亲兄弟一般。他觉得,姐夫从一个大山里的孤儿,一步步走到高官的岗位,足以证明其能力卓著,为官之道的不同寻常。因此,便常常就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一些很具体的问题,求教于姐夫。心中的一些烦恼,也愿意向他倾诉。 卓权知道,谷川是个很讲究实际的人,工作注重实效。他的一路升迁,其实是靠着自己的政绩。也就是说,他是踏着政绩铺就的阶梯,一步一个台阶攀登上来的。“谷川的官,是他自己实干上来的!”人们常常这样评价。他的为官之道,可谓独辟蹊径。 但是,在北方省的领导干部,也有个别人对谷川略有微词。卓权偶尔听到过,有一种声音认为,谷川工作很有魄力,敢拍板,敢决策,干事风风火火。但是,有的时候,过于专注政绩工程。 这些年,政绩工程名声不佳,各级领导都避而远之。但是,作为工作实际成效,政绩还是衡量一位领导干部的很重要指标。只是,有的时候,政绩和政绩工程不易区分。 这种议论,虽然不是主流声音,但让卓权感到很不舒服,也为姐夫感到委屈。他深有体会的是,从政为官,一个回避不了的矛盾是政绩工程。为此,他曾私下求教于谷川。 “自古以来,为官一方的人,都希望能取得‘政绩’,获得好名声。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嘛,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但是,当‘政绩’被别有用心的人添加上‘工程’两个字后,性质便发生了变化。很显然,人们不能不把它与‘形式主义’、‘劳民伤财’、‘捞取政治资本’等否定性的评价联系在一起。 “尽管‘政绩工程’由‘政绩’派生而来,但两者却是迥然不同的。‘政绩’是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工作的实际成效。而‘政绩工程’,怎么说呢?说轻了,是在政绩里掺进了个人的虚荣心和政治的功利成分,说重了,是被一些人当成邀功升迁的梯子。‘形象工程’在老百姓眼里,就是急功近利、贪图虚名的代名词。这是对一名领导干部的彻底否定,是很险恶,却十分有效的招法,很容易置人于死地! “一个聪明的领导人物,应该能够很好地处理‘政绩’和‘政绩工程’的关系。也只有把二者关系摆布明白了,才可以青云直上,飞黄腾达。干部出‘政绩’,‘政绩’出干部,其实是有科学道理的。你这个县委书记,只要悟得好,悟出真谛,就会是一位称职的县官,也一定会很快成为市委书记、省委书记的……” 卓权觉得姐夫的话很有道理,理论很精辟。 谷川担任远山县委书记期间,留下了许多政绩。最为突出的,是红枫湖水库和县城改造。卓权就任远山县县委书记后,曾专门去过红枫湖参观。他觉得,在姐夫的努力下,徒有虚名的红枫湖,已有了二十平方公里的水面,名副其实为湖了。县城也改造得颇具山城特色,建筑风格充满满族风情,令游人赞不绝口。可惜,红枫湖不久就决口了。 卓权还了解到,姐夫谷川在远山县时,名字叫谷三。许多年前,县委书记谷三先是被选调到中央党校学习,然后调往南方一个城市担任领导去了,并且改名为谷川。如一阵山风吹过,县委书记谷三,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年前,中央又调谷川回北方省担任副省长。当年的谷三,如今的谷川,又回到了北方的土地上。 可是,就在谷川踌躇满志,准备大展宏图之际,发生了两起意想不到的事故,令这位被誉为“水利省长”的高官陷入困境。一起事故是,三年前,红枫湖水库在夏季山洪暴发时,发生了垮坝,造成9名山民死亡,远近数十座村庄被淹。另一起事故,是一个月前发生的,龙凤水库工地突然塌方,致使16名建筑工人被压去生命,震惊全国。 红枫湖垮坝事故发生后,远山县委、县政府处置得很及时。他们千方百计,努力把不良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特别是县里个别干部议论,垮坝的原因,是当年没有经过科学设计,草草上马施工留下的隐患,造成了大坝决堤。言外之意,是当年的县委书记谷三的责任。最先持有这种观点的,是县长于天宇。卓权担任县委书记后,发现这一苗头,便采取了果断措施,把这一舆论消灭在萌芽之中。并且,县长于天宇似乎很理解卓权,也很配合。他在向上级汇报红枫湖水库大坝决堤死亡人数时,决定采取隐瞒的方式,上报死亡人数为2人。按照国家安全生产的有关规定,一次事故死亡3人以上的,才可以定为安全生产重大事故。一次死亡十人以上的,为特大事故。依此标准,来追究有关领导责任。卓权是后来才知道,于天宇瞒报了红枫湖水库决堤事故死亡人数。可是,于天宇拍着胸脯保证,红枫湖水库大坝决口,死亡的就是2人。是当地老百姓为了多要赔偿,才硬往多里报死亡人数。还说,这次事故本来就是个无头案,因为死亡的人是被洪水冲走的,根本没有找到尸体。 卓权还是觉得不妥,提出应该由县安全生产委员会出面,对事故立案调查。于天宇动情了,说,你这个县委书记是个“空降”来镀金的,是“飞鸽”牌的。你拿我们远山老百姓的命这么看重,我很感动,也替老百姓谢谢你。可是,我们必须要尊重事实,我这个本地人的县长,更要对得起父老乡亲。如果你不相信我,持怀疑态度,坚持要搞清所谓真相,对于你这个县委书记同样不利,影响大局稳定,也妨碍你的工作开展。其结果是无事生非,自讨苦吃。并且,势必影响全县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影响自己的政治前途。 卓权相信了于天宇的话,也感到很侥幸。为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也为了姐夫谷川的仕途。 近几年,让姐夫很闹心的一件事情,是红枫湖总是有人给中央写上告信,历数当年县委书记谷三的所谓劣迹。其中最为主要的是反映他好大喜功,强迫农民修建红枫湖水库,破坏了自然环境,引发了生态灾难。还说,自从修建了红枫湖水库,山上的枫叶不再变红……还说什么,县委书记谷三畏罪潜逃多年,请中央派人查明下落,揪回远山县处置。 谈起这些,当年的县委书记谷三,今天的副省长谷川很伤感,抵触情绪很大。他对卓权表示,当年,自己辛辛苦苦,想为红枫湖,为家乡做一件好事,拼了命修建红枫湖水库,可是家乡人却不认可,不买账,真是让他不解。 特别是,谷川了解到领头向中央告御状的,是枫桥村的村支书兼村委会主任,一位年轻人。他希望卓权能够到枫桥村去看看,找这位村委会主任唠唠,摸摸情况。他认为,在这位村委会主任背后,一定有什么人支持。也许,说不定是自己官场的对立面,在借刀杀人。否则,自己和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山村青年,一无冤二无仇,他为什么反反复复要告状呢? 对此,卓权很重视。他曾经专程到过红枫湖,在枫桥村和村委会主任接未归见过面。接未归很坦诚,言辞也很激烈。表示自己是一村之长,要对村民们负责,一定要告倒那个不知躲在哪里享清福的县委书记谷三。还说,这么多年,老百姓的日子始终泡在红枫湖的苦水里,一点希望都没有。千错万错,就错在让谷大人忽悠了,他为了升官,往自己的脸上贴金,把水库大坝当碑修,哪管老百姓的死活?接未归还一再坚持,红枫湖水库堤坝决口,死亡的是9人,绝对不是2人。 卓权感到很困惑,甚至觉得眼前的这位村官有些不通情理,以怨报德。他很想安抚安抚接未归,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临离开红枫湖时,村官接未归的一句话,让县委书记卓权震撼不已。 “卓书记,你知道吗?红枫湖山上的红枫,许多年前红得像火焰似的。可是,这么多年来,自从修了红枫湖水库,山上的枫叶就不愿红了,颜色也没有过去鲜艳了。老百姓都说,山上的枫树通人性,和我们老百姓的心连着呢。老百姓的心寒了,枫叶能红吗?” 县委书记卓权和红枫湖乡枫桥村党支部书记接未归的第一次见面,应该称为不欢而散…… 回想起这些,卓权有些心烦意乱,什么也看不进去。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在屋子中央踱着步子。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姐姐卓娅打来的。 电话里,姐姐焦急地告诉卓权,姐夫谷川失踪了。 “没有那么严重吧?姐夫是不是下乡视察工作去了?堂堂一位副省长,怎么会失踪呢?这等事情,即使是小说里写、电影里演,也不会有人相信!” “什么副省长,你还蒙在鼓里,他已经被停职了。”姐姐卓娅把谷川因对龙凤水库塌方事故负有领导责任,被中央停止职务一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卓权。还说,这一次,可能要新账老账一起算,当年他领导修建的红枫湖水库,三年前发生的决堤事故,要一起调查。 “那……姐夫真的失踪了?”卓权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急切地问。 “家里家外都找了,连个人影儿也没见到。” “有什么蛛丝马迹?” “没有……” “你向省委报告没有?” “没有。秘书黄畋提醒我,暂时不声张好,免得惊慌失措,节外生枝,把问题复杂化了……” “对,对,这是上策。姐姐,姐夫这个人处变不惊,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你放心。我想,也许是他心情不好,找个什么安静的地方,静下心来思考如何应对面临的局势。我们要相信他。” “也只能这样了。如果时间长了,可不能这样隐瞒了,一定要向省委报告的。他可不是普通百姓” “对,对,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姐夫到底去了哪里?” “是啊,不带车,不带秘书,他能去哪里呢?” “姐夫这么多年被人伺候着,早就习惯了前呼后拥的生活,和社会上的事情脱离久了,怕是一般人很正常的买车票、买点心之类的事情都不会了吧?你别忘了,我们这些当官的,都是半残废之人啊!离开了秘书司机,哪也去不了,更无法活下去。” “可是,一个大活人,突然间就消失了……” “能到哪去呢?” “我也百思不解。” “姐,姐夫的宝贝呢?”卓权问。 “宝贝还在他的办公桌上。”卓娅回答。 “那你就放心吧,姐夫不会有事的,一定平平安安。”卓权放下心来,安慰姐姐。 卓权提到的宝贝,是一块枫砖。那可是姐夫的圣物,是他二十多年前离开红枫湖时,专门带出来的。这么多年来,谷川始终把枫砖带在身边,放在家中,置于案头。那块枫砖,似乎是他精神家园中的镇宅之宝,也是他最为重要的心灵支点和寄托。 一块枫砖,满室枫香。 多少年来,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谷川在愉悦或者痛苦时,总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伴着清幽的枫香,和枫砖轻声细语述说。并且,在谷川和枫砖交谈时,任何人不得闯入,更不许打扰。对于这一清规戒律,卓娅始终不敢逾越。她心里清楚,作为妻子,她必须守候着谷川的隐私。那是谷川内心世界中,一块未被窥视的领地…… 有时,卓娅也嫉妒,怪谷川对枫砖比妻子还亲。但是,卓娅理解自己的丈夫。人的一生中,心底珍藏着属于自己独享的秘密,既是自身拥有的权利,又是极其神圣的领地。常常用回忆去浇灌,用思念去慰藉,一生的岁月里,享受着这属于自己的隐秘…… 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高官谷川?和寻常人比,仕途更为坎坷,风云更为莫测。谷川同样可以享有自己的一份不便示人的秘密,同样需要精神寄托和宽慰。 后来,点点滴滴中,卓娅终于对这块枫砖有了一些了解。 谷川的故乡,那大山深处的红枫湖,祖辈相传这样一个风俗,对要到山外去做大事的人,一定要制作一块枫砖给你带在身上。山里人认为,旅途遥远,风餐露宿,艰难险阻不可避免。有枫砖在身,既可驱祸避邪,又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枫砖的制作工艺十分繁杂。首先,要挑选周边村屯九十九个童男童女,在枫叶殷红的第一天清晨,用嘴唇采摘九千九百九十九片最红的枫叶。然后,从九十九个山泉中取水,将红枫叶浸泡九十九天。九十九天的浸泡后,红枫叶色泽鲜红无比,枫香醇厚浓烈。最后,把红枫叶制成砖的形状,在露珠中存九十九天…… “你的意思……”想起姐夫的枫砖,卓权似有所悟。 “他会不会回远山县?”卓娅试探着问。 “不可能,姐夫如果回远山县,一定会提前和我打招呼的。再说,你也知道,故乡是他的伤心地,他心里怨恨着红枫湖呢,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家乡?躲还躲不及呢。” 卓娅觉得卓权分析得有道理,情绪稳定了下来。 放下电话,卓权点燃了一支烟。也不去吸,只是欣赏丝丝缭绕攀升的烟雾。他习惯这样,习惯随着缓缓爬升的烟雾,想着心事。 电话铃声大作。 县委值班室向卓权报告,距离县城八十公里的山路上,一辆从省城开来的长途客车发生交通事故,坠入山谷。附近的武警官兵立刻展开救援,正在将伤员送往当地乡卫生院。 卓权喊来秘书江小鱼,立即前去参加救援。 2 努力了许久,谷川终于睁开了沉甸甸的眼皮。 一张苍老面容的脸,面罩般俯视着谷川的脸。见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喜悦地轻轻说:“醒了,醒了,谢天谢地。” 痛得厉害,也晕得厉害。全身上下火烧火燎的疼痛,一动也不能动。头昏脑涨,像被无数根小钢针刺进血管,浑身冒汗,天旋地转。谷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谷川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一阵钻心般的疼痛袭来,他忍不住龇牙咧嘴惨叫,又跌回床上。 “同志,别担心,你的伤很快就会好的,赶紧吃下这些药丸吧。”小溪般清纯话语声中,一只芦笋样光滑柔软的手伸了过来,掌心是各色药丸。 白衣姑娘、各色药丸、点滴“吊针”。谷川迅速做出了判断,自己此时是在医院里。可是,自己怎么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医院?谷川一时搞不清楚。多少年来,谷川很少患病住院。即使偶尔身有不适,身为高级干部的他,也一定是住在大医院的高干病房,并且兴师动众。 艰难地咽下各色药丸,谷川还在努力回忆发生的一切。 谷川隐隐约约回想起,自己是乘坐在回乡的长途客车上。车况路况都极差,颠簸得身上的骨头散了架似的。昏昏欲睡中,好像腾云驾雾…… “同志,你休息一会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小溪在流淌,声音很清甜。 谷川眨了眨眼睛,算是回答。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在什么单位工作吗?你乘坐的从省城到远山县的长途客车,在我们这里坠崖了,领导让我们尽快统计伤员的基本情况,要上报。”白衣姑娘善解人意,“如果不方便回答,也可以写下来,我这里有笔和纸。” 谷川在白衣姑娘的帮助下,总算完成了任务。他在纸上写道:姓名:谷三;住址:红枫湖;职业:农民。 写完了,谷川苦笑了笑。人生真是无常,高官谷川,此时又成为当年的谷三。称自己为农民也并不为过,如今,自己与削职为民有什么区别? “同志,谢谢你的配合。你很幸运,你的旅伴中,已经有五个人死亡。祝你早日康复,有什么事情请找我,再见。” 在白衣姑娘的呢喃声中,谷川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了…… 谷川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身染重病,即将死亡。一位美丽的天使从遥远的天空飞来,轻轻地飘落在他的面前。冷冷地注视着他,许久,谷川伤感地说: “我已是落魄之人,戴罪之身,请不要靠近我!我在告别人世前,要完成自己的最后一个心愿。” 天使说:“你现在确实是一介平民,一个老百姓了。你能够告诉我,你最后一个心愿是什么吗?” 谷川痛苦地摇了摇头,说:“一言难尽。” 天使不高兴了:“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给你治病,让你带着心中的秘密藏进坟墓里去。” “我的愿望,是……” “是辞世前最后一次回家乡?” “对。” “是感恩之旅?叩谢故乡养育之恩?” “不,是……” “是什么?” “是解惑之旅!” “兴师问罪?” “探求……” “探求什么?” “探求一个让我死不瞑目的问题……” “既是心愿,也是心病。” “天使,请你帮帮我,让我能够成行。” “好吧,我助你了却人生的最后一个心愿!” 天使说完,从背囊中取出一把银针。她起步向前,撩开谷川胸前的衣服,缝合他心上的伤口…… 不知什么时候,一阵脚步声让谷川从梦中醒来。 “同志,我们县里领导来看望伤员,来看望你。”白衣姑娘一脸幸福,介绍说,“这位幸存者名叫谷三,农民,脑震荡、挫伤、皮外伤,已无生命危险,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谷三同志,这位是我们远山县的县委书记,卓……权。” 谷川顿时想到了逃避,恨不能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县委书记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你……”卓权惊讶地张大了嘴,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姐夫,身居副省长高位的谷川,此刻成了自己慰问的农民伤员谷三。 谷川也很尴尬。他紧握着卓权的手,用眼神示意他千万不要揭穿自己的真实身份。 “谷三,我代表远山县委县政府,向你表示慰问。”卓权很快恢复了平静,公式化地问寒问暖。一番关切后,他带领的一群人又到别的病房去了。 谷川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和内弟卓权,会在这样的场合见面。 果不出所料,卓权在慰问完伤员后,又一个人返了回来。 “姐夫,你难道想制造爆炸性新闻吗?”卓权关上门,坐到谷川的床边。 “嘿嘿……”谷川干笑了两声。 “副省长乘坐长途公共汽车返乡,途中事故负伤,多好的新闻啊,可以登报纸头条!” “我现在是老百姓。” “你不应该这么消极,姐夫,事情还没有盖棺定论!” “我很愧疚!” “同时,你心中还有怨屈。” “这你清楚。” “可是,久经沙场的你应该清楚,现在的局势下,你不应该出头露面。” “应该痛定思痛,深刻反省,悔过自新?” “展示给人们的,就应该是这种形象。” “县委书记同志,你不觉得以这种口气和上级领导说话,后果会很严重吗?” “因为你是我的姐夫,否则,我完全可以敬而远之。” “好了,你别让我生气了。” “我是关心你。” “你的表现,让我想起一句古语。” “我知道你要说‘虎落平阳被犬欺,落地凤凰不如鸡。’” “你觉得不是这样吗?” “姐夫,你的态度有问题。” “别教训我,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有什么了不起。” “省长大人,我的姐夫,我求求你了。” “怕我影响了你的前程?” “请你马上坐我的车,和我一起秘密去县城医院。我请姐姐马上赶来,等你伤好了,赶快回省城,在家里好好待着。你现在只是停职,我正在找人在上层做工作呢!” “卓书记……卓老弟,我求求你!” “姐夫,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我这个县委书记,虽然比不了你这省里大员,但也是一方诸侯,可以做到呼风唤雨的。” “我请求你为我保密,让农民谷三在这里疗伤,给他一点自由的空间。” “姐夫……” “你如果还认我这个姐夫的话,请尊重我的意见。” “可是……” “再不同意,我就真的要下命令了。” “那……我也要照顾照顾你,你毕竟不是农民……” “没有什么副省长谷川,我就是农民谷三。” “好吧……我尊重你,可是……” “可是什么?” “你不许节外生枝,再出什么事情。” “放心吧,我是落叶归根……” 姐夫的话,让卓权一阵心酸:“姐夫,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回故乡看看也好。” “卓权,我警告你,不许暴露我的身份,更不许有半点关照。” “好……好吧……” “就当我不存在。我想有一次刻骨铭心的心路历程。” “我理解你的心情。放心吧。” “对,这才像我的弟弟。” “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 “走吧……” 卓权转身告别。可是,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姐夫,你保重!” 谷川点了点头,神情黯然。 卓权的身影消失了,谷川却陷入深思之中。 也许是因为亲情,谷川很喜欢卓权。他认为,这个出身和成长环境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年轻人,如果仕途走顺畅了,一定会成大器的。因此,他尽量把自己仕途经验,所感所悟,真心传授给卓权。 谷川希望卓权充分利用下派锻炼的难得机遇,建功立业,镀得金身,赢得雄厚的从政资本,然后重返皇城。他授意卓权,“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虽然口号很动听,但是,作为一位下派锻炼干部,很难实践。原因很简单,剔除体制因素,时间也不允许。 谷川认为,为官一任,确实应该有所作为。即使不能留下伟绩,也要留下痕迹,但是,切切不要留下劣迹。而且要应注意长短结合,既注重长远的发展规划,又要实实在在地做几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让百姓受益,又壮大县城经济实力。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干部出政绩,政绩出干部。关键是,把握好尺度。这既是能力水平问题,也是领导艺术问题。 3 袅袅晨雾在群山间浮动。影影绰绰的山峰如睡意正浓的少女,披着蝉翼般的薄纱,脉脉情愫,凝眸不语。 谷川坐在医院一处静静的角落里。他发现,村支书接未归也在医院里,他的头部和腿部也负了伤。可是,他还是不肯休息,忙里忙外地照顾其他伤号。 一次,接未归主动来给谷川倒尿盆。 “小伙子,我自己来。”谷川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年轻,挺得住。”接未归很热情。 “你这么大的官,还给我这个糟老头子倒尿,我太感动了。”谷川觉得,这位小伙子很亲切。 两人就这样认识了,并且有了简短的交流。 “我们都是老百姓,就该互相帮衬着些。穷帮穷嘛,我们山里的古语。”接未归说得很诚恳。 “怎么,对当官的人就不该帮?”谷川问。 “老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当官的也是好人多。但是,有那么零星的几个,确实……” “怎么?” “嘴上讲的一套一套的,满嘴跑火车,什么用也没有。吃老百姓喝老百姓的,就是不给老百姓办事儿……” “这样的官,是不讨人喜欢。” “最可恨的是贪官污吏!” “该千刀万剐……” …… 在这个山乡医院里,谷川已经度过三天了。虽然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全部愈合,但已经能够下床走路了。 谷川已经搞清楚了,这个地方名叫“拒官”,是远山县的一个乡。 农村有些地方的地名,还真是有些掌故的。这个拒官乡地名的来历,就挺耐人寻味的。 相传,在清朝的时候,这里有一个大户人家,主人名叫宋耀祖。这个宋耀祖囊萤映雪,悬梁刺股,刻苦读书。终于,他中年时中举,被朝廷派去到南方的一个地方做官。在官运亨通的同时,这个宋耀祖的官名却不佳,老百姓认为他贪污敛财,荒淫无度。年迈思乡,富可敌国的他盼望叶落归根,回乡安度晚年。获得皇上恩准后,宋耀祖衣锦还乡了。可是,家乡的老百姓却极力阻止这位高官归来。他们拆桥破路,封门闭户,横眉冷对。宋耀祖见状极为震惊,他承诺,一荣俱荣,自己可以散尽千金,让乡亲们丰衣足食。乡亲们却嗤之以鼻,不为所动。他们宁可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也不愿有污清白,更不许有侮家乡的名声。无奈,宋耀祖只好择路东行,另选他处安身。也许因为心情的缘故,这位声名显赫的大人,竟然死在途中…… 后来,这个遥远山乡便得名拒官。 有一年,担任红枫湖乡党委副书记的谷三,曾被县里抽调参加一个收缴农业税等税费工作组,到拒官乡帮助工作。那个时候,为了抓紧抓好中心工作,各级组织经常要抽调一批批干部,组成若干个工作组,到基层督促指导工作。 谷三得到了县委的任命:中共远山县委驻拒官乡工作组组长。 正是因为拒官乡是全县的老落后、老大难,县委才让谷三来挑重担。农村工作有四大难:“一难扛大锹(兴修水利),二难肚子高(计划生育),三怕火来烧(殡葬改革),四怕钱粮高(收税收费)。”由此可以看出,县委的目的是非常清楚的,就是要重点培养谷三,让这个小伙子在风口浪尖上得到锻炼。 在去拒官乡的路上,工作组的一位老大姐讲了一个笑话。这位老大姐姓郭,在县计生委工作。去年,她曾到拒官乡去过,是参加一个扶贫工作组。 计生干部搞扶贫,结合本职工作,自然要重点开展计划生育。所以,一进村,郭大姐便给几位育龄妇女发放避孕药,并告诉该药的服法是一日一次。拒官乡的人只说一天、两天,不说一日、两日。因此,拿到药的妇女们不知其意,反问:“一日一次,是什么意思?”郭大姐解释说:“一日就是一天嘛!”“啊?”大家惊愕。一位泼辣的妇女大声说:“一日就是一天?那不给孩子做饭了?”郭大姐听了,哭笑不得。第三天,一新婚小媳妇头晕,来找郭大姐。郭大姐问什么原因,小媳妇答,昨天两口子忙活了一夜。郭大姐问:“年轻人不能恋床,要劳逸结合,不知道吗?”小媳妇踌躇了半天,说:“你不是说过,这避孕药一日一次吗?我怕浪费了,一次时间太长了……”郭大姐哭笑不得,说:“回家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由村党支部书记到乡党委副书记,谷三工作上很卖力气,但也很困惑。 路上,也许是大家感觉谷三组长很随和,没有官架子,工作组成员便无拘无束,七嘴八舌很活跃。 有的苦诉:“如今‘乡官’最难当,上边政策变来变去,可把我们折腾得够呛。本来应该给父老乡亲干点事儿,却成了要钱催款的官儿。这个费,那个税的,不分白天黑夜,挨家挨户上门讨,脸皮都丢尽了。真是嘴皮磨破了,鞋帮磨穿了,眼皮熬红了,可是却费力不讨好。现在的农村工作,真是‘农民抓刀把,干部抓刀尖’。干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到刀口上。催交的劲儿小了,农民不把你当回事儿;手太重了,刀子就会扎到你自己的身上。特别是有的农民不讲理,钱捂在兜里就是不交给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谷三听了,也不说什么,只是低头走路。 有的牢骚满腹:“乡镇财政本来已经是雨天背柴——越背越重。可是,上边却没完没了搞达标,包袱却让下边背。这验收,那验收,都是农民身上筹;这达标,那达标,都是老百姓掏腰包。咱们这县里干部,真是‘三子干部’,‘叫花子、赖皮子、气筒子’。农民有田有地不靠你,有吃有住不求你,有了问题要找你,解决不好不饶你。上级呢?完不成任务‘刮胡子’,出了问题就‘摘帽子’……” 谷三仍然默默无语,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有的在叨叨咕咕:“有个小段儿,叫《小官的心里话》:满腔热血挤进圈内,混个小官吃苦受罪;摸爬滚打终日疲惫,急难险阻必须到位;一日三餐时间不对,屁大点事反复开会;逢年过节值班应对,一时一刻不敢离位;迎接检查让人崩溃,上级来人回回喝醉;工资不高还要交税,交往提拔处处破费;抛家舍业愧对长辈,回到家里还要惧内;有用本事已经作废,囊中羞涩见人惭愧;百姓还说我们受贿,大好年华如此狼狈。哎!当个小官真他妈的累。” 谷三听了,微微一怔。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继续埋头赶路。 郭大姐说:“谷三,谷组长,能看得出,你可不是等闲之辈,池中之物,日后定会飞黄腾达……” “何以见得?”有人问。 郭大姐笑笑,也不细说。 谷三面无表情,什么也不说。 工作组到达拒官乡后,依惯例,决定选择一个重点村子开始工作。凡事先抓典型,然后以点带面,这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宝贵经验了。 经过与拒官乡领导协商,决定先拿税收任务最重、且任务完成最差的老爷岭村开刀。 一连三天,工作组挨家挨户进行宣传,反复强调税收工作利国利民的重要意义。可是,收到的税款却甚微,老百姓不买账。 工作组全体成员碰头后,决定晚上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发动群众、动员群众,也是老传统了。 晚上,村民代表们三三两两,慢腾腾地来到村委会主任家的院子里。 村委会主任家的房子,当然是全村最好的。四合院宽宽敞敞,刮刮落落。煤油灯高悬在院子中央,村民代表们散坐在四周。 谷三开始讲话了。他注意到了大家的冷漠神情,感受到了老少爷们的抵触情绪。 “乡亲们,我叫谷三,是县里派来的工作组组长。这次,我们工作组来,就是来和大家一起,共同完成税收任务的。老少爷们可能不认识我谷三,其实,我也是一个脚踩黑泥,头顶玉米叶子的农民。我的家,住在红枫湖,山和这老爷岭连着,水和这老爷岭接着,连山上的根都连着根呢。”谷川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大家的反应。他发现,自己的开场白效果不错,老少爷们的脸,像开花的树,有艳色了。 趁热打铁,谷川深入浅出地解释了国家的税收政策,希望老少爷们明白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没水小河干的道理。 谷三讲了一个钟头,会也就结束了。 村长的女人开始端菜倒酒。按照山里人的习惯,这样的场合是一定要喝酒的。老规矩了,谁也改不得。 煤油灯昏暗的光亮下,大家正在吃着喝着。突然间,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猛地冲进院子,高喊着:“坚决反对县官搞腐败,坚决阻挡当官的搜刮民财!” 小伙子“噗”地一口气吹灭了煤油灯。场面有些混乱,黑暗中有人在起哄。 谷三示意有火柴的组员重新点燃煤油灯。可是,煤油灯还是接二连三地被吹灭了。 这时,村委会主任小声告诉谷三,此人名叫张二,是有名的村霸,三里五村没人敢惹。 “老子就是要替天行道,谁也别想从俺老少爷们身上拔一根汗毛!”张二气焰嚣张。 院子里静了下来,大家都不知道谷三会如何收拾这个局面。工作组的同志心里十分清楚,决定成败的时候到来了。 县委工作组组长谷三却冷静得出奇,竟然安静地坐在原地。 仿佛得到了鼓励,张二索性往谷川面前菜锅里吐了几口痰。 有人斥责张二的行为,也有人在为张二叫好。 谷三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如一尊木雕一动不动。 谁也没有想到,挑衅过后,张二猛地端起一个菜锅,连菜带汤倒在谷三的头上。顿时,自上而下,谷三成了“菜人”。 张二却在得意地窃喜,他没想到这个当官的如此软弱可欺。 院中不满情绪弥漫,大家都认为张二的行为过分了。人家谷组长是来收税的,也不抢不盗,怎么这样对待人家呢? 仿佛终于等到了时机,谷三心中的怒火刹那间爆发了。只见他腾地站起身来,将身边的另一锅热菜端起来,迅猛地向张二的脑门扣去。 伴着砂锅“啪”的一声响,张二狼嚎似的蹲了下去。嘴里呼天叫地:“哎呀,我的妈呀,痛死我了!” 场面又有些混乱,但是,谷三从笑声中感觉到,工作组的工作可以展开了。 郭大姐悄声说:“谷组长,我还以为,明天早晨我们得打好铺盖卷滚蛋呢。行,你小子有种。” 谷三招呼大家吃菜喝酒,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那次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得到了县领导的高度评价。可是,谷三后来却再也没有到过拒官,即使他担任县委书记。冥冥之中,他总是觉得拒官的地名不吉利,对仕途中人无益处。 也无可厚非。如官场有人忌讳洛阳、天尽头等地名,惧怕受其影响官运不济,甚至落马倒台。 这一次,因为交通事故,谷川竟然又来到了拒官乡…… 第五章 1 在拒官乡医院住院已经四天了,谷川身上的几处伤口已经愈合,他感觉好多了。 每天打针、吃药,然后是面对起伏的大山晒太阳。谷川表面上很平静,心里却在琢磨如何尽快离开。他能够感觉得到,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似乎是暗中监视着他的行动。 谷川断定承担监视他任务的,一定是那个重点护理她的护士,那位白衣姑娘。 谷川明白,自己要离开这里,第一关就是白衣姑娘。他相信,这位责任心极强的护士,一定是接受了领导的指示,对他这个特殊伤号要严加管护。因此,谷川尽量表现得“遵纪守法”,积极配合医生治疗,安心静养休息。与此同时,他在寻找着时机,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 中午,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暖融融地盖在身上,舒服极了。谷川坐在石凳上,昏昏欲睡。 花香袭人,谷川睁开了眼睛。面前,是一束烂漫怒放的紫丁香,宛如一团远方飞来的云霞,在炎炎阳光下飘浮翻动。 “谷三同志,送一束丁香给你。”白衣姑娘调皮地一笑,花容灿烂。 “谢谢……送花给我,是对我的奖赏吗?”谷川愿意偶尔和白衣姑娘开开玩笑。 “是啊,你可以被评为模范伤员了。” “是鼓励和鞭策?” “希望你再接再厉。” “嗯……” 白衣姑娘又把一封信交给谷川,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远去了。 谷川拆开,见是卓权转来的卓娅的信。信中写道: 老谷,知道你已回故乡,心情很复杂。复杂的原因,你是了然于胸的。 正是因为对你的了解,我才觉得,此时任何劝慰都没有效果,更没有意义。你决定了的事情,从来都是义无反顾的。 我们都是置身政界的高级干部,对局势的判断和把握应该没有问题。因此,我觉得你的突然返乡,并且在此时返乡,似乎有些情绪化,不能称为深谋远虑之举。也许真的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但在如此敏感之际,你确实应该按兵不动,冷静从容,慎之又慎。 这些年,我的一个观点你始终不接受。我认为,从政为官,特别是身在高处,有的时候,无为比有为更有益。冲锋陷阵,必然要承受流血牺牲的风险。而最终的获胜者,往往是清理战场的人。也许是遗传的原因,出身将门的我,常常自觉不自觉地用血腥的战争,和我们的仕途人生相提并论。 兵家常言:有时,等待是最好的攻击。 我知道,你的胸膛里,跳动着的是一颗火热的心。你总是按捺不住,要洒一腔热血,要恩泽一方土地,造就一番伟业。这可能与你的出身,与你骨子里原有的、根深蒂固的期望不无联系。 可是,突入纵深,单兵作战,同样是兵家大忌。 现在,我们来研讨兵法,似乎为时已晚。但是,我始终认为,乾坤绝不是一两场战斗决定的。一场失利的战斗,并不代表整个战争的最终成败。关键是,谋略在自身,以智用兵。出其不意,才能力挽狂澜…… 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想以妻子的身份告诉你:一定要把握时机,尤其在这样特殊的时期。 悄悄地消失,无声无息,让人们彻底忘却……也许,这是更大一次冲锋的最佳谋略…… 老谷:故乡的小路弯弯曲曲,曲曲弯弯。路边的野花开了,那是醒来的往事…… 愿你珍重! 卓娅 谷川把那束丁香放到腿上,闭上了眼睛。思绪,如同那蓝色的远山,渐渐沉入云霭…… 儿时的谷川,是在五爷的背上度过的。贫瘠的日子在斗转星移中艰难地复制,春夏秋冬在无奈的叹息中循环往复。谷三就这样成了山民的后代,一个无人知道原委的弃婴,开始了别样的人生。 东家大婶,西院大妈,谁家媳妇有奶水了,宁可放下自己嗷嗷待哺的孩子不喂,也先要把xx头放到谷三嘴里,让他吃得肚子滚圆滚圆。每家每户,都把仅有的几个鸡蛋珍藏在米缸里,舍不得去碰,等着谷三到自家吃饭时,给他炒着吃,煮着吃。鸡蛋始终是山民们最认可的补养品,只有过年过节,才肯炒一盘让全家人解解馋。 谷三像喝着甜甜露水的野草,生长得兴兴旺旺。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他,在山民们的怜爱中,无忧无虑地生长着。 既然决定要把这个苦命的孩子抚养成人,就要比自家爹生娘养的孩子还金贵。日子再苦再难,也不能让谷三饿着、冻着。善良仗义的山民们虽然没有谁去表白,但都这样想这样做。 没有人探究谷三的来历,没有人考虑过得失。一诺千金,是山民们的性格。 上初中时,顽皮的谷三突然有了心思似的,言语少了许多,常常在坐在山梁上,望着挡住自己视线的大山愣神儿。 “山那边是什么?”谷三有时候会这样发问。 “山那边?山那边是山。”村里人都会这样回答。 “山那边的那边呢?”谷三不依不饶,穷追不舍。 “山那边的那边,还是山。” “山那边的那边的那边呢?” “……还是……” “山那边……” “村里的人,老一辈少一辈,很少有人走出过大山……” 每次得到这样的回答,谷三都很失望,甚至很痛苦。他在心里朦朦胧胧地感到,自己的一生,也许同样要埋没在这无边的大山里,风过草无痕。也许,命运就是这样残酷,自己要重复的,只能是哺育自己的山民的故事。 就在这时,不幸降临了:五爷死了。 临合眼前,五爷把五十岁的儿子酒叔叫到面前。酒叔是村里的支书、村长,响当当的一条汉子。五爷唯一的嘱托,就是要儿子酒叔照顾好谷三。“记住,小子,谷三是咱山民的儿子,你要拿他当自己的儿子!” 看到儿子酒叔点头承诺,五爷才合上了眼。从此以后,谷三就和酒叔生活在一起。五爷不在了,酒叔成了酒爷。 那一年作为村子里唯一的初中生,谷三从八十里山路远的乡初中学校毕业了。尽管他的学习成绩很好,却不得不放弃继续求学。原因是,高中设在县城,距离他居住的枫桥村一百二十公里远。 内敛沉默的谷三,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村里。少有言语的他,意外地向村里人提出,自己不想到各家各户轮流吃饭了。 “本来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怎么读了书,就和大伙儿生分了呢?”村民们不解,更重要的是,大家不忍让这个没爹没妈的苦命孩子,受了什么委屈。虽然家家户户都不宽裕,但热汤热水还是有的。 “我要住在酒爷家里。”谷三终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村里人也不好反对。酒爷是村里最大的官儿。当年祭山时,就是酒爷的父亲五爷捡到谷三的。谷三这孩子,和五爷、酒爷家有缘。 酒爷的独苗儿子,前几年上山打猎时,被老虎吃了。如今,这个孤老头子身边就女儿枫妹一个人,也挺孤单的。 枫妹比谷三小一岁,山野花般俊俏的山妹子。 2 回到村里下地干活的谷三,每天收工后,都要“跑山”。 所谓“跑山”,就是沿着山间小路,在高高的山梁上奔跑。时不时放声呐喊,引来山谷回声做伴。村民们年轻时,大都要“跑山”,为的是磨炼脚板,锻炼腿劲,以便狩猎时追赶山羊野鹿。 谷三“跑山”,是在发泄自己心中的苦闷。 时而,奔跑在山间的谷三仰天咆哮,那浑厚的吼叫声,引来山谷阵阵悲壮回声,令人心碎。 每每谷三“跑山”,枫妹都会拎着采野果的篮子,静静地坐在山梁上,在远处观望着。等谷三跑完山,她便把用山泉洗干净的野果递过去,让谷三解渴充饥。 有时候,见谷三跑“疯”了,枫妹便心痛,偷偷地落泪。她知道,谷三是在抱怨生活的艰难,命运的不公。 枫妹小学毕业,自知肚子里的墨水浅,因此不敢和谷三哥哥交谈。和谷三哥哥在一起,他说什么,她都点头;他不说话,她也会呆呆地望着他出神。 生活依旧清苦,枫妹想方设法,调剂着谷三的饭菜。常常,碗里的苞米饭下面,埋着块腊肉,藏着个鸡蛋。谷三也不说什么,默默吃下去。有时候酒爷发现了,也像没看见似的,什么也不说。 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谷三和枫妹到山上采药材。 山上的枫叶红了。 谷三和枫妹来到小溪边。谷三仰卧在草地上,望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出神。枫妹坐在一边,凝视着远处起伏的峰峦,不尽的山川发呆。 “我真的羡慕白云,枫妹,你看,云聚云散,云舒云卷,悠然翩翩,缓步天际。我真想躺在云船上,任云帆飘向山外,飘向远方……”谷三轻声述说着,多愁善感,“世间万物,是谁最先进入秋天?是枫树,是枫树上的红叶。从染红枝头到叶落大地,距离很短,却用尽了最后的力量……” “你……像一位诗人。” “枫妹,在寂寞的季节里听枫,听枫叶落地的声音,是很残忍的事情。你听,我们身边的枫树,红叶迟迟不愿离开枝头,挣扎着,依依不舍地,缓慢缠绵在风中。也许是留恋枝头迎风歌唱的日子,贪婪汲吸甘美的露珠,怀念人们赞美的目光。可是,终究要告别,如一声叹息般飘零,无可奈何地落到泥土上面……” “谷哥哥,大诗人啊!聆听落红之际,一位大诗人在秋声之中诞生了!”枫妹欢呼。 “我想,人们之所以喜爱红枫,是怜惜它生命的暂短。在漫长的季节里,枫叶忍受着风雨的侵袭、磨砺。在深秋的清晨,它很悲壮地点燃自己的生命,片片绿叶化作一抹抹殷红,展示生命的壮丽……” “……” “可惜,枫叶鲜红之日,就是结束生命之时。短短几日,三五天时间,红叶便告别枝头,不情愿地落了下来,被泥土玷污、腐蚀,消失在尘埃之中……” “……过于悲伤了,谷哥哥……” “见景生情,睹物抒怀。人们一定是感怀枫叶生命尽头的最后短暂的惊艳,伤感于它人生苦短,才对红枫溺爱……” 又是一阵沉默。 “谷哥哥,来,我们用落叶制作一条小船吧。”枫妹轻声说道。 谷三坐起来,和枫妹一起拾身边的枫叶。然后,两个人精心地制作枫船。 枫船小巧精致,艳红如炬。一叶红帆,肃穆地挂在桅杆之上。 “谷哥哥,许个愿吧,让枫船带走。”枫妹说。 “灵验吗?”谷三问。 “很灵验的,谷哥哥。这条小溪,很长很长,流的很远很远。听说,它流出咱这大山之后,就流到大海里去了。我们现在没有办法走出大山,让枫船把你的心愿带走吧。让神仙知道你心里的苦,说不定,会救你脱离苦闷,离开这无穷无尽的大山……” 枫妹轻轻地把枫船放在小溪里。 谷三虔诚地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双目紧闭,许下了一个愿望。 枫船沿着弯弯曲曲的小溪,缓缓漂去…… 望着远去的枫船,枫妹讲起了枫叶的传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母子住在偏远的深山里。那里长满枫树,青青翠翠的,非常秀丽。他们有一间温暖的小屋。清晨,当山风吹进小屋时,小鸟就会来到窗前欢快地唱歌,年轻的母亲便带着孩子下地劳作,然后上山摘野果、抓野兔;当夜幕降临时,母亲便给她的孩子讲故事唱歌谣。快乐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孩子慢慢地长大。突然有一天,孩子觉得这座座大山使他厌倦。除了花草树木,除了飞禽走兽,除了阳光雨露,只有寂寞。他开始讨厌这一切了,却忘记了它们曾经带给他快乐。他不愿再过这样的生活了,但却不知怎样改变这一切。他把自己的不幸归罪于母亲,以往的爱都在这恨中消失了。 可怜的母亲无法改变孩子的想法,却依然深爱着他。她孤独地下地上山,辛勤劳作。小鸟依然动听的歌声,只能让她伤心地想起孩子在身旁时的笑语。渐渐地,小屋变得有些凄凉。 日子又一天天地过去。突然有一天,雷雨交加,惊走了一切飞禽走兽。孩子怕极了,躲在母亲怀里哭,哭累后睡着了,母亲却一夜未眠。 第二天,风雨停歇,但太阳却恶毒地猛晒着。许多天过去了,依然如此。外面没有小鸟的声音,水源也枯竭了。家里的最后一点粮食都吃完了。看着孩子干咳着,母亲决定出去碰碰运气。孩子挣扎着要跟去,此时他的眼里只有爱。这是母亲这段日子以来多么希望的事啊,可这回她却坚决把孩子留在家里。 火一般的阳光裹住瘦弱的母亲。放眼看去,花草死了,树也枯了。当她蹒跚地来到一棵枯树下时,枯树开口了:“好心人,给我一点水吧,我可以给你一个苹果。” 母亲说:“我没有水,我给你一点血吧。” 于是,母亲拿起身边的石头割破了自己的手。当她把血滴在枯树上时,树枝长出了嫩叶并长出了一个苹果。 母亲摘下苹果继续往前走。当她来到另一棵枯树下时,枯树开口了:“好心人,给我一点水吧,我可以给你一只兔子。” 母亲说:“我没有水,我给你一点血吧。” 母亲拿起石头又割破了自己的手。当她把血滴在枯树上时,树枝长出了嫩叶并吊着一只兔子。母亲把兔子兜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当母亲来到又一棵枯树下时,枯树开口了:“好心人,给我一点水吧,我可以给你一张虎皮。” 这时,母亲快不行了,但想秋天快到了,孩子应该有件暖和的衣裳。于是便说:“我没有水,我给你一点血吧。” 母亲拿起石头又割破了自己的手。当她把血滴在枯树上时,树枝长出了嫩叶并挂着一张虎皮。她拿着虎皮继续往前走。当她来到一口枯了的泉眼时,泉眼开口了:“好心人,给我一点水吧,我可以给你一碗水。” 母亲说:“我没有水,我给你一点血吧。” 当母亲再次拿起石头割破自己的手,把最后一滴血滴在泉眼上时,泉眼流出了水。母亲端着那碗水回去了。 当母亲把水送入孩子的口中,把食物与虎皮放在孩子身边时,对孩子说:“孩子,妈妈走了,等你穿上这件虎皮时,秋天就来了,秋天来了妈妈也回来了。” 孩子只知道母亲离去时没有血色,他想留住母亲却无法牵住母亲的手。就在那天晚上,天空下起了雨,从此,深山又活过来了。 日子一天天在孩子的盼望中过去。秋天终于到来,孩子披上虎皮。母亲始终没回来,满山绿色的枫叶却在刹那间变成了红色,随着风一片一片地飘到孩子的身边。孩子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持久的,没有声音的。 从此,枫叶便成了红色。 谷三和枫妹双双仰卧在枫树下,枫妹头枕着谷三的胳膊,软软的,暖暖的,觉得舒服极了。 谷三要说什么,枫妹“嘘”了一声,不让他说话。于是,二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闭上双眼,任凭一片片红叶雪花般无声飘落,点缀在身上。 “我们……” “谷哥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身子下面,铺着厚厚的一层枫叶,身子上盖着枫叶,太浪漫了!” “嗯,我们躺在枫床上。” “我们虽然清贫,比不上达官贵人,但我们拥有这诗情画意的风景,我们是天下最幸福的。” “是啊,谷哥哥,我感到非常快乐!” 谷三情不自禁望着枫妹。也许是激动的原因,枫妹的脸色泛红,像一朵初绽的迎春花。那光泽盈盈的眸子,似花瓣上两颗晶莹的露珠。 山野村姑,美得别样。 此时的谷三,或许是受到枫叶清香气味的刺激,有些不能自制。 “谷哥哥,别动,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不要惊醒了落叶的思绪……” “……怎么,枫妹你也成诗人了?” “我真想,一辈子就这样,躺在枫床上,享受着……” “享受着落叶的沐浴?” “对,永远永远……” 谷三怯怯地望着枫妹的前胸,渴望衣服下那诱人的双乳。山村女孩或许是饮食原因,或许是体力劳动的结果,Rx房硕大秀美。 生活的饥寒交迫,难以泯灭谷三本能的冲动。 “Rx房是女人的象征”,这句话是谷三从一本捡来的杂志上看到的。杂志上还描述道,一双丰盈健旺的Rx房成为女性美的重要部分。不管今人还是古人,都少不了对Rx房的描写和赞美。朱彝尊在《沁园春·乳》中的:“隐约兰胸,菽发初匀,脂凝暗香”。董以宁的《沁园春·美人乳》又有:“讶素影微笼,雪堆姑射”。郁达夫曾写过一篇短篇小说《沉沦》,其中有一段描写中国留学生质夫,在厕所偷窥日本女子洗澡的一幕,他极度惊叹于女子的身体:“那一双雪样的乳峰!那一双肥白的大腿!这全身的曲线!”人们向来喜欢以“素”、“雪”来形容胸部的白净可人。 难以自制中,谷三竟然身不由己地伸出一只手,慢慢向枫妹隆起的美胸移动。 枫妹的身子颤抖着,惊叫起来:“谷哥哥,你坏,你坏!” “没什么,没什么,我是……是,拾你胸前的枫叶,那片枫叶血红血红,漂亮极了……” 枫妹喃喃地说:“谷哥哥,我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会离开大山,离开我。” “不会的,不会的。” “那……你要吗?要我吗?!” “我……” “谷哥哥,要是你忍不住,你就把手放在……放在我的胸前吧……” 谷三很想,却不敢。 3 后来的日子,只要有时间,谷三就和枫妹到山上采蘑菇,摘野果。累了,便坐在高高的山梁上述说着心思。 而只有一个话题,就是“怎样改变命运”,谷三哥哥才感兴趣,并且滔滔不绝述说自己的心中的向往。百依百顺的枫妹,总是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似懂非懂地接受着谷三哥哥的“大道理”。 “人啊,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不能就这样终老在这远离现代文明的大山里。那样的人生,还不如一只鸟儿,鸟儿还可以展翅蓝天,飞出大山。”血气方刚的谷三,对命运的不公平,常常激愤不已。 这年初冬,谷三终于有一次机会走出大山。那一次,酒爷带着村里几个壮汉,到很远很远的黄海边,替人家收割芦苇挣钱。在谷三的苦苦哀求下,酒爷带他一起走出大山。 从山外回来的谷三,仿佛见了大世面,更加深沉了。 山坡上,葱茏的树木中,掩映着一座茅屋。因在青山之上,碧水之旁,谷三称之为涵碧居。 苍茫的暮色中,山下的红枫湖波澜不惊,如镜的湖水倒映着似血的残阳。周围青山环绕,树影重叠,颜色如黛,幽深莫测。谷三和枫妹,常在收工后,默默无语地坐在茅屋前,怅然若失,望着谜一样的湖水出神。 “前几年,觉得这红枫湖很大很大,现在觉得它太小太小了,简直不能算是什么湖,充其量,一个大水坑而已。”谷三不屑一顾地瞅着山下的湖,失望地嘟囔。 “这大山里,除了山还是山,哪里有宽敞的地方,能盛下大水?”枫妹附和着。 “太小了,太小了,就像装满水的马啼窝窝。”谷三仰卧在草地上,不去看红枫湖。 “你……”枫妹苦笑着,“还是那个红枫湖,现在怎么在你的眼里变小了?也许,是因为你长大了。” 枫妹从心里可怜谷三哥哥。谷三哥哥连个亲人都没有,孤苦伶仃,像山岩上的野草。可是,他的心里总是不安分,不愿像山里人那样,祖祖辈辈泡在苦水里生活。他越是苦闷,枫妹越是心里难过。 那一夜,万籁俱寂。在涵碧居里,枫妹把自己的身子给了谷三哥哥。说不清原因,不知道为什么。枫妹想的,就是谷三哥哥太苦了,自己又不能帮他摆脱心中的苦楚。或许,自己的献出,能够让谷三哥哥减轻些痛苦,心里好受些。一段时间里,枫妹常常在夜里,和谷三哥哥躲在茅屋里。谷三哥哥生理上不再饥渴,心绪也好了许多,抱怨也渐渐少了。 可是,过了些时日,谷三哥哥的情绪又开始低落,沉默得让人心痛。 “谷哥哥,我一个山里妹子,像山上的野草一样,一枯一青,连个声响都没有。我们山里人,就是这般草命。一辈子一辈子的,都是这么苦过来。都认命,苦惯了。我知道你心不甘,不认这个命。可是,我能帮你的,都帮了,再无能为力了……”枫妹说着,泪流满面。 拥着枫妹,谷三说:“枫妹,你能够帮我的。” “我?” “是的……,你能够帮我……” “谷三哥哥,你说,只要我能够帮你,干什么都行。即使我拿命来换,换得你心里舒畅,换你有好的前程,我也心甘情愿!” “我想……我想当村委会主任,顶替你爸爸酒爷。” “……为什么?” “我要当咱们村最大的官。然后,当乡长、县长……” 枫妹沉默了。因为,爸爸的官职虽然不大,只是个草民的官,可是,毕竟是这大山里的掌权人。让他交出这个官,等于要他的命一样。 “枫妹,我就这一条道儿了……” “这……”枫妹陷入了痛苦之中。一边是自己的父亲,一边是谷三哥哥。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求求你了,枫妹。否则,我只能像山里人一样活一辈子,还不如死了好。枫妹,只有你能够救我!” 看着谷三哥哥痛苦的样子,枫妹的心软了下来。 一个月后,酒爷把手中的权交了出来,交到了谷三手里。为这次权力转移,他跑了几次乡里,又挨家挨户走了一遍。 村长谷三成为村长后,把这个芝麻官当得红红火火。村里的老少爷们都谷村长长、谷村长短地夸,谷三村长春风得意。 这一年深秋,枫叶红遍山峦的时候,省委书记、市委书记、县委书记陪着一位京城里的大官,风尘仆仆来到红枫湖。原来,这位如今居住在中南海里的将军,是抗日战争时,曾在红枫湖一带打过游击的那位红司令。 站在高高的山顶,将军首长深情地回忆起自己当年忍着伤痛,在大山里艰难征战的岁月。 谷三没有想到,在这茫茫的大山深处,竟然留有如此显赫大人物的足迹。 似乎,伟人都有浓郁的红枫情结。 “当年,我还在这红枫湖边受过伤,就藏在那个茅屋里。红枫湖的水甜啊,喝了浑身爽爽的,使人精神。我的伤口,就是用湖水洗好的。”将军说道。 谷三很兴奋,表示说:“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把您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建设好!” “好,好。”将军首长很欣赏面前的小伙子,叮嘱谷三一定要想办法让山民们富裕起来。 谷三侃侃而谈,描绘着红枫湖的远景。他特别提到,要修一个大坝,建造一座水库,使红枫湖真正成为水面广阔的湖区。水库蓄满水后,可以使零星漫布在山坡上的“挂画”地,变成水浇地,增产增收。山区的土地很零碎,星罗棋布在山坡上,很像挂着一幅幅画,因而被山民们称为“挂画”地。 “不错不错,小村官不简单,头脑清楚,思维敏捷,是棵好苗子。”将军很满意,“要好好培养,青年人是我们事业的希望。” 在一丛火红的枫树前,将军和谷三合影留念。 依依惜别时,将军说:“我每年秋天,都要去香山观赏枫叶。可惜,香山的枫叶,无论如何也无法和红枫湖的枫叶媲美啊!” 古往今来,凡文人墨客、达官贵人,都有红枫情怀。每逢深秋时节,漫步姹紫嫣红、灼灼夺目的枫林,融入那“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景色,怎能不生“素色能娇物,秋霜更媚人”的感慨。难怪唐代诗人杜牧留下“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佳句。 在开国元帅中,有一位儒将在秋风萧瑟、草木凋零的季节,来到北京西山赏枫。看到眼前红叶闪耀着鲜红的秋光,染红了起伏的群山,情不自禁地吟咏道:“西山红叶好,霜重色愈浓。”…… 在拒官乡的医院院子里,谷川就这样躺在躺椅上,晒着山里的太阳,回首往事。 4 黄畋和苏诗茵出现在谷川面前。 昔日神采奕奕、风度翩翩的谷川,如今神情疲惫,一副山野村夫模样,蜷曲在山乡医院的病床上。 黄畋将手中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拿起暖水瓶,要到外面打水。 “护士早上刚送的热水。”谷川示意黄畋坐在木凳上。 黄畋拎着暖水瓶,边往外走边回答:“我再装一瓶新水。” 谷川心里明白,黄畋是在“技术性回避”,给自己和苏诗茵创造私密空间。谷川心里苦笑了笑,不禁对黄畋的好意心生感激。对于奉承、巴结早已熟视无睹、习以为常的他,在人生艰难之际,对哪怕只言片语的关怀,都会感到十分温暖。也许这就是官场中常说的“秘书第一基本功”,黄畋做事情不仅智慧,而且分寸把握得很好,可谓张弛有度,滴水不漏。 病房里只剩下谷川和苏诗茵,很静。 “你……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一定费了很多周折吧?从哪里得到我的消息?”谷川有意打破感伤氛围,故意轻描淡写道。 苏诗茵含义深刻地笑着,很认真地把一束采来的野花,插进一只空酒瓶里。顿时,色彩单调、沉寂的病房里,便有了鲜艳和浓郁的花香。 凝望着细嫩的花蕊和袅娜多姿的花朵,苏诗茵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这山野的寂静,正可疗慰心的创伤。远离尘世喧嚣,这里的宁静,不正是身心疲惫的你多年渴求的吗?景色多好,一派天然,若是在‘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季节,轻轻地步入这一方山水,垂柳轻拂着光阴,小溪吟唱着岁月。满目群山葱翠,林树含烟,阡陌纵横,屋宇错落,好一幅‘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世外桃源画境。在小溪上裁波剪浪,悠然滑过时,该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惬意和欢欣,怎能不尘虑尽涤,俗念顿消呢?” 作为唯一的听众,谷川在欣赏沉浸于陶醉之中的苏诗茵。显然,他被苏诗茵的情绪感染了。“我们到外面走走吧,我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谷川对苏诗茵说道。 走出病房,信步游缰。空气中充满了青草和野花的味道。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让谷川感觉压在心头的郁闷之气减轻了不少,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 “这里可真好,安静得让人仿佛能忘却一切烦恼。”苏诗茵感慨不已。 “但愿如你所说。走,我带你到溪边看看,你一定喜欢。” “好啊!” 院旁是一片枫树林,沿着林间小路一直走,穿过枫树林,耳边就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流声。苏诗茵立刻兴奋地跑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清澈的溪水里,“这里太好了!”同样的一句话,第二次从苏诗茵的嘴里脱口而出,谷川可以想象她对这里的喜爱。 苏诗茵站起身来,轻轻地采摘小溪边枫树上的叶子。 绿油油的叶子,映着苏诗茵粉红的脸庞,很像一幅写真,很美。专注的苏诗茵也许没有察觉到,在一边默默观察的谷川,目光中充满了温情。 苏诗茵把采摘的枫叶整理好,然后认真地组合。 “你……”谷川不解地问。 “我在制作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猜。” “是……我猜不出来,反正离不开女孩子喜欢的花呀朵呀,小猫小狗什么的。” “不,我要制作一艘小船,一艘枫叶船。” “什么?……枫……枫叶……船?” 发现谷川惊慌失措的样子,苏诗茵投去了疑惑不解的目光。 谷川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努力掩饰着波动的情绪,刻意表现出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嘴里说着:“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心里却刀割般的疼痛。 苏诗茵的枫叶船制作完成了。她爱不释手地左端量,右端量。感到满意了,便把枫叶船送到谷川面前,请他欣赏。 “怎么样,我的枫叶船漂亮不?”苏诗茵一副很自恋的样子。 “漂……亮……”谷川赶忙回答,目光飘忽。 “这是我的枫叶船。”苏诗茵依然很陶醉,清纯而美丽。 “好……好……”谷川目光移往他处,声音颤动。 苏诗茵仍然沉浸于自己的创意,谷川却因为强烈的震撼而难以自持。他的心仿佛坠着沉重的铅块,疼痛得无法支撑。 三十多年前,也是在一条小溪边,也是一位如花少女,也是一艘枫叶船。不同的是,当年的枫叶船是红色的,眼前的枫叶船是绿色的…… 谷川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枫妹的身影。那清澈的目光,那鸟儿叫声一样婉转的声音…… 苏诗茵轻轻地把枫叶船放到小溪水面,郑重地对谷川说道:“你许个愿吧,小溪流得很远很远,枫船会把你的心愿带走的……” 谷川双手合十,用力闭上自己的眼睛,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谷川知道,小溪的下游,就是自己的故乡枫桥村。小溪在枫桥盘桓弯曲后,便流进红枫湖。 红枫湖三个字,是铭刻在谷川心上的。那里有他的苦难和梦想,有他的欢乐和初恋。 人生无常。弹指一挥间,二十多年过去了,谷川就要回到自己的故乡,回到枫妹身边。谷川深知,自己没有履行当年对枫妹的承诺,没有在枫叶红了的时候,骑着高头大马,回到故乡,与等候在山梁枫王树下的枫妹相会,然后双双离开大山,到城里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匆匆一别二十多年,在自己人生的低潮,在经历重大挫折的落魄之际,谷川落叶归根,就要回到日牵梦绕的故乡,回到枫妹的身边…… “谷省长,我们继续往前走吗?”苏诗茵感觉出谷川情绪的波动,但不知究竟。 “走,登高远望。”谷川说。 沿溪而上,就是一座小山。也许真的是话长路短,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登上了山顶。 举目四望,朦胧的远山,笼罩着一层轻纱。影影绰绰的,像几笔淡墨抹在天边。朗朗天空,阵阵山风,顿时,谷川和苏诗茵心中的忧闷一扫而光,心旷神怡起来。 也许是环境的影响,也许是“话疗”的结果,苏诗茵发现,谷川已经从沮丧的情绪中摆脱了出来。一个从容、坚毅、活力的谷川复活了。大有指点江山、气吞乾坤的豪迈气势。 苏诗茵很欣慰,也很有成就感。注视着眼前这位心仪已久的男人,如欣赏一幅高山流水的图画。 也许是兴致所至,谷川提议顺着山的另一面下山。山腰是一条盘山公路,如一条蜿蜒盘旋的卧龙,一盘又一盘地绕过层层山峦。 下到盘山公路后,谷川和苏诗茵来到一片绿荫下,坐在一块巨石上休息。树叶的隙缝,把阳光筛下来,点点碎银般铺在幽绿的青苔上。四周一片静谧,没有风吼,没有林涛,没有鸟噪,一如仙境。 突然,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传来。 很快,一辆由警车开道的车队,呼啸而过。受刺耳的警笛声惊吓,谷川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苏诗茵也花容失色,急着往谷川的身后藏。车队掀起的尘土排山倒海袭来,顷刻间把他们二人吞没了。待飞扬的尘土散去,谷川和苏诗茵二人已成了泥塑雕像。 谷川吐着嘴里的泥尘,深恶痛绝地朝着早已消失的车队方向举了举拳头。 苏诗茵拍着头发上的尘土,意味深长地说道:“怎么,不习惯了?以前,你谷省长出巡,不也是这样的阵势?” 谷川哭笑不得,尴尬地摇了摇头。 “没有办法,古往今来,中国的官都非常注重排场,把官威和权力紧密地连在一起,似乎是放下官架子,就无法行使权力,无法施政。”苏诗茵感慨道。 谷川点了点头。 见谷川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苏诗茵说:“走,找小溪去。” “什么?你还有这般闲情逸致?”谷川有些不解。 “现在我怎么会有什么闲情雅兴?我是想尽快恢复我们的本来面目。”苏诗茵说着,扯着谷川的手就往山下走。 谷川明白了,原来,苏诗茵是想找到水,清洗满脸的尘土。 因条件所限,只能大致对面部进行简单清理。结果,自然无法尽如人意。站在清清小溪边,谷川和苏诗茵面面相觑。 “我们回去吧,黄畋不见我们的踪影,一定等急了。”苏诗茵说。 “好吧,回去晚了,护士小姐也会追究的。”谷川心有余悸。 返回的路上,心中愤愤不平的谷川,一吐为快:“乌纱加顶,官威自生。中国是个官本位的国度,做官是人们的最高追求,几千年封建吏制,使百姓对官既崇拜又敬畏。因此一个人一旦加冕,他的头上便会笼罩一层‘威’的光环。这‘威’是无形的,对老百姓却有一种近似天然的震慑力,类似猫之于老鼠,总蕴含着相生相克的味道。做官的依仗着官威,还要刻意营造官威。古时候做官出行要有仪仗,绫罗伞盖,鸣锣开道,营造的是威仪气氛;官大人开堂审案也有讲究。惊堂木一拍,两厢衙役齐喊堂号,声若沉雷,令人肃然,表现的也是做官的一种威严。现如今是领导视察,交通管制。即便县委书记下乡调研也要警车开道。还有微服私访的吗?官出门就要摆官威,一路浩浩荡荡的车队,是工作、扶贫还是扰民?” 谷川很坦诚地吐露着内心的感受,淋漓尽致地表述自己的好恶。 苏诗茵注视着谷川,倾听着他的慷慨陈词。 “怎么,我这是谬论吗?”谷川问。 “不,很精辟。我想知道,此番高论,是属于幡然醒悟所得?” “你认为,原来的我肤浅吗?” “可是,你以前从未流露过点滴啊!” “过去……” “明白了,原来是视角的不同,得出的结论自然不尽相同。” 谷川说:“也不尽然。过去,因为位置和身份的原因,不方便表露自己内心的观点。” 苏诗茵同情地看了谷川一眼,低头赶路。同在官场高处,她理解身在高处的苦衷和无奈。 第六章 1 深秋的山坳里,空气凉爽而清新,浮动着一抹淡淡的半透明的雾气。几声婉转的鸟鸣带着清脆的尾声,袅袅地从雾中飘来。 行走在山间小路上的谷川,情绪却全然没有被周围宜人的环境所感染。他心里很沉重,也很烦闷。 一别二十多年,终于回到自己的故乡! 曾经立志终生不还乡的谷川,就这样悄然寂寞地回来了。不在飞黄腾达之际,没有掌声、鲜花相迎。落魄中的谷川,有些狼狈地回到故乡的大山。 转过一座山头,谷川走上一条铺着石板的小路。他想起来了,再往前走不远,就应该是枫廊了,过了枫廊就应该是枫桥了。当年,县委书记谷三曾在红枫湖修建了“枫湖十景”,枫廊和枫桥是其中二景。所谓枫廊,就是在这条缠绕在山腰的路两边,栽满枫树。金秋时节,枫叶红了,便形成了景色迷人的枫廊。 石板路上石板中间,残存着深浅不一的车辙。错落排列的石板缝隙间,沾满泥水的簇簇小草,顽强地生长着。 可是,已经走到山后了,却始终没看见枫廊的影子,更没有发现红叶的痕迹。山里人出身的谷川明白,去年的枫叶红了,一定要“落红”的。落在树下的红叶,会慢慢变黄,静静地铺在树下,向人们展示自己曾经的艳红,曾经的辉煌。因为不见“落红”的叶子,谷川认定,去年这里的枫叶没有红过。难道是记错了路?谷川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气喘吁吁地撩起衣襟,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谷川顺手从背包中掏出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在谷川的坚持下,他身上仍然穿着徐师傅那身旧衣装。可是,肩上却多了一只皮包。皮包是苏诗茵从省城带来的。昨天,到医院看望谷川的苏诗茵,坚持要谷川带上这只皮包。皮包里面,装了一些生活必需品。 向山下俯瞰,盘山路像一条蜿蜒盘旋的白龙,匍匐在山川之中。 一位骨瘦如柴的姑娘,落叶似的飘了过来。 “孩子,枫廊在哪里?”谷川问。 “风……狼?”小姑娘不明白,目光怯怯的。她的脸色黑里透红,有如山上的山里红。 “就是……”谷川想解释,又一时语塞。 “狼……都是天黑后出来的,白天在老林子里,你不要害怕,赶你的路就是了。”山里红说。 “我问的是枫廊,就是路的两边,立着一排排红枫墙,走在里面像走在红枫走廊里一样。”谷川比画着,想尽量让山里红听得明白些。 “……不知道……”山里红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你……家住在这里吗?”谷川问。 “对,我家就住在枫桥村。”山里红回答。 “那……怎么会不知道枫廊呢?”谷川感到困惑。 “爷爷,我真的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呢?” “真的不知道,爷爷。我爸爸妈妈也不知道,要是他们知道,一定会告诉我的……” “怎么可能呢?” “爷爷,你是从故事里听来的吧?” “不不……” “爷爷,你是在梦里见到的吧?” “不不……” 见谷川直摆手,山里红急了,眼眶里盈满泪水。 “孩子,那……你认识我吗?” 山里红摇了摇头。 “你听说过,枫桥村有个名字叫谷三的人吗?” 山里红摇了摇头。 “你知道有个大官,名字叫谷川吗?他的老家就在枫桥。” 山里红摇了摇了头。 “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爷爷吗?” “我叫青儿。” 谷川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一阵悲怆涌上心头。脚下的山路从东边的山垭口那边,弯弯曲曲地飘去,自然躲进两边的松涛林海中,不见了…… “沧桑巨变,仰俯之间,往事皆成遗迹……”谷川自言自语。 “爷爷,我要走了,要回家去了。”青儿说。 “噢,走吧,走吧。”谷川摆了摆手,目送青儿离开。 仿佛从远山,也仿佛从天际,飘来了一阵歌声。歌声如同一泓清亮、甜美的泉水,淙淙地从谷川心中流过,令他舒心惬意,浮想联翩…… 落日时分,走在山路上的谷川加快了脚步。他想在天黑前赶到枫桥村。 突然,路边树丛里钻出一个人来,横在路中央。 谷川一眼就看出,是一位典型的莽汉。面色黑红,精壮如山。 “请问,前面是枫桥村吗?”谷川心里有些胆怯地问。 莽汉也不搭腔,打量着谷川。半晌,粗声粗气地问:“你到俺山里干什么?” “我……”谷川一时无从回答。是啊,自己到枫桥村做什么?还真难以说清。 “你是来买山里姑娘吗?”莽汉又问,眼睛盯着谷川。 谷川心里一惊,顿时紧张起来。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这等勾当? 莽汉仍紧盯谷川。眨了几下眼睛,仿佛下定决心,说:“跟我走!”也不容分说,拉起谷川就往岔路上走。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场面的谷川,惊恐中一时不知所措。万般无奈之间,只好跌跌撞撞地跟着莽汉在林间行走。 在塌了半边的茅草窝棚前,莽汉大声喊了起来。嗓门很大,声音也很急迫。 终于,一个稍微有些驼背的男人从窝棚里钻了出来,佝偻的身子,如同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 莽汉和驼背在耳语。 “老乡!老乡!”谷川急于解释,急于摆脱。 莽汉吹胡子瞪眼。 “老乡,老乡,你听我解释,我不是……”谷川哀求着。 “看你这一身的打扮,是乡下的。可你别以为俺山里人彪,俺一眼就看透了,你可不是喝露水披山风的穷人。”莽汉有些得意,为自己的好眼力。 “我……” “别我我了,你这样钻山沟买姑娘的,我见过几个了。唉,也没法子,俺山里人是草命之人,没有活路了,怎么办?认命吧。我王大头成全你。” 原来,莽汉的名字叫王大头。 “……” “看你慈眉善目的,就算行行善,积积德吧……” 驼背男人苍老的脸上,充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如同干裂的老松树皮一般。在王大头啰嗦期间,他贪婪的目光始终停在谷川肩上皮包上。见王大头说完了,他瞟了一眼谷川,不热情,也不冷淡,有些麻木地请客人进自己的家。 谷川猫着腰,费劲地钻进了窝棚。屋子里的光线很暗,他一时难以适应。 “老乡,我是到枫桥去……”谷川还在努力,想尽快化解面临的尴尬局面。 驼背男人叹了口气,像是对谷川,又像是自言自语:“红枫湖的女人天生俊俏,自古以来就勾男人的魂呢。要不,怎么会有山外的有钱人,翻山越岭,大老远地寻呢?”他又叹了口气,“俺家的草叶,比山后老王家的姑娘还小一岁多呢。老王家的姑娘,上个月被山外人领走了,给了两千块钱呢……” 驼背男人似乎很会把握时机,介绍到这里,才划着火柴,点燃了吊在木柱上的油灯。火舌缓慢地抻长,屋子里光线明亮了起来。 “请坐,请坐……”驼背男人巴结地让着座,把一只歪斜的木凳拽了过来。 一阵呜咽声传了过来。寻声音望去,谷川发现屋子的角落里,有一张几块木板搭成的“床”。床上蜷曲着一个女孩子。她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着,不断流下的泪水,从手指缝儿流溢出来。 谷川被震撼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曾经主政过的地方,至今还有这等悲惨的事情发生。更不会想到,在自己重回故乡的路上,会扮演如此让人痛心的角色…… “老乡,我不是……不是来买人的,我不是人贩子!”谷川有些愤怒,竟然忘记了自己此时的处境。 顿时,驼背男人的脸像被雾笼罩的山,阴沉沉的。失望中,他低垂着的头,几乎触及地面。 女孩哭声迸发,令人心酸的号啕…… 2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简直是无法无天!谷川怒火中烧,觉得不可思议。他斥问驼背男人,为什么要卖孩子。 驼背男人也不看谷川,干脆双手抱头,蹲在那里:“草叶她妈得了重病,多少年下不了床,因为家里穷,从来没有去医院吃药打针。这窝棚也快倒了,没有钱怎么修?家里的粮食也没有了……” “再怎么也不至于断粮缺顿饿肚子啊!” “你……话说得轻巧,天上下雨下雪,什么时候下过粮食?”王大头不满瞪了谷川一眼,不满意地说道。 “地里的农作物呢?”谷川问。 “早些年,当官的逼着旱田改水田……” “旱田改水田怎么了?” “旱改水,旱改水,农民遭了罪,涝天水淹地,旱天地咧嘴;户户半年粮,家家常断炊……” “旱改水,是造福红枫湖老百姓的工程啊!”谷川激动了,吼道。所谓的旱改水,是谷川任远山县县委书记时,实施的一项让农民增收的“富民工程”。多少年来,他始终引以自豪,认为这项工程是自己仕途生涯的得意之作。旱改水,其实是红枫湖水库建设的附属工程。在修建红枫湖水库时,将下游的旱田,那些分散的星罗棋布在山坡上的“挂画地”,改造成梯田,然后通过水渠引水浇灌。谷川就是通过这一富民工程,而声名鹊起,引起了上级领导的重视,被上级树立为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红枫湖山上的梯田,也是“红枫湖十景”之一。当年视察过红枫湖的将军,在收到谷三寄去的“红枫湖十景”照片后,还给谷三写来贺信呢…… 驼背男人与王大头蹲在那里,在吸烟,在叹息。一会儿,老旱烟浓烈的刺鼻烟味,呛得谷川咳嗽了起来。 谷川慢慢从驼背男人和王大头的交谈中搞清楚了:旱田改水田,当年确实是红枫湖农民增收的一条捷径。可是,修建红枫湖水库,特别是修建水田梯田时,因为要修建水渠,要使分散的地块尽量相连成片,便砍伐了一些树木,致使水土流失严重,小气候也发生了改变。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情况越来越严重。近年来,山洪暴发时,梯田被冲垮被水淹;干旱年景,红枫湖因枯水水位过低,又无法为梯田供水。因而,水田干裂,庄稼大面积死亡。旱改水,成了农民难吞的苦果…… 驼背男人和王大头在骂人,粗鲁的语言令谷川难以忍受。他们二人一唱一和,在骂当官的带长的,骂这些吃百姓饭、穿百姓衣的官老爷,把老百姓害苦了。 驼背男人恶狠狠地骂道:“这些黑心肠的官儿,他们成天吃香的喝辣的,哪管老百姓死活?就该让这些黑心肠的狗官,下辈子到山里来做牛做马,受苦受罪!” 王大头点头称是道:“他们口口声声,说是要为老百姓当官做事,全是鬼话,谁能见到他们的影儿?我活了这么多年,见到的最大的官儿,就是接未归。” “接未归,他可是个好官。” “可惜,接未归只是个村官……” 谷川怒火中烧,在心里对骂道:“你们这些山野刁民,忘恩负义的小人。我谷川当年担任村官时起,就发过誓,要一辈子为老百姓当官,还把‘草根当官,当官为草根’作为自己的座右铭。为了改变红枫湖的贫困落后面貌,我磨破了嘴,跑断了腿,汗珠子掉地上摔成八瓣,你们反倒不领情,不道谢,愚昧、无知、麻木不仁……” 可是,面前这两位褴褛装束山民的艰难处境,又不能不让谷川心生同情。谷川知道,山里汉子身子骨硬,嘴巴更硬,不到万般无奈,不会在陌生人面前倒苦水的。他相信,红枫湖老百姓的生活还比较艰难,还不富裕。但是,今天见到的这种情况,一定是个别现象。谷川作为分管农村工作的副省长,心里十分清楚,在农村中,确实存在一些因病致贫的农民。与此同时,也不能否定,在少数地区,有少数农民陷于贫困中难以摆脱的原因,是懒惰愚昧。一位市长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春耕时节,市长带领一干人,到全市最远的村,大约走了四个多小时的山路,上坡、下坡、穿越丛林。渴了,埋下身子喝林中沁出的泉水,累了,席地而坐。喘息一会儿。经过漫长的跋山涉水之后,终于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 这是一所破烂不堪的村小学:两间教室、一个操场,不远处有间草棚厕所。教室的窗户处处是缝隙和洞穴,一阵风吹来,同学们动作敏捷地将书本按住;课桌十分破旧,地面坑坑洼洼。在破旧课桌的一侧挂着一小把野菜。 下课后,老师发现不速之客。当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陌生人,是自己一生都接触不到的大干部。 市长没有多说什么,也不能多说什么。他只是问起那挂着的一小把野菜。老师自豪地告诉客人,那野菜是城里人最爱吃的菜,绿色食品。同学们在上学路上采摘的,回去后把它晒干,再拿去卖钱。他们的书学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 看着同学们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一双双渴望求知的眼神,市长默默无语。同龄的城里的孩子们,穿名牌、吃肯德基、充足的零花钱……这是多么大的反差啊! 市长感到心里一阵针扎般的难过。 在这个贫困村里,市长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太阳爬上山梁后,家家户户阳面的屋檐下,都蹲着三三两两的男人在晒太阳。他们目光迟钝,表情麻木,偶尔交谈几句。 春耕大忙时节,农时不等人,为什么大家不下地播种?市长很着急,问跟在身边的乡长。 乡长告诉市长,村民们因为穷,买不起种子化肥,所以,只能听天由命。 市长亲自打电话给市财政局长,要他火速拨一批资金,即刻发放到村民手中。要按照村民们购买种子化肥等农用物资的需要,足额发放到家家户户,送到农民的炕头,发放到老百姓的手里。 市长的指示,立即得到了落实。临离开时,市长还千叮咛万嘱咐,要求县里、乡里、村里,一定要组织好春耕生产。乡村俗语说得好:“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 几天后,市长还把这个贫困小山村农民春耕的事挂在心上,专门派市政府办公厅督察处的同志,去那个小山村督察。反馈回来的消息令市长更为震惊。督察处的同志进村后看到的情景,和市长来时见到的没有什么两样。农民们依旧三三两两,随着太阳,在屋檐下闲着、晒着。 接到市里发放的春耕款后,大多数农民马上兴高采烈地奔向几十里外的集镇,买肉买酒。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痛痛快快过年一般。 几日欢快日子过后,口袋瘪瘪的农民又回到贫穷的日子,山村又恢复往昔的寂静…… 这到底是为什么?市长无论如何不明白。 答案让市长哭笑不得。村民们说,地薄不打粮,埋下种子也长不成多少苗,白白浪费钱,还不如吃了喝了,让肚子舒服几天…… 市长的经历,让谷川想到一个关于孔圣人的故事。故事讲到,孔子带着他的弟子周游列国。有一次,他的马跑了,吃了农家的庄稼,那位农夫很气愤,就把马扣下了。孔子的学生子贡去向农夫求情,说了相当多的好话都没有把马要回来。孔子感叹地说:“用别人不能理解的话去说服别人,就如同用最高级的礼仪去供奉野兽,用最美妙的音乐去取悦飞鸟,有何作用呢?”于是又派他的马夫去说服。马夫是个粗人,对那个农夫说:“老兄,你不是在东海耕种,我也不是在西海旅行,我们既然碰到了一起,我的马吃了你的庄稼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农夫听了非常爽快地解下马,还给了他。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谷川很是感慨。 不管怎么说,面前这户农家的状况是令人同情的。谷川心里想,这两位山民的年龄,可能与自己差不多。或许,当年还曾与自己一起奋战在红枫湖水库工地上呢。不论是作为当年的战友,还是乡亲兄弟,都应该帮帮他们。 谷川从皮包中翻找。他记得,秘书黄畋曾经把一个信封塞进皮包,说里面的钱,是谷川这个月的工资,给他零用。 “天黑了,求你们留我住一晚吧,路上一定有野兽,不安全。这些钱,算宿费了……”谷川说着,把钱往驼背男人手里塞。 驼背男人嘴里嘟囔着,怎么也不肯接受:“我们这穷家破户的,你住就是了,收什么钱?我们山里人,可从来不占别人的便宜,再苦再穷也不贪不义之财!” “这样吧,你给我做几盘山野菜,我吃你的,喝你的,总是要给钱的吧?我白吃白喝,也是不仁不义啊!”谷川说得挺诚恳。 “可是……”驼背男人难为情,“山野菜不稀罕,有的是。只是家里没有酒。” “以水代酒嘛!”谷川说。 驼背男人诚惶诚恐,摇头缩手,还是不肯接谷川递过来的钱。好像面前伸过来的一沓钞票,不是自己期盼已久的救命钱,而是一堆烧红的木炭。 “怎么?你这个老兄,不会是见死不救吧?这可不是咱山里人的德性。大黑天,野外黑灯瞎火的,你好意思撵我走?万一路上遇到什么野兽,我可是连骨头都剩不下,你忍心?”谷川说着,自信地把钱塞到驼背男人的手里。 见驼背男接受了,谷川的脸上闪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有些暗自得意,也有点成就感。领导干部嘛,做群众工作是最起码的基本功。 驼背男人接过钱,双手捧着,赶忙转身来到另一屋角。谷川这才发现,在另外一个屋角的草堆里,竟然躺着一位蓬头散发、满面病态的女人。显然,这个女人,就是驼背男人身患重病的老婆。 见到丈夫捧过来的钱,病女人眼睛一亮,扑过来,颤巍巍的双手把钱搂在胸前,泪眼汪汪地望着谷川。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怀里。 这些钱,虽然不多,但是,可以用来买些粮食糊口,把窝棚修一修。也够病女人到城里看看病了。想到这里,谷川心里宽慰了许多。近些天来因为被停止职务而积蓄的郁闷,一阵风似的吹散了许多。 3 也许是灯光太暗的原因,谷川一时分辨不清桌上的几盘菜的名字。 病女人满脸歉意,双手垂立在桌边。眼神光亮了许多,仿佛身上的病一下子好了大半。驼背男人嘴里尴尬地叨咕着什么,好像在乞求谷川原谅,原谅他家里太穷,实在没有好东西招待客人。 王大头向谷川告别。原来,他是驼背的内弟,家住在前面的山沟里。 谷川招呼大家一起吃饭。千呼万唤后,驼背男人、病女人、草叶姑娘才坐在桌边。 “吃吧,吃吧!”谷川见身边的三个人胆怯怯的不敢动筷子,便显得很轻松的样子,带头端起一碗玉米饭。 驼背男人一声惊呼,从谷川手里抢走了玉米饭。 谷川惊奇不已,不知道主人为什么改变了态度,从自己手中夺走了饭碗。 只见驼背男人慌慌张张,抢走谷川手里端着的玉米饭后,赶忙把一碗大米饭递了过来。双手端着,恭恭敬敬。 这时,谷川才发现,桌上只有一碗大米饭,其他三碗,全是玉米饭。他明白了,这户人家是把唯一的一碗大米饭,让给客人吃! 谷川知道,推辞是没有结果的。山里人的规矩,好吃好用的东西,一定要先给客人享用。 久违了山里人的善良,谷川心里一阵感动。可是,尽管自己此时已饥肠辘辘,尽管大米饭香喷喷的,气味很诱人,谷川还是难以独自享用。 “吃吧,吃吧,”驼背男人督促着谷川,“我们山里人嗓子粗,玉米饭能咽下去。比不了城里人,金枝玉叶,咽不下粗茶淡饭。我们……填饱肚就知足了……” 手里端着大米饭的谷川,心里顿生悲哀。大米饭,这种极其普通的主食,也许这户人家一年也难得食用几次。 吃着吃着,谷川觉得碗里的大米饭有点咸味。一定是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泪水滴落在碗里。 吃完饭,驼背男人拉着病女人往里屋走去。原来,正屋的里面,是间装杂物的小屋。 驼背男人返回来时,一口气吹灭了灯。顿时,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谷川正在纳闷间,驼背的声音传了过来:“老哥,省点油,不点灯不耽误说话。我们山里人习惯了,经常这样说‘瞎话’。” 驼背男人一句说“瞎话”,谷川听起来十分亲切。三十多年前,自己在这大山里的时候,就常常这样说“瞎话”…… “山里的苦日子,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再说,也不能眼巴巴地看着孩子这么苦下去,总得寻条活路啊!”黑暗中,驼背男人的声音清亮了许多。 “不对呀,山外的人都羡慕你们,说你们的日子过得挺滋润、挺富裕啊!报纸、电视也宣传,红枫湖老百姓的日子红红火火……” “全是些鬼话,胡吹乱泡!” “那么,总有富裕的吧?” “能吃饱喝足了,就是富户。可是不多,有数的。” “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卖孩子啊!再说,卖孩子违法,要吃官司的。” “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孩子卖了,给孩子找条活路,家里也宽裕些……” 谷川无言以对。 不知什么时候,驼背男人离开了,漆黑中,谷川摸到了简陋的床,躺了上去。实在是太疲劳,伤口也有些痛。可是,他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本来,这次回乡的心情很复杂,很矛盾。有怨屈,有不解,甚至有兴师问罪的冲动。可是,一路走来,心里五味杂陈,难以名状。 床是草叶腾出来的。山里的女孩子没有化妆品用,可床上溢满了淡淡的清香。就像带着露珠的鲜花,清香悠悠,沁人肺腑。 谷川坐了起来,拿出火柴,想吸支烟。 忽然间,谷川惊异不已。床前,竟然站着一个黑影。虽然看不清模样,但从那浓郁花香中可以感觉到,是女孩草叶默默站在自己的面前。 “对不起,我占了你的床……”谷川有些狼狈。 “俺爹俺娘说,今晚,我……和……叔睡……”草叶挤出来的声音低低的。 谷川的脑袋“轰”地一下,震惊得灵魂出壳一般。他擦着一根火柴,想把灯点着,却把光亮照到草叶姑娘的身上。 草叶姑娘表情麻木,在摸索着脱衣服。 谷川赶忙下床,边往屋外去,边说:“我是你的叔叔啊!” 身后,草叶呜咽着:“我爹我娘说,我家收了你的钱……” 走出窝棚,睡意全无的谷川坐在一棵大树下。 秋夜深远。风从树木的间隙吹来,带着凉意。寂静中,可以听到树叶落地的声音。 难道,这就是谷川别样的“一夜情”?想到这里,谷川苦笑了笑。 蓦地,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的光亮,在藏青色的天幕上留下一条美丽的银线…… 第七章 1 清晨,办公室空荡荡的,寂静得让人窒息。 起伏不止的电话铃声,接连不断的敲门声,温馨的笑容,热忱的问候……都顷刻间消失了,如同一叶轻舟在海面上划过,没有一丝痕迹。 黄畋心里感伤不已。官场上的人事沧桑、世态炎凉,真是比北方季节变化还明显。 谷川副省长被组织上停止了工作,离开了工作岗位,作为他的秘书,黄畋自然处于“待业”状态。 和苏诗茵到远山县拒官乡医院看望谷川已经三天了。三天来,黄畋就这样百无聊赖,意兴阑珊。 作为省级领导的专职秘书,三年来,黄畋始终处于紧张忙碌之中。时时刻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在一般人的眼里,高官秘书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一方,何等风光。可是,秘书职业的巨大风险,那不同寻常的辛劳,却少为人知。 有一个笑谈,讲的是一位秘书朋友发现自己当上秘书后,一年时光,上衣的前大襟越来越长了,后大襟越来越短了,腰也越来越弯了。过去的同事不理解,穷追不舍,想搞明原因。秘书苦笑着说,你们只看到秘书职业的风风光光,哪知道这个工种的艰辛和无奈!我的形象是怎么改变的?还不是长期在领导面前时的状态形成的!同事恍然大悟,说,是啊,过去的你豪放洒脱,如今唯唯诺诺,简直变了一个人似的。秘书很感慨,说,秘书这工作,拉干屎,尿黄尿,省媳妇,费灯泡。 虽然是笑谈,但是却从一个方面反映出秘书工作的艰辛。 不可否认,秘书工作很锻炼人。因为,在领导身边,近距离感受领导大局的如何驾驭,复杂问题的巧妙处置,尖锐矛盾的妥善化解。耳濡目染那高超的领导艺术和决策水平,作为秘书必然受益匪浅。其结果是,有相当一批秘书后来都是走上了领导岗位,且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黄畋觉得,自己给谷川副省长当秘书,虽然时刻注意谨小慎微,但还是轻松愉快的。之所以能够这样,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黄畋始终坚持淡泊名利,不为世俗迷惑,耐得住寂寞,安于清苦…… 电话铃声终于响起来。那本来十分平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美妙悦耳。 黄畋扑过去,抓起电话听筒。 “你好,我是谷川副省长秘书黄畋。” “黄秘,你好……” 打来电话的,原来是另一位副省长的秘书小付,一个哥们。 “怎么样?” “别提了,兴味索然。” “优哉游哉,多幸福。” “老弟,别拿哥哥寻开心了。” “要正确对待。” “我已万念俱灰。” “黄秘,官场上兴衰成败,起起落落,太正常不过了。我们这些今天的旁观者,如果不能接受这一客观现实,明天岂不会重蹈覆辙?” “请指教。” “指教什么?调整好心态,静观待变!” “那……” “那什么?感到苦闷了,找个美女沟通沟通。多惬意呀,花前月下,窃窃私语……” 放下电话听筒,黄畋有了倾诉的欲望,很强烈。 可是,因为秘书职业的特殊性,黄畋有意淡漠了与过去朋友的联系。朋友们也不说什么,都知趣地消失了。这三年来,联系的,都是各市及省直部委办局领导。虽然相互间都彬彬有礼,客客气气,但纯属于工作关系,交往并不深。也难怪,在官场上,谁都不会轻易袒露自己的胸怀,更难以结为知己、知音。也是无奈,如不设防,稍有不慎,顷刻间便可陷入重重危机,落入万丈深渊,遭遇灭顶之灾。也许,这就是人们常感慨的官场无义、同僚无情吧。 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查看,是苏诗茵发来的短信:“瑞典人最喜欢别人赞美的一句话是,‘你很平凡’。呵呵,我喜欢这句话,蕴含的哲理难以言明。古人聪慧,有‘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此地动归念,长年悲怆游’之叹,不经意间顿悟,淡淡来,淡淡去,原来却是人生的愉悦和幸福……” 黄畋会意地笑了笑,回复道:“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这是宋朝李清照的名句,意思是景物依旧,人事已非,事事都成了过去,刚要说点什么,忍不住泪水先流了出来。 苏诗茵的短信很快发了过来:“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 黄畋知道,这是晋朝陶潜《杂诗》里的诗句。全诗为“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意喻雄心壮志大得要超过四海,像鸟的翅膀一样飞得又高又远。 “可否一叙?请批示。”黄畋回复。 “拟同意,晚上见,下班后带你散散心。”苏诗茵回答。 “谢谢!” “六点三十分见。” “接头地点?” “林海公园小木屋酒吧。” “暗号?” “不见不散。” 黄畋会心地笑了笑,关上了手机。 林海公园在城市的东郊,是国家级森林公园,黄畋读大学时曾去旅游过。方圆几十平方公里,辽阔、深邃、汪洋似的林海,莽莽苍苍,层层叠叠,涌动着无垠的绿涛,翻滚着粗犷的声浪。近几年,省、市旅游部门推动“森林游”,正在把林海公园打造成一个旅游品牌。配合森林游的开展,一些餐饮游乐项目正在兴起。 黄畋早就听说,林海公园有几家很有名气的酒吧。只是因为这几年忙于工作,没有闲睱时间惠顾。 五点十分,黄畋给谷川副省长专车司机老林打了个电话,说想用下车子,去办点私事。 “客气什么?老战友了。黄秘,谷省长不在家,你就是省长,和以前一样,我一切听你的指挥,随叫随到,指哪打哪……”给省长开车,车队有严格的要求,因此老林平常沉默寡言,多一句话也不说。今天不知为什么,仿佛是决了堤的洪水,滔滔不绝,没完没了。 “我想……” “快说吧,我百分之百听你的指挥。黄秘,你哥我绝不是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更不是落井下石的坏种。虽然是个车夫,胸无半瓶墨,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可是,好坏人是能够分得清的,事理还是明白的……” “林师傅,我想借车用一用,我自己驾驶。” “这……” “我有驾照的,这你知道。” “……好吧,你尽管开,注意安全就是了。放心,黄秘,我一定保密。” 于是,黄畋从林师傅手中接过谷川的专车,穿过喧闹的城区,驶进林海公园的林荫路。 林间的柏油路静静的,没有车辆通过,更不见人影。绿叶婆娑摇摆,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影影绰绰。车轮碾压路面发出的“沙沙”声,单调而落寂,令黄畋的心情格外沉重。 终于,小木屋酒吧到了。 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静谧所在,建筑风格也很别致,与周边环境相衬和谐,清幽典雅之中透着高贵大气,简约却不失时尚。天色随着夕阳的消失越发的暗了,小木屋门口的霓虹灯闪闪烁烁,现代大都市的夜生活开始了…… “小木屋酒吧”五个字平和自然,笔势委婉含蓄,遒美健秀,吸引住了黄畋的眼球。字的好坏倒在其次,因为这几个字让他感到熟悉而亲切。猛然间,他心里一震,虽然这几个字没有署名,但是,他可以断定,酒吧名的题字是谷川的手迹。 黄畋把车子停到了一个不易为人察觉的位置,然后静悄悄地走进了酒吧。光线幽暗,舒缓的蓝调爵士乐,旋律忧郁伤感,弥漫在空气中如梦如幻……轻轻拉开了酒吧夜生活的序幕。 “我在酒吧里泡着,我在酒精里麻醉着,我的青春啊,在啤酒的浮沫里流失着……”这是七年以前,黄畋在一家酒吧里听到的一句歌词。那时候,酒吧还是都市生活的点缀品,泡吧对很多人而言,是鼓足勇气对一种新鲜生活方式的追逐。虽然这几年时间,因为工作性质的特殊,黄畋没有再来酒吧,但他知道,如今酒吧已经是城市夜生活的平常去处,已不再有太多的神秘色彩。不过,黄畋还是不太理解,泡在酒吧里的人,借着酒精的麻醉,在迷离的灯光和高分贝的摇滚乐中,除了扭动身体,宣泄青春和欲望,究竟存在哪些理性因素? 也曾经和苏诗茵交流过自己的不解。苏诗茵认为,作为一种生活方式,酒吧是一个可以放弃烦恼和尽情陶醉的世界;作为一种文化存在,它是时代个性与时尚的选择。 黄畋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苏诗茵一定是酒吧的常客。并且,现在黄畋可以断定,苏诗茵常光顾的,就是这间“小木屋酒吧”。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这里远离闹市,处于林海深处,不易与熟人相遇。 既来之则安之。黄畋想,人,本来就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何苦总跟自己过不去呢?忘掉烦恼和忧伤,尽情享受这虚幻世界的浪漫,未必就是空耗青春和堕落人生。 音乐响起,震耳欲聋。没有重要指示,没有重要讲话,没有窃窃私语,没有难以琢磨的神情……整个世界,只有宣泄和疯狂。在音乐的引导下,伪装荡然无存,生命得以彻底释放。如同火山喷涌,如同鲜花怒放,如同海浪咆哮,生命最原始的本能,不可阻挡地奔腾…… 男歌手出场了。长发披肩,眼神忧郁,装扮前卫。一把黄色的木吉他,一副磁性深沉的嗓音: 我的爱赤裸裸, 我的爱赤裸裸, 你让我身不由己地狂热; 我的爱赤裸裸, 我的爱赤裸裸, 你不能让我再寂寞…… 黄畋心底在颤抖。那穿透寂寞的声音,无论如何也无法抗拒。震撼中,他有些不能自制。原来,人的情感如此脆弱…… 人头马、拿破仑、XO、香槟、啤酒……在迷离的灯光与狂热的音乐下,让所有的人尽情放纵着欲望,发泄着激情。 黄畋叫了一杯鸡尾酒。与口味喜好无关,受气氛感染,他寻找新奇的感受,心中闪烁着期待。 身着白色衬衣的调酒师一番眼花缭乱的舞动,一杯鸡尾酒调制完成。女服务生步履轻盈而来,将酒端到黄畋面前。 恰好,音乐停了下来。 “先生,您的鸡尾酒,请慢用。”亭亭玉立的女服务生,甜甜地说道。 接过鸡尾酒,黄畋心绪出奇的好。不禁多看了两眼面前的女服务生,顿时觉得暖暖的。阅人无数的他,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脸庞。鹅蛋脸儿如百合花般洁白,腮帮上泛起玫瑰色,纯净而又妩媚。 “谢谢!”黄畋嘴里说着,仍目不转睛。 “先生……您……还有事吗?”女服务生问。 “没有……” “那么……请您慢用。” “谢谢!” “不客气,黄秘书。” “怎么,你认识我?” “别吃惊,黄秘书,这里除了我以外,再没有人认得出你。因此,你不要有顾虑,尽情放松吧。这里的环境,对你的健康有益……” “你是……” “我是北方大学的应届毕业生。” “到这里实习还是社会实践?” “还什么实习、社会实践……” “那……” “为了……为了五年后能够和你平等地在一起喝咖啡。” “真的?” 黄畋正惊奇间,手机铃声响起,原来是苏诗茵。 “苏处,我的好姐姐,你不是以姗姗来迟,彰显自己的高贵吧?”黄畋调侃道。 “黄秘,我本来要先到小木屋恭候大驾光临的。谁知,从办公室刚出来,就被张秘书长堵住了,要我给他找一份全省农业产业化项目建设情况材料。这不,我刚刚把材料给他老人家送去。” “那……你到底来不来?我可是好寂寞啊……” “别煽情了,我的好黄秘,我马上就到。” “越快越好,我可是急不可耐。” “有佳人相陪,你寂寞什么?” “佳人?谁?” “正在努力,五年后要和你平起平坐,共饮咖啡的……” “她……” “她是我的远房表妹,叫林丹枫,北方大学才貌出众的校花!” “原来……” “我是有意给你们提供点私密空间。” “……” “哈哈哈……” 音乐又起。 2 坐在一个角落里的黄畋,有滋有味地品着那杯鸡尾酒。 林丹枫动作敏捷,神情高雅。在人群中穿来穿去,认真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闲睱时,便坐到黄畋的对面,注视着他,像在欣赏一幅图画。 “你……经常泡吧?”黄畋问。 “泡吧?那是我的希望。可是,我现在的经济条件不允许。我在挣自己的学费,有了学费才能够继续我的学业。” “噢。” “你也是偶尔吧,不像是‘泡’客。” “对,我没有时间。” “也放不下身段。” “不……不方便。” “身在仕途,总是顾及影响什么的,累不累啊?” “没有办法,身不由己。” “看看人家发达国家的领导人,举止很自然,很人性化的。可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总是戴着面具生活,怪可怜的……” “也是传统文化的原因。” “可以理解,但是,难以忍受。” “谈谈别的吧……” “谈什么?谈校园生活?机械、单调、乏味。谈仕途?我不懂,也不愿触及。” “谈点人生、理想、前途什么……” “哎哟,大秘书,你可怜可怜我吧。” “怎么?我们可是同龄人,没有代沟的。” “大道理,过于沉重了。” “那……” “谈谈酒吧可以,我最近对它很感兴趣。也许,是我的第一个职业的原因吧。” “请赐教。” “别一本正经的,我们互相交流嘛。” “我洗耳恭听。” 林丹枫兴趣颇浓,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从酒吧的起源,到在我国兴起的原因,条理清楚,有理有据。她还总结出不同区域,因地域文化的不同,而使其酒吧文化各异。比如,北京的酒吧粗犷开阔,上海的酒吧细腻伤感,广州的酒吧热闹繁杂,深圳的酒吧不乏激情……总的来说,都市的夜空已经离不开酒吧,繁忙而疲惫的人们需要遗忘和沉醉。 “有道理,有道理。”黄畋赞不绝口。 “怎么,黄秘,是来泡吧,还是来泡我们校花?”苏诗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笑着坐到黄畋身边。 “你怎么来了?”黄畋见苏诗茵来了,有些不好意思。 苏诗茵打趣道:“我怎么来了?黄秘,我们约好今晚来泡吧的,你刚才还在催促我快点来呢,怎么现在我却成了不受欢迎的人了?不该这么重色轻友吧?” “不……”黄畋脸红了,不知如何回答。 “茵姐,别这样……黄秘是和你开玩笑的。”林丹枫见黄畋一幅很窘的样子,在一旁帮腔。 “丹枫,怎么,这么快就被赤化了?”苏诗茵装出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你们俩感情的发展速度太快了吧?怎么,现在就要过河拆桥?” “不是的,茵姐。” “什么不是?我可不希望你们把过程省略了。你丹枫清纯天真,人家黄秘可是官场中人,城府深得很呢。丹枫你可不能不管不顾地陷进去,一往情深不回头,后果难以想象。要慢慢欣赏,循序渐进。” “茵姐……” “好了,我的大小姐,姐姐在开玩笑,别介意。” “谢谢茵姐。” “你可是金枝玉叶啊,我不保护你可不行。” 见黄畋对自己这番话不解,苏诗茵实话实说:“黄秘,知道吗?丹枫是省委王大法书记的亲外甥女。” 黄畋“啊”了一声,一怔。 “别自卑,黄秘,你们也算门当户对嘛。”苏诗茵笑着拍了拍黄畋的肩膀,“黄秘,机遇总是为有准备的人准备的,要克服心理障碍,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勇往直前,直到争取最后的胜利!” “苏姐……”黄畋无地自容。 苏诗茵也说累了,对林丹枫说:“怎么?没看出我口干舌燥?太吝啬了吧,我这红娘不要求吃猪头肉,喝杯啤酒润润嗓子不过分吧?”说着,她把一张纸币递到林丹枫的手中,让她去买啤酒。在北方,乡下人对红娘的酬谢,起码是一只猪头。 见林丹枫去取酒,苏诗茵对黄畋说:“你那里有谷省长的消息吗?” “没有。”黄畋着急地问,“你有他的消息吗?” “你这个秘书当的,怎么不理朝政了?” “我们……我们不是有协议吗?” 黄畋讲的协议,是指前些天在远山县拒官乡医院,谷川曾经严肃地要求过黄畋和苏诗茵,一定要将他的行踪保密。 “可是,你毕竟是他的秘书呀!” “我……” “算了算了,我今晚怎么总是批评你?太不应该了。不了解咱们姐弟关系的人,还以为我苏诗茵是势利小人,落井下石呢。” “我感觉到的,就是他在情绪低沉的时候,想回家乡去,了却多年思乡的心愿。”黄畋看着苏诗茵说道,样子有些委屈。 “是,这没有错。可是现在,就是从今天开始,谷省长有了新的想法,新的行动。” “什么?” “他开始协助远山县委县政府,筹备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 “真的?” “真的,省委书记王大法的意思。在家乡休息的同时,担任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顾问。” “王书记真是太高明了,既使谷省长藏住锋芒,又让他有工作可做。” “大人物就是不同凡响,处理问题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二人还想就这个话题深入交流,震耳欲聋的音乐狂风暴雨般袭来。 还好,林丹枫把啤酒送了过来。 3 午夜,酒吧里的音乐更为奔放,气氛也更加狂热。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酒和音乐,以及渐入佳境的人们…… 林丹枫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制服,换上了学生装。黄畋觉得眼前一亮,活脱脱一个清纯靓丽的女大学生,一尘不染的模样。 “我下班了,可以专职陪你们聊天了。”林丹枫解脱似的灿烂一笑,不客气地让紧随其后的服务生拿来一瓶人头马。 “怎么,喝洋酒?我的肚子里可装满了啤酒。”黄畋说,“我的酒量……,好吧,有机会和这么漂亮的二位小姐对饮,也是命交桃花,三生有幸,艳福不浅喽……” “嗯,黄秘这才剥去了伪装,坦坦诚诚的一个人样儿。这才是真实的黄畋,原原本本的爷们。”同样神色迷离的苏诗茵,重重地在黄畋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借机报复怎么?”黄畋故作生气状,“不知道祖国的花骨朵要爱护啊!你这一巴掌,可容易把祖国的希望扼杀在摇篮中……” “别装纯情了,黄秘。仕途上的人,哪个不遍体鳞伤?谁的心理年龄能和生理年龄一致?” “……嗯……也是,职业特征……” 林丹枫赶忙打圆场,边给黄畋和苏诗茵倒酒,便说:“人们都说,高贵的洋酒,孤独的啤酒。今天晚上,我们高贵一把。” “拟同意,请黄畋同志落实。”苏诗茵以谷川常常在批示中的用语,取笑黄畋。 “行,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谷省长也不枉一生……”黄畋借着酒劲,报复了苏诗茵一句。 黄畋的话,似乎击中了苏诗茵的痛处。她端着的酒杯悬在半空,目光转向舞台深处若明若暗的灯光发愣。 “来来,喝酒喝酒,对酒当歌,青春不多。”林丹枫恰到好处地和二位碰杯,一饮而尽。 发现自己走神了,苏诗茵马上调整情绪,频频举杯。但是,她每次都象征性地喝一点点,却对黄畋严格要求,强迫他认真负责,喝干为敬。 “茵姐,别让黄畋干杯了,慢点喝。身体可是高官厚禄的本钱啊!”林丹枫为黄畋求情。 “丹枫,你这个死丫头,姐姐今天告诉你,千万不能被表面现象蒙蔽了。当秘书的,哪个不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你这么护着黄畋,我可不管你了,将来他要是欺负你,可别找我帮忙。”苏诗茵把喝剩的半杯酒干了,站起身来要走。 “别走……再喝,喝个一醉方休……”黄畋有些不胜酒力,语无伦次。 林丹枫一时不知所措。 苏诗茵想了想,问林丹枫晚上住在哪里?林丹枫说,自己可以住在小木屋,这里有服务员宿舍,可以明天乘早通勤班车回市内上课。 “那……让黄畋……” “什么?让他住在我这里?” “将就一晚上,明早你们一起回市内。” “不……不,我可以陪他回市内,他住在这里不妥。” “那……好吧。” 苏诗茵端量着黄畋的神情,问:“黄秘,这点酒,你就醉了?你可是有名的海量啊!” “我……” “噢,明白了,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 “你的心绪不佳,我知道,可是,今天和林丹枫相逢,心情应该愉悦才对呀。美酒美女,人生几何?” 黄畋被苏诗茵的话语一激,酒倒醒了不少。他很有气势地站了起来,豪气顿生:“我今天晚上就是护花使者,亲自驾车送丹枫回学校。” “好,像个男子汉。今天晚上,我表妹就交给你了。我可告诉你,这是党和组织上对你的考验,你可不能辜负了我这个当表姐的热忱希望。” “那……你开车没有问题吧?”林丹枫还是担心。 苏诗茵注视着黄畋的眼睛,等待他做出明确回答。 “没问题,我是全省最优秀驾驶员!”黄畋很认真地说。 “什么?不会这么夸张吧?”苏诗茵不解。 “是……最优秀的酒后驾驶员!” “你……到底有没有把握?要不,干脆我们今晚谁都不走了。前面不远处有个宾馆,四星级的,我们在那里休息一晚,明早回市内。” “什么意思?本秘书还没下岗,别小瞧咱们好不好?” “好吧,我相信你。” 站在一边的林丹枫,还是心里没有底,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苏诗茵见林丹枫为难,就说:“丹枫,你放心,我了解黄畋,我们是哥们,否则,我也不会介绍你们认识。他驾驶的是省长的专车,车牌号交警都认识,特权车,不会有人拦截的。你陪他,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你和他再说说话,让他再醒醒酒,然后慢慢往市内开。” 苏诗茵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走出酒吧。 “我们……”苏诗茵走了好一会儿,黄畋有些尴尬地顾左右而言他,“再谈谈……” “谈什么?”林丹枫问。 “谈谈……酒吧文化?”黄畋没话找话,话语中透出明显的不自信。 “酒吧最初起源于欧洲大陆,但bar一词也还是到十六世纪才有‘卖饮料的柜台’这个义项,后又经在美洲进一步的变异、拓展,才于十几年前进入我国……。” “算了,算了,丹枫,你怎么像背课文似的?纯属应付!” “就是嘛,太无聊了。” “谈点其他事情吧。” “……没有情绪。” “那……咱们走吧。” 于是,两个人离开了酒吧。 新月如一只金色的小舟,泊在疏疏的枝丫间,很清幽。 黄畋启动了车子,慢慢沿着曲曲弯弯的山路向前。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 “讲点什么吧,丹枫。”黄畋央求,“要不我会犯困的,眼皮直打仗。” 丹枫叹了口气,说:“好吧。这次你命题,我回答。” “别那么严肃,缺少青春气息。” “没办法,因为我的说话对象是老夫子。” “小姐,搞没搞错,我可是你的同龄人,准确说,是你的学兄!” “没办法,人是环境的产物,环境改变人。” “你是说,我少年老成?” “别谦虚了,你这是老气横秋。” “你这是情绪化,歪曲事实。” “我是实话实说,我们这个年龄的大学生,喜欢直接。” “人啊……如果戴着墨镜看天空,即使是碧空万里,感觉也是乌云蔽日。” “你太顽固了,黄兄。” “我这是在做思想政治工作。” “拜托,别自恃清高好不好?我可是校学生会主席,中共党员。” 原来,人家林丹枫是领导干部。也许是出于秘书工作者尊重领导的职业本能,黄畋不禁对她肃然起敬。因为心里多少有些紧张,本来要恭维几句,却又一时语塞,不知从何处开口。 林丹枫感觉到了黄畋的窘迫,心里暗自得意。因为,从相识到现在,黄畋身上自觉不自觉流露出的高傲,让她十分不舒服,简直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现在,总算是予以狠狠打击,他在女孩子面前的气焰顷刻间被熄灭,不可一世的自尊心,也明显受到了重创。 习惯了接受阿谀奉承,面对笑脸和顺从的黄畋,顿时觉得无地自容。从未有过的失落,从未有过的自卑。人啊,不管如何努力建立起来的自尊,其实是很脆弱,不堪一击的。 也许正是因为情绪的波动,影响到精神的集中,恍惚间的黄畋一不留神,车子突然冲向路边,轮子陷在水沟里。 尽管油门踩到了底,挡位也反复变换,可是,车子还是纹丝不动。黄畋心里沮丧极了,气急败坏地用拳头狠狠地砸了几下方向盘。不小心砸响了喇叭,喇叭声似乎也充满了怒气,在寂静的山间回荡。 “黄兄,这可不是你应该具有的心态。从政之人,应该修炼到静如处子、稳如泰山的境界,心理素质应该超然。”林丹枫的话语看似在“激”黄畋,但是很坦诚。 黄畋无言。 “真的是无可救药了吗?”林丹枫问,她指的是陷在水沟里的车子。 “看来,靠我们自己的力量,难以自救。”黄畋对自己没有信心。 “你能肯定?” “是啊,需要救援。” “救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我打电话给省政府车队值班室,请他们派车来救援。” 黄畋的手机号码拨到一半,停了下来。 “怎么不打电话了?是怕影响不好吧?”林丹枫歪着脑袋,笑着问。 黄畋点了点头。 “是啊,深更半夜,深山郊外,月光下一对谈情说爱的俊男美女……” “……” “其实,如果发生在平常人的身上,太正常不过了,甚至还会被称之为佳话,演绎成一段美丽的故事,说不定还会被人传颂呢……” 黄畋摇了摇头。 “是啊,可惜,故事的主人公太特殊了。一位是副省长的秘书,一位是大学的学生会主席。” “更为严重的是,学生会主席还是现任省委书记的外甥女!” “这样一来,问题的性质就变了。说不定,还会被不怀好意的人利用,对北方省政局产生负面影响。” “分析得很有道理,判断得很准确。” “特别应该注意的是,谷省长正处于特殊时期,不能因为你的一时不慎,至使雪上添霜,给他老人家增加麻烦。” “对,千真万确。” “那怎么办?” “我给苏诗茵打电话,要她开车来救援。” 4 给苏诗茵打完电话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车子里很静,互相间能够听到呼吸的声音。 “丹枫,说点什么吧。” “怎么,你会怕寂寞?” “是啊,寂寞太摧残人的心灵。” “可是,你选择的是寂寞。” “什么意思?” “难道,从政不是寂寞的选择?” “你过于消极了,丹枫。” “我可是舅舅最得意的外甥女。” “王书记……” “我们可是铁哥们。” “铁哥们?” “无话不说。” “我太羡慕你了。” “甚至,有些事情他连舅母都不说,也会和我交流。比如,有的纯属于个人隐私。人啊,都需要倾诉……” “是啊,不论职务高低,人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黄畋还想沿着这个话题展开,可是,林丹枫却改变了谈话的方向。 “你对目前大学生活陌生吧?”林丹枫问。 “是啊,毕业七八年了。” “怀念不?” “挺复杂的情感。” “因为爱情?” “一言难尽。” “回首既然是痛苦的,那就放弃。” “有道理。” “我这是不知天高地厚,在你这老革命面前现丑。” “哪里哪里,你是后浪,理应推前浪。” “不想听听我的故事?我觉得,不应对你保留。” “你……这是你的权利……当然,我渴望了解……当今的大学生活。” “那么,好吧,我就回忆回忆我的初恋吧,也是为了永远的遗忘和永远的放弃……” “请自便。” “就算是一次‘卧聊’吧。我们在女生宿舍,晚自习回来后,大家关了灯,临睡前都要重复的,就是‘卧聊’。” “我们男生宿舍,也是同样的程序。” “内容呢?” “内容?当然大多围绕女同学。” “彼此彼此,我们女孩子的话题,自然是你们男生,特别是你这样很深沉、很酷的男生……” “我?当年,也许帅呆了……” 黑暗中,林丹枫很温馨地娓娓道来。 “象牙塔的生活极具理想色彩,那种环境里培育出来的爱情不仅浪漫而且有趣。这些,你不该陌生,我们其实是在重复你们这些学长的故事,复制着你们的昨天。当然,这种重复和复制,将永无休止地循环往复。大一的爱情通常是‘爱你在心口难开’。刚刚走进大学校园,彼此之间缺乏了解,而且中学阶段绷紧的神经一下子还没松弛下来,所以就算对谁一见钟情,也不敢贸然表白。大二的爱情可以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来形容。经过一年的相处,大家混得很熟了,相互有了好感的男生女生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怀,加之高年级哥哥姐姐们的示范带头作用,一时间恋爱风潮四起,犹如通货膨胀时期刮抢购风。不过,这种高速组合的质量却不尽如人意,潮来潮去,改弦易辙者甚多。转眼进入大三,爱情自然也要‘更上一层楼’。这时候的爱情一般进入了丰收季节,‘让我一次爱个够’之类嚎啕成分多音乐成分少的歌曲特别流行。寒假暑假,大三留校的特别多,学生宿舍变成了临时家庭,一对对准夫妻日子过得热火朝天。大四的爱情说起来就有点让人沮丧了。由于面临不同去向,爱情走到了十字路口。不少爱情开始倒计时,‘聚散两依依’的情绪四处弥漫。随着毕业典礼的结束,大学时代的爱情便告一段落……” “我有些遗憾,因为人生选题的原因。当年立志从政,便以清心寡欲磨练自己的意志。因此,没有什么花前月下,更不用说什么两情相悦……”黄畋叹息。 林丹枫也不理黄畋的感受,依旧沉醉在回忆之中。 “入学后的一天下午,因为是周日,校园里很静。同宿舍的室友或上街、或上图书馆、或与同乡约会。我自然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留守在室内。闲来无事,便站在窗前,漫无目的地注视着外面的景色,消磨时间。 “他,就是在那个有着懒洋洋阳光的下午,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然后,进入我的生活。 “他站在楼下的小路边,左手插进口袋里,右手舞动着一个游戏球。好像不太耐烦,眉头紧皱着。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皱眉头的样子好好看啊!虽然衣着很简洁,随便的沙滩短裤,大白T恤,却显得很酷,路边的其他男生无可比拟。 “许久,一位我隔壁宿舍的女生走了出来,来到他的身边。那个女生,是我们班的班花,名字叫婉音。她来自江南一座古老的城镇,有着烟雨样清纯的容颜。穿一件白色的吊带裙,如一朵羞涩待放的莲花。他们不会知道,此刻,有一个高傲的女生,正在透过宿舍的窗户,嫉妒地注视着他们。 “真的,他和别的男生截然不同。站着有站着的帅气,走着有走着的俊朗。 “可是,我想我永远也不会主动追他的,因为他已‘名草有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欣赏。当然,表现出的是不屑一顾的冷漠,是旁若无人的轻蔑。我的家世,我的位置,我别无选择。 “一次,我们几个班级共同在阶梯教室上大课。授课老师外地口音很重,听起来有些吃力。但是,我还是集中注意力,辨别老师讲述的内容。一方面因为我是学生干部,处处要以身作则,要发挥表率作用;另一方面,因为他正巧坐在我的身边。 “我偷眼看他,见他埋着头,在认真地画着什么。细看,原来他在画老师。胖乎乎的老师,被他画成了小熊维尼的样子,真的很可爱,我忍不住笑了。我从幼儿园开始,就喜欢小熊,如今在宿舍里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天地里,小熊玩具、图片装饰得满当当的。 “下课铃声响了,他把画送给了我。目光中有些不舍,嘴里说:‘林主席,很荣幸认识你。尽管你高高在上,小民我永远臣服。’ “我没有说什么,报以品牌似的微笑。 “从此,我们认识了。当然,江南美女悲痛欲绝。其实,她大可不必痛心疾首,我对任何一个男生都不会那么投入,那么一往情深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位山区小县县长的公子,在那贫瘠落后地区,也算是高干子弟了。 “很快,他父亲,那个矮胖县长像个旁听生,反反复复来学校看儿子。大包小裹,关怀备至。每次,县长都把物品分成两份,其中一份一定要交给我。 “显然,县长已经把我视为他儿子的女朋友,他的准儿媳了。 “说实话,我的心里也确实暖暖的。不得不承认,我有些被打动了。也许正应了那句话:没有事业的男人和没有爱情的女人,都是一无所有的。对于男生来说,它不是生命的全部,因此,恋爱中的男人更理智、更聪明;而女生一旦遭遇爱情,就会不由自主地被爱情所猎获,对她来说,爱就是一切。恋爱中的女人其思维、语言和行动,都呈无序状态,说这时的女人智商为零,绝不为过。 “我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我们牵手了…… “可是,不久后的一天,江南美女将她前男友的一本日记放在我的面前。那本日记的一些内容,让我震惊不已,痛不欲生。 “原来,他和他的县长父亲,在周密而漫长的计划中,追逐的目标竟然是我的省委书记舅舅。 “这一幕阴谋和爱情,差点彻底击垮了我……” 林丹枫的故事讲完了,黄畋还沉浸其中,品味着…… 不由自主,二人的手握到了一起。 第八章 1 卓权回到了北京,他要发挥自己的“政治优势”,广为宣传“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同时,到国家有关部委去跑项目,为县里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争取配套资金。 身居高位的叔叔伯伯们,原本就看着卓权长大的,从来就视其为已出。感觉出风华正茂的卓权意气风发,要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了,自然十分欣慰,非常支持。除了给予一定的财力支持外,纷纷表示要届时亲临远山县,参加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 忙完工作,卓权独自一人驾车,直奔香山而去。 虽然离枫叶飘红的季节还有两个多月,但卓权还是紧赶慢赶,抽时间在离京前亲近香山。因为,卓权对香山、对香山红叶有着别样的深情,也有着特殊的依恋。 父亲是威震天下的开国将军。每年秋天,父亲都要专门到香山赏枫。有时,也带儿子卓权前往。 每逢霜降,枫叶就会像醉酒似的,变成各种各样的红色,把整个山野染得五彩缤纷。 第一次随父亲来香山时,小学生的卓权默默无语。在一处叫鬼见愁的地方,那幽静的曲桥和桥下平静的水潭中,片片枫叶随意散落其间,构成一幅悠悠凄美的图画。这一画面便定格在他的记忆,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心底。 卓权原来一直以为枫叶仅仅是一种树,后来看见“梧叶新黄杮叶红,更兼乌柏与丹枫”这句诗后才知道,所谓丹枫白露只是秋天白露后树叶会变红的一种,还有瓜槭、杮树、红叶李、黄栌等,不下千余种。枫林浸染,美如云霞。枫叶可与东篱黄菊、傲雪红梅相媲美。它不在春天与群芳斗艳,却在深秋中呈现劲姿神韵。真所谓:“只言春色能娇物,不道秋霜更媚人。” 随着年龄的增长,卓权又发现,古往今来,骚人墨客为枫叶留下了多少脍炙人口的诗句。王实甫的“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枫林醉”中的一个“醉”字已是精妙绝伦,谁知杨万里《红叶》诗中的“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中的“偷天酒”,更是把枫叶一夜浸染,描绘得妙到毫巅,与入春时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句相映成趣。历代诗人描写枫叶的诗句还有:“杮树翻红霜景秋,碧天如水倚红楼”以及“遥看一树凌霜叶,好似衰颜醉里红”等…… 卓权青睐枫叶,更敬佩它的壮美的晚节。杜甫诗云:“含风吹碧孤云细,悲日丹枫万木凋。”卓权感慨枫叶的情怀,它不以春天的华美悦人,而是在万木凋零的秋天,在它走向生命尽头的时候,才上演华美的最后乐章,然后在萧瑟的秋风里,以纷飞的身影向人们挥手告别,谢幕。 少年时代的卓权同样顽劣。小学的几年,几乎是在玩闹中度过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条件,被呵护包围的优越环境,不识愁滋味的卓权放肆地成长着。父亲整日里忙于他的军务,根本没精力理会儿子。母亲又是一味的溺爱,顽固地拒绝一切对儿子的责备。只有姐姐卓娅,可以偶尔温和批评几句。 小学六年级开学,卓权在姐姐卓娅的“押送”下,极不情愿地来到了一所很有名的学校。 “同学们,我们班又新来了一位同学,请大家鼓掌欢迎!” 卓权懒洋洋地坐下来后,班主任老师领着一位新同学出现在教室。卓权爱理不理地瞥了一眼,只见新同学是位女生:一身粉红色连衣裙,亭亭玉立。黑黑的眼睛,一头美丽的头发,皮肤显出淡淡的粉红色。 “同学们,大家好!”新生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叫杜惜雪,很高兴成为六年一班的一员。今后,要和同学们一起学习生活,希望大家多多关照。明年的今天,我希望自己能出现在全市重点中学——市实验中学的教室里。谢谢大家!” 虽然是普普通通的自我介绍,但杜惜雪的声音和表情极具感染力,顿时赢得了一片掌声。 卓权却无动于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黑板,面无表情。内心里惦记着的,是放学后到中山公园打鸟。那一群群鸟儿在枝头上啁啁啾啾,跳来跳去,把挂在绿叶上的粒粒晶莹露珠抖落下来,草丛中发出一阵阵簌簌声响。出其不意间,“神弹手”卓权弹弓拉满,“啪”的一声,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鸟,立刻如一片叶子落了下来…… 正在神游之间,班主任老师领着杜惜雪来到最后一排座位。原来,班主任老师分配新同学杜惜雪和卓权同桌。 “不……”卓权本能地拒绝。 “卓权同学,全班就你这张课桌有座位。”班主任老师用商量的口吻,却透出从未有过的严厉。 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下,卓权低头妥协了。他几年来的单身生活,也无可奈何地到此结束了。 “你好,以后我们是同桌了,希望得到你的帮助!”杜惜雪大大方方地和卓权打招呼。 卓权“哼”了一声,不屑一顾地转过头去。心里在想,希望得到我的帮助?你杜惜雪可真的是命苦了。论学习成绩,我卓权始终表现得谦虚大气,从不和大家争上游。班级里的各项活动,也很少有耐心参加。和我这样的差生同桌,别沾上混水就不错喽…… 杜惜雪学习成绩很好。上课踊跃发言,积极参加班级各项活动,同学之间关系和睦…… 一次,杜惜雪有意向卓权示好。虽然心中得意,但卓权还是高傲地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 “卓权同学,我发现,你很聪明,暂时学习成绩上不来,是学习态度有问题,不肯动脑子,不愿吃苦……”杜惜雪说。 “什么?我……我学习不好,影响你什么了?”卓权不高兴了,我行我素惯了的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我是为你好,不希望班里同学特别是同桌掉队……” “别唱高调了,我学习好坏与你有什么关系?鸡抱鸭子干操心!” “你……” “我怎么了?影响市容了?影响班集体队形了?影响你杜惜雪升官了?” 当时,班里改选班委会,杜惜雪是班长的强有力竞争者。卓权以为,杜惜雪是想塑造自己“先进帮助后进”的形象,踩着自己的肩膀往上爬。 “卓权同学,你应该端正思想和学习态度!” “……” “再说,你可是高干子弟,更要严格要求自己注意影响。” “你是什么子弟?”卓权嘲讽地说,“你爸爸不会是副总理吧?要不,怎么有这么高的思想境界?” “我……我是农民的女儿,在大山里长大,刚跟奶奶进城读书。一位远房亲戚,介绍奶奶到北京来当保姆。” “噢,我说嘛,怪不得你身上总有树叶子味……” 杜惜雪擦眼抹泪,卓权却很开心。 如愿以偿,杜惜雪荣登班长宝座。并且,学习成绩遥遥领先。 与此同时,卓权却相形见绌,成为杜惜雪光辉形象的陪衬。于是,感到奇耻大辱的卓权,便想方设法要报仇雪耻。 可是,每每卓权尚未得逞,杜惜雪便预先识破他的伎俩,或设防,或巧妙化解。好汉卓权,只能暗自叹息。 苦闷中的卓权,终于有机会偷偷阅读到杜惜雪的一篇日记。那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记叙的故事让卓权有些心酸。日记的题目是《傻娘》。 我的家乡,在绵亘不断的大山深处。家乡的名字很美,叫红枫湖。除了贫困,山里人的另一个特征就是木讷少语。也许是生活太沉重了,也许是希望太渺茫了,山里人便情感麻木了…… 十几年前,一位年轻的村姑流落到我们的山沟。不知她来自哪座大山,不知她姓甚名谁。因为,她是一个傻女人,蓬头垢面,见人就傻笑。于是,村里人就叫她傻姑。 村头的那棵百年梧桐树,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树洞。平常,是村里顽童们嬉戏之处。傻姑到来后,便栖身在那里。村民们可怜她,有送吃的,有送喝的,傻姑也不道谢,吃足喝饱后倒头便睡。 那时,我的父亲已经年过四十。家中一贫如洗,他又是个驼背——山里人称之为罗锅,因此,始终没有娶亲。奶奶有一次把吃剩的半个萝卜送给傻姑,见她模样俊俏,便想领回家给儿子当老婆。可是,村里人感到不解,族长更认为有辱族风。奶奶便妥协,答应傻姑生下一儿半女的,“续上香火”后就赶她到大山密林去,不再回来。于是,父亲便当了新郎。 傻姑生下我后,奶奶忙把我从她身边抱走,仿佛是怕沾上晦气似的,从此不让傻娘靠近我。 “虽然是个不带把的丫头片子,也总算给我们家续上了香火。这孩子长得一身疼人肉,往后保准是个天仙女!”奶奶喜滋滋地见人便说。自然,同为女人的奶奶,早把原来对族长的承诺——续上香火就撵走傻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是,奶奶始终坚持不肯让傻娘接近我。 傻娘总是围前围后,可怜巴巴地想抱抱我。奶奶并不理会,吼着、喊着,躲瘟疫般地和傻娘周旋。 常常,趁奶奶不注意时,傻娘便拼了命冲过来,试图抱起我。 奶奶便拿起家里支门用的木棒,呼天喊地舞过来,逼傻娘放下我。 “告诉你,傻姑,别想偷着抱我孙女,她小肉球似的,你把她摔了碰了,我可饶不了你。你要是再沾我孙女,我就喊人把你扔到老林子里,让你去喂熊瞎子,让你一辈子见不到我孙女……” 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气势一定很压人。傻娘好像听懂了,被镇住了,满脸的恐惧,躲到远处张望着我。 奶奶还拒绝傻娘给我喂奶,理由是惧怕奶水里有毒,会把“傻病”传给我。 那年山洪,庄稼颗粒无收。一家几张嘴,全靠野菜野果来填。 族长又旧话重提,逼奶奶兑现诺言,撵傻姑离开村子。理由是,可以给傻姑一条生路,为我们家省下一张嘴。 据说,奶奶爷爷和爸爸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想主意。但是,处于绝境的他们,会有什么办法呢?天亮时,奶奶决定,让爸爸送傻娘到县上去。听说,那里有个养老院,管吃管住。“让她逃一条命吧。”奶奶说。 早饭依旧是菜糊糊。奶奶爷爷和爸爸都舍不得吃,端来满满一大碗放在傻娘的面前。狼吞虎咽,傻娘很快把一大碗菜糊糊装进肚里。奶奶又给空碗填满,泪水从她老松树皮般皱皱的脸上滚落…… “抱抱孩子吧……”奶奶从炕头抱起我,递到傻娘的怀里。 傻娘猛地把我抱过去,紧紧地搂在怀里。嘴里喃喃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傻话…… 当我背着奶奶用旧布做的书包,到村里破庙中的小学上学时,我才发现,自己和小伙伴们不同的是,别人都有妈妈,我却没有。 问过奶奶,问过爷爷,问过爸爸。得到的只是叹息,没有答案。 很偶然的一个场合,小伙伴们告诉我,我的母亲原来是个傻姑,在我还没断奶时,就被爸爸送走了。也许,早就被老林子里的老虎吃掉了…… 听到这些话,我气喘吁吁跑回家,哭喊着要妈妈。 奶奶爷爷爸爸只是落泪,默默无语。 我上小学二年级时,秋日的傍晚,我和几个小伙伴在村口老梧桐树下踢毽子。左脚勾一下,毽子飞起来,落下来,右脚勾一下,毽子再飞起来。我的衣服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羊角辫上的红头绳火苗一样跳跃着。 毽子是我自己刚刚做好的。山里的女孩子,没有不会做毽子的。因为,在我们那遥远的大山里,没有游乐园,没有布娃娃。所以,毽子便伴随着我们的童年,给我们带来了许多快乐时光! 奶奶养了一只白毛红冠大公鸡。天天早晨,它叫醒奶奶做早饭,也喊我起来上学。今天下午放学后,我看见大公鸡咯咯在草丛中寻找昆虫吃,便突然袭击,飞快地在它的翅膀上拔了几根鸡毛。受惊的大公鸡咯咯地高叫着,瞪着一双黄豆似的眼睛怒视着我。我一不小心,手被大公鸡的爪子划了一下,鲜血顿时流了出来。我赶忙在路边随便抓起一把泥土,抹在伤口处,算是止血。 可偏偏在这时,小伙伴们告诉我,说我傻娘来了。 “骗子,我娘怎么会回来?她……她早就走丢了……”我生气地撅着嘴哭喊着。 小伙伴们见我生气了,便闭上嘴不吱声了。 就在这时,一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农妇出现在我面前。什么也没有说,她捧起我被划伤的手,心疼地用嘴吹了几口气,然后,“嘶”的一声,扯下自己的衣襟,要给我包扎伤口。 我本能地挣脱了她的双手,后退了几步,恐慌地望着不期而至的傻娘。 傻娘见我被惊吓了,便闪身躲到老梧桐树后。 我和小伙伴们开始制作毽子。我们把羽毛均匀地分为三撮,每一撮毛都用细线绞紧了。三撮毛合在一起,分散成不同的方向。然后,在根部系上奶奶纳鞋底用的麻绳,再找出奶奶冬天里盐渍咸菜用的盐水瓶,把皮塞拽下来。把羽毛束扎进皮塞,毽子便做成了。 在整个毽子制作过程中,平日里小鸟般“叽叽喳喳”的小伙伴们,竟然全体失语,哑巴似不出一声响。我虽然手在机械地忙活着,但泪水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说实话,我连做梦都想见到母亲,可是她的出现,又使我觉得丢人现眼。因为,傻娘的样子,让我感到很没有面子。 毽子制作好后,我们围成一圈,开始踢毽子。自然,昔日的欢声笑语场面不见了,大家只是默默地踢。漂亮的羽毛毽子在我们的腿脚间跳跃,在空中划着一道道美丽的弧线。小伙伴们配合默契,大家都使足了劲儿,努力不出现半点失误,把自己的水平发挥到极致。因为,这是在为我的傻娘专场演出啊! 这场毽子踢了许久许久。太阳落山了,光线暗下来了,我们只好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这时我才发现,一直在老梧桐树后偷看我们踢毽子的傻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 顿时,我的心如刀割针扎般疼痛不已。因为,傻娘再傻也是我的亲娘。我要留住傻娘,让她不再漂泊流浪。我要热汤热水地照顾她,夜里在她温暖的怀里甜甜地睡去…… 我疯了似的呼喊着,扑进黑夜,寻找我的傻娘。 可是,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我的傻娘。 如果说人生确实有醒悟点的话,与傻娘的最后一次见面,使我的灵魂经历了一次洗礼。我开始发奋学习,为了改变我的人生,为了我的傻娘…… 2 高中即将毕业,卓权坚决拒绝参加高考。 那一天晚上,将军早早回到家里。他把儿子卓权叫到自己的书房,要和他谈谈心。 将军回忆起自己的战争岁月,回忆起当年在红枫湖大山中的艰苦卓绝的斗争。 “有个叫谷三的小青年,小村长。我表扬过他。他的出身很苦,但是,很有志气,很刻苦,很努力,也很有抱负。怎么样,就是这样一个农村孩子,靠自己奋斗,修建了红枫湖水库,改变了家乡面貌。每年,小伙子还把家乡的红枫叶邮一包给我,同时,给我写一份思想汇报。我早就看出,这个小伙子有出息。怎么样?人家现在是县委书记了!你就要像人家学习。将来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远山,到红枫湖,让你接受接受革命传统教育,认识认识谷三。你和他接触接触,学习学习人家的精神。这个谷三,身上透着一股向上的力量!” 卓权根本听不进父亲的话,执意不参加高考。 将军父亲暴跳如雷,桌子拍得“啪啪”响,恨不能一枪毙了这个让他头痛的混账儿子。 “你这是逃兵,战场上的逃兵是要枪毙的!”父亲怒吼着。 “我是老百姓,不是你的兵。”卓权对父亲的高压,早就形成了强烈的逆反心理。也许是正值叛逆期,他的心里抵触情绪相当强,对父亲的反抗意识根深蒂固。 “我是你的老子,你是我的儿子!”父亲怒火中烧,目光如炬。 “老子就该凶?就该吹胡子瞪眼?太没有水准了,连马路上捡破烂的老头都不如。”卓权不屑一顾,有板有眼地回击。 父亲怒不可遏,冲过去“啪”地抽了卓权一耳光。 卓权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转身跑出了家门。 已经读大学二年级的姐姐卓娅眼含泪水,追了出去。她既担心父亲因震怒而影响到身体健康,又怕弟弟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卓娅苦苦相劝,可是,卓权怎么也不能原谅父亲的粗暴。 “姐,你别担心,我自己能活……”卓权见姐姐过于伤心,反倒开始劝起姐姐来。 “母亲去世了,我们就姐弟俩,姐姐怎能不为你操心?”姐姐擦拭着眼泪,紧紧抓住卓权的手,生怕他溜走。 “反正……反正,我不回家!”卓权说。 “那你去哪里?”卓娅问。 “我可以靠体力生活,自己养活自己。即使到处流浪也无怨无悔。”卓权主意已定。 “你还是个孩子……”卓娅哭得更伤心了。 “孩子怎么了?他不是十四岁就参加红军?”卓权反问道。他说的“他”,是指父亲。 “那是两回事,父亲是为了反抗剥削阶级的压迫,为了老百姓获得解放……” “我也是。有压迫就有反抗……” 卓娅无法说服卓权,只好把他暂时送到父亲的一个老警卫员家。卓娅运用的是缓兵之计,让他在警卫员叔叔家消消气。警卫员叔叔在父亲身边工作多年,现在在陆军一个团担任团长。卓娅和卓权是在他背上长大的,警卫员叔叔对姐弟俩非常好。 可是卓娅还是放心不下,因为,她知道弟弟的犟脾气。 卓娅求助于卓权的班主任老师。班主任老师琢磨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好主意。最后,班主任老师提议,可以让卓权的小学同桌杜惜雪出面,看看卓权能不能回心转意。卓权和杜惜雪,初中和高中在同一个班级。 当时大家都在紧张备考,班主任老师很不忍心打扰杜惜雪。杜惜雪是全校的尖子生,很有希望考上重点大学。 在班主任老师的引见下,卓娅和杜惜雪在校园图书馆见面了。 衣着朴素的杜惜雪出现在卓娅面前。卓娅立刻喜欢上了眼前的女孩。她那明亮的眸子,纯净如碧水,深邃似蓝天。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出的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更是让卓娅欣喜不已。 班主任老师离开后,卓娅和杜惜雪面对面坐在阅览室的长条桌前。因为是上课时间,静静的室内只有她们二人。担心被拒绝,卓娅并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先和杜惜雪唠起了家常。 “你的名字很美。”卓娅说。 “嗯,是我小学五年级时自己改的。”杜惜雪回答。 “是北京人吗?” “不是。我是北方省的,远山县红枫湖农村的。奶奶在北京当保姆,我便跟她来读书。” “红枫湖?我知道红枫湖……” “秋天,红枫湖满山的红枫叶,很美!” “我爸爸在那里打过游击,前些年还回去过,他和那里的感情非常深。他认识你们的县委书记谷三,很欣赏他……” “我是‘希望工程’资助的学生。” “那你的生活一定很艰苦吧?” “不艰苦,比我们乡下老家好多了。” “你父母呢?” “父亲还在乡下务农,母亲……” 也许是面对小学同桌姐姐的原因,杜惜雪毫不保留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世…… 傻娘不辞而别,已经有许多年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杜惜雪对母亲的思念与日俱增。常常早晨起来,枕巾浸满了泪水。 本来就少言寡语的父亲,变得终日一言不发。从田里回到冬不避风、夏不遮雨的茅屋,便蹲在角落里闷声不响地吸老旱烟。直到在煤油灯下写完作业的女儿躺下了,他才默默地熄灯睡觉。 杜惜雪曾经问过父亲,母亲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把她找回来。 父亲望着起伏的大山,无边的林海,连叹了几口气,什么也没有说。懂事的杜惜雪,再也没有在父亲面前提及母亲。 上小学五年级时,杜惜雪终于从同学那里得到了有关母亲的消息。同学听家里大人说,傻娘在一个寒冷的日子,独自一人进入了林海雪原。从此,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她的身影。那一年的冬天,风格外大,雪格外厚。父老乡亲们这样说,孩子们也这样说。 听到这个消息,大山里的小女孩偷偷地哭了一夜。 从此以后,小女孩和纷纷扬扬的雪花产生了特殊的感情,对皑皑白雪有了难以割舍的依恋。她始终认为,那满天飘洒的雪花,就是母亲在和女儿说话。那“沙沙沙”的落雪声,就是母亲在惦念她。“女儿女儿,你好吗?你好吗……”那高山峡谷间的雪野,静静地,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仿佛是母亲在深情地注视着女儿,用母爱的目光为女儿裹上一件御寒的冬衣……每年冬天结束,积雪融化的时候,小女孩都要伤心落泪,她舍不得母亲离去。 小女孩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杜惜雪。 每年的春天,满山遍野的野花开了的时候,杜惜雪放学后都要到山上采野菜。一边采野菜,她一边在花丛中寻找最美丽的花。她听村里的老人说过,世间死去一个苦命的人,山上就盛开出一朵美丽的花…… 后来,杜惜雪对母亲的身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原来,母亲是山那边山谷中一位貌如天仙的美女。歌声比百灵鸟还美妙,聪明更是十里八村无人能比。初中毕业后,她被村里安排担任村委会会计。村支书是个远近闻名的恶棍,倚仗着家族势力,登上了那个山沟沟的权力顶峰。村支书胡作非为,不仅千方百计阻止村务公开,还胆大包天地贪污了村里集体林地木材销售款一百余万元。整日里花天酒地的村支书,还在县城里包养了一位县剧团的名角。他的儿子都挺有出息,大儿子在县里当官,名字叫于天宇。听说已经是副县长了。 对乡亲们的贫困生活有着切身感受的母亲,选择了向上级党委写信举报村支书。无数次举报后,她觉得纳闷,因为,始终不见上面来人调查村支书的违纪违法行为。后来,当村支书手里举着数十封上告信,耀武扬威在母亲面前叫嚣时,母亲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那个当副县长的儿子,把举报信都交给了他爸爸。 村支书千方百计折磨母亲,并在一个夜色浓重的夜晚,强xx了她…… 母亲的精神崩溃了。遥远的群山间,出现了一位傻姑…… 杜惜雪的故事讲完了,卓娅已是泣不成声。 “惜雪妹妹,即使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你的经历所打动!”卓娅动情地说。 杜惜雪很平静地讲述完自己的故事后,对卓娅的感慨回答道:“我其实很幸运,能有机会到首都读书,有机会参加高考。我很感恩,我得到的关怀和帮助太多了。真的我很幸福。” 卓娅说明了来历,请求杜惜雪看在同桌的分上,说服卓权回校参加复习,参加高考。 “我试试吧。”杜惜雪没有拒绝。 第二天,卓权和杜惜雪在中山公园见了面。沿着林荫小路,两人边走边说。卓娅远远地跟着,见他们谈得很投机,心里暗暗高兴。她想,杜惜雪的苦口婆心,一定会收到成效,弟弟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可是,卓娅的希望没有实现,卓权和杜惜雪的认识高度一致。他们二人认为,卓权有自己人生规划的权利…… 3 父亲最终妥协,送卓权参军入伍。 也许是得益于父亲的格外关照,卓权被分配到了北疆边防一个哨所。那里条件极其艰苦,人称雪峰孤岛。 哨所缺水,战士们夏天接雨水,冬天取冰雪化水。这两类水都缺少矿物质,常年饮用会脱头发、凹指甲。为增加矿物质含量,战士们在水缸里放上各种石头。为节约用水,早上一盆水众人洗脸,晚上加热一起洗脚。 哨所地处风口,一年刮风时间超过300天,风力均在六级以上。每年,哨所战士走下雪山,回到县城,不用开口,人们都知道他们是哨所的兵——因为严重缺氧和强紫外线长期照射,他们有着紫黑色的脸、稀疏的头发、紫红肿胀的手、下陷成小汤匙状的指甲,那是雪峰孤岛留给他们的印记。 在一些同龄人尽情享受现代生活时,哨所官兵心甘情愿地挤在20多平方米的土屋,在雪山之巅为祖国站岗放哨,接受大自然残酷的锤炼…… 哨所的最高首长是班长。班长叫高山泉,是个北方兵。卓权报到后,发现这个“军阀”并不招他喜欢。原因是这个当权派脾气和自己一样犟,执拗得让人讨厌。 到哨所的第二天,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妙雪景的卓权,尽兴地在房前屋后玩雪。感到寒冷难耐,他便回到屋子里。因为手被冻麻木了,卓权急忙倒了半盒热水,想暖暖手。 “停!”高班长见状,大吼一声冲了过来,把卓权面前的热水端走了。 卓权顿时觉得受到了污辱,心想,即使哨所的热水再紧张,也不该这么吝啬地对待一位新战友。何况,卓权已经注意到了节约用水,往本来就不大的盆子里,倒了不多的水。 其他战友的解释,才让卓权释怀。 原来,高班长是出于对卓权的关心,才阻止他用热水暖手的。在冰天雪地的隆冬,如果手脚冻僵了,是万万不能马上用热水暖和的,那样的结果,会使手脚受到更大的伤害,搞得不好,还容易使冻伤处坏死,到头来只好截肢。 高班长从院子里端来一桶雪。他拉过卓权的手,不停地用雪搓揉着…… 顿时,卓权感到高班长的存在,居然是自己内心温暖的理由。 一次,卓权随高班长踏雪寻线,检查哨所与连部的通讯线路。卓权发现,高班长竟然根据通讯架杆的不同位置和形状,为它们取了名字。仿佛那一溜相连在冰雪世界寂寞挺立的木杆,变成了有血有肉的生命。并且,这些木杆的名字,都是根据当红演艺界明星的名字起的,如:巩丽、张曼玉、林青霞、王祖贤、关之琳…… 哨所冰雪期漫长,每年有八九个月被狂风暴雪包围着。卓权感受到了寂寞的痛苦。一如学生时代,卓权打发时光的办法就是蒙头大睡。 高班长顽强地改变着卓权的生活习惯,根本不顾及他的感受。两人为此吵架拌嘴,甚至撕扯动手,高班长始终不为所动,坚持如初。后来,卓权改变了策略,施以软磨硬泡,同样没有效果。 卓权在与高班长的反复较量后,败下阵来。他只好按照高班长的设计,按照每一位新兵来到哨所后的传统,打发着沉寂的时光。 拿起战友用两块木板做的滑雪板,卓权把自己投向雪原。尽管总是摔得人仰马翻,心里却觉得挺惬意的;学着高班长那走了音的腔调,唱着《林海雪原》中“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迎来春色换人间。……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练着攀爬竖杆,学着和线路木杆聊天说话。一种孤独的浪漫,随风伴雪渐渐在迷茫的雪原蔓延着…… 夜里,借着手电的光亮,卓权学着战友的样子,躲在被窝里写信。当然,他的信只是写给两个人,那就是姐姐卓娅和同桌的杜惜雪。写信、读收到的来信,是光棍们不可缺少的精神寄托。在这冰雪之巅,家书绝不仅仅抵万金。 高班长也常常念叨自己家乡红枫湖。也许是父亲的原因,也许是高班长的原因,卓权对红枫湖有了感情,虽然没有去过。 这个恍若隔世的哨所,是个典型的光棍班。从高班长开始,都没有已经确立恋爱关系的女朋友。这些健康的肌体里,那上帝为男人们设计的本能冲动,却同样十分活跃。 在这女性从未涉足的角落里,亲近异性的渴望,如黑夜般压在小伙子们的心头。好在在这个性别单一的世界里,战友们可以无所顾忌,精神会餐随心所欲。甚至在谈论自己理想的艳遇时,可以把自己喜爱的美女明星称之为“俺女朋友XXX”。其亲昵程度,在哨所外的人看来,一定会感到肉麻之极。 那一天,狂虐的寒风总算疲惫地退去,数日飘落的雪花也知趣地隐没。战友们兴高采烈地冲到院子里,尽情地在雪地中嬉戏。 “我们……”高班长兴致勃勃地提议,“雕个雪人吧。” “雕雪人?那是小孩子的把戏!”有人轻蔑地否定。 “我们……”高班长解释,“我们用这洁白的雪,做个雪雕,雕个姑娘吧。” 战友们欢呼雀跃。 卓权对高班长的提议最为拥护。在这个寂寞的团队里,他和高班长对雪情有独钟。 这个雪人,到底以谁的形象为样板?战友们议论纷纷,思想一时难以统一。当然应该是美女,这一点没有分歧。可是,具体到以谁为样板,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就林青霞吧,她气质脱俗,迷死人了。”有人很慷慨,无私地奉献出自己的偶像。 “不,还是关之琳吧,她模样甜美,冷艳酷感。”有人委屈,认为自己的梦中情人更惊艳。 “就雕张曼玉吧,她优雅高贵,无人能比。”有人顾不得被战友讥讽为姐弟恋,强力推荐自己心中的“女神”。 高班长到底不愧为一班最高长官。他果断地打断了大家的议论,拍板定案道:“别争了,你们,把她们都留着在梦里搂着吧。我的意见,我和卓权,每人负责雕一个。到底雕的是谁,权在我们手里。” 卓权向高班长投去很感激的目光。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忐忑不安起来。难道,高班长是透视眼,可以偷窥别人心中的秘密? 雪雕创作开始了。城里的雪雕,是要先设计好一个精确的设计图,然后,依图纸制作一个木质结构框架,再将雪填充其中制成雪模。当雪模里的雪变得坚固成形后,再拆除雪模,进行精雕细琢……哨所条件有限,兵们用自创的土办法。他们尽量选取刚落地的雪,因为飘落到地面时间越短,雪越“黏”。用这种雪制作雪雕结实、逼真、细腻,效果出人意料。 高班长入伍前,在家乡干过几天泥瓦匠,制作雪雕自然轻车熟路。很快,他的任务完成了,一个略显臃肿、带着几分傻气的村姑出现在大家面前。 战友们品头论足,不留口德。 “哟,两个xx子像一对大馒头,太招人喜爱了。可惜,怎么又不一般大呢?”一个战友口无遮拦,边说边去摸那一对山峰般耸立的Rx房。因为手上沾满泥土的原因,在白白的Rx房上留下污渍。 “哈哈,这嘴唇肉嘟嘟的,亲一下准保十天睡不着觉。”另一个战友有些放肆,趴在村姑的身上,忘情地接吻。也许是过于激情,村姑的嘴唇流下了一些口水。 终于,战友们感觉到了高班长的愤怒,纷纷退后,一声不响。 很快,卓权的雪雕也完成了。这是一个面容姣好、身材匀称、楚楚动人的姑娘。目光深情而又专注,一头波浪式的浓发,披泻在肩头。 战友们赞不绝口,却没有人敢近前一步。 没有人会知道,这尊美女的雕像,是卓权凭着心中铭刻的杜惜雪的形象雕成的。 “全体起立!”高班长发出命令。 全班战士站成一排,面对两尊雪雕。 “战友们,我可以告诉大家,从今天开始,我们雪峰孤岛哨所有了两位姑娘。你们可能看出来了,一位是村姑,是我的雪妻!”高班长神情严肃,“另一位,是卓权战友的雪妻。你们不知道,卓权是将门之后,能来我们哨所吃苦受罪,跟我们一样地挨冷受冻,说明了什么?说明人家卓权要磨炼自己,立志要子承父业,将来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因此,我们大家都要学习卓权这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为祖国站好岗,放好哨。牺牲我们个人的幸福,换来祖国和人民的安宁!大家说,值不值?” 战士们齐声回答:“值!” “好,回答得好。现在,我们一起高歌一曲,我来起头,‘祖国知道我’预备……起!” 你下你的海哟我爬我的坡, 你坐你的车哟我蹚我的河。 既然来从军哟, 既然来报国。 当兵的爬冰卧雪算什么, 什么也不用说, 祖国知道我…… 嘹亮的歌声在雪域高峰上久久回荡。卓权在不知不觉间,流下了两行热泪。 “最后,我还要强调一点,大家听清了。从此以后,我们雪峰孤岛哨所有了两位姑娘。我要求你们,都把嘴巴放干净些,把那些脏话精话和荤磕,收起来藏起来!”高班长认真地说道。 那天夜里,卓权怎么也睡不着觉。他觉得自己仿佛翻然悔悟,明白了许多人生的道理。 卓权还想,班长一定是从排长、连长、营长那里,营长一定从团长、师长、军长那里,了解到他的情况。组织上一定在千方百计帮助他,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他…… 卓权还想,等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到红枫湖去看一看,了却自己的心愿…… 一定要去欣赏红枫湖的满山红叶,寻找父亲的足迹,拜访县委书记谷三。 4 不知是谁说过,人生总是要面临许多选择。而在这些选择中,生死关头的高尚取舍,最能折射出心灵之光。 卓权来到雪峰孤岛哨所已经一年多时间了。现在的他,不仅升任为副班长,而且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工作中冲锋陷阵,不怕苦不怕累。业余时间,拼命补习文化课。 已经在北京大学读二年级的杜惜雪,每几个月会寄来一些书籍,每两个月会寄来一封信。之所以不频繁来信,是怕打扰卓权。杜惜雪希望卓权从头开始,把文化课捡起来,通过自己的努力步入高等学府的殿堂。 在卓权的影响下,全班战士竟然一改常态,如饥似渴地学习起文化知识。似乎是找到了人生的切入点,大家把过剩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去。 那天中午,“温暖”来到了哨所。“温暖”其实是连里送给养的马队,每个月,两匹马都要驮着生活用品和食物、邮件,跋涉十几天,把温暖送到冰冷的哨所。因此,战士们把送给养的马队亲切地称为“温暖”。 姐姐卓娅的信和杜惜雪的信同时到达。 杜惜雪在信中写道: 卓权,我们已经分别快两年时间了。两年里的日日夜夜,即使是春风拂面的春天,我的思念也是冰冷的。因为,你在那遥远的雪山冰谷,在那常人难以忍受的环境中磨炼…… 我在想,钢铁,也许就是这样炼成的。 说实话,大学生活也在改造着我。我们同窗的时候,我埋藏在心底的,是极端痛苦和不平。因为我的低微出身,因为我生活的艰难。我始终怨恨上天的不公,命运的残酷。同样如带露珠般的少年时代,你们可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地生活,我却要为一日三餐发愁,为买不起书本落泪。有时,为了买一个普普通通的作业本,我都要忍饥挨饿几天。也许你并不知道,我们同桌时,我每天放学后,都要到离学校很远的胡同里,去捡拾废纸废物,用来供养自己的学业。之所以舍近求远,是因为怕你们笑话,影响我这个班长的工作…… 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当年的我,是因为背负着苦难,才发奋读书。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卓权,你是知道的,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傻娘。对傻娘的怀念,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也正是因为傻娘,我对那些手执权柄、鱼肉百姓的腐败分子深恶痛绝。因此,我十分欣赏佐罗一样的侠客,也同样推崇杀富济贫的梁山好汉。 卓权,我在少年时代,就把仇恨的种子埋进心田了。你应该理解,一个怀着深仇大恨的少女,会有怎样的动力!因此,当我以高分考入北京大学后,很多人都投来不解的目光时,我回答的是心里的冷笑。 大学生活的时光,我渐渐改变了,思想感情慢慢发生了变化。我认识到,其实,我真的很幸运。虽然过去我也常在别人面前这样表白,也曾在卓娅姐姐面前如此表示。但是,那时是掩饰式的,今天却是内心世界的真情告白。我想,如果命运不青睐我,会为我在荆棘中开辟一条道路吗?我童年的伙伴,大多连小学都没有毕业。有的女孩,现在已是拖儿带女的村妇,不可抗拒地重复着父辈的故事。而我,已经成为一位名牌大学的学生,将来毕业,会有一份好的职业,好的前程…… 我说的这些,是想表明这样的心迹:我们不要责备命运的不公,要怀感恩之心,要知恩图报。 以什么方式回报社会?卓权,我可以把心中的秘密告诉你。我已立志从政。毕业后,我要进入政界。因为,我认为,为官从政,是实现人生价值的最有效形式。我就是要用手中的权力,改变像我这样在苦难中浸泡着的人们的命运。我更想运用我的权力,消除玷污权力本质的贪官污吏。 如果苍天有眼,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从政为官,我就一定做一个清官!你也许并不十分了解,老百姓渴望清官,如同干枯已久的土地期盼雨露,望眼欲穿的心在流血!古往今来,清官之所以流芳百世,反映的就是社会对清官的渴望和尊崇。包青天包拯不怕丢乌纱帽,为民喊冤,怒鞭太子,深得民心,为万世所颂扬。海青天海瑞刚正不阿,冒死进谏,以一人之身与满朝贪腐抗争,其高风亮节为世代传颂,被史家誉为“古今一真男子”。 官场如戏,人生如梦,唯有道义可以传世而不朽…… 当然,我希望有朝一日,会成为重权在握的高官,也希望与你同行…… 另外告诉你,前天,我终于找到了那位通过希望工程,多年资助我的老人。那位多年以“一位红军老战士”的名义,始终不肯透露真实姓名的老人,是一位声名显赫的老将军。他的儿子,如今正在守卫着祖国的北疆,名字叫卓权。 …… 读完杜惜雪的来信,卓权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将军父亲长期通过希望工程资助的贫苦学生中,有一位竟然是他的女友。他想,如今的卓权,已经长大成人。应该从混浊中清楚,设定并实践自己的人生选题。 姐姐卓娅的信不长。她已经毕业,分到了北方省委机关工作。之所以没有选择留在北京,是认为地方上的机会更多一些。 姐姐在信中透露,她在一次很偶然的时候,认识了一位中央党校“青干班”学员,名字叫谷三。谷三四十岁刚出头,是一位经历很丰富的少壮派。她认为,这个谷三思想深刻,素质很好,是个可塑之才,将来会担当大任。二人一见如故,互相倾慕。姐姐征求卓权的意见,看看是否可以将此人发展成为家庭成员。如果弟弟同意,她准备带谷三回家,让父亲把把关。 姐姐卓娅还说,谷三在中央党校学习后,思想素质明显提高,大展宏途的愿望也很迫切。他认为自己的名字太土气,已经决定,改名为谷川。 姐姐卓娅还写到,这个谷三,就是爸爸很欣赏的那位远山县县委书记…… 看到这里,卓权笑了。姐姐对他意见的重视,可以清楚地表明,她已经把弟弟当作一个成年男人了。在重大问题上,希望听到他的意见。 “不错,可以作为姐夫培养!”卓权不禁脱口而出。 5 连绵不断的降雪,雪峰孤岛山口一线的积雪已厚达三四米,凹地积雪最深处厚二十多米,风力达到十级以上。 百年不遇,史上罕见。 吃过午饭后,高班长一如既往,精心地为雪妻美容。每遇雪降风袭,他总要聚精会神,耐心细致地为雪妻进行一次维护。他对卓权说过,雪妻背井离乡,到边疆雪域来陪伴我们,太不容易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要善待人家。姑娘们都爱美,常给她们打扮打扮,让她们始终漂漂亮亮的,养眼,看了舒服,我们心里也不亏。 平时粗粗拉拉的山里汉子,在给雪妻梳妆美容时,一下子变得心细如丝,情柔似水。那双原本笨拙的手,也灵巧自如,动作轻盈而细腻。 美容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高班长终于结束使命。退后几步,眯缝着眼睛,柔情地左看看,右瞅瞅,生怕留下半点睱疵。 雪妻丽质如常,光辉动人。 高班长满足地咧嘴笑笑,有些傻气。 关于那尊村姑雪人,卓权的心里充满了好奇。她到底是高班长的未婚妻,还是,他倾心的村花? 一次,就他二人在一起的时候,卓权忍不住问他:“班长……那个……雪嫂子……” “嗯……嗯……雪妻……”高班长打哈哈,不正面回答问题。很明显,高班长企图蒙混过关。 “村里有个姑娘,名字叫小芳?”卓权穷追不舍,迫使他就范。 “唉,是个俊俏的姑娘啊!”高班长不无遗憾地叹气,目视远方。 “发起强攻,夺取高地!” “强攻?” “是啊,我们是军人,熟悉这个战术动作。” “又不是打仗……” “道理是相同的。” “这又是谁的名言?” “是……” “你肚子里的墨水多……” “还要继续努力,满腹经纶才行。” “快说,刚才……强攻……到底是哪个伟人的话?我现在觉得,太符合我的实际了,充满哲理!” “那个人……” “是中国伟人还是外国名人?” “……是副班长卓权。” 高班长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情绪低落了下来。 “班长,看来,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别闷在心里,让我也感受你的浪漫。”卓权央求道。 高班长做痛苦状。 “班长,即使是痛苦,说给另外一个人听,你的痛苦就减轻一半。”卓权诚恳地说。 “这又是哪个伟人的名言?”高班长问。 “这可不是副班长卓权的名言,是外国一个哲学家说过的。”卓权赶忙澄清。 “我们的出身不一样,公子哥哪知道我们平民百姓的苦。”高班长摇了摇头。 高班长介绍说,自己的老家,也许是饮食结构的原因,红枫湖的女人“海拔”高,模样俊俏。于是,便有“远山出美女,红枫湖出佳丽”的说法。 山里人家,称山里姑娘为山女。山女心地善良,性格直率,很招人喜爱。 山里人家儿女早熟,高班长高中时,便与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子朱丽好上了。她是他的同班同学,爸爸是村里的干部。 因为山里教育水平的原因,很少有人考上大学。因此,高中毕业后,朱丽便鼓励高班长参军,当军官。山里生活艰苦,贫穷落后。朱丽要嫁有钱有势的男人,不愿在大山里生活一辈子,她要走出大山,到山外过富足的生活。 于是,高班长怀揣着朱丽的千叮咛万嘱咐,戴着大红花参军入伍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山和雪域的通信越来越少,朱丽和高班长的联系终于中断了。高班长从父亲的来信中得知,朱丽渐渐地对他失望了。因为,尽管已经很努力了,高班长并没有如预期那样,成为英俊潇洒的大军官。班长,大头兵而已。况且,终年生活在人迹罕至的雪峰孤岛。 朱丽什么也没有解释,便悄悄地嫁给了山外的一个生意人。据说,那个人很有钱,在城里有汽车、有楼房。朱丽穿金戴银,成了富婆。 被蒙在鼓里的高班长,依旧每月给朱丽写一封信,述说着自己的思念。 得知朱丽嫁人的消息后,高班长痛苦得几日没吃饭,漫山遍野不停地在雪地里走动。后来,高班长想通了,朱丽的选择没有错,人家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为什么偏偏要苦等一个不知归期的穷军人呢?那样,也是对她命运的不公。 高班长继续坚守在哨所。只是,常常一个人暗自叹气,望着家乡的方向。 后来的一天,高班长突然收到了一封来信。信是朱丽写来的,说她的丈夫移情别恋,为了“二奶”抛弃了她,朱丽悲愤万分。说这几年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精神是空虚寂寞的,自己心底里一直在想着高山泉,心灵的痛苦时刻在折磨着她。她乞求高班长的原谅…… 高班长读完信,跑到另一座雪峰上,痛苦地放声大喊着……为了朱丽的不幸,也为自己的初恋。 听完高班长的故事,卓权什么也没有说。他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词语,能够抚慰高班长心灵的伤痕。 高班长完成给雪妻例行美容后,便和新战士小王背着背囊,到距哨所一百多米远的地方背雪,以便回来化水使用。在那个陡立的雪坡上,顶着狂风,两人将一锹锹积雪往背囊中装。 突然一声闷响,脚下的积雪崩塌了,高班长连人带锹被卷进了几百米深的悬崖。 “副班长,高班长坠崖了!”气喘吁吁的小王跑回哨所,声嘶力竭地喊道。 卓权“呼”地站起来,当机立断,大声命令道:“值班员留下,其余同志跟我来,快,去救班长!” 由于下山的通道已被积雪覆盖,卓权和战友们便人人以铁锹为“滑雪车”,坐着滑下山崖。 总算找到了被埋在雪中的高班长。卓权把他抱在怀里,一边呼喊着,一边掐他的“人中”。过了一会儿,高班长终于醒了过来。 “怎么样,班长,你没事了吧?”卓权担心地问。 “没……没事。刚才……坠崖时,还想……” “想什么了?” “想……也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遗憾,没来得及托付你……照顾雪妻。” 两个人都笑了。 寒风呼啸,乌云翻滚。高班长凭经验判断出,要打雷了。他催促卓权,快带大家离开这里,马上回哨所。 原路返回已不可能,只能沿着国境线,绕个大弯回哨所了。卓权将背包绳系在自己的腰上,背上行动困难的高班长,指挥大家往回撤。 雪深风疾,步履维艰。高班长挣扎着,坚持要自己走,不给卓权增加负担。拗不过高班长,卓权只好在一边搀扶着他,吃力地挪动着脚步。 在一处悬崖边,队伍停了下来。高班长问:“界碑呢?” 这里显然刚刚发生了雪崩,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冰石纵横,雪霭升空。雪崩将丰满的山体削下一大块,散乱地泄下凹地,星星点点的碎石积雪仍在滚落。 “界碑呢?界碑呢?”高班长急切地问。 显然,那块花岗岩石的国界标志,已经埋在冰雪碎石之中。 高班长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动手和大家一起挖找界碑。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界碑的一角露了出来。高班长欣喜若狂,扑过身去,把界碑紧紧地拥在怀里。 立碑时,高班长坚持要亲自动手。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冷,也许是因为界碑太滑,一不小心,没有立稳的界碑突然倒了下来。界碑砸在了高班长的左手上,他左手的五个指头,被齐刷刷地砸断。看着没有了指头的手掌,高班长很茫然地问:“我的手指头呢?” 卓权捧起高班长掉在雪地上的五根手指头,哭着说:“班长,你的手……” “怪了,怎么不痛呢?”高班长问。 原来,高班长的手指早已冻死,像五根冰胡萝卜,脆脆的,没有知觉。 界碑立好了,高班长和大家一起敬军礼。很神圣,很庄严。 …… 几天以后的一个早晨,“温暖”又来到了雪峰哨所。这一次,姐姐给卓权的信中,夹有谷川写的一句话:“用自己顽强的足迹,书写人生的墓志铭”。未见过面的未来姐夫,把这句话,赠送给坚守在边防哨所的卓权。 高班长看到这句话后,激动万分。他建议,把这句话刻在雪壁上。 于是,全班总动员。很快,哨所前面的雪壁上,刻上了“用自己顽强的足迹,书写人生的墓志铭”。 半年后,高班长的手伤在医院养好后,就转业回家乡了。 新班长来哨所上任。 卓权接到复员的命令,回到了北京。 这一年高考,卓权考入了清华大学。 …… 第九章 1 黄畋紧赶慢赶,下午五点三十分来到一家名叫“格调”的咖啡屋。 中午时分,林丹枫打来电话,约黄畋到这里见面。与林丹枫结识半个月来,二人几乎天天见面。并且,见面的地点都在咖啡屋。十几天下来,市内有点名气的咖啡屋差不多去遍了。 林丹枫已经辞去了小木屋酒吧的工作,除了学习,就是和黄畋待在一起。好在,黄畋目前属于半失业状态,每天的工作就是收收发给谷川的文件和信函什么,没有其他事情。 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黄畋一边等着林丹枫的到来,一边随手拿起桌面的饮品单。上面的一段文字,引起了他的兴趣。上面用隽秀的字体写道: 红蜡烛, 暗灯光, 城市的一隅, 心情变得清澈而透明。 柔和的灯光, 舒缓的音乐, 古老的吉他, 娓娓道来的心灵低语, 有一盏昏黄的橘灯在为你等候…… 桌子上还有一个笔记本,名为“乱写本”,供人们泼墨抒怀。有发泄心中怨愤的,有记录寂寞心声的,有失望者自怨自怜的。 黄畋的情感历来比较悠久,也堪称丰富。从初中开始,这个深默的小男生就断断续续和自己的女同学演绎着内容大致相近的故事。可是,这些故事尽管跌宕起伏、曲折凄美,却都照例没有结果。黄畋是个做什么事情都极认真的人,与女孩子相处更是投入自己的全部真情。因此,每一段情感都疲惫不堪,每一次落幕都伤痕累累。 黄畋情感经历的久远,可能多少与他的身世和生活环境有关。 父亲是殡仪馆的一个小负责人,母亲是县城妇婴医院的医生。一个迎接生命的降临,一个为谢幕的生命默默送行。两位从事着与人生起点与终点相关的工作的人,组成的家庭,原本应该对生命和人生有着比常人更为深刻的诠释和理解,因而更加珍惜生命的过程,尽情享受着生命的赐予,营造出更和谐的婚姻,但事实却非如此。 黄畋是父母的独苗。从他懂事时起,记忆中的家庭就始终硝烟弥漫。父母二人几乎没有心平气和交流的时候,唇枪舌剑如同家常便饭。但是,这对夫妻却不离不弃,在极其不正常的状态下相厮相守。 随着年龄的增长,黄畋对父母的这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关系,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他觉得,父母的职业,始终与人生的大喜大悲交织在一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经受着喜极而泣或生离死别,深痛巨创的煎熬和折磨,不可避免地在他们的心灵上留下阴影,致使他们的心态发生了变化。这样一来,父亲性格的暴躁和母亲情绪的不稳定,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当然,最受伤的是黄畋了。 在这种家庭环境下生活,享受父爱母爱的温暖是不切实际的愿望了。因此,孤独的黄畋性格孤僻,寡言少语。好在,他的学习成绩始终很好,每次考试,都高傲地位居榜首。为此,黄畋感到很欣慰,心理很平衡。 “孤独男生”黄畋自然很受女生们的青睐。于是,写纸条的、写情书的,极其俗套的故事便一幕幕发生了。缺少情感关爱的黄畋,对这种感情慰藉很接受,很依恋。 不知是否是刻意选择,十多年来,凡是和黄畋牵过手的女孩子,父母都是或多或少掌握一定权力的官员,这或许与黄畋的身世同样有关,出身平凡的他,对权力有着与生俱来的渴慕。要改变人生,最简捷的路径是依附于权力…… 曾经沧海的黄畋,情感上已经变得有些麻木。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把握不了自己对感情需要的抉择。特别是给谷川当秘书这三年来,他对人生另一半的选择,心里更加矛盾起来。堂堂副省长谷川和同样位居高位的妻子的不睦,让黄畋感慨不已。他能够感受到,不露声色的谷川,对名存实亡的婚姻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近距离的黄畋能够感受到,谷川和妻子卓娅形式上相敬如宾,在公开场合更是相濡以沫。可是,实质上却貌合神离,属于极典型的维持型状态。造成这种局面的深层次原因,黄畋无法探究,也倍感惋惜。他甚至认为,维持这对高官夫妻关系的,就是对仕途的共同依恋。再进一步来讲,他们现在已经属于政治夫妻了。副省长谷川和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卓娅,在职务上都有上升的空间。并且,在仕途上更加游刃有余的卓娅,其显赫的家庭背景和超群的综合素质,都意味着更为高端的职务已经为她预留,攀升已指日可待。 林丹枫的出现,对黄畋来讲是个意外。 作为省委书记的外甥女,林丹枫确实不同凡响。她的漂亮、她的智慧、她的思想都令黄畋耳目一新。特别是环绕在她身上省委书记的光环,更让他感到炫目耀眼。说实话,黄畋曾经暗自庆幸,认为自己等待已久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或许真的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许真是有志者事竟成。总而言之,命运已经确确实实在向他微笑。 黄畋知道林丹枫的价值。如果和这位封疆大吏的外甥女结为秦晋之好,自己的人生将改写。今天的小秘书,将顺理成章地走到政界一线,一步一个台阶地在仕途上行进。可以预期的是,充满坎坷的仕途,将变成铺满鲜花的坦途。 可是,伴君如伴虎的风险同时存在。稍有不慎,即使再耀眼的希望,顷刻间便会化为灰烬,甚至,有可能铸成杀身之祸。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比比皆是,教训更是令人痛心疾首,扼腕叹息。 黄畋清楚,存在的危险核心,是与林丹枫感情发展的状况。也就是说,自己要确保与林丹枫感情发展顺利,不出现半点差错,并且实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果。对此,黄畋心里却不甚有把握。或许,是因为过于重视的原因吧,越是渴望的,越感到心中不肯定,这是常理。 因此,深思熟虑的黄畋,在和林丹枫初识,刚刚拉开二人情感序幕时,便请求她,一定把和自己的交往,暂时在王大法书记面前保密。这是他的前提条件。他知道,林丹枫与省委书记舅舅是无话不谈的,她在舅舅面前是没有秘密的。之所以这样考虑,黄畋为了有备无患。 身在仕途,不得不防。 林丹枫对黄畋的唯一要求,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答应了。聪明的她理解黄畋的顾虑。 于是,如同寻常青年男女的相恋故事,黄畋和林丹枫开始了…… “先生,请问你用什么饮品?咖啡?茶?还是酒?” 正陷入沉思中的黄畋,被服务生的话打断了思绪。 “请……上一壶龙井茶。”黄畋说。 2 咖啡屋里很冷清,仅有的几对情侣模样男女,躲在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里,亲昵地享受着二人世界的甜蜜。 已经七点了,林丹枫还不见踪影。一个小时前,她打来一个电话,说学生会临时有点事情,她处理完之后就来,请黄畋稍候。 壶里的茶已经很淡了,黄畋的心情急得有些烦躁起来。生来便惧怕孤独的他,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这被人遗弃般的寂寞。可是,人家大小姐是北方大学的学生会主席,校务繁忙是自然而然的。作为这样一位身居“要职”女朋友的男友,是无论如何要接受经常被冷落的现实的。这一点,不会因为特殊敏感的黄畋的存在而改变。对此,黄畋心里很清楚。 “主席大人,考虑到早晨八九点钟太阳的健康,秘书小黄建议您及时进餐。对您来讲,保重身体事关祖国的未来,人类的命运。切切!”黄畋给林丹枫发了短信。 很快,林丹枫的回复到了:“亲爱的黄畋同志:耐心是对一位志向远大者的最好考验。” 读完林丹枫的回复,黄畋无奈地苦笑。 闭上眼睛,黄畋的思绪跃过连绵起伏的大山。他在想念一个人,一个自己从心里折服的人。这个人独自回到遥远大山深处,没有音讯有些时候了。过去的岁月里,作为副省长,他的行踪是人们关注的,媒体也非常及时地将他的工作展示在公众面前。正如人们听说,级别越高的领导,越缺少个人隐秘的空间。 可是,就是这样一位北方省的重量级高官,却突然间消失在崇山峻岭间,埋没在松涛林海深处。杳无音信,无声无息。 黄畋很挂念谷川,怀念在这位兄长式领导身边的日子。哪怕是那极少的,因为自己工作出现些许失误,受到谷川的善意责备,现在想起来也觉得难以忘怀。其实,作为秘书,谷川的兴衰,对黄畋的影响最为直接。 根据中央的规定,只有副省、部级以上领导干部,才可以配备专职秘书。并且,关于秘书的选拔,组织上有着严格的要求。所以,人们才有秘书是培养选拔领导干部的重要途径之一的说法。这从另一个方面说明,领导干部的秘书,基本上都是有较高思想政治素质和个人修养水平的。 因此,将领导和秘书间的关系喻为兄弟手足、父子情深并不为过。但是,也正是因为这种特殊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问题,便不可避免。也就是说,秘书的命运,与所服务的领导是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的共同体。 此时的黄畋,念及跟随谷川的日日夜夜,大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黄畋很敬佩谷川,从心里崇拜这位心底无私、高瞻远瞩的领导者。他曾无数次在心里复制着谷川的形象,渴望未来的岁月里,自己能以这样的面貌出现在政坛上。“不是为了厚禄,而是为老百姓谋福。”这是谷川常挂在嘴边上的话,黄畋曾被深深打动。 谷川如今的困惑,黄畋很理解。谷川感到痛苦的是,自己为官半世,辛辛苦苦不停操劳,有的时候,得到的却是老百姓的拒绝。特别是两年来,谷川家乡有人接连不断地向中央写信,告他的状,令他十分苦恼,又无可奈何。这样的结局,是谷川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说什么也不能接受的。黄畋也觉得纳闷,感到百思不解。有一次,一位在基层工作的老同学来看望黄畋,黄畋就这个心中的疑问与之探讨。老同学的一番话,让黄畋如坠云雾,更加不解。老同学说,如今的老百姓,和解放初期时相比,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具体表现,过去的老百姓百依百顺,是顺民,好领导,和领导干部,也仿佛有着天然的血缘关系。现在的老百姓,已经被部分领导干部的假大空忽悠怕了,被少数当权者的贪污腐化害惨了。因此,仕途上的一些人便感叹,说世风日下,官越来越不好当了。 老同学分析得不一定准确,但反映的问题确实引人深思。谷川此次忍受着内心的深痛巨创,坚持回故乡的目的,就是要破解这道难题,探求紧紧困扰着他的疑惑。这一点,虽然谷川没有明说,黄畋还是能够感觉到的…… “先生,这里有人吗?”林丹枫微笑着站在黄畋面前,甜甜地问。 “漂亮的小姐,这里的座位原本是为我的女友准备的,她失约了,我正在经受孤寂的折磨。很欢迎你的光临,请坐。”黄畋装模作样,一脸惊喜。 “讨厌,见异思迁的家伙!”林丹枫嗔怪地点了黄畋一指头,坐到了他的身边。 “什么事情,这么忙?”黄畋给林丹枫点了她爱吃的香蕉船和咖啡。 “即将毕业,同学们面临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情绪非常不稳定,学校党委希望我们学生会和团委发挥自身优势,积极做好大家的思想工作,确保同学们顺利离校。”林丹枫端起黄畋面前的茶水杯,一口气喝干了。 “情况严重吗?局面可以掌控吗?”黄畋担心地问。 林丹枫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不是也经历过吗?大学四年,毕业时的常规现象。对相当一部分同学来讲,毕业即失业,就业困难的压力实在太大,难以回避。校园里的爱情,也纷纷面临解体的尴尬局面。亲密学友,同样不可避免天各一方。这些情况的出现,怎能不引起同学们内心世界的振荡?人之常情嘛。” “言之有理。”黄畋很理解。 二人随意闲聊,话题自然依旧围绕着人生、理想、爱情。这些话题虽然缺乏新意,却是情侣间规范的主题。虽然反复又反复,但还是充满激情,并乐此不疲。 也许是受到温馨氛围的感染,也许是对自己迟到的歉意,林丹枫主动地表现出自己的温柔。她紧紧握着黄畋的手,身子也坐了过来。 顺势,黄畋把林丹枫拥进怀里。 深深的吻。虽然,双方都不是初吻,但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激动。 音乐响起来,一位男歌手动情地唱起《缘分五月》。歌声饱含深情,最打动人心的是歌词: 就算前世没有过约定 今生我们都曾痴痴等 茫茫人海走到一起算不算缘分 何不把往事看淡在风尘 只为相遇那一个眼神 彼此敞开那一扇心门 风雨走过千山万水依然那样真 只因有你陪我这一程 多少旅途多少牵挂的人 多少爱会感动这一生 只有相爱相知相依相偎的两个人 才能相伴走过风雨里程 多少故事多少想念的人 多少情会牵伴这一生 才能搀扶走过这一生 黄畋的心里在不住地颤抖。他移开林丹枫的嘴唇,望着她的眼睛,问:“丹枫,饿不饿?给你叫点吃的东西吧?” “老土,爱情的力量,难道是饥饿可以阻挡的吗?”林丹枫说着,又把嘴唇凑了过去…… 就这样相拥着,相吻着。 不知过了多久。空荡荡的屋内已经没有了人影。黄畋提议离开,因为时间太晚了,他担心林丹枫回去太晚影响不好。 林丹枫随着黄畋离开咖啡屋。二人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相拥着慢慢向北方大学的方向走去。虽然默默无语,但彼此能够感受到心跳。 “丹枫,你……” “什么?” “今晚……” “今晚我很愉快。” “我的意思……” “别吞吞吐吐的,想什么,快说嘛……” “我想,太晚了,你别回去了。” “……” “我们去友谊宾馆,开个房间……” “开房间虽然在同学们中间甚为流行,我却没有这样的经历。” “我是建议,当然,主动权在你手里。即使你拒绝,我也无怨无悔。” “……那……好吧。” 二人来到友谊宾馆。这是一家刚开业不久的五星级酒店,住的客人不多。之所以选择到这里来,黄畋考虑的是这里隐秘,不易遇到熟人。 进入房间后,黄畋由于激动而语无伦次起来。精于克制的他,至今仍然是处男,也从没有与女友的关系深入到在外面开房间。虽然很渴望,也曾有过无数臆想。 “你……看看……电视吧……很好看的。我……我到卫生间去……”黄畋结结巴巴地说道。 同样神色紧张的林丹枫,一下子钻进被子。也是第一次,林丹枫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意识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让她无法支配自己,一切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黄畋打开喷头,热水“哗”地淋了下来,肆意的冲刷着,此刻他的心比这水更热。水不停地流下来,他感觉心底里那最原始的欲望在升腾,燃烧着他,烧得他浑身发烫。卫生间里雾气弥漫,他的激情也随着那水汽四散开来…… 也许黄畋去卫生间的洗浴的时间太长了,林丹枫担心地喊着他的名字。 黄畋应了一声,慢腾腾地走出卫生间,来到床前。 “丹枫,丹枫……”黄畋激动地低声呼唤着,轻轻亲吻着林丹枫。林丹枫仿佛被这呼唤声催眠了一般,不由地伸出双手,搂住黄畋的脖子,用自己温热而柔软的嘴唇回应着,她的身体在黄畋的怀中轻轻地颤抖着。 体内的烈焰在燃烧,原始的本能撞击得黄畋不能自制。他的手抚摸着林丹枫,慢慢的停留在她的胸前。透过衣服,他的手仍强烈地感觉到那里温软而有弹性。他笨拙地解着丹枫胸前的衣扣,要去探索那神秘的领地…… 林丹枫神情迷离,眼睛紧闭,身体在黄畋的轻抚下变得绵软,呼吸也急促起来。 黄畋感觉所有的血液都冲上脑顶,心跳的声音钻入耳中。林丹枫雪嫩的肌肤让他不由得想起以前读过的几首诗,“融酥年纪好韶华,春盎双峰玉有芽……香浮欲软初寒露,粉滴才圆未xx瓜。”“隐约兰胸,菽发初匀,脂凝暗香。似罗罗翠叶,新垂桐子,盈盈紫药,乍擘莲房。窦小含泉,花翻露蒂,两两巫峰最断肠……”“拥雪成峰,挼香作露,宛象双珠,想初逗芳髻,徐隆渐起,频拴红袜,似有仍无,菽发难描,鸡头莫比,秋水为神白玉肤,还知否?问此中滋味,可以醍醐。”“罗衣解处堪图看,两点风姿信最都,似花蕊边傍微匀玳瑁,玉山高处,小缀珊瑚。”那时只是在脑中无限地遐想,这一刻却真实地展现在自己的眼前,简直比诗还美妙。 黄畋俯下身子,吻着林丹枫。顺势而下,嘴唇接触到的肌肤滚热,透着一股清幽的体香。他轻轻含住她的乳头,似初生的婴生般贪婪地吸吮着。林丹枫的身体因黄畋的爱抚和亲吻,不由自主地抖动着,轻声地呻吟着,微微轻启的眼睛水汪汪…… 看着身下的林丹枫,黄畋感觉身体膨胀得像要把自己撕裂一般,所有的激情在体内乱冲乱撞着,像要喷发的火山,熔融的岩浆要找寻出口…… 可是,一刹那间,黄畋的脑海里竟然闪现出一张严肃的面孔。仿佛,此时省委书记王大法冷漠地注视着他,眉宇间的严峻刺透他的后背,让他感到一阵发冷。 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黄畋从林丹枫的身上跌落了下来。 林丹枫的表情由充满渴望,到不解和失望…… 黄畋的心理障碍不难理解。尽管他渴望和林丹枫的肌肤之亲,渴望人生最美妙的第一次。可是,身在仕途的他,却难以承受省委书记权威带给他的心理重负。对省委书记地位的敬畏,使他的心态发生了扭曲,甚至认为和他的外甥女上床,是挑战一方诸侯,是亵渎他的尊严。 像一团软泥巴,黄畋瘫堆在林丹枫的身边。心灵痛苦的折磨,使得他泪如泉涌。 “黄畋,我是很纯洁的。”林丹枫不明就里,说。 黄畋还在犹豫。 “黄畋,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黄畋道出了内心的隐情,他心里的那个巨大的阴影,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林丹枫震惊不已。 一夜平安无事。 第十章 1 谷川站在高高的山梁上。 出现在谷川面前的,就是他儿时生活的地方。红枫湖,这个已经渗透进他血液里的山乡,那样亲切地展示在他的面前。 虽然已近中午,幽静的山村却依然没有从梦中醒来。云雾依然如故,和色彩斑斓的阳光缠绵;蘑菇状的农舍,一如往昔地散落在葱茏的山坡上;一弯溪水如昨,古老歌谣般低吟…… 家乡还是那样恬静,那样安详宜人。谷川心里一阵激动。 突然间,谷川发现,几缕炊烟,几声狗叫衬托下的村庄,难掩凄凉沉寂。 谷川此刻的心情,完全是“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不知为什么,那原有的对家乡人的不解,一路兴师问罪的冲动,顷刻间冰释,消失得无影无踪。 谷川心中早有定案。此次回乡,首先要到当年和枫妹手植的枫树前,或许真的有树下重逢的浪漫。一连几天,他都在心里想象着那激动人心的时刻:当年的枫树,已长成枝叶蔽日的枫王。树下,枫妹翘首祈盼,等待着谷哥哥的归来。虽然斗转星移,岁月往复,一年又一年,枫妹痴情不改,就这样默默地等待。那是多么震撼人心的爱情啊,与《梁祝》相比绝对毫不逊色。然后,一定要去看看酒爷,即使他老人家不在人世了,也要到他的坟前叩几个响头,烧几张纸钱,以谢养育之恩…… 当年的谷川之所以选择了卓娅,是因为她的家世背景。她的父亲当年在红枫湖认识谷川后,对谷川给予的厚望,点燃了谷川心底的希望。谷川始终认为,真正把他扶上仕途的,是这位开国将军。虽然将军是军界将领,但是,谷川发现,这位声名显赫、功勋卓著的将军,在中央领导层颇具影响,对谷川的仕途生涯将产生积极的作用。已经担任县委书记的他,知道仕途越往上攀登,越艰难。因此,他渴望捷径和靠山。他对孤军奋战在官场,艰难跋涉的历程体味至深。虽然也很犹豫,但是,为了仕途的顺利和前程的辉煌,他还是艰难地做出了抉择:放弃家乡的枫妹,取卓娅为妻,成为豪门一员。并且,实践也充分证明,谷川的选择确实有助于他在政界的发展。中央党校毕业后,他便被调任南方一个省担任省委副秘书长。谷川也自责过,为自己对枫妹的负情。可是,随着职务的不断提升和仕途的如鱼得水,慢慢的,他对故乡,对枫妹的感情淡漠了,那份心底的内疚,也渐渐朦胧起来…… 在谷川的记忆中,沿着这道山梁一直前行,用不了多远就可以见到自己和枫妹的枫王树了。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心情也复杂了起来。二十多年前的红枫之约,经过了如此漫长岁月,却没有如约归来,自己岂不是无情无义的负心人?飞黄腾达时专注理想前程,把枫树之约抛到九霄云外,落魄时为了弥补心中的缺憾,匆匆赴岁月尘埃埋没的约会,实在是无颜面,羞愧之极。 好在,谷川是了解枫妹的。善良的她,一定不会怨恨谷哥哥的失约,一定会原谅谷哥哥的薄情…… 一棵巨大的枫树出现在谷川面前。这就是枫王。 如一位孤独的失意者,枫王默默地挺立在那里。虬枝盘旋,增添了几多沧桑;清晰的叶脉,似乎铭刻着说不尽的凄凉。巨大的树冠没有茂密的枝叶,叶片上也缺少油绿的光泽。仿佛不是一棵茁壮的参天大树,而是一尊落寂的雕像…… 落雨了。穿过迷蒙蒙的细雨,一叶落叶飘落在谷川的肩头。顺着阡陌嶙峋的树干,他发现树冠的顶端有一根枯枝独立。秃枝上挂着一片摇曳的枯叶,如一只呜啼的孤鸟…… 自认为经历丰富、心态成熟的谷川,心底泛起一阵涟渏,被眼前的景色打动了。也许,再刚毅的人,此刻也会展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谷川觉得,那片孤寂憔悴的枯叶,似乎在娓娓述说着岁月无痕世事沧桑。是啊,如今的他,已不再是当年离开家乡时血气方刚、年轻气盛的谷三,而是曾经沧海、欲说还休的谷川。对当年不屑一顾的惆怅、缠绵徘徊的人生之叹,也点点滴滴在心头…… 景由心生。 枫妹呢?片刻,恍惚中的谷川环视四周,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可是,周围除了静静树林,还有的就是默默开放的野花。轻轻荡漾的不知名花朵,红、黄、蓝、白、紫,交织成一幅淡雅的图案,如织不完的清幽织锦绵延…… 不远处,有一座孤坟。 谷川挪动着脚步,情不自禁地来到坟前。孤独的坟墓上,长满了杂草。湮没在草丛中的墓碑,只露出一截碑石的顶端。谷川心里有些奇怪,是谁把坟墓埋在了这里?可知道,这可是谷川和枫妹的圣地啊! 轻轻地拨开杂草,只见墓碑上写着“枫母之墓——儿接未归泣立”。 枫母是何许人也?她的儿子,那位叫接未归的,名字也挺独特。是不是同车从省城返回红枫湖、兜里揣着村委会大印,闯进省政府大院讨要工程款的小书记?不管是不是他,看来,这里埋葬的,一定是一位悲惨的母亲,一个凄楚的故事。 谷川同情地叹了口气,心里默念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转身间,猛然觉得心头一震。冥冥中感觉,难道,这个枫母是枫妹? 谷川定定地立在那里,注视着埋在草丛中的孤坟发愣。感觉告诉他,这里埋葬的,就是他的枫妹! 山里人的风俗,人死后要埋在自己家祖坟的墓地,亲人们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要团聚在一起,永不分离的。宁愿让自己成野鬼,埋葬在荒山野岭,与枫王为伴,除了枫妹难道还会有别人吗?一定是她,谷川了解枫妹的痴情,了解她的忠贞不贰…… 就这样肃立着,默默地,许久许久。谷川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 谷川在周边的草丛中,精心地采摘了一束野花,放在枫妹的墓前。又堆土为坛,折枝为香,长跪不起。 二十多年后的重逢,竟然以这样残酷的方式。这是谷川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也是让他感情上无法接受的。 谷川痛不欲生,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起来。 “枫妹,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官迷,鬼迷心窍的势利小人,利欲熏心的白痴,无情无义的王八蛋……我太混蛋了,枫妹,为了自己在官场上往上爬,投机钻营,不择手段,攀龙附凤,把当年枫树下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我对不起你啊,枫妹!如今,我醒悟过来,想当面向你忏悔,你却用不辞而别的方式来惩罚我……枫妹,在你的面前,我无地自容啊!” 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湖水般涌现在谷川的脑海,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的故事…… 那是阳春三月的一个清晨,县委书记谷三的吉普车开到了村头。 风和日丽,春天尽情地展示着它的明媚。桃灼灼,柳依依,山抺黛,水漾绿。花草树木的气息扑鼻而来,碧绿枝条上鸟儿欢快地叫着,像一个妙手乐师,在阳光的琴弦上弹奏着优美的晨曲。 三十岁刚出头的县委书记谷三,作为中央组织部选拔的优秀青年后备干部,要到中央党校青年干部班学习去了。中央组织部在全国范围内选拔的这批青年后备干部,虽然人数不多,但发展潜力都很大。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批干部经过两年的学习培训后,将在更高的位置上,担负起更为重要的领导责任。 谷三是专门回家乡向枫妹辞行的。 匆匆一别,不知归期。谷三和枫妹都很不舍。 整夜未眠,热恋中的这对青年,在涵碧居中极尽缠绵。 天亮了,谷三必须离开了。他要直接奔赴省城,然后乘飞机去北京。 枫妹扯着谷三的手不放松。似乎她一撒手,谷哥哥就如同林子里的鸟一样,飞过了山冈就无影无踪,一去不复返了。 “谷哥哥,我不让你走……”枫妹哭得伤心。 “枫妹,我……我也不愿意离开你。”谷三的眼眶也湿润了。 “你……为什么偏要去当官,并且站在这座山上,还惦记着登上前面那座更高的山呢?” “古语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你会变心的。” “绝对不会。” “我不放心。” “你就尽管把心稳稳当当地放到肚子里吧。我谷三能有今天,还不是靠你枫妹的帮助?” “这倒是实话。如果不是我生磨软泡,我爹会把村支书的官传给你?” “我心里明白,如果没有那一步,就不会有今天的县委书记谷三。” “是这个理儿。” “更不可能有谷三的明天。” “树高千尺不忘根,水流百里不舍源。这是我们山里人祖传的话。” “我知道。我也是喝山泉水,吃山上的野菜长大的。” “一定不要忘了本。” “不会的。” 枫妹伸出自己的小手指头,和谷三拉钩钩。拉钩钩,这个熟悉的动作让谷川心里一热。 儿时,在他们玩耍时,为了确保互相的忠诚,也常常会拉钩钩。还要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王八蛋!” 拉钩钩,看似儿戏,却是一个古老的传说。 在千年以前,一位国王正在为自己的女儿挑选驸马,唯一允许的就是:这位公主可以自己出一道题,来考验前来应选的人!公主思索了片刻,最终走上前,伸出自己的一只小拇指。前来应选的人看了之后,几乎都抓耳挠腮,有的人摇了摇头离开了,也有人伸出了自己的大拇指,食指……可想而知,他们都注定要被三振出局。 直到最后,只有他,因伸出了小拇指,而成为驸马。国王立刻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结婚以后,他们过着令人羡慕的幸福生活。可是,好景不长,驸马就由于战乱,不得不离开公主,到前方去为国家打仗!在出征的前天傍晚,公主对驸马说道:“你一定要回来,我会等你的!”驸马望着她,笑着点了点头。他们再次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紧紧地钩在一起,以示彼此之间的约定! 时光飞逝,转眼两年已过。满怀着希望的公主,仍旧在痴痴地等待着驸马的归来。其实,驸马已战死在沙场上。可怜的公主,只能孤独地度过自己的人生了…… 可是今天的谷三,不是冒着生命危险赴疆场浴血杀敌,而是去求取一个更高更辉煌的未来。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仅仅是暂时的分开而已,用不着这样悲悲切切,更没有必要怀疑相互的真诚。 枫妹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把谷三送到村外高高的山梁上。 “谷哥哥……”枫妹又落泪。 “枫妹。”谷三把枫妹拥在怀里。 “你一定不要忘了红枫湖……” “一定不忘……” “你一定不要忘了枫妹……” “一定不忘……” 千叮咛万嘱咐后,枫妹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两个人共同在山梁上栽一棵枫树。 于是,他们在山坡上反复挑选,终于选下了一棵大红枫。栽好了枫树,枫妹说:“谷哥哥,我会用泪水来浇这棵枫树的。你忘了吗?传说中,泪水浇灌的枫树,枫叶格外红。” 谷三潸然泪下。 “谷哥哥,我会天天在枫树下等你的。” “枫妹,枫叶红了的时候,我就回来接你,我们一生相守。” 枫妹从手中的包袱中,取出了一块红色的枫砖。目光深情地注视着枫砖,枫妹说:“谷哥哥,我早就知道你会离开,早晚会有这一天。乡亲们也知道,咱这大山留不住你。枫砖,是全村人准备好的,要我在送你走的时候,给你带在身上。带上枫砖,就忘不了红枫湖,一路枫香相伴。带上枫砖,就会红运相随,一路平安。这是红枫故乡人的老规矩……” 谷三郑重地接过枫砖,双手捧着,放在胸口。 起雾了,好大好大的雾。二人刚刚植下的枫树叶子上,轻轻地落下滴滴露珠。仿佛枫树也被这对青年人的感情所动,流下了同情的泪。一场苦涩而漫长的期盼,由此展开。 谷三和枫妹在此分别。 “谷哥哥,枫叶红了的时候,你一定回来!”枫妹在呼喊。 “枫妹,枫叶红了的时候,我一定回来!”远去的谷三在呼喊。 “你一定回来,枫叶红了的时候,我就在这棵枫树下等你!” “枫叶红了的时候,我们一定在这棵枫树下相会!” 枫妹在不停地招手呼喊,谷三一步三回头,回应着枫妹。山谷间,回声阵阵,不绝于耳…… 可是,谷三这一别,却再也没有回来。中央党校学习毕业后,他被中央组织部安排到邻近一个省,担任了省委副秘书长…… 或许是因为公务繁忙,或许是路途遥远…… 或许,并不因为什么。当年的谷三已不存在,如今身居要位的谷川,已无睱顾及对一位遥远大山村姑的承诺…… 天快黑了,谷川仍然不愿离去。围着枫王,一圈圈地绕着。心绪很乱,情绪糟糕透了。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小伙子风风火火地路过。小伙子二十多岁,一身乡下人打扮,却不失英俊帅气。 “喂,你是谁?”小伙子问。 “我是……”谷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在干什么?” “我……” 也许没有得到明确回答,小伙子警惕起来,严肃地说:“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必须马上离开!” 小伙子虽然态度不大友好,但却有些面熟。谷川紧急调动脑细胞,在记忆中查找这位似曾相识的年轻人。 “你是……是那位揣着村委会公章,到省政府要工程款的村支书?”谷川问。 “是……你怎么知道?”小伙子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 “我们坐同一辆车从省城返回。半路上客车坠崖,拒官乡医院……”谷川兴奋地启发小伙子。 “噢,我……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位兜里钱被偷了个精光的人?”小伙子也很高兴。 “对,对,那顿午饭还是你们资助的呢。”谷川回答道,心里踏实了许多。 “嘿,爷们儿,原来是你!”小伙子拍了拍谷川的肩膀,老友重逢般地笑着。 “真是太巧了,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遇见。” “我就是山下枫桥村的。” “村支书?” “对。” 谷川和小伙子聊了起来。枫王还是枝叶静止凝固般一动不动,孤坟依然默默地埋在草丛中。 “你到枫王这里干什么?”小伙子好奇地问。 “我……来赴个约会。”谷川认真地回答。 “约会?” “是啊。” “见到约见的人吗?” “没有。” “那太遗憾了。” “是很遗憾的。” “为什么没见到约见的人?是对方失约了吗?” “不,是我失约了。我们的相约,是在二十多年前。” “你迟到了二十多年?” “是啊,姗姗来迟。” “那……可是严重的失信。” “是啊,追悔莫及。” “你一定很自责!” “是,人世间,有些事情无法挽回。” “我很同情你。” “谢谢。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接,迎接的接,接未归。” “接……接未归?那……”谷川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孤坟。 “噢,那是我母亲的坟墓。” 果然如此。谷川沉默了下来。 “你今晚在哪里住?要不,去我家住吧。我独身一人,挺方便的。家里虽然没有大鱼大肉,粗茶淡饭还是有的。”小伙子热情相邀。 “谢谢你,我还有别的事情,不麻烦你了。”谷川礼貌地拒绝。 小伙子也不说什么,继续飞奔向山下跑去。 2 告别了枫王,谷川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合计。既然刚才这个小村官自称是枫妹的儿子,说明枫妹与自己分手后,并没有苦苦守候着山梁上的枫树,等待着谷川的归来。一定是枫妹等不到音讯,万念俱灰后,悄悄地嫁了人。 想到这里,谷川觉得有些释然。同时,心情也复杂起来,既感到有些宽慰,又觉得有些缺憾。说不清的一种感觉。似乎,故事的结局并不理想,缺少矢志不移的震撼和对爱情坚贞不二的冲击力。 因为谷川走的是近路,不知不觉来到九丈崖。谷川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九丈崖又称殉情崖,谷川小的时候,酒爷就告诫他不要去那里玩。山里的孩子天生的胆子大,再高的山也敢爬,再险的崖也敢攀。可是,就在这九丈崖面前,都望而却步,敬而远之。因为,九丈崖是山里人心中的禁地,谁也不敢惊动了那里的宁静。 传说很早很早以前,村子里有一个比山花还美的姑娘,名字叫百灵。百灵姑娘会唱动听的山歌,嗓音比林子里的百灵鸟还婉转。她的歌声解除了山民们劳作的疲惫,让山里人忘记了日子的清贫。天长日久,大山里的男女老幼都以听百灵姑娘的山歌为享受,日日夜夜陶醉在悦耳的旋律中…… 百灵姑娘在山歌中赢得了爱情,一位百步穿杨的猎手与她相恋了。小伙子每天打猎归来,便坐躺在山坡上,望着蓝天白云,听百灵姑娘的歌声。百灵姑娘也知道,在那茂密的森林里,她的心上人正在用心听她的歌唱。她感到很幸福,歌声也更加甜美…… 可是,有一天,小伙子在狩猎中发生了意外,再也没有回来。 百灵姑娘得知噩耗后痛不欲生。她独自一人站在九丈崖上,对着心上人消失的大山,不停地歌唱了三天三夜。群山为之动容,默默肃立致意;溪水为之动情,伤感地呜咽伴奏。 第三天晚上,百灵姑娘的嗓音哑了,泪流干了。她纵身一跃,从九丈崖上跳了下去…… 从此,红枫湖连绵的大山里,飞翔的鸟群中,唯独不见了百灵鸟的身影。山村又陷入沉寂冷漠之中。九丈崖,也被人们称之为殉情崖。 误闯禁地的谷川,本能地停下脚步,静立片刻,以示敬崇。 情绪低落的谷川正欲离开,突然发现一件什么东西从崖顶抛下,重重地摔在了他前面的草丛里。惊诧不已,他也来不及多想,猛地冲了过去,想看看究竟。 原来,跌落崖下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只见她双目紧闭,嘴角流血,全身痛苦地扭动。 谷川呼喊着,不顾一切地抱起了少女。少女呻吟着,抖动着身子。可是很快,躺在他怀里的少女不动了。 “来人啊,救命啊!”谷川拼命地呼喊着,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去。 在一条小溪边,谷川脚下一滑,跌倒了。但是,他还是紧紧地把少女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护着她。 一个、两个……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们到了小溪边。 围过来的人们议论纷纷。 “这不是青儿吗?” “是啊,是胡老闷家的二丫头青儿。” “她怎么了?” 谷川这才认出,自己怀抱里的少女,正是昨天他路遇的女孩,那位他问路的青儿姑娘。 谷川伸出一只手来,揪住一个村民的衣衫问:“快送这个姑娘去医院,也许她还有救!” “……我们……我们这里哪有医院……” “那……快叫医生来,给她打针吃药,紧急抢救……” “我们这大山里,哪有医生……” “什么?没有医院,没有医生?” “……从来就没有的。” “我不管这些,你们快想办法救救这个姑娘!” “凶什么?你是县长也没用,我们没有办法……” 看来,真是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谷川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把少女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少女静静地躺在那里。一位大娘扯了扯姑娘破旧的衣服,遮了遮露在外面的肌肤。又沾着小溪水,擦洗着她脸上的血迹。 “青儿怎么摔成这样?” “对啊,青儿这孩子可懂事了,怎么会一下子摔成这样?一定是被什么坏人害的。” “对,肯定是被坏人害的!” “凶手是谁?” 山民们议论着,分析着,气氛紧张了起来。有人已经向谷川投来疑惑的目光,谷川心中也紧张起来。 “对,就是他,他就是凶手!” “是他,就是他,要不,青儿怎么会在他怀里?” “这个大色狼,一定是他作恶,祸害了青儿,又把她推下山崖的!” “把他捆起来,送到公安局去,枪崩了他!” “打死这个挨千刀的,让他给青儿偿命!” “把他捆到老林子的树上,让他喂老虎!” 几个小伙子一拥而上,把谷川压在了身上。拳头暴雨般落下,谷川顿时遍体鳞伤…… 不知过了多久,昏迷中的谷川听到有人在喊:“书记来了,别打了,让他发落这个罪犯吧。” 谷川眯缝着眼睛一看,原来是接未归来了。像是见到了救星,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接未归。 “怎么……是你?”接未归吃惊地问。 “我……”谷川把事情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接未归听了,半信半疑。他琢磨了琢磨,对村民们说:“事情还没搞清楚,怎么就随便打人呢?再说,就算他真的是害青儿的罪犯,也该押送到乡里公安派出所处理,你们这样打人是犯法的。” 谷川讨好地朝接未归笑了笑,忍着伤痛不住地辩白:“我说的都是实话,接书记,你们不能冤枉好人啊……” 接未归理也不理谷川,转身安排人到乡派出所去报案,通知青儿父母。 突然,青儿苏醒了过来。 “青儿醒了!青儿醒了!”人们高兴地呼喊着。 “青儿,青儿,告诉叔叔,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青儿哭了起来。 “别怕,青儿,有叔在,叔给你做主!” “叔……” “别怕,别怕!” “叔,别赖这位爷爷,他没有害我。”青儿指着谷川,“我跳崖时,这位爷爷救了我……” 很快,青儿的父母赶来了。 青儿的父母扑在女儿的身上,呼天嚎地哭着,述说着。人们从青儿母亲灵芝断断续续地哭述中,终于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青儿是他们的小女儿。青儿和姐姐都很懂事,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可是,青儿家里的生活太困难。父亲有病,不能干体力活。母亲是村里小学的代课老师,每个月才挣二百元钱,实在是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学。万般无奈,母亲决定,正在县城读高中的青儿姐姐,和马上就到乡里上初中的青儿,只能有一个人继续上学读书,另一个回家帮父亲下地劳动。 平时十分要好的姐妹俩,面临的选择太残酷了。 姐妹俩都非常喜欢读书,渴望着通过这个唯一的方式跳出农门,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机会却只有一个。骨肉亲情,让姐妹二人无法抉择。 母亲同样难以决断。两个女儿,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实在无法割舍。 一天前,母亲把姐妹俩叫到身边,说:“孩子,你们都是我的亲女儿,都是我的心肝宝贝。可是,家里快支不开锅了,爹和娘实在没有办法了。你们也别记恨爹娘,这是命啊!” 母亲让姐妹俩抓阄,竞争继续读书的机会。母亲的手心里有两个小纸团,谁抓到没有写字的空白纸团,就把继续求学的机会让给另一位。 姐姐说:“妹,你先抓吧,姐留在家帮妈下地干活,供你念书。” 妹妹说:“姐,你都读高中了,快迈大学的门槛了,还是你先抓,你继续上学。我留下来,干几年活,再读书也不晚。” 母亲强忍着泪水。她心里十分清楚,姐妹俩虽然互相谦让,可是,心里都充满了上学读书的渴望。因为,这是山里孩子走出大山的唯一希望。 “这样吧,妹妹年龄小,姐姐应该让着点,让妹妹先抓吧。”母亲说着,把握着两个纸团的手,伸到了小女儿的面前。 小女儿颤巍巍的手伸了过来,犹豫了一会儿,选择了其中一个纸团。打开纸团,小女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纸团是空的,没有字迹。 其实,两个纸团都是空的,抓任何一个结果都是一样…… 今天,姐姐背着沉重的书包,与妹妹依依惜别,到县城继续读书去了。母亲和青儿为姐姐送行,送了很远很远。回来的路上,青儿对妈妈说,自己想一个人走走,采点野花,摘点野果带回去。 母亲以为小女儿心情不好,想散散心,便同意了。 回到家的母亲,发现了青儿的遗书。正在焦急中,母亲听到了青儿跳崖的消息…… 不管怎么说,青儿没有死,村里人都很高兴。青儿妈妈灵芝背起女儿,高高兴兴往家里走去。 3 谷川跟在接未归的身后,走进了一家小院。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投宿在接未归的家里。在农村,客人借宿,一般都选择到村干部的家里。一方面是因为村干部的家里条件相对好一些,另一方面,村干部的家里比较安全。 山坡小院很清雅。墙上挂满丝瓜,篱笆上爬满豆荚,菠菜绿油油的叶子,沐浴在温煦的夕阳下,给人一种幽美、恬静的感觉。 一排枫树默默挺立在墙边,像一队士兵列队,向来人行注目礼。 谷川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陈旧农舍点缀的山坡上,会有这样的小院景色。 屋子里也很整洁,东西两间住房,两铺炕。两个屋子中间,是厨房和吃饭的地方。这是典型的北方农家住房格局,谷川十分熟悉。 面对着的,是红枫湖的一个水湾。房屋显然是经过改建,院落和环境也重新修整过。可是,谷川还是认出来了,接未归的家,就是自己当年和枫妹经常光顾、并且取名为涵碧居的地方。 让谷川感到惊讶的是,屋子里简易书架上摆满了书籍,除了农业技术方面和文学艺术类书籍外,还有不少政治方面的。有一些政治人物的传记,谷川都没有读过。 吃过了晚饭,谷川和接未归坐在小院里的葡萄架下,天南地北地说着话。 从说话中谷川了解到,接未归没见过父亲。母亲去世后,居住多年的老屋在一个雪夜里有所损坏。两年前,他又重新修整了这里的房屋和小院。 “你母亲……”谷川问道,他很想知道二十多年来,枫妹是怎么生活的。 提起母亲,接未归的情绪有些激动。他说,母亲的命太苦了。在这条件十分恶劣的大山里,一个女人拉扯着一个孩子生活,日子要说多难有多难。 刚记事时,接未归最大的愿望是能吃饱肚子,吃上一顿玉米面糊糊。可是,终日以野菜为生,这个愿望却很难实现。他常常半夜饿得睡不着觉,捧着母亲干瘪的Rx房不停地吸着。 母亲轻轻拍打着儿子的后背,悄悄地落泪。 不知为什么,那时的冬天格外冷。接未归冷得无处躲无处藏,只好钻进母亲的怀里,靠母亲的体温给自己取暖。坐在炕头的母亲,晃动着身子。待在母亲的怀里,让接未归有一种躺在小船船舱里的感觉。风啊,浪啊,都被船身挡住了,船舱里成了无风无浪的世界。 有时候,接未归感到奇怪,别的小伙伴们都有爸爸,自己怎么没有呢?他跑去问妈妈。那一天,妈妈正在山上砍柴,听到儿了的话,一慌神儿,柴刀砍在了手上。 “妈妈,妈妈,你的手出血了!”接未归喊道。 妈妈却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任手上的血流淌。 “妈妈,妈妈,人家小伙伴家都是爸爸上山砍柴,妈妈在家做饭。我们家为什么没有爸爸砍柴呢?”接未归又问。 “妈妈,妈妈,我们去找爸爸吧,让爸爸给我们砍柴,你回家给我做饭吃。”接未归哭喊着,抱着母亲的腿不放。 母亲还是什么也不说,雕像般望着远山。迷茫的目光中,充满了期盼。 接未归的名字,是村里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者取的。那位老爷子,据说曾经在山外的什么地方读过两年私塾。在枫桥村,这位老人是最有学问的人了,给村里新出生的孩子取名,似乎已经成为他的专利。 接未归,意为枫妹怀上儿子后,天天站在山梁迎接孩子的父亲归来。可是,却始终未见孩子父亲归来。 这个名字的寓意过于残酷,让人心酸得落泪。 尽管枫妹口风很紧,死活不肯说出接未归的父亲是谁。但是,村里人都知道她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儿,知道接未归是谁留下的根儿,但大家都不明说。村里人在心里记恨着谷三,骂这个忘恩负义的杂种,诅咒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接未归小学毕业后,便下地干活。懂事的他,常常把母亲背到家门前山梁上的枫树下。让双目已经失明的母亲坐在那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山,“眺望”着远方的崎岖小路。自己默默地到地里除草、施肥。接未归的心里在流泪、流血,却始终不问母亲在痴等什么,不问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他不忍心揭开母亲心灵深处的伤疤,更不愿提起那个从未见过面的负心父亲。 有时,母亲会自言自语:“当初说定了的,枫叶红了的时候,你一定会回来的。怎么这一走,一点音讯也没有了呢?” 悲愤的接未归便用怒火般的目光望着母亲身边的枫树,默默无语。他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这棵粗壮高大的枫王,是自己父亲当年与母亲依依惜别时,两人亲手种植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父亲离开后,这棵当年的枫树虽然已经长成枫王,叶子却始终没有红过。这已经成为接未归心中的秘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母亲。 家里生活困难,接未归的身体也不争气,每年都要感冒几次。每次感冒,都要发高烧,咳嗽不止。 一年冬天,接未归又感冒了。接连几天高烧,他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母亲背着接未归,摸索着在林子里走了一夜。天亮时,二人才来到乡里卫生院。 医生说:“这孩子体质太弱,抵抗力太差了。你们当父母的,应该给他增加营养,否则,孩子早晚会抗不过去。” 母亲自言自语道:“家里经常揭不开锅,连肚子都填不饱,去哪里找营养……” 身体极度虚弱的接未归,一阵咳嗽后,竟然休克了过去。 医生赶紧抢救。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接未归终于苏醒了过来。 医生叹了口气,同情地说:“大妹子,看样子,你日子过得挺紧巴。西药太贵了,中药便宜点,你就先拿几副中药,回家赶紧给孩子吃,也许会有效的。” 几天后,从医生那里拿回家的几副中药吃完了。可是,接未归的高烧仍然没有退,咳嗽也越来越厉害了。 母亲又背起接未归,翻山越岭,又跋涉到了乡医院。 医生认真检查后,长叹了一口气,说:“就是营养不良,造成体质太弱,影响到抵抗力。我是没有办法了,你赶紧抱孩子到县医院吧。去晚了,这孩子的命可保不住了。” 母亲问,去县医院给孩子治病要花多少钱?医生说:“怎么也得三百五百的。” 母亲“扑通”一声跪在医生面前,哭着哀求道:“大夫,我求求你了,想办法治治我儿子吧。县医院我去不了,我们的全部家产,也不值那么多钱啊!” 好心的医生被母亲的话感动了。他扶起母亲,自己掏腰包,给接未归挂了一瓶点滴。 一瓶点滴打完了。这时,外面刮起了大风,下起了大雪。 医生说:“大妹子,这点药,能给孩子补充点体力顶一阵子。可是,治标不治本,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这孩子体质太差了,这样下去,熬不过冬天……” 医生和母亲以为接未归睡着了,在小声地交谈着。可是,特别敏感的接未归,把医生和母亲的对话一句不漏地全听到了。 回到家里,母亲把接未归放在炕头。她开始用土办法给儿子降温,并且用一些自己在山上采回来的草药为儿子熏蒸。村里的大婶大妈都来了,忙里忙外地帮助母亲。 一位大叔顶着大雪进山,打回一只野鸡,送来给接未归炖汤喝。 邻家的一位大婶抱着枫妹啜泣不止,说:“枫姑,你的日子太苦了,为什么不再找个男人?家再破,日子再难,有个男人的肩膀扛着,你就轻松多了!” 母亲也哭了,但却摇了摇头。 这天深夜里,接未归隐隐约约地听到从院里传来锯木头的声音。紧接着,是刨木板、钉钉子的声音…… “妈妈,外面是……什么声音?”接未归有气无力地问。 “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儿睡觉,天亮了,病就好了,妈给你做好多好吃的东西。”妈妈握着接未归的手,哄着他。 “不……妈妈……我听他们……” “你听到什么?” “他们……他们的话里,提到……棺材……” “没有没有,我儿发烧烧糊涂了,咱不提棺材。” “妈妈,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我还没……还没见过爸爸……我要等他……等他回来。小朋友告诉过我,要我做一支柳笛……春天的时候,在最高的山顶一吹柳笛,远方的爸爸就会听到,就知道我们在等他,他就会骑着大马回来的……” “当大官,骑大马……”这是山里人常念叨的话。在他们的想象中,能够骑大马的人,都是大官。 母亲步履踉跄地冲出屋子。 院子里响起了抛摔木板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的是母亲哭喊着说:“这小棺材不做了,过些天做个大棺材,把我和儿子埋在一起……” 也许是命不该绝,也许是母亲的心感动了老天爷。接未归竟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夜色降临,接未归的故事告一段落。月光如水,草丛中的蛐蛐,幽幽地叫了起来。 “唉……枫妹……你母亲太苦了。可是,你父亲呢?”谷川深深地被接未归讲述的故事打动了,泪流满面。 接未归喝了一口水,叹了口气:“不瞒你讲,我始终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人活到我这个份上,够悲哀的吧?可是,我又不能向母亲追根问底,那样是在用刀子捅她的心窝子,要她的命!” 接未归说:“淳朴的乡亲们也总是回避着这个话题,没有人问她我到底是谁的骨血。母亲就这样默默地忍受着,直到自己生命的终止。” “你母亲……枫妹太……太痴情了……”谷川泣不成声。 接未归说,也许,真的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己高中毕业后,本来应该考大学的。凭他的学习成绩,考上名牌大学没有问题的。果然,高考结束后,他收到了南方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决定背着母亲上大学,既照顾母亲,又完成学业,再苦再难,也要把自己培养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他心里明白,要动员母亲跟随自己上大学,难度比较大,因为以他对母亲的了解,母亲不会让自己拖累儿子的。于是,他便说自己要到山外面去打工,带母亲一起去。母亲拒绝了。除了不忍给儿子添麻烦外,她离不开枫王,她要继续着自己一生的守候。 接未归为了母亲,选择了放弃。他要与母亲继续相依为命,默默地生活在这遥远的大山。为了母亲,为了母亲执拗的守候。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接未归独自一人登上山顶。面对崇山峻岭,他哭喊着,发泄着心中的不平。 “老天啊,你怎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为什么?!” 喊累了,接未归仰卧在草地上,一夜未归…… 接未归的讲述,如血泪般的控诉,声声击打着谷川的心,像鞭子一样,狠狠地抽打着他的体肤。 “你母亲太伟大了,你也是天下最好的儿子!”黑暗中的谷川,喃喃地感慨道。 接未归意犹未尽,继续回忆着母亲…… 接未归虽然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却坚持自学。两年后,他通过自考,得到了大学本科毕业文凭,并且当上了村支书。现在,他正在准备攻读党校系统研究生。当然,为了学习,他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难。但是,接未归从不放弃。 这时候的接未归,发现双目失明的母亲老了。曾经非常俊俏的面上,布满了老枫树皮样的皱纹。满头乌黑的头发,也银白如雪。 母亲是在枫王的树荫下去世的,带着一生的遗憾,一生的凄凉。接未归将母亲的坟墓,立在了枫王旁边…… 这一夜,谷川在接未归家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不能入睡。 不是因为睡不习惯农村的土炕,而是被压在心头的巨石般的自责,折磨得痛苦万分。 谷川判断,接未归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认出他来。他一定仍然以为,谷川仅仅是和自己同车的难友。他是以山里人的豪爽,留宿谷川的。又是在谷川的引导下,一吐为快,讲述了自己埋藏在心底的故事。 接未归就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当年与枫妹辞别时留下的果实。这一点,可以百分之百的确认。二十多年来,枫妹把自己的青春年华,把自己的生命,都用来履行当年枫树下的约定。风风雨雨中,艰难地把儿子拉扯成人。在物欲横流的今天,如此忠于自己的爱情和誓言的女人,不敢说是绝无仅有,也一定是凤毛麟角…… 而命运和谷川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红枫湖水库工程,是谷川在家乡留下的辉煌业绩。也正是因为红枫湖水库这样的业绩,谷川才一步步跃上了仕途高处。可是如今,又是因为包括红枫湖水库在内的两座水库的塌坝,使他跌入了命运的谷底。并且,近年来坚持向中央举报,反映政绩工程给老百姓带来深重灾难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 或许,这就是报应? 接未归在给中央的举报信中,控告的是一位曾经在远山县担任县委书记,后来听说又担任更高领导职务的谷三。他并不知道,三年前,早已改名为谷川的谷三,已经回到了北方省,并且担任了主管农业和农村工作的副省长。而当年的谷三,如今已被停止职务的副省长谷川,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故乡,躺在了自己的儿子、长期控告自己的对头的炕上。 真是人生难测…… 第十一章 1 谷川听到外屋有做饭的声音,便穿好衣服,走出西屋。 “睡得怎么样?”接未归关切地问。 “不错,不错。”谷川回答道,尽量表现出很舒服、很满足的神情。 “看你的眼睛和气色,”接未归说,“很疲惫的样子,一定没休息好。” “没有,很好,很好。”谷川极力掩饰着,生怕让接未归看穿内心的秘密。 接未归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津津乐道:“你住的屋子,是我们村的‘宾馆’——‘枫桥宾馆’,村里来了客人,都在那铺炕上睡。管吃管住,分文不收。为什么?因为我是村支书。” 原来如此。 “住过的最大的官,是省城来的一位处长。那位处长挺年轻的,和我们的县委书记卓权一起来的。这里还住过画家、作家、诗人,住过城里来的大学生……”接未归如数家珍,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自豪。 “……县委书记……卓……来干什么?”谷川小心翼翼地问。 “卓权,县委书记卓权,说话很有水平,我很崇拜他。他和省里的处长,是来考察的,说准备在我们这里搞一个什么大型活动。还说什么,要轰轰烈烈、气吞山河……” “到底是什么活动?” “这个,他们没有明说,我也不好细问。人家是县委书记,是我的领导嘛。” 说话间,饭菜做好了。几样农家小菜,一盘玉米面大饼子,一盆玉米米查子粥。两人相对而坐,边吃边聊。 谷川食欲很好,几口便把一碗馇子粥倒进肚子里。 “这米查子粥好吃吧?山外来的人,都说这是我家‘宾馆’一绝。”接未归边说边又给谷川盛了满满一碗。 “太香了,好多年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米查子粥了。” “大家都这么夸。” “你们应该开发这样的农家特色饮食,吸引城里人来旅游。” “旅游?让城里人来吃什么?看什么?” “吃这么好的米查子粥,看红枫叶呀。” “唉,一听你就是外乡人,对红枫湖不了解。” “怎么?” “这米查子粥是哪来的?是用玉米加工的,还必须用好玉米。可是,我们这里的玉米质量不行,做出的米查子粥味道不香。” “为什么?” “是因为好多年前……我妈妈年轻的时候,他们在……当时的县委书记,一个名叫谷三的领导下,在村子上风口修了一座红枫湖水库,搞起了什么旱田改水田。结果,把村里那点好地都破坏了,种什么庄稼都长不好。” “即使没有米查子粥喝,还可以看枫叶嘛。红枫湖的枫叶,可是天下一绝啊!” “唉,别提了。都说红枫湖周边山上的红枫叶,是最好最美的枫叶。可是,在我记忆中,只是小时候见过,这些年就基本看不到了。现在,每年秋天山上的枫叶红的不艳,叶面上有黑色的斑点。星星点点地散在山林间,连不成片,不好看。谁大老远舟车劳顿,来看红枫湖的红叶,肯定是乘兴而至,败兴而归……” 谷川有些失望,又不肯承认这是现实。为了不扫兴,他有意放弃了这个话题。 “接……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干什么的?到这里来干什么?” 接未归看了一眼谷川,笑了,说:“你不是讲过的嘛,你是城里的下岗工人,没有了工作,忙碌了半辈子闲不住,心里发闷,到乡下来散散心。” “我……说过吗?什么时候说的?” 接未归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你……该娶媳妇了吧?”谷川问。 接未归脸一下子红了,筷子上夹着的一根青菜也脱落了。他不好意思地说:“不着急,不着急。” “是想找个山里姑娘,还是……” “……还没考虑,还没准主意。” “山里姑娘好,淳朴、忠厚,会过日子。人这辈子,能要个山里姑娘当老婆,是福分。过日子可是实实在在的事情,拉家带口的不容易。” “这个道理是对的……” “怎么?我觉得出来,你有女朋友了吧?” “嗯……我也不拿你当外人,就说实话了。是有这么一回事,认识一位在省城工作的姑娘,北方大学毕业的,还当过学生会主席,叫胡水云。” “噢,怎么认识的?” “是……是朋友介绍的。不久前,胡水云和她的好朋友一起来红枫湖搞社会调查,我们唠得很多。她们在我家‘宾馆’住了十几天呢,我们谈得可开心了。” “胡……是谁?” “她是我们红枫湖人,在红枫湖长大的,现在在团省委工作。” “她是红枫湖土生土长的吗?” “是啊!但不是我们枫桥村的人。” “可是,人家是国家干部,你是村官。” “我们这代人,和你们不一样,不讲什么门当户对。” “噢。” “我们追求的是,精神的平等,思想的同一个层次。再说,我们年轻,将来的日子长着呢,什么变化都可能发生。” “你……有抱负。” “并且,抱负远大。” “所以,你敢于追求。” “是的,我很自信。” “那……你将来有什么人生规划没有?” “这个事我考虑很久了,打算倒是有,想改变家乡面貌,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有志气!” “也想走出大山。” “为什么?” “山外的世界更宽广,舞台也更大。” “有远见。” “所以,我始终没有把书扔掉,坚持自学。也算是在做知识积累,在做准备吧。” 谷川使劲点了点头,他发现接未归的身上有自己太多的影子。他感到很欣慰。 “红枫湖水库大坝怎么垮的?死了多少人?”谷川话题一转,问道。 “红枫湖水库大坝……”接未归欲言又止。 “没关系,我一个下岗工人,手无分文,肩无半职,既兴不了风,又起不了浪,也就是随便问问,满足满足好奇心。到乡下来,本来就是散心嘛……”谷川显得很轻松,无所谓的样子。 “我已经搞明白了,二十多年前,在修红枫湖水库大坝时,没有规划设计,也没有施工标准,完全是土法上马,那时候的工程,大都这样干出来的。结果,两年前的秋天,一场大雨后山洪暴发,水库水量大增,大坝承受不了压力,一下子垮坝了……” “为什么不组织抢险?” “怎么没组织?乡长高山泉到了现场,我当时嗓子都喊哑了,村里的男女老少也都出动了。可是,就是天老爷也救不了大坝啊,突然间山崩地裂般垮塌了,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奔腾而下……” “……洪水冲走了多少人?” “男女加在一起,死了九个人……” “那么多人?” “我们村里的人死了,有名有姓,还能有假?” “九个人……” “是啊,可是乡里县里不许说,往上面报的时候,只报了两个人。” “噢……” “损失太大了。” “太大了……” “我们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村里的老书记,老族长。快九十岁的人了,也被洪水卷走了,至今连尸首都没有找到……” “酒爷?” “是的,他是我的姥爷。谁会想到,老人劳累了一辈子,死了连个坟包都没有……” 2 早饭后,接未归要到乡里去开会。他要把家门的钥匙留给谷川,让谷川多住些日子。 沿着村子里的石板小路,谷川漫无边际地走着。心情很沉重。 不知什么时候,谷川被一阵敲钟声所吸引,向山坡高处走去。 “什么地方敲钟?”多年未听见钟声的谷川,好奇地问路边一位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正在吃力推着一车农家肥,往山坡一块田地走。谷川搭上一把手,中年汉子很感激。 “山洞小学上课了。”中年汉子很健谈,“山洞小学老师是山外来的,灵芝妹子,人长得俊俏,书教得也好。” 见谷川对山洞小学感兴趣,中年汉子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枫桥村小学是一所山洞小学。 在大山靠近山峰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洞穴。枫桥村小学就设在这个山洞内,谷川就是从这所山洞小学毕业后,到乡里读初中的。 山洞的洞口,有一棵老榆树。老榆树的树枝上,挂着一口锃亮的铜钟,上课下课,铜钟敲响后,山谷里久久回荡着余音。 山洞小学?谷川想起来了,那是他的母校。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山洞小学读书的日子。 山洞中空气浑浊,潮湿阴暗,却是自然形成的空调房。冬可避寒,夏可防暑。那时,全校就一名男教师,中年男教师是山外人,既是老师,又是校长。几十名学生来自周边七个山沟,分为六个年级。距离山洞小学最远的学生,来自三十多里外的一个山沟。 洞口一带光线比较充足,是同学们的“教室”。再往洞里走,则是同学们住的地方。与之相邻处,有一块低洼的平地,是同学们做游戏的地方。 虽然条件艰苦,但能有这样一所学校,孩子们已经很满足了。唯一的遗憾是,洞顶部的岩石常年渗水,山洞是个水帘洞。特别是雨季到来后,教室便成了水塘。 就坐在那一排排木板拼成的课桌,摆放着的圆木为凳子的教室里,山里的孩子开始自己的学习生活。昏暗的光线下,一张张稚嫩的面孔,一双双如饥似渴的眼睛,深深地印在谷川幼小的心灵里。 小学毕业后,谷川到乡里的初中上学去了。到乡里的初中要翻三座大山,过两条大河。天不亮从家里出发,要傍晚才能赶到。山里人常说“望山累死驴”,意思是说山路崎岖,眼里看着前面的大山不远,可是走起来却十分遥远。因为路途遥远,谷川只好住校。每个星期天回家,酒爷都要把他一星期吃的玉米、土豆、地瓜装进麻袋里,让谷川背到学校去…… “我们村的山洞小学,办了许多年,可有名了,还登过报纸呢。”拉车的中年汉子喜滋滋地介绍。 “现在的教师是谁?”谷川问。 “现在的老师?我刚才不是说过嘛,灵芝妹子。” “灵芝妹子,挺好听的名字。” “灵芝妹子可好了,我们山里人都喜欢她。”拉车的中年汉子赞不绝口地夸了一番,得意地告诉谷川,“灵芝妹子是我儿子的老师。” “你儿子在山洞小学上学?”谷川很随口问了一句。 “是啊,我儿子可聪明了,灵芝妹子可喜欢他了。” “有个聪明伶俐的宝贝儿子,可是一辈子的福分啊!” “我儿子虎头虎脑,像我似的。” 听见拉车的中年汉子夸自己的儿子,又说儿子像他一样虎头虎脑,谷川便仔细打量了一番。可是,他怎么也看不出拉车汉子的虎头虎脑样儿。 感觉依然良好的中年汉子又是一番自我表扬。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谷川问。 “我儿子……村里人都叫他牛娃。” “你……” “村里人都叫我……大明白,其实,我也就是肚子里学问多,大伙才这样夸我。” 谷川想起来了。在从省城回红枫湖的长途客车上,这位大明白还介绍过他们支部书记接未归的英雄事迹。 晚上,接未归回家后,谷川在吃饭的时候提到了灵芝老师。接未归赞不绝口,说她是个好老师、好女子。 高中毕业后,接未归回到了村里。那时候,因为山洞小学的老师死了,小学便解散了。 接未归担任村支书,执掌全村大权的第二天,胡老闷的媳妇灵芝闯进了他的家门。 胡老闷是村里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智商有些问题,严重缺心眼儿。他的媳妇是他爹为他从山外买来的,二十多岁的年纪。山里人的习惯,不问姓甚名谁,人们都叫她胡老闷媳妇。也是因为人长得有模有样,有人便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说什么“一朵鲜花插到牛粪堆上”之类的风凉话。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同情,人们慢慢地改了口,称胡老闷媳妇为灵芝妹子。从拉车的中年男子介绍中,谷川对今天的山洞小学和灵芝妹子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那一天,村干部们都在接未归家开会。山里的干部们开会,可不讲究什么会场、主席台之类的场面。村干部开会,就是把村里的头面人物请到村支书家吃饭喝酒。当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什么好酒。爱喝几口的山里人,就是喜欢这样的场合和氛围。摆上一桌简单的饭菜,倒上自家造的烈性白酒,边吃边喝边说话,什么事情都放到桌面上。喝足了,吃饱了,会就开完了,事情也就定下来了。 那天,大家刚端起酒碗,会刚开始,灵芝妹子就冲进了会场。 接未归心里一惊,以为是谁欺负了灵芝妹子,她是来找他这个一村之长告状的。新官上任,稳定民心是大事,发生了家庭纠纷总是让人操心的。 “各位领导,听说你们开会,我不请自来。我特意准备了两瓶酒,来陪你们干部喝酒!”灵芝妹子说着,也不等谁表态,便一挪身子坐到了炕沿上。然后,动作麻利地用牙启开了瓶盖,给自己的碗里倒满了酒。 接未归觉得这样不妥。因为,这是全村最高级别的领导干部会议,一个家庭妇女有什么资格参加?太不严肃,太不成体统。 “……嫂子,”接未归口气和缓地说,“我们在开会,你最好改日再……” “接书记,”灵芝妹子端起酒碗说,“接书记,我也是来开会的,我有事情要对你们干部说。来,干了这碗酒。” 其他村干部都跟着起哄,吵着干杯。 有人为灵芝妹子求情,有人眼睛“长”在她的脸上、胸前。 “接书记,就让人家灵芝妹子留下吧。我们开的这个会,也不是县里、省里开会,要研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儿。我们不就是在一起合计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嘛,让她听听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就算听取群众意见……”副支书大明白开口说话了。 “是啊,是啊,一起听听呗。”大家在附和着。 虽然心里不悦,接未归也没有办法,只好让灵芝妹子留了下来。 “谢谢领导,我先干为敬!”灵芝妹子见自己没有被赶走,高兴地一饮而尽。 村干部们都把自己碗里的酒倒进肚子里。 顿时,会场的气氛高涨了起来,酒风浩荡。 “干部们,我有个请求,请各位领导帮忙。”也许是受干部们火辣辣目光的注视,灵芝妹子情绪高昂,“我有个事情,请大家支持!” “请讲请讲,又不是外人,不要客气……” “对,对,有什么困难,什么要求,跟组织上讲嘛,组织上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都可以解决……” 村干部们纷纷表态,胸脯拍得“啪啪”响。 接未归没有说什么,他在冷静地观察着,判断利害轻重,心里在盘算着灵芝妹子会出什么难题,自己该怎样应对。形势对他来讲很不利,搞不好,会开成单兵作战的态势。酒精的刺激,秀色力量,已经把这些村里的头面人物们击倒了。 “我想……我想教孩子们读书,把山洞小学恢复起来!”灵芝妹子说。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没有预料到,灵芝妹子会有这样的请求。副支书大明白失望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他原以为,灵芝妹子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来向村干部们诉苦求救的。 “好啊,”接未归说,“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来咱们枫桥村不少年了,看到孩子们本来到了上学的年龄,却没有书可读,没有地方上学,成天漫山遍野疯跑,心里真的不是滋味。不读书,一代一代文盲,怎么能改变命运?改变山村的落后面貌?”灵芝妹子说。 “你有信心吗?”接未归紧接着问。 “信心是有的,我初中毕业,在学校时学习成绩也不错,是班组的学习委员。虽然没有教过学,但我的文化底子没有问题,我有决心当好孩子们的老师。”灵芝妹子认真地说。 “灵……老师,”接未归给灵芝妹子倒了一碗酒,又给自己的碗里倒满酒,“我敬你一碗酒,村里的孩子们,就交给你了。”说着,一仰脖子把酒喝了下去。 干部们一愣,马上端起了酒碗。 就这样,山洞小学重新开学了,灵芝妹子成为学校的校长和唯一的老师。当然,学生们都叫老师,省略了姓。家长和村里人也出于对老师的尊敬,以灵芝老师四个字相称。 后来,接未归了解到了灵芝老师的一些经历,对这位大山外面来的女人,心里充满了敬意…… 那一年,胡老闷的爹,一位外号叫老烟枪的老汉,怀里揣着两千五百元钱,翻山越岭走了两天的路程,来到一个大山沟的偏远地方。他到这里来,是要买一样极其特殊而又非常重要的东西。怀里的钱,是他卖了仓里的一些玉米,又卖了一些山货,好不容易筹齐的,也是他们家从没有过的财富积累。 在一间村中屋子的外屋,老烟枪开始了交易。先是验货,然后是买主货主讨价还价。 “我只有两千五百块,多一分也没有。”老烟枪出价,掏出旱烟袋吸起老旱烟来。顿时,屋子里的烟雾呛得人眼睛直流泪。 “一口价,两千六百元,少一分也不卖。”货主面无表情,一口咬定价钱。 “就两千五!” “两千六,两千五不卖。” “没见过你这样卖东西的,就差这一百元?” “你不是看见吗?这么好的货色,两千六百元已经够便宜了。” 双方争持不下,交易陷入了僵局。 突然间,从里屋蹿出一位姑娘,“扑通”一声跪倒在老烟枪的面前。这位村姑,就是老烟枪要买的“货”。姑娘见买卖出现麻烦,怕交易失败,便出现在买主面前。 老烟枪今天到这里来,是要从人贩子手里买一位姑娘,回去给儿子胡老闷当媳妇,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枫桥村山高路远,交通闭塞,日子过得紧巴,很少有姑娘愿意嫁在这里。再说,胡老闷又是个心眼儿不全的人。 “老大爷,求你把我买去吧,求你把我买走吧……”姑娘鸡叨米似的叩头,苦苦哀求。 老烟枪和人贩子都愣住了,他们都不敢相信眼前的这幕是真实的。一个被人贩子拐卖的姑娘,怎么急着要把自己卖掉呢? 老烟枪的烟袋杆从手中滑落。他低下了头,惭愧地说:“姑娘,不是大爷我心眼小,舍不得那一百元钱,我身上就揣了两千五百块,多一分钱也拿不出来……” 姑娘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擦眼泪,说:“我兜里还有五十元钱,加在一起就是两千五百五十元钱了。求求你把我买走吧,当牛做马,我都认了……” 老烟枪大吃一惊。无论如何,他也不敢相信,竟然有倒贴钱卖自己的姑娘。 “行行好吧,求求你了……”姑娘在求老烟枪。 也许人贩子也被眼前的情景感动了,同意两千五百五十元成交。 于是,老烟枪领着买来的儿媳妇,回到了枫桥村。枫桥村的胡老闷有了个漂亮又有文化的老婆。 胡老闷媳妇灵芝妹子老家在湖南一个小镇。她从小就喜欢读书,在班级里总是考第一名。但是,初中毕业以后,因为家里生活条件不允许,只好含泪离开学校,回到家里。灵芝姑娘不甘心就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与土疙瘩打交道,更不愿意像村里其他姑娘一样,很快找婆家嫁人,生一堆孩子,为生计整日叹息。她决定外出打工,靠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等攒足了钱,再回学校读书。 主意一定,灵芝姑娘便离开了家乡小镇,来到了长沙。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她,刚一下火车,就被两个热心的女人以介绍工作为名,骗到了一家小旅馆里,交给了两个面目狰狞的男人。 那两个男人非常凶狠。他们恶狠狠地用刀卡住灵芝姑娘的脖子,威胁要杀死她。还说他们花一千多元钱买的她,要把她转手卖出去。如果姑娘想逃跑,就一刀杀死她。 两个人贩子把吓傻了的灵芝姑娘拖进屋里,让她看床上的斑斑血迹。他们说,这些血迹,都是他们糟蹋过的姑娘留下的。姑娘跪了下来,哭着求他们放过自己。可是,那两个畜生还是下了死手,轮奸了她。 紧接着,灵芝姑娘就被人贩子卖来卖去,经受着这些恶魔的非人折磨…… 到了枫桥村,和胡老闷度过“洞房花烛夜”后,灵芝姑娘的生活总算安稳了下来。 在以后的日子里,灵芝姑娘也想到过逃跑,回自己的故乡去。可是,一想到自己的遭遇,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和家乡的人们。再想想老公公,不管怎么说,老人家也算救了自己一命,不忍心就这样一走了之。于是,她认命了,在枫桥村生活了下来…… 可是,有谁能够想到,当年为山里孩子们能读书学习,主动挑起山洞小学老师重担的她,女儿却因为不能继续学业,在绝望中跳崖自尽。 谷川陷入沉思之中…… 3 满脸愁云,双眉紧蹙。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迈着沉重的步伐。谷川在山路上走着,心里极不平静。 一路所见所闻,故乡变化不大的面貌,都让谷川的心像拴着块石头,直往下坠。他甚至觉得,如果说停止副省长职务的现实可以接受,曾经养育自己的这片山村的景况,实在让他无法理解。 谷川开始怀疑起自己。自己多年内心里的坚持,义无反顾的追求,为什么与现实产生了这么大的反差? 自己一路上刻意留下的足迹,顷刻间,便被残酷的现实抹去了,就像从没有过一样。谷川感到有一种不被人理解的痛苦。 谷川沿着“之”字形的山路,开始向山顶爬去。在他的记忆中,山那面是条河,过了河,就是红枫湖水库大堤。在那个角度,可以一观红枫湖水库全貌。他要去看看这座水库,尽管围绕这座水库的建设,褒贬之争多年来始终没有间断,功过是非至今尚未定论,并且,直接影响到对谷川的评价和政治前程。特别是在两年前大坝轰然决堤,尘雾般在他的辉煌经历上蒙上了一层阴影。也是祸不单行,不久前,正在施工中的龙凤水库又发生塌方事故。一连串的不幸事件发生,不可避免地危及他本来看好的仕途前景。 不管人们对谷川功过是非如何评判,他还是觉得自己是问心无愧的。一路走来,风风雨雨,谷川始终坚持一条底线:拒绝贪腐。不管在哪个岗位上,也不管执掌的权力多大,谷川的清廉是人所公认的。 从中央党校毕业,即将奔赴新的重要岗位时,中央组织部的一位领导找谷川谈话。领导同志语重心长,对谷川寄予厚望。“就是要不粘锅,洁身自爱,和贪腐不沾边!”领导同志千叮咛万嘱咐,还举例说,人出生的时候,双手紧握拳头;而人死的时候,两只手则是摊开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人是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又赤条条撒手而去,什么也带不走。这一现象给我们从政为官的人启示是:人的一生带不走的是财富,留下来的却是名声…… 因此,不论面对多少非议,不论遭遇多少误解,谷川心里始终是坦荡荡的。他聊以自慰的是,自己即使有再多失误,起码不是一个贪官。谷川心里清楚,老百姓深恶痛绝、千夫所指的是贪官!出身社会底层的谷川,对贪官有着本能的厌恶。身居高位后的谷川,更以自己的两袖清风而引以为自豪和骄傲。 在清廉为官上,谷川始终以清朝的一个人物为楷模。 清代著名的书画家郑板桥,在淮县担任县令多年,两袖清风,施政有方,为群众办了不少实事。“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就是他的真实写照。他没有什么家当,辞官离任时仅用三头毛驴,一头自己当坐骑,一头驮着两大夹板书籍和一件乐器,一头则由引路的佣人骑着。离任时无数百姓绅士倾城相送,郑板桥感动得热泪盈眶,画竹题诗赠士民:“乌纱掷去不为官,囊囊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山作渔竿。” 此刻,谷川要过到河的对面,去看看红枫湖水库大坝。红枫湖水库,是谷川从政为官后为老百姓干的头一件大事,也是他留在故乡土地上的一道痕迹。在他的心里,多少年来,把红枫湖水库始终看作他仕途的一个起点…… 这条河水量并不算大,但因为河水湍急,又流淌在深深的峡谷谷底,便多了几分险峻。多少年来,这条名为“川溪”的河流,如一道天堑阻断了两岸人的生活。过去人们过河,只能在水量小,流水平稳些时,采用渡船摆渡的方式。但是,水量略一增大,交通便中断了。特别是到了雨季,山洪暴发,河水猛涨,汹涌澎湃的巨浪拍击着山崖石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在这一季节,要过河简直比登天还难。 谷川在带领十里八村的老百姓修建红枫湖水库以后,脑海里曾经绘就了一幅五彩缤纷的蓝图。他想把红枫湖打造成一张名片,一张靓丽的让天下人赏心悦目的名片。让游人们在湖面泛舟,听动听的山歌,观满山红叶,流连在山川河谷,陶醉在梦幻般的世外桃源之中。而要实现这一宏伟蓝图,就必须在川溪上架一座桥,把两岸连接起来,解决人们的通行问题。有了桥,山里人出行就方便了,游客也可以来去自如,不受限制地漫步在崇山峻岭之中。 可是,在峡谷间架一座桥梁,可远比用泥土修一道红枫湖大坝复杂得多,困难得多。以当时当地的经济条件和技术水平,是根本没有可能的。苦思冥想后,聪明的谷川决定,作为权宜之计,先在川溪上架一座藤桥。 几个月后,藤桥在川溪上架了起来。 藤桥的主体,是并排的两根钢绳。钢绳的两端,加固在两岸的岩石上。整个桥身,用藤条枝条编织绑扎在粗钢绳上,形状呈“U”字形。桥面是藤条枝条编织成的“桥板”,“桥板”块与块之间有半尺左右的空隙,呈“井”字形排列。桥身之中有十九个粗藤圈均匀分布,用以支撑桥身。整座藤桥两头高,中间低,呈下抛物线状,如同一条架在峡谷间的隧道。 藤桥是谷川设计的,倾注了他的全部心血。 建桥用的藤条好解决,满山遍野的藤条取之不尽。可是,要买钢绳需要一大笔钱。时任远山县委书记的谷川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从市里要了一部分资金。又以个人的名义东凑西挪,从同事、朋友那里借了一部分。可是,资金仍有缺口。万般无奈的谷川,竟然到市医院去卖血,筹集建桥资金…… 二十多年后站在藤桥边的谷川,心情舒畅了起来。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当年建桥时的情景:山民们肩挑手抬,在两岸搬石运水。夜里,松树火把照得整个工地一片通明。大家心甘情愿不分彼此,一心一意地为大桥的建成流汗出力。谷川有好几次累昏倒在工地上,叔叔大爷们心疼地直流泪。为了给他增加营养,村子里几位刚生完孩子的大嫂,端来了自己的乳汁…… 谷川突然发现,桥头的一块石板上,写着“谷桥”两个字。很显然,这是老百姓给这座桥取的名字。当年建这座桥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要取个名字,直到谷川离开远山县到中央党校学习。谷川觉得“谷桥”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指桥梁架在山谷间的意思吧?转念又一想,会不会是老百姓心怀感念之情,以他姓氏的谷字,来为这座桥命的名呢? “自作多情吧!”谷川笑了笑,摇了摇头。 山里的气候,真如俗语说的,“孩儿脸,说变就变。”刚刚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蒙蒙细雨如银丝飘曳,像根根筝线抖动。山峦陷入了朦朦胧胧之中,林木也变得模糊不清。 谷川双手抓住钢绳,开始过桥。他迈着大步,侧着身体向前迈进。虽然桥身随着他的脚步一摆一摆地晃动,但桥下是一片灌木丛,他心里踏实,并不觉得紧张。可是,过了几个粗藤圈之后,桥下便是不息的河水,汹涌地翻滚着。桥面的藤条板软软的,脚踏上去直往下陷。也许是因为紧张,桥身大幅度地上下抖动起来。他心里很恐惧,害怕桥身剧烈倾斜后,把他抛下桥去,葬身滚滚奔腾的河水中。 如果真的就此了却生命,也算叶落归根,魂归故土了。尘世的烦恼,仕途上的纷争通通与自己没有了关系。可是,自己虽然一走了之,彻底解脱了,所产生的影响呢?大概,用爆炸性新闻来形容并不过分。一位被停止职务的副省级高官,在荒无人烟的山野,在一座自己当年兴建的桥上跌落,埋没在奔流的波浪之间。众说纷纭是不可避免了,演绎成多少版本的故事也不得而知。留下的谜团由谁破译?这一事件的本身意味着什么?人们会如何解读?特别是对踌躇满志、刚刚步入仕途辉煌的人来说,会产生怎样的心灵冲击?更为重要的是,会给组织上增添多少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里,谷川不寒而栗。 稍事休息,谷川深深吸了口气,尽量保持镇定。他注意保持身体的平衡和动作的节奏,以减轻桥身的摇摆。果然,心情放松了,桥的摆动幅度也小了许多。 终于踏上对岸的石板,谷川长长地出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叹道:“谢天谢地,总算过来了!” 其实,二十多年前,谷川在这座藤桥上可以健步如飞,丝毫不会感到恐慌的。今天的窘相,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难道,是因为年龄的原因?心态的原因?谷川一时难以确定。 有些疲劳,谷川在桥头席地而坐。 杂草丛中,一块石碑引起了谷川的注意。他凑到碑面前,只见上面的字迹,风蚀雨淋,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后,谷川大吃一惊。原来,这是一块功德碑,是附近的老百姓立的。立碑的日期,正是谷川离开远山县的时候。 碑文主要是记载县委书记谷三带领乡亲们历尽千难万苦,在川溪上架起一道彩虹,使两岸百姓终于天堑变通途。对谷三更是赞许有加,什么“为民造福,功在千秋”,“恩在乡间,百姓拥戴”等等。 呜呼!原来故乡百姓并没有彻底否定我,对我的贡献点点滴滴在心头啊!谷川十分得意,开怀大笑! 常言道:政声人去后。有很多事情,只有盖棺才能定论嘛。为官一任,正如歌词唱的,“老百姓心里有杆秤,民心就是定盘的星。”当你脱下官袍,离开以后,老百姓对你的评价才是最公正,最真实的,谷川想。 心情愉悦的谷川,不禁想起史上几则经久传世,成为为官者榜样的故事。 唐朝的华州刺史崔戎,为官清正廉洁,关心百姓疾苦,办了不少好事,人们铭记在心。他调任时,百姓依依不舍,蜂拥而至,中途阻拦,以至弄断了他的马镫,脱去了他的靴子,坚决要挽留他。一些人还到负责调动他工作的朝廷专使面前哭诉,请求专使上奏皇帝,撤回调令。百姓的真情使专使很受感动,不得不答应帮忙。看到这种情况,崔戎责备百姓违抗朝廷命令。一位老者说:“挽留你,冒犯了皇帝,皇帝也不过杀我们几个带头闹事的无用老人,但你还能留在华州,我们即使被杀,也心甘情愿。” 清代的汤斌,在顺治、康熙年间为官,曾任陕西潼关道、江西岭北道、江苏巡抚、礼部尚书。此人一生清正廉明,政绩斐然。平时生活极为简朴,常以野菜佐餐,每顿必有一味豆腐,人们看似谐谑实则是敬重地称他为“豆腐汤”。夏天,他要从典当铺买旧夏布做帐子用。辞官省亲时,穷得只好卖坐骑以作盘费。他的故居板门竹篱,简陋异常。他任江苏巡抚两年离任之日,百姓双泪交流,罢市三日,塞道遮留。 清代康熙年间,嘉定有个县令陆陇其,在任时生活颇有颜回之风,衣着由夫人自纺自织;日常菜蔬,在县衙空地自种自收;杂役差遣,亦给工薪;出入舟车,自付报酬。离任时船上仅有书籍数捆,织机一张,别无他物。老百姓难分难舍,执香携酒,遮道相送。当时有人赠诗赞他:“有官贫过无官日,去任荣于到任时。” 这些故事,谷川烂熟于心,常常作为明镜。 第十二章 1 尽管雨水和露水湿透了谷川的衣服,使他的样子有些狼狈,但谷川激昂的情绪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多少天来弥漫在心中的忧闷一扫而光。伴随多日的痛悔、失落和颓唐,也被雨水洗去,顺着远去的河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远处有一棵老柞树。庞大的树冠枝叶茂密,如一把巨型的伞。发现这个避雨的绝好去处后,谷川紧跑几步,来到树下。 谷川很有经验地折些树上的枯枝,堆到一起,生起一堆篝火。他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搭在木支架上烘烤着。 躺在一块光滑的石板上,谷川很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悠扬的柳笛声传了过来。出现在眼前的是诗一样的画面,让谷川怀疑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 随风飘逸的柳笛声时续时断,愈来愈近。终于,一头老黄牛悠闲地迈着步子,从山间小路走了过来。牛背上的牧童,头戴斗笠,神色恬静地吹奏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群山如黛,绿草如茵,如一幅恬淡的山水画,让人感到心旷神怡,浮想联翩。 谷川回想起自己的童年,回想起自己的牛背岁月。儿时的他,虽然生活清苦,但也有这样优哉游哉的时光。白天有老牛和柳笛为友,晚上有清风为伴…… 谷川真的怀念儿时的生活。远离喧嚣、安然自乐的岁月远去,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见一个陌生人在老柞树下烤火休息,牧童的柳笛声停了下来。 “喂,大个子爷爷,你是从山外城里来的吧?”牧童问道。因为谷川身材高大,他便称他为大个子爷爷。 “小……小牧童,你怎么知道?”谷川反问道。因为他小不点儿一个,他便叫他小牧童。 牧童动作麻利地从牛背上滑了下来,蹦蹦跳跳来到谷川面前。指着谷川的皮肤,说:“就你这一身的肉,白豆腐似的,准保是城里人。” “小牧童,城里人的皮肤,和山里人的皮肤不一样?”谷川明知故问。 “别叫我小牧童,我有名字,我叫牛娃!” “牛娃,这名字好。牛娃,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大个子爷爷,你不懂了吧?我来教你。”牛娃得意起来,小先生似的介绍,“山里的风硬,太阳也毒,山里人的皮肤像我这样的,黑黑的。” “噢,原来山里的风,山里的太阳,和城里的不一样。” “是啊,这回你明白了吧?” “长见识,长见识。” 受到夸奖,牛娃高兴了。他围着篝火转了一圈,批评道:“大个子爷爷,你怎么一点常识都不懂?烤衣裳哪能这样烤?” “什么?有什么不对地方,请多指教。”谷川笑脸相对,谦虚地问。 “衣裳不能放在下风口烤。下风口烟熏火烤的,把衣裳熏黑了不说,一不留神,火苗会把衣服舔破的……看看,这不,已经有两个窟窿了,多可惜呀!”牛娃心疼地拍灭了衣服上的火星,数落着谷川。 其实,顺风烤火,侧风烤衣,这个常识谷川知道。山里人从小就要进山下地干活,常常露宿荒山野外的篝火旁。可是,刚才一时疏忽,险些把身上仅有的一套衣服烧毁了。如果不是牛娃及时发现,可真的狼狈了,总不能赤身裸体在故乡东奔西走吧?多少年来,谷川可是以标准的高官形象出现在人们面前的:衣冠楚楚、风度翩翩…… “多好的衣服啊,让人怪心疼的。”牛娃瞅着谷川的衣服,很痛心的表情。 尽管谷川心里清楚,自己的这一身衣服,是家里厨师徐师傅穿过的,不值几个钱。但他理解牛娃的心情,在山里孩子的眼里,这两件城里根本不稀罕的衣裤,已经是很高档的服装了。 谷川穿上衣服,蹲下身子问:“牛娃,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大明白和大喇叭家的孩子。” “你爸爸是谁?” “我爸爸?是领导干部。” “是什么领导干部?” “他是村党支部副书记。” “噢……原来是干部子弟。” “副干部子弟。” “干部……副干部子弟怎么不去上学,当牛倌了呢?” “嗐,你这个大个子爷爷,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牛娃又不高兴了,有些不耐烦,“我们山里的孩子,哪有专门当学生读书的?放了学,谁不帮家里干活?” “噢,我明白了,山里孩子进教室是学生,回家放下书包就是小劳动力。” “是啊,不能光读书,吃闲饭。” “累不累,牛娃?” “累?山里的孩子,不知道累。” “山里的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累?” “你呀,大个子爷爷,我怎么批评你好呢?你不知道吧?我爸有一句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我还是不明白,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和山里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我也说不明白,我爸明白。好像……” “是说山里孩子就是这个命吗?” “大个子,我不知道……” “牛娃,你爸爸这句话说得不对!” “不对?我爸可是村里最有水平的干部,什么都明白的。” “好好读书,人是可以改变命运的。” 牛娃低头不语,能够看得出他对谷川的话似懂非懂。谷川赶忙转移话题,想活跃活跃气氛,问:“牛娃,会童谣吗?” “童谣?山里的小伙伴谁不会?”牛娃见谷川要和自己比童谣,情绪立刻好转。 “你先来。”谷川说。 “我先说就我先说。”牛娃一点也不胆怯,出口成章,与谷川你来我往地比起了童谣。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老虎找不着, 找到小松鼠, 松鼠有几个, 让我数一数, 数来又数去, 一二三四五。 “这个童谣,我小时候也会,不算什么。你听我的‘小蚂蚁’。比你的‘打老虎’有趣多了。”谷川开始背诵: 小蚂蚁, 搬虫虫, 一个搬, 搬不动, 两个搬, 掀条缝, 三个搬, 动一动, 四个五个六七个, 大家一起搬进洞。 牛娃不甘示弱,马上背诵起来: 小老鼠, 上灯台, 偷油吃, 下不来。 吱吱吱, 叫奶奶, 抱下来。 谷川笑了笑,说:“牛娃,你的这首‘小老鼠’太老了,听我的‘小花猫’吧。”他绘声绘色,边表演边背诵: 两只小猫, 上山偷桃, 一个上树, 一个放哨, 听见狗叫, 下来就跑, 被狗赶上, 一顿好咬, 咬去皮, 咬去毛, 咬去两个尾巴梢儿, 疼得小猫“喵喵喵”。 牛娃还要比,谷川苦笑着说:“牛娃,我服了,服了,你肚子里还真装了不少好童谣呢。” 牛娃自豪地拍了拍胸脯,说:“我牛娃,可是班里的童谣大王。” “童谣大王?” “是啊,这可不是吹的,是老师和同学们封的大王。” “幸会幸会,童谣大王。” 谷川的目光,落到牛娃的老黄牛身上。这头牛的两只眼睛像铜铃一样大,两只弯角黑里透亮。一身黄毛,像绸子一样光亮。它不紧不慢地伸出舌头,把草卷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尾巴欢快地甩动着。 “大个子,知道我这头牛叫什么名字吗?”牛娃见谷川欣赏自己的牛,便走过去,拍了拍牛头问道, “牛……名字?”谷川不明白。 “告诉你吧,它的名字叫‘毛头’。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牛娃仔细端详着谷川说。 “怎么?你了解我?”谷川吃惊地望着牛娃。他有些不放心,害怕自己回乡的消息传开后,产生不必要的影响。 “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是……”牛娃故意不说下去,卖起了关子。 “我……” “你是从城里来的二流子。” 牛娃把“二流子”三个字拉长了音儿,说完后顽皮地躲到了老黄牛的身后。“二流子”是乡下人对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汉子的称呼。牛娃怕谷川听到这个不雅名称后发怒,随时要逃跑。 “二流子?”谷川品味着这三个字,苦笑了笑。他在心里想,是啊,自己一个大男人,肩不担担,手不提篮,大白天在山里闲逛,和好吃懒做之徒有什么区别?山里人整日里为生计奔波操劳,哪有闲情逸致,无所事事地游荡? 牛娃跃上牛背,伴着悠扬的柳笛声,远远地去了。 2 红枫湖全景出现在面前时,谷川的心情复杂了起来。 二十多年前,红枫湖宽阔的湖面碧水如镜。青苍的群山倒映在水面,几叶扁舟轻轻划过,鱼儿时而跳跃翻腾……如梦如幻的景色,让人陶醉着迷。而此时的红枫湖,湖水因大坝决堤,水量急剧减少,形成水面严重萎缩。与其说是一座高山湖泊,倒不如称为一泓碧波。 如同一页被删除的历史,曾经的红枫湖,被轻轻地从崇山峻岭中抹去了。 在一座农家小院的大门口,挂着两块醒目的牌子。一块写着“红枫湖重建工程指挥部”,另一块写着“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组委会”。 院子里停着几辆沾满泥土的越野吉普车,一些工作人员模样的人在忙碌着。对于谷川的到来,也没有人理会。 谷川径直走进一间屋子,见到了卓权。 “你……”卓权见到谷川,一脸的惊喜。 谷川也不说什么,一下子跌坐在木凳上。手一伸,说:“给我倒杯茶,渴死我了。” 卓权拿起水缸盖子上的水瓢,从缸里舀了一瓢凉水,递给谷川,低声说道:“省长大人,这是在山区,又时值特殊时期,哪有什么茶水,有口凉水喝就不错了。” 谷川“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怎么样?姐夫,微服私访挺有意思吧?你优哉游哉不见人影,我可是天天担惊受怕的。” 谷川摇了摇头。 “姐姐来过几次电话,问你的行踪,挂念你的衣食住行。她最担心你的,是安全有没有保证。” 谷川叹了口气。 “省委王大法书记让秘书打来了电话,打听你的下落。” “王书记说什么了?”听说王大法书记关注自己的近况,谷川急忙追问。 “王大法书记说,你让秘书捎给他的信,他收到了,知道你已经回到家乡,正在乡下搞调查研究。他很高兴,希望你就农村经济发展和山区农民脱贫致富问题,深入研究,找到一些可以操作的对策措施。” “我会的,会的。” “王大法书记要求我们县委,一定要确保你的安全,保障好你的生活。” “谢谢省委,谢谢王书记。” “王大法书记希望你能够协助我们远山县委县政府,筹备好‘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 “协助你们筹备枫叶节?”谷川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没有想到省委王大法书记会把这个任务交给他。 “王大法书记的指示很明确。三点意见,很具体。我觉得,人家省委书记这是关心你,给你一个舞台,让你利用枫叶节,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为重返工作岗位创造条件。” “让我在哪里跌倒,在哪里爬起来,戴罪立功?” “话没有这么说,可是,目的很明显。王大法书记很人性化,善解人意。他明白,我们这些领导干部,习惯工作,再紧张、再繁忙都不怕,怕的是一下子停顿下来,没有事情做。” “是呀,工作惯了,突然没有事情干了,心里空空的,不知怎么才好。” “姐夫,对你对我,成败在此一举。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并肩作战,在红枫湖留下辉煌的一页历史。”卓权神色有些悲壮。 谷川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看卓权。 “我最近一个时期,起码在枫叶节结束前,要常住在红枫湖了,常住在这间屋子里。”卓权说,“我的口号是,决战红枫湖!过些时候,我要把阵地移到北京,去攻关。” “我看到院门口的牌子了,你这里除了是国际枫叶节组委会的办公场所,怎么还是什么……” “红枫湖重建指挥部。” “什么?” “县委决定,在短时间内,重新修建红枫湖大坝,让红枫湖美景重现!” “可是……” “可是什么?” “这些年来,红枫湖项目始终有争议,老百姓不满意……” “我早已权衡再三了,老百姓的意见并不重要,因为思想观念的原因,文化水平的原因,他们对新鲜事物的认识始终有距离。” “这……” “这什么?你放心,我卓权修的大坝,质量一定有保证,绝不会垮塌决口的。” “卓权,你是下派干部,在做重大决策的时候,一定要多听当地干部的意见,切忌冲动。” “这个决定,其实就是当地干部提出的。我们县县长于天宇,土生土长的远山人。他是国际枫叶节活动的倡导者,提出来要重修红枫湖水库大堤,给国际枫叶节献礼。他的影响力很大,决心也很大。” 谷川感到有些迷茫,觉得卓权突然间变得陌生起来。 “对我,是锦上添花,对你,是绝地复兴,浴火重生。怎么,你不应该缺乏判断力,对这一战略意义应该有高度认识吧?”卓权见谷川反应并不积极,有些不满意了。 “嗯,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谷川回答。 “至于身份嘛,我这个县委书记,当然是红枫湖重建工程总指挥,同时也是枫叶节筹委会主任。你呢,担任这两项工作的顾问。” “……” “大战在即,精神状态十分重要。姐夫,重建红枫湖,我可是顶着压力,力排众议上马的,国际枫叶节同样事关远山县经济振兴。我认为,这两项工作,你都必须无条件地积极参与。” “卓权,我的意见是,红枫湖水库大坝重建,这么大的工程,能不能再论证论证,在更广的层面上取得更大的共识……” “谷省长,技术上论证过多次,经济上也反复测算过了。像我们这样的山区小县,要加快经济发展,按照常规的思维观念不行,必须要解放思想,大胆创新,以新的理念指导发展。再说,红枫湖水库大坝重建,其实就是把决口处修复,并不复杂,工程量也不很大。” “卓权,你是县委书记,这个职务虽然级别不高,但位置十分重要。古时候,称我们为父母官,就是认为这个官关乎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关乎他们穿衣吃饭” “这一点我十分清楚,也正是出于责任感,我才下定决心,选择以这种方式突围的。你心知肚明,我是下派锻炼干部,来远山县是镀金来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应该是我的行为准则。可是,我实在是想为一方老百姓干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我始终认为,愿望和实际的距离越接近,越符合老百姓的利益,也越符合我们个人的利益。” “姐夫同志,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佳,或者说心态有些问题。你不要简单地认为,我搞国际枫叶节、重建红枫湖水库大坝是出于私利,是为了给你填补漏洞,为我创造政绩。我不否认有这种考虑,但这绝不是主要因素。” “卓权,谢谢你始终如一关心我。作为姐夫,我感受到了你的这份亲情。可是,我还是觉得,在大的抉择面前,应慎之又慎。否则,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们个人进退事小,一方老百姓的福祉事大。即使我的仕途到此为止,也没有什么。可是,你的事业刚刚展开,前途充满阳光,不可以按兴之所至草率行事。” “姐夫,我们县委的决定,已经向市委、省委汇报过了,得到了省、市委的同意。” “可不可以,再研究研究?” “不可能的!” “修复红枫湖水库决口,重现红枫湖昔日美景,听起来是一件很有感染力的功绩。可是,红枫湖周边的环境特殊,这一工程对区域环境、生态,对小流域气候,都会产生影响。” “姐夫,你的意思是,当年你修建红枫湖水库,好心办了坏事?” “有可能违背了生态科学……” “有这么严重?你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修了红枫湖水库,山上的枫叶没有以前红了,甚至不红了。老百姓‘旱改水’,粮食产量始终上不去。” “红枫湖水库决堤两年后,为什么山上的枫叶还是半红不红,稀稀落落的?” “我在琢磨,生态环境一旦破坏,恢复是需要时间的,也许,这个恢复期比较漫长。这是个科学问题,我还不太明白。但是,我觉得,只要不重建红枫湖水库,给这里的生态足够的休养生息时间,说不定什么时候,一切都会恢复的,满山枫叶也一定会变红的……” “姐夫,你什么时候变成诗人了?太浪漫了。可是,文人岂能治国?儿女情长,优柔寡断,怎能建功立业,有所作为?” “卓权,我现在是一介平民,无权对你下命令,要求你改变主意。但是,我是你的姐夫,亲情要求我实话相劝,尽量使你,使我,不走或少走弯路……” “我要独立思考。” 谷川吹灭了油灯,说:“卓书记,咱们睡觉吧。” 卓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谷省长,真有些不习惯,很少这么早睡觉……” “你以为这是你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啊?这是我们大山沟里的茅屋土炕,点灯熬油太浪费了。”谷川说着,先躺在了炕上。 “只能入乡随俗了,实在没有办法。好在,能跟副省长同住一室,共睡一铺土炕,也是值得骄傲的。将来退休了写自传时,这可是一个不错的卖点。如果你将来当上了更大的官儿,这间茅屋也要重点保护起来,供人们瞻仰。还要专门注明,此屋是‘谷川同志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你这是明显的讥讽领导。” “我是在赞扬,属于溜须拍马的一种。” “得了吧,我现在可是一介草民,无职无权。” “哪里,最起码,还是省委书记的特使,钦差大臣。” “行了,行了,你别给我戴高帽了,我的处境,我最清楚。顶多算是以观后效,戴罪立功。” “姐夫,这可不是你的个性啊!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光明。这是你经常教导我的。” “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的。” “对对对,你老人家说过的是,人在仕途,其实是走上了不归路。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要勇于面对任何挫折。” 谷川翻了个身,说:“卓书记,你准备给我上党课吗?” “不敢不敢,只是觉得机会难得,就近向姐夫求教。”卓权摸索着脱了衣服,躺在了谷川的身边。 屋子里静了下来,谷川和卓权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蛐蛐在叫,虽然声音断断续续,却很顽强。土炕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气味,谷川觉得很熟悉,却又有些不习惯。 “姐夫,”卓权在黑暗里轻声叫了一声谷川,“你睡着了吗?” 谷川轻叹了口气,说:“我也没有早睡的习惯。往常,这个时候一定在应酬。接待上级领导,陪同方方面面来的重要人物。忙完了,还要处理公文什么的,不到半夜,哪能闲下来?” “那……我就陪领导再说说话吧,省得领导闷。”卓权说着,要起身点灯。 谷川制止说:“点灯干什么?就这样说说话吧。你没听人家说嘛,在黑暗中交流,更适合于袒露真情。” “有道理,有道理。”卓权习惯地迎合道。 “所以说,你别总想给我上课。讲官场,你还嫩了点。” “是啊,姜还是老的辣,我知道。姐夫永远是我的导师,我一定虚心向姐夫学习,一辈子做你的好学生。” “你这番话,听起来挺舒心的,但是不是真心实意,就无从可考了。” “千真万确,实实在在的心里话。”卓权点着了一支烟,烟火的光亮像一个蜡烛,随着他的手势在飞来飞去。 谷川没有说什么,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姐夫,你说也真是怪透了。虽然入仕为官千难万难,人们还是前赴后继,千方百计往这条道儿上挤。”卓权感慨,“官瘾,其实是心瘾,根深蒂固,难以根治。” “是啊,入仕为官,是中国人溶入血液的情结。大圣人孔子怎么样?自命清高的老夫子,照样对权力表现出极其浓厚的兴趣。为了乌纱帽,他也放下身段,舍弃颜面,周游列国,自我推销,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可以实现其政治理想的地方。圣人尚如此,我们有从政为官的厚望再正常不过了。” “这些年,我悟出的道理是,为官最重要的是不可贪腐。史书上记载的一个典故,对我影响至深。” “什么典故?不妨交流交流。” “典故的名字叫‘不贪为官’。说的是春秋时期,一位名叫子罕的官员拒收宝玉的故事。那位官员坚持操守,以廉为政,很是令人钦佩。” “是啊,古训说得好,‘临财莫如廉’。从政为官,首先坚守的,就是清廉这条防线。可是,我最近,在这一点上,认识又有了深化。我觉得,仅仅是做一名清官,是远远不够的。” “姐夫,请赐教。” “最近一个时期,我冷静地思考了一些问题。” “悟出什么真谛?” “做一个清官,标准太低。” “你是说……” “‘民心不可慢,天道不可欺’。” “‘民心不可慢,天道不可欺’?” “嗯……” 第十三章 1 两封来自红枫湖的信,放在胡水云的案头。 一封信是母亲寄来的,带着大山的气息。胡水云总是愿意将母亲的来信,在案头放一阵子,然后在衣兜里揣些日子。因为路途遥远,交通又十分不便,胡水云每年除了因为工作偶尔回远山一次半次,只在春节时才赶回老家,和父母一起过个团圆年。另一封信也来自红枫湖,是她心仪的男友,枫桥村的党支部书记接未归写来的。 清晨的阳光,如清澈溪水般涌进胡水云的办公室。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住集体宿舍的她,常常早早来到办公室。 母亲的信,还是老生常谈。反反复复地叮嘱女儿要按时吃饭,什么“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什么“有金山,有银山,一日大不了三餐饭”。 信中,母亲告诉女儿,县里要办一个什么枫叶节,说要办得比过年还热闹。乡里村里干部挨家挨户下了死命令,必须把这个节当成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村里给各家各户分配了任务,有的家要出五头牛,有的家要出十头猪,有的家要出十五只羊,有的家要出二十只鸡……这些牛呀、猪呀、羊什么的,都要交到乡里去。乡里要在通往红枫湖的枫廊两侧,建千头牛栏、万头猪场、十万只羊圈、百万只鸡舍……干部们说,枫叶节时,要来好多外乡人,还有一些外国人。客人们都要从枫廊路过,把这些牛猪羊鸡聚到一起,就是给他们看的,让他们看看我们山里人多富足,人家就会把大把大把的钱扔到我们这里来投资办厂子。还说,这是咱山里人的脸面,大家要克服克服困难,把粉擦到脸上。 母亲的难处是,家里只有三只鸡。而村里下达的任务,是咱家要向乡里交二十只鸡。当然,枫叶节过后,这二十只鸡会退回来的。邻居们也都犯愁,没有谁家能完成乡里、村里分配的任务。没法子,只好到外县的亲戚家去借。 母亲在信中还说,这个任务是板上钉钉的,头割下来也得完成。乡里干部说了,谁家不完成任务,乡里每年补贴各家各户的化肥款、地膜款……通通扣下,想沾边门儿都没有。 母亲向女儿诉苦,希望女儿帮帮家里,想想办法渡过这道难关,迈过这个门坎儿…… 看完母亲的来信,胡水云觉得哭笑不得。 家乡要举办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的消息,胡水云早就知道了。就如何组织广大团员青年积极投身于国际枫叶节,并在这一重大活动中建功立业,远山县团委专门给团省委写过报告,除汇报他们的活动方案外,还希望团省委给予必要的支持。胡水云对在自己家乡举办国际枫叶节,是举双手赞成的。她认为这一创意很新颖,一定会产生轰动效应,吸引大批国内外客商前来参加活动,达到招商引资的目的,极大地改变枫叶之乡的落后面貌。正是因为赞赏这一创意,又出于对家乡的感情,胡水云请示团省委主要领导同意,让团省委下属的青年刊物《农村青年》杂志社,给远山县团委赞助了三十万元人民币。同时,团省委还发出号召,号召全省团员青年立足岗位做贡献,以实际行动积极支持“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活动。 可是,母亲的来信又让胡水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她隐隐约约感觉出,这个活动在具体操作中存在一些问题,有过分追求表面文章,刻意制造轰动效果的味道。 胡水云想,要找个机会回远山去一次,和县委书记卓权说一说自己的忧虑。她很崇拜卓权,在和这位大机关下来的县委书记接触后,认为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当代青年的勃勃朝气和人格魅力,是典型的个性官员。 另一封信,是远山县红枫湖乡枫桥村村支书接未归写来的。虽然同是红枫湖人,但胡水云家住在枫韵村,与接未归家住的枫桥村不为邻。但是,几次接触之后,胡水云十分欣赏这位“老乡书记”。她觉得,这位小书记质朴、憨厚,又很有思想。她甚至认为,家乡的未来,山乡经济发展、老百姓的富足生活,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并且,他,一定不会让父老乡亲们失望的。或许是因为欣赏,或许是因为同乡,胡水云对这位村官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 接未归的信写得很长。主要内容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按胡水云的要求,介绍了当前农村青年的思想状况。第二部分,汇报了自己正在努力推进的宏伟规划。他把自己描绘的山区发展蓝图,称之为“绿色产业工程”。所谓“绿色产业工程”,就是要结合红枫湖的资源优势,努力开发山上的绿色资源。具体规划是,先开发三个绿色品种:山野菜加工、林蛙养殖、药材种植。 “绿色产业工程”指导思想明确,措施办法详尽,经济指标分析科学。胡水云看完,不禁拍案叫绝。 有一次,在和接未归交谈时,胡水云曾经有过承诺。作为红枫湖人,又是团省委青农部的副部长,她很愿意为家乡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也欢迎接未归有什么困难尽管找她,她会尽力帮助的。她还透露,自己和省政府分管农业和农村工作的副省长认识,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通天”,取得省里的支持。 接未归在信中写道: 胡部长: 我是一个小小的村官,农村最基层的普通管理者。无品无级的村官,和你们大官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我的同行们有一句话:“年好过月好过日子难过,县官好当乡官好当村官难当”。“咋折腾也还是个农民”,对上要应付乡县政府,对下要安抚平民百姓,“像风箱中的老鼠两头受气”,做好“上面千条线,村官一根针”的角色,确实不容易。 但是,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农村不稳,天下难定。既然是官,再小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老百姓的一双双眼睛在看着你,一张张嘴也在等着你。因此,我从来不幻想升官,也不追求发财。我心里装着的,是老百姓仓里有多少粮,兜里有多少钱。我在努力实践“有福民享,有难官挡”。目的只有一个,让老百姓一步一步过上好日子,不让老百姓在背后指着我的脊梁骨骂共产党…… 我们枫桥村乃至红枫湖的自然资源很丰富,大山里有取之不尽的宝藏。这些,你都是清清楚楚的。近些年来,山里人的生活比以前有了很大提高。但是,由于交通的原因,由于整个远山县经济发展的严重滞后,老百姓的日子仍然没有预期的富足,和大山外的农村比,差距还很大。当前,最为重要的是要切切实实发展经济,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得红火起来。因此,我结合山里的实际,制定了这样一个发展战略。 我是位卑未敢忘国忧啊! 我有决心要做一个杰出的村官。希望能够得到你的指导和支持…… 放下接未归的信,胡水云的面前仿佛栩栩如生地站立着一位小村官,绘声绘色,在介绍着自己家乡的名山大川,介绍着自己村里的百姓,描绘着山乡希望的明天,描绘着自己多彩的人生。 胡水云学业有成,工作也稳定下来,谈婚论嫁是自然而然的了。一时间,同学介绍,朋友推荐,可谓行云流水,目不睱接。可是,大山里走出来的胡水云,不知为什么,一个也相不中。同事们有的说,她眼光太高了,有的说她挑花了眼。有的时候,她自己也怀疑起来,觉得自己是不是心态有问题,对爱情期望过高? 直到有一次,很偶然地遇到同乡青年接未归,胡水云心中的那泓静水,突然荡漾了起来。接未归如山泉般清澈的目光,如巍峨大山般的稳重,如冰雪严寒中挺拔大树般顽强不息,让胡水云觉得,那个内心里描绘已久,期许了多少年的人,终于走近自己的生活。 物质上的贫困,地位的低微,虽然是一种现实存在,但胡水云更明白,只要努力拼搏,一切都会改变。 于是,胡水云很渴望牵手远山的接未归。 胡水云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她追求的是不一样的爱情。 一定要帮助接未归,为自己家乡的发展尽一份力,胡水云想。她同时希望,如果有可能,在共同的奋斗中,收获自己的爱情。 2 胡水云讲述的一个故事,让黄畋心里一震。 故事发生在七十多年前。一位挪威青年男子漂洋过海,来到了法国。这位小伙子背井离乡,要报考著名的巴黎音乐学院。考试的时候,尽管小伙子将自己的水平充分发挥了出来,主考官还是没有看中他。最终,小伙子落选了。 小伙子已经身无分文。甚至连返回故乡的车船票都没有着落。无奈中,他来到学院外不远处一条繁华街道,在一棵老榕树下拉起了手中的琴,想靠卖艺所得填饱自己的肚子。 小伙子拉了一曲又一曲。琴声从滑动的弓下流出,如醉如痴,使人震颤、神往。如骏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似汹涌澎湃的波浪在辽阔海洋激荡;时而幽涧滴泉,时而山谷飞流…… 不时有人被小伙子的琴声吸引,驻足聆听,流连忘返。人们纷纷掏出兜里零钱,放入他面前打开的琴盒之中。 就在这时,一个青年无赖走了过来,他鄙夷地把钱扔在小伙子的脚下。 人们都紧张地注视着小伙子,不知道他会如何应对面临的羞辱。 小伙子慢慢抬起头来,面对无赖挑衅的目光,轻声说道:“先生,您的钱掉到地上了。”说着,小伙子弯下腰来,拾起无赖扔到地上的钱,还给了他。 无赖接过钱,重新扔到了小伙子的脚下,傲慢地说:“穷小子,这钱已经是你的了,你必须收下!” 场面有些尴尬。 小伙子并没有被激怒。他深深地向无赖鞠了个躬,说:“先生,谢谢你的资助!刚才您掉了钱,我为您弯腰捡了起来。现在,我的钱掉在地上,麻烦您也为我捡起来!” 无赖被小伙子出人意料的举动所震撼,在人们目光的逼视下,拾起地上的钱,放进小伙子的琴盒里,然后灰溜溜地逃走了。 围观者中,有一双眼睛始终默默注视着小伙子。他,就是巴黎音乐学院的主考官。 故事的结局是,主考官将小伙子带回了巴黎音乐学院,录取了他。这个小伙子后来成为挪威小有名气的音乐家,他的代表作是《挺起的胸膛》…… 胡水云的故事讲完后,黄畋意味深长地说道:“弯弯腰,拾起你的尊严!” “对,是这个主题。”胡水云眼睛一亮,“没想到,你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黄畋说:“感同身受。你大概只知道面前的我,是风风光光的省长秘书,其实,我也是平民出身。并且,现在的我,也不过是冠冕堂皇而已。” “黄畋,我出生在大山里的农家,也就是你所说的平民家庭。但是,我喜欢这个故事,绝不是心态狭隘的缘故。” “我明白,是生活态度。” 市郊的落雁湖。黄畋和胡水云驾一叶轻舟,如一条出水鱼儿在浮游。澄碧的湖面,阳光闪烁,波光粼粼。一棵棵垂柳,在微风中摆动着柔软的枝条,轻轻地擦过湖面,像美丽的少女在对着湖水梳理长发。 今天是周末。本来,黄畋和林丹枫约好一起到落雁湖泛舟的。可是,行前林丹枫临时接到电话,要去舅舅家里。情急之下,她想出了个应急办法:借好朋友胡水云半天时间,替自己陪陪黄畋。之所以这样,主要是林丹枫约了黄畋几次去落雁湖游玩,又都因为她的原因没能成行。她知道他的心绪不佳,始终有陪他“落雁湖荡舟,一洗心中愁”的想法。另外,胡水云既是自己的好朋友,同时与黄畋也熟悉。 此时的黄畋,也喜欢和胡水云接触。原因很简单,胡水云是林丹枫的好朋友,又来自红枫湖。如今,红枫湖三个字,在他的心里分量很重。 因为团省委在全省农村团员青年中开展的活动,需要请省政府分管农业和农村工作的副省长谷川给予支持,团省委青农部副部长胡水云便和黄畋有一些工作联系。今天,受林丹枫之托,临时担任黄畋游伴,她没觉得难为情,反倒认为是一次难得的机遇。因为,可以借此机会,在黄畋面前宣传宣传全省农村团的工作,以便争取谷川副省长的支持和帮助。 黄畋对胡水云的认识,不仅是因为她是林丹枫的好朋友。他知道,胡水云和林丹枫二人都是北方大学的高材生,并且都是学生会干部。林丹枫是胡水云的继任者,二人是北方大学学生会的新、老主席。黄畋对胡水云的了解,还源于他是胡水云的读者。胡水云经常写一些很女性化的散文,发表在国内一些很有格调的报刊上。当然,署的是“云中漫步”的笔名。 不久前,黄畋在与林丹枫约会时,曾沾沾自喜地讲自己读到了一篇好散文,与之共享,散文的题目叫《家乡的那山那水那树》 天高云淡,清风徐徐,又是一年里最让人心动、最有诗意的季节。 昨夜又梦回家乡,那山那水那树依旧清晰,让我醉在梦中,不愿醒来。 家乡的山,叫染云山。它没有才华横溢、壮志难酬的古仁人的手记,没有历史故事让这个地方名声在外,也没有大自然鬼斧神工致使文人或独善其身者慕名而来的景致。却用它清灵神秀、质朴醇厚的身躯,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家乡百姓,在他们淳朴憨厚的外表下,自然流露的是人性最纯净的真、善、美。生活在都市里的人们,人与人虽近在咫尺,心却远隔天涯,是不是在繁华的外衣下,在匆忙的脚步中,失去了很多? 在染云山脚下流淌着一条清清的河流——川溪。与那山相依相偎,随着季节的变化,水流时而欢畅奔腾,响声震彻山涧;时而安静祥和,如歌如诉。那山和那水相遇在无限的时间,交会于无限的空间,一个小小的恋情缔结在那交叉点上。染云山袒护着川溪,就像一位男子爱着自己的妻子一样凝望——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 常听进山出山的人念叨:这(那)里山好,水好,空气好。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在这里待久了,会失却愤世嫉俗的勇气,会恬静得淡泊如水,这里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但会磨平风华正茂的我们的锐气与意气。所以对这句唯一的赞语,有时不免在心底跟这个地方赌气。 虽然有时我也恨这高高的大山。山里人心早已疲惫,每年春风又绿这山这水时,总在想着:上天何时发慈悲,能让我们走出这大山呀!千百次地问,千百次的沉默,只有山里人自己知道。对一些事无望的时候,会累及对沿途的风景也麻木不仁,而且痛恨这山山水水,连带怨恨所有山下的人了。甚至如果谁要说,这里山好,水好,空气好时,我就嗤之以鼻,要不你带点空气回去? 而今,大山外的我,享受着多彩的世界,翱翔于广阔的天空,却越发眷恋起家乡那山那水那所有的一切,更让我魂牵梦绕的是那满山遍野的枫树。 “晓来谁染枫林醉,总是离人泪”,“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万里云天看雁风,秋心一点叹飘零,离人更远山依旧,片片红枫书幽情”。古代诗人吟唱的枫叶,大多留下一种凄清悲凉的色彩,总是蒙上一层感伤情调。其实,满山红叶最是一幅值得赞颂的醉人图画! 染云山上的枫树比别处的都美。当霜清雾冷之时,万木飘零,百花凋谢,枫叶在寒霜凉风中开始光彩夺目起来。满山坡的林子,千叶竞红,艳丽如霞的色彩,让人生出无尽的遐想来。杨万里的一句诗“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一夜的清霜,一夜的凉雾,一夜的秋风,酿就了清冽的秋酒。满山的枫树像不懂世事的孩子,趁着夜色偷偷地饱饮这浓浓的秋酒,一夜醒来,仍在树枝上摇摇晃晃,那片片欲飞的叶子是如此的通红。醉了酒的红叶,不好意思地无力地醉靠在老松的胸前……风中飘舞的红叶,红得像花,红得像云,红得像火,红得热烈飞动,红得叫人动情,红得叫人心跳,那是凉秋里最迷人的暖色。 色彩饱和的红叶落满山溪,碧色的川溪涧水中漂浮着片片红叶,红叶和着映在涧水中的朵朵白云缓缓流去,时光在红与白的对比中冉冉流逝;秋风中,热烈飘飞的红叶落满山坡,红色便又有了绵长而美妙的阶梯,它仿佛演示着秋光的流逝,生命在灿烂中蒸发。那飞舞着的红叶,不正是对生命的意义做出的热烈的诠释吗? 梦中的家乡啊,让我如痴如醉。家乡那山、那水、那树,我心头永远的思恋! 黄畋很陶醉地读完了散文。 林丹枫赞不绝口的一番评论后,拍了拍黄畋的肩膀问道:“你读‘云中漫步’的散文多长时间了?” “起码有五年了。”黄畋回答。 “五年粉丝?”林丹枫问。 “铁杆粉丝。她的散文,只要我读过的,我几乎可以倒背如流;只要能收集到的,我完全整理珍藏。”黄畋很真诚的样子。 “想见见‘云中漫步’?” “可谓朝思暮想。”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怎么……是你?” “不不……我不是云中……” “那是……” “‘云中漫步’是胡水云的笔名。” “是团省委的胡水云?” “正是她,我的学姐。” 就这样,黄畋知悉了胡水云就是“云中漫步”这一秘密。从此后,黄畋对胡水云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今天能够与胡水云同游落雁湖,他感到很兴奋。 小船划到湖中间,停了下来。也许是受到湖光水色的感染,也许是离开喧嚣闹市心境的怡然,黄畋和胡水云都很放松。二人仰卧在小船上,望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听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舷,任小船随波逐流。 “黄畋,说说你的故事吧,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胡水云轻声地恳求道。 “好吧,就算是为你的下一篇散文提供些素材吧。”黄畋同意了。可是,向身边的才女倾诉什么呢?自然应该围绕爱情。因为,人生在这个季节,盛开的就是爱情。可是,黄畋却恰恰缺少真实的爱情。那么,就回忆自己铭记在心头的暗恋吧。暗恋一个人更痛苦。 忘记是谁说过:养蜂人,是中国的吉普赛人。因为爱,他们逐花而居。 养蜂人应该都是性情趋于平和的中年人。因为,居无定处、流离失所的漂泊,那难耐的寂寞,不分昼夜忙碌的辛苦,是被年轻人拒绝的。 每年,春光三月,他们便带着自己的蜜蜂出发,如同迁徙的候鸟,追赶着槐花的芬芳。看到他们的身影,人们才恍然大悟:春天终于来了。 那一年春天,在长白山脉的一座小城的市郊。十四岁的黄畋放学后闲来无事,背着书包到山路上散心。穿行在弯弯山路,如同在绿色的海洋里泛舟。 在一块山窝里的小小空地,黄畋看到了一排排蜂箱和简易帐篷。 淘气的黄畋怀着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顺着两排蜂箱中间的窄路,在蜂来蜂往,散发着丝丝蜂香的间隙,悄悄地向前走去。 在帐篷边,黄畋与一位全副武装的养蜂人擦肩而过。只见养蜂人戴着白色的蜂帽,网状的护面和下摆隐没了整个上半身。穿过飞舞的蜂群,慢慢走进蜂箱,掀掉隔热的覆布,隔着纱盖观察了一阵,等蜜蜂们都安定下来,再拿掉纱盖,小心翼翼地把蜂胚抽出来细看。蜂胚上成百上千的蜜蜂嗡嗡而动。黄畋不寒而栗,而这一切,在养蜂人那里却更像是一件艺术品。养蜂人看着看着,干脆就找个地方坐下,前前后后摆弄着蜂胚,嘴角时不时浮现一丝笑意。 忙完了,养蜂人解除了“武装”,露出了真面目。原来是一位十四五岁少女,一袭红裙,面如桃花。 黄畋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所陶醉,傻呆着一动不动。 突然间,一只蜜蜂落到了他的手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蜇了一下。“啊!”黄畋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少女被黄畋的叫声惊动了。她赶忙跑进帐篷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边说“对不起”,边从瓶子里倒出药水给黄畋抹手。 就这样,蜜蜂漫舞的花丛间,少男少女相识了。 少女名叫甜女,是江南人。父亲是闻名江南的“蜂王”。前年冬天,父亲因病去世了,把二十几箱蜜蜂留给了甜女。从此后,甜女离开了学校,带着有病的母亲开始了养蜂人的生活。春季从家乡出来,一路赶着花期北上。 “可是,不读书怎么行?难道,你要终生以帐篷为家,始终漂泊四方?”黄畋同情地问。 这时,落雨了。北国的雨,细密而急促。透过密密麻麻、团团簇簇盛开的槐花落下,一滴、两滴、三滴…… “这是太阳的泪珠……”甜女有些伤感。 黄畋不忍心再追问下去,和甜女坐在树下说话。 班里的趣闻逸事,特别是男生们经常闹出的笑话,黄畋讲了一个又一个。甜女贪婪地听着,不时地笑出了声。那“咯咯咯”的笑声,如风摇银铃,悦耳动听。 黄畋把肚里的故事都倒出来了。他有些失望地望着甜女,不知道再用什么方法能够让她忘记忧愁。甜女以为黄畋讲累了,连忙拿来半碗蜂蜜水,让黄畋喝下去,润润嗓子。 黄畋觉得蜂蜜水甘甜甘甜,心里热乎乎的。 甜女低下头,不情愿地讲道,前几天,她正在帐篷中照顾妈妈吃药,几个十几岁的调皮鬼偷偷袭来,点着了附近的茅草。甜女发现火光,赶忙扯了条毯子扑过去。扑打了半天,终于把火扑灭了,可是自己的手却烧伤了。 黄畋心疼地捧起甜女的手,连连吹着气,想以此减轻她的疼痛。 “从今天起,我黄畋保护你!”黄畋挺直胸脯,立下誓言。 甜女笑了,说:“小哥哥,你不念书怎么行?” 黄畋说:“我可以放学以后来。一边保护你,一边辅导你学习。” “那最好了,谢谢小哥哥。” “不客气,谁让我是男子汉。” “可是,小哥哥,我们还都是孩子啊。” “这……没关系,我爸爸妈妈是官,我可以想办法让他们帮助你的。” 就这样,在那个花期,黄畋成了甜女的护花使者。 爸爸妈妈发现,儿子一下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乖了,懂事了,学习成绩也直线上升。当发现了儿子的秘密后,爸爸妈妈被感动了。爸爸让人给甜女的“家”送去了一些食物等救济物品,妈妈也让医生朋友去给甜女的妈妈治了病。 每天早早起床后,甜女忙碌着查看蜂箱、割蜂蜜、劈柴、烧水、煮饭。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便坐在老槐树下,边看书边等小哥哥黄畋的到来。 有一次,黄畋和甜女谈起了理想。黄畋说,自己长大后,要当官,当大官。甜女说,自己长大后,要在家乡开一间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蜂蜜店。让天下人都吃上“甜女”蜂蜜,家家户户生活都甜甜蜜蜜。 有时,他们会一起唱甜女教的《养蜂人之歌》。 追逐着花的芬芳, 伴随着明媚的春季, 聆听小鸟在枝头的第一声鸣叫, 沐浴着绿叶滚落的第一滴露珠。 我们养蜂人勤劳的脚步, 弹奏着人生甜蜜的乐章。 风餐露宿的时光, 漂泊流浪的艰辛, 背井离乡的寂寞, 流离失所的惆怅。 我们用汗水和泪水, 酿造生活的蜜浆。 岁月无情更替, 人生兴衰无常, 我们简单的行囊, 装满了花一样的梦想。 辗转南北的养蜂人, 用双手编织着希望。 真的是时光如水。欢快的日子,突然间结束了。 那天放学后,黄畋哼着歌儿,来到甜女的“家”。 一切一切都消失了。蜂箱、帐篷,密密麻麻舞动的蜂儿,一下子无影无踪…… 山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黄畋这才发现,树上的花儿谢了。那洁白如雪的槐花,已经不见了踪影…… 黄畋觉得如同在梦里。他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也不相信,甜女会不辞而别,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终于,黄畋想起了他和甜女曾经在不经意间的约定:将来如果有一天分开,会请小鸟传书的。黄畋仰起头来,望着老槐树上的鸟巢。也许,那里就是甜女的邮箱,他想。 结果,黄畋爬上树后,发现“邮箱”里什么也没有。 那一天回家的路,很长很长。黄畋像丢了魂儿似的,一连三天不吃不喝。 第四天上午,黄畋收到了一封来信,信是甜女写的。 黄畋哥哥: 因为追赶花期,我和妈妈还有蜜蜂匆匆而去。因为怕你伤心,我选择了不辞而别。 我已离开你,并且必将越离越远。槐树花落,栀子花开,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无休止地伴随花季迁移。这就是我的生活,也是我的命运。 谢谢你,小哥哥。谢谢这两个月的相伴。不管我漂泊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这一段时光。在我注定要寂寞的人生里,你留下了一页足以让我一辈子回忆的快乐。 知道你有远大的抱负,很为你感到高兴。我会在一生中,默默为你祝福。也希望你记住,不论长大后你当上了多大的官,有一双眼睛始终在远方注视着你…… 黄畋的故事讲完了,仍沉浸在伤感中的他叹气不止。 “我……能理解,这是你的初恋?”胡水云问。 “……也可以这样认为。”黄畋轻声回答。 “刻骨铭心?” “……难以忘怀。” “再没有联系?这么多年……” “杳无音信。” “你……如今已功成名就,该回首往事了。” “怎么拾梦?她是浪迹天涯的养蜂人……” “也是,天涯何处无芳草……” “你刚才说什么,胡部长?我功成名就?” “是啊,堂堂的省长秘书,在人们的眼里,响当当的二省长啊!” “别忽悠我了。我仅仅是个秘书而已,何况,现在还是待业之中。哪里比得上你,团省委的青农部长,青年领袖,未来国家的栋梁之材。说不定哪一天,我能给你当秘书,还要靠你的恩赐呢。” “还有一个问题请回答。” “你问吧,我一定如实相告。” “我相信。因为,你把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都坦白了。” “那是,基于对你的信任,胡部长。” “后悔了?请放心,我有自己的人格,会为你保密。” “你这是心灵访谈?” “绝对隐私,绝对保密。否则,将来什么时候,黄畋省长在指点江山的时候,社会上争相传阅有关他当年恋情的文章,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嘿……没有那么严重。” “你还要回答一个问题。” “请讲。” “你后来读沈阳农业大学,与对甜女的思念有关吗?” “……有关。那一年,我考大学填报志愿时,家里分歧很大。父亲希望我报考北京外语学院,将来成为一名外交官,为国家服务,也可以光宗耀祖;母亲希望我报考中国医科大学,将来成为一代名医,悬壶济世。可是,我却坚持学农,要报考农口院校。最后,当然是我胜利了。在父母的叹息声中,我报考了沈阳农业大学。母亲曾遗憾地说过,我们这个家庭,也许是命中注定,三个人的职业,一个是迎接人生的降临,一个是为人生送行,将来,儿子的职业是为人填饱肚子。普通人生的全过程,我们家都涉及了。” “他们不知道,你的选择是因为心中的遗憾?” “不会知道的,那是我最为神圣的秘密。” “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初恋嘛,总是难以忘怀。” “我为丹枫高兴,也为她的选择遗憾……” “为丹枫遗憾?你的想法是错误的。人的一生,谁能没有几次偶然?谁心中没有珍藏的秘密?能因为这些,就否定这个人的情感?” “不不……黄畋,我是想探究,探究你和丹枫的关系。” “你是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发展得有些异于常态?” 胡水云想了想,说:“我和丹枫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是女孩们常说的那种‘闺中私密’。” “我明白,你们女生好起来很哥们,无话不讲的,特别是自己的情感。” “因此,我觉得,你还是应该……” “应该怎样?” “善待丹枫。” “善待丹枫?” “是的,我是指在感情上的善待。” “能解释一下吗?” “过去的,就永远尘封,不去惊醒。” “嗯……” “全心全意去爱……” “可是,我总是心里有障碍。” “我想,我能够理解你,因为我偷窥了你的内心世界。” “不算偷窥,是我主动展示的嘛。” “丹枫是个很可爱的姑娘。她多才多艺,心地善良。” “丹枫很优秀。” “丹枫很值得你去爱的。” “胡部长,你不要以为我功利心太重,看重的是她省委书记外甥女的身份。” “这一点我清楚。我想的是,难道,你会拒绝成为省委书记外甥女婿吗?” “当然不会。” “智者,当借力而行。” “是很有诱惑力。” “所以,我认为你应珍惜,珍惜千载难逢的机遇。” “有些事情,还是含蓄些好。你们作家不是总赞赏朦胧的美吗?” “机遇,总是为有准备之人准备的。” “……不讲这些了,我快成势利小人了。” “这才是真实的。你不觉得,现实中的人际交往,掩饰的东西过多吗?就像女孩子化妆,浓妆艳抹的结果,是失去了自我。” “胡……水云……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我是林丹枫派来的卧底?来刺探你的内心世界?太夸张了,太老土了吧?我们是当代青年,用得着这样的传统手段吗?” “反正,我把自己的内心世界暴露无遗了。” 胡水云刚要继续用“心灵鸡汤”慰抚黄畋,一条鲢鱼跃上小船。“啊!”二人惊喜不已。慌忙坐起来时,一阵摇晃,小船险些进水。 3 鸡叫头遍时,谷川已经披衣从炕上坐了起来。 谷川很兴奋,昨晚几乎一夜没有入睡。因为,今天早晨,由接未归担任总经理的“枫桥村蛙王养殖公司”举行开业仪式。曾经参加过无数次大公司、大企业开业仪式的谷川,为大山里由农民组建的这家规模不大的养殖公司的开业,从心里感到高兴。 回到红枫湖已经半个多月了。除了忙于远山县国际枫叶节筹委会的一些事情外,谷川隔三差五地回到枫桥村,住进接未归家的“枫桥宾馆”。 谷川发现,接未归正在筹备一件大事情,这件事情,让谷川激动不已。 可以看得出来,接未归对“蛙王”开业仪式相当重视。虽然他没有主动介绍今天开业仪式的程序和内容,但从他的神情中,谷川还是感受到,这是枫桥村多少年来从未有过的重大场面,是七沟八岭山里人天大的事情。 本来,谷川有帮助接未归设计设计开业仪式的念头。但是,转念一想,在接未归的眼里,自己毕竟是个外乡人,在一些事情上过于主动和积极,未必能起到好的效果。搞得不好,很容易弄巧成拙。 也是,农村人历来重视礼数,红白喜事更是不能含糊的。老人祝寿、孩子过生日、嫁姑娘娶媳妇,再困难的家庭也要把这几样大事办得热热闹闹,气气派派的。何况,这是他们祖祖辈辈,连想都不敢想的自己“蛙王”公司的成立。 群山环抱中的枫桥村,自然资源十分丰富,可以用立体资源宝库来形容。在这一望无际的林海间,生长着一种名叫林蛙的两栖生物。山里人称它为蛤蟆、田鸡。 枫桥林蛙个头很大,长着青白色的身体,红色的肚皮。谷川很小的时候,就有吃林蛙的记忆。那时候,村里村外的人,经常给酒爷送上几只林蛙。酒爷便把林蛙肉炒了下酒。当然,一盘林蛙肉的大多半,要装进谷三的肚子里。酒爷说,自己沾沾味就行了,反正一口酒喝到嘴里,什么美味都是酒味了。后来,谷三才渐渐明白,那是酒爷舍不得吃,才用这些话来哄他的。 有一年,山里遭了灾,许多家断了粮。不仅野菜、树叶、树皮成了口中餐,很多过去大家不屑一顾的东西也成了餐桌上的美味佳肴。很自然,容易捕捉的林蛙便成了山民们的救命美食。过去曾经因林蛙长相丑陋,而不敢吃的人,也饥不择食了。 也就在那一年,年仅五岁的小谷三学会了捕捉蛤蟆。 谷三学着大人的样子,做了个“扒网子”。他在一根长长的木杆前面,按上了一个三角形的网。这样,即使自己不下到水里,也能够捕捞到溪水里的蛤蟆。那时候蛤蟆也多,几乎有水的地方,就能捕捉到。酒爷曾经担心地对谷三说,蛤蟆也许就要绝种了。到时候,怕是整条溪水里也捞不上几只。 果然,谷三渐渐长大,蛤蟆也越来越少了。蛤蟆也有了林蛙的新名字,变得越来越金贵了。 在林区长大的谷川,对林蛙很了解。林蛙作为林区的有益生物,在生态平衡方面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而作为食物,林蛙也有独到之处。它不仅肉质鲜美,而且营养丰富。人们尤其津津乐道的,是母林蛙那用于繁殖的林蛙油,林区人称之为“蛤士蟆油”。经过一个夏天的捕食,林子里丰富的飞虫滋养的母林蛙肚子里那两块淡黄色的油脂状物,与蛙卵连在一起但界限分明。深秋初冬时候捉到林蛙,经过晒干处理或者干脆活剥,就能取出那两块“蛤士蟆油”。这“蛤士蟆油”是一种大补品,现在价值昂贵,有人说它是“绿色软黄金”,做成的“蛤士蟆油”补品称为“雪蛤”。林蛙是山区特产,具有较高的药用和食用价值。雪蛤油是林区林蛙的主要经济产品,具有补虚退热、滋阴补肾、润肺生津、健脾胃的功效。野生林蛙由于其独特的气候、食物链等因素,其蛙油营养成分和蛙肉口味远优于其他的产品,越来越受到医学界和营养学界的重视,在国内外市场上享有盛誉,具有较高的价格优势。 林蛙冬眠以后春天苏醒过来,很长时间都得不到昆虫吃。这一阶段,它们就靠消耗自己体内储存的营养。而那两块蛤蟆油,在这期间就溶解到了林蛙卵中间了,最后随着林蛙卵排到水里,成为保护着蛙卵的水泡样球状体。若干蛙卵聚在一起,就像一团晶莹的软水晶,均匀地分布着蛙卵。蛙卵从一个小黑点逐渐变成长着尾巴的小蝌蚪,体积增加好多倍以后,仍然生活在那团透明的蛤蟆油水泡里面,等到自己能活动觅食的时候,就已经很大了。这些日子的变化生长,就是靠蛤蟆油那丰富的营养。 作为分管农业的副省长,谷川早就有意在开发山区经济上做文章了。他曾经在大会小会上讲过许多次,号召山区涉林县政府广开思路,开发山区资源,大力发展绿色农业产业化项目。但是,始终没有多大效果,一些项目规模也上不去,效益不够理想。 那天晚上,谷川在与接未归闲聊时,得知了“蛙王”公司要成立的消息。接未归充满信心地告诉谷川,“蛙王”公司在体制上,是全村入股,公司加农户的运作方式,每家每户都是股东。每年秋天,公司给村民们分红利,让山里人也尝尝当老板的滋味,也过过领工资的日子。让“蛙王”给山里人的日子,添金添福。 谷川对接未归的远大目标和宏伟蓝图,表示赞赏和支持。与此同时,他提出可以给“蛙王”公司当顾问,并且分文不取报酬。为了打消接未归的疑虑,谷川自称和城里专门做林蛙生意的公司关系很铁,可以帮助“蛙王”销售,还可以提供技术上的支持。接未归通过交谈,觉得谷川挺内行,便同意聘任这个顾问。 正式担任“蛙王”公司顾问的谷川,昨天夜里躺在炕上想了很多很多。他既为接未归的“蛙王”公司成立感到高兴,又考虑到了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困难。他心里清楚,很多事情,愿望和结果存在太大的差距。就“蛙王”公司而言,资源优势是独特的,这一点没有问题。但是,作为一家农民企业,在企业管理经营、技术资金及市场开拓方面,还要下很大的工夫。谷川想在这方面,多为接未归操操心。 谷川已经想好了,准备请省农科院的专家们担任“蛙王”的技术顾问。谷川认识的一位老专家,在经过无数次试验后,总结出了一套林蛙养殖新模式。林蛙养殖过程中的难题较多,比如幼蛙的成活率问题,喂养、防逃及防天敌问题等,老专家都找到了解决办法。老专家还解决了饵料和林蛙越冬难题,并摸索出了“树下种菜,菜下养蛙,蛙吃害虫护菜长,蛙粪还田增营养”的立体生态养蛙模式。老专家和谷川私交很好,谷川张嘴相求,他一定会出手相助的。谷川还想请林蛙养殖方面的专家长期住在枫桥,就一些技术难题研究攻关。如果官复原职,还要请省农业产业化办公室把“蛙王”作为重点产业项目培养扶持,从省“农业产业化专项资金”中拿出一块,来支持这个项目…… 在门前小溪里洗了把脸,谷川发现,村里的人兴高采烈,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往东面山凹走去。那里便是“蛙王”公司的总部。 谷川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很想出席“蛙王”公司的开业仪式,又担心被村里年长的乡亲认出来。自己二十多年无影无踪,突然一下子冒了出来,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震动。犹豫了一会儿,谷川还是决定先去看看。 第十四章 1 清晨,一辆红色奥迪A6轿车在省城密如蛛网的街道上穿行。 在省会城市涌动的车流中,奥迪轿车并不算豪华。但是,它的外形庄重大气,很受官员欢迎。因此,被普遍接受为官员座骑。 这辆奥迪A6轿车,是一位面容较好的青年女性驾驶的。驾车人是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三处处长苏诗茵。在省级机关,处一级领导干部组织上是不配备工作用车的。苏诗茵的奥迪A6轿车,是她父亲送给她的三十岁生日礼物。苏诗茵的父亲是京城里一位房地产开发商,拥有资产上百亿人民币。 共青团北方省委办公处,坐落在距省委、省政府大院不远处的一个胡同里。苏诗茵到团省委来,是找胡水云的。昨天,胡水云给她打电话,说远山县红枫湖乡一个叫枫桥的村子,有几个农业养殖项目很好。因为是当地团县委牵头搞的,所以通过团的系统报到了团省委青农部,希望得到资金扶持。苏诗茵说想看看材料,如果可行,可以介绍给省农业产业化办公室,请他们在资金、技术上予以支持。今天早晨,苏诗茵是顺路到团省委来,找胡水云取材料的。苏诗茵的心情有些急迫,她不得不承认,自从谷川回到红枫湖后,她的心就飞向了那遥远的大山深处。对红枫湖三个字也格外敏感,格外亲切。 同样是高高的院墙,成林的松柏,几栋俄式小楼。只是,规模和气势不如省委、省政府大院而已。 团省委机关是青年精英汇聚的地方,被称为“官场后备军”、“高官储备库”。在官场普遍认同的从政捷径中,团干部经历是被放到首要位置的。特别是强调干部选拔知识化、年轻化以来,团干部步入政界优势更显得突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条快车道避开了官场通常存在的论资排辈现象,跨越了台阶式升迁规则。 苏诗茵刚满三十二岁,浑身散发着勃勃朝气,充满了青春活力,完完全全的当代青年知识女性。初识时,会让人感觉更像一位名模,而非省政府办公厅的处长、副省长的大秘书。不知哪位政界元老说过这样的话:漂亮是仕途女人的一个错误。现实生活中,因接受程度的原因,容貌出众的女人,在仕途上很少经历坦途。仕途上,同样是天嫉红颜。各种莫名其妙的猜疑、嫉妒,足以让漂亮女人望而却步的。在官场高处,女人的漂亮,往往难以成为优良资本。其中原因,实在难以言明。 但是,苏诗茵决非花瓶。她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并且较早地展现出不凡的领导才能。在北方大学读硕士时,她就高票当选为省研究生会主席。那几年,她组织的几次活动吸引了大批硕士、博士生参加,在社会上反响很大,受到团中央领导的高度评价。特别是她倡议的“海外学子回国创业”活动,在国内外青年中产生了强烈震动,一大批留学海外的赤子,纷纷带着自己学到的知识和科研成果,回到祖国创业。 两年前,在每年一届的“海外学子创业周”开幕式上,副省长谷川与苏诗茵见面了。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谷川问。 “我是学自动化专业的。”苏诗茵回答。 “是理科。” “对,理科。” “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在中国科学家的行列中发现你的身影。” “不,你会在高官的行列中见到我的,谷省长。” “怎么,你热衷于从政?” “不欢迎?” “我是说……” “不会是惧怕竞争对手人数的增多吧?” “……欢迎,欢迎。” “不过,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我进入政界,是百分之百的分子,绝对不会充当分母的。” 谷川觉得面前这位研究生会主席不俗,很吸引人,特别是她的志向。突然,谷川想起来了,省政府秘书长几天前曾经说过,要给为他服务的省政府办公厅三处,选配一位处长,名叫苏诗茵,是即将毕业的北方大学研究生会主席。谷川没想到,能与未来的工作伙伴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也许是想对苏诗茵有更多的了解,谷川与这位以高官为人生选题的女青年交谈了起来。交谈中,谷川觉得苏诗茵很智慧,思维十分活跃。 “谷省长,《我在美国当市长助理》这本书你看过吗?” “没有,什么内容?” “是山东省一位市委书记写的。他曾在美国纽海文市当过半年市长助理。” “他一定有独特的感受。” “书中有一段写道,有一天,他这位市长助理看新闻,得知美国副总统戈尔到了纽海文市。但市长却置若罔闻,只管做自己的事情。他惊奇地问市长:‘副总统戈尔来,你为什么不出面?’没有想到市长更为惊奇地问他,‘我为什么要出面?’后来当市长助理时间长了,他才知道,在美国,下级官员根本没有恭迎上级官员的到来、给上级官员安排食宿、陪同检查工作、一起参加娱乐活动一说。” “这在我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谷川承认。 “从中可以看出人家从政者关系与我们的不同。”苏诗茵很感慨。 谷川虽有同感,但还是不愿深入交流下去。他想转移话题,不想让新结识的女大学生、未来的助手探知自己的内心世界。官场,毕竟有自己的处世哲学和游戏规则。于是,他便主动谈起了“海外学子创业周”活动的延伸和深化问题。 “你很深刻,也很苛刻。”谷川语重心长地说。 2 苏诗茵硕士研究生毕业后,便到省政府办公厅走马上任了。开始是综合三处副处长,主持工作。一年后,担任了处长。 在工作配合中,谷川和苏诗茵逐渐熟悉起来。谷川了解到,苏诗茵的父亲是经济界重量级人物,大房地产开发商。母亲是北京大学教授,语言学专家。苏诗茵尚未婚配,男友是她的校友,正在美国攻读博士学位。 谷川很注意保护这位官场小妹。他觉得,这位聪慧的小妹,虽然表现出很强烈的从政意愿和热情,但理想主义色彩过浓,对官场的体会过于阳光。她还没有认识到仕途的艰辛和血雨腥风,没有经历过挫折的考验。谷川心里很矛盾,既不忍心看到苏诗茵在仕途中受到伤害,又希望坎坷使她抛弃不应有的幻想,尽快成熟起来。有时,他甚至想,如果苏诗茵遇到一点点打击,变得清醒起来,或许是她人生一大幸事。她可以知难而退,随男友到国外继续求学,顺顺利利渡过波澜不惊的人生。也可以回父母身边,在深闺大院中养尊处优。 苏诗茵确实聪明过人。同时,她还是一位很阳光的快乐女孩。这或许得益于她的年轻、她的刚步入社会,心地纯情如一张白纸。因而,可塑性、适应性极强。很快,她便在省政府机关,在正式踏入官场的预演中有所调整。比如性格不再外露,比如藏住锋芒。苏诗茵表现得很自如。谷川感到很欣慰,觉得这位与自己年龄相差二十几岁的小妹,是位很优秀的领导人才苗子。他也很感慨环境对人的塑造力量。 苏诗茵很乖巧,一坐到省政府办公厅的办公室,便中规中矩,很注意谨慎从事。但她却对谷川从不设防,也表现出了特有的依恋。谷川很清醒,也很得体地保护着她。 两人独处时,苏诗茵常常向谷川敞开胸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一次,她问谷川:“昨天在报上看到一个词,叫‘苇客’。是什么职业?” 谷川心头一震。“苇客”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了,自己也曾经是少年“苇客”。苏诗茵是出于好奇,随便问问,还是意有所指?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断定不是阴谋后,轻叹了一口气,诗人般说道:“浩瀚的‘苇海’里,孤单的‘苇客’只有和芦苇作伴。” “我想有所了解,当年的少年‘苇客’。”苏诗茵微笑,一脸的引人上当后的得意。 谷川无奈,只好招来。 原来,少年时代的谷川,曾经在一年的初冬,跟随酒爷出过一次山,到黄海岸边当过一次“苇客”。那次的经历,让山里少年谷三,对人生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苇子黄了,迎着漫天飞扬的苇花,‘苇客’来了……”苏诗茵喃喃自语。 每年的11月份到第二年的1月份,是芦苇收割的季节。来自内蒙古、黑龙江、吉林等地的“苇客”,和海岛的“苇客”们一起,开始大批拥入茫茫“苇海”里割苇、上垛、运苇…… “苇客”太辛苦,因此当地人中“苇客”很少。只有吃尽了苦头的山里人,才肯弯腰流汗,用命换钱。一把镰刀,一个玉米饼子往腰里一系,便下塘割苇子了。大家住在被称为“塘铺”的简易平房里,吃得也相当简单。有人说“人怕进苇塘,驴怕进磨房”,可见割苇有多辛苦。天还没亮时,“苇客”就开始下塘了,一天下来,大多累得直不起腰来。特别是在寒冬腊月,接近零下30摄氏度,他们的脚和鞋都能冻在一起,赶上大雪天就成了“雪人”,裤子变成了“冰棍”。 可再冷,“苇客”也不能多穿衣服,因为穿多了,干活不方便,所以只能不停地干活,不能休息,要不就会冻坏身体。这里的芦苇主要是靠船运、陆运,销往大造纸厂,运苇工也就“应运而生”。 尽管割苇、运苇很苦,但在芦苇收割的两个多月里,“苇客”每天能挣到20多元钱,比起在老家的收入还算是不错的。收割完毕,“苇客”就像候鸟一样返乡回家了。年复一年…… “可惜至今未见过芦苇,先见到了‘苇客’。苏诗茵有些遗憾地说道。 “芦苇是多年生草本植物,适应性广,抗逆性强,多生长在江、河、湖、海岸淤滩等地,是湿地环境中生长的主要植物之一。由于芦苇的叶、叶鞘、茎、根状茎和不定根都具有通气组织,所以它在净化污水中起到重要的作用。芦苇茎秆坚韧,纤维含量高,是造纸工业中不可多得的原材料。”谷川像教学生似的解释道。 苏诗茵一脸的茫然。 还有一次下班后,苏诗茵神神秘秘地来到谷川的办公室。 “有何见教?”谷川故作深沉地问。 “谷大省长,别摆官架子了。”苏诗茵也作不高兴状。 谷川笑了,问道:“有什么奇闻逸事,说来听听,也好解解闷。” 苏诗茵一下坐在沙发上,问谷川道:“美,本来是上帝赐予美女们受用终生的资本,可是……” “可是什么?我拒绝谈论美女。” “谷省长,看来,你老人家一定是心灵上受到过创伤,并且是事因美女。” 谷川低下头来,不想回答。 “我理解你的心情。谁能拒绝美女呢?特别是有品位的男人。不过,美女们如果‘恃才傲物’、‘肆无忌惮’,美不但不能让她们变得可爱,反而会让人觉得‘不可一世’,以致使人‘敬而远之’。”苏诗茵品评道。 谷川微微点了点头,说:“你……有自我欣赏的味道。” “真的,我有别于一般美女。” “表里如一?” “是的。” “我有同感。” 苏诗茵问:“谷省长,卓娅是你的初恋吗?” “这……可以这么说吧。” “可以这么说?什么意思?你们的相敬如宾,让我感觉,她不可能是你的初恋情人。你们男人,特别是你这样的成功男人,都有不可示人的故事的。” “什么意思?” “谷省长,官场上都夸你们是模范夫妻,是仕途楷模伴侣。” “过奖了,过奖了。” “我往往却觉得,你们夫妇二人为秀你们的恩爱太累了。” “小苏,诗茵,你说话怎么这样直接?” “真的,我洞察出……” “你……” “你的心中,一定有一位难以忘怀的情人。如同一道无法抚平的伤痕,深深地铭刻在你的心底……” 谷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3 今年春节后,中组部考察北方省政府省长人选,在民主推荐过程中,副省长谷川推荐票比较集中,被确定为省长考核对象。中组部考核组,曾约正厅级以上领导干部谈话考核。因苏诗茵是谷川身边工作人员,所以,考核组专门安排了和她谈话。苏诗茵和考核组谈了三个小时。回到省政府,苏诗茵赶忙到隔壁的谷川办公室去道贺。还说,是以同盟者的身份。 “开什么玩笑,我现在如同在火上烤。”谷川表情痛苦。 “老兄,你可千万别英雄气短。”苏诗茵一本正经。 “我非英雄。” “起码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 “有责任。” “我其实渴望平凡。” “别谦虚了,老兄。” “真的,我心如止水,没有过高追求。” “不想当高官的官员不是好官员。” “仕途是十分现实的,小女生。” “临门一脚,把你送入更高位置的人中,有一位是我。” “百分之百相信,却不感谢。” “你这个人,别不识抬举。” “我说过了,我现在的官已经够大了,没有更大的奢望。” “从未听说过,还有人嫌自己官大的。” “我是实话实说。” “你没发烧吧?” “我身体健康。” “副省长老兄,我这样努力,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 “把你捧上去了,可能出现水涨船高现象。” “你……” “我渴慕更高位置已久。” 谷川笑了,笑得脸部有些变形,很痛苦的样子。 “我想,作为女干部,我有自己的优势。并且,一旦有更宽广的舞台,我会比你更优秀。”苏诗茵很认真地说。 谷川本想点头,但又觉不妥。他不想助长这位小丫头的傲气。但是,他在心里对苏诗茵的说法是认可的。他不怀疑苏诗茵的潜质。他明白,她需要机遇,需要舞台。自己的心理年龄太老了,又在基层拼搏多年,与当代青年在思想上、感情上是有距离的。这一点,谷川清楚。 “你对自己的判断有把握?”谷川小心翼翼地问。 “女人的感觉,通常是很准确的。”苏诗茵很得意。 “好吧,顺其自然吧。” “谷省长,你夫人知道吗?” “你是说我眼下的处境?” “对。” “昨天晚上,我们交谈过。” “她的从政经历不及你丰富,但起点不一样,特别是,她家老爷子的影响力,你可千万不要小视。” “我没感觉到。” “你应全面发动,广泛动员。” “真没想到……” “谷省长,你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官场这么复杂。” “你本应想到。” “没想到你们这代青年如此谙熟仕途。” “我们本属同龄人。” 又是沉默,许久。 “谷老兄,分别前,再给你讲个故事吧。”苏诗茵请求。 “分别?诗茵,你当真?”谷川不以为然。 “认为我会高升为省长,然后,担任省委书记?” “应该的,我相信。” “能不能不讲故事?”谷川认为苏诗茵的故事,主题都很鲜明,并且,一不小心,就会把他套进去,温柔地绞杀。 “求求你。”苏诗茵央求。 “好吧,但你手下留情。”谷川答应。 苏诗茵笑了,孩子气地拍了拍谷川的肩膀,说:“其实,我始终认为,你是我步入仕途的领路人。我心怀感激,真的。” 谷川被苏诗茵的真诚感动了,点了点头。 苏诗茵看着窗外,轻声讲道: 在一个非常宁静而美丽的小城,有一对非常恩爱的恋人。他们每天都在早上去海边看日出,晚上去海边送夕阳,每个见过他们的人都向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可是有一天,在一场车祸中,女孩不幸受了伤,她静静地躺在医院的床上,几天几夜都没有醒过来。白天,男孩就守在床前不停地呼唤毫无知觉的恋人;晚上,他就跑到小城的教堂里向上帝祷告,他已经哭干了眼泪。 一个月过去了,女孩仍然昏睡着,而男孩早已憔悴不堪了,但他仍然苦苦地支撑着。终于有一天,上帝被这个痴情的男孩感动了,于是他决定给这个执著的男孩一个例外。上帝问他:“你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吗?”男孩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上帝说:“那好吧,我可以让你的恋人很快醒过来,但你要答应做三年的蜻蜓,你愿意吗?”男孩听了,还是坚定回答道:“我愿意!” 天亮了,男孩已经变成了一只漂亮的蜻蜓,他告别了上帝便匆匆地飞到了医院。女孩真的醒了,而且她还在跟身旁的一位敬重的长辈交谈着什么,可惜蜻蜓听不到。 几天后,女孩便康复了,但是她并不快乐。她四处打听着男孩的下落,但没有人知道男孩究竟去了哪里。女孩整天不停地寻找着,然而早已化身成蜻蜓的男孩却无时无刻不围绕在她身边。只是他不会呼喊,不会拥抱,他只能默默地承受着她的视而不见。夏天过去了,秋天的凉风吹落了树叶,蜻蜓不得不离开这里,于是他最后一次飞落在女孩的肩上。他想用自己的翅膀抚摸她的脸,用细小的嘴来亲吻她的额头,然而他弱小的身体还不足以被她发现。 转眼间,春天来了,蜻蜓迫不及待地飞回来寻找自己的恋人。然而,她那熟悉的身影旁,站着一个高大而英俊的男人。男人是她的医生,那一刹那,蜻蜓几乎快从半空中坠落下来。人们讲起车祸后女孩病得多么严重,描述着那名医生有多么善良、可爱,还描述着他们的爱情有多么的理所当然,当然也描述了女孩已经快乐如从前。 蜻蜓伤心极了,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他常常会看到那个男人带着自己的恋人在海边看日出,晚上又在海边看日落,而他自己除了偶尔能停落在她的肩上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的长,蜻蜓每天痛苦地低飞着,他已经没有勇气接受自己昔日的恋人。她和那男人之间的喃喃细语,他和她快乐的笑声,都令他窒息。第三年的夏天,蜻蜓已不再常常去看望自己的恋人了。她的肩膀被男医生轻拥着,脸被男医生轻轻地吻着,根本没有时间去留意一只伤心的蜻蜓,更没有心情去怀念过去。 上帝约定的三年期限很快就要到了。就在最后一天,蜻蜓昔日的恋人跟那个男医生举行了婚礼。蜻蜓悄悄地飞进了教堂,落在上帝的肩膀上,他听到下面的恋人对上帝发誓说:“我愿意!”他看着那个男医生把戒指戴到昔日恋人的手上,然后看着他们甜蜜地亲吻着。蜻蜓流下了伤心的泪水。上帝叹息着:“你后悔了吗?”蜻蜓擦干眼泪说:“没有!”上帝又带着一丝愉悦说:“那么,明天你就可以变回你自己了。”蜻蜓摇了摇头:“就让我做一辈子蜻蜓吧。” 有些缘分是注定要失去的,有些缘分是永远不会有好结果的,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但拥有一个人就一定要好好地去爱他。这,就是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哲理。 讲到这里,苏诗茵轻声问道: “谷老兄,你的肩膀上有蜻蜓吗?” 谷川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苏诗茵猛地扑过来,和谷川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本来,谷川升任省长几成定局,并且,他的上升空间非常明显。省级领导都在传,现任省长可能调任国务院某重要部任部长,谷川作为省委常委、副省长,具有继任的绝对优势。似乎,诗一样的未来、画一般的憧憬已经展开…… 可是,突如其来的龙凤水库塌方事故,把一切都毁灭了…… 奥迪A6驶进团省委院内。苏诗茵停好车,噔噔噔跑上三楼,走进胡水云的办公室。 谷川离开省政府,离开省城已经好多天了。这些天里,苏诗茵只是在翻看文件时,见到过谷川批示的字迹。她觉得心里十分孤独,思念的煎熬有些难以忍受。 官越大,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越少。这一点,苏诗茵是清楚的。 “劳你大驾了,苏处。”胡水云见苏诗茵来了,忙迎了上去。 “没关系,我反正顺路,最近又没什么事情。”苏诗茵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表现出公事公办的样子。 胡水云把装有远山县红枫湖乡农业养殖项目报告的文件袋拿出来,双手递给苏诗茵。 苏诗茵认真地阅读着报告,仿佛是从字里行间寻找谷川的影子和痕迹…… “苏处,怎么样?”过了一会儿,胡水云问。 “……很好,很好……”苏诗茵说。 “希望能够得到省政府的支持。可惜谷川副省长不在,否则,事情会办得更顺利些。”胡水云说着,叹了口气。 “水云,你放心,我会努力的。谷省长不在,但是……他的龙威依然在……”苏诗茵拍了拍手里的报告,肯定地说。 “谢谢你,诗茵。” “不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个女人,又聊了一会只有女人感兴趣的话题,苏诗茵便起身告辞。 “最近不忙,常来坐坐。”胡水云说。 “好的。对了,水云,接未归好吗?”苏诗茵关切地问。她知道,接未归是胡水云的男朋友。 “他……还在家乡忙他的事业。”胡水云回答着,有些不好意思。 “要珍惜这份感情,水云。” “嗯。” “社会上……情绪很浮躁,诱惑很多。但是,爱情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