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的鱼》 第1章 时不时地放下手中的笔,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前向远方眺望一番,这已经成了尤奇的一个习惯。对于一个长期伏案工作的机关干部来说,这种习惯是非常有益的,它能使紧张的眼球和心情得到放松。 尤奇历来对一些遥远的事物感兴趣,可以说,眺望是他的一种心灵姿态。在城市的西南方,从建筑物的空隙间望过去,一脉淡蓝的山岭在地平线上隐约起伏,给人以无尽的遐想。他的视力很好,天气晴朗空气清明之时,可看到远山神秘的皱褶,使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模糊的向往。 一天,尤奇正沉缅于远眺之中,有人在耳边说:quot;你看什么呢?quot; 尤奇说:quot;没看什么。quot;quot;我晓得你看什么。quot;尤奇说:、quot;我自己都不晓得呢你晓得什么!quot; quot;不就是看远处的山么?山有什么好看的?quot;尤奇说:quot;不看山看什么?quot; quot;就见你老待在这里发呆。quot; 尤奇说:quot;我不呆在这里又能待在哪里?quot;quot;待到你该待的地方去。quot; 尤奇说:quot;什么是我该待的地方?quot; 那人不作声了。尤奇还以为是别人在批评他在这里待久了怠慢了工作,赶忙转过身来。可是身后并没有人,整个走廊都空空荡荡的。尤奇诧异不已,刚才是谁和他说话呢? 尤奇回味着刚才的对话,竟觉出几分偈语的味道。他默默地回到办公桌前,心中一片茫然。 茫然是尤奇的一种常态,但只要一到星期六,他就不茫 然了,他的心里有了隐秘而明晰的期盼:过一次高质量的夫妻生活。 这一天,一架波音737呼啸着腾空而起,掠过莲城上空,飞往遥远的新加坡。尤奇对那只轰鸣远去的大铁鸟没有在意,只有到了晚上十点以后,才晓得正是那只铁鸟的离去使得他提高夫妻生活质量的努力成为徒劳。 尤奇长期以来忍受着刻板的机关生活,日子都是浑浑沌沌的,只有星期六还是个亮点。这一天几乎成了惟一的想望。所以一整天,尤奇都处于一种蠢蠢欲动的兴奋中。 早上妻子谭琴出门时,他细心地为她拈掉肩上的发丝。中午他亲自系上围裙下厨房,让谭琴在沙发上休息。下午机关搞卫生,他比谁都卖劲,阴沟需要疏通,别人 往后缩时他当仁不让地跳了下去,赢得了大家说他是活雷锋的赞誉。 下班的时候,尤奇特意拐到菜场买了一把芹菜,因为他刚刚看了一本杂志,据杂志说,芹菜对提高quot;力比多quot;有特殊的效用。晚餐时,他蓄意往妻子碗里多夹了几筷子芹菜,隐瞒了它的特殊之处,劝妻子多吃,却说这是减肥食品。 丢下饭碗尤奇就去了公共澡堂,很认真地搓洗全身。想着夜里的美事,搓着搓着身体竟然有了动静。他只好夹紧双腿,将水温调低,让自已慢慢平静下来。 终于,美妙的时刻随着夜色徐徐降临了。该忙的都忙完了,尤奇坐在沙发上看,眼光却瞟着妻子。谭琴刚洗完澡,穿一件丝绸睡衣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身上散发出好闻的香味。谭琴身高165厘米,窈窕得很,又是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自有一股迷人的风韵。看着那在丝绸后面活动着的腰肢,尤奇不禁喉头有些发紧。但他知道不可操之过急,不到火候不能揭锅。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同时,当谭琴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下来时,也开始培养妻子的情绪。已有六年婚史的尤奇深刻地懂得妻子的情绪对爱情的质量具有决定性的影响。他轻轻地揽着妻子的肩,不时地吻一下她的耳垂(据说这是动情区),或者拢拢她的头发。谭琴一说不好看要换台,他就一跃而起,即使把他每天必看的《国际新闻》换掉也在所不惜。电视机过时,不带遥控,所以他得一跃而起多少次,作任劳任怨的楷模。他对屏幕上的广告美女嗤之以鼻,对她们的身段特别是鼻子十分不屑,因为在他看来谭琴的鼻子是无与伦比的.那是天下最修长玲珑的鼻子。后来,他和谭琴被一个相声逗得笑作了一堆,他因此而由衷地感谢电视台编导的精心策划,使人们为获得周末的幸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又终于,屏幕上没有什么好看的了,渴望已久的时刻姗姗而来近在咫尺。尤奇小心地征询妻子的意见:quot;还看么?quot;谭琴摇摇头。他便迫不及待地关掉电视,轻轻地拥了妻子进入卧室。他闻到了妻子身体弥散出来的欲望的气息,而她塞塞搴搴的********声令他喉头哽咽。 不待熄灯,尤奇将谭琴拦腰抱住了。谭琴说:quot;你干什么呀?quot; 她这是习惯性的明知故问。 尤奇说:quot;你忘了今天星期几?quot;谭琴就无话可说了。 这是她立的规矩,一周一次,星期六。这原本是一个非常苛刻的规矩,对血气方刚的尤奇尤其是个严峻考验,但既然他已经经受住了考验,她就没有了克扣这唯一一个指标的理由。尤奇上了床,按部就班地爱抚谭琴。如今杂志上有关的性爱指南很多,尤奇亦受了不少教育,所以很能理论联系实际,亦步亦趋,并不着急。何况一周仅此一次,当然弥足珍贵,他不想匆忙用完。他要慢慢地,有情致地,感觉细腻而深刻地品尝,直到实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再登上那快乐的制高点。 他先是轻手轻脚地脱去她身上所有的织物。她有些慵懒,却也还算配合,她的玉腿从内裤里抽出来时姿态优雅。他双膝跪在床上,将她全身抚摸了一遍,然后嘬起嘴唇,以她的脚趾为起点,一寸一寸往上亲吻。他贪婪地嗅着妻子身体的芬芳。他的嘴是一张热情的犁,在妻子白皙丰满的土地上辛勤地耕耘。有时,她被他的吻弄得颤抖一下,扭扭身子,却也默然地接受了。 明显的,他听见妻子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便加快了动作,理直气壮地进入了下一道程序。 这时,谭琴却将脸往旁边一偏,两眼一睁,吁出一口气,轻声道:quot;娄卫东他们那趟班机只怕已经在新加坡降落了呢。quot;尤奇怔了一下,没理会。这种要命的时候,他不应该理会。 可是她又说:quot;恐怕已经住进了五星级宾馆。quot;尤奇只好暂停,说:quot;你别分心好不好?quot; 她很迷茫的样子:quot;我没分心呀。quot; 他仔细看看她,她脸上居然平静如水,见不到以往常见的红晕,呼吸也均匀平稳,全无激情的迹象。尤奇心里就一暗,说:quot;还说没分心,哪有这个时候扯闲谈的?真没意思。quot; 说着他的身体就瘫软了,从她身上滑了下来。 谭琴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望着天花板说:quot;你呀,就知道干这件事,真不是个男人。quot; 尤奇心里怨忿,就闷声顶了一句:quot;我要这件事都不会做,才真不是个男人呢!quot; 谭琴蜷曲起赤裸的身子,瞥他一眼,没吱声。 尤奇把被她压着的手抽回来,脑子里响起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他们的同学娄卫东作为市出国考察团的一员,就坐在那架波音飞机上。名义上是去考察东南亚国家的农业综合开发,其实是公费旅游,考察团里全是党政官员,没有一个专家。出国之前娄卫东特意来访,一向小气的他问要不要给他们带点洋货回来,好像他突然成了海外阔佬似的。尤奇眼睛雪亮,晓得他的目的不过是在老同学面前炫耀一番而已,就慷慨地恭维了一句:quot;卫东这回你真的是平步青云了呢!quot;娄卫东心里美得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quot;哪里哪里,工作需要嘛。quot;娄卫东在大学里成绩一般,又无特长,毫无出色之处,惟一可提的是他捷足先登。早早地入了党。尤奇一直看不起他。但毕业分配到机关之后,娄卫东仿佛得了真传,进步神速,没几年工夫,就做了正科级的市长秘书。而他们两口子,都还是科员一级的一般工作人员。这虽然没有改变尤奇对他的基本看法,但谭琴就不一样了,只要一提及娄卫东,她看尤奇的眼神里就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尤奇还想挽回这个夜晚的美妙,想了想,就做起了思想政治工作,抚着谭琴光滑的大腿说:quot;琴,我晓得你羡慕娄卫东,其实各有各的活法,有什么好羡慕的?quot; 谭琴却说:quot;你真阿Q,很善于为自己安于现状找借口。quot;尤奇说:quot;安于现状有什么不好?有利于安定团结政治稳定的局面嘛!人心不足蛇吞象,贪欲是灾祸的根源。再说那是什么狗屁考察,游山玩水,向往资本主义!quot; 谭琴眉一扬:quot;嚯,你正统,你马列,那你就一辈子初级阶段,在科员的位置上呆着好了!quot; 尤奇噎住了。 不是他争辩不过她,他晓得再争下去非把这个七天才一遇的夜晚糟蹋掉不可。而哪一次争论,又不是他主动让步退出战斗的呢?他在内心深处叹了一口气,静了片刻,才搂住谭琴的肩说:quot;琴,我们这是怎么了?娄卫东去考察就考察好了,凭什么让他来破坏我们的美好时光?这值吗?不要说他了好吗?quot;谭琴翻过身子:quot;不说就不说。quot; 两人就不说了,静静地躺着。 过了一阵,见他没动静,谭琴就说:quot;你还要吗?不要我就睡了。quot; 尤奇的情绪还没完全上来,但不能再等了。他不再重复那些铺垫,索性直奔主题。 可他刚刚进入实质性行动,谭琴却又叫道:quot;你轻点行不行?quot; 她的声音锐利而有力,扼杀了他最后一点激情。他只好轻点,而且很快就结束了。 他就像在跑百米冲刺,只跑了一半就倒了下来,辉煌的终点可望而不可及。他疲软而沮丧,没意思透了,必要的善后工作都懒得做,像一摊泥一样瘫在床上。 此时他手里若有一枚导弹,只怕会将那架波音737打下来。 第2章 尤奇是被楼上楼下的音响吵醒的。 星期天的早晨总是这样,拥有音响的小干部们都把音量调到最大,好像在互相较劲,闹得这座70年代建造的小楼微微颤抖,不堪忍受尤奇跟着流行歌曲的旋律爬起床来,仔细一听,刘德华郭富城张学友还有叶倩文声嘶力竭地嚎成一片,好像在打擂台。 尤奇不胜烦恼,皱皱眉,对谭琴说:quot;还都是机关干部,素质这么差,整个儿媚俗!我若有个好音响,玩个高雅的给他们看看!quot; 谭琴坐在镜子前修饰面孔,头也不回地说:?你玩得起高雅吗?quot; 尤奇就缄默了。 目前,他确实玩不起,一套好音响要大几千甚至上万的钱,那还是在理想怀抱里的东西。谭琴跟他讲话是越来越少,却总是一针见血,见血就封喉——让你无有话说。这座楼里的住户经济条件大都和他差不多,靠工资吃饭,有的还不如他,他还时不时有点小小的稿费收入。但许多人家的家庭现代化程度却比他高,新式家用电器应有尽有,他们的钱哪里来的?这一直是个他不明白的问题。 吃过早点,尤奇刚在书桌前坐下,谭琴挎上包说:quot;你把那几件衣服洗一下。quot; 尤奇说:quot;你呢?quot; 谭琴说:quot;我要出去。quot; 尤奇问:quot;出去干什么?quot; 谭琴说:quot;我有我的事,你问那么多作什么?quot; 尤奇有些诧异地望着她。从前她出去他若不闻不问,她还会怪他对妻子不关心,没有责任感。尤奇弄不清这种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他手在稿纸上拍拍:quot;你不晓得我要利用星期天写点东西吗?quot; 谭琴说:quot;都什么时候了,还写那些东西,有屁用!quot;尤奇心里一堵,就说:quot;萝卜白菜,各有所爱!quot; 谭琴说:quot;你爱萝卜还是爱白菜我不管,你先把衣服洗了。quot;说着她一转身就出了门。 洗衣服原本是不成问题的,结婚以来衣服都是由他来洗,他是最好的智能洗衣机。不光洗衣,还包下了洗菜和洗碗,最大程度地维护着妻子那纤纤玉手的光滑和白皙。他曾怀着一点点自褒和一点点自怜加一点点自嘲标榜自己是三喜(洗)丈夫。不过那都是在琴瑟和谐的情况下,琴瑟既已不谐,又何喜(洗)之有? 尤奇决定不予理睬。 谭琴的这种指令性语言越来越令他厌烦,难以接受了。 他铺开稿纸,拧开笔帽,本来有个完整的构思,一时却无从下笔。感觉一点都没有,脑子一片茫然。喧闹嘈杂的流行歌曲还在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涌来,拍打他的脑门。他简直想削尖脑袋从那潮水里钻出来透V1气,却也做不到。他快要窒息了。他无法集中精力,无法平静心绪,枯坐半天,纸上没落下一个字。 他感到了挣扎之后极度的精神疲惫,眼神模模糊糊。最要命的是他无法否定谭琴对他的写作所作的价值评判。他写的是些没屁用的东西,自然,他也就是个没屁用的人了。这时他才察觉出,谭琴的语调里透着一股深深的不屑和轻蔑。 尤奇,你这是何苦啊! 他丢下笔,换了套衣服,下了楼,走出机关宿舍区的铁门。 在门口,他茫然地往街两头望了望,然后向东而去。他没有目的地,所以他不用着急,沿着树阴下的人行道慢悠悠地游逛。他神思恍惚,来来往往的行人在他眼里都是一些游移不定的影子。打发时光是一件易事,也是一件难事,关键在于使用何种方式,他忽然这么想。街头的景色几乎每天都要看一遍,但他仍觉得很陌生,好像从不认识这座城市似的。是的,他虽然在此工作了七年,加上大学的四年,已经呆了十一年了,却还没融入这座城市。他还是个外来者,跟那些来城里打工的农民一样,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乡下的泥巴,不同的只是,他穿着一套国家干部的外衣。 路边商店里,流行歌曲大吵大闹,犹如一群占领军。尤奇为流行这个词找到一种解释,那就是无处不在。机关大院临街的围墙全被推翻了,修起了一长溜铺面,有的出租,有的机关用来办公司。党政机关办经济实体,这也是一种新的潮流。市领导还在大会上动员又动员,全民经商的气势简直不可阻挡。许多机关干部都跃跃欲试。奇怪的是,他这个来自乡下,钱包最需要填充,在仕途上又最无希望也最无牵挂的人,偏偏对此无动于衷。 权和钱,时下这两样被人疯狂追逐的东西,他都不怎么感兴趣。也许,是无法企及才灭了念想的吧?不知道。目前他稍有兴趣做的事,还只有被谭琴斥之为没屁用的写作。可是他非常清楚,文学是无法让他安身立命的,它仅仅能给他一点精神安慰而已。那么,他要什么呢?他这一生,能够做什么呢?他不知道。 尤奇胡思乱想,埋头走了一阵,看看表,才过去半小时,不由有些失望。 看样子,得找个人聊聊才行,不然这日子混不过去,而且这个人最好是异性。 尤奇买了一个蛋卷冰淇淋,站在街头的梧桐树下,边吃边想那个能与他聊天的人。他想他已站成了一处风景,只是看不出这风景属于哪一季。,城里的风景大多是没有季节的。 尤奇总算想起女孩子叶曼来。吃完冰淇淋,他就往流芳宾馆走。叶曼是那里的服务员,星期天她不一定在,试试看吧。尤奇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有了目的,他的脚步就变得匆忙起来了。 要看一遍,但他仍觉得很陌生,好像从不认识这座城市似的。是的,他虽然在此工作了七年,加上大学的四年,已经呆了十一年了,却还没融入这座城市。他还是个外来者,跟那些来城里打工的农民一样,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乡下的泥巴,不同的只是,他穿着一套国家干部的外衣。 路边商店里,流行歌曲大吵大闹,犹如一群占领军。尤奇为流行这个词找到一种解释,那就是无处不在。机关大院临街的围墙全被推翻了,修起了一长溜铺面,有的出租,有的机关用来办公司。党政机关办经济实体,这也是一种新的潮流。市领导还在大会上动员又动员,全民经商的气势简直不可阻挡。许多机关干部都跃跃欲试。奇怪的是,他这个来自乡下,钱包最需要填充,在仕途上又最无希望也最无牵挂的人,偏偏对此无动于衷。 权和钱,时下这两样被人疯狂追逐的东西,他都不怎么感兴趣。也许,是无法企及才灭了念想的吧?不知道。目前他稍有兴趣做的事,还只有被谭琴斥之为没屁用的写作。可是他非常清楚,文学是无法让他安身立命的,它仅仅能给他一点精神安慰而已。那么,他要什么呢?他这一生,能够做什么呢?他不知道。 尤奇胡思乱想,埋头走了一阵,看看表,才过去半小时,不由有些失望。 看样子,得找个人聊聊才行,不然这日子混不过去,而且这个人最好是异性。 尤奇买了一个蛋卷冰淇淋,站在街头的梧桐树下,边吃边想那个能与他聊天的人。他想他已站成了一处风景,只是看不出这风景属于哪一季。,城里的风景大多是没有季节的。 尤奇总算想起女孩子叶曼来。吃完冰淇淋,他就往流芳宾馆走。叶曼是那里的服务员,星期天她不一定在,试试看吧。尤奇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有了目的,他的脚步就变得匆忙起来了。 叶曼是尤奇在莲城图书馆认识的。 尤奇过段时间就要到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翻翻杂志,嗅一嗅那里的文学气息。那里杂志很多,翻阅杂志的人却很少,如今的人都喜欢上哪儿是完全可以想见的。而文学期刊的架子前,往往只有他一个人。不过这正对尤奇的胃口,他要的就是那份书籍包围起来的清静。 那天尤奇去时,见惟一的一个女孩在翻文学刊物。她穿件红色的薄毛衣和毛边的牛仔裤,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很专注,很单纯的样子。尤奇莫名地就有些感动,就悄悄地踅到她身边去。更巧的是,他发现她手中那本杂志里,正好有他的一篇小说。小小的虚荣心就在他胸中躁动起来了。从不与陌生女性打交道的他居然红着脸搭讪道:quot;小姐,喜欢看小说呀?quot;叶曼瞟瞟他,不在意地说:quot;随便翻翻。quot; 尤奇说:quot;我告诉你一个小小的秘密。quot;叶曼不解,问:quot;什么秘密?quot; 他觉得自己有些浅薄,可是走到这一步了,就浅薄这一回吧。他指着她手中的杂志,腆着脸说:quot;其中有我一篇小说,就是那篇叫的。quot; quot;噢?quot;叶曼很惊奇,一双大眼亮亮地看着他。他谦逊地说:quot;看了吗?请你多提宝贵意见。quot;叶曼摇了摇头说:quot;可惜我还没看,我也不会提什么意见。quot; 他说:quot;那你现在就看,我等你。quot; 叶曼为难地说:quot;可我时间不多,快要走了。quot; 尤奇就很有些失望,情绪一下子就下去了。他悻悻地,正要离开,叶曼忽然问:quot;哎,作家就是你这样的吗?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作家呢!quot; 尤奇看到她眼里充满了疑问,就说:quot;不是,作家不是我这样的,我充其量只是个作者。你喜欢哪样的作家?哪样的小说?quot; 叶曼想想说:quot;我喜欢琼瑶,有时候看得饭都忘了吃!quot; quot;是吗?quot;尤奇有些扫兴,觉得与这样的女孩子打交道没有更多的意义,就坐下来默默地翻杂志。 但女孩叶曼这时显得热情起来,掏出笔记本请他签名,还把她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告诉了他。原来她是流芳宾馆的服务员。尤奇平生第一次给一个女孩签名,感觉一下子又好了起来。 叶曼说:quot;我叫你尤老师行吗?quot;尤奇点头:quot;行啊行啊!quot; 叶曼话题一转:quot;我以后请你跳舞行吗?quot; 尤奇心头一热,连连点头:quot;行啊行啊行啊!quot; 叶曼冲他灿烂地笑了一下,就告辞走了。直到那个充满青春活力的背影消失,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几天后叶曼果然将电话打到办公室来了。科长叫他听电话时眼神怪怪的。一听到叶曼清脆婉转的声音,他的心就怦然而动。叶曼发出的跳舞邀请令他整整半天心神不宁。晚饭后向谭琴请假,说出去和一个作者聊聊天。他当然不能说是出去和女孩子跳舞的。因为是第一次对妻子撒谎,没有经验,心里慌得不行。幸好,谭琴只是瞟瞟他,没多说什么。如果她多审问几句,他只怕就老实交待了。走出家门时他不禁从内心发出了胜利的欢呼,他庆幸战胜了自己,并且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只是到了舞厅后,他才发现与叶曼合不上拍。叶曼只会跳迪斯科。而他只会交谊舞,而且只能是在大学里学的那一种。兴奋之余不能不感到遗憾。只好一个跳时,另一个在一旁欣赏。后来他们索性都不跳了,坐在一旁聊天。叶曼说了许多没多大意义的话,他听得津津有味。黯淡的光线中她的眼睛星星一样闪烁不止。叶曼说,她顶佩服作家的就是他们能写文章让人看了又哭又笑。尤奇就说,叶曼,我祝愿你一辈子都笑呢!叶曼却说,你还要我笑,我妈说我除了笑就什么也不会呢。 纯朴的女孩叶曼让尤奇感到轻松愉快,他那被机关禁锢久了的心灵得到了松弛和释放。可惜自那个夜晚后,叶曼再也没和他联系过。按理说,是应该他主动联系她的,可好几次,电话筒都拿在手里了,却没有把那个号码拨出去。 他有些顾忌。顾忌什么?说不清。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了。 第3章 走了三站路,来到流芳宾馆门口,尤奇莫名地踌躇起来。 他一时竟拿不定主意,进还是不进?光洁的大理石圆柱,猩红的地毯,旋转的玻璃门,宾馆的豪华居然使他产生了一种畏惧感,他真切地感到了物质的压迫。同时心头泛起一丝隐忧:叶曼的清纯质朴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存活下去吗? 这时尤奇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定睛一瞧,叶曼从大门一侧袅袅娜娜地走来。一看她那一袭洁白的连衣裙,他就知道她不当班。他压抑着心头的喜悦,笑眯眯地注视她。 叶曼兴奋得面颊发红:quot;你是来找我的吗?quot;尤奇不知说什么好,就反问道:quot;你说呢?quot;叶曼两眼放光:quot;这么凑巧,我正想找你帮忙呢!quot; 尤奇感到奇怪:quot;我能帮你什么忙?quot; quot;你跟我来就知道了。quot;叶曼拉起他的手就走,也不怕旁人看见。他立即感到了她那只小手的温热和柔软。 叶曼领着他绕到宾馆一侧,进了一个院子,才将他的手松开。这里是宾馆员工宿舍,走廊里,阳台上,到处晾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尤奇跟着叶曼上楼,瞟着她裙裾下那一双交替迈动着的结实圆润的小腿,心头竟有些发紧。 进了一间房,叶曼一甩手就将门关上了。尤奇的心就扑扑地跳。脑子也有一些懵懂。他手足无措地站在这间充溢着女孩温馨的屋子中央,觑着那些悬挂在衣架上的女式内衣,结结巴巴地问:quot;叶、叶曼,你到底要我帮什么忙?quot; 叶曼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说:quot;是这样,五一节快到了,要出一期墙报,我们书记要我写一篇稿子,给我一天假呢。quot; 尤奇就镇定下来了,继而诧异地说:quot;现在你们宾馆还搞这样的事?quot; 叶曼说:quot;你不晓得,我们书记业务上插不上手,对经理有意见,又耐不住寂寞,就想法子出什么墙报啦,搞什么演讲啦,真烦人!糖要是不写,他要扣我的奖金呢!quot; 尤奇说:quot;是这样啊,那我对你们书记深表同情,应当支持他的工作。是不是要我帮你写一篇?quot; 叶曼脸就微微红了,从抽屉里拿出一页纸:quot;我写了几句,你帮我改一下吧可不许笑话我呀!quot; quot;哪会呀,我笑话自己也不能笑话你嘛。quot;尤奇接过纸片,一看,是一首诗,标题是五一抒情。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美丽的五一, 我用青春赌明天,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勤劳动就会有好收成,我的未来不是梦。 爱党爱国爱人民,明明白白我的心。尤奇看完就嘿嘿地笑了,不知是碰巧还是叶曼有这份机灵,诗中的流行歌歌词运用得挺有趣的。叶曼见他笑,脸更红了,拿两只小拳头捶他的背:quot;你讲话不算数,不许你笑!不许你笑!quot; 尤奇忙说:quot;我是笑你写得好呢!根本不要我来改。quot;叶曼睁大眼睛:quot;真的?quot; 尤奇说:quot;骗你不是人!quot;quot;那太好了!quot; 叶曼高兴得双手一拍,往桌上的收录机里塞进一盒磁带,一按键,一支舞曲就满屋子荡漾起来。叶曼将他从椅子上拉起:quot;我还要你帮我个忙,教我跳交谊舞!quot; 尤奇兴奋地一点头:quot;从命!quot; 他轻轻地揽住她的腰,慢慢地跳了起来。他嗅到了她身上特有的少女的芬芳,不由一阵微微的晕眩,悄悄地烧红了脸。叶曼驯服地贴着他,两人的脸颊几乎摩挲在一起,她的鼻息吹在他的脖子里。她的柔软的腰肢在他掌下波动不已。被他握着的那只小手汗津津的,热乎乎的,有力地捏了他几下,某种信息便电流般通到他心灵深处。毫无疑问,冥冥之中向往着的事就这么悄然发生了。他咽下一口水,借以稳定一下情绪,颤声告诉她,这是一支四步舞曲,就是舞厅里情侣们常跳的那种,这种舞不需要跳很多的花步,主要是两人协调,跳出情调与韵味来。叶曼心有灵犀地一点头,说晓得,然后把下巴轻轻地搁在他的右肩上 尤奇脑子里嗡地一声,浑身不由一颤,竟不由自主地将叶曼推开半步,失声说:quot;不行quot; 叶曼仰起红扑扑的脸:quot;你怎么了?quot; 他避开她水汪汪的眼眸:quot;我、我怕quot; 叶曼小嘴一噘,奇怪地说:quot;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quot; 从她直率的语调里尤奇感到了自己的滑稽可笑。他脑门一热,就再也把持不住,心里说一声,谭琴这事怨不得我了,就轻轻将叶曼搂进了怀里两人如站在一条船上,晕晕乎乎地摇晃着,摇晃着他忍不住就把嘴唇印在她滚烫的颊上叶曼搂紧了他,随即仰起脸,红润的嘴唇如花蕾般绽开,发出无声的召唤。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将自己饥渴已久的嘴唇压了上去。短促的互相探索之后,两张嘴就如两个吸盘一样吸附在一起了。他们急切地吻着,吮着。尤奇至少有三年以上没有品尝过这种实质性盼亲吻了。妻子的吻往往是应付一下,蜻蜓点水式,只有象征意义。即便如此还常常嫌他忘了刷牙,口臭,让他不能尽兴。干渴的他得到了少女的滋润,他的眼眶里不知不觉盈满了感激的泪水,动作变得温柔而又无忌起来。他痴迷地久吻不止。同时轻轻抚摸她的腰,她的脖子,她的头发。她的Rx房亲密地压在他的胸上,丰满而富于弹性。尤奇克制着自己的欲望,手始终没有往那里去。他想,这是一个好女孩,是一个极珍贵的宝物,他要对她好,要珍重她爱惜她,决不能放任自已的欲望而亵渎了她,伤害了她。她给他的已经够多的了,他不能操之过急,有非分之想和更多的企求。 尤奇无比珍爱地吻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子,在她耳边说:quot;我好喜欢你叶曼好感谢好感谢你quot; 他不知不觉中使用了琼瑶式的语言,那确是一种爱的语言,尽管有点显得傻乎乎。 后来楼道里响起喧哗的人声,他们才松开对方,手忙脚乱地整理各自的衣服。叶曼说同屋的伙伴要回来了,他只好匆忙告别。出门时叶曼捂住嘴羞涩地一笑,迅速地拿毛巾在他脸上擦了几下。毛巾上立刻显出一些红色,那是她的唇膏呢。 尤奇恋恋不舍地离开叶曼,来到街头时,发现街景具有了与往日不同的意味。从嘈杂的人车喧嚷声中,他嗅到了夏天野外才有的清新气息。是的,即使不写作,即使夫妻不和谐,即使日子平庸无聊,也还是能活出点味来的。关键是要有所寄托,有所依靠,就像一片叶子,要长在一棵树上,又如一只风筝,要系在一根线上。 尤奇心宁气爽地回到家中。谭琴还没有回来,谭琴一向是很少在家的。谭琴对他的不满由来已久,她是不是也到去找心理平衡去了?如此一想,尤奇心里又惶然起来。 第4章 八点差五分,尤奇跨进局机关大门。六年的机关生涯,使他养成了遵时守纪的良好习惯。觑见陈志远局长宽厚的背影在前面威严地晃动了一下,他立时收住脚,装着看路边的宣传栏,待局长进了办公楼,才扭身前行。陈志远局长是很注意下属的表情的。尤奇知道,一旦面对局长,他脸上会不由自主地堆起一些僵硬的笑,这使得他厌恶自己。他不知道这些笑是从哪里来的。所以,为保持一种健康的心态,他尽量避免与局长以上级别的人打照面。 刚进楼道,办公室的小袁冲他神秘地眨了眨眼,小声说:quot;尤作家,晓得不?quot; 尤奇不解:quot;晓得什么?quot; 小袁瞟瞟四周说:quot;听说局里最近要提拔一批人呢。quot;尤奇说:quot;这种事跟我无关。quot; 小袁说:quot;你呀也太不思进取了!你是本科毕业生,文章又写得好,条件很充足嘛!再说你们科里又有一个副科长的职位空缺着,机会难得哟!quot; 尤奇说:quot;你真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不晓得提谁不提谁是由谁决定的吗?quot; 小袁说:quot;我知道你一向清高,不屑一顾,不肯低下你那高贵的头颅。其实呢,没必要,大家都这么过来的,无非是多说几句好话,送点而已,又不要你多损失什么。而且,如果田 提拔了,不就堤外损失堤内补了么?quot; 尤奇冲小袁笑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先拿起扫把,将办公室扫一遍,然后打来一桶水,认真地抹桌子。先抹科长的,再抹自己的。这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习惯成自然,一点也不能说明什么。 其实,他也并不是那么清心寡欲,对权力一点兴趣也没有。在机关里,对个人价值的衡量,就是看你的职务高低。而谭琴对他的不满和不屑,也多半来源于此。他若有个一官半职.至少对夫妻关系的改善大有裨益。有鉴于此,他也应该作出一点努力。可要他摇尾乞怜,委屈自己的自尊心,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这么想着,他对科长的桌子就抹得不那么精心了,手在一个来回之间故意留下了一道空隙,灰尘历历在目。他想要是抹得太光亮了,科长也许会以为是蓄意为之,他有了新动向,如此一来就无论他初衷如何,都是对他的尊严的一种损害了。科长李模阳,年愈半百了,还是尤奇的老校友,也是师范学院毕业的。尤奇刚分配来时他就是科长了,后来几次听说要提副局长,都只是听说而已,没有既成事实。所以李模阳心态也一直不好,一张瘦脸天天拉得长长的。两人本该惺惺相惜,同病相怜,但李科长不,八小时内科长架子端得一丝不苟,与尤奇说话,总是耷拉着厚眼皮,盯着一份文件或一张报纸,不正面看人。两张办公桌本来拼在一起,放在窗口,面对面坐着,尤奇实在受不了他那张乌云密布的脸,找借口说免得写材料互相干扰,将自己的办公桌冲墙摆了。尤奇的背就成了盾牌,拒绝着科长过于科长的神态。 搞完卫生,打来了开水,科长还没来。在局里科长是一个可以迟到的级别。尤奇一如既往地感到了烦闷和无聊,就到传达室拿来一份省报和一份市报。两份党报都是上级要求订到科室的,科里刚好一人一份。沏上茶,尤奇就开始以读报打发时间。按习惯,尤奇总是从四版开始读起,四版是国际新闻,中东的战争硝烟从字里行间袅袅升起,笼罩了他的额头。 尤奇看报总是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浏览完毕,完毕之后就开始他所擅长的发呆和冥想。这一次他想,科里要再调个人来就好了,就不会这么孤单了;若来人是个女性就更好了,就不会这么枯燥了;假如这个女性是叶曼,那就是好上加好了,就不会这么寂寞了 正想着李模阳来了,瞟尤奇一眼,边沏茶边说:quot;尤奇啊,想必你也耳闻了吧?quot; 尤奇问:quot;耳闻什么?quot; 李模阳说:quot;局里可能要提拔一批人。quot; 尤奇说:quot;那是好机会呀,李科这次要进一步了!quot; 李模阳皱了皱眉头,指头对尤奇一点:quot;别转移斗争大方向,我是说你!我五十几的人,还有什么戏?如今讲究的年轻化!quot; 尤奇说:quot;是不是李科有心提拔我一下?quot; 李模阳说:quot;当然,你是我的手下,提拔了你,我脸上有光彩嘛,培养出了一个科级干部,也是我的功劳嘛。quot; 尤奇心里冷笑了一下,没吱声。李模阳自己提拔无戏,却一直提防着他,怕他取而代之,虽然还隔着两个台阶。凡局领导向科里要什么材料,李模阳都要亲自送去,而不让尤奇插手,其目的无非是减少尤奇和领导的接触。 尤奇心如明镜,觉得李模阳的小心眼滑稽可笑,却也乐得如此,因为他根本不想给自己卑躬屈膝的机会,也不想败坏自己的心情。 quot;不过嘛,这一段你要表现好一点,给我一个推荐你的理由嘛!quot;李模阳有滋有味地呷了一茶。 尤奇慢慢吞吞说:quot;这使我想起了一幅漫画,画的是一个赶车人,为了让马走得快,在马脑门前面吊了一束青草。马为了吃到那把草,拼命向前跑呵跑。可是,那把草永远在它可望不可及的地方,它跑到死也吃不到那把草。quot; 李模阳瞥一眼尤奇:quot;是吗?quot; 尤奇说:quot;典型的又要马儿跑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要是马儿不受那种廉价的诱惑,多自在呵,想怎么跑就怎么跑。quot;李模阳瞟一眼门纷说:quot;尤奇,你的思想情绪不对哟!quot;尤奇说:quot;有什么不对,一辈子盯着那把青草,有什么意思?quot; 李模阳说:quot;不盯着那把青草就有意思了?更没意思!quot;尤奇一想,李模阳这句话倒有点深度。 这时李模阳告诫道:quot;你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要说了,领导听了会怎么想?quot; 尤奇说:quot;我既然想说,就不怕传出去。一底无官天地宽,我又不想吃那把草,奈我何?quot; 李模阳挥挥手:quot;好了好了,吃不吃草那是你的事,给不给革是组织上的事。你不吃草,可活还是要干的。局长的那个报告弄好没有?明天要交了呢!quot; 尤奇就发起了牢骚:quot;写这种报告,本来是办公室的事,怎么要我们来搞?quot; 李模阳说:quot;还不是局长看你文章写得好,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你快点写,下午上班前给我审。quot; 尤奇鼻子里嗯一声,极不情愿地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草拟完毕的报告。这种报告的特点是一大堆的套话大话,虚而又虚,写多了,会把自己的文笔都给写坏。所以尤奇是不肯用太多的心来对付的,以交差为标准,而且,不到最后关头,他是不把稿子拿出来的。以他的经验,交稿早了,就给领导们显示自己的权威留下了余地,科长局长七嘴八舌每人几条意见,反复修改折腾,不把你累个半死不会罢休。 尤奇心里厌烦,漫不经心地在纸上划了几下。不划这几下也可以了的,他打算下午就这样交给科长。 他木然地觑着稿纸,眼神就慢慢地模糊了。像许多次一样,他一时不知身为何人,身在何处。他索性手撑着下巴,微闭上眼睛,听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数着时间后来他一个激灵惊醒了,见科长已不知去向,便也起身出门,到隔壁几个科室去蹈踺一番。 这一蹭躞,使得尤奇看到机关作风骤然好转,局里完全是一派新景象:几乎人人都在勤勤恳恳地埋头工作,串岗蹭蹬的除他之外绝无仅有。而且,他去找人聊天,别人都不怎么理他。看来,小袁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风不仅仅起于青萍之末,而且已经吹皱了不知多少池春水。 尤奇受了冷遇,只好快快地踱向局办公室。整个局里,还只有小袁和他关系近一点。一进门小袁就朝局长办公室努努嘴:quot;嘿嘿,上午至少有八个人找局长汇报工作去了呢!包括李模阳。quot; 尤奇笑笑:quot;人人都想吃那把草呵!quot; 小袁不解,尤奇就把那幅漫画说了一遍。小袁双手一拍:quot;妙,精彩!quot; 尤奇就问他:quot;你就不想尝一口?quot; 小袁坦率地道:quot;怎么不想?尝不到,干瞪眼。我资历太浅呀,进机关还只二年多,哪像你这样的老资格呀!那天我以为餮纂兰塞::霉墨尤奇很奇怪:quot;你会这样看我?那天我做了什么?quot;小袁说:quot;上个星期六,搞卫生,你不是在众目暌睽之跳进阴沟里掏淤泥了么?quot;尤奇一愣,随即哑然失笑,笑得泪都出来了。小袁司他笑一时尤奇心里居然畅快无比。 第5章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尤奇接到传达室吴伯的电话:quot;小尤,你妈来了,在传达室坐着呢!quot; 尤奇连忙向李模阳说一声:quot;我接我妈去了。quot;急急地下楼来。一看,母襄规规矩矩地坐在传达室里,一双酱色的手一动不动地搁在膝盖上。地上躺着一只被捆住双脚的芦花鸡,鸡脑袋惶恐地四下转动。 quot;妈,你怎么来了?quot;尤奇唤了一声,说。 母亲凝重的脸上立刻漾出一片笑意,站起身说:quot;过年你们也没回去,特意来看看呵。quot; 尤奇心里有些愧意,没有吱声。原先说好回乡下过年的。可快到年边时谭琴突然改了主意,一定要陪她父母。尤奇只好依了她,因为她弟弟在美国留学,妹妹去了珠海,父母身边只有她,而他乡下还有个哥哥,留在岳父家过年,也是应该的。尤奇给谭琴打了电话,告诉她母亲来了,早点回家,然后提了芦花鸡,搀着母亲出了机关,叫了一辆俗名慢慢游的人力三轮车,坐上去,慢慢悠悠地往家里走。尤奇供职的这个局不是谭琴的那个局,谭琴那个局是政府组阁局,尤奇是傍了妻子住在政府机关分配的宿舍里,所以,尤奇常常免不了要生出一些寄人篱下的感觉。特别是宿舍区的门卫,仿佛也要比别处的门卫高出一等,常严肃地叫住他,问他哪里的,有意无意地将他陌生化。而他,也确把自己当成外来者,与周围的人都不搭界、不来往,形同陌路。 下了慢慢游,尤奇领着母亲穿过门卫室的小门时,以为不会为难他了的,因为他手里有一只鸡。大家都知道,门卫对手里提着小菜鸡肉之类的家属是从来不闻不问的。可是尤奇错了,穿黑制服的门卫拦了他一下:quot;喂,你找谁?quot; 尤奇脸就涨红了,没好气地:quot;找我自己!quot;门卫讪讪地一笑,放开了他。 母亲诧异得很:quot;住了这么久,还不认得你?quot;尤奇说:quot;他们的眼睛有毛病!quot; 进了屋,尤奇给母亲沏了杯茶,询问乡下的情况。母亲说,乡下还不就是那样,有饭吃就不错了,富也难得富起来。母亲神态安详,但岁月已染白了她的两鬓,脸上皱纹密布,腰也佝偻了。不到六十岁就苍老成这个样,是城里人难以想象的。尤奇不敢仔细端详母亲的面容,一看就心里发颤,为了自己上大学,母亲付出了多少心血!她的苍老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造成的呵!而成了国家干部的儿子,对母亲又有多大的回报呢?除了寄一点钱外,连回家都很少啊。 尤奇心里一阵愧疚,眼里发酸,连忙望着自己的脚尖,待平静下来,才问:quot;哥嫂一家还好吧?quot; 母亲脸上立时堆起了忧愁:quot;生活还过得去,就是唉!quot;尤奇忙问:quot;出什么事了?quot; 母亲摇摇头:quot;你嫂子被结扎了。quot;尤奇不解:quot;她?quot; 母亲说:quot;她本不想结扎的,她和你哥还想生第三胎,罚款就罚款,乡下人,不生个儿子,以后哪来的劳力呵?可是那天。乡里的干部霸蛮把她抬到车上,送到卫生院扎了你哥要找他们拼命,好不容易才拉住。quot; 尤奇想想说:quot;政策是这样,没办法的事,生得太多,负担太重,也不是好事情。quot; 母亲沉默片刻,问:quot;谭琴身体还好吧?quot;尤奇说:quot;她很好。quot; quot;你们quot;母亲欲言又止。 尤奇一看母亲的眼神,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母亲想抱孙子的心情已表达过多少次,可他和谭琴还没做好为人父母的思想准备。在这个问题上,两人是心照不宣,出奇的一致。从结婚的那天起,谭琴就一直戴着节育环。可这是不能说的,会伤母亲的心,很明显厂嫂子一结扎,母亲把尤家传宗接代的希望全寄托在他俩的身上了。 quot;要在乡下,像你们这样,都有几个了是不是到医院检查一下?quot;母亲关切地说。 quot;妈,我们没问题,只不过想晚点要。quot;尤奇微微地红了脸。 quot;你和谭琴都虚三十了,还要晚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谭琴她quot;母亲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眼角的鱼尾纹愈发的密集了。 尤奇不想看到母亲的愁容,说:quot;妈,您别乱想,也别着急,我和谭琴商量一下,反正到时候您有孙子抱,好吗?quot; quot;那当然好喽!那也就不枉我今日走一遭了!quot;母亲顿时眉开眼笑,像换了一个人,拍拍衣襟,就起身到厨房去杀鸡。尤奇要帮忙,母亲将他推开了,quot;你歇着吧,莫把衣服搞邋遢了!quot; 尤奇只好烧上水,在一边看母亲忙。母亲一做起事来就不见了老态,手脚麻利地一刀将鸡脖子抹了,接了鸡血,然后用开水烫一遍,三下五除二就将鸡毛褪了。开膛破肚,挖空内脏,将鸡切成小块放入高压锅后,母亲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包她带来的中药放了进去。尤奇想可能是些滋阴壮阳的补药吧,其中那些红色的小颗粒他认出是枸杞子。 母亲真是用心良苦呵。 饭菜摆上桌的时候,谭琴回来了,一进门就无比亲热地唤道:quot;妈!您来了,身子骨还好吧?quot; 母亲连连点头:quot;还好,还好。quot; 谭琴拿出一双皮鞋:quot;妈,刚才我特意给您买的,平跟皮鞋,您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脚。quot; 母亲有点手足无措了:quot;你看你看,你上次买的旅游鞋,我都还没舍得穿,又买什么皮鞋。乡下人,没时候穿呢,花这个钱干什么?quot; 谭琴说:quot;怎么没时候穿?赶场、走亲戚、到城里来,您都可以穿呀!这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花这个钱,应该的!quot;说着谭琴躬下身子,要替母亲脱鞋,母亲忙双脚一缩:quot;我自己来自己来。quot;换上皮鞋后,母亲在屋里小心地走了几步,说,quot;正合脚,好像专门为我做的一样呢。quot; 谭琴就说:quot;那您就别脱了,穿着吧,人都显得年轻些呢。quot;母亲笑得像个孩子,嘴角都咧了开来,心里慰帖得不得了。当然,让她高兴的不仅仅是一双皮鞋,而主要是儿媳的孝顺。 尤奇在一旁注视着母亲和妻子。他历来认为,谭琴最大的优点,就是对婆婆的孝顺和热情。在乡下的婆婆面前,谭琴从来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为此尤奇十分感激妻子。可是今天不知为何,尤奇觉得有点不对劲,谭琴的热情有些过分,好像有夸张的成份在里面。 一家人边吃饭边拉家常,不停地互相夹菜。话最多的是谭琴,而母亲大多在回答他们夫妻俩的问话。母亲再也不提及那个话题,但尤奇明显地感到,它还结结实实地搁在母亲心中,没有放下。 夜里,尤奇将客厅的两用长沙发打开,铺上被褥,让母亲安寝。机关里的住房是严格按职务级别分配的,处级是三室一厅,科级是两室一厅,而像他们科员一级的,则只能住这种一室一厅一厨连卫生问都没有的老式套房了。 上床之后,尤奇就压低嗓门,把母亲的心思说给谭琴听了。谭琴怔了片刻,才说:quot;看来你们尤家传宗接代的事指望我了?quot; 尤奇调侃道:quot;天降大任于斯人啊!quot;谭琴一侧身,背对着他:quot;你怎么想?quot;尤奇想想道:quot;我想反正要生的,不如早生,遂了母亲的心 愿,对你也安全一些。quot; 谭琴说:quot;那不行!三十而立,我什么都没立起来,一生孩子,这一辈子就完了!quot; 尤奇说:quot;那要立不起来呢?就当丁克?quot; 谭琴说:quot;我没想过。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当丁克呢,没牵没挂,洒脱一生。quot; 尤奇缄默一阵才说:quot;有没有孩子,我倒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让妈失望quot; 谭琴说:quot;我们不能为了满足你妈的老观念就放弃自己的生活要孩子,就要对孩子的一生负责,你想想,你无职无权也无钱,拿什么来对他负责?!quot; 妻子的理由结实有力,尤奇无从反驳。 他悄悄叹了一气,心里放弃了对母亲的承诺。 仿佛为了寻找某种安慰,他把手捂在妻子柔软的Rx房上。 谭琴说:quot;别乱动,今晚没指标。quot;他涎着脸:quot;就不能给个计划外的?quot;quot;没门!quot; 谭琴摘下他的手,甩到一旁。 尤奇心里立时就黯淡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急着要回尤家湾去,说是好多家务等着她干,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还说你们两口子都要上班,她一个人在家呆着也没意思。尤奇只好给母亲和哥嫂还有两个侄女都买了些礼物,送母亲去了汽车站。 望着车窗里母亲那询问的目光,尤奇心里一颤,急忙用手背去揉眼睛里那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 第6章 尤奇赶到局里上班时已是八点半。办公楼里显得异乎 寻常的安静。他沿着楼梯往上走,经过会议室时,他怔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关闭着,呈现着一种死板陈旧的灰色。平时无论会议室是否在使用,它一律是关闭状态,只有在会议开始之前,它才是敞开的。 他之所以怔了一下,是因为听到了门内一片嗡嗡嘤嘤的声音。以他敏锐的听觉分析,里面正在召开一个近乎于全体人员的会议。而之所以只能说是近乎于,是因为他还站在门外。他舔舔嘴唇,转身离去。 他猜不出里面是个什么样的会。党员政治学习?他不是党员所以没通知他?或者是在推荐选拔对象?他没有得到任何信息。 办公室专出通知的黑板上没有写,科长李模阳也没有对他说。谁也没对他吐露一丝半点风声。 走廊里弥漫着油墨与纸张的气息,寂静得像一条隧道。他缓慢地从这寂静里走过去,脚步显得格外清晰。两侧的办公室大都关闭着,寥寥几间敞着门的也是人去房空。 他踅进自己的办公室,沉沉地坐在椅子上,感到自己陷落在一种巨大的虚空里。 这是一种从来未有过的感觉。 按照固定的程序,上班之后就要扫地抹桌,然后沏茶看报纸。但今天他没有情绪做。 他坐着发呆,也不晓得自己乱七八糟想了些什么,没有一点头绪。 尤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后来他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出了门,走进局办公室。 小袁在值班守电话,见了尤奇就问:quot;你没开会?quot;尤奇轻描淡写地:quot;我没资格。quot; 小袁说:quot;开个会还要什么狗屁资格?你又不是那些退休老干部,忘了通知他就喳喳叫,说没有给他政治待遇。哪次开会你不溜出来聊天?难道你还想开会不成?quot; 不想开会是一回事,不让你开会却是另外一回事。尤奇翻着报架上的报纸,缄默片刻才顺口问道:quot;哎,这个会那个会的,又是什么会呀?quot; 小袁摇摇头:quot;不晓得,听说是临时开的紧急会议,马主任亲自发的通知。你管他呢,既然没通知你,说明与你无关,乐得清闲。quot; 尤奇没有作声,但在心里反驳了小陈:如果惟独没有通知你开会。正好说明与你有关。 顺着这条思路一想,尤奇莫名地有些紧张。 这时小袁提起两瓶开水说:quot;你多呆一会,帮我接接电话,我给会议室送点水去。quot; 尤奇心里一动,说:quot;办公室的事还是你亲自处理为好,水我帮你送去。quot; 小袁连声道谢,尤奇充耳未闻,接过两个开水瓶就往会议室而去。 开水瓶是他敲开会议室门的由头,在门拉开的杀那,竺苎能够反焉会者的脸上捕捉到一些内容的。究竟是他被有意排除在会议之舔,还链元意儡瞩了通锪他?有刁能因髭雨摇捌验证。倘若是后者,人们无疑要顺手牵羊留下他开会,他将名正言顺地进入到那扇灰色的门里去,成为嗡嗡嘤嘤的一分子。开水瓶吊在手上,很有分量。尤奇迎着门走去,那个灰色长方形慢慢大起来。 门忽然开了一条缝,挤出一个人来,冲他矜持地一笑,就踅到卫生间去了。 尤奇的心被这个笑刺疼了。这个人与他同是科员,有什么理由笑得这么高人一等? 他想,倘若不是刚才领导亲切地拍了这个人的肩膀,就是因为门内确实在开一个与他无关(或有关)的重要会议。别人的矜持意味着他的另类,显示出他身份的贬低,这是毫无疑问的。 尤奇感到事情似乎已无须证实,或者说已经得到证实了,脑子就有些懵然,一时丧失了推门或敲门的勇气和愿望。他呆立在门,听着门内语焉不详的话语,有点不知所措。想至卫生间的那人快回来了,这才硬着头皮将门挤开一条小缝——若是敲门会惊动更多的人——将两瓶开水递进去。 坐在门边的一个人接过水瓶,一言不发,却意味深长地觑尤奇一眼,迅速地将门掩紧了。 尤奇居然没有认出这个人来,但那审视异己的眼神却像一条蚂蝗一样叮在他脑子里。 尤奇在走廊里徘徊了一阵,又习惯性地朝远山眺望了一阵,仍是烦躁不安,心绪不宁。他没有再去局办公室。他怕万一小袁让他去会议室叫人接电话,会给门内的人留下一个削尖脑袋往里钻的印象。他不是胆小怕事的觊觎者,既然这确是一个与他无关(或有关)的会议,那么最明智的作法就是离那扇门远远的。 于是尤奇下了楼,在机关院子里遛了一圈。看看天上的白云,抚抚花坛中的花草,显得很闲适。平时,他是难得有这种诗意的举动的。瞟瞟手表,见到了每天分发报刊信函的时间了,就进了传达室。 兼管收发的吴伯正在忙乎,见了尤奇,就将一叠报低信函塞进他手中:quot;你们科的你又逃会呀?quot; 尤奇翻看着信函f闷声道:quot;逃什么会,我没资格。quot; 吴伯笑道:quot;这种会,只要是人就有资格,你想逃还逃不掉呢!昨天马主任跟各科科长交待又交待,说任何人都不许缺席!quot; 尤奇愣住:quot;真的?quot; 吴伯说:quot;我骗你你发奖金?quot; 尤奇心里先是豁然开朗,紧接着又阴沉下去:既如此,李模阳为何不通知他?这不仅剥夺了他开会的神圣权利,而且使他在不明真相的群众和领导眼里成了异端——群众以为他无权与会,而领导则会认定他目无组织蔑视权威。自从上次李模阳过生日他没有前往祝寿以来(只怪他把那个重要的子忘记了),他一直没见过科长的好脸色。科长是有充足的理由忘记他一回的。 尤奇从信件中翻出一封李模阳的信,满怀怨忿地捏在手里,郁郁地问:quot;开的什么了不得的会?quot; 吴伯说:quot;嗨,市里不是要创建文明卫生城市么?大搞卫生的动员大会!这不,我扫帚撮箕都买了一大堆回来了!quot; 尤奇愕然,随即自嘲地笑了。但他心里怨忿未消,这么一个鸡毛蒜皮的会议,李模阳竟然也不让他参加!他绷着脸出了传达室,回到办公楼。路过会议室,那扇灰色的门正好打开,与会者打着呵欠伸着懒腰鱼贯而出,这个与他无关(或有关)的会议看来不是休会就是散会了。 李模阳的脸晃了出来,尤奇视而不见,转身要走,但科长把他叫住了。科长的脸严肃得像一份红头文件,厉声喝道:quot;尤奇,这么重要的会议,你怎么可以不参加!quot; 尤奇反驳道:quot;你通知我了吗?quot; 李模阳眼睛鼓凸出来:quot;你没长眼睛吗?我特意写了张便条,放在你办公桌上的!quot; 尤奇全身一紧,快步回到办公室。 自己办公桌上果然有张便条,用烟灰缸压着的。他拿起便条,揉揉眼睛,白纸黑字,非常清晰。他的视力很好,刚才为什么没看见它呢?他一点也不明白。 尤奇颓丧地坐下,回想起刚才一系列的心理过程,不由深深地鄙视自己。这种状态完全不是他应该有的,也完全不符合他的一贯性格。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你那种卑琐的心态是从哪儿来的?你到底也还是不能免俗呀,你这可怜的家伙! 尤奇想,这机关只怕是不能再坐下去了。 第7章 吃过午饭,尤奇和谭琴正准备午睡,门被敲响了。尤奇一开门,西装革履的娄卫东满面春风地跨进门来。谭琴眉一扬:quot;哟,卫东回来了!quot; 她那惊喜的样子很让尤奇看不起,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尤奇把娄卫东让到沙发上,调侃道:quot;嗬,举手投足都有点华侨味了。卫东,我还以为你投奔资本主义不回来了呢。quot; 娄卫东笑道:quot;哪能呵,外国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美不美,还是故乡水呀!quot; 尤奇说:quot;那是,还是在国内当公仆强,要是在国外,这一趟东南亚之旅,就得自己掏腰包了是不是,一个人得花四五万吧?quot; 娄卫东说:quot;不用那么多,每人两三万吧,都是几家农场掏腰包、政府穷得只能开工资,哪有这笔开支?quot; 娄卫东说着递过一包礼物。 尤奇接过一看,是椰子糖,口里说:quot;嗬,要开洋荤了。quot;心里却在想,该不是南方哪家合资企业产的吧。他抓了一把给谭琴,又剥了一粒扔进自己嘴里,说: quot;卫东,资本主义花花世界到底啥样子,给说说,我们洗耳恭听!quot; 娄卫东就眉飞色舞地侃侃而谈起来,先是新加坡,接着是吉隆坡,然后是曼谷,是芭堤雅,一路惊叹下去,感慨下去赞美卜去。 尤奇没有听到多少实质性的内容,他更多的时候瞟着妻子的脸。他很不喜欢谭琴坐得离娄卫东那么近,很不喜欢她脸上那种童稚般的专注和毫不掩饰的向往。那种专注和向往与其说是对旖旎多姿的国外风情的憧憬,不如说是对能够公费旅游国外的身份的膜拜。 娄卫东描述到曼谷的时候,津津乐道地提到了人妖,并拿出他与人妖合影的照片来。娄卫东说,这是他一生中见到的最美的女人。其实人妖不能算是女人,人妖是从小由男性阉割培养而成,应该说是没有性别的人,但尤奇懒得去更正他。 尤奇拿过照片仔细端详,那人妖比娄卫东高过一个头,穿三点式泳装,戴一个插满彩色羽毛的头饰,很亲热地搂着娄卫东的肩。模样确实漂亮,制造这种漂亮的残酷人们却常常忽略不计,这是一个追求表象的时代。 尤奇放下照片,忽然问:quot;卫东,去过红灯区吗?quot; 尤奇的这一询问很富有挑衅性,其动机应当说有点阴险。因为这个考察团的回程飞机甫一落地,各种传闻就在莲城各机关沸沸扬扬了。传说考察团去了曼谷不该去的地方,不仅看了艳舞,还看了性交表演,女人用生殖器开啤酒瓶等,真是骇人听闻。尤奇本来将信将疑,偶然地遇到一位文学同道,同为考察团成员的《莲城日报》的副总编辑,传闻便得到了证实。副总编辑绘声绘色地将他们的经历描述了一番,还说看表演时,某部委那位一贯道貌岸然的女书记也在场。尤奇听后,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脏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堕落、更恶心的吗? 娄卫东到底是官场中人,久经考验了的,脸不变色心不跳,只是微微一笑,迅速地瞟了谭琴一眼,轻轻地摇摇头,就全盘否定了。 尤奇说:quot;没关系,我们给你保密。quot; 娄卫东笑道:quot;你们不要听信谣传,真没去。作为一个城市的党政代表,能去那种地方?这点党性原则还是有的。我即使不怕艾滋病,也要顾忌身份呀!quot; 尤奇见他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也就无可奈何了,只好点头附和道:quot;对对,前程要紧。quot; 谭琴立即伸手往尤奇身上一戳,对娄卫东说:quot;你别听他的,正事都被他说歪了。quot; 娄卫东大度地笑道:quot;老同学嘛,想说啥就说啥,别人那里,还享受不到这份轻松随意呢。quot; 谭琴叹了一口气:quot;咳,卫东,我们这帮同学中你最有出息,不像我们quot; 娄卫东夹烟的手左右晃晃:quot;呃,话可不能这么说,尤奇的知名度就比我高嘛。quot; 谭琴说:quot;那只是虚名,屁用。quot; 尤奇说:quot;还没有屁有用呢,屁还可以臭一阵子。quot; 谭琴不快地白尤奇一眼,接着说:quot;其实呢,我们也不是很在乎这个,只是在政府机关这个环境里,几年不提拔人家就会认为你这个人不行你看,只要一碰到熟人,总是问你,提了没有?怎么还没提呀?好像你犯了错误似的。事实上我们局里像我这样有文凭、有能力、有工作实绩的有几个?本来,按规定进机关工作两年以上就可以提到副科级,现在我都快七年了,还没动静。这不正常啊!quot; 尤奇笑:quot;谭琴你算找对了师傅,这事让娄大秘书指点指点迷津,助上一臂之力,准成。quot; 娄卫东点点头:quot;这问题确实也该解决了。有合适的机会,我找人做做工作。关键是在你们局长,提副科级,完全是局里说了算,只要往上一级备个案就行了的。你们局长我了解,他资格老,一直想升一级,没如愿,就把气往下属身上撤了,搞成了武大郎开店,比他高的都不要,能力强的都压着。quot; 谭琴信服地说:quot;是呵是呵,局里好几年都没提拔干部了!quot;娄卫东眯起眼,想了想说:quot;谭琴呵,你在为人处世方面可能也有欠缺。有才能的人往往锋芒太露,弄得别人都提防着你。有时候是不能显得你有多大本事多大能力的,傅还有一些时候又是不能不显得你没有多大本事多大能力的,逶时机、地点和力度的把握要十分准确,就看你有没有敏锐的眼光和应变能力了。另外,丑们从大学出来的人,一般都很清高,有些事很俗,不愿意去做。其实没有必要,要知道到什么山里唱什么歌,跟俗人打交道就得俗,不然就牛头不对马嘴。别看这个长那个长,一个个冠冕堂皇的,谁也没出家,都是俗人。何况,做俗事往往是很有效果的,譬如平常往领导家走动走动呵,节假日买点礼物看望看望呵,要是和领导感情融洽了,你单刀直入地提出来,都没问题的。你们俩在这方面肯定做得不好,特别是尤奇。quot; 尤奇连连点头:quot;对对,透彻,精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感情投资的匮乏是我们这几年最大的失误!quot;他扯扯谭琴的袖子,quot;老婆,按照娄秘书指明的方向前进,肯定心想事成!quot; 谭琴瞪他一眼:quot;别油腔滑调好不好。quot; 娄卫东笑道:quot;尤奇我晓得你不以为然,这药方对你确实也没用,除非你不再搞业余创作。quot; 尤奇问:quot;这又是何说法?quot; 娄卫东说:quot;你要是玩玩票,偶尔写写也就罢了,显得你有写作才能,有文字水平,也是为官的条件之一。可是你要写小说,又在省里都写出了点名气,这就让人提防你了。谁都知道,作家讲究的是有创作个性,要独立思考,又总是以批判的眼光看现实的。你想想,哪个领导愿意沐浴在你批判的眼光里?换了你,也不愿意吧?quot; 尤奇就笑了:quot;哎呀,到底是娄秘,讲得很精彩,讲得很文学!看来,戥只有将文学这劳千子戒掉了!quot; 娄卫东就指点着尤奇,官模官样地笑了:quot;只怕你本性难移哟。只要你有心去做,保证易如反掌,嘿嘿,革命不分先后嘛。不过呢,其实呢,不当官时想当官,当了官也会觉得没多大意思的。quot; 尤奇说:quot;你这就是富贵病了,饱汉不知饿汉饥。国也出了,人妖也搂了,还要怎么样?quot; 娄卫东说:quot;就像你们文人说的,丧失了自我呢。quot; 尤奇笑道:quot;得,出去一趟就被资产阶级精神污染了,花了quot;搂卫东嘿嘿直笑,说:quot;在老同学这里聊天我还要什么遮拦?谭琴你放心,你的事我记挂着,有机会我会帮忙的。不聊了,再聊影响你们休息了,告辞!quot; 两口子便送老同学下楼。 娄卫东走后,回到屋里,尤奇在沙发上躺下来。谭琴收拾着屋子,脸上开朗了许多。尤奇说:quot;谭琴,吃定心丸了吧?quot;谭琴说:quot;没影的事,定什么心?quot; 尤奇看了看她的脸说:quot;谭琴,我都替你累呢,为了一个破副科级处心积虑,何苦哟!quot; 谭琴挖尤奇一眼:quot;我的事不用你管。quot; 尤奇说:quot;什么话,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你整天愁眉苦脸,我日子能舒畅么?我真心希望你能当官,要不我都快记不起你笑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了。你就照娄卫东说的去做吧,其实那些我们也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意丢掉那份清高和做人的尊严而已。quot; 谭琴说:quot;只有你们臭文人才讲究什么清高。别人都看不起你,你还有什么清高和尊严可言?人要走投无路了,什么不会做?quot; 尤奇心里倏地有了一种警觉,坐起身说:quot;做人还是要有一定准则的,你不可乱来哟!弄不好因小失大!如果你自己都不爱护自己,别人是不会可怜你的!quot; 谭琴不言不语,一副决绝的样子。 尤奇忽然就心烦意乱起来,不时地瞟着谭琴,她的身体似乎正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第8章 琥罩的夏季终于峦得明昆起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展开 了阔大的绿叶,膨胀的树干脱落下一块块老皮,裸露出嫩黄的肌肤。日渐升高的气温使尤奇的心情变得烦闷而浮躁,对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毫无准备。 于是,他一不小心就上了别人一当。 这天上午,李模阳参加局务会去了,尤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正百无聊赖地在纸上乱画。门口光线一暗,闪进来一个人影。尤奇一抬头,撞见了一张肤色黧黑,笑得沉稳的脸。脸上的一对眼珠子灵活地转动着,亮得刺人。 尤奇刚欲开口问他找准,这人伸出一双手将他的右手握住了:quot;你是尤奇?quot; 尤奇点头:quot;是呵!quot; quot;我就知道你是!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和你妈也长得很像呵!quot;这人摇了摇尤奇的手,大大方方地在椅子上坐下了。尤奇注意到他穿一件灰夹克,白衬衫,打一条鲜红的领带,裤线烫得笔直,刀锋一般似可用来切菜。 quot;请问您是?quot; quot;哦,前几天我碰到你妈,说刚到过你这里呢!谭琴还好吧?quot;他掏出一盒白沙烟,弹出一支向尤奇一递,尤奇摆摆手,表示自己不会。 尤奇问:quot;您认识我妈?quot; quot;岂止是认识?小时候还挺照顾我的,我嘴巴馋了,向她讨一毛钱买冰棒,她从没让我空手过。我上大学时,她还送过我笔记本呢!当然,多半看在我姐的面子上,她俩是好朋友。哦,我是你外婆家人,还带点拐弯抹角的亲,说起来,你还应当叫我表叔呢!quot;他谈锋很健,几乎令尤奇插不上嘴,一绺头发搭到眉骨上,他一扬头,潇洒地往后一甩。 尤奇起身给他倒了杯水:quot;请问贵姓?quot; quot;你看你看,我光顾说了。quot;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拈着递给尤奇。 尤奇定睛-礁,上面印着:隆兴商贸公司经理金鑫。公司地址是在武汉。 尤奇问:quot;金经理,都做些什么生意呀?quot; 金鑫手一挥,颇有气魄地说:quot;除了毒不敢贩、军火不敢卖,什么生意都做,什么赚钱做什么!quot; 尤奇说:quot;效益还不错吧?quot; 金鑫肯定地点头:quot;还不错,我这是私人公司,船小好掉头,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痛快!呃,你和谭琴过得还可以吧?quot; 尤奇说:quot;还可以,铁饭碗,虽然吃不好,可碗里也少不了。quot; 金鑫同情地点头:quot;是呀,如今光靠那几个工资,生活质量是好不到哪里去的。你们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想想办法。quot; 尤奇忙说:quot;谢谢,暂时还没什么困难。quot; 金鑫想起了什么,眉头蹙了起来:quot;按说,你俩也是大学毕业生,应当是有前途的。可仔细一想,在机关里呆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钱只有那么多钱,官又只那么大官,还不如跟我出来经商呢!如今要搞市场经济了,有钱就腰板硬,还是那句老话,财大才能气粗,谁不晓得,金钱不是万能的,可是没有金钱却是万万不能的呀!你要愿意,到我公司来当个副经理,包你收入比在机关强十倍!quot; 尤奇笑笑:quot;我还没有这种打算。quot; 金鑫从头到脚地看看尤奇,深知底细地笑道:quot;看得出来,你身上还有知识分子的清高。这不奇怪,我也清高过。可我是先知先觉者,搭上了改革开放的头班车,抓住了机遇,现在还有末班车搭,你现在不搭,以后可不要后悔哟!quot; 尤奇微笑不语,看看墙上的钟,快12点了,就说:quot;中午了,我请你吃顿便饭吧!quot; quot;不行!应当由我请,看在你妈小时候对我好的份上,我也应还这个情呀!走,我请客!quot;金鑫夹起皮包,热情地拉拉尤奇的手。 尤奇感到盛情难却,便给谭琴打了个电话,说中午陪个家乡来的客人,不回家吃了。然后,就随了金鑫走到街上。 他们进了一家小餐馆,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冰镇啤酒,边吃边聊。金鑫谈兴依然很浓,说的都是商场上的趣事和他在莲城的生意。尤奇想了解了解也好,说不定可作小说创作的素材,所以听得很仔细。 这顿饭只花了二十多元,但是吃得很舒服。饭后,金鑫又邀尤奇去他下榻的军分区招待所坐坐,尤奇就去了。进了405房一看,里面坐了好几个人。金鑫介绍这个是******局的,那个是工商局的,都是生意上的朋友。尤奇和他们寒暄了几旬,觉得没有更多的话说,就告辞了。 第二天尤奇就把金鑫忘掉了。 但是第三天,金鑫突然又来到尤奇办公室,搓着手,为难地说:quot;尤奇,只怕要请你帮个小忙了,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呢 尤奇毫无戒备,说:quot;什么事?只要我帮得上的。quot; 金鑫急速地眨着眼睛:quot;是这样,我到莲城来之后,由于信誉好,生意多,资金就有点周转不过来了!今天烟草局毛局长给我两箱烟,还差几千块钱,提不出来呢!你能不能暂借一下?我的烟就转出去,后天就可以还你钱了, 尤奇皱起眉说:quot;可是quot; 金鑫一笑:quot;要向谭琴汇报是不是?一看我就知道你是模范丈夫,是妻管严。你就没留点私房钱么?我也不为难你,有多少借多少,这样你也不要过谭琴那一关了,省得有损你大丈夫的尊严。quot; 尤奇就说:quot;好吧,我这里有一千五百元钱,你先拿去解燃眉之急吧。quot; 尤奇从抽屉里拿出钱包,将钱抽出来递给金鑫。这是他刚从邮局取来的一部六万字的中篇小说的稿酬,也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一笔稿费,还没来得及上缴谭琴。金鑫手指蘸点口水数了一遍,收起钱,然后伏在桌子上写借条。 尤奇说:quot;借条就免了吧。quot; 金鑫摇头:quot;那怎么行?口说无凭,不规范的经济活动我向来不搞。后天是8号吧?嗯,是个好子,这样吧,后天上午我送钱来,我若有事没来,你就到招待所来找我。quot; 尤奇收起借条,点头道:quot;就这样吧。quot; 金鑫走了,尤奇没起一点疑心。8号上午,尤奇左等右等,不见金鑫来还钱,就找出他的名片,打了他的呼机,一直没见他回机。尤奇这才感到有点不对头,不待下班,就骑上单车往军分区招待所赶。 到了405房。已经是人去房空。服务员说,姓金的先生昨天就退房走了。 尤奇一时都懵了。 出招待所时,尤奇气得两腿都发软。为写那部中篇小说,他差不多花了两个月的业余时间,不知死了多少脑细胞;而这1500元稿酬,相当于他半年的工资呵!原本打算交给谭琴1000元,扣下500给叶曼买点小礼物,如还有余就给他俩作活动经费的,这一来,全泡汤了! 尤奇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便急急地给哥哥写了信,要他问问母亲,有无金鑫这么一个人。 哥哥很快回了信。信里说是有金鑫这么一个人,但不姓金,叫罗德寿,金鑫是他后来的名字。信里说这个人从小好逸恶劳,上大学后还偷同学的钱,被开除了,回家后就继续坑蒙拐骗,而且专门骗亲戚、朋友和熟人,因为这样容易得手。被骗的人只好找他家里人算帐,家里人被络绎不绝的讨账人弄得苦不堪言,一气之下,大义灭亲,将他送到了******局,后来判了三年刑。刑满释放后,他仍不思悔改,居无定所,到处作孽。哥哥说,钱到了他手里,那是讨不回来了的,他一般都吃喝嫖赌挥霍掉了。哥哥说唯一的办法是碰见他后,先掏空他的口袋,然后将他扭送派出所。 后来,后来的后来,尤奇果然碰见了金鑫,而且不止一次。但是尤奇不可能将他扭送派出所,因为金鑫已经是一个有身份的人物了。 第9章 一连数天尤奇心里都很堵,受骗上当的滋味很不好受, 于是只好让自己回味一些甜美的滋味,那当然是亲吻叶曼的滋味。 这尤奇回昧了一阵,觉得过于虚幻,就想听一听叶曼真实的声音。可是李模阳科长因工作劳累,正伏在桌上打瞌睡,源源不断的狐臭与鼾声充塞了整个空间。打瞌睡也就罢了,他一只手还搭在电话机上,抓着话筒不放,以一种鲜明而典型的形象显示出他对权力的愿量。尤奇不忍也不敢打扰他这种欲望,只好从那浓烈的狐臭中突围出来,去寻求局办公室的电话机帮忙。 进了局办公室,办公室吴主任正在用电话,尤奇就在报架前翻报纸,等着。吴主任瞟尤奇一眼,声音就变得谨慎和压抑起来,但尤奇还是听见了钢材、价格、信息费等字眼。主任的谨慎其实多余,尤奇是个不管他人闲事的好同志,只要你与他无涉,别说你做生意,就是用电话密谋颠覆政府他也不会管你。你的级别摆在那儿。 吴主任总算打完了,神情肃穆地进了隔壁屋里,掩上了门。尤奇急切地抓起话筒,拨通了流芳宾馆总机,颤声叫道:quot;请找叶曼。quot; 电话里一个清脆的女声:quot;你哪里?quot;尤奇说:quot;我找叶曼小姐!quot; 电话里还是固执地问:quot;你哪里嘛!quot; 尤奇有点恼火了:quot;你管我哪里干什么?我是市委、市政府、党中央、国务院!quot; 电话里却咯咯笑起来,说:quot;请国务院等一下,叶曼在四楼服务台,我给你转过去。quot; 尤奇等了片刻,就听叶曼在话筒里清脆地说:quot;喂,哪一位?quot;尤奇往隔壁瞟一眼,压着嗓门说:quot;你的诗上墙报了吗?quot;叶曼就欢叫起来:quot;原来是你呀尤老师!quot; 尤奇说:quot;刚才总机是谁?刨根问底的,毫无教养!quot;叶曼说:quot;你怕她,了是吗?quot; 尤奇没料到她这么说,怔了怔道:quot;我有什么怕的,她太不懂礼貌了。quot; 叶曼嘻嘻一笑:quot;尤老师你别生气,她是我的好朋友肖小芬,谁跟我打电话她都要刨根问底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quot;尤奇把声音压得更低:quot;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quot; 叶曼说:quot;那好办,下次录一盘我的声音,你想听了用录音机放就是。quot; 尤奇抽了抽鼻子,仿佛闻到了从电线那一头传来的芬芳气息。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升了起来,他喉头就有些发紧,极轻地问:quot;叶曼,晚上有空吗?quot; 叶曼说:quot;什么事?quot; 尤奇说:quot;我邀你去江边散步。quot;叶曼考虑了一阵,才说:quot;好吧。quot;隔壁有脚步声,尤奇说了句:quot;我在大柳树下等你。quot;急急地把话筒搁下了。 吴主任从隔壁伸出头来,语调严厉:quot;尤奇,以后上班时间不许在电话里聊天。特别是局办公室的电话,担负着上传下达的重要任务,耽误了上级的精神,你可负责不起!quot; 尤奇有点猝不及防,心里慌张,红着脸点头不已,狼狈地回到自己办公室。平静下来之后,尤奇才承认自己确实不老练,仅此一点就无进入领导阶层的资格。 余下的时间是在对浪漫夏夜的憧憬和等待之中熬过去的。吃过晚饭,尤奇很主动地洗了碗,然后将厨房收拾干净。为了不过于张扬,他既没有往身上洒香水,也没有换上一件好点的衬衣。出门时谭琴没有询问,他也就没有加以说明,这样正对他的心思。倘若谭琴问他何去何从,他必定是要说一些谎话的,而尚无此习惯的他还没有做好撒谎的心理准备。没准备就容易红脸,而红脸,是极易露出马脚的。 尤奇匆匆赶往江边那株惟一的大柳树时,感觉进入到了似曾相识的场景中。八年前,他也曾在此与心仪的女子相约,只不过不是叶曼,而是谭琴。 真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呵。 天边飘着最后一抹晚霞,柔软的柳枝在霞光里摇摆,江面波光粼粼,不时有一两尾鱼泼剌一声跳出水面尤奇背靠柳树站着,恍若置身诗意之中,灰色的现实悄然远去,一切都那么令人心旷神怡。叶曼还没有来,他忘了跟她约定时间,至于地点,也过于暴露,这都是他没有经验的缘故。毕竟,这是他婚后第一次与女人幽会。 四周游人渐多,大都成双结对,有一些目光饶有意味地缠到他身上来。他一边躲避旁人的窥探,一边往出城的方向张望。叶曼的身影久未出现,他有些焦灼不安了。 忽然,一双小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他立刻猜到了是谁,并嗅到了那手散发出的芳香的气味。叶曼松开他,跳到他面前,调皮地嘻嘻一笑,噘噘嘴说:quot;等急了吧?quot; 尤奇佯装生气,说:quot;你再不来我就另找一个了!quot; quot;你敢!quot;叶曼举起小小的拳头,在他胸口碎碎地擂着。他心里惬意极了,一股暖意涌了出来,充溢了他的全身。 叶曼不闹了,很自然地把手插进他的臂弯,两个人相依相偎,往下游人影稀少的地方蹈踺。尤奇抑制着冲动的心跳,不时侧头嗅嗅她头发的气息,细心地品尝着久违了的幸福感。叶曼穿一件淡红色的水洗布短袖衬衫和一条牛仔裙,脚穿一双白色低帮旅游鞋,很青春的样子。她用一种活泼时髦的语言说着一些与他们毫不相干的话。由于这些话是出自她的口,且带着她温暖的钵息,他很有兴趣地听着,并不时地搭讪几句。他专心致志地感受着她的语言,她的气息,她的体温,她的姿态,她的飘逸的短发,她的闪动的眼神,她的一切的一切。 夜色渐浓,灿烂的星空铺展在他们头顶。不知不觉中,他们曷走到别人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叶曼忽然跳起来,挂到尤奇的脖子上。尤奇拥紧了她,胸中的激情开始泛滥。然而,他想到了一个不该忽略的问题。他迟疑了片刻,捧起她的脸,艰难地说:quot;叶曼,我好喜欢你,可是,我是结了婚的。quot;叶曼说:quot;我晓得。quot; 他说:quot;可是我们quot; 叶曼垂下眼帘:quot;我又没要求你什么。quot; 他认真地说:quot;你不要求我,可是我必须对自己有要求,我要对你负责quot; quot;我不要你负什么责,quot;叶曼定定地盯着尤奇说,quot;我喜欢你,愿意和你在一起。quot; 在这样的注视面前,尤奇不知说什么好。 叶曼说:quot;以后,我不叫你尤老师了,我要叫你尤哥。quot; 尤奇鼻子酸酸的,点头道:quot;嗯!quot; 叶曼有些羞涩地叫了一声:quot;尤哥!quot; 尤奇刚刚哎了一声,叶曼跳了起来,重新搂住他的脖子:quot;尤哥,我们是好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是不是?quot; quot;是,是!是最好最好的朋友!quot; 尤奇颤声应着,把脸埋进她脖子里放肆地嗅起来。他没料到她这么善解人意。他感激地狂吻她,两张嘴胶合在一起,长久地不分开。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强烈冲动,脑子一阵晕眩,两人站立不稳了。他托住她的身体,缓缓地倒在了草地上。他的左手枕在她的颈币,她半睁着一双丹凤眼,眸子在星光映照下宝石一样闪着光。他俯下身子,亲了亲她玲珑的鼻头,又吻了吻她起伏着的胸乳。他拈住了她衬衣上的一粒纽扣,低语道:quot;叶曼,行吗?quot;叶曼闭上眼睛,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他于是解开了纽扣,拨开了她的乳罩两个小小Rx房裸露出来,依稀的星光里,显得分外凄美。他珍爱地用嘴唇碰了碰那两粒小乳头,又吻了吻浅浅的乳沟,将乳罩拉下,又将衬衫扣上,把那美妙的景致掩藏起来。他的右手却没离开她的身体,它停在肚脐上,接着,插到她的裙子里去了。他又重复了一句:quot;行吗?quot;叶曼马上又点了点头。他虽受了鼓励,但还是犹豫了一阵,才让手向那芳草萋萋之地游去他们急促地喘息起来。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了一起。但即使冲动到了极点,他的理智始终没有泯灭。他告诉自己要珍惜她,爱护她,不要吓着了她。在最紧要的关头,他以巨大的意志力束缚了自己,没有越过那道最后的防线。在喘息逐渐平息下来之后,他为自己感到骄傲。他替她擦去颈子里的细汗,在她耳边悄声细语:quot;叶曼,你怪我吗?quot; 叶曼轻轻地扯他的耳垂:quot;我怪你干啥?quot;他说:quot;你不要有什么顾虑。quot; 叶曼说:quot;什么?quot; 他贴紧她:quot;你还是完整的,你还是你。quot;叶曼不以为然:quot;我当然还是我哟!quot; 叶曼显然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这正是她的可爱之处,她在他眼里还是那么纯真无瑕。他不再言语了,在她面前忽然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他忏悔似地跪在草地上,小心翼翼地吻她。 两人并排躺着,欣赏着美丽的星空,几粒荧火虫在身边亮过来亮过去。叶曼忽然说:quot;尤哥,嫂子是什么样的人?quot; 尤奇想了想说:quot;应当说,她还是个不错的女人对了,你和过去的她很相像呢。quot; 叶曼说:quot;难怪,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和过去的她长得像呀!quot; 尤奇忙说:quot;我是说品性,不是说相貌。过去她跟你一样单纯、天真、无忧无虑quot; 叶曼说:quot;你是说,她现在不单纯了?惹你生气了?quot; 尤奇不作声,他不想和叶曼讨论妻子。沉默一阵,他侧过身,抚着叶曼的脸说:quot;叶曼,你是个好女孩,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quot; 叶曼点头:quot;你说吧。quot; 尤奇说:quot;现在社会很复杂,有什么为难的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你一定要好好生活,要学会爱护自己、保护自己,好吗?quot; quot;嗯。quot;叶曼温顺地应道。 尤奇亲亲她,站起身,抓住她一只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尤奇回到家中已是晚上十点半,谭琴还在看电视。他进屋 时她看都没看他一眼,那颗悬着的心便落了下来。忽又想起这天是星期六,便匆匆洗了脸和脚,兀自上床睡觉。谭琴上床时 他还没有睡着,心里极为紧张,如果谭琴要他,他是没法拒绝的,那他该如何面对谭琴、自己和脑子里的叶曼? 幸好,谭琴一上床就背对他躺下了,没有任何亲昵的表示。其实,他是做贼心虚,谭琴好几年没主动要过他了——这也许是导致他移情别恋的原因之一吧? 第10章 尤奇脱了皮凉鞋,两脚交叉搁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 一本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在看,边看还边摇晃着屁股下的椅子。对他来说,与其在毫无意义的机关生活中消耗生命,不如抓紧时间来补充一点文学营养,享受一点审美愉悦。 显然,他对机关愈来愈难以忍受了,过去他是不敢明目张胆地看闲书的,特别是在李模阳的鼻子底下。 李模阳则明显感受到了对他的权威的挑战,眉心的川字深刻而清晰,时不时不快地瞥尤奇一眼。 电话铃突然爆响,李模阳以极不耐烦的神态抓起话筒,但电话里的声音让他从一个态度傲慢的小官僚即刻变成了一个谦恭的仆人:quot;噢,陈局长你好什么?好,好,我就通知他来。quot; 搁下电话,李模阳眼神迷茫,语调嫉妒地说:quot;尤奇,陈局长让你去一下。quot; 尤奇一愣,心里跳了一下。陈局长是从没单独把他叫去过的。他受宠若惊了?不,他还没有那么浅薄。他不过是感到意外而已。 他镇定一下情绪,心想,肯定没什么好事。 尤奇走进局长办公室时,陈局长正踱着步,一只手背在腰后,另一只手细致地抹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 quot;小尤来了?来,坐,坐。quot; 陈局长异乎寻常的和蔼,亲自动手为尤奇沏了一杯茶。科员尤奇何曾有过此种待遇?不由得就有些谨小慎微了,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坐在红木沙发上不敢随便动弹。呷口茶,清清嗓子,才恭敬地说: quot;不知局长叫我有什么事?quot; 陈局长摆摆手:quot;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随便聊聊小尤呀,进机关好几年了吧?quot; 尤奇说:quot;六年了。quot; quot;啧喷,六年了还这么年轻。年轻好,年轻是个宝呵!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你们的啊!quot;陈局长拍了拍尤奇的手背,.quot;你的工作嘛,局党组还是比较满意的,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也没出过什么差错。quot; quot;为党工作嘛,应该的。quot;尤奇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套话,心想是这么个套话的环境嘛,别人套得他也套得。 quot;最近局里可能要提拔一批年轻人,有什么想法没有?quot;陈局长殷切地凝望着他。 尤奇摇摇头:quot;没什么想法。quot; quot;呃,没什么想法可不行,应当求上进,勇于挑重担嘛!你有大学本科文凭,写作能力又很强,条件不错,要积极地迎接局党组的挑选嘛!quot;。 局长的神态使尤奇联想到了那幅漫画,他看到局长在挥舞一束青草,而他就是那匹马。只是不知,局长想要他拉哪一套车?无疑,即使他不为青草所惑,也是摆脱不了拉车的命运的。 局长继续着他的思想政治工作:quot;我们共产党人,当官是为了在更高的层次上,为人民服更多的务,为党做更多的工作,而不是为了谋私利,这一点必须明确。我们的事业需要后继有人,你应当站得高,看得远一点嘛!你看我,年过半百,都还不敢松懈嘛,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苦苦思考,在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我们莲城的城市建设,究竟该有一个什么样的飞跃?又究竟要用什么样的新观念、新举措来推动这种飞跃?quot; 尤奇听出眉目来了。早就闻说陈局长对市建委主任一职很感兴趣,本局业务跟城市建设并无直接联系,他当然是在为自己再上一个台阶而采取新举措了。 局长拿出一个绿皮笔记本来:quot;你看,我的想法都记在这里了,当然,还不系统,有些零乱,可点点滴滴都是我的心血啊!它并不属于我个人,如果整理出来,可能对我市的城市建设还有点益处。所以,我想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对你也是个锻炼的机会嘛!怎么样?quot; 尤奇在局长的注视下硬起了头皮,点点头,艰涩地应道:quot;好吧。quot; 陈局长把笔记本交给他:quot;我相信你能够担此重任。我看,题目就叫《新时期城市建设的几点思考》。要抓紧时间,争取十天内完稿,这十天你就不担负其他工作了。我看一遍,定稿之后,一式多份,《人民日报》给一份,《莲城报gt;一份,省报你有认识的编辑吧?到时我派车送你走一趟。哦,如果有稿费,就作为你的加班补贴,我嘛,就要那个虚名算了,嘿嘿。就这样吧!quot; 尤奇两腿僵硬地回到自己办公室。李模阳的两只眼睛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扫,他绷起面颊不予理睬。 李模阳到底忍不住了,问:quot;局长找你什么事?quot; 尤奇不声不响,将那个笔记本重重地拍在桌上。李模阳的胃口已经被他吊得高高的了。他就是不说。他就是不说,就是不。 而且,他还明目张胆地跑到窗前,望着远方发呆。 第11章 quot;一不小心又是星期天。quot; 尤奇觉得这句话相当有意思,虽然它有点王朔语式的味道,于是在这一不小心就遇上的星期天里,拿它作了一篇小说的开头。一般说来,星期天是尤奇的做小说日,没有特殊情况那是雷打不动的。 但是接下来他的笔一不小心遇上了谭琴的手,小说就做不下去了。 谭琴夺下笔,不由分说塞进笔筒: quot;就知道趴在这里写呀写,不痛苦吗?quot;尤奇说:quot;你以为不写就不痛苦了?quot;谭琴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quot;走,跟我到雷局长家去。quot; 尤奇说:quot;那是你的局长,又不是我的局长,我去干啥?你的事不是不用我管吗?quot; 谭琴说:quot;我求求你行不行?你跟我一起去,显得对他尊重一些,你的那点小小虚名派上点用场,不好吗?也免得资源浪费呀。quot; 尤奇重重地坐回椅子里:quot;星期天也不放过我,让当官的糟蹋我的心情,我不去!quot; 谭琴咬咬嘴唇,脸就阴了:quot;哼,想跟我睡觉的时候就左一个爱右一个好,百依百顺;这么点小事都不愿做,还算夫妻吗?这还没到关键时候呢quot; 尤奇就无话可说了,只得乖乖地起身,跟在谭琴身后出了门。 他们先去了商店。去局长家当然不能两手空空去的,不带礼物不如不去,这是人之常情。尤奇再清高,也还是懂的,只是情感上总是别别扭扭不是味道。谭琴先要了两听雀巢咖啡,接着又称了十来斤苹果,她还要拿两盒太阳神口服液时,尤奇拦住了她: quot;行了行了,我一个短篇小说的稿酬都要送光了!quot; 谭琴白他一眼:quot;你真是没见过世面,这点东西人家根本没放在眼里。quot; 尤奇说:quot;真要舍得了孩子才能打得到狼的话,我们要打狼干什么,保住自己的孩子得了!quot; 谭琴说:quot;等会到了雷局长家你嘴巴消停点,我看你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quot; 尤奇说:quot;那我多谢你的照顾,我正嫌和当官的讲话心里累!quot; 他怏快地把一袋沉甸甸的礼物提在手里,心里如堵了一团棉花,呼吸不畅。 到了处级宿舍区,绿地开阔,花草鲜艳,还有不少盆景奇石点缀其间。谭琴的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极为少见,但尤奇晓得不是为他绽开的,他无权享受,掠了一眼就自觉地把目光挪开了。 到了雷局长家门口,谭琴拢拢头发,整整衣襟,才摁响门 铃。尤奇忽然觉得天天看惯了的妻子有点不对头,她的面部似乎都有点变形了。 门很久都没有动静,但尤奇感到有一缕目光从猫眼射出,直戳在他脸上。谭琴欲再摁门铃时,门悄然开了,同时,雷局长的声音也出来了: quot;哟,小谭呀,稀客稀客,请进请进!quot; 谭琴欢快地说:quot;一直想来拜访您,又怕打扰了您,今天我想局里这一向没什么大事,您可能有空,就和尤奇看望您来了!quot; quot;好,好,欢迎欢迎!quot; 一跨进门,就有一年轻保姆过来,熟练地从尤奇手中接过礼物。尤奇和谭琴在玄关换上拖鞋,才走入客厅。尤奇猛地看见自己和谭琴拘束地站在对面,不由一怔,定睛一瞧,才知那是块镶满墙的大镜子镜子里的自已是一脸的窘态。 客厅吊了顶,水晶吊灯像一朵巨大的花悬在那里,酒柜里摆着各种洋酒,木地板光可鉴人,大彩电里正播美国电视剧豪门恩怨,声音开得很小。尤奇在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心里直嘀咕,真他妈有处级气派。 谭琴和雷局长寒喧的时候,尤奇在一边悄悄地观察。尤奇发现局长和局长之间虽相貌各异,作派却十分相同,也就是说,在下属面前,他们都要端着一副官架子,那官架子的形式和内涵又都毫无二致,就仿佛是某个工厂成批制造出来的。尤奇杞人忧天地想,成天这样,他们累不累呢? 这时雷局长忽然把话扯到尤奇头上了: quot;小尤,机关里都晓得你是笔杆子,知名人物呵!最近在写些什么呢?quot; 尤奇说:quot;我是写着玩,瞎写,想到什么写什么,丰富业余生活。quot; 谭琴插话说:quot;他呀,书呆子,就这么一点点长处,上次发了一篇反映改革的小说,据说省委宣传部鲁部长评价很高,说有资格在省里获奖,尤奇,是不是?quot; 尤奇脸蓦地红了,愠怒地瞥了谭琴一眼。在一个偶然的场合,鲁部长确实看过他的小说,在省作协的一次会议上,也确实说过他的小说还不错的话,但那小说与改革毫不搭界,被谭琴拿来如此渲染,令他十分难堪。她那显而易见的用心更让他鄙视,他没好气地摆手:quot;没有的事,谣传,谣传!quot; 雷局长笑道:quot;小尤如此谦虚,难得!quot; 谭琴说:quot;他呀,写那些东西,虽然没多大用处,可也算有点成绩,还有人提起,不像我把自己给耽误了quot; 雷局长说:quot;哎,小谭,不要小看自己嘛。你是我们局里的业务骨干哟!我二一向对你很看重的,你的能力和成绩,都在很多同志之上,组织上心里还是有杆秤的!quot; 谭琴说:quot;局长,有您这句话,我工作上再苦再累再吃亏,我也认了。士为知己者死嘛!可是,别人只怕不这么看呢,我进机关七年了,还原封未动,小蔡进来还不到三年,就提了副科长,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工作不好,或者犯了什么错误呢!quot;雷局长说:quot;你的苦恼我清楚,我也能够理解,可提干是个很复杂、很敏感的事,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关系。再说,职数又有限。僧多粥少哇!机关里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在这个位子上干了也有六年了,我也很苦恼呢!quot; 谭琴拿出一条手帕在手里缠着:quot;我时常心里苦闷,就想不清楚自己哪方面不如人?因为怕影响工作,我至今不敢要孩子!当然我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上来,给您脸上抹黑;我是想我如果提了,更能发挥我的能力。党培养教育这么多年,不多做点工作,也问心有愧呀!我眨眼就是而立之年了,可还没立起来,连我妈都说我怎么还没有进步呵?再不提,我年纪大了,更没有竞争力,恐怕再也没希望了,我就完了quot; 谭琴说到伤心处,竞呜呜地哭了起来,用手帕捂住面孔,肩头一耸一耸。尤奇大吃一惊,急忙推了她一把。她瓮声瓮气地说:quot;你别管我!quot;哭得更起劲了,全身一抽一抽的。 尤奇心怦怦直跳,感到脸上有蚂蚁在爬,恨不得给她一耳光。她怎么能这样呢?心中的恼怒和耻辱感一寸一寸往上涨,他再也坐不下去了,立起身道:quot;你们谈吧。quot;就出了雷局长家。尤奇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该往哪里去。他在炫目的阳光里乱走了一通,踅到宿舍区中央的小花园,忿忿地把自己搁在葡萄架下的水磨石板凳上。 他背靠一根水泥柱,仰起头。忽然,没来由的忧伤像头顶那无边无际的浅蓝色天空一样覆盖了他。扭曲纠结爬满棚架的葡萄藤令他回忆起大学里的紫藤园在紫藤园里散步、读书的莘莘学子,是那样的无忧无虑呵。园中小径旁有个宣传橱窗,是紫藤文学社的阵地。每过半月,作为文学社社长的尤奇就要把那些自办的油印社刊往橱窗里张贴。出于青春的激情和创作的兴奋,他总是边工作边吟诵着自己的诗文,让略带稚气却热情四溢的语言在树荫深处回荡不已。那正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时光呵! 那一年秋天特别的清爽宁静,尤奇身边出现了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她不声不响地帮他递图钉,晶莹的目光不时扫过他的脸。她不是尤奇班上的,但尤奇知道她。她脸上的天真和单纯太引人注目了。那时尤奇过于迷恋缪斯女神,对于优秀的女生并未予以更多注意。他是真正的心无旁骛呵。但是,这位女生一连数次的悄然出现,还是令他感到子有些异样。这傍晚,出完刊,女生消失了。尤奇还站在橱窗前自我欣赏。忽然,橱窗后面的紫藤架下传来嘤嘤的啜泣声,打断了他的雅兴。作为莲城师范学院一个有名的才子,不能对这样的哭泣不闻不问。他绕过橱窗,惊讶地觑见刚才那位当他下手的漂亮女生躲在藤影里,颤动着她婀娜的身子。他随即被一种古典的凄婉美打动了,缓缓过去,轻声唤道:quot;这位同学,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quot;那女生慌张地看他一眼,埋下头不吱声,泪珠却从她脸上无声地滚落下来。尤奇柔肠百转,安慰她说:quot;有什么难处。只要说出来,总可以解决的。quot;女生擦了泪,却出乎他意料地说:quot;我想加入紫藤文学社,行吗?quot;尤奇说:quot;行呵,欢迎你加入我们的行列!可是,你难道为这点小事,就这么不珍惜自己的眼泪吗?quot;女生难为情地红了脸,垂下眼帘,摇摇头说:quot;不,我哭是因为我没救了。quot;他说:quot;什么事让你没救了?quot;女生抬起头,红组的眼眸哀哀地瞥他一眼,望着别处说:quot;因为因为我太喜欢你的文章,也太喜欢你了!quot;尤奇像被一粒子弹击中,立即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就像一部外国电影里看到的一样,他先是探索着抓住她一只手,然后不声不响地将她搂进怀里,她滚烫湿润的脸蛋在他的胸脯上留下了经久难忘的感觉。 他的梦一般的初恋就这样诗意地开始了,并且一帆风顺地导致了曾使许多同学羡慕不已的婚姻。因为有了一位城里的女朋友,毕业时他就免去了分配到乡中学当教书匠的命运,而留在了城里;在市一中教书不到一年,又进了局机关,成了一名小公务员。 那位女生就是过去的谭琴。那是尤奇第一次看见她哭,在那个黄昏里她的泪珠像真正的珍珠晶莹闪烁,令他永世难忘。而多年后她的泪水再一次流出时,却玷污了自己的形象。尤奇想着多年前谭琴的那句话,那句说她没救了的话,觉得简直是一语成谶。 尤奇坐了很久,又坐了很久,看看太阳当了顶,记忆中的黄昏又已悄然隐去,才疲惫地踱回家。 四他把洗衣机搬到走廊上,接上水管,洗完一桶衣服,谭琴回来了。 尤奇瞟瞟她的脸,见她面容平静,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由几分诧异。不想理她,可又忍不住说:quot;打动局长没有?quot; 谭琴说:quot;他说明天就在局党组会上提出来,然后整理有关材料往组织部门报。quot; 尤奇倒吃了一惊:quot;他被你的泪弹击倒了?怎不见你兴高采烈?quot; 谭琴说:quot;这是我应该得的,有什么值得兴高采烈?quot; 尤奇点头:quot;嗯,,你操练出来了,领导的风采就是不动声色。看来我也只有靠声泪俱下去感动上帝了。quot; 谭琴白了脸:quot;尤奇,你为何对自己老婆这么刻薄?难道我愿意这样吗?quot; 一尤奇想了想说:quot;正因为你是我老婆,我才对你高标准、严要求,若不是我老婆,关我屁事!谭琴,说真心话,我真不愿意你这样你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你下贱呢?quot; 谭琴蓦地瞪大了眼,嘴唇一阵颤抖,尖起指头向他一戳:quot;你,你以为你有多高贵是吗?你连机关看大门的都不如你晓得吗?看大门的还有权,要你下车你就得下车!要权没权要钱没钱你以后子怎么过?还跟我谈什么高贵下贱,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样子!quot; 尤奇一时被妻子的激烈态度震慑住了。 尤奇当然用不着撒尿,别人的脸就是他的镜子。那些脸 每天都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那些脸跟谭琴的脸一样能清晰地照出他的样子,只是不像谭琴的脸那样毫不掩饰。每当人们恭维他是作家时,他都能读出那笑脸后面的潜台词:这小子是个书呆子,就会扒拉几个字。 机关就是机关,以级别论英雄,这是毫无办法的事。本来,混迹机关多年,他是能够理解谭琴,对她的所作所为抱宽容态度的。毋论她谭琴,别的人不也是这样的吗?存在决定意识,马列经典理论早就说明了这个道理。但一面对她那益冷漠板结的脸,他就油然生厌,无法宽容起来。 他对妻子确实比对别人苛刻,他不知道为什么。 晚饭后,尤奇看着谭琴颀长的身影飘出门去,就坐在沙发上琢磨这件事。待天黑了,谭琴回来的时候,他觉得琢磨透了:原来谭琴的脸就是机关的脸,谭琴的态度就是机关的态度,这张脸漠视他,蔑视他,把他当作一个异己分子,他怎能不抱敌对情绪呢?何况这种敌对情绪出自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 尤奇心里豁然,脸上就对妻子舒展开一丝笑来。谭琴却不领情:quot;我晓得你高兴了的。quot; 尤奇说:quot;什么意思?quot; 谭琴的脸幽幽地白着:quot;雷局长说他的提议没通过,我提拔的事搁下来了。这回遂了你的心意吧?quot;尤奇哑然。 其实,尤奇并不反对她当官,妻贵夫也荣,他只是反感她求官的方式,鄙视她把官位看得高于一切的生活态度。空气凝滞而闷热,而他感到妻子的语调透着一股寒意。尤奇叹一口气,说:quot;谭琴,你怎么这样说话?家里的气氛已经够压抑的了,何必再弄得那么紧张?quot; 谭琴不理睬他,光灯下,她的神情凄凉。 尤奇想想说:quot;奇怪了,雷局长既然提议了,怎么会通不过呢?谁不晓得民主集电是大家来民主,主要负责人集中,一把手说了算?只怕根本就没有提你吧?quot; 谭琴闷声回应一句:quot;我知道。quot; 尤奇又想想说:quot;恐怕是你攻关力度不够。quot;谭琴说:quot;你怎知道是力度不够?quot; 尤奇说:quot;没吃过肉还见过猪走路呵,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是不行的。别人早抱在你前头去了。要不,就是你哪句话没说好、哪件事没做好,一不小心踩了他的尾巴。quot; 谭琴顿一顿说:quot;这是天意。quot;尤奇讶然:quot;真是这样呵?quot;谭琴欲言又止,咬咬牙,还是忍不住把事情说了。原来这 一向有提拔的动向,局里人工作都很积极,不仅串门的人没了,而且都要工作到下班时间过了才回家。谭琴当然更是要好好表现,于是有一天中午十二点半了,还想去打印室亲自打印一份文件。因她手头的材料多,为备急时之需,她是配了打印室的钥匙的。谁知,她一捅开门,就看见雷局长坐在椅子上,把打字员黄美丽抱在怀里。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竞僵在门口了。 quot;原来是这样!quot;尤奇急切地问,quot;后来怎么样了?quot; quot;后来我急中生智,连忙跑过去叫道,呀,黄美丽是中暑晕倒了吧?打字室空气太不好了!我还掏出身上的清凉油,搽了一些在她脑门上。quot; quot;妙,太妙了,真机智,太机智了,没有比这更好的应对方法了!quot;尤奇击掌叫绝,眼睛亮得好似他写小说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细节,quot;如此巧妙地替局长解了围,他该感激涕零呵!quot; quot;感激?事后,一见我他的脸就板得像铁一样,你叫他,他也只用鼻子应付你了。quot; 尤奇沉沉地点点头:quot;是呵,你坏了他的美事,损了他的面子,看见了他官架子后面的丑陋,心里怎么都不会舒服的老婆,这事麻烦了,只要他不调走,只怕你永无出头之日呐!quot;谭琴不吱声,瘪了瘪嘴,竟流露出一些哭丧的模样来。她摇摇晃晃地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来织。那毛衣从去年冬天就开始织了的,离完工却还相当遥远。她的手在颤抖,针老是戳不准。 尤奇动了侧隐之一,坐拢去,搂住她的肩:quot;琴,你看淡一些,不就是一个破副科级吗,有什么了不起?不提干就不过日子了?你没见楼上肖阿姨,从妇联退休时,科长都不是的,照样乐乐呵呵,门球打得棒极了。而即使你是市委书记,退休了还不是和她一样要上市场买菜?流行歌唱得好,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呵。有权有势,也不一定生活就幸福。quot; 谭琴沉默无语,把毛衣放下了。 尤奇在她脖子上吻了吻,见她没有拒绝的表示,便把她抱了起来。 谭琴很结实,也很有重量。尤奇挺着腰,踉跄着走进卧室,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然后摁亮床头灯。 谭琴无言地蜷缩着,微弱灯光里那张晦暗的面孔似有无限的忧怨。 尤奇心头热潮涌起,捧住她的脸,轻声说:quot;谭琴,我真不希望你烦恼,你看你都把自己弄苍老了!后退一步天地宽,即使失去一切,我们也还有个家呀!以后你生个漂亮的小宝宝,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比什么都好!quot; 谭琴瞥他一眼,眸光闪闪,似有所动,侧转身子,缓缓地伸展开四肢。尤奇便帮她解开裙扣,稍稍搬动一下她的身体,将裙子小心翼翼地褪下来。 她忽然说:quot;你不是嫌我下贱吗?quot;尤奇的手就僵住了。 尤奇缄默了很久,才长叹一声说:quot;你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击我!quot; 谭琴的目光鞭子一般狠狠地甩过来:quot;我是向你学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quot; 尤奇说:quot;我向你道歉行吗?我收回我说的话,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quot; 谭琴哼一声,偏过头去。 尤奇言辞恳切地:quot;谭琴,难道你就不需要爱吗?难道我在你眼里真的一钱不值,激不起你一丝半点的激情来了吗?quot;谭琴凝然不动,一声不吭。 quot;还记得紫藤园里那些时光吗?那时你多么纯真,多么质朴,你的身影多么动人是你让我尝到了爱情的真滋味,认识了幸福是什么模样我们就不能回到从前吗?quot; 尤奇捧起她的脸转过来,只见她眼里有薄薄的泪光,便不顾一切地俯下身去,嘬起嘴唇啜吻她的眼睛,她的额头,她的鼻子和她的面颊。这些地方,他都有一些生疏感了。她开始还左右摇摆着头,躲避着他的热情,慢慢的也就听之任之了。后来,在尤奇顽强的攻击下,她那对他关闭了很久的双唇终于开启。他搂紧她,两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她的身体开始颤栗了,她的腰肢也难以抑制地扭动起来。这是很久以来他没有取得过的胜利,他的内心为这胜利呼号呐喊终于,他们都从欲望的巅峰滑到了谷底。尤奇仰躺着,只觉全身骨节松懈。便疲惫地摊开四肢。 谭琴起床去,少顷,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她不怕麻烦,每次都要冲洗自己。她有一个专门冲洗自己的东西,一个橡皮球,两端有皮管,能够插入很深的地方。她一这样他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仿佛被冲洗掉的是他的感情。她说这是避孕的补救措施,但他知道主要是讲卫生,也就是说嫌他身体里的东西脏。他的激情他的爱欲乃至他的尊严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一冲了事。今天这种感觉分外强烈,随着妻子捏动那个皮球,他感到那药水直接冲到他脸上,他被自己的妻子羞辱了。谭琴回到卧室,带来了一身的人工香味。尤奇眼神茫然地望着她。她拿了条湿毛巾,擦干净她睡的那块地盘,然后坐在床沿上,觑着他说:quot;尤奇,你声声别人下贱,我希望你不要做下贱事。quot;没有比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气说这种话更滑稽的了。尤奇说:quot;难道你认为丈夫与妻子做爱是一件下贱的事吗?quot; 谭琴说:quot;你不要偷换概念,我并不是无的放矢。quot;quot;你什么意思?quot; quot;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耐不住寂寞搞什么第三者、婚外恋。quot;尤奇一激灵,想了想说:quot;你为何要让我感到寂寞呢?我不能保证今后感情上不出一点差错,这不现实。但只要你以后对我好,我想我是能够约束自己,不发生这类事情的。quot; 谭琴逼视着他:quot;这就是说,我现在对你并不好,而且已经发生了这类事情喽?quot; 尤奇心中一跳:quot;你不要曲解我的话!quot; 谭琴鼻子哼哼:quot;曲解?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们搞文学的总要闹点风流韵事的,把肉麻当有趣!quot; 尤奇反驳:quot;那你们搞政治的呢?把有趣当肉麻!quot; 谭琴喝道:quot;你不要胡搅蛮缠,早有人告诉我你和一个小女孩拉拉扯扯不清不白。quot; 尤奇极快地说:quot;那是一个文学青年。quot; 谭琴说:quot;你们有共同语言是不是?需要到河边去手把手地切磋技艺交流思想是不是?quot; 尤奇结巴了:quot;既然你,你你这样反感我,你刚才为什么还和我做爱?quot; 谭琴眼一瞪:quot;那不是你往我身上爬的吗?!quot;尤奇瞠目结舌,差点背过气去。 谭琴不再理他,背对他躺下了,不一会就打起了鼾。 尤奇熄了灯,呆坐在黑暗里,无比懊丧。羞耻感从惨痛的心境中渗出,渐渐地布满他的全身。似乎,他被自己强xx了。 第12章 如此恶劣的情绪,哪有心思给他人做嫁衣裳?即使这个 quot;他人quot;是顶头上司,也一样。 其实,无论情绪好坏,都缝不出一件好嫁衣,这是注定了的。局长的绿皮本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新想法新观念,都是从报刊上东一段西几旬抄来的,拉拉杂杂的一堆字而已。当然,如果尤奇忠心耿耿地绞尽脑汁,也许能弄出些新点子,缀成一篇像模像样的文章,可是尤奇不会把知识产权拱手出让。只是局长到底是局长,交给的任务还是要完成的,不管有无心思,嫁衣都得做。 至于是件什么样的嫁衣,就管不了许多了。 李模阳到底还是知道了尤奇的使命,居然一脸羡慕不已的蠢相。他不晓得,这种遵命文学是最败坏心情的,那种感觉可能几近于被奸。尤奇一边揪扯头上的烦恼丝,一边在稿纸上乱画,东拼西凑,花了几天时间,总算敷衍成篇。誊正之后,乍一看去,段落清楚,标点齐全,还像篇文章;只要一读,通篇废话,味同嚼蜡。五千汉字,了无新意。不过尤奇已经尽力,麻袋绣花,底子太差,也只能如此了。好在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文不在好,交差则行。如能挑个局长公务繁忙,焦头烂额无心他顾之机面呈上去,则最好不过,有利于混水摸鱼,蒙混过关。 尤奇同志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这日他正等待时机,时机找上门来了。局长室门口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尤奇伸头一看,陈志远局长和廖文斌副局长像两只斗狠的公鸡,面红耳赤地指着对方吼叫不已。 quot;你就是一言堂堂主!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quot;廖文斌副局长脖子一梗一梗地。 quot;我就是要实行党的一元化领导!难道不应我说了算,而是你说了算?quot;陈志远局长是义正辞严。 quot;你专横,你霸道!我分管人事,进个人你都不跟我通一下气,你以权谋私!quot; quot;我要进人就是以叔谋私?那你夜里打个电话都要到办公室来用公家的,上班开水用不完都要提回去,算不算以权谋私?理个发都要开发票拿来报,算不算以权谋私?quot; 两人越吵声音越高,过道发出巨大的共鸣声。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动,纷纷从门里伸出头来了。大家脸上都呈现出兴奋的神色,可是没有一个人上前劝架,都在隔岸观火,似乎都巴不得他们吵,甚至巴不得他们打起来。 陈局长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令尤奇莫名地有些难受。如果一定要拉帮结派分成两个阵营的话,他是宁愿站在陈志远这一边的。因为廖文斌的人格实在太卑劣了。廖与陈的矛盾由来已久。过去陈局长只是陈局长,党组书记一职空缺,廖文斌引颈翘望,一直以为非他莫属,为此在市领导那里做了不少工作,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陈局长兼任党组书记后,廖认为陈夺他所爱,他也就死心塌地和陈对着干了。本来你争权夺利不关别人屁事,可廖文斌有个令人憎恶的习惯:不论是私下里还是公开场合,也不论你是官员还是科员,更不论是开玩笑还是当真,只要听你说了他认为可以利用的话,都要仔细记到小本本上,时间地点人物,清清白白无一遗漏。一旦到了关键时刻,他就毫不留情地拿出来当头一击,让你有V1难辩,打烂牙齿也只好往肚里吞。如此一来,廖文斌几乎成了孤家寡人,表面上大家还和他有说有笑——他还是副局长,不说不笑也不行——实际上都防着他。 那么,人们为什么不上前扯架,帮陈局长一把,而要袖手旁观呢?尤奇想,这一点也不奇怪。机关生活太枯燥乏味,太需要丰富一下生动一下了,就如一潭死水,要有根棍子来搅动搅动。何况,这种级别的争吵是多么难得,道貌岸然后面的张牙舞爪多么稀罕,能一饱眼福,何乐而不观呢?只要不影响自己的生存,他们是乐于看到战争升级的。他尤奇也一样,心里有一小股压抑不住的欣喜,他正盼着局长吵昏了头,好让他那篇狗屁文章过关呢。 争吵如人所愿地白热化了。廖文斌看看关键时刻已到,使出了他的杀手锏,掏出他的小本本,高声道:quot;陈某人,我告诉你,你不要太嚣张,你的一言一行我这里都有本账!quot; 陈志远叫道:quot;如今不是文革时代了,老子还怕你那种卑鄙手段么?quot; 廖文斌用一根食指点着他:quot;好,你不怕!某月某你说,搞市场经济跟资本主义还有什么区别?你这是跟中央保持一致么?是唱反调嘛!quot; quot;你你!quot;陈志远脸一下憋得通红了。 quot;还有,你说新来的省委书记形象实在不佳,头发搭在眼睛上像甫志高。你这是对省委领导的人身攻击嘛!quot; quot;你quot;陈志远指着廖文斌,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了。 这场面实在不能再继续了,再继续就不是机关了。在这急需救驾的紧要关头,办公室吴主任义不容辞地冲了出来,在走廊里大喊一声:quot;都不要看了都回去工作,像什么话嘛,看什么看!quot;然后快步走到陈局长面前,quot;局长,我要向你汇报工作呢。quot;很亲切很自然地携局长进了局长室。 尤奇很听话地龟缩进自己办公室,心情轻松地将那篇奉命之作装订好,又等了一小会,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就去了局长室。 吴主任还偎在陈局长身边。陈局长面色平和多了,只是眼神还很散乱。尤奇蹑步上前,小声说:quot;陈局长,文章赶出来了。quot; 陈局长看都没看他,拍拍桌子:quot;放在这儿吧。quot; 尤奇便把稿子放在桌上,用一本《求是》压住。然后,快步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椅子上,尤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初步交差了,如果局长还要改,再说吧。但愿局长不要有这方面的心思。 尤奇闭目养了一会神,又搬起一本《废都》来看。 这时廖文斌副局长叼着一支烟进门来了。尤奇十分诧异,因为廖局长很少和他说话,也很少来科里的。尤奇欲打招呼,廖局长把一支烟甩了过来。尤奇慌忙双手接住:quot;廖局长我不抽烟的呢!quot; 廖文斌笑笑:quot;抽支吧,这烟难得哟!quot; 尤奇看看烟蒂,是红塔山。据他所知,廖文斌是从来只买低档烟抽的,便说:quot;嚯,廖局长生活品位提高了!quot; 廖文斌又笑笑,得意洋洋地朝局长室方向努努嘴:quot;嘿嘿,陈给的。quot; 尤奇大惑不解:quot;你们不是才?quot; 廖文斌说:quot;是呀,才吵了架。气还没消,就把我找去了,说老廖呵,别人送了我一条红塔山,我又不抽烟的,你拿去抽了吧。quot; 尤奇就说:quot;陈局长肚量满大嘛。quot; 廖文斌说:quot;肚量大?他怕我闹到上级去了说不清,影响他的仕途!这就叫打一下摸一下,典型的政客手段,烟还不晓得是别人送的还是他叫办公室买来的呢。老子抽了再说。quot;尤奇缄了口。他不想卷入是非中去。当官的闹矛盾,关他屁事。 廖文斌忽然问:quot;小尤呵,以你这个业余作家的眼光来看,我这个人怎么样?还厉害吧?quot; 尤奇想想,肿出两根指头:quot;两个字。quot;廖文斌问:quot;两个什么字?quot; 尤奇笑而不答。廖文斌自以为心领神会,拍拍尤奇的肩,满意地带着一个他想象中的褒义词到别的科室显摆他的红塔山去了。廖文斌出门的时候,尤奇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小人。 五天之后,尤奇晓得陈志远不会要他修改那篇文章了,因为原封不动地把它登了出来。原来说好要尤奇送稿到省报去的也没有动静,不了了之,也许陈局长担心他公关能力不强,找了别的人送去了吧。不管怎样,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但尤奇也晓得,陈志远对他并不满意。那天在楼梯口遇见,尤奇叫了一声局长早,陈志远脸上一丝笑都没有,而且看他的时候,眼皮只睁开了一半。 在面积29平方米的家里,尤奇和谭琴持续冷战,互不搭腔。屯视里不是克林顿就是叶利钦在那儿喋喋不休,他们却把嘴巴闭臭。不过都自觉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你买菜回来了,我会默默无言地择菜;你洗完了碗,我会去洗衣。倒也还默契。 尤奇已经打定主意,尊严至上,决不无缘无故首先伸出和解之手。在这场无声的战役中,他坚决不打起白旗。夜里上床是一重大考验,尤奇尽量避免碰触谭琴的身体,即使是星期六也不。万一不小心碰着了,尽管那柔软的触感惊心动魄,也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迅速脱离,以免造成误解。他的身体也很有志气,闲置时间再长,也没有显出半点蠢蠢欲动的迹象。他倒要看看这场较量要进行多久,将以谁的失败而告终。 但这天下午在办公室,在尤奇毫无思想准备的时候,突然接到谭琴的电话。谭琴一般是不给他打电话的,这使他觉得不同寻常,以为胜利在望,于是就有了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故作不胜厌烦地喝道: quot;你是谁?quot; 谁知谭琴不吃这一套,直截了当地道:quot;别假模假式。我不回家吃晚饭,告诉你一声。quot; 尤奇说:quot;为什么?quot;谭琴说:quot;我要陪客。quot; 尤奇又问:quot;为何要你陪客?quot; 工作舻话筒里嗒一声,响起了忙音。 尤奇耳朵里嗡嗡的,似被拍了一巴掌,懵里懵懂。这时李模阳一反常态笑吟吟地过来,拍拍他的肩:quot;小尤,你家谭琴以后只怕要冷落你了,有陪不完的客呢!quot; 尤奇摇摇头:quot;他们局里哪有那么多客陪?quot; 李模阳瞪大了眼:quot;怎么?你不晓得谭琴调了?quot;尤奇一怔:quot;调了?quot; quot;你这当丈夫的还不晓得?全机关的人都知道呢!quot;李模阳惊奇不已,再次拍拍他的肩,告诉他,谭琴现在是政德经济开发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在市府办挂了秘书的职务,提了副科级。是娄卫东指名调她去的,娄卫东已调任副处级的市府办公室副主任兼政德公司总经理,所以他有这个权力。 李模阳说:quot;朝里有人好当官,人哪,还是要有背景,要不是有娄卫东这个同学,你家谭琴再有才华也报国无门哟!这个公司是市府办的经济实体,油水大呢。娄卫东是总头,你老婆是小头,尤奇,以后有什么实惠想着大伙点呵!quot; 尤奇没有心思听李模阳唠叨,失败感像一团浓厚的雾笼罩了他。全机关的人都知道了,就他这个与她同床共枕的人还蒙在鼓里,谭琴这一手可干得真绝,真漂亮呵! 在接下来等待下班的时间里,尤奇仿佛被抽成了真空,脑子一片空白。他已经无法思考,谭琴对他彻头彻尾的蔑视把他弄糊涂了。他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影响了别人的视觉,以至于李模阳科长都体贴入微地问他是不是身体难受,要支持不住就快到医务室去看看,工作虽然重要,但病还是要治的。李模阳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呢。尤奇摇了摇空荡荡的头颅,拒绝了科长假惺惺的关心。那当然是假惺惺的,尤奇心里清楚。他的头气球一般有种飘浮感,似乎随时都有脱离他的身体随风而去的可能。 下班之后,他走出机关大门,才逐渐恢复了正常感觉。汇入到俗世的人流之后,他轻松了许多。随波逐流地乱走了一阵,他踅入一家小餐馆,要了一瓶啤酒,一盘炒米面,还有一份油爆腰花,慢斟慢饮,消磨了一个多小时。 夜幕缓缓降临,尤奇沿着街道徜徉。 他必须逃避那个空无一人的家,只有在喧嚣的市声里,他的那份落寞和烦躁才显得微不足道。灯光和树影轮流漫过他的身子,车灯像一只只急红了的眼四处游荡,人流如织。这里有多少灯红酒绿,有多少高谈阔论呵,但是那些真正睿智的思想,那些纯朴真挚的情感,一定在这俗流之外,像青草般不为人知地生长着。尤奇遐想不已,把一口酒气吐在裹着柏油味的夜风中。 一棵法国梧桐高出地面的根绊了他一下,他一个趔趄,脑子里爆出一个念头。于是他折转方向,穿过一片楼房,来到江边的防洪堤上。 远远地,他看到了那株轮廓模糊的大柳树,以及柳树上空的星星。星星眨个不停,它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江水无声,幽幽闪闪。一切,都像是那个月夜的翻版,只是少了一个叶曼。也许,他可以一个电话把叶曼唤来,携手重温那个月夜;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熨平他那起皱的心情。但,那是不明智的。谭琴已窥测到了他的动向,让他起了愧疚之心。他不得不有所收敛。 他仰望星空,沉溺在灿烂的迷惘里,直到脖子酸疼了,才长叹一口气,悻悻地从这静谧的境界里退出。 回到繁华的闹市中心,尤奇被一群打扮入时的少男少女裹拥着了。他不由自主地跟随他们来到了金碧辉煌的娱乐城门口。在莲城,任何行业也没有像娱乐业这样兴旺发达,只不过一两年时间,各种娱乐场所就星罗棋布,一到夜晚,就大口吞吐着无数骚动的人影。暖昧的霓虹灯变幻不止,人们的脸庞光怪陆离。 尤奇正茫然着,不知自己要干什么,一辆子弹头车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大门前。他敏锐的目光立即看见谭琴的身影自车门开处飘然而出,接着,钻出娄卫东和几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手持大哥大的火。 尤奇急忙闪到一对情侣身后,见他们进了舞厅,才走进大门里。身高体瘦着红色旗袍的礼仪小姐笑盈盈地冲他一鞠躬:quot;欢迎光临!quot;他慌乱地点了一下头。 门厅里的一块牌子上写着:最低消费48元。相当于他月工资的四分之一。换言之,他一个月的收入可来这里跳四次舞。尤奇犹豫了一下,摸摸钱包,心头一狠,走了进去。 舞厅里是人工制造的清凉世界,尤奇无心体味那种混合着各种人体味和香水味的凉爽,悄悄摸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睁大双眼。鼹鼠般地四下观察。 谭琴正在舞池边的嘉宾席上,指挥着几个服务生往桌上摆东西。尤奇发觉她穿了一件从未穿过的白色丝绸晚礼服,举手投足间竟也有几分优雅。 舞曲悠扬地荡漾开来,人们蠢蠢欲动。有一对舞伴忸忸怩怩上场了,紧接着像开了闸,涌上去无数对。谭琴并没有上场,她陪着娄卫东和客人们热烈地说着话。偶有一束追光投到她脸上,映出一些飞扬的神采,很有些如鱼得水的味道。 到第二支舞曲响起时,几乎所有人都进了舞池,只有尤奇孤零零地龟缩在角落里。没人邀他,他也不想去邀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谭琴正陪一客人跳,舞姿翩跹。一年之中,谭琴和尤奇也偶尔地跳一两次舞,但谭琴和他跳舞时就好像兼任了裁判,总是说他带得不好,不是节奏不准,就是步子不稳,恨不得由她来带他。客人臂弯里的谭琴却显得很温顺,很投入,脸上还带了自得的微笑。 尤奇看着看着目光都有些酸疼了,心里忽然冒出个恶毒的念头:谭琴你最好风骚一些,你贴紧那个陌生客人吧,你勾引他吧你让他把你那一身贱骨头带到天涯海角去吧! 他立刻为自己的念头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叹气,闭眼一想,自己心底似乎隐藏着某种恐惧感。 当慢步舞曲像个情场老手摇荡起来时,他的恐惧被证实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谭琴上了场,厅里的灯光逐一诡秘地熄灭,只剩下几盏地灯在玻璃砖里鬼眼似地闪动。幽暗之中,谭琴的白色身影模模糊糊,时隐时现。他辨不出她的舞伴是谁。尤奇的心紧成一坨铁,他竭力瞪大眼睛,还是不能断定谭琴是否和她的舞伴拥在一起。他背上掠过一片寒意,僵硬的双手禁不住颤抖起来。他向出口摸索过去。 他不能在这里蹂躏自己的心情了。他是个懦夫,他只能从这里逃出去。他回到街头炙热的空气中,闷头闷脑一气乱走,进家门时 已是汗流浃背。他剥掉湿漉漉粘乎乎的衣裤,只穿一条短裤头,跑到公用水房,打了桶凉水兜头泼了下去 水带着臭汗流走了,烦恼却还赖在自己皮囊里。他躺在床上,为了心里不想事,强迫自己念着: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 到了半夜,心不静身体也不凉。后来听见谭琴回来了,他赶紧侧向一边,屏气敛息,佯装睡着了。 谭琴在他身边躺下时,他努力抗拒着那种国际香型香水味的侵袭,把他的脸埋在想象之中叶曼那纯洁温馨的少女的胸脯上。 第13章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洗劫了这个星期天,街头折断了不 少树枝,暑热骤退,空气清新而凉爽起来。 雨停之后,尤奇骑着自行车往图书馆而去。骑到半路,见天还阴着,就想,何不去看看莫大明呢?龙头一拐,就上了去郊区的柏油马路。 莫大明是尤奇师院的同学,也是办文学社的同道,当年和他还有任副社长的刘媚一起,被称为紫藤文学社三剑客。毕业前夕,学校领导曾找莫大明谈话,想要他留校执教,令同学们羡慕不已。可临了那个留校的名额却被市人事局一个副局长的儿子占了去。人事问题上莫大明当然竞争不过人事局,何况人家还是副局长的后代,愤怒一阵子之后只好认命。学校为了安抚他,通过做工作,把他安排在靠近市区的莲塘乡中学,而没有回位于偏僻山区的老家,也算是一种交待。一年里,尤奇和莫大明总有那么三两次来往,不是你来城里坐坐,就是我去郊区看看,互相聊聊,发一通感慨。 尤奇一进莲塘中学大门,见莫大明正在操场一端的铁丝上晾衣服,就让车子笔直射过去,在莫大明身边戛然而止。 莫大明眼一亮,说: quot;哟,机关干部下乡访贫问苦来了!quot; 尤奇说:quot;不访你我访谁去?呃,还自己动手,就没发展 一个?quot; 莫大明说:quot;你这是老鸦笑猪黑,在谭琴谆谆教诲下,你还不是乖乖地三喜(洗)?怎么,今天没爬格子?quot; 尤奇摇摇头:quot;没情绪呵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也早不爬了吗?quot; 莫大明说:quot;我哪能跟你比?我是玩票的,文学票友而已,早就从浪漫主义向现实主义回归了。而你,是可以有所建树的,应当坚持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结合。quot; quot;谈何容易!quot;尤奇笑笑,摇摇头。 莫大明晾完衣服,领着尤奇进了寝室。尤奇瞧一瞧压在桌上玻璃板下那张全家福,问:quot;嫂子在乡下还好吧?quot; 莫大明喜滋滋地:quot;不在乡下了呢。岳父大人在县城租了两个门面,她在那里做饲料批发生意,孩子也在城里上幼儿园。嘿嘿,这下好,她进了城,我倒还在乡下。quot; 尤奇问:quot;生意好不?赚钱了吧?quot; 莫大明说:quot;看她那越来越瞧不起人的态度,就晓得她发起来了。也好,免去了我的后顾之忧,使我能一心一意地忠诚党的教育事业。quot; 尤奇又从桌上看到了当年文学社全体成员的合影,就问:quot;哎,有刘媚的消息没有?quot; 莫大明说:quot;拐弯抹角地听说,她又调到深圳的一个什么文化馆了吧,还说是离了婚,真能折腾。quot; 尤奇噢一声,感慨地:quot;当年她要不和你吹,可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吧?quot; 莫大明说:quot;你把因果关系搞错了。无论我是否留校,她都会和我吹的。我们不是一类人,当年她愿和我谈,也不知动错了哪根筋。今天这一步,也许正是她所希望的呢。据说她活得挺自在的。最近你怎么样?quot; 尤奇想想,说:quot;很不好,心情恶劣之极。quot; quot;看得出来,眼角眉梢都是怨。quot;莫大明瞥瞥他,quot;你只怕还是老问题,书生气,太认真。quot; quot;我和周围简直格格不入。quot; quot;还没学会随遇而安。我对你太了解了。别人都能,你为什么不能?quot; quot;我又不是别人。quot; quot;问题就在这里。其实,人在很多时候,是要把自己当作别人的,不然就和自己过不去。quot; quot;也许吧quot;…… quot;你要老是这种精神状态,日子还怎么过?quot;莫大明觑着尤奇,quot;有句话很有深意,我送给你,你揣摸揣摸吧。quot; quot;什么话?quot; quot;叫作:走别人的路,让自己说去吧!quot; 尤奇闻言愣了一下。这句由名人名言窜改过来的话确实耐人寻味,它不光是一种自慰自嘲,还透着一股悲凉和无奈。尤奇叹了一口气。 quot;别唉声叹气了,跟我打麻将去吧,让你换一换脑筋,约好了的。quot;莫大明朝墙上的钟瞟了一眼。 quot;我不会打。quot;尤奇说。 quot;不会就学嘛,小说都会写,麻将还学不会?不过是一种排列组合嘛。学会了对你写小说也有好处,就算体验一回生活。quot; 莫大明拉着尤奇到了隔壁,向三位正等他的牌友作了介绍,就坐下来噼里啪啦砌起了长城。他们打的两块钱一炮,赌注并不大,莫大明说主要是娱乐,小赌怡情。他让尤奇坐在身后,边打边耐心地教,什么是将,什么是门子,什么叫听牌。 尤奇就静下心来,认真地学。看着看着,他就慢慢地懂了。莫大明让他上场试几把,他居然连和了几盘。几个人连声说,新手手气好,不得了,不得了呵! 这一场麻将直打得头西斜,都还不愿意收手。尤奇要回城里了,告辞要走,莫大明便抽身送他出门。 quot;怎么样尤奇,晓得麻将的妙处了吧?它能让你忘记烦恼呢!quot;莫大明拍拍他的肩。 quot;好是好,就是太费时间。quot;他说。 quot;你呀,就是不会换个角度思考,那些让你心烦的时间,还不如让它浪费掉!好,恕不远送,牌友们还等着的。再见!quot;莫大明冲他挥挥手。 尤奇骑上车,回头看一眼莫大明,心里一阵怅然。 就这样,尤奇偶然地学会了麻将。 一,尤奇在办公室翻报纸,听小袁说起,昨晚谁谁赢了多少,说好赢了请吃夜宵的,却没有兑现,小气得很,没有牌德。尤奇随说,我要赢了,决不食言。小袁惊奇得很:quot;尤作家还会打麻将?quot; 尤奇说:quot;国粹嘛,谁不会?不会开除他的国籍!quot; 小袁说:quot;怎么不见你显过山露过水呢?是沉潭鱼呀?quot; 尤奇不在意他一语双关,说:quot;那你就约一下,今夜里让我浮出水面来。quot; 夜里,小袁就在他家摆了一个牌局。让尤奇大感意外的,另外两个牌友居然是吴主任和李模阳。上了牌桌之后,两位科级领导对他真实地微笑,其态度与白天上班时判若两人。而且还十分随便地开玩笑,讲黄色笑话,毫无顾忌。吴主任说,有个退休老干部和坐台小姐跳舞,跳着跳着那东西起来了,被小姐一把抓住,问老干部这是什么,老干部说,它是老干部呵!尤奇忍不住就笑了。李模阳说,好笑的在后头呢,老干部也一把抓住小姐那地方,问这又是什么东西呵?小姐说,你不知道么。这是老干活动中心呵!一桌人就都呵呵大笑起来,笑过之后。才重新开始打牌。吴主任开了一杠,指着尤奇说,尤奇呵,你和小袁都还年轻,可不要随便到老干活动中心去哟!小袁和尤奇就连连点头,表示谨记领导指示,坚决不去,有麻将打都不去。这一晚下来,是二吃二,小袁和尤奇输了。尤奇输得不多,才十多块,小袁输得惨,两百多,但似乎输得很快乐,一脸幸福的笑。 几场麻将过后,尤奇再回到书桌前,就感到现如今搞写作有一种荒诞感了。他找到了麻将,或者说麻将找到了他,但是他能像别人一样,用这种国粹来填充时间里的虚空吗?麻将能成为他写作的替代物吗? 尤奇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成了一个别人。 他只知道,。打麻将多少有点玩物丧志不求上进的味道,这恰恰是别人都能接受的。麻将能和同事联络感情,能润滑与上司的关系,大家都过得去,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机关文化活动。而且麻将搓得勤快Ft子过得随意特别是与上司搓麻将输得也很随意的人,往往在局里八面玲珑,在各种复杂关系中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或许会冷不丁成为被提拔的黑马。尤奇在机关里盲目地摸索了六年,总算觉悟到了麻将的精妙,倘若举一反三,肯定将有更多收获——可问题是,他并不期望那些收获。 而在目前,麻将最大的好处是,这种四个人围成一桌玩的游戏,使他从窘迫的夫妻关系中逃出来。谭琴在公司里很忙,这很好,但再忙也有回家的时候,如尤奇不想面对她,或者对她发出的家务指令作出某种程度的抵抗,就不能不求助于麻将了。即使没有麻将之约,他也会煞有介事地指出有几个机关同志在等候他,虽然最终家务他还是要完成。总之他要用坚毅的神情和果决的语气向她表明,麻将的重要不亚于她要他做的任何一件事。 有了麻将,他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对抗妻子。间或地,他要和同事搓个通宵,白天照样精神很好。有时中午也手痒,便牺牲了午睡去办公室摸上几把。各方面都要求严格的机关却对此出奇的宽容,没有任何说道。倒是谭琴看不过眼了,一天中午把电话打到尤奇身边。尤奇一边打出一张白板一边极不耐烦地说:quot;有话快说,我正忙着呢!quot;, 谭琴说:quot;尤奇,你堕落了。quot;尤奇说:quot;比写文章更堕落吗?quot;谭琴说:quot;当然。quot; 尤奇说:quot;谁堕落现在还很难说。quot;谭琴说:quot;你什么意思?quot; 尤奇说:quot;意思是说打麻将并不直接触及异性,绝对不会比跳舞更堕落。况且,你不也常在公司里搓麻将,有一次不还赢了两百多块吗?quot; 谭琴惊讶不已:quot;你怎么知道?quot; 尤奇说:quot;我当然知道,牌桌上信息非常灵通,你要小心呢!quot; 谭琴厉声道:quot;我要小心什么?我那是工作需要!quot;气哼哼地挂了电话。 牌桌上的几位就向尤奇翘起了大拇指,说尤奇终于捍卫了男性尊严,可以经组织批准摘掉quot;妻管严quot;的帽子了。 这是最近一个时期以来尤奇和谭琴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他们似乎已经很难找到什么别的话题。至于谭琴如何调去公司,如何遂了提级的夙愿,她不讲,尤奇是绝对不打听的,永远也不。他已经被她蔑视了一回,这就够他受的了。对于夫妻生活,尤奇也没有了奢望,三分钟冲动之后是长时间难以言说的沮丧,没意思透了。她那施舍的态度销蚀了他的激情,他感到他的功能开始衰退了,他再也不愿意在她那难有回应的躯体上做那种无奈的体操运动。有时他厌恶地想:那是什么做爱?简直是奸尸! 可是,麻将吃掉了他的业余时间,却不能给他精神的充实与心灵的宁静。摸的牌再好,胸中也空空落落的。他经常恍恍惚惚地打错牌。他嗉咙地意识到,麻将可能永远不是他的境界,而仅仅是他的一种态度——对待妻子以及妻子身后那一大片对他持漠视鄙视甚至敌视眼光的事物的态度。他就像一个孤胆侠客陷入包围之中,总得顺手抄起一件棍子之类的东西来挥舞抵挡一阵吧? 麻将不过是一根这样的棍子而已。 这天傍晚尤奇正要出门奔赴牌场,娄卫东来了,还提了一篓水果。尤奇只好变换了态度,笑着将娄卫东迎进门。 尤奇说:quot;怎么称呼呵?娄总还是娄副主任?quot; 娄卫东笑道:quot;尤奇你这就见外了,老同学嘛,还是叫卫东来得亲切。quot; 尤奇说:quot;这不符合官场规则吧?难道谭琴在公司里也叫你卫东?quot; 娄卫东说:quot;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嘛,她叫我娄总,也是叫给别人听的。在单位里,还是要保持点权威,不然就没人听你的。quot; 尤奇点头不止:quot;那是那是,有权就要有点威,无威就显示不出权,quot;手在娄卫东膝上拍拍,quot;卫东呵,你可是越来越潇洒了!quot; 娄卫东笑道:quot;我也是想换一种活法哦,调谭琴去公司,由于太忙,也没来得及征求你的意见。公司刚刚创建,忙得晕头转向,早想来和你聊聊,总脱不开身,一直拖到今天,抱歉得很啦!quot; 尤奇挥挥手:quot;没什么没什么,谭琴的事是好事,用不着跟我说。其实,她很感谢你呢,没你她哪修得成正果?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请你吃顿饭?quot; 娄卫东拍拍隆起的腹部:quot;算了,我什么宴席没吃过?现在看见宴席我就害怕了,什么山珍海味吃下去都没感觉。你省下那几个钱吧,老同学聊聊天比什么都好!quot; 尤奇就拍拍脑袋:quot;就是,我怎么没想到呢?quot; 娄卫东和他东拉西扯了一会,想想说:quot;尤奇呵,我们公司正是创业时期,各方面应酬很多。谭琴的工作很忙,有时顾得了大家,就顾不了小家了。还请你多理解、多担待呵!等公司有了效益,军功章,有她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呵!quot; 尤奇大度地笑道:quot;没什么,我支持你们的工作,反正我也习惯了。再说谭琴有先见之明,我们没小孩,洒脱得很。谭琴虽然忙点,可她忙得舒畅,忙得开心。quot;他转向坐在一旁的妻子,quot;谭琴你说是不是呵?quot; 谭琴定定地望着他:quot;是的,我忙得非常开心!quot;娄卫东点点头:quot;这样我就放心了。quot; 娄卫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四下看看说:quot;嗯,你们的住房确实太窄了,又不成套,没有卫生间,太不方便了。谭琴已是科级干部,应当换套新的,前天我跟行政科说了一下,让他们尽快解决。再说很快要搞住房改革了,不抓一套福利房在手里,房改时会很吃亏的。quot; quot;娄总,quot;谭琴一声唤,令尤奇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听谭琴叫娄卫东娄总,感觉怪怪的。谭琴从精致的坤包中掏出一串金光闪闪的钥匙来:quot;行政科已给了一套新房,昨天把钥匙给我了。quot; 尤奇闻言猛吃一惊。昨天!昨天她就得到钥匙了,可是她不给他说,她不屑于。她再一次蔑视了他,她在扇了他左脸一耳光后又扇了他右脸一耳光。尤奇感到血冲上了头顶。娄卫东说:quot;那太好了,要不要装修一下再搬?quot;谭琴眼睛看看尤奇:quot;不用装修了,反正房子也不是太好,粉刷一下就行。这一向太忙,我们打算过一阵子再搬。quot; 尤奇把目光挪开,他不吃谭琴这一套。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容器,愤懑的情绪水一样在里面上涨,即刻要将他涨满、淹没了。 这时娄卫东包里的大哥大叫了起来,他拿出那块黑砖头,扯出天线说了一通,然后向尤奇告辞,说实在是太忙了。 两口子便起身送客。 娄卫东走到门外,回头说:quot;谭琴你今晚就在家歇息,要不尤奇有意见了呢!quot; 尤奇马上大声说:quot;我没意见没意见,我反正要出去打麻将呢!quot; 说完他就长吁了一口气,他总算逮住机会小小地回敬了她一下。他很感谢麻将。 娄卫东走后尤奇也穿戴整齐地出了门,但他并没有去打麻将。他觉得,他只能浅尝辄止。对他来说,麻将的阶段性作用已经发挥得淋漓尽致,该和它疏离了。他做不了别人,他只能是他自己。 他在宿舍区小花园的葡萄架下坐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家。 它奇刚刚离开麻将,也就是说不再接受牌友的邀约之 后,就和李模阳科长闹了点小冲突。这天上班时,李模阳指着办公桌上的灰尘说: quot;机关要有个机关掸,外面的人见了会怎么说?机关作风不过硬嘛!quot; 科长的桌子过去都是他抹的,但近来他就不那么主动了,慢慢地就只抹自己那张桌子了,或者干脆连自己的也懒得抹了。因为他觉出这里面有个自尊的问题,不在于是否出那点小力。 尤奇就装糊涂:quot;科长所言极是,桌上有灰说明思想上有灰,我钦佩您的自我批评精神。quot; 李模阳弓起指头磕得桌面砰砰响:quot;尤奇,这灰尘怕是落在你思想上吧?我看你最近思想境界滑坡得厉害呢,这点小事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quot; 尤奇说:quot;那是您的桌子,我可不是来给你扫地抹桌的。quot;李模阳自得地一笑,不温不火地说:quot;你想想看,你不是扫地抹桌的又是干什么的呢?quot; 尤奇认真一想,可不,六年来他一直在扫地抹桌,当然也按照自认什么都高出他一等却又文理不通的科长的指示撰写和修改各种文字材料,那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扫地抹桌么? 他觉得李模阳往他的自尊心上吐了一口绿痰,却又没有办法把它擦掉。他对自己的职业简直感到恶心。 尤奇无言以对,默默地看李模阳一眼。临窗远眺的方式显然已经不能排遣心中的郁闷,他于是公然跑出办公室,跑出机关大院,走到了大街上。 他倒要看看,机关能把他怎么样! 可这一次,机关没把他怎么样。门卫对他不闻不问,遇见的同事视若无睹。尤奇就自觉无趣起来,东张西望了一阵,在一个树阴遮蔽的棋摊前坐下,抓起象棋子砰砰地拍得脆响。棋盘上的争斗使尤奇暂时忘记了机关、科长和自己。赢了几盘棋j尤奇情绪逐渐好转,交了盘子钱,起身准备 回机关。忽然一辆红色摩托嗖地从他左侧很近的地方窜过去,惊得他一个踉跄。他骂了一句他妈的,蓦地发现摩托后座上那个女孩像是叶曼。那女孩紧紧地搂着车手的腰,并把脸贴在车手的背上。尤奇相信那车手的头盔里,有一张比他年轻的脸。他呆呆地盯着摩托车,直到它消失在马路拐弯处。 不管那女孩是不是叶曼,尤奇都因叶曼而惆怅起来。他在街头踽踽独行,想起自那天夜里在江边与叶曼幽会之后,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她了。是顾忌谭琴有所察觉吗?不完全是。他经常回味那个夜晚,他的身体和心灵都很想念她,很多次都想去找她,却似乎缺乏足够的付诸行动的动力。 尤奇有些不明白自己,难道他的生命力开始萎缩了?几次想给她打电话,拿起了话筒,又都作罢。他是不会轻易放弃她的,她是他的情感依托,她是他生活里的小夜曲。而欣赏小夜曲是要有诗一样的境界和梦一般的气氛的。 这需要机会,需要等待。 第14章 叽会终于来了。 局里要开一个全市性的中等规模的会议,向市财政要了一笔钱,为了从会议预算里节支一些钱出来给大家做福利,选择了流芳宾馆这样的中措宾馆作开会场所。尤奇被抽到会务组,提前一天去宾馆做诸如预订房间安排餐饮悬挂会标之类的筹备工作。 这就不是他有意去找叶曼,而是天意将他往叶曼身边推,不见都不行的了。 尤奇N流芳宾馆,两只眼珠就忙坏了,四下搜寻叶曼的身影,却没有见到。甚至抽空往四楼跑了几趟,也难觅芳踪。筹备工作基本就绪之后,他忍不住向一位女服务员打听: quot;小姐,怎么没见到叶曼?quot;quot;可能休假了吧?quot; quot;什么时候上班?quot;quot;不清楚。quot; quot;是不是和男朋友到哪个风景胜地玩去了?quot;他注意着服务员的表情。 女服务员笑道:quot;等她回来,你问她自己吧。quot;尤奇对这样的回答感到失望,心里空空的。会议如期召开,尤奇很少到会场上去,没事就在会务组的 房间里看电视。他最烦开会,明明报告都发到各人手里了,看一遍不就行了,当官的还要坐在台上装模作样的念一遍,其结果是台上他讲,台下讲他,大会小会一齐开。几乎每隔个把小时,尤奇就要往窗户对面眺望一回一一对面正是宾馆员工宿舍,他可以准确地找到属于叶曼的窗口。叶曼的窗户打开着,但整天挂着一道果绿色窗帘。那窗帘看上去很厚,夜里,也不见窗户里有灯光。 会议只有两天。要散会的这天中午,尤奇正准备小睡一会,偶往窗外一瞟,心中一跳:那果绿色窗帘拉开了,只是,没见到屋里有人。 尤奇感到-阵猛烈的冲动,立即出门,下楼,穿过一道月亮门和一块空地,走进了员工宿舍楼。 他屏住气息,走近叶曼的房间。房门开着,里面还是没人。他迅速地闪了进去,顺手掩上了门。接着他将窗帘拉上,挡住对面可能出现的眼睛。他在叶曼的床上坐下来,少女的芬芳气息立即包围了他。他贪婪地作了几个深呼吸。对面那张床空空如也,她的同伴搬走了,这也是天意吧?他想叶曼肯定就在附近,他仿佛能听得见她的呼吸,他会把她等来的。尤奇压抑着兴奋之情,打量着桌上五花八门的化妆品,墙上歌星们的照片,还有衣架上令人心跳的女孩的贴身物件。他的手在床单上抚摸一下,感到与叶曼有了间接的接触;接着他看见了叶曼的枕头,枕巾上亲切地散落着几根头发。他拾起一根发丝嗅了嗅,然后俯下身子,把脸压在枕头上,鼓动鼻翼痴迷地呼吸,让叶曼的气息充满他身体的每个角落。 这时尤奇听见门响了一下,蓦然回首,只见叶曼苗条的身子嵌在门洞里,一张脸绯红如霞。 quot;尤哥是你!quot;叶曼惊喜地一声叫,随手关上门,扑过来搂住了尤奇的脖子,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 尤奇倒有几分拘谨,好像不太适应,但他还是忍不住抱紧了她富于弹性的身体,心如兔跳。呼吸平缓之后,他双手捧起叶曼的脸庞,凝视她的五官的每一个部位。 quot;你这么久不来看我!quot;叶曼噘起了小嘴。 quot;我忙呵quot;他心里感到一阵歉疚,但话头一转,quot;你不也没跟我联系吗?quot; quot;人家是女孩子嘛!quot;叶曼拨弄着他胸前的扣子。quot;嗯,我该作检讨quot; quot;你不晓得,人家好想你quot; quot;我也好想你好想你呢quot;尤奇嗅了嗅她的头发散发出的炒米般的好闻气息,再次捧住她的脸,问,quot;你还好吗?quot;叶曼凝眸注视他,清澈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忧伤的影子,说:quot;不好。quot; 尤奇心里如扯动了一根筋,急忙问:quot;出什么事了?quot; 叶曼勾下脑袋,片刻之后又摇摇头,仰起脸说:quot;没什么事,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比什么都好!quot;说着像个无助的孩子,将脸贴在他的胸脯上。 尤奇无比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耳朵,她的额头,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子,当他的手指触到她的唇时,被她一噙住,轻轻地咬了一下。他再也按捺不住,埋下头,用嘴接住她的唇,一阵昏天黑地的狂吻两人气喘吁吁,几乎窒息。后来,当他停下来喘息之时,叶曼拿两片湿漉漉热乎乎的唇在他脸上犁来犁去,弄得他满脸唾沫。他浑身滚烫,仿佛在燃烧。他偶尔瞟她一眼,只见她双眼微闭,满面娇羞的模样,令他爱心大动!他正想和她说句贴心话,说那句磨破了无数恋人嘴皮的话,未及出,忽然就被她顽皮地掀倒了。她的力气那么大!他简直猝不及防。与此同时她也倒了下来,两人纠结在一起,像两个在搏斗的人。翻滚了几下,她不动了,抓住他的手,引领到她的胸脯上。他的手开始还小心翼翼,但她自己将扣子解开后,他就放肆地搓揉起来。他的激情成了一头被动的羊,被她的鞭子赶上了欲望的高坡。他们手忙脚乱地宽衣解带她无忌地扭动着身体,连连发出急促的呻吟。她迥异于过去的举止使他大为惊异,四肢微僵,竟不知配合她的动作毫无疑问,她的熟练来自于经验难以自抑的迸射发生之后,他倦怠地闭上了双眼。他以复杂的心情窃听着叶曼弄出的塞塞搴率的声音 他无力地瘫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一管牙膏,没经允许就被人挤空了。 尤奇不可避免地想起在江边的那个夜晚,他如何勉为其难地维护她的quot;完整quot;,如何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她还是她,那种书生气,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尤奇你是个大傻瓜。 他心里说了自己一句,爬起床来,心情混乱地穿衣服。叶曼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为了避免让她看见他的脸,他背对着她。她从背后搂住他,把仍然灼热的脸贴在他背上,这使他想起了在街上见过的摩托车手。他摩挲一下她的手臂,将她的手从腰间解开。 quot;尤哥,你怎么了?好像有点不高兴?quot;叶曼忽闪着明亮的丹凤眼盯着他。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quot;没,没什么我们在你们宾馆开会,快要入场了呢。quot; quot;嗯,那你快去吧。quot;叶曼通情达理地点点头,抻抻他的衣襟。 尤奇伸出右手,搂了她一下,然后走出了门。 在门外他听见叶曼在背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他想应该回头挥挥手什么的,却没有付诸实施,他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下午会议结束,他提着一袋会议发的纪念品撤离宾馆。下楼时,在电梯里碰到了叶曼,她没有穿服务员的套装,不像当班的样子。叶曼对他一笑,他也就回笑了一下。叶曼还想对他说什么,但电梯已到楼底。 出电梯后他感到叶曼的目光盯着他的背,那目光希望他停下与她告个别,但他没有停,他夹在一帮人中间走出了宾馆大门。 回到机关,尤奇就接到了叶曼的电话。quot;为什么不理我了?quot; quot;没有呵,我不是还对你笑了一下吗?quot;quot;你笑得太勉强了。quot; quot;对不起,我实在太匆忙了。quot;quot;不,我晓得,你有小心眼了。quot;quot;你别瞎猜。quot; quot;是不是因为,我不是我了?quot;尤奇怔了怔说:quot;不是不是。quot;叶曼说:quot;我欠你什么吗?quot;尤奇说:quot;叶曼,我们谁也不欠谁。quot; quot;不,quot;叶曼说,quot;从今天起,你就要欠我的了。quot;尤奇心头一紧:quot;什么意思?quot; 叶曼说:quot;因为你以后可能不想见我了。quot;尤奇刚想否认,叶曼挂断了电话。 尤奇几乎彻夜未眠。脑子里交替出现与叶曼交往以来的 种种画面。在黑夜的深处,在思想的深处,他对叶曼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进行了重新审视和反复回味。其结果是,在他心目中,她盼纯真、她的亲切丝毫未减,相反,显得更加难能可贵,更加不可或缺。 相比之下,尤奇,你是那么卑俗呢。你应该为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羞愧。你有什么资格苛求她? 你有什么理由亵渎她对你的一片真情?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难道愿意失去她?不!那是不可想象的。你不但要见她,还要向她认错,求她原谅,让你一辈子都能呼吸到她身上的芬芳。你会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此时,他真希望她有求于他,他说过,他会对她负责的一一如果她不作他生命中的常青树,他的情感之藤,该往哪里去攀缠呢? 想着想着,尤奇的眼眶就灼热了。 天一亮,谭琴就早早起床,梳洗打扮一番,话都没留下一句,匆匆走了。她对尤奇的心理状况一无所知。当然,他对她耖拶 也一样。 尤奇起床吃了早点,看看已到上班时间,就给李模阳打了个电话,谎称感冒了要去医院看病,请半天假。 然后,他骑上自行车直奔流芳宾馆。 他也不管叶曼是否当班,直接去了她的宿舍。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窜到她门前,喘息一下,举手就敲。连敲了两次,没有反应。这时隔壁伸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女孩脸来: quot;莫敲了好不好,影响别人休息呢,里面又没住人了。quot;尤奇讶然:quot;怎没住人,叶曼不是quot; quot;她昨天下午走了,合同期满解聘了。quot; 尤奇惊愣了:quot;她走了?怎么会呢她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吗?quot; 女孩摇摇头,问quot;你是她什么人?quot;尤奇说:quot;我是她的朋友。quot; 女孩说:quot;你是她的朋友,她怎么不告诉你?quot; 尤奇无言以对,只觉后脑有些麻木。他默默地退出宿舍。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叶曼?他后悔自己与叶曼交往这么久.只顾与她偷欢,居然连她的家庭住址都没问。他想起叶曼说过,守总机的女孩是她朋友,兴许她那儿有叶曼的线索。 尤奇去了流芳宾馆大堂,用宾馆内部电话拨通了总机:quot;你好,是肖小芬小姐吗?quot; quot;是呀,请问您是?quot; 尤奇说:quot;我是叶曼的朋友。quot; quot;哦,你就是那位国务院同志呵!quot; 尤奇说:quot;别开玩笑,你知道叶曼去哪了吗?quot;quot;对不起,她没说。quot; 尤奇说:quot;真不知道?quot; quot;你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呀!quot; 尤奇不甘心:quot;那你知道她家住哪吗?quot; quot;好像在城西那一块吧,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quot; 尤奇急了:quot;你不是她朋友吗?quot;quot;你不也是?还是男朋友呢!quot;尤奇噎住了:quot;你quot; quot;不过,我虽没去过她家,她家的情况还是晓得一些。她家很困难呢。quot; 尤奇急忙问:quot;怎么个困难法?quot; quot;她妈有病,长期在家休养,她爸呢又下岗了,靠在街上踩三轮车赚点小菜钱,一家人的生活还主要靠她那点工资呢!quot;尤奇心里一沉,原来是这样。 quot;哎,听说你是机关干部,那是个官喽?quot;尤奇说:quot;我是机关干部,但不是官。quot;quot;你莫谦虚喽,机关干部都是官,是官就有门路。你不是叶曼朋友么?你帮她一把吧,给她或者她爸爸联系个工作。quot;尤奇想想说:quot;行,我试试看不过你也要帮我个忙,给叶曼留个话。你见了她就说我在找她,她要不来电话,我会把全城宾馆找遍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她!quot; quot;嘻嘻,行,那我叫她等你把所有马路都挖烂了再出来!就这样吧,不能和你聊了,经理晓得了要炒我鱿鱼。拜拜!quot;尤奇骑着自行车回局里,一路上神思恍惚,心情沉重。他没料到叶曼,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身后是一个如此困窘的家庭环境。他搜索枯肠,看有什么关系,能否给叶曼找到什么门路。但遗憾得很,性格内向,不善交际的他参加工作七年,非但没有朋友,熟人都不多,更别论用得上的关系了。这也是谭琴看低他的缘由之一。心爱的女子处境艰难,而他却束手无策,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尤奇在人群里穿行,感到这个城市于他是愈来愈陌生了。进了机关大门,他才想起请过假了的,上午根本不必来。可是不来局里,到哪里去呢?他竟有了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到办公室一看,李模阳不在,尤奇赶忙找出电话薄,翻到宾馆一类,一个接一个电话打过去:quot;请问,你们那儿有叫叶曼的吗?得问人事部?好,请转人事部没有叶曼?知道了,谢谢呵。quot;连打了三家之后,尤奇泄气了。全市的大小宾馆旅社有数百家吧,这么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况且,叶曼不一定这么快就找到了工作,找到了也不一定还干服务员。如果叶曼不再主动找他的话,也许他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尤奇将电话簿甩到一边,颓丧地伏在桌上,双目无神地望着面前那堵白墙,心里空得如挖掉了一块。 中午,心灰意冷的尤奇丢下饭碗就往床上一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已是下午三点,等赶到局里时,已迟到了三十分钟。李模阳的脸色就变得十分严肃了: quot;尤奇呀,进机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严格要求自己嘛。quot; 尤奇不以为然:quot;不就是迟到了,会么,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quot; 李模阳说:quot;迟到那样的小事,我才懒得说呢,我是指生活作风上的。quot; 尤奇心里一跳,硬起嘴说:quot;你看见我有生活作风问题了?quot;李模阳说:quot;我也不是说你已经有生活作风问题了。我是给你提个醒,敲敲警钟。年轻人,以后的路还长,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跌跟头!你要出了事,我这个当科长的也有责任嘛,你说是不是?quot; 尤奇迷惑了,说:quot;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了?quot; 李模阳说:quot;我也不是说你已经出事了,总之,打打预防针有好处。刚才有个女孩子电话找你,声音娇滴滴的,说要你晚上见她。quot; 尤奇立即知道是谁了,心里蹿过一道热流。李模阳说:quot;她还说在你知道的地方。quot; 尤奇觉得李模阳太可笑了,但他心里高兴,也懒得跟他计较,笑道:quot;李科长,你的好奇心也太重了,这样很累哟!quot;李模阳说:quot;你小子,我晓得你心里不服。有领导关心你, 你应该觉得幸福才对嘛!quot; 尤奇撇撇嘴笑笑,不睬他了。他清点了一下自己的钱包,有三百多元。他随即去了财务科,从出纳小梁私人手里借了五百元。他找了-个小信封,把八百元钱装起来。他想给予叶曼一点的帮助。 晚饭后,夕阳刚刚沉入西山,尤奇早早地来到江边大柳树下。天光明亮,江风轻柔,尤奇心里兴奋而舒畅。见证过他的恋情的柳树,叶子已开始泛黄了,对即将履约而来的叶曼,他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一大片晚霞从西天一直铺到他的头顶,像一块巨大的橘红色地毯,映得江水都泛红了。尤奇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象征,他全身都沐浴在一片迷离的红光里。 一个白色身影越过马路,向江堤游移过来。尤奇一眼认出是他翘首以待的叶曼,一袭薄纱似的白连衣裙将她装扮得亭亭玉立。他向她迎了过去。在相距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两人面对面地伫立不动了。她的面容纯洁而沉静,直视着他,他发觉她忽然之间成熟了很多。 尤奇抓住她的两只手,紧紧捏着。 她扭过头,望着江面上一条滑动的小船。 半响,尤奇才轻声说:quot;叶曼,我真诚地向你道歉,也许,我无意间伤害了你quot; 叶曼轻轻摇头:quot;不用,你没伤害我。quot; 尤奇凝视着她小巧的鼻子:quot;我从肖小芬那里晓得了你家的一些情况,我没想到是这样。quot; 叶曼仍看着江里:quot;这样的家庭很多,又不光我一个。quot;尤奇说:quot;我想到你家去看看。quot; 叶曼说:quot;谢谢你,不用看。quot; 尤奇说:quot;我真想帮你一把,可是我能力有限。quot;叶曼无声地摇摇头。 尤奇心里有些难受了:quot;叶曼,你怎么跟我也客套起来了?quot;叶曼不吱声。 尤奇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塞进叶曼手里:quot;我也帮不了你的大忙,这点钱,你先拿去用吧。quot; 叶曼将信封塞回他的袋:quot;我不能收你的钱。quot;尤奇问:quot;为什么?quot; 叶曼说:quot;我可以接受别人的帮助,但不能收你的钱。我不乐意。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贱。quot; 尤奇恳切地说:quot;怎么会呢?你心地那么纯朴,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会觉得你贱呢?能够帮你,我会非常快乐,这只是一种爱的表达方式啊!quot; 尤奇重新将信封塞进她手中,但她不把手攥拢来,她任信封落到了地上。她神情还那么平静,可她骨子里是那么固执。尤奇无可奈何,只得快快地将信封捡起。 沉默片刻,叶曼仰起头说:quot;尤哥,我想问你一句话。quot;quot;你说吧。quot;尤奇说。 quot;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quot; quot;怎么想起问这个?quot;尤奇有点诧异。quot;我就想知道。quot; 尤奇想了想说:quot;因为,你身上的青春气息令人陶醉 还有,和你在一起很轻松,很快乐,什么都不要想,感到自己是个男人看到你,心里就不由自主地生出怜爱的感觉。quot;quot;是这样啊quot;叶曼轻声道,捏了捏尤奇胸前的一粒扣子。 尤奇忍不住将她搂在胸前,心里冒出一股温温的酸酸的东西。 过了一会,叶曼轻轻将他从胸前推开,咬咬下唇说:quot;尤哥,其实,我约你来,只是想跟你说一句话。quot; quot;嗯,你说吧。quot; quot;我谢谢你魁我好,可是,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们就好到今天为止吧。我们不要再见面了。quot;叶曼眼里泛起了泪光。quot;这是为什么?不,我不愿意!quot;尤奇叫道。 quot;这种事,不会有结果的。我不想因为我,破坏了你的家quot; quot;我的家早坏了,它不是因为你才坏的!叶曼,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我会一辈子对你好!quot;尤奇信誓旦旦。quot;难道我不想可是不行,我知道不行的,只能到此为止了。quot;叶曼猛地转身,捂住自己的嘴,飞快地向堤下跑去。尤奇赶忙追过去。因为是下坡路,他不敢抓她,怕将她弄倒。到了堤下马路边,他才抓住了她的右手。可是她的劲很大,拖着他踉踉跄跄往前跑。路边行人多了起来,纷纷朝他们看。尤奇不敢太用劲,又顾忌旁观者里有熟人,只好松开了手。叶曼趁机一阵猛跑,眨眼窜出去十几米,身子一躬,钻进了一辆出租车。等尤奇跑到跟前时,出租车嗖地开了出去尤奇呆若木鸡,眼睁睁地看着车屁股一扭,消失在远处的人群之中圈尤奇怀疑是谭琴在背后做了手脚,要不然叶曼对他的态度不会发生这种令人困惑的逆转。 也许,谭琴早就察觉了他们的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弄清了叶曼的情况,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出其不意地找上门去,一顿辱骂加上一番规劝,义正辞严,怒不可遏。人家一个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只好抹去伤心的泪水,退出这场情感角逐。 这是小说中也是生活中屡见不鲜的情节,而败下阵来的,往往是所谓的第三者。 尤奇观察妻子那张有些陌生了的脸。他发现,谭琴这几天开朗多了,也和他有话说,不经意间,嘴角眉梢还流露出那种似乎是阴谋得逞之后的笑。 这天吃晚饭时,尤奇有意旁敲侧击:quot;谭琴,这几天情绪不错呵。quot; 谭琴说:quot;唔,工作顺利,心情舒畅。quot;尤奇说:quot;有什么得意的动作吧?quot; 谭琴说:quot;谈不上得意,效果还不错。quot;尤奇说:quot;别人恐怕不是你的对手。quot;谭琴说:quot;承蒙夸奖,我不过是尽力而为。quot; 尤奇说:quot;我发现你很有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quot;谭琴说:quot;你那双眼睛,也能看见我的优点?quot; 尤奇说:quot;你以为就像你看我一样?该客观的时候,我还是客观的。我不像你那样煞费苦心。quot; 谭琴说:quot;如今不煞费苦心,能做成一件事情?quot; 尤奇说:quot;所以你成功了,你的成功也让我孤单了。quot; 谭琴说:quot;你不正喜欢独往独来,心无旁骛,好沉浸在你高尚的写作之中,当别人灵魂的工程师吗?quot; 尤奇立时哑口无言了。 这一顿饭把尤奇都吃糊涂了。他不知道,谭琴是确与叶曼无涉,还是她斗争经验过于丰富,隐藏得太深? 夏天就这么对付过去了,接踵而至的是凉爽的秋天。不再有烈日的暴晒,尤奇也就有了去街上蹈踺蹈罡达的习惯。通常是在傍晚,或者中午那短暂的一两个小时,他双手插在裤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慢慢悠悠地逛过去。最吸引他眼睛的,不是商店,也不是娱乐场所,而是宾馆旅社之类。偶尔地,他会走进大堂里,在沙发上坐一会,眼睛悄悄地巡视服务员的脸,想象他所熟悉的那张面庞突然闪现在面前。好几次,他夹在如过江之鲫的人群中默默前行,忽然感到一双熟悉的眼睛正盯着他的背,于是他猛地回过头去——也许,叶曼正站在街头,哀怨地望着他呢。可是,也许只是也许,没有叶曼,没有哀怨的眼睛,只有一些与他毫不相于的人影。 无论如何,尤奇难以相信,叶曼就这么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这天下午,尤奇去人事局办完事,还有点时间没耗完,就一如既往,沿街道步行,用想象喂自己的心。路过莲池宾馆时,他正往大门里望,一辆出租车在身边戛然而止,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钻了出来。尤奇无意间瞥他一眼,心里一紧:这不是金鑫吗? 尤奇顾不得多想,上前一步,一把扼住金鑫的右腕,大喝一声:quot;金鑫,你这个骗子!quot; 金鑫却不惊不乍,笑道:quot;哟,尤奇呀,好久不见啦!quot; 尤奇怒不可遏,猛力拖他:quot;你骗老子一千五百块钱,走,到派出所去!quot; 金鑫站着不动,仍笑着:quot;为一千五百块钱,动这么大火呀!要去也只能去法院打官司,去派出所是错了地方呢。我给你打了借条是不?我没有骗你的主观故意,充其量只是一个经济纠纷。你还是国家干部,连这个也不懂?quot; quot;你狡辩,走,到派出所去说!quot; 尤奇还要拖他,这时一个穿黑制服的保安颠颠地跑过来了,用手中的警棍指着尤奇凶狠地吼道:quot;快松开,否则不客气了!quot; 尤奇一愣,说:quot;他是骗子!quot; 保安说:quot;胡说,他是我们金总!quot;尤奇立即傻了眼。 金鑫大度地笑笑,冲保安挥挥手:quot;走吧走吧,误会了,没事。quot; 保安走了,尤奇还傻愣着,他简直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他不自觉地松开了金鑫的手。 quot;走,到我办公室坐坐,给我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quot; 金鑫轻轻地一推尤奇的后背,尤奇就不由自主地随他进了莲池宾馆。 到了大堂一侧的总经理办公室,金鑫往大班桌后一坐,一招手,一个漂亮的小姐便沏了两杯茶上来。 quot;说起来,这点事,是有点对不住你呢,本来那天要还你钱的,临时有事,赶回武汉去了。后来想给你打个招呼,一忙,又忘了,嘿嘿,还请你包涵呵。quot;金鑫笑眯眯的,右手在皮靠椅扶手上自得地拍打着。quot;不过,我也没想到,你把一千五百块钱看得这么重。当然,公务员嘛,收入不高,一千五百块不是个小数目。现在就让我来亡羊补牢吧。quot; 金鑫打开保险柜,拿出一摞钞票,点了一千五百元出来,往桌面上一抛:quot;你点点。quot; 尤奇去拿,金鑫却又按住钞票一角:quot;按规矩,一手还钱,你是要一手还借条的。quot; 尤奇就说:quot;那我回去拿借条。quot; 金鑫又咧嘴一笑:quot;嘿嘿,逗你的呢,咱俩谁跟谁呀?你回去把借条撕掉,或者寄给我,都行。quot; 尤奇收起钱,感到刚发生的一切虚幻得如在梦中,不由得把这间装饰豪华的办公室打量了一番。无论金鑫如何包装自己,在尤奇的感觉中,骗子的身份还是对他更合适一些。 quot;感到惊奇是吧?quot;金鑫叼起一支烟,有模有样地吞云吐雾,quot;其实这很平常,改革开放政策好,时势造英雄呵!这莲池宾馆,连亏了几年,不是我接手承包,根本就办不下去了。我有何能?我朋友多,关系广,能拉来贷款,而且是从外地拉来的贷款。拉本地银行的算什么本事!找市领导批张条子就可以搞定。关系就是金钱,权力就是生命呵!尤奇,不是我说你,在为人处世方面,比起谭琴,你可要差多了!quot; quot;你知道谭琴?quot;尤奇瞥他一眼。 quot;政德公司副总经理,莲城女能人,商界新星,哪个不知,谁人不晓?对了,今晚我请你吃饭,邀几个朋友来。他们要知道你是谭总的丈夫,非巴结你不可。quot; 尤奇当然不能吃这种嗟来之食。他腾地站起:quot;我还有事,告辞了。quot; 金鑫连忙起身挽留,但尤奇不再理他,埋头就走。在这里他有一种时空倒错的奇怪感觉,他只想快点从这感觉里走出去。所以,经过大堂时他也没有朝周围看,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很近的地方交错而过,他竞丝毫没有察觉。 尤奇到了门外,仍有一双噙着泪水的眼睛透过玻璃注视着他,他仍懵然不知。 命运就这样无情地捉弄了他。 第15章 夜是宁静的。宁静的秋夜令尤奇心如止水。尤奇在新搬进的两室一厅里迎接每一个秋夜的到来。通常是他一个人守在电视机前,从新闻联播开始,一直看到差不多所有节目结束。 尤奇慵懒地躺在沙发里,一条腿曲起搁在沙发扶手上,姿态很不雅。他独自一人,当然无所谓,怎么舒服怎么来。除了电视机,所有的家用电器和家具都是新添置的,他不知谭琴哪来那么多钱。他从不过问。也许是谭琴又升任副总的原因,隔三岔五就有人送来新东西,他们的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旧貌换了新颜。谭琴还使上了大哥大,而且那大哥大变小巧了,小巧了的大哥大就不叫大哥大而叫手机了,尤奇也由此而真切地感受到了时代前进的步伐。 第16章 挺拔笔直的鼻子,黑幽幽的大眼睛,嘴角还有一颗别具风韵的黑痣。因为深知自己的美,刘媚是不太理人的,与人说话多用反问句:quot;是玛?quot;并且有较重的鼻音。所以刘媚看上去就有几分冷艳,就容易产生距离感。就像距离可以产生美一样,美也可以反过来产生距离的。能和刘媚近距离交往的人寥寥无几,就连老师和她说话都一个个显得小心翼翼。 一个女子太美了,就令人难以亲近。在紫藤文学社,尤奇和她虽是正副社长,却总是就事论事,再无多话说的。当然,尤奇对她的某些做派看不上眼也是一个原因。比如,在尤奇看来,她写诗并不是真正爱诗,而只是可以向别人炫示她是个写诗的人而已。其实她并无多少文学才华,那些分行排列的句子也没有多少诗意,问题是她总能发表。许多报刊杂志的编辑都被她的美照亮过眼睛,所以她的诗也就看上去很美。最让尤奇受不了的是,一见面刘媚总要首先宣讲她的诗要在哪个大刊物发表了,哪个知名诗人又赞美她的诗了,让人烦不胜烦。她津津乐道的那些事往往是子虚乌有。尤奇一般硬着头皮听上几句,就抽身走人。 刘媚和莫大明莫名其妙地好过一阵子,莫大明留校的名额被人顶替之后,刘媚莫名其妙地去了深圳,和深圳大学一个副教授结了婚,不久又离了婚,也是莫名其妙的。 毕业之后,尤奇和刘媚只见过一面,是两年前的春节期间。在一次同学的聚会上。她还是那么美,只是瘦了些,脸庞的希腊式特征更为突出了。见面的第三句话就谈起了她的诗,说某个意大利的文学机构可能要邀请她去访问了。尤奇照例是不予置信的,但他还是很礼貌地表示了祝贺,愿她早日成行。尤奇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去深圳找刘媚,还想请她帮忙找工作。刘媚的电话号码是谭琴给他的,他怀疑在特区的文化馆当文学专干的刘媚是否帮得上这个忙,又是否肯帮这个忙。毕竟,他和刘媚并无深交。尤奇犹豫了很久,才把电话打过去。 谁知刘媚却非常爽快。 quot;是吗?你也要下海了?好呀!工作总是找得到的,我帮你留心就是。我手头正好有个写电视脚本的任务,你愿不愿意做?愿意就先过来,我们合作一把。边写电视本子边找工作,不是两全其美吗?quot; 尤奇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随即准备了两份推销自已的个人资料,装订得很漂亮,包括他的简历、作品剪报、身份证毕业证复印件等等。然后,他提上那只黄色的旅行袋,孤身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列车驶出莲城时,一场秋雨潇潇而下,许多熟悉的景物徐徐地退出了尤奇的视野,在尤奇的心里,莫名地就有一种悲凉之感油然而生 被列车摇晃了近二十个小时,到达深圳已是傍晚时分。走出车厢,一股热风扑面而来,让尤奇以为又回到了夏天。步出车站,尤奇四下张望,有点不知所措。森林般的高楼大厦对他有一种无形的压迫,而闪烁的霓虹灯则显得诡谲莫测。正彷徨着,刘媚穿一身紫色连衣裙飘然而来: quot;尤奇,我在这!quot; 尤奇先闻到强烈的香水味,转过身,才见其人。刘媚的声音显出从未有过的亲切。尤奇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恍若在半空里抓住了一根绳子。他轻轻摇了摇手,很客气地道:quot;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吧?quot; quot;没什么,我也刚到,quot;刘媚引着他往停车处走,quot;呃,路上还顺利吧?告诉你,《诗刊》可能要发我一首诗呢!quot; quot;是吗?那祝贺你呀!quot;尤奇看看她,笑道,quot;刘媚,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真没想到,在这种经济动物聚集之地,你还有心情写诗!quot; 刘媚说:quot;都说这里是文化沙漠,我不这么看。越是沙漠才越向往绿洲呢。我呀,也就这么一点寄托了。quot; 尤奇立时就有了同病相怜之感,觉得自己过去对刘媚的看法有失公允。漂亮女人,谁没一点点虚荣心?爱慕文学总比爱慕金钱与权力要好一些吧? 尤奇随刘媚来到一辆黑色奔驰车前。从驾驶座上钻出一个西服笔挺的男人,矜持地笑笑,握了握尤奇的手。刘媚介绍说是欧总,她的朋友,特意亲自开车来接尤奇的。尤奇明白是沾了刘媚的光,当然要给她一些面子,就有意做出了一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冲欧总连说了几声谢谢。 轿车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轻轻滑行。欧总话不多,边开车边随意地问了问尤奇对特区的印象,送他们到刘媚的住处后,就告辞走了。刘媚家的小保姆已经将饭菜做好摆在桌上。自己单身,也要请个小保姆,尤奇想,这就是典型的单身贵族的风格吧。 吃饭的过程中,刘媚接了好几个电话。她根据不同的通话对象变换着声调,表情丰富多彩。尤奇好奇地聆听着,觉得有意思,像在听广播剧。看来,单身的刘媚过得非常充实。 吃过饭,刘媚说:quot;在书房给你开了铺,你洗洗,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去南珠。那个伍副市长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我去,要不是等你,我早走了。quot; 尤奇十分诧异:quot;到南珠干什么?quot; quot;写电视本子呀!噢,这事没来得及跟你细说。quot;刘媚这才把来龙去脉跟尤奇叙述了一遍。 原来,一个月前,欧总带一帮人去南珠考察房地产市场,刘媚也跟去了。南珠位于北部湾,是个半岛,有红树林,还有银色沙滩,风景十分迷人。刘媚原本是去观光的,不想在酒桌上与该市的伍副市长混熟了。伍副市长热情地邀请她去南珠写作,住海边别墅,食宿费用全由他负责。刘媚就提出,南珠的改革开放形势不错,值得拍一部十集电视片来反映反映。伍副市长觉得这主意不错,就说好呀,这电视片就由你来做,我给你准备资料!两人一拍即合,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尤奇这才知道,深圳并不是他此行的终点。 quot;写本子的事,还是要你多费心呢,你晓得,我是写诗的,这方面不如你在行,quot;刘媚显出少见的谦虚,说,quot;报酬嘛,不会亏待你的。这个片子做好了,有了名气,你还怕找不到好工作?quot; quot;好,我尽力而为。quot;尤奇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夜里,尤奇躺在书房的钢丝床上,四肢瘫软,非常疲倦,但很久没有睡着。昨日还在莲城,今天就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了,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呵。 快入睡时,他又模模糊糊地想:这就是寄人篱下吧? 尤奇是头一次坐飞机。 这是一架只有六七十个座位的小飞机,尤奇没注意它的机型,也没在意航班号。他捏着登机牌一步不离地跟在刘媚身后,尽量不让自己显出生疏与好奇的神色。他有点紧张,空中小姐的美丽笑容也没让这种紧张得到缓解,系安全带时,他竟想到了命悬一线这个词。飞机升空了,他感到身体被拔了起来,头一阵晕眩,心怦怦直跳,宛如要从胸膛里蹦将出来。他强自镇定,侧脸瞟瞟刘媚,只见她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就暗暗说了自己一句:你真是个乡巴佬,还不如一个女流之辈呢。飞机穿破了云层,进入平稳飞行状态。尤奇平静下来,往舷窗外望去,只见厚厚的棉絮般的云彩一望无际地铺展在机翼下,上面是湛蓝深邃的天空,无比的高远,景象煞是壮观。但是,尤奇心里发虚,那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布满了他的全身。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悬空感一直都跟随着他,挥之不去。 从深圳到北部湾畔的南珠市,飞行距离很短,不到一小时就到了。降落前遇到了一片积雨云,飞机剧烈地颠簸了一阵,尤奇自然又是一阵惊慌,连刘媚也白了脸。但终归是有惊无险,黄昏时分,飞机平安地落了地。随着飞机轮胎与地面的一阵摩擦,尤奇把一口长气吁了出来。 尤奇紧随刘媚出了出站口。刘媚四处张望,寻找接站的人。许多人举着各种各样的小纸牌,上面写着客人的名字。尤奇一块一块地搜索过去,也没看到哪块牌子上有刘媚的大名。乘客们陆陆续续走光了,只剩下了他们俩。 quot;怎么回事?quot;刘媚嘀咕着,脸上出现了生气的表情。她掏出一张磁卡,插进身边的磁卡电话里。 quot;喂,伍市长吗?您好,我到了。嗯,在机场呐不,还有我一位男同学。我想尽快把本子弄出来什么?市委常委还没研究?那你还催得那么急?我还以为登机前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有说,你怎么能这样呢你!你把我们扔在这儿不管了?妊,我等着,见面再说。quot; 尤奇忍不住问:quot;怎么回事?quot; 刘媚眉头蹙起,显然不想多说,挥挥手道:quot;等着吧,他叫王秘书马上来接我们。quot;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一个夹着皮包的小个子男人晃着一张酱色的脸过来了,远远地伸出一只手:quot;刘小姐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quot; 刘媚鼻子里哼了一声,伸出手象征性地握了握,把尤奇介绍给他。王秘书殷勤地接过刘媚手中的袋子,带他们出了候机楼,上了一辆小轿车。无论是王秘书的广式普通话还是他那紫外线光顾过多的面庞,都让尤奇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地方特色。夜色已经降1临,带着海腥味的风扑进车里来,一棵棵的树影从窗外一掠而过。刘媚对这样的接待显然不满,一路上一言不发。小车减速进城,转过几条小街,驶进一个灯火通明的处所。尤奇往大门上方一看,红色霓虹灯眨动着quot;迎宾馆quot;三个大字。 王秘书到总服务台作了登记,开了两问房,然后送他们去房间。刘媚住306,尤奇住隔壁,308。放下行李,尤奇也无心收拾,觉得此行有点不对劲,仿佛人还悬在空中没下来,就去了刘媚房间。 刘媚正询问王秘书:quot;伍市长呢?quot; 王秘书笑得牙齿一白:quot;哦,伍市长夜里还有个会,特地嘱咐我好好安排刘小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quot; quot;是吗?quot;刘媚的鼻音开始重起来,想想又说,quot;他不是说好来见我的吗?quot; quot;这个,我不太清楚,quot;王秘书有些困窘了,搓搓手说,quot;伍市长没说。这样吧,既来之,则安之,一路辛苦,刘小姐你们早点休息吧!quot;,。 王秘书一边勉强地微笑着点头一边退出门外。 王秘书一走,刘媚就忿忿地掏出通讯本,拨打伍副市长的手机。她将话筒紧贴耳朵,两眼盯着墙壁一眨不眨,脸部板起。 尤奇坐在床上,默默地凝视着她,心里忽然想,一个单身女子,也真不容易呵。 半天不见刘媚说话,后来她将话筒重重地搁上了。quot;怎么了?quot;尤奇小心地问。 quot;不是东西,他关机了!他躲着我们!quot;刘媚将手中的圆珠笔甩到桌子上。 尤奇想想说:quot;也许有他的难处,这么大的事,他一个副市长做不了主。quot; 刘媚说:quot;做不了主就别乱做主嘛!quot; 尤奇说:quot;也许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你真来了。quot; quot;说说?quot;刘媚眉毛一挑,quot;他还寄了好多资料给我,电话催了又催,比我还热心呢!quot; quot;那,这是怎么回事?quot; 尤奇让刘媚把前因后果又细说了一遍。 古人云,旁观者清。尤奇稍作揣摸,就看出了眉目,微微一笑道:quot;刘媚,这个伍副市长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quot;刘媚说:quot;是吗?quot; 尤奇说:quot;他不是在酒席上频频给你夹菜,几乎只和你说话么?那是他只对你感兴趣。他说他也写过什么科普小品,那是跟你套近乎。quot; 刘媚又说:quot;是吗?quot;眼神却一点也不感惊奇。 尤奇说:quot;你要不是个单身女子,人又长得这么漂亮,而且还会写诗,他会这么热情?要换了我坐在他身边,他瞧都不会瞧我一眼。quot; quot;是吗?quot;刘媚的鼻音轻了一些,嘴角黑痣边滑出了一缕笑意,quot;难道,我还有这么大的魅力?quot; 尤奇说:quot;刘媚你对自己的魅力估计不足啊!人家本来是打好了如意算盘的,以写电视片为由把你约来,请你住海边别墅。然后是单独拜访,畅谈甚欢等等等等,浪漫得很。结果,你倒好,把一个男同学邀来了!这算怎么回事?不是大煞风景么?他还有兴趣会见你?quot; quot;难道真是这样?quot; 刘媚喃喃自语,好像还不太相信。但尤奇从她那清明安定的目光看出,她是早知此事的底蕴的。她聪明得很,不是那种漂亮的蠢女人。 尤奇怕她为难,就说:quot;没什么,拍不成就不拍,我回深圳找工作去。只当来旅游一次,也是一番经历嘛。quot; quot;那不行,不能这么不了了之。quot;刘媚说,quot;伍宝林这么耍弄了我一盘,别想这么轻易溜掉。这个电视片,我是拍定了!quot;尤奇这才知道了那位想入非非的副市长的名字。 接下来,刘媚给尤奇上了一堂生动的电话交际课。她抱着桌上那部电话机,先打通王秘书,问到了南珠市大部分党政部门头面人物的电话号码,然后根据自己的选择一个一个地打过去: quot;喂,您好!是某某书记(或某某市长、部长)吗?您理万机,找到您真是不容易啊!您不认识我,但我知道您我们是从深圳和北京过来的电视制作人,对,拍电视的贵市的改革开放很有成绩,当然,和您的英明领导分不开是吗?所以我们想拍一部电视政论片,从全国的改革开放的大趋势这样一个高度来反映我们南珠市的改革开放进程,拿到中央电视台的黄金时段去播放,争取轰动它一下是吗?对对,成绩是需要总结的,不然谁知道?南珠的经验并不只属于南珠自己,它是既有典型性又带普遍性的。对呀,好多上了电视的都不如你们嘛片名初步定为,十集,要拍就拍大气一点是吗?希望能得到您的大力支持噢,到时还要请您上镜头哟!对对,要在全国震响是吗?您挺谦虚的,都像您这样,片子只怕没法拍哟,该表彰的还得表彰,对对至于经费,市里能支持当然更好。我们不是冲钱来的,南珠要不在全国人民面前树立起自己的形象,那不仅仅是你们的损失啊!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市里要支持这个事,先运作起来对对,我们住在迎宾馆,我在306是吗?我一定向您请教拜拜!quot; 刘媚的普通话顺溜得很,不带半点莲城口音,语调时而清脆有力,时而轻柔婉转,时而亲呢,时而妩媚,并且不断地向那看不见的受话人挥舞各种手势。尤奇开始听来很不自然,特别是个别句子让他起鸡皮疙瘩,但因与自己利益相关,又出自刘媚之口,慢慢地竟也听顺耳了。到了后来他感到刘媚不是在说话,而是在用声音调制一杯杯颜色味道各不相同的酒,那酒能醉倒各式各样的人。 这一通电话打下来,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几乎所有接电话的南珠领导都声言支持这件事。尤其那位叫陈国强的管意识形态的市委副书记,非常热情地说一定抽空来拜访。 扔下话筒,刘媚舒展开了眉头。尤奇问:quot;有希望么?quot; quot;走一步看一步吧,希望总是有的,quot;刘媚不无自得地说,quot;尤奇,你看我做事还行吧?quot; 尤奇再次瓴略了她的诗外功夫,赞叹道:quot;刘媚你真让我开了眼界呢,士别三当刮目相看,没想到你到深圳修炼到如此境界了,佩服、佩服!quot; 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尤奇还在想:是一根什么样的魔杖点拨了她呢? 尤奇一早就起来,独自在院子里散步。 迎宾馆面积不大,除了他住的这幢五层的主楼外,还有几幢别墅式的二层小洋楼掩映在绿树丛中。院子里任何一个角落,都被葳蕤的热带植物所占领。甬道旁,是几排高大的菠罗蜜树。尤奇十分好奇地在树下徘徊,仰头凝望。这种硕大的热带水果真是奇异,它都是结在树干上的,而不是在树枝上,显得格外的另类,大的果实有西瓜大,怕有十几斤重,已经成熟了,小的呢还如一枚枚青橄榄,嫩生生的,似是昨晚才从树干里钻出来。从这样的情形看,它不是一茬茬的,而是一年到头不停地开花、结果、成熟,就像人的思想一样,老的想法还没有去掉,新的念头又纷纷冒了出来。 空气非常清新,据说其中的负氧离子含量比内地要高出几十倍。有淡淡的花香随风流动。 尤奇贪婪地做着深呼吸,让那芬芳之气透人肺腑深处。 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回到一棵菠罗蜜树下,忍不住伸手去摸一颗菠罗蜜时,听得刘媚在身后道:quot;尤奇,莫让菠罗蜜砸破了脑壳哟!quot; 尤奇一回头,见她挎着坤包伫立面前,眼圈明显发青,便多瞧了一眼。 刘媚很敏感:quot;我是不是有点像熊猫?quot; 尤奇忙摇头:quot;哪里,只是更希腊了。是不是夜里没休息好?quot; quot;是呵,跟欧总通了个电话,差不多聊了个把小时,转钟一点多才睡。quot; quot;哦quot;尤奇瞥她一眼。 quot;他很关心我们。我呢少不了要向他大吐苦水,说一番伍宝林的不是。quot;刘媚仿佛不经意地说。 quot;他怎么说?quot; quot;他不会轻易表态的,特稳重,当领导的嘛不过他当然尽量安慰我喽,说就当来玩一趟,弄不成回去就是。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怎么能打退堂鼓?quot;刘媚话头一转,quot;哎,尤奇,你说,欧总给你什么印象?quot; quot;惊鸿一瞥,谈不上多深的印象,quot;尤奇想想说,quot;就像你说的,特稳重,很矜持,好像还颇有城府。quot; quot;这一点不奇怪,他是师级军官,而且是搞情报工作的,只是没穿军装而已。他领导的这个集团公司是有军队背景的。呃,你别到处乱说,也别乱问哟!quot;刘媚叮嘱道。 我问什么,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尤奇心里嘀咕着,晓得刘媚的虚荣心又发作了,无非想显摆显摆,就说:quot;看样子,欧总对你很好呀!quot; quot;他很崇拜我,觉得写诗的女人了不起,quot;刘媚微微一笑,压压嘴角,quot;他是我的学生呢。他在党校读研究生班,我去上过几堂文学课。quot; 尤奇已经看出刘媚与那位欧总关系非同一般,但这只能心照不宣的,就开玩笑道:quot;不愧是莲城师院的校花,走到哪里身后都不缺崇拜者哟!quot; 两人说笑着往大门外走,准备去喝早茶。喝早茶是广式说法,其实就是吃早点。这种说法跟过洋节的习惯一样随着时光推移而由南向北蔓延,成为一种时尚,像莲城这样的内陆城市也概莫能外。尤奇瞟见了大门一侧的招牌,才明白这迎宾馆也就是市委市政府的接待处。 早晨的街面上非常安静。街两边的榕树枝叶如盖,遮天蔽日,细长的气根流苏一般在晨风里摇曳。南方沿海城市都有过夜生活的习惯,人们一般要八九点钟才出门,除了酒楼茶馆外,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刘媚领着尤奇上了一家酒楼,挑了张临街的桌子坐下。刘媚忽然说:quot;我找个人来陪吧,不然太寂寞了一点。quot; 尤奇很诧异:quot;你在这还有熟人?quot; 刘媚挑挑眉:quot;哦,是深珠公司的冯总。深珠公司是欧总在这儿办的一个分公司。欧总交待过了,我们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冯总的。上次来就是他接待的,一个很热情的年轻人。quot;刘媚随即在收银台挂了电话。不一会,冯总就出现了,确实年轻,与尤奇年龄相仿,也确实热情,一见如故地握住尤奇的手直摇,连说欢迎欢迎。坐下后还直埋怨刘老师没有及时报告到达南珠的消息,让他有失远迎了。他IZ1V1声声称刘媚为刘老师,很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样子,后来通过自我介绍,尤奇才晓得他也是一个知识人,是北京经济学院的硕士生。 三个人边吃边聊。主要是刘媚和冯总在聊,尤奇默默地听着,出于礼貌,才偶尔地插上一两句话。冯总介绍说,这南珠自列为沿海开放城市后一直默默无闻,近两年搞了房地产开发之后才声名鹊起,它的所谓经济奇迹就表现为炒地皮。但现在,炒地皮的热潮已经过去,许多房地产公司被套牢,市政府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你要它掏出钱来拍电视片,几乎是不可能的。刘媚不以为然,坚信她的电视片能够拍成,聊得兴致勃勃。尤奇却恍恍惚惚的,听着听着心思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只觉得这一切和他没有什么关系。茫然之中,他真不知自己坐在这里干什么。 喝过早茶,回到迎宾馆,已是上午十点。刚进刘媚的房间,一个眉清目秀的服务员敲敲门进来了:quot;请问,你们续不续房?quot; 刘媚一愣:quot;什么意思?quot; 服务员说:quot;你们的房间只登记了一天,十二点以前要退房。如果续房,请马上到总台办理手续。quot; 刘媚瞟了冯总一眼,脸红了红,马上又白了,气忿地说:quot;你,你们居然要赶我们走?南珠人就这种素质?难怪你们改革开放了这么多年也没搞出什么名堂来!知道我们是谁吗g戮们是你们伍市长请来的,是来给你们拍电视片的,弥竟然要赶我们走!quot; 服务员怯声道:quot;对不起,我们只是照章办事还有昨晚的电话费,六十六块,也请付了,要不总台不会开通电话了。quot;刘媚抓起话筒听了一下,随即放下了:quot;好呀,连电话也掐断了,真要将我们扫地出门!好,我们走!quot;说着板起脸,胡乱地收拾东西。 服务员说:quot;要不,你们找伍市长说一下,要他给总台打个电话。quot; 刘媚眼睛一瞪:quot;说什么说?我们是来要饭的吗?南珠不欢迎我们就不拍电视了吗?会拍得更好!我们走,招呼都不要跟伍宝林打!quot; 冯总拦住刘媚说:quot;刘老师消消气,服务员知道什么,肯定是没衔接好,别和她们计较。这样吧,续房和电话费的事,交给我去处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quot; quot;你别管!气死我了,我不想干了!quot;刘媚一屁股坐到床上,气忿难平。 quot;这点小事,好处理的。quot;冯总对尤奇使了个眼色,出门去了。 尤奇这才想起自己的责任,忙上前劝慰:quot;冯总说得对,小事一桩,你就别生气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呐。quot; 刘媚鼻子里哼哼说:quot;我主要是生伍宝林的气,太小人了!quot;尤奇说:quot;也许是他的秘书太不会办事了。quot; quot;也许是他收不了场,故意赶我们走!quot;刘媚说,quot;我真的就这么走了?他想得美!请神容易送神难!quot; 两人正说着,觇着的门被敲了两下,进来一个提着皮包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肥肉堆积的脸上嵌着一对小眼睛的人。 quot;请问,是刘媚小姐吗?quot; quot;我是,quot;刘媚起身和他握手,quot;您是——?quot;quot;我是陈国强quot;。 quot;噢,是陈书记呀,失敬失敬,请坐请坐!quot;刘媚以夸张的热情摇了摇陈书记的手,将他让到沙发上,又将尤奇作了介绍,quot;这位是北部湾大潮gt;的编剧,著名作家尤奇。quot; 尤奇被著名两个字弄得脸上一红,忙与陈书记握了握手。quot;陈书记,我还以为见不着您了。quot;刘媚说。 quot;此话怎讲?quot;陈书记有点诧异。 quot;我们正准备返回深圳呢。才住了一天,你们的迎宾馆就不迎宾了,逼着我们退房。quot;刘媚说。 quot;有这种事?我要狠狠批评他们!quot;陈书记随即从皮包里掏出手机来打,quot;喂,刘主任吗?我陈国强呵北部湾大潮剧组有两位同志住在这里吧?听说要赶他们走?这样不对嘛!人家是来宣传南珠的嘛,接都接不来的嘛他们的食宿都挂在接待处账上,对。住几天?住几天挂几天。就这样。quot;这时冯总回来了。刘媚便指着冯总说:quot;这是深珠公司的冯总,要不是他帮我续了房,劝我留下来,我又考虑到拍电视片的大局。我们真走了呢!你们的伍副市长太不够意思了,言而无信,把我们接过来,就扔在这儿不管了。quot; 陈书记笑得眼一眯,眼睛就不见了,只剩下两条缝,摆摆手说:quot;也不能怪他言而无信,你们拜错码头找错人了。他一个管科技的副市长,连市委常委都不是,有什么权力决定拍电视片?他做不了主的了。要做主也是越权,宣传文化这一摊子都归我管。quot; 刘媚说:quot;我们也晓得意识形态都由您管,所以一来就向您电话请示汇报。这下好了,就像红军长征途中望见了北斗星,有您指引方向,我们就不会走弯路了!您一定要支持我们哟!这样吧,我们邀请您担任此片的总策划,不知陈书记意下如何?quot;quot;我可以给你们做点协调工作,至于头衔嘛,无所谓的啦。最困难的,是资金问题,没有这个——quot;陈书记伸出右手作了个点钞票的动作,quot;是办不成事的了。quot; 刘媚说:quot;我框算了一下,十集,大约需要六十万。并不是个大数,花六十万拍个电视片来宣传南珠,还是非常值得的。quot;陈书记笑道:quot;对深圳来说不是大数,对南珠来说,可就不小了。市财政困难得很,发工资的钱都是借的。要市里拿钱,几乎没有可能。quot; 这时冯总插进来说:quot;我看这样吧陈书记,市财政如果有困难,这笔资金由我们深珠公司出,只要以后我们公司的工作也得到市政府的支持就行了。quot; quot;好呀,有气魄!quot;陈书记手在膝盖上一拍,quot;这样吧,你出具一份出资认证书,刘小姐你们就马上可以开始工作。我让秘书通知有关负责人,来开个简短的协调会。quot; 冯总立即到街上打印出资认证书去了。 尤奇算是开了眼界,六十万这么一个巨大的数字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从冯总嘴里溜了出来,好像那只是一个数字,不是钱似的。刘媚兴奋得两颊绯红,话也愈发多了,一边不停地陪陈书记说话,一边不时地瞟尤奇一眼。那炫耀的意味是显而易见的。 不一会,宣传部长、文化局长等一干人陆续来到,寒暄一阵后,就到小会议室正儿巴经地开了个协调会。所谓协调。也就是让大家知道有这么一回事,采访时提供用车和接洽方面的帮助。最具体的一件事,是由文化局确定了一个联络人。 中午,陈书记在宴宾楼宴请所有与会人员。互相敬酒,觥筹交错,交谈甚欢。刘媚如鱼得水,嘴巴一刻也不停地说着。话。自然,少不了要提到她的诗以及她所认识的文艺界名人。尤奇不善饮酒,话也不多,时不时应付几句。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只是一个打工者,他的老板是刘媚,他不可喧宾夺主。更何况,他几乎没有说话的欲望。起初,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莲城难得见到的海鲜上,每一样,他都要细细地尝一尝。什么香螺,什么鲍鱼,什么石斑,都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尝所未尝的。后来,他的味觉开始消褪,听觉也开始朦咙。密集的话语在他四周堆集,像是一些不停地膨胀着的泡沫,将他抬升的同时,也将他淹没了。他悬浮在那泡沫堆里。茫然不知所措。 午宴过后,回房间时,尤奇忍不住在刘媚身旁说:quot;这个冯总,也真够大方,六十万,张口就给了!quot; quot;他很聪明呢,quot;刘媚随口说,quot;他有什么大方不大方的压,正是总公司掏钱,也就是欧总掏钱,又不要他自己掏。他也掏不出这么多。他这是一箭双雕。他想要市中心的几块好地,市里一直不给,这样一来,市政府只怕得考虑考虑了吧?他也晓得我和欢总关系好,为我解难,也就是替欧总分忧,欧总能不觉得他贴心贴肺,办事有方?quot; 尤奇这才明白其中的奥妙。在佩服年纪轻轻的冯总的精明的同时,也觉出刘媚有几分可爱:在要炫悦于人的时候,她是那样坦率。 第17章 刻好了摄制组的印章,在银行立了账户,又为自己和尤 奇各印了一盒名片之后,刘媚就回深圳去了。她的主要任务,就是要找欧总的几个副手攻关,落实深珠公司作出的承诺。欧总当然是没问题的,电话里头就答应了,可是他也不便出面多说话,这就需要刘媚把工作做到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六十万元不到账,摄制组就无法运作。 刘媚走后,尤奇就开始了搜集资料和采访的工作,每天都往市委市府跑。但是,几天下来,除收集了一大堆材料,听了一大堆套话之外,实际的收获并不多。正如冯总所介绍,南珠这几年的成就,说来说去都离不开炒地皮。可是,这么一点点事,怎么好写成一个十集的电视片呢?尤奇特地给刘媚打了个电话,说了自己的忧虑。刘媚倒不在意,说文章都是做出来的,她相信他的才气。她要他不要着急,慢慢采访,慢慢构思,待她回南珠时,一起搭个架子,把脉络理清之后,本子就容易写了。 这天尤奇没有出去,在房间里看了一整天资料,把自己弄得头昏眼花。晚饭后,他出了迎宾馆,踏着榕树下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游走。 凉爽的晚风迎面吹来,弄乱了他的头发,也让他脑子清醒了许多。平心而论,南珠是个很有特色的小城市,空气洁净,四季花香,市场里堆满了来自北部湾渔场的海鲜,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地方。可是,假如能在这儿的机关谋到一职。他会有归宿感么?只怕没有。地域虽不同,机关却都是一样的。他不适应任何的机关。那他适应什么呢?不知道。他要知道就好了,就不会像浮萍一样飘浮不定了。 寂寞突如其来地笼罩了他,四周的景物十分陌生。他像在梦里一样,只是依稀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的脚机械地运动。他不知脚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尤奇越过十字路口,走上北部湾大道。天空开阔了许多,湛蓝的天幕上残留着一小片晚霞。在莲城时,他也常在街上踽踽独行,他是到哪里也摆脱不了寂寞和孤独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啊。可是在莲城独行时,他至少可以抱着一种希望,一种可能,那就是可能遇上叶曼。而在这里,是绝无这种可能的了。 站在街头,视若无睹地望着五颜六色的行人,尤奇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面飘然而过。 尤奇怦然心跳,眼睛一下就直了:那活泼的身姿,那玲珑的面庞,那清秀的丹凤眼,不是叶曼是谁呢?难道叶曼也到南珠来了? 尤奇喉咙发紧,太阳穴上像有把小锤子在敲。 他立即尾随在那个婀娜的身影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敢贸然叫她,想绕到她正面,再仔细端详她的脸证实一下。哦,那小小的圆圆的在裙子里扭动着的臀部是他所熟悉的,而那裙裾下健壮的小腿,是他珍爱地抚摸过的呵! 他加快了步伐,以缩短和她的距离。 而她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意图,直往人群密集的地方插。那个身影就变得忽隐忽现起来了。 尤奇只好在人群中穿来穿去。 不管他如何努力,也没有能够从正面见到那个女子的脸。尤奇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也许看花了眼吧?心中一犹豫,与那女子的距离就加大了。等追到市中心的珍珠广场,那个身影在人群中一闪,就再也找不见了。 也许,根本就不曾有似曾相识的身影,那只是他的幻觉?尤奇站在广场中央发着呆。人们像一尾尾快乐的鱼在他四周游来游去,而他就如一座亘古不移的礁石。他真的觉得自己像是石化了。 呆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凝望着彩色喷泉中心那座巨大的珍珠雕塑。那颗硕大的不锈钢做的珍珠,夹在半开的蚌壳中间,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闪光。沙子钻进贝壳之后,蚌无法把它清洗出去,只好分泌出珍珠质将它包裹起来。珍珠,你这世人珍爱的宝贝,不过是一种痛苦的结晶呵! 华灯初上,满城生辉,霓虹灯四处炫耀自己的颜色。尤奇踏着自己的影子,脚步迟缓地往回走。不一会,他就被榕树的阴影覆盖了。 走到迎宾馆门口,一辆豪华面包车在他身旁戛然而止。冯总跳下车来,叫道: quot;尤作家,到处找你找不到!还以为你被小姐抢走了呢!见你这几天辛苦了,陈书记特地请你去卡拉OK,快上车吧。quot;尤奇就遵命上了车。陈书记果然也在车上,尤奇忙与他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车上还坐着几个漂亮女士,都不认识,尤奇也就没打招呼。 到了南珠娱乐城,进了一个豪华包厢,陈书记就主动地唱了一首,说是抛砖引玉。他抛的确实是块砖头,一首歌没有一句是唱准了的,听得尤奇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尤奇不禁想,能将每一句都唱错,也是一种本事呢。陈书记唱毕,众人都叫好,还说有蒋大为的味道。大家又要听尤奇唱。尤奇没有一点情绪,出于礼貌,勉为其难地唱了一首意大利民歌《我的太阳》。高音区没唱上去,但还是获得了大家赞赏,冯总还以行家的口吻说他是帕瓦罗蒂第二。唱完之后,尤奇就再也不肯唱第二首了。被一位女士请到外面小舞池里跳了一支慢三步,也是心不在焉,将人家的脚踩了一下。尤奇默默地坐在一边,偶尔也鼓鼓掌,叫叫好,心却不知游荡到哪儿去了。人为的噪音愈发使他感到孤单,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与他有什么相干? 唱完歌回到迎宾馆,已是夜里十二点。尤奇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四堵墙无声地压迫着他。难与人言的寂寞宛若一条小毒虫,一下一下地啮啃着他的心。 他实在难以忍耐了,就爬起床,将长途电话拨到了莲城流芳宾馆。 quot;喂,是流芳宾馆总机吗?是小肖吧?quot;他问。quot;你是谁?quot;电话里说。 quot;你是肖小芬。我是叶曼的朋友呢。quot;quot;噢,是尤大哥吧?你还在找叶曼?quot;quot;你怎么知道?quot; quot;你要找到了,就不会给我打电话了。quot;quot;是呵,还没找到。你没见过她吧?quot;quot;没有。倒是听别人说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在哪。我帮你 打听打听吧。quot; quot;那太谢谢你了。要是你见到她了,就说我在找她,我会找她一辈子!要她给我回电话,我现在住在南珠迎宾馆五号楼308号房。quot; 尤奇将房间的电话号码告诉了肖小芬。 第二天中午,尤奇和衣躺在床上打盹,电话铃剧烈地响了起来。尤奇猛地惊醒,急忙扑过去,抓起话筒: quot;喂,哪位?quot; 话筒里没有言语,但尤奇明显听出有人的呼吸声。quot;是哪位?请说话!quot; 还是没人说话。 quot;你是叶曼?quot;尤奇大声说。 仍然没有回音。里头的沉默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将尤奇的问话吞噬掉了。 尤奇还想问,但里头响起了忙音。 窿天上午,天高云淡。尤奇感到百无聊赖,就租了一辆 自行车,骑了十五公里,来到位于半岛东南边缘的银滩。 银滩号称天下第一滩,有二十多公里长,像一条玉带镶嵌在碧蓝的北部湾衅。沙子像是由石英石研磨而成,细软洁白。刘媚回深圳前,尤奇跟着她还有冯总来过一次,但时间很短,只是在浅水里戏了戏水,就依依不舍地走了,是真正的浅尝辄止,很不过瘾。 尤奇寄存了自行车,租了个救生圈,换上游泳裤,踩着松软的白沙,缓缓向大海走去。 由于退潮,沙滩显得比上次宽阔了许多,一些小海蟹慌慌张张地逃窜,钻进一个个小指头大的洞眼里。碧绿的海水推动着一道道白色波浪,节奏舒缓地扑到沙滩上来,哗哗作响。放眼望去,大海浩淼无边,同天空一样广宽。在极其遥远的地方,海平线划出一条圆弧,将湛蓝的天空和碧绿的大海缝合在一起。 尤奇站在浅水里,久久地沉浸在一种深邃辽远的意境中。柔和的海风阵阵吹来,犹如大海深沉的呼吸。海面上看不到一片船影,空阔得很,好像在等待着包容世间所有的事物。尤奇感受到了海纳百川的气势,也觉出了人的渺小。他慢慢地投向大海的怀抱。季节已是初冬,在家乡莲城,已是寒风凛冽了吧,可北部湾的海水,还是如此温暖。他抱着救生圈, 四肢不动地浮在水面上大海轻轻地摇晃着他,给他一种悠然自得的惬意。不知不觉地,他就漂远了。回头望去,人影点点的银滩晃动不止,海岸上的建筑就像一些漂亮的积木,似乎即刻会坍塌。 尤奇的脚往下一探,居然没有触到海底。他漂到深水区了。他是会游泳的,却也禁不住恐慌起来。他感到自己脱离了大地,浮在了空中,而不是在水面上,一种强烈的悬浮感攫住了他的身心。他急忙挥开右臂,向岸边划去。 情急之中,尤奇呛了一口水,好苦! 总算,他的脚又触到了沙滩。他的心平静下来。他费劲地站起,海水哗哗地沿着他健壮的身体淌下去。一只透明的海蜇擦着他的腿游过。在海水与阳光的共同作用下,他的皮肤开始发红发黑了。 尤奇踉踉跄跄地走上滩头,租了一顶遮阳伞,慵懒地躺到地上,慢慢地用沙子将自己掩埋起来。他的腿不见了,他的胯不见了,接着,他的腹部也被沙埋住了。要是把人的心思也埋掉,那就无忧无虑了,他想。他继续工作着,直到沙埋到了颈部,双手不好动作了才罢手。 沙滩上活跃着成双结对的俊男靓女,不时有快活的嬉笑传来。 尤奇微微闭上眼睛,感到人间的欢乐距他是如此的遥远 他不知不觉睡了一觉,醒过来一看,太阳有点偏西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起来。他退还了遮阳伞和救生圈,到简易浴室冲了凉,换上衣服,然后买两个面包吃了,就转到了附近的海产品市场。 这儿是旅游者的必到之处,各种海产品和工艺品琳琅满目。尤奇穿过嗡嗡嘤嘤的讨价还价声,来到一个堆满各类贝壳的摊位前。硕大的海螺,精致的虎纹贝,奇异的珊瑚树,令他爱不释手。他走走看看,看看走走,快将整个市场转遍时,一个小女孩冲到他跟前,仰着一张黑黝黝的脸,向他兜售珍珠项链。才十块钱一条,好便宜呵。他接过一条项链仔细端详,颗粒不均匀,光泽度不高,圆得也不规则,可这是真正的海水珠。珠贝的痛苦就只值这几个钱吗? 他想买两条,手伸进1:3袋掏钱包,却没有掏出来——他忽然想到,买了送给谁呢?他没有人可送啊! 尤奇怏快地出了市场,去取寄存的自行车。转过一个丁字路口,眼角余光一扫,竟然又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站着没有动,怔怔地目送那个身影一弯腰,钻进了一辆白色轿车里。眨眼之间,白色轿车绝尘而去 尤奇相信,这又是他的幻觉。他骑着自行车往城里赶,只觉四肢无力,心中疲惫,他的精力仿佛已经耗费殆尽。 第18章 夜里,尤奇刚洗完澡,意也接到了谭琴的电话: quot;尤奇,是你吗?quot; quot;是我,quot;尤奇十分诧异,quot;你怎么知道号码的?quot; quot;这有什么奇怪的:,从刘媚那儿问来的,quot;谭琴说,quot;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你了吗?quot; quot;我们的事,你没跟她说什么吧?quot;尤奇说。 quot;有什么可说的?我们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嘛。quot;谭琴说,quot;你怎么样,还好吧?quot; quot;我还好。每天采访,观光,吃饭四菜一汤,餐餐有海鲜,旁边还有小姐服侍,过的是贵族生活。quot;尤奇说。 quot;那好呀,现在你可充分享受单身生活的自由了。我听说南珠那地方挺不错的,是不是想在找个工作安顿下来?quot;谭琴问。quot;我还没那么想,先把电视片的事做完再说吧。据我看,南珠还是太小、太偏僻了,又没什么大企业,尽是一些房地产公司,短期内难有大的发展,恐怕难以找到合适的工作。如果还是进党政机关,又有什么意思。再说据我了解,这地方不光排外情绪很厉害,外地人难以立足,连本地人才都留不住,文化系统好几个搞创作的都走了。quot;尤奇说。 quot;既然这样,你还是把目标锁定在深圳珠海吧。跟刘媚提过没有?quot; quot;提过。她有个男朋友是深圳一家大公司的老总,她若肯帮忙,是件轻而易举的事。quot;尤奇说。quot;那我再给她说说?quot; quot;不用不用,quot;尤奇连忙道,quot;说多了不好,她要无心,再多说也无用。quot; quot;你呀,还是那么不愿求人,自尊心经不得一碰!quot;谭琴顿了顿说,quot;哎,你写电视片的报酬和刘媚说定没有?quot; quot;没有,她说不会亏待我的。quot;尤奇说。quot;预付稿酬没有?quot; quot;也没有。quot; quot;那怎么俐谭琴说,quot;经济上的事,马虎不得,特别和刘媚这种人打交道,你得精明一点!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最好先签个合同。至少,也要在动笔前拿到一笔预付款。你不要太书呆子气,这是你的权利!quot; quot;好,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考虑的。quot;尤奇说。 quot;哦,我调回市府办了,任秘书科长,也是暂时过渡一下吧。quot;谭琴尽管轻描淡写,口吻里还是透出一股得意劲。 quot;祝贺你又进步了!quot;尤奇道。 quot;我晓得你又要嗤之以鼻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进一步总比退一步好吧?对了,告诉你吧,市政府在南珠有个办事处。还有个莲珠贸易公司,两块牌子一套人马,负责人叫王志,我见过,人还讲义气。你没事去串串门,有什么困难,也好有个照应。你记下地址和电话号码吧。quot;谭琴说。 尤奇就找来纸笔,把地址和电话记下了,客气地说:quot;谢谢你了谭琴,我的事还让你如此操心。quot; quot;谁让你是我前夫呢?名义上,你还是现任呢,所以和熟人打交道时,还得请你委屈一点。quot;谭琴语气酸酸的。 quot;放心吧,我不会露出马脚的。quot;尤奇说。 其实,谭琴所提醒的事,尤奇心里是有考虑的。几次欲向刘媚提出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抹不开面子了。同时,也不习惯在同学之间这么赤裸裸地讨价还价。 所以,尤奇心里一直是不踏实的。采访已经结束,构思也差不多成熟,完全可以动手写脚本了,可要是刘媚没要到那六十万,那不就白忙一场吗?于是,他只好将写本子的事延宕下来。 这一延宕,尤奇就无所事事了,每天看看书,逛逛那条世纪初建造起来的具有法国风格的老街,晚上则守着那台14英寸彩电看一部美国电视连续剧,子过得十分乏味。 这天乏味的尤奇一逛逛到了南珠市图书馆。这是一幢旧式的三层楼房,墙面斑驳,长着青苔,木楼梯踩上去喀吱作响。一间阅览室,一个借书部,其规模还不及一个县级图书馆大。仅此一点南珠就在尤奇心目中褪色不少,令他没有了在此生活的兴趣。阅览室里大约有二三十份报纸,十几种杂志,看书的人屈指可数,倒也十分安静。报纸都是三天以前的,看上去是满目旧闻。尤奇在里头随意翻阅了一会,只觉兴味索然,便叹一口气,退了出来。 站在街头,望着人来车往的景象,尤奇一时不知何去何从,茫然得很。偶然瞟一眼路牌,发现是在珊瑚路,就想起了谭琴给他的那个地址。 莲珠公司不就在这条路上吗?何不去串串门?他的两腿就跟着他的念头往前移动了。 很快,他就到了莲珠公司的门前。门脸不大,却装修得十分豪华。推开落地玻璃门进去,立刻就听到里面的人讲一口莲城普通话。他正欲向人打听王志,蓦地如遭了电击般浑身一抖,愣怔住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左侧过道里袅袅娉娉地过来,并且瞧了他一眼,目光闪亮。 这不是他幻觉中见过多次的叶曼吗?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然而这个叶曼并不理睬他,扭头往右侧过道走去。他再也 不能就这么让她消失了!他冲动地叫了一声:quot;叶曼!quot;大步追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 她站住了,惊愕地回过头来。 尤奇这才近距离地端详了她的脸。她的眉眼,她的鼻子,还有下巴,都太像叶曼了,但她不是叶曼。她比叶曼略高,肤色比叶曼稍深,也更丰满一些。 尤奇尴尬地放开了她的手,满面通红:quot;对不起,我冒昧了,认错了人。quot; quot;没关系,quot;她大方地说,注意地瞄他一眼,脸稍稍地涨红了,quot;是你?quot; quot;你认识我?quot;尤奇惊诧不已。 quot;也许吧但是你是不认识我的。我知道你是谁。quot;她很快收敛了脸上的红晕,扬起手朝一间办公室指了指,quot;你是来找王总的吧?这边请。quot; 尤奇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了,只好跟着她进了总经理办公室。一个穿白T恤和黑色背带西裤的胖男人从大班桌后站起,笑吟吟地走过来,握住尤奇的手亲热地摇晃:quot;你好你好,尤大作家,就知道你会来的,正准备给你打个电话呢。quot;尤奇愈发惊奇了:quot;您怎么知道我?quot; 王志摸摸他的大背头:quot;你是莲城一支笔,很有知名度的,又是我们谭科长的爱人,谁人不知呵?谭科长昨日还来过电话,要不我也不晓得你在这呢。坐坐!哦,这位是丁秘书。丁秘书,给尤作家沏杯龙井来。quot; 原来是谭琴的电话走在前了,她也管得太宽了一些吧?尤奇心里快快的,在沙发上坐下来。丁秘书利索地为他沏茶,他闻到了她身上的芬芳气息,那气息与叶曼身上的气味极为相似。他还敏感到,她在不时地偷窥他。当他俩的目光一接触,她就倏地转过脸去,似有几分慌乱。 丁秘书沏好茶,说了一声请用,就出去了。 尤奇呷着茶,与王志寒暄了几句,就觉出与他在哪儿见过面。特别是王志那只狮子鼻,印象很深。就说:quot;王总,我们好像见过面呢。quot; 王志笑道:quot;岂止见过面,我们还一起喝过酒呢。你是贵人多忘事啊!quot; 尤奇忙说:quot;不好意思呀,我这人忘性大,请明示。quot; quot;两年前,在娄卫东副秘书长的生宴上嘛!我还敬过你一杯红酒呢!不过也难怪,一面之交,作家的脑子用途又太多,谁还记得住呵。quot;王志大度地说。 quot;对对,记起来了,你还说过好几个佐餐的黄段子呢!quot;尤奇连连点头。 他真的回忆起来了。他还记得娄卫东私下里说过这个王志,说他是原军区司令员的小儿子,不断地结婚、离婚,赚钱、花钱,美食、美女,就是这个花花公子的人生追求。 quot;尤作家,只身在外,有点寂寞吧?quot;王志笑道。 quot;搞我们这行,寂寞惯了。quot;尤奇说。 quot;是呵是呵,耐不住寂寞,当不得作家。哎,我还有点小事,想请作家帮个忙,不知你有空没有?quot;王志期待地望着尤奇。 quot;你说。帮得上我一定帮。quot;尤奇说。 quot;是这样,莲珠公司这几年很有起色,是市政府在外面办的几个公司中效益最好的。一直想请人写篇四、五千字的报告文学,在和上同时发表一下。嘿嘿,对你这样的高手,这不是小菜一碟吗?能不能借你的妙笔,让我们也生一下花?quot; 尤奇想想说:quot;行啊!quot; quot;好,爽快!quot;王志过来与尤奇亲切握手,quot;我们这是二见如故呵!你放心,报酬方面我决不会亏待你,要不谭科长那儿我都交待不过去呢!昨天她还交给我一个任务,要我采购一批北部湾墨鱼,给市府作过年物资哦,写报告文学的材料很多,文章很好做的。明天我叫丁秘书把它们收集一下,给你送过去。quot; 尤奇说:quot;放心,我会尽力而为。quot; 两人又聊了一会,时间已到中午,王志说要请他吃饭,叫上丁秘书,三个人出了门,进了一家小酒楼。 丁秘书很熟稔地点了菜,又要了一瓶红葡萄酒。王志说,他知道尤奇不善酒,就不上白酒了,不能让酒精欺侮谭科长的老公。 尤奇烦他谭科长长谭科长短,可又不好说什么。 王志很健谈,吃喝聊天两不误,而且频率都很快。只是,他和丁秘书说话时,往往要辅之以肢体语言,不是拍拍她的手背,就是碰碰她的胳膊。尤奇见了,心里很不自在。总经理的女秘书,这是当下社会一个十分暖昧的称呼。王志和她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 尤奇情不自禁地,就有一些猜测。 两小杯红酒下肚,尤奇就有了飘飘然之感。脑袋晕晕乎乎,眼神噱陇。在他虚幻的目光中,丁秘书变成了叶曼,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令他内心伤感不已。 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尤奇明白是谁来了,怦然心动,平定一下情绪,才把门打开。 她微笑着,司了他一声好,轻盈地走进门来,将怀中的一摞材料和手中的一袋热带水果放到桌上。 quot;丁秘书,请坐。quot;尤奇有点手足无措。 她既不坐,也不走,亭亭玉立在那里,斜倚着书桌,目光灼灼地注视他。 她的沉默乱了他的方寸。这就是那个几次被他幻觉为叶曼的美丽女子,她不再在他追逐的目光中消失。叶曼是愈发的虚幻了,而她却如此的真实,伸手可及。 尤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的存在,是一种强烈的诱惑。她的宁静的目光如一柄雪亮的利剑,直人他孤寂的内心。而那三围极佳的身体,笼罩在一袭浅绿色的连衣裙里,焕发出令人心颤的女性魅力。她的类似于叶曼的容貌,纤毫毕现地呈示着类似于叶曼的青春女孩的美,只不过她表现得更真实、更强烈、更炫目。他的双眼无法拒绝那种美的吸引,也无法回避那种美的压迫。但是从她静穆的神情来看,似乎并不明白她的美给他带来的心理冲击。也许,这正是她的单纯之处,或者说是高明之处? quot;你坐吧,丁秘书。quot;他再次说。 她还是不坐,却说:quot;我不喜欢别人叫我秘书。你就叫我丁小颖吧。quot;+ quot;丁小颖?quot;他问。 quot;对,丁小颖。你对这名字有印象?quot;她的目光颤动了一下。尤奇想想,摇了摇头说:quot;难道,你真的以前见过我?quot; quot;如果你想不起来了,就等于没见过。quot;她似乎一下放松下来了,低头玩着手指。 尤奇注意到,她的指甲被涂成了珠贝色。指头非常的纤巧。尤奇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 quot;叶曼是谁?quot;丁小颓忽然问。quot;我的一个朋友。quot;他说。 quot;好朋友?quot; quot;嗯,很好很好的朋友。quot;quot;找不到了?quot;她问。 quot;是的。quot;他点头。 quot;非常遗憾。quot;她说,quot;是不是,我长得跟她很相像?quot;quot;是的,太像了,从容貌到姿态都像。quot; quot;是不是,作家都很多情?quot;她话头一转。 尤奇顿了顿说:quot;也许,情感世界比常人丰富一些。quot;quot;我要是叶曼就好了。quot;她说。 这话有些露骨,也有些令人心动。尤奇赶忙扭过头,不敢正视她的眼睛,怕她会察觉他内心的动静。他努力地保持着他的矜持。 她回过头去,翻了翻他散乱在桌上的资料说:quot;你成天就这么伏案工作?quot; quot;是的。quot; quot;王总说,稿子不急着要,要你注意劳逸结合,quot;她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quot;晚上你就该轻松轻松了。quot; quot;怎么轻松法?quot;尤奇敏感到她挽了个套,而他乐意往那个套里钻。 她张开玫瑰花瓣似的嘴唇说:quot;我请你去半岛夜总会跳舞。quot;尤奇的心似被碰了一下,颤声道:quot;王总也去吗?quot; 她说:quot;我只请你。quot; 尤奇的脸立即因兴奋而发起热来,但一想到她是王志的秘书,想到王志对她那种随意亲昵的态度,心就像一只电压不稳的灯泡,隐约地黯淡了一下。 尤奇惶惑起来,她对他如此厚待,是否另有隐情?而他若慨然赴约,又是否合适? quot;我还有这么多材料要看呢。quot;话一出口尤奇心里就有些后悔,其实他是不忍失去与她共舞的机会的,他干渴的心田太需要滋润了。 她瞥他一眼:quot;材料什么时候不能看?尤先生是看我不起吧?quot; 尤奇连忙摆手:quot;不不,绝不是这个意思!quot; 她微微一笑,略带讥诮地:quot;是不是怕我把你吃了?quot; 她在用激将法了。他本想调侃一句quot;我求之不得呢!quot;但舌头一转没能说出来,只好对她一笑。 quot;晚上七点半我在夜总会门口等你。拜拜!quot; 她一转身,飞扬的裙裾旋出一个圆圈,那窈窕的身躯便优雅地走出门去,把一个动人的背影长久地留在尤奇脑海里。他嗅着她残留在房里的温馨气息,兴奋不已。长久以来充塞于心的孤独和寂寞荡然无存。在他内心深处,她的形象已与叶曼重叠在一起,挥之不去。 他的某些顾虑并没有消失,但与她的诱惑相比,简直不堪一击。她出现在门口的刹那,他就知道自已会成为她的那种女性美的俘虏,反抗是徒劳的。 其实,在我们内心深处,不是潜藏着这种为美所俘的期望吗? 他知道,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像叶曼的缘故。 第19章 晚饭后,尤奇在迎宾馆门口租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往市 中心的半岛夜总会而去。 这种三轮车类似三轮摩托车,车厢设在右侧,车篷很高,没有间壁,乘客与驾车人处于平行位置,既可随意欣赏街景,又能与驾车人交谈。当地人把这种人力车叫作quot;柔姿的quot;。尤奇曾几次向车夫打听,却都不知这名字源出何处。 夜幕已经降临,海风从北部湾柔柔地吹来,穿过树林后,羼杂了浓郁的花香,清清爽爽地拂到尤奇脸上,令他心旷神怡。他贪婪地呼吸着芬芳的空气,恍惚中觉得丁小颖刚从面前走过。就如过去与叶曼幽会一样,他被丁小颖弄得心旌摇荡,魂魄出窍了,那种恋爱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上。 望着街道两侧那些诡谲多变的霓虹灯,尤奇不由得想起,她初次见他时的惊愕,偷窥他时目光不期而遇的慌乱。那种慌乱是很有内容的,虽然很短暂,只在一两秒钟之间,可还是被他捕捉到了。她为何慌乱?他明明不认识她,她为何又说见过他?他猜不透。莫非,她那时的慌乱和今日的约请之间,有某种内在联系? 半岛夜总会的霓虹灯招牌徐徐移近了。 尤奇刚下三轮车,就看见丁小颖站在一棵笔直的槟榔树下向他招手。修长的槟榔树和苗条的她似乎形成了一种对应关系。他急忙跑过去,握住她伸过来的温软的小手,心颤颤地说:quot;对不起,让你久等了。quot; quot;没事,我也刚来,quot;丁小颖冲他粲然一笑,quot;咱们进去吧。quot; 尤奇随她进了舞厅,找了张空桌坐下。她招招手,让侍应生上了两个果盘,两杯菊花茶。 灯光很弱,他们品着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尤奇不时窥看她那处于噱咙之中因而也愈显神秘动人的面庞。聊了半天,尤奇也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他早已是神不守舍。 丁小颖忽然看定位,用纯粹的莲城话说:quot;晓得么,我们是校友呢!quot; 尤奇两眼一亮:quot;你也是莲城师院毕业的?quot; quot;是呀,只不过比你低四届,你毕业之后,我才考进去。quot;丁小颖眼眸晶晶发亮,好像还想就这话题说下去,抿抿嘴,却又不说了,扭头看着舞池,心事重重的样子。 一支慢四舞曲悄悄溢出,舒缓地在舞厅里弥漫开来。对对舞伴走向舞池。尤奇问:quot;怎么没乐队?quot; quot;这是情调舞厅,没乐队的。quot;她说。 quot;哦莲城好像还没这种舞厅。quot;他说。quot;也有了。上星期我回去过。quot; 她的声音刚落,四周的壁灯逐一熄灭,只剩下玻璃地砖下一圈小灯在闪动。她的面庞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但尤奇清楚地看见她的手朝他扬了起来,说:quot;我们跳舞吧。quot; 他机械地握住她的手。跳这种舞,显然是不需要什么绅士风度的,他对此没有思想准备,心跳得厉害。他被她带人舞池后,竟然四肢僵硬,不知舞步该怎么走了。 她仰起脸看他,晦暗之中,她的双眸闪出清澈而关切的光泽:quot;你文章写得那么好,难道不会跳舞?quot; 尤奇有点口吃:quot;我,我会跳可我,我是头一回进这种舞厅。quot; 他感到她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把左手轻轻抚在他肩上,说:quot;你全身放松,这种舞不要任何花步,跟着感觉走就是。quot; 尤奇闻言心头又是一颤:这语言,这口吻,与他当初教叶曼跳舞何其相似!他愈发紧张,手心都出了汗。他只好由她带着他,在黑暗中慢慢游走。她头发的芬芳气息不时透入他的鼻腔,令他有些晕舷。 quot;对,就这样走,人就像浮在音乐里一样,两人要和谐、融洽quot;她低声指点着,又说,quot;这种舞,最适合情侣们跳,情调舞其实是情人舞。quot; 这句话像是在暗示,尽管她说得很自然。尤奇刚刚松弛一些的心又紧张起来。他对自己很不满意,他不知道自己恐惧什么。 这时地下的小灯也熄了,他感到跌入了黑暗的深渊中。他一点也看不见她,只能用手感觉。他的心高高悬了起来,漫过头顶的音乐令他窒息。舞厅的门偶尔打开一下,闪进来的光线使他瞥见周围的舞伴都已搂抱在一起。 尤奇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突兀地问黑暗中的她:quot;你你怕吗?quot; 她愣了一下,反问道:quot;跳舞有什么好怕的?quot; 他的脸一阵烧,他猜测,她恐怕已洞悉他紧张心情的复杂内涵。 他默不作声,一时竟沮丧极了。 好容易跳完这一曲,回到桌边,他的情绪仍未好转。她用牙签戳了一片梨,殷勤地递给他。他默默地咀嚼,竟不知那梨片是什么滋味。 她盯着他问:quot;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得罪你了?quot;他摇摇头:quot;不不,我容易走神quot; 她笑道:quot;那是我这个舞伴太没有吸引力了。不过,我发现你这人,思想负担太重,太拘谨,放不开,没必要。我请你跳舞,是让你来轻松轻松的。你不轻松,那就是我的失职。quot; 他忙说:quot;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一定争取轻松下来!quot;说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真的慢慢放松下来了。 舞曲再次响起时,他就主动地邀她下了舞池。灯光熄灭了,他和她合着节拍在音乐之流里游动,宛若两尾小鱼。她的脸离他很近,她的气息直接吹到他脸上来。欲望潮水般从他心头涨起,渐渐地充满了全身,使他的身体不安地扭动。他气喘吁吁地抵抗着欲望的进攻,抵抗的结果,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痉挛了。 这时,她轻声说:quot;你放松一些。quot;她的话体贴而亲切。接着,她轻轻捏捏他的手,并且把她灼热的面孔贴在他的胸脯上,梦幻般地说:quot;你就把我当作叶曼吧。quot; 尤奇眼里发热,一股感激之情从心底喷涌而出。依偎在他胸前的她仿佛真的幻化为了叶曼,她的熟悉的体息冲晕了他的头。他感到自己飘起来了,他悬浮在空中,没有着落。他总得要抓住点什么东西才行。于是他就不再控制自己了,蓦地将她拥入怀中,死死抱定过了一阵,就埋下头,狂吻她的脸,然后他就让自己的嘴和她的嘴胶着在一起。 他们一边吻一边挪动脚步。尤奇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他们不再说话,因为语言已完全多余。他们吻完了后来所有的舞曲。 后来,他们在夜深人静的街头告别。在灯光下,尤奇有点不安,说:quot;我希望,今天晚上我没有冒犯你quot; quot;你怎么会这样想呢?quot;她说,quot;我谢谢你。quot; 毫无疑问,他在南珠的生活发生了质的变化。 他渴望着与丁小颖再次见面。 他冥冥地等待着。他想丁小颖会抽时间来迎宾馆看他的,她若想来,很容埸找到借口。而他若贸然去找她,是不妥当的。 但是第二天丁小颖没来。第三天她还是没来。 尤奇伏在桌上,揪着自己的头发,烦躁不安。报告文学写了一半,却没法继续下去。面对稿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并非初试风情之人,但他不能不承认,她是继叶曼之后,又一个令他不能自已的女子。 尤奇觉得,他是动了真情了。 他难以按捺自己的情感了,一个电话打到莲珠公司。他的心怦怦直跳,希望是她接电话。 电话里却传来王志的声音:quot;哪位?噢,是我们的作家呀!文章写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困难吗?quot; 尤奇心里一沉,只好说文章快写完了,也没有什么困难。quot;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quot; 尤奇噎住。他当然不能说要找他的女秘书。他灵机一动,随口撒了个谎: quot;哦,是这样的,那天丁秘书送材料来,把她的手袋丢在我这儿了。quot; 尤奇希望王志让丁小颖来接电话,但是王志说:quot;好,我会转告她的。作家,你不要着急,文章慢慢做,有什么要求尽管说。quot; 尤奇应付了几旬,挂了电话。 丁小颖也许不在公司里吧?那她既然有机会外出,为何不到我这儿来,而且电话都没一个呢?他胡思乱想。 尤奇打开电视,倒在床上,等她来拿她的quot;手袋quot;。他给她制造了一个借口,她没有理由不来。她应该明白这个借口的丰富内涵。她不能把那个无比珍贵的quot;手袋quot;撇在这儿置之不理! 时间一分一分地挨过去了。尤奇不敢出门去,怕错过与她相见的机会。中午开饭时,他只用了十分钟就进完餐,匆匆回到房间里。中午这段时间她是最有可能来的。他不想失之交臂。 但是丁小颖没有来。 直到夜幕降临,房门都没有如他期望的那样被敲响。他心里一片混乱。他就像一个囚犯等待亲人探监一样等待她敲门。世界上最令人难受的莫过于等待敲门了!他几次跃身而起去开门,却发现门外空空如也,那美妙的敲门声只响在他的幻觉之中。他时而踱来踱去,时而乱换电视频道,像一头困兽,徒劳地折磨自己。 备受情感煎熬的尤奇觉得自己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类似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无奈地张着嘴,喘着最后一口气。突然,电话铃尖厉地响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紧接着扑过去,紧张地抓起话筒。是她! quot;听说你找过我?quot;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语无伦次:quot;是的,我你不知道我quot;quot;找我有什么事吗?quot; 她那公事公办的口吻使尤奇怔住了。她忽然变得很陌生,很遥远,好像在地球的另一边。尤奇冷静下来,想想说:quot;我一直在等你。quot; quot;等我干什么?quot;她似有几分迷惑。 quot;你的手袋丢我这儿了,我等你来取。quot;他贴紧话筒,听她有什么反应。 quot;真的吗?quot;她顿顿,quot;不要紧,我买个新的就是。quot; 尤奇急切地说:quot;你怎么能这么随便呢?它在我看来相当珍贵,我非常非常看重它,你不能弃之如敝屣!quot;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 尤奇不管不顾,直切正题:quot;丁小颖你听着,我要见你,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你马上到我这儿来!quot; quot;不行,我得赶一份文件。quot; 尤奇说:quot;那明天上午,或者中午。quot; quot;不行,我得陪客人观光,夜里还得陪他们去卡拉0K。quot;她不容置否地说。 这些都是她的工作,尤奇无权非议,但他还是不死心:quot;那就后天,总之我要见你。quot; quot;后天我要陪王总去越南,以后再说吧。quot;她挂了电话。 尤奇呆坐在床上,恍若置身冰窟。 显然,她在回避他、拒绝他、冷落他。她唤起了他的激情,让他的心燃烧起来,却又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去。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她只是找他开开心,给她的生活增加点色彩,而他却自作多情?或许她一开始就有意让他经受这种情感折磨,可他与她并无旧怨呀。莫非这里头有一个骗局,她有意引他入瓮?他是个囊中羞涩的穷文人,有什么可骗的呢? 尤奇乱七八糟地揣测着,难以入睡。后来只好在房间里乱蹦乱跳,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又到浴缸里泡了个把小时,才躺上床去。 不管怎样,他还会去找她。即使是一个美丽的陷阱,他也心甘情愿地往下跳。何况,现在他已跳下去了。尤奇这么想着,总算睡着了,并且在梦里见到了颖。她在跳舞,舞姿翩翩,裙裾飞场,,尤奇竭力睁大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舞伴是谁。 过了两天,尤奇打电话到莲珠公司,从一位小姐口中得知,丁小颖确实陪王志到越南做边贸去了,只是不知要去多长时间,也不知是去芒街,还是去河内。小姐说,估计最快也要一周后才能回来。 尤奇只好硬下心来等了。 刘媚从深圳飞过来了。一见面,就兴奋地和尤奇击了一掌。 尤奇便问:quot;六十万拿到手了?quot;刘媚点点头:quot;嗵,一差不多了。quot;尤奇不理解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是快到账了还是已到账 了,或者是到了一部分?既然她不说清楚,他也就懒得问。她是老板,他是打工的,也没必要晓得那么多。 刘媚拉着尤奇,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划开新闻发布会的事。刘媚说,一定要高规格大排场,把声势造得大大的,让全体南珠人民都知道这件事,这样以后开始拍摄就要方便得多。在刘媚授意下,尤奇花了一整天时间,为刘媚撰写了一份两千字的发言稿,阐述拍摄《北部湾大潮》的重要意义,介绍主创人员,宣布拍摄和播映计划,等等等等。刘媚的要求非常严格,个别词句抠了又抠,还当场朗诵了数遍,以检验某些语气词的实际效果,直到她基本满意为止。 接着,他们去花店为新闻发布会订制了十几只花篮,花篮的飘带上分别写着quot;中央电视台贺quot;、quot;深圳电视台献quot;、quot;新华社广西分社祝quot;,都是来头很大的单位。尤奇觉得滑稽,说:quot;刘媚呀,这不是自己给自己送吗?中央电视台见了,会笑出尿来!quot; 刘媚说:quot;聪明人才晓得自己给自己撑门面呢,不聪明的,想都想不到。中央电视台那么漂亮的牌子,不用一用,那是资源浪费!quot; 然后,他们又到了《南珠日报》广告部,要在新闻发布会那天刊登一个二分之一版的图文广告。和广告部负责人砍了半天的价,才以八千元的价格拿了下来。广告将以一幅巨浪拍击堤岸的照片压底,主要文字内容是:十集大型电视政论片《北部湾大潮》,由中央电视台、深圳影视艺术中心、南珠市人民政府联合摄制;总策划陈国强,总制片刘媚,总撰稿尤奇,解说赵忠祥。 从《南珠甩报》出来,尤奇心里有些疑惑,问刘媚:quot;我们这片子,能说和中央电视台联合摄制吗?quot; 刘媚说:quot;怎么不能?到时要请他们的摄影师,要他们后期制作,还要他们播出,当然是联合摄制啦!又不要他们出钱,何乐而不为?quot; 尤奇又问:quot;赵忠祥答应作解说了?quot; 刘媚说:quot;这你就放心吧,中央电视台我有朋友,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quot; 提到她的能力,尤奇就心悦诚服了。 第20章 12月8日,新闻发布会在富丽皇大酒店如期举行。在刘媚的检查督促下,尤奇穿上了一件笔挺的西装,把领带打得很正,还戴上了一朵鲜花。他跟在刘媚身后,缓缓步入会场,在鲜花簇拥中,在掌声鼓动中,在闪光灯的照射中,尤奇立即获得了一种庄严感,肃穆感,正人君子感和高人一等感。尤奇暗暗地想,难怪那么多人愿意呆在主席台上,权力和地位带来的快乐确实是有些妙不可言呢。 来自深圳大都市的刘媚小姐光彩照人,吸引了所有的视线。坐在她身边的陈国强副书记成了活脱脱的陪衬人,可他陪衬得开心,陪衬得义无反顾,一脸傻乎乎的笑,把眼睛都笑没了。刘媚是会议的主角,她以字正腔圆、比普通话还普通的普通话宣布了有关《北部湾大潮》的所有新闻。尤奇坚信,除了他,没有第二人能发现隐藏在她华美语言后面的莲城味。 会议结束时,刘媚的得意劲溢于言表,满脸绯红,胸部一挺一挺地问尤奇:quot;我的发言怎么样?quot;尤奇很乐意为她的幸福升温,咂着嘴说了一句广告词:quot;啧喷,味道好极了!quot; 刘媚闻言,两只眼珠像黑宝石一般发出璀璨的光芒来。 午宴上,刘媚又享受了众多领导的羡艳与赞美,大家争相与她碰杯。那位一直避而不见的伍副市长也浮出了水面,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和刘媚只相隔一个座位。此时尤奇对伍副市长已有更多了解,据说他是省里放下来的干部,中组部跟踪培养的对象,前程非常远大的一个人;一身暗紫色西装,油头粉面,五步之外都闻得到他身上的香水味;瘦长的马脸,细眯的眼睛,脸上零星散布着几颗与年纪不相符的青春痘。举止是彬彬有礼的,神态是端庄严肃的,目光是收放自如的,但由于有了一个先人为主的印象,在尤奇的眼中,怎么看他都是有那么一点色迷迷的。 对刘媚最佩服的可能是陈国强副书记了,他的赞叹简直是锲而不舍绵绵无尽,女能人、女强人、巾帼英雄、女中豪杰等词句统统使用一遍之后还觉.不过瘾,还要单独敬quot;最能办事的女人quot;一杯。也许刘媚太得意了,忘了形,也许刘媚这么漂亮的女子有权力耍一点小性子,回敬陈国强副书记时顺便就刺了,伍副市长一下:quot;女能人我不敢当,陈书记说我会办事,我还是担得起的,至少,这一回我们是跑了张屠夫,没吃连毛猪嘛!quot;那伍副市长是何等人,微微一笑说:quot;是呵是呵,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quot;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露痕迹就把他的功劳摆进去了。 这一来刘媚有了气,脸上一红,不依不饶地说:quot;其实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过是因势利导,将计就计,顺手牵了一只羊而已!quot; 言语间,竟然就有了火药味。亏得知根知底的冯总马上起身一一敬酒,将话岔开,这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默坐一旁的尤奇,倒是觉得看了一场有滋有味的戏,心里偷着乐。 新闻发布会一完,刘媚又要回深圳去了,她还要去请摄影师、请导演,联系航拍,事情很多。她同意了尤奇关于脚本的构思,要求他尽快写出来,年底前要开拍。尤奇和冯总送刘媚到机场。进了候机室,分手在即,窝在尤奇心里的几句话像兔子一样一蹦一蹦,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知道,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他红了红脸,把刘媚拉到一旁,说:quot;刘媚,我的那个报酬的事,是不是该议定一下了?quot; 刘媚两道好看的眉毛微微一皱,沉吟片刻道:quot;说过了嘛,我不会亏待你的。尤奇,我们是同学,我希望你尽心尽力,把拍这个片子当作一个事业来做,而不要动不动考虑那么几个小钱。quot; 尤奇有些迟疑:quot;我也是先小人,后君子,同学之间,免得以后因这几个小钱生意见。再说我出来这么久了,身上也快花完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先预付一点,我也就没了后顾之忧,也好全身心投入工作。quot; quot;是这样,那你不早说?quot;刘媚责怪地瞥尤奇一眼,掏出钱包,数了两千块钱出来,quot;这样吧,先预付你两千。这种本子不比电视剧,一集就那么几个字,很好写的;再说材料不够,号称十集,可能顶多拍八集就完了。就算一万块钱稿酬吧,本子写完之后,再付三千。余下的五千开拍时再给,行么?quot; 尤奇接过钱,想数,又不好意思,就没数,直接装入钱包,爽快地说:quot;行呵,老板说了算!quot; 回城路上,冯总边开车边说:quot;尤奇呀,你和刘媚虽是同学,太不一样了。quot; 尤奇问:quot;怎么不一样?quot; 冯总顿了顿,好像不太想说,后来还是说了:quot;刘小姐太厉害了!quot; 尤奇说:quot;怎么个厉害法?quot; quot;就说这六十万吧,,我虽然先斩后奏,但决定权还是在总公司。几个副老总心里是不乐意的,碍着欧总的面子,又不好直接反对。他们就要求,根据拍摄进度,还有市政府对我的支持力度分期给付。欧总呢,也是这个态度,他也需要个体面的台阶呀!可刘小姐呢,就是不同意,一定要一次付清。又是找我谈,又是找几个副老总磨,嘴巴好厉害!我夹在中间,真不好做人。哎呀,真是怕了她了。连欧总都头疼她了,电话一打就是个把钟头。弄不好,这事对我的前途都有影响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搞事业,就是要这股劲头,否则成不了事。quot; quot;她成功了?quot;尤奇问。 quot;她不成功,几个老总有清静子过?她是带着六十万的转帐单过来的。quot;冯总说。 quot;那她真的太厉害了!quot;尤奇感叹道。 此时,尤奇不知道刘媚还有更厉害的一手。 允奇先花了一天时间,将王志的报告文学弄完了。他没 有心思为这种毫无艺术价值的应景之作精雕细刻。他也不会主动交稿,王志不催,他是不会交出去的。他想这份稿子可能是惟一使他和丁小颖还能发生联系的东西。 然后尤奇就开始写电视脚本。正如刘媚所说,这种本子确实不难,无非是解说词加画面提示,脉络理清,构思确定之后,就可一路滔滔地往下写了。 这天他只花了大半天时间,就写完了一集。不想再写了,把笔一掷,倒在床上躺成个大字,望着天花板发呆。电话铃响了,他心里一喜,心想可能是丁小颖打来的,她也该回来了。一接听,却是个陌生女子的声音:quot;先生,您一个人吗?quot; quot;是呵!quot;尤奇毫无防备。quot;那我到您房间来。quot; 他一怔:quot;有事吗?quot; quot;没什么事,陪你玩玩呵!quot; 尤奇心里一麻,顿感毛骨悚然,知道遇到quot;鸡quot;了,恐惧得手心发凉,急促地叫道:quot;别,别,你别来!quot; quot;先生,你别怕嘛,只是玩玩,我又不会吃了你,嘻嘻。quot;他厉声叫道:quot;请你自重点,你不怕丑,我还怕染上艾滋病呢!quot; 尤奇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那肉麻的声调里有些成份居然与丁小颖有些相似,这一点特别令他恼怒。转眼一想,又觉处置方法不妥,把quot;鸡quot;惹恼了,找上门来怎么办?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尤奇慌忙穿上衣服,带上门,走出迎宾馆。 太阳已经落向内陆一侧,季节虽已是冬天,阳光落到皮肤上,仍有热辣辣之感。他沿着街旁的榕荫漫无目的地游逛了一阵,慌乱的心才平静下来。 榕树下的风非常清爽,富含负氧离子的空气清新怡人。但这并不能使尤奇心情开朗,他郁郁地想念起丁小颖来。 一辆的士在他身旁哨然停下,他没有在意。当瞥见TJJ颖从车内出来,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时,他一时呆住,不知说什么好。 quot;尤老师,在寻找什么呢?quot;她说。 quot;在找我自己,我自己不见了。quot;尤奇努力使舌头灵活起来,但话里免不了带点怨气,quot;你不是陪你的王总去越南了吗?我以为你一去不复返了呢。quot; quot;去了,又回来了,生意做得很顺。quot; 丁小颖自然大方地挽起他的左臂,将他带到榕树下的一个露天咖啡茶座。她的这个,的亲呢动作,使他的怨气不知不觉消散了。 他们呷着咖啡,很久没有说话。尤奇相信他们在酝酿情绪和话题。他的目光不时贪恋地掠过她精致秀美的面颊,感到那叫作审美愉悦的东西羽毛一样轻轻撩拨着他的心。 但是他的脸,却保持着一份适度的矜持。quot;我们应当好好谈一谈了。quot;他说。 quot;谈什么呢?quot;她的语调似乎迷惘,眼神的清亮却显示她明如镜。 quot;谈对我们都很重要的事情。quot;尤奇说。quot;我们?quot; quot;对,我们。quot;他加重语气。quot;我们之间有很重要的事吗?quot;quot;当然有,譬如说未来。quot; quot;未来?quot;她故作惊奇地瞪着他,quot;你是不是说,未来你有可能要娶我?quot; quot;如果能走到一起的话,那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这个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quot;他大声说。 quot;瞧你那-脸豁出去了的样子!quot;她指着他,笑了,但笑得勉强,眼里有薄薄的泪光,quot;就凭跳了一次舞,亲了几回嘴,就动了娶人的心?你别为难自己了,难道你没有想过,我跟别人也会这样?quot; 尤奇心中一悸,回避了这个话题:quot;可我是一片真情可对天。quot; quot;你也太容易动真情了,也许跟你是个文人有关吧。其实,你对我一点也不了解,quot;她眯起眼,似乎在眺望迷茫的远方,摇摇头说,quot;你别满脑子浪漫幻想,我们之间不会有未来的。quot;quot;你不要匆忙下结论,我也不需要你马上作答,我只是不想失去那种可能。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quot;尤奇凝视着她的眼眸,quot;可你要对自己的未来有个基本的打算,你和王志quot; 她打断他的话:quot;请不要侵犯我的隐私!quot; 尤奇缄默了,她的话像是不打自招,这令他心里不是滋味。过了片刻,尤奇轻声道:quot;我是为你好,我知道王志这个人,很随便的quot; 她说:quot;我比你更了解他,作为老板,他不比别的人更好,也不比别的人更坏。quot; 尤奇说:quot;难道你甘心永远扮演你现在的角色?quot; 她忽然瞪着他:quot;你过去诗写得那么好,为什么放弃了?你在莲城有铁饭碗,还可以搞业余创作,为什么也要到沿海城市来搞电视片,写这种赚钱的广告文学,是你心甘情愿的吗?quot; 尤奇摇摇头,同时诧异得很,过去他是写过诗,不过那是大学时代的事,后来就改写小说了。他问:quot;你怎么晓得我过去写诗?quot; 她两眼急剧地眨了眨,才说:quot;听王总说的。quot; 他还是难以释疑,王志不大可能晓得他的过去的。但他懒得管它了,喝了一口甜中带苦的咖啡,目光闪闪地看着她,真诚地说: 其实我跟你说这些,都是为你好。当然,从本质上来说,也有我自私的目的,想为我的情感之鸟,找一棵可以栖息的树老实讲,这一段我仿佛灵魂出窍了,我飘在空中,上不巴天,下不着地。找不到你,我好像被人遗弃了一样quot;她用细密洁白的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双眸灼灼,很满足地微笑道:quot;看来,你真把我当作你的叶曼了呢!quot; 尤奇沉默少顷,说:quot;想听我说说叶曼吗?quot;quot;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quot;她说。 我一直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今天总算找到你了。quot; 尤奇冲她笑笑,稍稍回忆了一下,就用低沉的语调,缓慢地叙述起来。从如何与叶曼结识开始,讲到他们如何交往,如何分手,直到最后,他如何再也找不见她。讲着讲着尤奇就动了情,一颗泪珠不知不觉从眼角滑了出来。他赶快以一个抓痒的动作为掩饰,把它揩掉了。 丁小颖看来也受了感动,眼睛有一点发红,半晌才说:quot;这样的结局。真令人遗憾这么说来,你和妻子实际上已经分手了?quot; 尤奇一愣,这才发觉,附带把自己和妻子的关系也说出来了,违反了对谭琴的承诺。他内心很有些不安,说:quot;这事还请你保密,我向她保证过,暂时不向外界公开的。quot; quot;放心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quot;她注视着他说,quot;我要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我也庆幸自己,长得像叶曼你是个很真诚的男人。quot; 尤奇被她日孺有些羞涩了,赶紧把话题绕过来:quot;别表扬我了,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对自己的未来还是要早作打算。我等待着你的打算。quot; 丁小颖温顺地点头:quot;有了打算,我会告诉你的。不过有打算也许不如没打算好,免得失望,人算往往不如天算quot;她朝天上看了看。透过榕树枝叶,可见到蓝天明净如洗。 她忽然站起来,笑道:quot;我看还是说点开心的吧。我现在有个打算,不知你同意不同意?quot; quot;你说吧。quot;尤奇着迷地欣赏她颀长的身材。 quot;今晚有月亮,我们去看海上升明月,怎么样?quot;丁小颖偏偏头,极具诱惑力地微笑着。 quot;举双手赞成!quot; 尤奇兴奋地跳了起来。 黄昏时分,尤奇和丁小颖一人租一辆自行车骑着,穿过 街道,穿过建筑工地,穿过大片大片已出让给外商的甘蔗地,穿过没有人烟的海边树林,经过一个多钟头的急行疾驶,来到了海边。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仿佛是一个梦境。 半边皎洁的月亮,已升起在墨蓝幽深的夜空;耀眼的月光无声地泼在海面上,如同镀上了一层水银;细微的海浪卷着银色的碎片,向着沙滩一波又一波地推来;而沙滩犹如一条巨大的鱼侧着身子躺在海边,任海水一遍又一遍洗刷它银白色的肚皮。 他们不敢出声,悄悄支好自行车,手牵着手,蹑手蹑脚地走进幻梦之中。他们迫不及待地蹭掉脚上的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温热细软的沙子摩挲着脚掌,有种说不出的舒适感。海风宛如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们的身子和头发。 走到沙滩中央,他们便停住了,依偎着,伫立不动,屏声静气地倾听着大海舒缓的呼吸。月亮如一只亮晶晶的眼,安详地注视着他们。他们感到被一种阔大无边深厚无比的温情所包容。天空,大海,沙滩,月光,海风,还有他们,仿佛全融汇在一起,同在尘世之外,同在宁静之中。 他们背靠背坐下来,没有言语。语言已成为多余的东西。银白的沙滩迤逦远去,没有尽头,见不到一个人影。尤奇抓起一把沙,让那些洁白的沙粒从指缝里漏下,挂起一道小小的瀑布。海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海浪与沙滩的私语无止无休。他们不知在这梦中沉浸了多久,月亮在天空里又升高了一些。尤奇侧转身子,只见她眺望着海天交接处,眼里闪着幽光。月光勾勒出了她脸庞的轮廓,又在她面颊上敷了一层淡淡的银霜,使她显得愈发纯美,圣洁,素雅。她瞟瞟他,心有灵犀的样子。嘴角稍稍一咧,一朵笑容无声地开在月色里。尤奇禁不住怦然心动a 丁小颖徐徐地站了起来。她那浅绿色的绸质连衣裙,在月光下奇妙地幻变成了银白色。她朝着大海舒张双臂。她像是在发出某种召唤,却没有一点声音。忽然,她身子一个旋转,在月光下跳起舞来!她的腰肢柔软如绵,摇曳着,扭动着。她旋转,她跳跃,灵活的双手似两条舞动的飘带 尤奇看呆了,张大了嘴巴,却不敢发出声音。他觉得她已不是她了,这是一朵燃烧在月夜的白火焰,一个活跃在海天之间的小精灵。此时此地的美景,都是因为它的存在而存在,因为它的生动而生动呵! 她的舞蹈幅度小了下来,慢慢向他靠拢,纤纤玉手向他扬起。 那是一种召唤。他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身子飘然而起,迎合着她那些富于神秘韵味的动作,情不自禁地也舞蹈起来。尤奇的意识模糊了,月光水一样在四周荡漾。她在他的视线里优美地扭摆着,变成了一尾美人鱼。他渴慕地伸出手,触摸她纤美的腰肢,她则轻舒柔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他们以一种柔软缓慢的节奏轻轻摇晃着,进入如痴如醉的境界。 移到一个沙窝里,他们停了下来。 她仰起头注视他,她的脸呈现出一片纯粹的美。 尤奇抬起手,正要去抚摸那种美,她的连衣裙悄然滑落,赤裸的上身犹如玉雕般袒露出来。她没有戴胸罩,一切都历历在目。这是充满了生命活力的雕塑,它的肩光滑圆润,它的丰满的双乳在起伏,清澈的月光在乳沟里流淌,它是那么冰清玉洁!他的手怯怯地缩了回来,它美得让他不敢碰、不忍碰。她再次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上。 这个动作与叶曼何等相像呵。他拥紧她,无比珍爱地抚触她的背,她的腰,她的臀,她的腿。她的头抵在他下巴下,她的秀发散发出令人陶醉的芬芳。他头晕了,身子一晃荡,两人倒在了沙窝里。但他侗设有分开,他们紧搂着对方,他们已感觉不到月光、轻风与海浪,他们的激情,他们的身体,慢慢地融成一体。 然后,他们枕着幸福的疲倦,沦入深沉的梦乡 海鸥的啼叫把尤奇从梦中唤醒。他把她从怀中移开,欠身一看,晨光已经照亮了北部湾,东边海平线上,抹上了一片彤红的早霞。 丁小颖还在酣睡,安详得像个孩子。他拉拉裙子盖住她的腹部。蓦地,他的目光抽搐了一下:在她身体下面的白沙上,有一小块凝固了的血,鲜艳而刺目。他心里一紧,再一细看,她的三角裤上也有浅浅的血迹。 尤奇错愕不已,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种猝然袭来的犯罪感使他不知所措。 丁小颖醒了,见了他,脸一红,匆匆坐起来穿好裙子。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同时又忍不住惶惶地看了地上那血迹一眼。 她立即敏感到了,抓起一把白沙,掩在那血迹上。 她盯着他,轻声道:quot;你是不是觉得随随便便交出自己童贞的女孩,不是个好女孩?quot; 这话有点耳熟,好像在一个遥远的时刻见识过。但尤奇顾不得多想,急切地说:quot;不,你不是随便的,你是个好女孩,一个极好极好的女孩。而我,不是个极好的男人,我难配有这份情意。你为什么要要给我?quot; 丁小颖眼里泪花闪烁,久久不语。 后来,她偎进他怀中,低声说:quot;我情愿给你这样别人就拿不走了。否则,我会不甘心的quot; 他还能说什么呢? 尤奇全身心地拥抱她,吻她,嗅她,让她的气息进入他的肺腑深处,他感觉自己整个儿被幸福所充满,所笼罩。 骑着自行车回城里时,尤奇紧挨着丁小颖,和她的身体的任何一点小小的碰触,都能带给他巨大的满足感。 第21章 回到迎宾馆,尤奇美美地酣睡了一觉,直到下午才起床。随便往肚里填了些零食,就想给颖打个电话。手抓起了话筒,又放下了。他想,让大家的情绪有个缓冲期吧,平静一下再说;同时,他也不想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来日方长呵。 尤奇哼着歌,拿出写完的几集电视脚本随意翻看。这时王志腆着滚圆的大款肚走进门来:quot;嚯,作家情绪不错呀!quot; 尤奇笑道:quot;托王总的福。quot; quot;文章写得怎么样了?quot;王志眼睛四处乱睃。 尤奇忙把那篇报告文学拿出来:quot;完成了,正想给你送去呢。quot;王志接过稿子,翻开一页,粗粗看了两眼:quot;唔,好,就这样,我相信你的大手笔。quot; quot;王总满意就好呵。quot;尤奇说。 王志将稿子塞进公文包,掏出一叠百元大钞,点了十张出来:quot;这是你的报酬,一千块,不少吧?quot; quot;不少不少,够意思了!quot;尤奇迅速地把钱收起来,脸有点泛红。 王志接着邀尤奇出去喝茶,说时候不早了,聊聊天,顺便请他吃顿饭。 尤奇想,吃饭时丁小颖可能会来,就欣然应允,随王志出了门。 王志一车把尤奇拉到夜明珠大厦,上了二十八层的海鲜坊。临窗坐下,往外一看,浩瀚无际的北部湾近在眼前,蓝色的海面上渔舟点点,跳跃着金色闪眼的光斑。 两人要了一壶铁观音,散散淡淡地聊着天,欣赏着风景。尤奇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想着丁小颖,此时此刻她在忙什么呢?他期待着王志拿出手机,把丁小颖叫来,但直到淡淡的暮霭从海面上升起,夕阳躲到了一片云层后面,王志也好像没有这个意思。 王志点了好多海鲜,蛎子、香螺、白鳝,还有基尾虾。 quot;两个人点这么多菜,有点暴殄天物的味道呢!quot;尤奇说。 王志目光狡狯地一闪:quot;尤作家是不是嫌气氛冷清了一点,性别单调了一点呀?你们是讲究个情调的,李白还携妓出游嘛。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是不是叫两位小姐来陪陪?quot; quot;别别,我没那个嗜好!quot;尤奇急忙摆手,顺水推舟地说,quot;要叫就把丁秘书叫来吧,人熟好说话一点。quot; 王志嘿嘿一笑:quot;到底是作家,有眼光呵!quot;尤奇敏感地红了脸:quot;什么眼光呵?quot; quot;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于作家更盛,quot;王志眯着眼说,quot;我早看出,你对丁小颖很有意思,对不对?quot; quot;瞎猜,没有的事!quot;尤奇说,脸更红了。 quot;你别否认,放,我不会向谭科长打小报告的。quot;王志拍拍尤奇的肩,quot;都是男人嘛,可以理解。quot; 这句话令尤奇十分反感,男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别想用一句话就将他归类到他那一边去。尤奇心里忿然,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好木着脸,一言不发。 quot;丁小颖这女子模样气质都没说的,人也还大方,只可惜,是朵刺玫瑰呢!quot;王志说。 尤奇忍不住反击了一句:quot;看样子,你被它扎过手罗?quot; 王志笑笑,不予作答,盯着尤奇说:quot;尤作家,你要是早点来,我还可以给你帮帮忙,制造一些方便,兴许会独占花魁。遗憾的是,就像那首流行歌曲,你《迟到》了呢。quot; quot;什么意思?quot;尤奇心里一沉。quot;人家是名花有主了!quot;王志说。尤奇端着茶杯正要饮,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他胡乱用餐巾纸揩了一下桌面,紧着喉咙问:quot;哪来的主?quot; quot;海口椰岛贸易公司的赵总。上半年赵总来南珠,对丁小颖是一见钟情,盯上就不放了。那赵某人要人才没人才,要才没才,又黑得像根炭,丁小颖当然看不上喽二可人家有钱,据说个人资产至少有两三千万,所以底气就粗。他求到我了,我也只好帮他做点工作,他一单生意就让我赚几十万,我不能不帮呵!在商言商,讲的不就是效益么?啧喷,姓赵的攻势可凌厉,那段时间,一天一个电话,每周来一次南珠。后来还飞到莲城去了,找到了丁小颖家,上千元一个的红包就这么扔过去,见人有份。只用半天时间,就让丁家所有家用电器现代化了。丁家哪见过这种阵势,立即与赵总结成了统一阵线。丁小颖无奈,勉勉强强答应,先和他交个朋友,相处一段时间再说。那赵总,也是一片真心吧,没处多久,就要她过海口去和他结婚。丁小颖本来一直拖着没答应,可今天不知怎么一下想通了,给赵总打了电话,又找我辞了工唉,我一时到哪里去找这么个既得力又美丽的秘书来呢?quot;王志遗憾地摇着头。quot;你是说,她走了?quot;尤奇脑子里嗡嗡作响。 quot;嗯,quot;王志翻起手腕看了看表,quot;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去海口的班轮上了。quot; 尤奇感到心脏被利器戳了一下,疼痛难忍。眉处一酸,视线就模糊了。 尤奇再也听不见王志说了些什么,只是一刻不停地往嘴里夹菜,机械地咀嚼,大口地吞咽。虚汗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头滚落下来。只要王志向他敬酒,他一反常态举杯就喝。所幸喝的只是啤酒。他的两眼很快就布满了血丝,他感觉自己被抽成了真空,他像一只被人遗弃的气球,晃晃悠悠地飘浮在空由 后来,尤奇模模糊糊地感觉王志挟着他回到了迎宾馆,慢慢地将他放到床上。王志拍了拍他的脸:quot;尤作家,没事吧?quot;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大吼一声:quot;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大不了的事!quot; 王志一走,尤奇就冲到马桶边大呕特呕,泪如泉涌。尤奇感到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了。 争上起来,尤奇头昏脑涨,口干舌燥。到餐厅胡乱吃了早餐,回房间路过总台时,总台服务员把他叫住了:quot;尤先生,有您一个包裹。quot; 尤奇好生奇怪:有雄会给他寄包裹呢? 从服务员手中接过包裹一看,是一个牛皮纸小包,像是包的一本书,粘封得很严密,还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上面写着他的房间号码和姓名,却无寄发人姓名地址,也不见邮票邮戳,不是邮局送来的。 见他满脸疑惑,服务员说:quot;是昨天下午一个姓丁的小姐放在这里的。quot; 尤奇的左眼皮急遽地跳动了几下,道过谢,匆匆赶回房间,关上门,用小刀将那个纸包割开。他的心突突直跳。他用力撕扯那坚韧的牛皮纸,纸的破裂声听上去惊心动魄。 展现在尤奇面前的,是一个黑色塑料壳记本,式样很老旧。他敏感到,揣在手中的是一个秘密,所以,他屏住了气息,才慢慢将它打开。他惊奇地发现,里面全是抄的诗,其中许多句子都相当熟悉。仔细一读,竟然都是他上大学时发表在报刊上的诗作!有的诗下面,还附有抄写者的简短评注,多是一些赞誉之词。 这些诗,他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啊! 尤奇心头一颤,双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日记本里还夹着两只信封,尤奇拿起其中那只已经褪色的一看,信皮上quot;丁颖收quot;几个字使他目瞪口呆:分明是他的手笔! 这是怎么回事? 尤奇懵了,恍若梦中,急忙抽出信笺来读: 丁颖同学:一个随随便便交出自己的童贞的女孩不是个好女孩,你难道不想做个好女孩吗? 简简单单咖几行字,也是他的手迹,信末还有他签的大名。 尤奇顿时四肢发软。在混乱的心境中,依稀的往事逐渐清晰起来:五年前,已经背叛诗歌投靠小说的他,被紫藤文学社请回莲城师范学院,与爱好文学的师弟师妹们开了个座谈会。散会时已是深夜,一个女生趁着拥挤和夜色将一张纸条塞进了他的口袋。那位他未曾谋面的女生在纸条上写道,她爱诗,也爱他,她愿意把一切,包括她宝贵的童贞都献给他。女生还留下了地址,约他周六晚去公园相会。他没有赴约,而是给她回了这封信 原来,丁小颖就是那个丁颖! 尤奇急忙拿起另一封信,塞寨搴率地展开:尤奇: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去海口的班轮上,或者已经到达了海口。也许,你不会理解我的选择。此时此刻,我的心是既无奈,又坦然,我将在海口和别人一起开始我的新生活。 你大概已经知道,我就是那个丁颖了吧?虽然事过多年,我还是要向你致以深深的歉意。请原谅我的年少无知,不该以那样的方式试探你、捉弄你。你也许根本没有想到,那是一种捉并,或者说是恶作剧吧?那样的话我应加倍的感到内疚。不过,我塞给你的纸条上,有一点是真实的:我真的爱你的诗,也真的爱你,虽然这种爱是噱咙而盲目的。读高三时,我就很迷你的诗了,每次到图书室,都要四处寻找你的诗,然后把它抄下来。我为考进莲城师院与你同校而兴奋,却又因你刚好毕业离校而失落。你不认识我,当然也不知道一个不谙事世的少女如何为她崇拜的偶像而苦恼。说来好笑,这苦恼多半因同寝室的女生对你的议论而来。她们说,是才子必风流,风流是诗人的灵感来源。在你来学校参加座谈会的通告贴出来之后,她们的非议更频繁也更具体了。她们说你有了漂亮的新婚妻子,还有更美丽的情人,说某天看见你们在河边散步,浪漫得不得了。为了维护我的偶像,我和她们争吵起来。我说,一个能写出美丽诗句的人,肯定有一颗纯洁的心。她们说,纯洁不纯洁,你给他写张条子,一试就知道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你来学校的那天,我在一种莫名的冲动下,写下了这张条子,并趁着散场时的混乱,把它塞进了你的衣袋你的背影远去时,我后怕得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周六晚上,我去了公园,悄悄地躲在约定地点不远的一丛小树后。我的心情复杂极了;既希望你不来,又希望你来;害怕见到你,又害怕见不到你。结果,我得到了你纯洁的证明,你没来。你不但没有赴约,还给丁颖写了一封信。那封信虽然只有一句话,却使我感到无地自容!给你写条子时我把我名字中间的小字去掉了,但此时我真正地觉出自己的quot;小quot;来。我太不尊重人了,太浅薄甚至可以说太轻浮了,竟然对你说出那样的话来。同时,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愈发高大起来,近乎于完美。我自然也愈发敬仰你,有时候真的想像条子上说的那样,把一切都交给你。只是,自那以后,我就不太敢走近你了。你让我感到惭愧。你给我的信我一直保留着,它一直在影响我为人处世的态度。 感谢命运,在我对生活不抱希望的时候,把你带到了我面前,使我得以完成当年不曾完成的爱!那天你把我当作叶曼呼唤时,我一眼就把你认了出来。我心中的惊喜像闪电一样划过。我心里很清楚,我是沾了叶曼的光,你把对叶曼的爱转移到了我身上,在某种程度上,你爱我,其实是在爱叶曼。但这爱仍是真挚的,动人的,我知足了。你带给我的幸福我永世难忘,它那么短暂,所以愈显珍贵。长久的幸福我无权享受,也不奢望。我会在遥远的他乡为你祝福:愿你的叶曼早日回到你的身边! 恳求你:看完之后,把这一切都烧掉、忘掉。 丁小颖 尤奇窝在沙发里,很久没有动弹。思维呆滞,口里一片苦涩。信笺垂在他手里,像几片欲坠未坠的树叶,泛着白光。后来他站直了僵硬的双腿,走到卫生间,划燃了一根火柴。但他马上改变了主意,扔掉了那朵小小的火苗,回到书桌前,将两封信重新夹进记本,用一根塑料带绑好,塞进旅行袋的内袋里。 尤奇加快了写作速度,除了去餐厅吃饭,每天都闭门不出。他挣扎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从颓丧和挫败感里挣脱出来。他的心情像一件湿透的衣服,急需找个地方晾干,这个地方不可能是南珠。南珠于他已无任何意义,他急于离开它。快近年底的时候,尤奇终于把本子写完了。尤奇给刘媚打了电话,要她过来看本子。摄制组人员还没凑齐,刘媚只好先飞过来了。 读完本子,刘媚也提不出什么意见来,说:quot;这样吧,本子我先带回去,打印出来后再请专家看看,要修改的话我再找你。你呢,就先回莲城去吧。quot; 尤奇想也没想就说:quot;我不回去。quot; 刘媚惊讶地说:quot;尤奇,你和谭琴怎么回事?你到哪里了,也不告诉她;出来几个月了吧,也不想回去团聚团聚?quot; quot;有什么奇怪的,还不是想步你的后尘。quot;尤奇说。 quot;真的?quot;刘媚一愣,继而眉开眼笑,quot;那好呀,欢迎加入单身俱乐部!quot; quot;不过,还没办手续呢。所以想出来闯闯,看能否找到合适的工作。quot;尤奇注意地看着刘媚的眼神。 quot;我说过了,电视片做完了,你的工作就好找多了。其实在深圳找工作呢,说不难也难,特别像你这样的文人,很难有适合的岗位。只能慢慢来,我会帮你留意的。我看,你还是先回莲城休息几天再说吧。quot;刘媚说。 尤奇看出她不愿意他随她去深圳,马上说:quot;这样吧,我何去何从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到何处落草,届时会告诉你。需要我来摄制组,你再通知就是。只是,我在外面闯荡,需要花钱,是不是请你把说好的稿酬付了?quot; 他开要钱了,而且没有脸红,这也算一种进步吧? 刘媚的脸倒是红了一下,明显的不太乐意,缄默片刻,还是将钱包掏出来:quot;这个费那个费,六十万还真的不经用呢你的稿酬不会少你的这是三千块,另外五千块开拍之后给。quot; 尤奇说声行,也不跟她客气,接过钱仔细点了一遍,然后给她打了张收条。 为庆贺电视脚本杀青,刘媚把陈国强副书记、冯总等人邀到迎宾馆吃了一顿饭。有官员在场,刘媚总是很兴奋的,眉飞色舞说个不停。说在她的力邀之下,赵忠祥已答应给《北部湾大潮》做解说,著名作曲家徐沛东也应允写一支主题歌,歌词嘛由她刘媚亲自撰写,演唱者则是大牌歌星毛阿敏。 任凭她说得天花乱坠,尤奇只是不言语,静静地微笑,看着人家怎么赞叹,怎么奉承,怎么饱餐那些美酒美色。他已经拿到了一部分他应得的报酬,这让他心里踏实了。 夜里,尤奇像长征中的红军指挥员一样苦苦思索着突围的方向。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拨通了谭琴的电话:quot;谭琴,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quot; quot;别客气,我还是你名义上的老婆,有话直说。quot;谭琴说。quot;我,我想离开南珠。quot;尤奇说。 quot;你想去珠海,让我给谭晶打个招呼?quot;冰雪聪明的谭琴一下就听出了他的本意。 quot;我想,先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我不会麻烦她很久的,我quot; 谭琴打断他:quot;你也别那么要面子了,姐夫请小姨子帮帮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的电视片写完了?拿到报酬没有?quot;quot;刘媚给了一半,另一半开拍时再给。quot; quot;拿到一半就好。你也别天真了,会不会开拍,很难说呢。你对刘媚还不了解?quot;谭琴说。 尤奇对谭琴的判断将信将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刘媚总不会半途而废吧? 直到后来,尤奇才晓得谭琴的眼光是何等敏锐和准确,才晓得刘媚要的就是半途而废。 刘媚飞回深圳的第二天,尤奇搭上了去珠海的长途班车。班车驶出南珠城区时,尤奇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逃亡又开始了。 第22章 谭晶比谭琴小两岁,也是从莲城师院中文系毕业的。谭晶人小心野,从来就没有当老师的打算,毕业后分配到市一中,都没有去报到,就跑到珠海一个同学那里玩去了。玩来玩去觉得珠海很不错,就找了个临时的事做,留了下来。经过一年时间的不断跳槽之后,她终于调进市审计局当了公务员,稳定了下来,并且还有了一套两居室的住房。 谭晶个头比谭琴矮,容貌也不如姐姐,但性格开朗,大大咧咧的,心里不像谭琴那样复杂,所以,尤奇和小姨子一直相处得很好。前年,谭晶把姐姐姐夫邀来珠海过春节,三个人又是爬石景山,又是去珍珠公园坐过山车,又是到澳门作一游,玩了个痛快。 四年前尤奇还被广州一家杂志社请来珠海开过一次笔会,所以,这是他第三度来珠海。应当说,他对珠海是比较熟悉的了。 在汽车总站下了车,尤奇在路旁电话亭给谭晶打了电话,然后打的去靠近板樟山隧道的住宅小区。下车一看,谭晶已经在楼下候着他了。 谭晶一把接过尤奇手中的旅行袋,圆圆的眼睛快活地闪着:quot;姐夫,你怎么也开了窍,也想到要下海了?quot; 尤奇笑笑:quot;怎么,不欢迎吗?quot; quot;欢迎欢迎,下海不分先后。quot;谭晶领着尤奇往三楼爬,quot;姐姐来过电话后,我就把你的铺开好了。quot; quot;住你这儿?quot;尤奇脚步迟疑了,quot;方便吗?quot;谭晶说:quot;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是我姐夫啊!quot;尤奇不知说什么好,他有一种冒牌的感觉。实质上,你已 经不是人家的姐夫了,还要顶着姐夫的名来打扰人家,还让人家帮你找工作,是不是有点无耻?尤奇惴惴不安。 进门之后,尤奇敏锐地发现鞋架上有一双男式皮鞋,就说:quot;谭晶,你不是一个人住吧?quot; quot;真是一个人住,我也不敢让你来住呢,总要避避嫌呀。quot;谭晶胖乎乎的脸上浮踅一团红晕,quot;我和秦大川住在一起,我的男朋友,他是******局的侦察员。quot; quot;这样更不合适了,我插在你们中间像什么话?quot;尤奇站在客厅里,犹犹豫豫的。 quot;怎么不像话?我们住一间,你住一间,刚好呀!姐夫,你怎么变得生分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你自己把东西收拾收拾,先休息一会吧。quot; 谭晶将旅行袋放进给他准备的房间,就到厨房忙去了。上次来过春节,他和谭琴就是住的这间房,这一回,却是他孤身一人了。尤奇坐到床沿上,摸一把床单,暗自唏嘘了一声。quot;姐夫,你自己倒茶哟。quot;谭晶在厨房里叫道。 尤奇噢了一声,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这时门铃响了,尤奇开门一看,一张典型的广东脸出现在面前。黝黑的皮肤,微陷的鼻梁,厚厚的嘴唇,憨憨的微笑。 quot;是姐夫吧?quot; 尤奇忙让他进来:quot;是小秦吧?quot; quot;是啊!quot;秦大紧紧地握了握尤奇的手,忙不迭给他敬烟,尤奇说不会,便又沏了一杯茶。两人寒暄着,很有些见面熟的味道。这在尤奇来说,是很少见的。外出几个月,他真的是有了进步。 谭晶闻声出了厨房,手在围裙上擦擦说:quot;不用介绍了吧?大你先陪姐夫说说话,晚饭一会就好。哦,我们立个规矩吧,以后每天我来买菜,做饭呢,我们三个人谁先回家谁先动手,行不行?quot; 尤奇和秦大川异口同声:quot;行啊!quot; quot;姐夫可是个有名的模范丈夫,大川你要好好学着点。quot;谭晶用指头点着秦大川说。 quot;我好好学,一好好学。quot;秦大连连点头。 quot;还有,我姐夫是个作家,写过不少小说,你要不好好表现,当心他把你当原型,写进小说里去哟!quot;谭晶一笑,闪进厨房去了。 秦大川一身便装,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侦察员的神秘意味,其朴实的言行令尤奇很有好感。两人很随意地聊着天。秦大川说,他老家在粤北山区,来珠海当了几年武警,后来才转业到******局刑侦队干了侦察员。他说来珠海打工的莲城人特别多,其中一些遭遇不好的就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黑道上还有了莲城帮的说法。闻听此言,尤奇心里有些不舒服。秦大川马上解释说:quot;不是我对莲城人有成见,我只是在说一个现象。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我还是挺喜欢莲城人的,要不怎么会和谭晶交朋友呢?quot; 尤奇忙笑笑,朝秦大摆摆手,说他并不在意。尤奇晓得秦大川是无,的,他是个率直的人。 quot;我家也是农村的,我对乡下人出来打工非常理解。quot;秦大望着尤奇说,quot;可是像姐夫您,有份很好的工作,又是业余作家,在当地小有名气,为什么还要跑到珠海来呢?这几年,这里经济也不太景气,什么都不好做呢。quot; quot;我并不是来淘金的,quot;尤奇想想说,quot;我是对自己的处境不满意,想换一种活法。就像人在一间屋子里呆久了,憋闷得很,就要出去透透气一样。quot; 秦大川点点头:quot;这我理解。珠海风景优美,空气新鲜,倒是个透气的好地方。quot; 尤奇闻言一怔,觉得自己的比方很不恰当,难道自己只是出来透透气就回去的吗? 谭晶做好了饭菜,招呼两个男人一齐动手,摆好桌子和碗筷。谭晶先给尤奇盛了一碗胡萝卜排骨汤。广东人对饮食很讲究,每天都要煲汤喝,是传统的养生法之一。在南珠熏陶了几个月后,尤奇的口味也广东化了。 吃饭间,谭晶说,找工作的事有眉目了。尤奇颇感意外:quot;这么快?quot; quot;我打了一上午的电话呢!姐交给的任务敢不完成?quot;谭晶轻快地说,quot;开始也不顺利,那些关系户,打招呼时客客气气,热情得不得了,一接触实际问题,就吞吞吐吐,王顾左右而言他。后来我想起了富丽集团的严总,是去年从纺织局调过去的,搞离任审计时,我帮过他一些小忙。我一个电话过去,把姐夫的情况一说,他满口答应,基本搞掂了!quot; 尤奇问:quot;他怎么安排我?quot; quot;哦,严总说,他们有个内部刊物,搞企业文化的,叫 第23章 尤奇觉得巫兵言之有理,就将剩下的一份个人资料用一个档案袋装了,带到了办公室。这日,趁到分公司采写稿子的机会,带着档案袋,打个的到了拱北太平洋大厦。 有一份新创办的缡方晚报》在大厦十四层办公。尤奇从《珠海特区报》上看到了它的招聘广告。尤奇想,若能去应聘当个副刊编辑,那是挺不错的,他的文学专长就不会荒废了。上了十四层,找到了《南方晚报》办公室,尤奇向一位满脸菜色的老大姐说明了来意。老大姐二话不说,挥一下手:quot;跟我来!quot;就将尤奇带进了一间空荡荡的大房间里。 房间里除了一张孤零零的书桌,靠墙一排大铁柜之外,再无任何人和物。尤奇站在房间中央茫然失措,恍惚之间,竞有一种即将受审的感觉。 老大姐却没有审问他的意思,先收了十元钱的报名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往桌面上一摆:quot;请你登记一下。quot;尤奇抽出笔,一项一项地填。姓名,单位,学历,职称, 住址,等等等等。在联系电话一栏里,他填上了谭晶家的电话和她的手机号码。登记完毕,尤奇递上了他的个人资料。老大姐接过那个档案袋,看都不看,就打开一个铁柜,往里面一扔。尤奇往铁门里刺探了一眼,只弛里头的档案袋几乎可以用堆积如山来形容了。 尤奇很是惊愕:quot;都是来应聘的?quot; quot;都是,quot;老大姐淡淡的说,quot;全国各地都有,好几百人了呢。你走吧。quot; quot;没事了?quot;尤奇问。quot;没事了。quot;老大姐说。quot;我怎么办?quot;尤奇不明白。 quot;回家等着,我们有录用意向,会通知你来面试的。quot;老大姐做关门状。 quot;那好吧。quot; 尤奇只好出了门,下了楼。想起铁柜里的景象,脑子里不禁又冒出一个,啦语:尸横遍野。他居然把那些档案袋联想成了一具具尸体,可见希望之渺茫。 也许,那个通知面试的电话是永远不会响的。 尤奇在大厦旁找到公用电话,打了谭晶的手机,把来《南方晚报》应聘的情形告诉了她。他刚说完谭晶就叫道:quot;哎呀姐夫,你还真天真得像个书呆子!这种招聘纯粹是造影响和收报名费的!那几个招聘名额,早在内部瓜分完了,都是有后台的,关系一个比一个硬!我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的,也比较适合你,你还没来珠海,我就帮你跑过了。你这样应聘,没用的!quot; quot;那我把剩下的一份个人资料也交了呢!quot;quot;你赶快把它取回来呀!quot;谭晶说。 尤奇赶紧挂了电话,返回太平洋大厦十四层。奇怪的是,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找,怎么也找不到那位老大姐了。问谁谁都说不知道。尤奇在办公室等了很久,也没见她再出现。珠海深冬的阳光斜斜地射进玻璃窗里来,老大姐似乎是被阳光蒸发掉了。 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尤奇沮丧得全身无力,连自己的脑袋都举不起了。 他下了楼,沿着街旁的树阴垂头丧气地漫步着。 没走多远,尤奇就碰到了一个广告宣传栏。偶尔一瞟,就看见了一幅红纸书写的墨迹未干的招聘广告: 急聘文学编辑思啊.,千爿珂币耳我中心因工作需要,急聘文学编辑两名,要求大学文 化,中级以上职称,有较强文字写作能力,男女不限,一经录取,报酬从优。一有意者请速往拱北区沙仔巷附75号面洽(向前150米右拐)。此广告三天内有效。 中国南方文学创作中心 XX年X月X日 尤奇将广告反复琢磨了两遍。连党报上登的招聘广告都形同虚设,这种出没于路牌上的文字当然更加不足为信。不过,既然距此不远,去探一探虚实,又有何妨? 尤奇前行一阵,拐进了那条只能勉强通过一辆的士的小巷。附75号是栋简陋的民房,门旁的墙上挂着一块中国南方文学创作中心的铝合金招牌。尤奇据此猜测,可能是个未经登记的民间文学社团,而且十有八九是以赢利为目的的。 尤奇转身欲走,一个穿T恤戴眼镜的青年男子走出门来,叫道:quot;是来应聘的吗?quot; 尤奇犹豫了一下,说:quot;就算是吧。quot; quot;那就进来吧,我们正需要人手。quot;眼镜男子说。尤奇踏进门去,问:quot;做些什么呢?quot; quot;看稿、编辑、给作者回信,什么都做。报酬是三十元一天,包食宿。眼镜男子顶顶眼镜说,quot;你要愿意,现在就可以开始。但要遵守一条纪律,对本中心的运作方式严格保密。quot;房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尤奇很困惑:quot;在这儿?怎么做?quot;quot;你跟我来。quot; 眼镜男子领着他穿过一道隔门,沿着一个狭窄的铁楼梯上了二楼。进了一间稍大的房间一看,房中间摆放着一块长方形案板,上面堆着一大堆来稿,一男一女正在忙碌。女的在糊信封,男的则在将糊好的信封往一个麻袋里装。 眼镜男予拖过一条板凳,呶呶嘴:quot;你就坐这儿填写信函吧。这是花名册,上面有姓名地址,还有邮政编码,要仔细,可别填写错了。quot; 花名册很厚,看来联系的作者还真不少。尤奇瞟一眼墙上,发现眼镜男子在一幅大照片上与一个著名作家并肩微笑,便问.您是中心负责人?quot; 嗯,我姓高,二级作家,你叫我高老师好了。quot;眼镜男子说。 尤奇感觉自己嘴角挑起了一抹讥讽的微笑,装模作样地坐下来,抓过一叠信封,拿起一页印好待填的信函来看:—— 先生/女士: 本中心高兴地通知您,经过九十年代中国桂冠诗人评定委员会的严格审查和认真评定,您已荣获九十年代中国桂冠诗人的光荣称号,特向您及您的家人表示最诚挚的敬意和最热烈的祝贺!请获此通知后即将评审费、获奖证书费和中国桂冠诗人奖杯制作费共计壹百捌拾陆元寄往本中心。两月内没收到则作自动放弃处理,取消其称号和到东南亚观光讲学的资格。谨上 致礼! 中国南方文学创作中心XX年X月X日尤奇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拿过花名册一翻,全国各地 的人都有,从地址看,偏远省份和农村地区的居多。其中有一个,竟然还是尤奇的家乡人:浮山县樟树铺乡中学初三丙班周廉城。家乡的农户大多不富裕,一百八十六元钱对他们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而这姓高的家伙竞用虚构的桂冠去骗取不谙世事的乡下孩子的钱财,简直可恶! 尤奇感觉他的心脏慢慢地膨胀,膨胀,阵阵地隐疼。他扭过头,盯着姓高的,立起身子。 quot;你不做了?quot;姓高的诧异了。quot;我本来就没想做。quot;尤奇说。quot;那你来干什么?quot; quot;姓高的,你这样做要不得!quot;尤奇说。 quot;你什么意思?quot;姓高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quot;什么意思你我都清楚!你评的所谓桂冠诗人,有什么权威性?以文学的名义赚这种黑心钱,你也做得出来?quot;尤奇说。姓高的脸红一块白一块,嘴硬地叫道:quot;怎么没有权威性?所有的评委都是权威!哪里钻出你这条狗来乱汪汪,给我滚!quot;quot;辱骂和恐吓并不是战斗,quot;尤奇很沉稳,只是胸中气胀人,指着姓高的说,quot;还有脸自称二级作家,摸摸你自己的良心!我劝你,还是悬崖勒马,否则哼!quot; quot;老子是工商登记了的!老焦,把他赶出去,莫让他影响我们正常工作!quot;姓高的厉声叫道。 坐在案板旁的男子立即过来推尤奇。尤奇回推了他一下。那男子恼了,抓住尤奇猛地一搡,尤奇就一个踉跄跌到了门外,在楼梯上滚了几下才停住。 要打架,尤奇肯定不是别人的对手。他气哼哼地爬起来,后脑壳上磕起了一个包,上嘴唇也破了,火辣辣的疼,手轻轻一揩,就沾上了红红的血。 血使得尤奇愈发恼怒,回头往门前冲。可是那扇门已经关闭了。 尤奇恨恨地往门上踹了一脚,觉出自己颇像堂吉诃德。 quot;姓高的,你等着,老子******局有熟人,老子叫人来查处你!quot; 尤奇感觉自己是气急败坏了,叫嚷了几句,才忿忿地离开。走到巷子口上。还是气愤难平,就又给谭晶打了电话,把刚刚遭遇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隐瞒了受伤的细节。 谭晶在电话里嗬嗬笑:quot;哎呀呀姐夫,这种事很平常的啦,没想到你还这么喜欢管闲事,把自己当成正义的化身了吧?quot;尤奇说:quot;这怎么是闲事?不知有多少业余作者会上他们的当呢!quot; 谭晶说:quot;你没事就早点回家吧,现在社会治安不好,你这样在外面乱撞,容易出事呢,当心人家叫了烂仔来报复你!quot;尤奇说:quot;你告诉秦大川吧,这家伙明显带了诈骗性质,应该查处。quot; 谭晶说:quot;这种小事,******不管的,多少大案要案都办不过来呢。不过向工商反映一下倒是可以的。你快回吧,我给工商 打电话。quot;quot;好吧。quot; 尤奇挂了电话,站在树阴里,闷闷地还不太想走,嘴唇的疼痛让他心里不平衡。 他望着街面的巷子。就这样让人弄伤了,真是心有不甘。忽然,他看见一辆三轮车从巷子里匆匆驶出来,骑车的正是那个推他致伤的男子,车厢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接着姓高的也骑着一辆旧单车慌慌张张地出来了,衣架上绑着一个大蛇皮袋,像是行李之类。 尤奇明白他们是在逃离现场转移据点,他们的惊恐之色令他异常兴奋。尤奇冲他们挥手,大声呼叫: quot;有本事的就别跑啊!quot; 那两个人跑得更快了,好像跑得快才是本事。 畅卫卫毕竟未脱天真,装腔作势了一段时间,就洗尽铅 华,本相尽露,老尤长老尤短地叫得亲切,也愿意虚心地向尤奇请教一些编辑和写作方面的知识。她把几乎所有稿件的处理权都交给了尤哿j而自己乐得清闲,常于上班时间拉着小林去逛商场。隔壁就是珠海有名的免税商场,五花八门的舶来品琳琅满目,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诱惑。这一来杨卫卫的做派倒类似了内地的机关领导,具体事是不做的,行动是相对自由的,规章制度是对别人而言的。 这样一来尤奇就有了相对宽松的环境,但他还是觉得累——闲得累,一天到晚打不起精神。因为即使所有编辑任务都交给他,也是没有什么工作量的。三个月才出一本薄薄的杂志,太闲了,闲得日子似有以往的两倍长。老聊天,也没那么多聊的呵,上厕所嘛一天也只要那么几回。就只好看书,要不就发呆,或者伏在桌上打个盹。尤奇做梦也想不到,在特区也有这种清闲得让骨头生锈的工作。发呆和打盹之余,他常懵懵懂懂不知身在何处,又有了那种上不着天下不落地的悬空感。但是时间还是那么匀速前进着,不知不觉就快过春节了。酒店、商场、窗台、街头,到处摆满了硕果累累的盆栽金橘,因橘在广东话里谐音吉字,所以它成了赠送亲友的最好礼物,也是最常见的人工景致。 益浓厚的节气氛令尤奇内心愈觉孤独。深更半夜,望着窗外那块陌生的天空,想着乡下的亲人,回顾自己不长不短的漂泊经历,禁不住就湿了眼角。 这日尤奇到邮局给母亲寄了800元钱,回到家中一一准确地说是别人的家中。忽然想,不知刘媚把摄制组拉起来了没有,电视脚本还需不需要他修改,就拨了刘媚家的电话号码。但电话里说:quot;对不起,您所呼叫的号码已改号。quot;尤奇心里一动,该不是刘媚故意躲着他才改的号吧?从九洲港坐飞艇去深圳蛇口,一个小时就到,很方便的,也许该去一趟刘媚家。可是假若她真的想躲你,找上门去又有什么意思呢?何况,他也不想再看到她那张冷艳韵脸,尤其不想再享受她的鼻音。 可是尤奇还是关心着《北部湾大潮》的命运,因为它还和他的经济利益相关。于是他又拨了南珠冯总的手机:quot;冯总,你好呵!quot; quot;是尤作家呀,在哪呢?quot; quot;我在珠海呢,quot;尤奇说,quot;您知道,《北部湾大潮》开拍了吗?quot; quot;刘媚没跟你说?quot; quot;她我跟她联系不上呢。quot;尤奇说。 quot;联系不上?哎呀还没见开拍呢,情况到底怎样,我也说不清楚。我说过,你这个同学,厉害呢。quot; quot;她还欠着我一部分稿酬呢。quot;尤奇说。quot;签合同没有?quot; quot;没。quot; quot;没签就不存在她欠你。quot; quot;那六十万不开拍是不是要退回公司?quot; quot;哎呀,她的事我们还是少说为佳。尤作家,什么时候再来南珠呀?我陪你去银滩洗海水澡。quot; 尤奇怔怔地,没有回答。 银滩,月夜,梦幻般的舞蹈。灼热的液体突然淹没了他的眼睛。 他呻吟般念出了那个深埋在心底的名字。 第24章 无所事事的日子令尤奇身心俱疲,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像没睡够。这天下午杨卫卫不在,尤奇就借口身体不适,跟巫兵说了一声,提前两个小时下了班。回到谭晶家,进了自己住的房间,随手将门一措,倒头便睡。 真的睡起来,又睡不着了。一片肥大的龟背竹叶子在窗口摇曳,搅得光线荡漾不止。床好像浮起来了,令尤奇有些微的眩晕。他干脆半躺在床头,拿过一本余秋雨的《文化苦旅》,百无聊赖地随意翻阅着。目光迷离中,尤奇看见无数的黑蚂蚁在书页上蠕动。 客厅的防盗门响了一下,有人开门进来了。听那高跟鞋的响声就知是谭晶。还有一个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谭晶嘻嘻笑。无疑是秦大。 尤奇没在意,埋头看自己的书。 但是,客厅里的声响变得暖昧起来了。 尤奇立即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心悬了起来,脸上一阵发烧。他屈起了双膝,背对着门蜷成一团,试图关闭自己的听觉。但他的努力是徒劳的,门没有掩紧,他越是排斥,那些声响越是清晰。 后来总算安静下来了。门响了一声,秦大走了。他听见谭晶塞寒率搴地收拾房间,还轻轻地哼着一支流行歌。 尤奇蹑手蹑脚地爬起床,轻轻一推,将门关死。 谁知弄巧成拙,谭晶察觉了,喉咙里一声惊呼:quot;姐夫?quot;尤奇默不作声。 谭晶砰砰地敲门:quot;姐夫,你在家呀!quot;尤奇只好把门打开。 谭晶满面酡红,嗫嚅着:quot;对不起姐夫,我们不晓得你在屋里。quot; 尤奇窘迫极了,摆摆手:quot;没关系、没关系。quot; quot;对不起,让你难堪了,quot;谭晶垂着眼帘,quot;你别在意。quot;尤奇拿起旅行袋,往里头装自己的衣服:quot;我没在意,我是过来人,能理解。quot; 谭晶立即夺过旅行袋:quot;你这是干什么呀?quot; 尤奇想想说:quot;谭晶,谢谢你收留了我这么久。我想我不该打扰你们的幸福生活了。插在你们的二人世界中,我算什么呀?quot; quot;哎呀姐夫,你别跟我计较了!又不是有意伤你的自尊!quot;谭晶嘟起嘴道。quot;我都不在意,你较什么真呀!quot; 尤奇说:quot;不是,我住到集团公司集体宿舍去,我们都方便一些,我不能老当电灯泡吧?quot;quot;方便什么?集体宿舍十多个人一间,你能住?quot; quot;别人住得,我也住得。quot;尤奇说。 quot;你不是别人,你是作家,你要看书、写作,你需要安静。quot;谭晶说。 quot;谢谢你还记得我是个作家,我自己都不记得了。quot;尤奇叹口气,继续往袋子里装东西,quot;出来这么久,除了那个电视本子,正儿巴经的文字没写一个,没那个心境,还写什么狗屁作品!quot; quot;你要走了,我怎么跟姐交待?quot;谭晶忧愁地说。 quot;别扯你姐,我跟你姐没关系了!quot;尤奇说。 quot;我知道你们没关系了,可她还这么关心你,那就是还有关系,关系还挺大!quot;谭晶说。 quot;你,知道我们quot;尤奇讶然。 quot;她是我亲姐,我能不知道?quot;谭晶说。 quot;那你更应该明白,我没脸面在你这儿住了,你应该理解我。quot;尤奇说。 quot;我怎么不理解你?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你犟着要搬走,其实是神经脆弱的表现,而且是小心眼!这么一个小小偶然事件,就让你耿耿于怀侗你赔礼道歉了,你还不放过!以后,我们保证不在你面前亲热,手都不拉,行吗?quot; 谭晶看着尤奇,坦诚的眼神很能打动人。 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尤奇犹豫了,觉得自己有点理屈词穷。 quot;反正,也住不了多久了。你的试用期快满了,一满就是正式员工,就可以办调动。到时我跟严总说一下,尽快给你分一套住房。你再在我这儿委屈几天,不行吗?quot;谭晶显得非常诚恳。 尤奇喟叹一声。坐到床上。 quot;你一定要和打工仔扎堆,我也拦不住你,不过我敢肯定,你一天都住不惯。quot;谭晶抓过旅行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放回原处,接着掏出五十元钱,朝尤奇一伸,quot;帮我做点事,去买点潮州柑回来。quot; quot;我有钱。quot;尤奇挡回她的手,兀自走了出去。 晚饭时,两个人都还有点不自在。为掩饰这种不自在,谭晶不停地说话,夸张地笑个不停。秦大川蒙在鼓里,一个劲跟着傻笑,好像他有义务跟着女朋友笑似的。 吃过饭,尤奇就独自散步去了。 他走得很远,一直到了那条沿海岸修建的著名的情侣大道。蜿蜒远去的路灯晶莹璀璨,像一串美丽的珍珠挂在夜的胸前。可灯下除了偶尔掠过的车影,见不到任何行人,更没有依偎的情侣,冷清得很。也许是天凉的缘故吧,深冬时节,即使在这南方的海边,夜风中也有一缕轻寒了。 聆听着海浪的呢喃,凝望着空荡的马路,尤奇形影相吊,心境凄凉。 夜深了,尤奇往回走时出了一件事。一辆警车悄然而来,突然挡在他跟前三个警察跳下车来,要他出示边境证、暂住证和身份证。这三证他都有,可没带在身上。无论他怎么解释,警察都不听,就像他从许多的警匪片里看的一样,抓罪犯似的将他恶狠狠地往警车里一塞,要送往收容所,然后遣送回原籍。情急之中,他急忙大呼:quot;我住在姨妹家,我姨妹的男朋友就是你们******局刑侦队的秦大川!quot;警察们这才转变态度,对他笑笑,说声误会了,让他下了车。 他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亏得他在这有谭晶这么个亲戚,如不把秦大川搬出来,结果真是难以想象。 他脚步沉重,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谭晶家。 星期天,谭晶和秦大出去了,尤奇守在电视机前,手里捏着遥控器,让电视节目在香港的翡翠台、明珠台和本港台之间跳来跳去。如今,他千方百计避免与热恋中的姨妹和侦察员在一起。他最大的消遣,也就是独自看看电视了。 电话铃响,尤奇抓起话筒不假思索地问:quot;找谁?quot; quot;就找你!quot; 尤奇听出是谭琴,顿了顿:quot;哦,是你呀。quot; quot;感到意外?乐不思蜀了?quot;谭琴问,quot;怎么样,还好吧?quot;quot;还好。quot;尤奇说。 quot;话说得有点勉强呢。quot;谭琴敏锐地说。quot;你有什么事吗?quot;尤奇问。 quot;没有事就不能打吗?别忘了这是我妹妹家。今天还真找你有事呢,告诉你吧,我已经把那件事办了。quot;谭琴说。 尤奇心里一跳:quot;哪件事?quot; quot;离婚的事。找了熟人,说了情况,还出示了你我的协议,就顺利地办妥了。quot;谭琴很平静.言语间还带点调侃,quot;离婚证印得蛮精致呢。感觉怎么样?是大喜过望,还是若有所失?quot;尤奇感到心里一空,但是他说:quot;我感觉很正常,没什么特别。quot; quot;是吗?那很好。quot;谭琴说。 尤奇想想说:quot;为何在这个时候办?对你的进步无碍了?quot;quot;你呀,自以为懂官场,其实只是略知皮毛。时代在进步,人们对离婚已习以为常,很多时候,官场对单身女子更加青睐。quot;谭琴说。 quot;谈论官场当然你更权威。quot;尤奇说。 quot;我之所以此时办手续,是基于两点考虑。quot;谭琴说,quot;第一点,你试用期一满,就可办调动了。而珠海有条规定,凡调动须夫妻俩同时调,以免造成两地分居。离了,有利于你调动。quot; quot;谢谢你为我着想。第二点考虑呢?quot;尤奇问。 quot;你出去也有半年了,你对这种漂泊生活的忍耐力,可能也到极限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若打马回朝,我们再住到一个屋顶下,那就尴尬了,不合适了。所以说,形势逼人,不办这个手续也不行了。quot;谭琴。 quot;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quot;尤奇颇为反感地脱口道,quot;你就断定我一定会吃回头草?quot; quot;你没忘记我和你同床共枕了六年吧?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quot;谭琴语气咄咄逼人,锋芒毕露,也许与她职务的升迁不无关系,quot;就连你自己,都不如我了解你!你不是个想钱的人,更不是个赚钱的人,呆在那儿干什么?搞文学吗?NJ1根本没有文学氛围,许多名气比你大的文人到那里就改行了。既没有对的专业,又没有你喜欢的工作,还没有朋友,那儿的官场与内地也没有什么两样,生活习性审美趣味甚至连语言都是你不适应的,在那儿苟延残喘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回到莲城,至少你还有心情搞点业余创作,浪得一点虚名,也还有人恭维你,算个人物。在那儿,你算什么?什么也不是,纯粹是浪费生命!quot; 尤奇心头一震,脑子里闪过在莲城当小公务员的情景,嘴里猝然叫道:quot;不!回到那个局里,无异于自戕!quot; quot;好马也吃回头草,不想回那个局,我可以找找领导,给你安排个合适的岗位,你毕竟还算个人才。quot;谭琴说。 quot;不,我决不回去!quot;尤奇话语铿锵。 quot;面子上过不去,怕别人议论?你不是个讲究独立人格的人么,你又不是为别人活着!quot;谭琴话里隐含着讥讽。 quot;我不会回去的,你少操闲心。你已经不是我老婆了,我的生活不需要你来支配。quot;尤奇心烦意乱。 quot;我没想支配,民不过在力所能及的方面给你做点安排,也有利于塑造我离异后的形象。你我都不是不成夫妻就成仇敌的人。在这场婚变中你是过错方,但我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使离了,也还愿意是朋友。quot; quot;没想到你变得这样高尚了,quot;尤奇闷声闷气地道,quot;不过,我确实还没想逃回去。quot; quot;我懂你的自尊,即使想回来,也不会向我说的。quot;谭琴说。quot;既如此,费这么多舌做什么?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省点电话费吧。quot;尤奇说。 quot;好吧。quot; 谭琴挂了电话。尤奇似乎看见在千里之外,在他过去的家里,谭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蹙起了好看的眉毛。 电视上的节目再精彩尤奇也视若无睹,他的心乱了。 韩富化纤公司是富丽集团与韩国元山集团共同出资创办 的一家合资企业。总经理一职原由富丽集团派任,但因经营无方,效益一直不好。后双方商定,由韩方人员出任总经理,引进国外先进管理机制与经营理念。此举果然有效,一年之后,企业经营状况大为改观,由年年亏损而转为盈利百万。严总一个电话,点名要尤奇进行采访报道,文章不仅要在《富丽大观》刊头条,而且要拿到《珠海特区报》上去发表。 这位韩国总经理是个女士,叫朴淑英,三十多岁,据说还是个老姑娘。她在中国留过学,一口中国话不仅顺溜,而且还带点京味。 尤奇对这个人很感兴趣,这一上班,就让杨卫卫带他去采访。化纤公司在西区,有三十多公里远,集团派了辆车送他们。一路上杨卫卫喋喋不休,说这个韩国女子一眼看上去倒像个日*本人,白白胖胖,矮矮墩墩,眉毛画得很细。她养着一头纯种的英国犬,最大的业余喜好,就是外出遛狗,由于那狗高大威猛,看上去不是她在牵狗,而是狗在拉她。平时她很和蔼,尤其对男性,总是笑吟吟的;可是一进公司就判若两人,对员工特别凶,尤其对女性从来没有过好脸色,几乎天天都有人挨她的训。听杨卫卫这么一说,尤奇好奇心更甚,更想见识见识这位朴淑英了。 然而。这注定了是一次难以为继的采访。 一进办公楼,就听到总经理办公室传来气势汹汹的吼叫,尤奇心里立即跳出河东狮吼这个词。办公室门半掩着,几个员工在门外窥探,脸上交织着胆怯与好奇的神色。 尤奇和杨卫卫在门口停住,问怎么回事。一个员工压低嗓门说,朴总上洗手间前把一枚钻戒脱在老板桌上,回来就不见了,总经理办公室只有勤务工和秘书曾云霞进去过,朴总正在审问她们。 尤奇很纳闷,她怎么会把钻戒这样的贵重物品乱扔呢? 此时此刻,他们不好贸然进去,只好伫立在门外静观事态的发展。 尤奇挪挪身子,从不宽的门缝里望进去,目光一下碰到了冲门站着的朴淑英。果然矮墩,果然白胖,也果然凶悍。眉吊得老高,五官因为愤怒而挤作了一堆,有点分不出彼此,左手叉在腰里,右手倒拿着一把鸡毛掸子。两个被审者一高一矮,背门而立。矮的那个穿着灰色工装,身子瑟瑟发抖,显然是勤务工;高个子的秘书曾云霞穿一身职业女性的天蓝色套装,背影凝然不动,很倔强,很有威武不能屈的味道。 quot;啪!quot;朴淑英用鸡毛掸子猛抽了一下老板桌,吼道,quot;说,你们谁拿了?!quot; quot;我、我没拿。quot;勤务工带了哭腔,怯怯地说。曾云霞也说:quot;我没拿!quot; quot;不是你们拿了是谁拿了?难道钻戒自己会长腿吗?quot;朴淑英拿鸡毛掸子的把戳戳勤务工的胸口,。我知道,你家里很穷,中国有句话,叫饥寒起盗心!quot; quot;我真的没拿呀!quot;勤务工声音都打颤了。 quot;还有你,quot;朴淑英转而指着曾云霞,quot;你长得漂亮,可是没有漂亮的首饰佩戴,你几次赞叹我的钻戒好看,你早就想把它攫为己有了!是不是?quot; quot;不是!quot;曾云霞顶嘴道,quot;我从不要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没那种习惯!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quot; quot;什么?你说我是小人?quot;朴淑英愀然作色,脸涨得通红,朝曾云霞肩上抽了一鸡毛掸子,quot;你竟敢骂你的老板!跪下!你们都给我跪下!quot; 勤务工立即老老实实地跪下了。曾云霞却昂首挺立,纹丝不动。尤奇的心里,立即对这个女秘书有了几分敬佩,而那朴淑 英的做派,是太令人憎恶了。 quot;好呀,你敢违抗你的上司!你跪不跪?不跪我炒你的鱿鱼!quot;朴淑英将鸡毛掸子一扔,双手叉腰,瞪眼吼叫。 曾云霞稍稍侧脸朝门外看了一眼,仍站立不动。 尤奇瞥见了一张秀美的脸,脸上那对大眼睛里噙满了屈辱的泪。 quot;我看你跪不跪!quot; 朴淑英气急败坏,一手捏住了曾云霞的腮帮住下拉。那张秀美的脸立即变形了。 尤奇再也看不下去,只觉血往头顶一冲,脱I1叫道:quot;你住手!quot;他扒开前面一个人的肩,就要往里走。 quot;老尤,你要干什么?quot;杨卫卫赶紧抓住尤奇一只手,但尤奇一下就挣脱了。 他不假思索地推门而入,指着朴淑英气愤地说:quot;你这样做不对!quot; 朴淑英惊愕地瞪着尤奇:quot;你是谁?quot; quot;我是谁无关紧要!你这样做是错误的!丢失了东西可交给保卫部门或者警方来处理,你没有权力侵犯员工的人身自由!quot; 第25章 轰蒙茄芸蓑另霎萎磊墨菩嘉工侣道,你们不要怕,不要屈服!你们有杈力云霞阮:仝节则:朴淑英两眼急剧地眨动,脸上颜色不均匀了,色厉内荏地叫道:我公司的内部事务,你管不着!你给我滚出去!保安,保安!把这个人给我赶走!quot; 这时两个保安冲了过来,一人抓住尤奇一条胳膊茳外拖。了。杨卫卫叫了一声quot;松开他,我们是集团派来的!quot;那两个quot;这样的老板,我还采访她?要写我写她的批评报道!quot;尤尤奇往外拉,quot;走吧走吧,今天是采访不成了,以后再说吧。quot;义感和高尚感。这是很久很久以来,他对自我最肯定的一天。 尤奇被叫到了富丽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了严总。至于召见他的原因,尤奇心里很清楚,也很坦然。 尤奇稍觉的是,严总没作老总状,也不见批评他的意思,一见面就微笑道:quot;你就是尤奇?你的英雄壮举,我们都听说了呢!quot; 尤奇矜持地笑笑,不言语。 quot;其实,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中国人可以说不》这本书,想必你也看过。虽然其中有些观点有些狭隘,基本上我还是赞同的。看着自己的同胞受委屈,心里当然不是滋味。谁没有点爱国之心和民族感情?quot; 尤奇打断他的话:quot;严总,这事与爱国和民族无关,只关乎人格尊严。quot; 严总点头表示赞同:quot;对对,你能这样认为,那事情就更好处理一些了。其实呢只是一个误会,那枚钻戒也找到了,朴总锁在抽屉里,她自己忘记了。外国人有外国人的做派,文化背景不一样,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你的正义举动,闹得我们很被动呢!她是元山集团董事长的长女,她要是不依不饶,撤走投资,影响的可是集团的利益!quot; 尤奇说:quot;那也不能把利益建立在损害员工人格的基础上吧?quot; quot;那当然。不过特区有特区的特殊性,吸引外商是我们的一个长期的战略决策。还是小平说得好,发展才是硬道理呀!quot;严总侃侃而谈,不知不觉露了些老板派头出来,quot;好在,我已跟朴淑英女士做了些思想工作,矛盾缓和多了。毕竟,她的尊严也有一定损害嘛。这样,晚上我在望海楼设宴,邀请你和朴女士参加,大家互相沟通沟通,交流交流,互相表示个歉意,事情也就过去了。你看怎样?quot; 尤奇脸上热了一下,沉吟不语。 quot;她已经向我表示了一点歉意,我们也就不要纠缠不放了。你呢,千万不要向外界说什么,大局为重。那篇报道,还是要写。你这样的笔杆子,我们这儿还是很需要的,只要好好于,有更重的担子要你挑。我看这样吧,你的试用期就要到了,我们人事部抓紧给你办转正和调动的手续。如今调特区不易,谭晶为你的事也费了不少力,你要珍惜哟!quot;严总在尤奇肩上拍了拍。 尤奇仿佛被拍醒了,站起身说:quot;朴淑英不必向我道歉,她对不起的是那两位女员工。我呢更没有什么歉意要向她表示的。宴会我就不出席了。谢谢严总的关照,转正和调动的事,也不必费心了。我准备回莲城去,这里并不适合我。quot; 尤奇自己都没有料到,会如此平静地做出这个重大决定。从集团公司出来,尤奇发现天特别蓝,景物特别清晰,心情也轻松下来;他迈出的每一步,都走在结实的大地上。 春天,泡桐树开出淡紫色的喇叭状花朵时,尤奇调进了莲城方志办,在《莲城春秋》编辑部当了一名编辑。 方志办的全称是地方志办公室。盛世修志,方志办成立于八十年代初,起先说是个临时机构,修好志便撤销的,但《莲城市志》出版几年了,方志办不仅没撤,还派生出一份内部刊物来。莲城春秋创刊之初,主要登载一些莲城地方的历史掌故、名人传说和老干部的革命回忆录,但因办刊需要经费,单位福利也需要开支,而财政拨款总是远远不够,刊物就慢慢演变为主要刊登收费的所谓报告文学了。每个拉来报告文学的人,都可从赞助款中提成百分之三十。人们对此有一种说法,即按经济规律办事,或叫作与市场经济接轨。 这样的刊物无疑是没有多少文学气息的,但与尤奇过去的工作相比,还是更适合他一些。至少现在是他斧正别人,而不是让人家指着眼睛说鼻子了。刊物主编、编委有一大串,专职编辑就尤奇一人,人人都可管他,人人又都不管他。刊物不定期出刊,工作量不大。他单独一间办公室,每天改改错别字,看看书,就过去了,十分的清闲。 这份工作是不计前嫌的谭琴出面奔走的结果。到目前为止,尤奇还不具备这种支配自己命运的能力。谭琴带着三十六本一套的精装《中国古典名著》找了那位喜欢吟诗作赋的市委.副书记,与副书记聊了一会唐诗宋词之后,介绍了尤奇的情况。副书记对谭琴的古典文学知识和她荐贤不避嫌的做法都大加赞赏,手一拍说,好,我来当这个伯乐吧。一个电话就解决了问题。 尤奇回莲城之后,在一家招待所闲住了几天,后来应邀参加了一家文学刊物在张家界举办的笔会,笔会结束时,他的调令也下来了。为办调动手续,他不得不回了局里一趟。还好,没有碰到一个局领导,他用不着去忍受他们的表情。人事科的人也没说多话,公事公办地给他办了有关手续。路过自己过去的办公室,尤奇忍不住朝里窥了一眼。李模阳正在看报纸,手中的茶杯冒着{缕热气。一个陌生的青年坐在他过去那张办公桌前,兢兢业业地在写什么东西,一瞬间,尤奇几乎认为那是过去的自己。尤奇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心里忍不住说:后来人,好自为之呵。这时李模阳似乎意识到有人窥视,放下报纸欲回头,尤奇赶紧走掉了。 方志办就设在市府大院里。报到的当天,房管科就给了尤奇一套一室一厅的住房。房子虽然旧点,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他满足了。他向房管科借了一张桌子一架床,又到街上买了个简易塑料衣橱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他的那些衣物,是谭琴主动清理了趁着夜色送过来的。她很精明,猜测到了他怯于回到那个屋里去。毕竟,那里布满了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那种熟悉的气息,嗅上去是非常令人伤感的。 尤奇现在的住处和过去那个家同在一个宿舍区,只隔了三幢楼。一切都安顿妥当,上了几天班后,尤奇想,应该用个恰当的方式对前妻表示感谢。登门拜访显然不合适,对谭琴影响不好,再回到那个曾经的家,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还是找个僻静的酒楼,请谭琴吃顿饭吧。这么想着,尤奇就拨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电话号码。 quot;谭琴,我是尤奇。quot;他说。 quot;怎么想起给前妻打电话了?quot;谭琴说。 quot;我想请你出去吃顿饭,谢谢你帮我的忙。quot;尤奇说。 quot;哦,下海不下海还是不一样呀,学会礼尚往来了。quot;谭琴顿了顿说,quot;我看还是免了吧,别人见了会怎么想?还以为我们藕断丝连,不清不白呢。quot; quot;我没想到你还会诚心诚意地帮我,我心里过意不去呢。quot;尤奇说。 quot;难得你还能体会到我的诚心诚意,quot;谭琴说,quot;我这也是最后一次帮你了,有仕么过意不去的?你要真克服不了这种心情,就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吧。对自己说:谭琴帮你,是蓄意让你多一份歉疚,是她为了获得一点高尚的心理感受,是为了给她自己脸上贴金,是她的形象工程。quot; quot;我不会如此刻薄。过去也许会这样想,现在不会了。quot;尤奇诚恳地说,quot;我真心地谢谢你,你也不易,仕途坎坷我是知道的,今后我会考虑到不给你造成影响。还住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会注意的。quot; quot;这你就别担心了,不会让你尴尬的。你难得碰见我。我可能要下县里去了。quot; quot;哦,又要升职了吧?那我要恭喜你。quot;quot;谢谢,以后你好自为之吧。quot;谭琴说。放下电话,尤奇很平静,心像天空一样没有边际。 他把目光送出窗外,只见一排亭亭玉立的水杉树在风中轻轻摇曳,细细密密的新叶把透进窗来的光线都染绿了。办公室在二楼,视线被后面的楼房挡住,他不可能远眺,远山只能在他的想象中绵延起伏。有这么一排纤秀翠绿的水杉来抚慰他的眼睛,还算是他的幸运。 尤奇过着他悠闲而懒散的日子。每天夜里看书看得很晚,于是就起得迟,上班经常迟到。但是单位里的人很宽容,没有人说他。相反,人们在食堂见到形单影只的他,眼里就流露出不是怜悯就是幸灾乐祸的神色。 尤奇并不介意,只是有时暗自揣测:在别人眼里,我也许是个失败者吧? 尤奇到底免不了俗,他也怕遇到熟人,问起他这一趟 下海的经历。倒不是顾忌面子,只是觉得难得说清楚,心里烦人。 所以,业余时间尤奇很少出门,把自己关在家里,得了幽闭症一般。星期天他可以整天不下楼,饿了就用方便面对付。他是愈来愈孤僻了。他从家电修理店花三百元另买了一台14英寸的旧彩电回来。夜里除了看书就是看电视。有时他在床上睡着了,那电视机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 他一天一天地萎靡不振。 他是想写点东西的。他很怀念过去那种专心致志的创作状态,以及一篇文章打上句号时的难以名状的愉悦。可他几次把稿纸铺开,都找不到感觉,心浮气躁,意绪消沉,那种创作必需的明净心境不知哪儿去了。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他好像已经不是他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这样下去生命有什么意义?他不知道。在他心底,潜伏着一缕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焦虑。焦虑的结果是,某天早晨他偶然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耳边有了一小撮白发,大约有十几根。 在家里呆久了很闷,就需要透透气。于是夜幕降临之后,他就出去散步。机关宿舍大院往往是政府治理最为出色的地方,跟公园一样,树木花草,亭台池廊,样祥俱全。特别是后院,林深人稀,幽静阴森,非常适合他独自徘徊,咀嚼自己的落寞和惆怅。那里还有一树桃花,夜色之中犹如他的心事,开得星星点点,闪闪烁烁,实实在在却又难以捉摸。从树下路过,他是忍不住要摇一摇树枝,让几许花瓣飘然而落,洒在地上或者他身上的。这时,他心中是要吟诵一两句林黛玉的《葬花辞》,什么质本洁来还洁去,什么一坏黄土掩风流的。如此三番五次,那树桃花被他摇没了,摇成了一粒粒的小青果。这去往后院途中,对面移过来一张熟悉的面孔。说熟悉是因为经常在电视里看到,那是市长的面孔。市长当然是不熟悉他的。所以,一尤奇根本就没打算与那张面孔打招呼,何况,他历来就对当官的心存戒备,甚至可以说有一种畏惧感。他紧靠甬道右侧,转移了自己的视线,打算装作没看见溜过去。可在他的目光离开之前,市长的脸明确地冲他微笑了一下,并且欲言又止。出于礼貌,尤奇也回笑了一下。市长的笑显然是冲他的市民而来的,对尤奇并无特别意义,所以尤奇还是不想打招呼。可是市长愈走愈近,仍注视着他,这就有点窘迫了。尤奇立即决定采取措施,加快脚步从这窘迫里逃出去。但不待措施落实,他就发现没有必要了。一个中年男子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从他左侧蹿了出去,双手抓住了市长的手,激动地连连点头,不连贯的问候语一句接一句地飞旋不已。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盏高亮度的碘钨灯下,那人的奉承与谄媚是那样地生猛鲜活,让尤奇看了个一清二楚,深受教育。他顺便就联想起了谭琴曾经说过的一件事:在市委大院那边,有个干部不辞辛苦时常于傍晚守在市委书记散步必经之地,一等书记出现,就毕恭毕敬地致以问候,汇报自己的思想和工作,陪书记走上一段。功夫不负苦心人,这位干部不久就得到了提升。尤奇当时就说,这时代有多少人间奇迹呵,刚听说有了陪喝陪舞陪睡的三陪小姐,又出了陪走的先生。如今是信息时代,各种资讯不胫而走,眼前这位也许是在克隆那个陪走的先生吧。尤奇走出去十几步了,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市长背着手,在这位中年男子的陪同下走得四平八稳,悠然自得。中年男子亦步亦趋的公仆形象令尤奇印象深刻,也令尤奇感到自己的腰背酸疼不已——似乎卑躬屈膝的是自己,才如此的感同身受。 此后尤奇就减少了去后院的次数。他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情景,也不愿碰见官员们的脸,那些脸不好应对,麻烦。他又像过去一样,开始去街上遛达。他发现,最喧闹处最宁静,因为那满街的声色光电,与他并无什么关系。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一颗淡泊寂寞的心。 但是,他的脚充满了回忆。它不知不觉地就追寻了过去的痕迹。它把他带到了江边,带到了柳树下。时过境未迁,物是人已非。他抚着皴裂的柳树皮,回味着叶曼曾经给他的任何一点细小的感受。 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脚又把他带到了流芳宾馆。他坐在大堂沙发上,默默地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房客,想着叶曼过去在这里工作的情景。过了一会,他才去拨吧台上的内部电话。守总机的女孩声音很陌生,不是肖小芬。陌生女孩告诉尤奇,肖小芬当白班,住在员工宿舍409房。 尤奇便绕到宾馆后面的员工宿舍。他瞟了叶曼过去居住的房间一眼,窗户上的绿窗帘已经没有了。楼道里十分安静,尽头有一盏灯,他向着灯走过去时,感到把自己的影子也拖了进去。409号房门开着,有个女孩在里面梳头发,嘴里还哼着歌。尤奇敲了敲门,那女孩就转过身子来,嘴角还叼着一根橡皮筋。 尤奇说:quot;是肖小芬吗?quot; 女孩不回答,却说:quot;我知道你是谁。quot;尤奇说:quot;你是神仙?quot; 女孩说:quot;我的耳朵是神仙。听你的声音,就晓得你是叶曼的朋友,那个叫尤奇的机关干部。你还没有找到叶曼吗?quot; 尤奇点点头:quot;是啊!quot; 女孩注意地观察他的容貌,说:quot;叶曼运气还不错,碰上你这么个痴情的男人,她怎么就丢下你跑了呢?要是我,会死死抓住你不放的。quot; 尤奇说:~隆我,没能把她抓住。小肖,你还是没碰见过她?quot; quot;怎么说呢,见是见过,可是跟没见过没什么两样。quot;肖小芬故意慢条斯理地说。 尤奇心里一跳:quot;快说,在哪里见过她?quot; 肖小芬说:quot;在金霞小区农贸市场门口,看见她挎着一篮子菜。我问她在哪里做事,她说她没找到工作;我又问她家是不是搬到这儿了,她又说是帮别人家买的菜。好像什么事她都不想说。所以我也不晓得她别的情况,帮不了你什么忙。quot; quot;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谢谢你小肖,我一定会找到叶曼的!quot; 尤奇郑重其事地抓住肖小芬的手握了握,离开了她。 第二天是星期日,吃过早餐,尤奇骑着自行车来到金霞小区.守在农贸市场门。购物的人熙来攘往,挤满了尤奇的眼睛。他聚精会神地分辨着那些晃动的人影,看里头是否夹着那个他牵挂的面孑。 太阳慢慢升高了,市场里的人也少了许多,尤奇的两腿酸疼起来。他只好退到岔路的一棵樟树下,那儿有一个棋摊,他找个位子坐下来。他在那里当了一个观棋不语的真君子。他看会棋,又瞟几眼农贸市场门口的行人。 尤奇想起了守株待兔的成语,他无疑就是那个成语故事里的愚笨汉子。但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热气、尘埃和喧哗之声在他四周蒸腾,仿佛要将他掩埋。下棋人的吵闹和棋子的拍打声令他昏昏欲睡。耀眼的阳光,还有那些晃来晃去的陌生人影,渐渐地就模糊了他的视线 守到中午的时候,他没有耐心了,只好悻悻离去。方志办呆了个把月,尤奇就感受到了它与过去那个局的异同。同的是都是机关,都对上级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对同级勾心斗角互相戒备;异的是这里人都很忙,很少有人在办公室枯坐,他们帮喜欢下县里跑企业,名义上是采访调研,实际上是去拉报告文学。这是件吹糠见米的事情,很实惠,赞助费一到账,就可以立即从中提百分之三十出来充实自己的钱包。尤奇几次瞥见他们从隔壁小冒手里喜滋滋地数了钱出来,然后志得意满地走掉。小冒是内部出纳,掌管着单位的小钱柜。小冒偶尔过来串串门,总是热情地鼓励尤奇也投身于拉报告文学的热潮,加快走向富裕的步伐。小冒说,你成天坐在这儿看死书,死看书,有什么味道呀?尤奇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不言不语。不是他尤奇不爱钱,而是他知道,拉报告文学一是要关系,二是要拉得下面子,死皮赖脸地跟人家缠,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偏偏他这两个条件一个都不具备,他也实在没有这份心思,自然就只有留守办公室了。 尤奇并不眼红别人捞收入,所以就不存在心理失衡。他心安理得地过着自己的子。别人赚钱,他得清闲,各有所获,也就相安无事。只是,他一点没想到,在这个单位里,竟然也有一位文学同道。 这位同道就是方志办副主任安德。这尤奇把双脚搁在办公桌上,望着墙上一只捕蚊的壁虎出神,安德进来了,先问了几句他的工作,然后递给他一本精装书:quot;我新出的一本散文集,《深刻的足印》,准备开个作品研讨会。你是我市小有名气的业余作家,还要请你发个言。你先看看吧。市委胡书记对这个事都很重视的,有明确的指示,说这个会只能开好,不能开坏,还说这不是某个人的事,关系到我们莲城的形象。quot; 尤奇忙双手接书,点头允诺:quot;我一定认真拜读。quot; 安德一出门,尤奇就认真拜读起来。这一读,就让他对安副主任刮目相看了。书的装帧印刷都非常精美,布面硬壳加软套,扉页是安德的彩色标准像。省长题写的书名,省委书记写的序,标题是《深入生恬,反映时代》,市委书记写的序二,市政协主席写的跋。一本个人的散文集,竟有这么多重量级人物捧场,看得尤奇头都有点大了。要做到这一点,可不是一般的本事呵。不过,一浏览内文,尤奇却不敢恭维了。语言干巴,毫无文采,从艺术角度来说,安德还没人创作之门。有些标题还带有quot;文革quot;遗风,什么quot;胸怀朝阳,心忧天下quot;之类。书中还收入了作者的十几篇通讯报道,其中有些还是七十年代发表过的,显得不伦不类。 尤奇没有一点阅读兴趣,硬着头皮翻了翻,就将书合拢,啪地一声扔在桌上。他的心情似乎一下子被这本书败坏了。这时小冒又过来串门,尤奇就指着书说:quot;安副主任不简单呵,这么多大领导给他捧场。quot; 小冒笑道:quot;安主任舍得跑哇!为这个往省里跑了不下十次!省委书记的序,其实是他自己写的,找到书记的秘书,请他递了上去,书记在上面画了个勾而已。quot; 尤奇说:quot;那也不简单,省委书记的勾不是随便哪个画得到的。quot; 小冒点头:quot;那当然,要不人人都可以当作家了。哎,听说你发表过不少作品,怎么不向安主任学习学习,出它一本书,名利双收的事,多美呵!quot; 尤奇嘴边溢出一丝苦笑,不吱声。他何尝不想出本书,总结总结自己的创作成果,可一说这事,出版社就伸手要钱.要不就要包销几千册。他一个小公务员,到哪里去弄这么多钱去?再说,自费出版有什么意思,有点打肿脸充胖子的味道。 小冒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说:quot;你可以走走门路,打个报告,请书记画个字,搞一笔出版经费嘛!安副主任这本书,市里就给了三万块琨!出版社给了三千册书,销书的钱又归己,多划得来!安主任还要拿它去申报副研究员的技术职称。简直是一箭三雕!quot; 尤奇说:quot;可惜,我没有那种门路可走。quot; 小冒说:quot;不是没有门路可走,是你愿不愿走,门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领导是大家的领导,是公众资源,你不利用别人会去利用。你呀,就是太清高了一点。quot; 尤奇有些吃惊:quot;我清高吗?quot; 小冒肯定地点头道:quot;嗯,而且是真清高,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高,让人一眼就看得见!quot; quot;我自己都看不见呢,你还看见了,小冒你的眼睛好毒哇!quot;尤奇开了句玩笑,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警觉。他暗暗反省自己的言行。他一个生活懒散,不求上进的离婚男人,还有什么清高可言吗?从珠海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清高不起来了。他知道,让人觉得清高不是一件好事,那就意味着你疏离领导,脱离群众,如今的时代不适合清高生长,他好不容易才觉悟到这一点。他要在这儿安身立命,他的生命之藤还要依附在单位这株大树上,所以他是不能清高的,尤其是不能让别人看出他清高的。他必须把他的清高消灭在萌芽状态。这么一反思,他就觉出内心深处对安副主任那本书的鄙夷和不屑是不对的,那也是一种本事和能力,你有什么资格小瞧人家呢?你清高什么呀,清高不过是NQ精神的变种,古往今来,有哪个清高的人比不清高的活得自在滋润? 经过一番自我诘问,尤奇的思想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重新捧起《深刻的足印》,就觉得它真是有分量而且真有些深刻了。它真像是一本书。它真就是一本书。它甚至说得上是一本好书,一本印得非常好的书,一本人生的启蒙之书。至少,他尤奇可以向它学习很多很多东西。 通过对一本书的重新审视,尤奇提高了对作者安副主任的认识。下午,安副主任再次来到办公室时,尤奇很恭敬地起立致意。尤奇相信自己已经从骨子里消灭了那种清高的成分,成了一个谦卑的好下属。 尤奇举起那本沉甸甸的书,红着脸喃喃地说:quot;安主任,您的书真不错呵!quot; 安副主任谦虚地说:quot;我也是刚起步,马马虎虎,马马虎虎。quot; 尤奇由衷地赞叹:quot;没想到,有这么多领导如此看重您!quot;安副主任说:quot;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搞创作离不开党的领导呵!没有领导的支持,我们将一事无成!quot; 尤奇信然,鸡啄米一般点头不止。 quot;尤奇呵,我的书你慢慢看吧。下午我带你下县里去,quot;安副主任谆谆教导说,quot;搞创作闭门造车可不行呀!要到生活中去,我的作品,就都是从生活中来的嘛!要学会观察生活.比如你要写农民,就要晓得他脚上有没有泥巴;你要写领导,就要看他做报告有没有派头,翻页时喝不喝茶——quot; quot;对、对,还要看他喝的是毛尖还是龙井!quot; quot;不错,一点就通,接受得挺快嘛!以后我下县,你就跟着我!quot; quot;行行,我一定向您学习!quot; 尤奇就屁颠屁颠地紧跟了安副主任,言听计从地提了几大包沉重的《深刻的足印》,放在伏尔加的后备箱里,然后待安副主任上车之后,才坐到后座上。处级领导的位置一般在副驾驶座上,而厅级领导则一般坐右后座,让秘书坐在前头,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尤奇是搞清楚了的,他即使清高,也不会乱了套路,何况他已不清高了。 伏尔加出了机关大院,沿着领导的指示行驶在正确的道路上。安副主任脱了鞋,将两只脚丫搁在车窗下,还自得地互相搓动,虽然穿了很白的袜子,还是有一股异味飘散出来充塞于车内。尤奇已决意不再清高,所以在熏陶之下也能保持一定质量的微笑。安副主任不时地侧过头来,向后面教导几句,颇具诲人不倦的精神,内容涉及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尤奇洗耳恭听,嗯、嗯地应着,并不多话,心悦诚服的样子。这种情景十分动人,教育者和被教育者都十分满意。尤奇感到自己是个新人,尤奇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尤奇了。 遗憾的是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老态龙钟的伏尔加刚刚出城就抛锚了。安副主任钻出车来,重重地将车门一碰,忿忿地叫道:quot;简直太没名堂了,这车用了九年了,还不给我们换,方志办是小房养的?我们是意识形态,是上层建筑,是搞精神文明建设的嘛!耽误了工作,谁负这个责任!quot; quot;就是!quot; 第26章 尤奇附和着,嘴角却忍不住绽出一丝笑。安副主任不过是在下属面前发泄一下而已,在上级领导跟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的。 所幸的是,抛锚地点就在一家汽车修理店门,简直是送上门的生意;不幸的是,待修的汽车有三四台,排着队的。司机从店里叫了几个伙计出来,尤奇也搭了把手,几个人哼哧哼哧地将伏尔加推了过去。店老板却并不立即派人修,因为修车师傅忙不过来,要讲个先来后到。这下安副主任急了,因为约好了的,县方志办的人正等着呢。安副主任只好亲自出马,找店老板交涉了:quot;老板,我们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要赶到县里去,先修我们的吧!quot; 店老板叼着烟,看都不看领导:quot;这年头谁没急事?你们插到前头别人会有意见呢!quot; 安副主任说:quot;有事也要分个轻重缓急呀!我们是市府机关的,哪个的事有政府的事大?quot; 店老板有点不耐烦了:quot;你急就搭班车去嘛!quot; 安副主任脸上反而不急了,拿出做思想政治工作的耐性和韧劲,循循善诱地说:quot;是呵,要说搭班车也不是不可以。到县里也只有那么远。不是我硬要坐小车,可我是这个级别,没办法呀!quot; quot;我不管你级别不级别,排队!quot;店老板看来烦躁到了极点,毫无礼貌地冲安副主任吼了一句,走开了。安副主任的脸立时就成了人们通常所说的猪肝色。 此时此刻,尤奇知道他是不该笑的,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虽然用力地压着嘴角,那笑意还是从心里溢了出来,洇开在脸上。他急忙将脸转开,不让安副主任看见。碰到这种事,你想不清高都不行呵!安副主任的神态口吻,像蚂蝗一样叮在脑子里,甩都甩不掉。在这种时候、在一个汽车修理店老板跟前端出级别来,真是太有意思了,太像一个小段子了,也太像相声里的抖包袱了。安副主任是点中要害所在了,级别问题就是机关的核心问题呀,多少眉头为它而皱,多少白发为它而生,多少泪水为它而落,多少脑细胞为它而光荣牺牲!不不,尤奇没有讥笑讽刺安副主任的意思,他倒觉得安副主任有几分天真可爱呢,可爱得就像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学大人背着手走方步,却不小心将小鸡鸡暴露出来了一样。怎不令人开笑颜呢? 但这些想法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尤奇很快将笑意赶回了心里。他严肃了面容,婉言劝慰安副主任,不要和无知无识的老板一般见识。征得安副主任同意之后,尤奇主动招了一辆的士.将领导和自己拉回了方志办。安副主任让尤奇给县里打了电话,通知下县时间改在明天,然后含意不明地拍拍尤奇的肩,走了。 尤奇不想提前回到那个没有第二个人的家,就在办公室呆着,等待下班时间到来。他利用这点空闲反复回味安副主任说的级别问题,一个人偷着乐,煞是开心。 第二天上午他们赶到了县里。还是乘坐这台伏尔加,跑得风快,一点毛病都没有了。到了县里,尤奇才知并无什么大事。问问情况,聊聊天,将两百本《深刻的足印》交给县方志办,安副主任收了他们四千多块钱,给了他们一张餐费条子作收据以便报销,事情就算办完了。然后到了中午,县方志办摆酒接风,互相交流市县两级干部异动情况,各自贡献新近闻说的黄段子,并且不断地敬酒,吹捧对方的酒量。从不饮白酒的尤奇也开了酒禁,两小杯五粮液火一样烧进了肚。开始他还是婉谢了的,可县方志办的主任一句quot;莫摆知识分子臭架子喽quot;,让他面红耳赤,没了话说。他哪里还敢摆臭架子?心一横,就吞了两杯,以宁伤身体不伤感情的实际行动,博得了满桌的掌声。尤奇立刻就头晕目眩,腾云驾雾起来,胸中越来越难受,终于招架不住,跑到卫间,将胃里的东西呕了个一于二净。下午回到市里,尤奇还头重脚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包上。安副主任批准他下午不用上班,回家休息。安副主任并且搂了搂他的肩说:quot;不错不错,有进步,尤奇啊,好好干!安副主任的话语重心长,内涵丰富,耐人寻味,尤奇虽然醉意噱咙,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安副主任已经把他当作他的人了。 半个月后,《深刻的足印》研讨会在莲城大酒店举行。 不光来了许多省市两级的文艺界名流,还来了许多领导。尤奇敏锐地发现,如今既当官又当作家的人还不少,那个白发苍苍的市政协副主席就在开会前叫人分发他新出的著作。这种喧宾夺主的行为令安副主任颇为不快,却也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因为他又遇到了级别问题。人家是市级领导,级别摆在那里,你能说什么? 研讨开始,发言顺序也是按级别来的。第一个讲话的是省作家协会主席。这倒合尤奇的心意,他人微言轻,轮到最后,能不发言最好。因为他根本没做发言的准备,面对这样一本书,他不知说什么好。真话不能说,假话不想说,套话呢又不会说,他的口头表达能力历来有限。听了几个人的发言,尤奇心里就有底了。因为这种发言随意性很强,并不要什么真知灼见,大多是些溢美之辞,而且这些词句在序言里就有大把大把,俯拾即是,无需做什么准备的。这种研讨会无非是造造影响,凑凑热闹,听听好话,难道安副主任真想在文学上有所成就不成? 尤奇对会议进程估计不足。与会者发言都很简短,两小时后,就轮流到他这个级别了。并且,在他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主持人点了他的名。他一阵心慌,抬头一看,坐在对面的安副主任盯着他,微微颔首,看来对他寄予了不小的希望。他只好仓促上阵。谁知,一开口就说了一句假话:quot;看了《深刻的足印》,我感到很振奋quot;他何曾振奋过?脸立即就烧红了,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看来,他还非常缺乏这方面的锻炼,一开始自个儿就心虚了,这无疑是人格不成熟的表现。他心情紧张,手心出汗,打开书,挑选着序言里那些耳熟能详的句子,干巴巴地念出去。既不抑扬顿挫,也不理直气壮,自己听上去都言不由衷,效果肯定是不好的,听众是要嗤之以鼻的。尤奇心里就愈发地慌乱,他的话像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毫无逻辑可言。后来他干脆合上书,喘口气,作了个停顿。犹如鬼使神差,他忽然就心平气畅了,很自然地随口说道:quot;我们历来的习惯,是从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两个方面来考察一部作品,其实这种两分法很不科学。内容和形式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不容分割的,评价一部作品应当首先看它是否具备某些艺术特质。《深刻的足印》优点不少,不过从艺术上来说,它还差一点火候quot;尤奇觉得自己说得还是有分寸的,在赞美一通之后再轻描淡写地指出一点不足,也是我们的文艺评论的惯例。可是他往对面一瞟,瞥见安副主任的脸成了两片猪肝,便赶紧结束了发言。 会议给每个与会者准备了纪念品,一件雅戈尔衬衫,尤奇没有去领。还有丰盛的午宴,尤奇也没有参加。他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家,吃了一包方便面。 下午尤奇坐在办公室看书,安副主任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弓起指头叩得桌面嘣嘣响:quot;尤奇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对我有意见当面跟我提嘛,为何要拿到会上去讲?你搞创作多年没有出书心里不平衡我可以理解,那也不要搞突然袭击那一套嘛!你说,我的书哪里还差火候?难道说那么多领导、专家的水平还不如你?你说不出来,那就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嘛!quot; 尤奇无言以对,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那几句话。 安副主任的唾沫星子溅到了他脸上,痒痒的像小虫咬,他忍着不去揩。 直到安副主任离去,尤奇也没有说一句话。 下班回到家中,尤奇把摊开在桌上的稿子收起胡乱往抽屉里一塞。一个中篇小说写了多少天了还只是个开头,找不到往下写的感觉。尤奇想那种感觉只怕永远不会有了。败坏了的情绪不知要多久才能收拾干净。 尤奇还想,他是个不会吸取教训的人,吃多少堑也长不了一智。他毫不怀疑自己会重蹈覆辙,回到在过去那个局的窘况中去。上司不是好得罪的,安德副主任安能不给他准备几只小鞋? 然而事实证明尤奇的担心是多余的,时代在进步,历史也不会简单地重复。后来安副主任不但不给他小鞋,还亲热地搂了他的肩膀,嘱咐他有空去文化局坐坐,交流交流创作心得——安副主任调任市文化局局长了。那可是政府组阁局呵。官升一级,人就变得大肚能容了。 与安德同时升迁的还有谭琴,她担任了浮山县的副县长。这消息谭琴没有对尤奇说,也没有机会说,是尤奇从《莲城报》上看到的。 尤奇意外地接到了娄卫东的电话。 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尤奇不知道娄秘书长动错了哪根筋,把他想起来了。但是没说上三句话,娄秘书长就给了他好好的一顿批评:quot;尤奇你是吃错了药吧?想风流就风流一下算了,怎么把谭琴给休了呢?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哇,谭琴这么优秀的女人你哪里找去?!quot; 尤奇默默地听着,不想作任何的解释。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娄卫东这些话纯属多余,多少有点补课的味道。接下来娄卫东邀请他出席一个小范围的宴会,说老同学很久不见了,喝两盅,顺便替他陪陪客。 尤奇说:quot;免了吧,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不喝酒。quot;娄卫东就说:quot;你就那么高贵,连我都请不动了?quot;这话就有点重了,尤奇只好应承下来。 傍晚六点半,尤奇来到莲城大酒店绿柳厅。进去一看.酒宴已经开始,美酒佳肴,觥筹交错,叙谈甚欢。一眼望去,除了娄卫东外,桌上还有两个面熟之人,一是常在屏幕上露脸的饶副市长,另一个是金鑫。尤奇心里格登了一下,还以为走错了地方,金鑫怎么会在这里呢?这时娄卫东发现了他,招呼他人座,并说:quot;啊呀你怎么姗姗来迟?也难怪,灵魂工程师是有资格来迟的。quot; 尤奇和饶副市长只隔着一个位子,便伸出手去与饶副市长握了握,问了声好。尤奇觉得自己不卑不亢,表现还不错。娄卫东向他逐一介绍桌上的客人,轮到金鑫时,金鑫饶有意味地向尤奇笑着。 quot;这位是莲池集团老总、市政协常委金鑫,金常委。quot; 金鑫欠欠身,笑道:quot;老朋友,老朋友,我们打过交道。quot;尤奇也说:quot;是的,我们早就认识了。quot; 娄卫东接着向客人介绍尤奇:quot;这位是我们莲城有名的尤作家,我的同学,浮山县谭副县长的老公。quot; 尤奇脸一热,马上更正道:quot;是前夫,前夫。quot; 金鑫惊讶奄已:quot;尤奇,你怎么跟谭琴离了?quot; 娄卫东开起了玩笑:quot;别人一倒霉是炒股炒成了股东,嫖娼嫖成了老公,他呢,是外遇遇成了单身!quot; 众人都笑了起来。 尤奇心中不快,也只能听之任之。 饶副市长笑道:quot;单身也是一种时尚嘛,单身自由洒脱,生活也更浪漫一些。来,小姐,给我们的作家斟上。quot; 尤奇忙说:quot;饶市长我不会喝酒,前不久在县里喝了两小盅,呕得一塌糊涂,让我喝饮料吧!quot; 娄卫东说:quot;尤奇说的是实话,如果饶市长批准,我们就网开一面吧。作家嘛,讲究主体意识,要保持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的。quot; 小姐就给尤奇倒了一杯椰汁,尤奇便以椰汁代酒,先向饶副市长敬了一下。喝了口椰汁,尤奇这才有空闲向桌上扫描一遍。居然有不少的海鲜,三文鱼、鲍鱼、鲈鱼、龙虾,档次比他在南珠和珠海吃过的酒席都高,便暗自喟叹,时代发展真快呵! 酒过三巡,娄卫东笑眯眯地:quot;饶市长,是不是要来点黄的荤的开开胃、佐佐餐呀?quot; 饶副市长说:quot;今天都交给你安排了,我们都听你秘书长的。quot; 娄卫东就拿指头朝金鑫点了点:quot;金常委,你先来一段吧,把大家逗开心了,就不用你买单,我来买算了。quot; quot;那我还是买单算了,我肚里这点东西你还不知道?可不敢班门弄斧!quot;金鑫谦虚地摆手。 但桌上的人都不允,都催着金鑫说。金鑫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quot;那我就抛块砖头引你们的玉吧。说两个黄字迷给你们猜。第一个是,嗯。飞机上做爱——打一个成语quot;。 马上有人说:quot;不新鲜,一日千里嘛!quot; 金鑫又说了一个:quot;妓女游行——打一历史名词。quot;又有人接道:quot;抗日嘛!quot; 娄卫东直摇头:quot;不行不行,太老套,早就落后于形势了,看来这单还得由金常委买。quot; 饶副市长忽然发话了:quot;这些流行的小段子呵,都有点小机智,不过大多品位不高,没什么文化底蕴,我看还是让尤作家来个档次高一点的吧!quot; 尤奇急忙解释道:quot;饶市长,我不擅长这个,听是听过许多,可我对这方面不敏感,记不住,一个都想不起来。quot; 金鑫说:quot;尤奇呵,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呢!quot;尤奇不悦地乜他一眼。 娄卫东说:quot;尤奇呵,就不要作深沉状了,饶市长可是管文化这条线的哟!市长交给的任务,你敢不完成?quot; 尤奇觑觑饶副市长,只见他正冲自己微笑,眼神含意丰富。尤奇十分作难,只好皱起眉头搜索枯肠。倏地他想起了安德向汽车修理店老板显摆级别的事,只好拿出搪塞了。他清清喉咙说:quot;那我就说一段吧,我表达能力不强,不一定能让大家笑quot; 尤奇就简洁地将这件事说了,只是隐去了安德的名字。话音刚落,大家都笑了,这让尤奇放了心。但他马上发现这笑质量不高,有一点不以为然。 娄卫东连连摇头:quot;不新,抄袭、抄袭!quot; 尤奇说:quot;怎么是抄袭?这可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还从来没向人发表过呢!quot; 饶副市长嗬嗬笑:quot;还没发表过?全莲城都晓得这个级别问题呢!quot; 尤奇大惑不解:quot;不可能吧?quot; 娄卫东笑道:quot;怎不可能?只有你有眼睛耳朵?你们方志办的司机早向社会各界发布新闻了!主人公是安德对不?嘿嘿,.安德安德,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倒好,安德笑话一小篇,解决级别尽开颜!昨天我还在酒桌上揭安德局长的底,他还嚷嚷,说我侵犯了他的著作权呢!quot; 原来如此!尤奇端起饮料碰了一下饶副市长的酒杯:quot;饶市长,我这可是原版段子,算完成任务了吧?quot; quot;行呵尤作家,这段子不错,常说常新。quot;饶副市长趁机诙谐了一回,quot;有什么办法呢,你是这个级别呀!quot; 众人大笑,纷纷拿级别问题作文章。娄卫东又鼓捣大家向饶副市长敬酒,说没办法,这也是个级别问题。席间的气氛非常之热烈。接下来就不需要点名了,各种荤段子争相出笼,笑得人仰马翻,连在一旁的侍应小姐都捂着嘴跑出去了。尤奇也不例外,眼泪都笑了出来,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几句民谣:讲真话领导不高兴,讲假话群众不高兴,讲痞话大家都高兴。真是精辟呵,跟真理一样!民间蕴含着多少智慧,群众才是真正的智者,而我们自己才往往是幼稚可笑的啊! 笑也笑过了,吃也吃饱了,大家都还兴致勃勃,尤奇却恍惚了起来,并感到十分困倦。见宴席还没有散的意思,就站起来说:quot;各位领导慢点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quot; 娄卫东红着眼说:quot;尤奇不能走!你的歌唱得很好,金常委还要请大家喊一嗓子的。quot; 尤奇实在不想呆下去了,便撒了个谎:quot;对不起,晚上还急着改个稿子,明天刊物要发稿。没办法,我是这个级别。quot; 这么一说,娄卫东就不勉强他了。 尤奇一一告辞,走出门外。金鑫忽然叫着他的名字追了过来,亲昵地揽住他的腰,尤奇顿时浑身不自在。金鑫把一张酒气熏天的嘴巴凑在他耳边,说:quot;尤奇啊,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你愿不愿意?quot; 尤奇不胜厌烦:quot;快说。quot; 金鑫说:quot;现在我什么都有了,还缺点名气,想借你的笔,给我写篇文章。报酬嘛,你开个价。quot; quot;对不起,我不缺钱花,我也不写这种文章。quot;尤奇说。quot;为什么?quot;金鑫问。 quot;我怕写坏了手。quot;尤奇将金鑫的手臂从腰上解下来,大步走向前去。 走了很远很远,尤奇还感觉到一只巨大的鼻涕虫粘乎乎地缠在他的后腰上,恶心死了。 星期天上午,尤奇在市图书馆阅览室坐了两个小时。他不时从一本刊物里抬起头来,朝摆文学期刊的架子前望一眼。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与叶曼相遇。那情景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不断地曲现在他眼前。后来他的眼睛酸涩,视线都无力举起来了,就还了刊物,从存车处取出单车,骑着上了街。夏天又来了,法国梧桐展开了巴掌大的绿叶,红花继木吐出了柬束紫红色的花丝,风像温水一般洗浴人的身体。季节的变换对人意味着什么呢?是更新还是老去,是沉沦还是升华,都很难说。街头的年轻女性都换上了漂亮的裙装,向路人炫耀她们婀娜姣好的身姿。尤奇想,要是心情能像衣服一样随意更换就好了,就能像电视娱乐节目里喊的口号,成为quot;快乐大本营,天天好心情quot;了。 尤奇不假思索地骑向金霞小区。他没有奢望能找到叶曼,只是下意识使然。反正他有大把的时间需要消磨,到哪里还不一样?他已经来过不止一次了,差不多成了一种习惯。摆棋摊的老头早熟悉了他的面孔,只是不给他好脸色,因为他占了位子只看不下不说,连看都不专心,东张西望的。 尤奇很快就到了那个岔路口,将单车靠在一棵树干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这回老头不客气了,碰碰他说:quot;对不起,到别处坐去,莫影响我做生意。quot; 尤奇歉意地笑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来说:quot;我只坐一小会。quot; 老头收了钱,才绽出一脸笑说:quot;没关系,随便坐、随便坐。quot;尤奇没心思看棋,背对棋摊,觑着小区的入口以及农贸市场的大门。 快中午了,来往行人并不多。在初夏的阳光下,那些移动的人影显得很虚幻。 头顶树叶沙沙作响,几点光斑在尤奇身上晃动,蝉儿的鸣叫令人昏昏欲睡。蓦地,尤奇感到自己的眼睛一亮:农贸市场里,隐约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尤奇赶紧揉了一把眼睛。他认出来了,那人就是叶曼。 他的太阳穴在跳动,胸口阵阵地紧缩。他想站起来,身体太沉重了,竟然抬不动。 尤奇张大嘴巴,木呆呆地,看着叶曼的形体慢慢地大起来。 当叶曼的面容清晰起来时,尤奇才发现这是一个陌生了的叶曼。她的脸白了,也胖了。一件宽松的睡衣掩盖了她苗条的腰肢。她走得极其缓慢,仿佛她右手挎着的竹篮过于沉重,但那篮子里只有很少的一点东西。她趿着一双塑料拖鞋,显得非常懒散,那种活泼的青春气息已经消失殆尽,活脱脱一个闲适的家庭妇女形象。 尤奇的目光往下滑,落到了她微微凸起的腹部。尤奇感到自己的心颤抖了一下。 叶曼没有发现他,走到距他仅十几米远的地方,往右一拐,进了小区的大门。 尤奇这才站了起来,向她追过去。 尤奇很快追到了她身后。他注视着她丰满起来的背,压抑着心跳,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踏上小区内那条被樟树簇拥的甬道时,尤奇才绕到她跟前,轻轻叫了一声:quot;叶曼!quot; 叶曼惊愕地立定,瞪圆了双眼,脸刷地红了:quot;是你,尤哥!quot; quot;嗯,是我!quot;尤奇鼻子有点酸。 叶曼将闲着的那只手抚在腹部,仿佛想遮住它:quot;真,真没想到quot; quot;我总算找到你了!quot;尤奇说。 叶曼笑了笑,眼里闪出一片晶莹的泪光,一丝慌乱的神色从她脸上一掠而过。尤奇察觉到她迅速地往周遭瞥了一眼,红晕从她两颊悄然消褪了。 quot;你,还好吧?quot;尤奇问,喉头一哽。quot;我还好,你呢?quot;叶曼睫毛忽闪着。quot;我也还好。quot;尤奇说。 quot;那就好。quot;叶曼垂下了眼帘。 两人忽然就无话可说了,面面相觑,窘迫得很。不远处有人诧异地朝他们窥视。 叶曼似乎醒悟过来,莞尔一笑:quot;哦,到我家坐坐吧。quot;尤奇犹疑着:quot;方便吗?quot; 叶曼说:quot;没什么不方便的,家里就我一个人。quot;quot;噢quot; 尤奇随叶曼走进楼道,上了三层,她掏钥匙开防盗门时,他忙将她手中的篮子接过来。篮子里有一条鲫鱼,两块豆腐,还有一小把青菜。 进了屋,换了拖鞋,尤奇坐在客厅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弹。这是一套三居室的住房,装修得十分豪华,所有家具和电器都是新的。由于没怎么收捡,显得很零乱。屋子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烟味。还有一股明显的男人的气息。 叶曼给他倒了一杯茶,在一旁坐下,一只圆圆的膝头从衣摆下露了出来。尤奇不禁心里一阵钝疼,颤声道:quot;我一直在找你。quot; quot;我知道。quot;叶曼说。quot;你知道?quot; quot;嗯。quot;叶曼低下头,剪短了的头发掩住了她的面庞。quot;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联系,要躲着我?quot; quot;我不想影响你。quot;叶曼说。 quot;是不是我家里那垃找过你?quot;尤奇问。 叶曼不作声,过一会才说:quot;你有那么好的妻子,我不应该再和你来往的。quot; quot;可是,那么好的妻子我都跟她离了。quot;尤奇捏着手说。quot;啊?quot;叶曼望着尤奇,喃喃地,quot;对不起quot; quot;你不用说对不起,跟你没关系。quot;尤奇说。quot;不,我知道有关系的。quot;quot;即使有关系,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用往心里去,quot;尤 奇顿了顿,问,quot;你什么时候结婚的?quot;quot;结婚?quot;叶曼眼神茫然。 quot;嗯。quot;尤奇凝视着她。 quot;哦,我没结婚。quot;叶曼说。 quot;没结婚?quot;尤奇诧异之极,目光从她腹部一扫而过。 quot;这有什么奇怪的,quot;叶曼脸上泛起一小片酡红,避开尤奇的目光,quot;如今未婚同居的多得很,我们这幢楼就有好几对。没有那张纸,还不照样过日子。quot; quot;是没有什么奇怪的quot;尤奇怅怅的,沉默片刻,又问,quot;他对你,还好吧?quot; quot;应该说还好。虽然年纪大点,但知道体贴人,出手也很大方。为了让我给他生个儿子,捧着哄着我,什么都依我的,quot;叶曼望着前面的墙,quot;而且,几乎不回他那个家里去。quot; 尤奇浑身一震:quot;他是有家的?quot; quot;像他这样年纪的成功男人,当然是有家的。他一开始就没有瞒我。quot; quot;他承诺以后和你结婚?quot;尤奇问。 quot;没有啊,我也不要求他这样做。quot;叶曼说。 尤奇眼都直了:quot;那你就像别人说的那样,是他包养的二奶?quot; quot;是啊。quot;叶曼不在意地说。 尤奇两眼一下就红了,眉心一阵酸疼,叶曼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他抖动着嘴唇:quot;怪我,我该死是我让你落到这步田地!quot; quot;跟你没关系呀,这是我自己的事。quot;叶曼说,对他的神态有些困惑不解。 尤奇使劲眨眨眼,沙哑着嗓子,痛心地说:quot;叶曼,你不能这样生活!怎么能糟塌自己的青春年华,当别人的二奶呢!quot;quot;当二奶有什么不好?quot;叶曼辩解道,quot;跟他好了以后,我妈就有钱住院了,我爸也不用上街踩三轮车了,我的生活也有了着落。我不当二奶,谁来帮我?吃青春饭的又不是我一个,比起那些坐台小姐,当二奶不知要强多少倍呢!碰上他,还算是我的运气。quot; quot;你真糊涂!quot;尤奇抓起叶曼一只手握着,quot;你的尊严,你的情感,就这样任人蹂躏吗?quot; quot;可是,尊严和情感不能当饭吃呀!quot;叶曼闷声说。 quot;没想到你会这样!quot;尤奇捏了捏叶曼的手,quot;你知道,我心里有多么痛惜你吗?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我从一开始,就是爱你的呀!quot; 尤奇的头埋了下去。 叶曼抬起另一只手,怯怯地在他头上抚摸了一下,说:quot;我晓得你爱我可我比你妻子,差得太远了。所以我不敢和你好下去,我只好远远地躲开你我晓得你一直在找我,你到南珠去了还打电话回来问那天我打电话到你房间,听见了你的声音,可我不敢和你说话尤哥,和你好了一场,我知足了其实,你要是有这个能力,我也愿意当你的二奶的;别人再有钱,我也不会千的!quot; quot;叶曼,别说了quot; 尤奇心中大恸,心脏像被一只手揪扯着一样疼痛难忍。他蓦地将叶曼那只手掌贴在嘴上,放肆地吻着,嗅着,舔着,将那熟悉的气息一丝一缕地吸进肺腑深处,记忆深处,伤痛深处 电话铃猝然爆响,两人惊得身子一抖。但他们没有起身,只是尤奇让叶曼的手离开了他灼热的唇。电话铃持续地响着,显得粗暴而严厉,使得尤奇冲动的情绪冷静下来。他示意叶曼去接电话,叶曼温顺地点点头,轻轻地把她的手抽了出去。叶曼抓起话筒的时候,尤奇站了起来,走开几步。他不想听到叶曼和那个人的对话。他心慌意乱地环视着屋内的摆设。主卧室的门半开着,他下意识地朝里头瞟了一眼。只一眼,他就看见了床头悬挂着的彩色照片,看见了照片上那个与叶曼比肩而立的面色黧黑俗不可耐的男人 尤奇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 这时叶曼搁下话筒,走到他身边,面带窘色:quot;尤哥,我不能留你了,他马上要回来了。quot; 尤奇思维混乱,拍了一下叶曼的肩,手忙脚乱地换上鞋,忘了跟叶曼告个别,就匆忙走了出来。他踉踉跄跄地下了楼,气喘吁吁地跑到岔路口,推起他那辆破单车就走。由于慌不择路,差点与一台疾驰而来的黑色奥迪迎头撞上。幸亏他反应快,连人带车往旁一倒,躲开了。奥迪车里有个人向他打招呼,但尤奇根本没看见。他惊恐地爬起来,跳上车就两腿使劲一阵猛踩。 他是真正的落荒而逃。风吹拂着他身上沾染的灰尘。树木和人影摇摇晃晃从两侧掠过。逃窜过程中,叶曼床头的照片不断地闪现于他的脑际。 照片上那个男人是金鑫。 尤奇没有回家,他骑着车径直去了市郊莲塘中学。他胸 中积压了太多的愤懑和忧伤,需要找个人宣泄出来。他把这个希望寄托在莫大明身上。他边奋力地踩着踏板边抬头望天,穹窿里堆着一些灰臼色的云彩,显得臃肿而混乱,就如他的内心。 尤奇刚进学校门,就被人拦住了。quot;我找莫大明老师。quot;他解释说。quot;走吧走吧,莫大明不在了。quot;拦他的人说。 quot;他怎么了?quot;他问。 quot;他辞职了!quot;拦他的人将他往门外推。quot;那他到哪儿去了?quot; quot;你问它吧,quot;拦他的人指了指天,quot;也许它知道。quot; 尤奇只好退出门外,重回城里。他的单车愈来愈沉重,两腿踩着踩着就踩不动了。而胸中的愤懑和忧伤也愈积愈厚,在发酵,在膨胀,堵得他透不过气来。突然之间,他有了一种大哭一场的欲望,这欲望压得他摇摇欲坠,最后竟将他拽下车来。他前后瞻望,到处是人,树很稀少,连个公共厕所也没见到,他想哭一回都找不到地方!可是,他管不了许多了,他心中的酸楚已涨到了极点。他一扭头,将面孔冲着一堵墙,然后用一只巴掌捂住眼睛,猛烈地抽动双肩 不一会,一个捡垃圾的老人走过来,碰碰他的胳膊:quot;先生,没事吧?quot; quot;没事没事,狗的灰尘落到眼睛里去了。quot; 他瓮声瓮气地道,一把擦去脸上那些灼热的泪。 第27章 尤奇没找到莫大明,莫大明却找到了他。 莫大明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莫大明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兴致勃勃:quot;尤奇,听说你去学校找过我?quot; quot;是的。quot;尤奇说。 quot;我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事呢。没想到你上了岸,我却又下海了。quot;莫大明说。 quot;是的。quot;尤奇说。 quot;你找我有什么事吗?quot;莫大明问。quot;是的哦,没有。quot;尤奇说。quot;尤奇,你的情绪不对呢。quot; quot;没有。quot;尤奇说。 quot;你别瞒我了。哎,有什么事,想开点,别那么认真。quot;莫大明劝道。 quot;没有。quot;尤奇说。 quot;咱们好久没见了,你出来吧,我们去茶楼坐坐,聊聊。quot;quot;免了吧。quot;尤奇说。 quot;要不我请你去洗脚,莲城刮起了一股洗脚风,足浴馆到处都是!quot; quot;我自己会洗。quot;尤奇说。 quot;不一样,两码事!有保健功能呢!找个漂亮小姐给你摸捏摸捏,保证你心里舒畅得多!quot;莫大明说。quot;我不想出去。quot;尤奇说。 quot;你呀老窝在家里,不怕身上长霉?这样吧,晚上我来接你,你在家等着。quot; quot;不用了。quot;尤奇说。 quot;你怎么这么固执?记着我的手机号码,以后好联系。quot;他念了手机号码,又说,quot;我还有事和你商量呢,我们广告公司可以和你们《莲城春秋》联手做些事情。quot; quot;你找主编吧。quot;尤奇说。 quot;找他干啥?,有回扣的,肥水不落外人田,给你一笔钱赚还不要呀?quot; quot;我真的不想出门,quot;尤奇说,quot;改再说吧,我有自己的事。quot; quot;你还能有什么事?quot;莫大明说。quot;我想睡觉。quot;尤奇说。 尤奇埋着头往办公室走,在一丛夹竹桃前,被一个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去路。他先看见一双挤在皮凉鞋里的脚,脚背上的肉高高地膨了出来,然后是宽松的黑色裙子和面积可观的蓝底碎花的绸质衬衫,再往上是一个短粗的脖子。脖子上方,是机关党委副书记彭大姐的慈祥的笑脸。尤奇弄不清这张脸的含意,困惑地唤了一声:quot;彭书记quot; quot;搞得那么正规干什么?叫我彭大姐好了。quot;彭大姐笑吟吟地说,quot;小尤呀,在想什么呢?quot; quot;没想什么。quot;尤奇说。 quot;哎,年轻人,要说老实话嘛!看你那心事重重的样子,思想负担很重哟!quot;彭大姐敏锐地指出。 尤奇无言以对,只好缄默着。 彭大姐翻起手腕看看表说:quot;这样吧,半个小时后,你到我办公室来。我们聊聊。quot; quot;您找我有事?quot;尤奇十分诧异,因为他和机关党委从未有过来往。 quot;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了?掌握你们年轻干部的思想状况,是我这个书记的职责所在哟。quot;彭大姐笑得脸上的肉往两边一挤,说,quot;不过,今天确实找你有点事。你别紧张,是好事,你先去吧,等会过来。quot; 会有好事落到他头上来?尤奇难以置信。他到办公室抹了 一遍桌子,泡了一杯茶,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便去机关党委见彭大姐。 彭大姐很亲切,亲自给尤奇倒了一杯茶,然后离开老板桌,屈尊与他坐在同一条长沙发上,开始嘘寒问暖。尤奇很谦恭地一一回答她的提问。彭大姐不时满意地点头。聊了一会,.彭大姐咳嗽一声,忽然就不吱声了,严肃地凝视着他。尤奇不由得心里有些发毛,情不自禁地抻了抻衣襟,望着茶几上那杯茶。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彭大姐才开口:quot;小尤呀,交过入党申请书没有?quot; quot;五六年前就交了。quot;尤奇说。quot;以后没交过?quot; quot;没交过。quot; quot;嗯,跟我们掌握的情况没多大出入。我到你原来单位了解过。都说你这同志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求进步。quot;彭大姐语重心长,指点迷津,quot;你看,还是五六年前交过入党申请,那怎么行呢?人家谁不是一年交一份?有的半年就交一次呢!显得你态度不坚决,要求不迫切嘛!你应当积极向组织靠拢,难道要组织向你靠拢不成?组织上事多,五六年前交的,谁还记得?在机关工作,不入党怎行?不可能进步嘛。quot; quot;您说得对。quot;尤奇说。 quot;你赶快新写一份吧,这事归我管,我们是会热心帮助每一个要求进步的同志的。quot; quot;好吧。quot;尤奇点头。 quot;我看你还是蛮听话的一个同志嘛。我们有些同志还是不善于做认真细致的思想工作哇!quot;彭大姐的目光逗留在他脸上,少顷,轻言细语地道,quot;小尤呵,你和谭琴离婚也有多半年了吧? 尤奇点了点头。 quot;离婚的原因,机关里也曾议论纷纷,大家心知肚明。在这件事上,你是有过错的,不过既然过去这么久了,就不去说它了。个人私事,组织上也不好过多千涉。也是你们的缘份已尽吧。quot;彭大姐娓娓谈来,兴致很浓,quot;经验教训是要总结的,但是,也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婚还是要结的。单身不好,对工作不利,对生活不利,对身体也不利。我是过来人,没什么不好说的。quot; 尤奇脸红了红,不知说什么好。 quot;组织上对犯错误的同志是很关心的。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嘛!你年轻,在如今这个改革开放的时代,犯点作风错误,也没什么奇怪嘛!关键是在今后,quot;彭大姐拍拍尤奇的手背,盯着他的眼睛说:quot;小尤,你跟我说实话,从今往后,你能不能向我保证不再犯类似的错误?quot; 尤奇涨红了脸,觉得有点滑稽,谁能担保感情上不出一点错,他又有什么必要作这样的保证?但彭大姐盯着他不放,其势咄咄逼人。他只好喃喃地道:quot;我争取吧。quot; 彭大姐兴奋地一击掌:quot;好!态度很好嘛。你记着,是在我办公室说这话的,让它成为你今后生活上的警示吧!有你这样的态度,我们就好进入下一步了。quot; quot;下一步?quot;尤奇糊涂了。 quot;当然有下一步,不然我费这么多口舌干什么?现在我郑重地提出,我既想当你的入党介绍人,也想当你的红娘!quot; 原来如此!尤奇咬了咬嘴唇。 quot;机要科的梁红娟梁科长认识吧?地改市前老专员的女儿,各方面条件都相当优越的一个女孩子,所以对男朋友比较挑剔,挑来挑去,就把自己给耽误了。我探过她的121风,她对你还蛮感兴趣呢,说看过你的小说,很有才气,还说你不像个乱来的人。你要是和她交上朋友,组成家庭,是非常幸运的!你的进步也指日可待!怎么样——?quot;彭大姐殷切地期望着他的回答。 quot;可是quot;尤奇心里别扭,一时语塞。 quot;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就这么定了!我们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没别的长处,就一点,会关心人、理解人、尊重人。男女交往,是有一点不好意思的,要不还要红娘干什么?晚上我带你去她家,你买点礼物,身上收拾干净点。就这样吧,我马上要去开个会,你回去做准备吧!quot;彭大姐起身,手向门外一挥,接着抓起一个皮包夹在腋下,就往外走。 尤奇只好悻悻地出门,回到自己办公室。 尤奇在房子里转来转去,心情紊乱,愈想愈烦躁。 那位梁红娟科长,他是认识的,经常在机关大院碰见。她衣着朴素,步履稳重,面色黯淡,眼角褶子很多,女性的丰润柔美是一点没有,整个给人一种枯萎了的感觉。他对红颜已逝青春不再的她并无反感,甚至,他还对她充满了怜悯与同情,但这并不意味他可以对她生出爱的情感。况且,他知道她的实际年龄,她比他大了整整十岁! 难道他,就只能娶这样一个老大姐?难道因为她有一个权贵的家庭,他就要吃这嗟来之食,还要为此欢呼雀跃,受宠若惊?简直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忿忿之余,尤奇给莫大明打了电话:quot;大明,晚上咱们喝两杯去!quot; 在名为塔客堡的音乐茶座的二楼,莫大明的脸若明若暗模糊不清,萨克斯吹奏的《回家》从隐秘处轻轻地飘绕而来。尤奇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说得口干了,才小小地啜一口啤酒。面前那一份煲仔饭他几乎没有动。尤奇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在乎莫大明是否在认真地倾听,只顾满足自己叙说的欲望。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在短短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仿佛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莫大明一直眯着眼觑着尤奇,很少回应他的话。偶尔问一两句,也像是伸出一把钩子,以便钩出他更多的话来。尤奇终于说完了,仰起头,以空洞迷茫的眼神望着头顶那些缠绕在天花板上的塑料藤蔓的时候,莫大明叹口气,冲他摇摇头,说:quot;吃好了吗?quot;尤奇咕哝了一句,意思不明。 莫大明说:quot;吃好了我们就去放松放松,我请客。quot;尤奇懒懒地问:quot;唱歌,还是洗脚?quot; quot;唱歌太老套了,quot;莫大明说,quot;也不洗脚,你现在需要的是洗脑。尤奇呀,你太放不开,活得太压抑了!来,跟我走吧。quot; 尤奇就随莫大明出了塔客堡,上了一辆的士,在流光溢彩的大街小巷左绕右拐了一阵,下车一看,到了一家按摩中心门口。 quot;按摩?quot;尤奇畏惧地瞟了瞟那无比妖冶的霓虹灯招牌。 quot;怎么,你没按过?稀奇?这个地方服务质量不错,市里很多头面人物都来的。quot; quot;这,不、不太好吧。quot;尤奇口吃了。 quot;有什么不好?别人来得,我们也来得!你脑子还这么僵化?你是作家,体验一下生活也好嘛!这个时代多丰富多彩呀!怎么,你连正规按摩也怕?quot;莫大明笑道。 quot;我怕什么?quot;尤奇说,quot;身正不怕影子斜!quot; 莫大明笑笑,领着他进了门。里头空调效果强烈,一股凉意袭上身来,尤奇忍不住打了个冷噤,人清醒了许多。他很有些紧张,但又有一些莫名的兴奋,感到踏上了探险之途。穿浅蓝色制服的侍应生人人面带笑容,看上去个个都非常洁净。一个年轻漂亮的领班小组给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了声欢迎光临,然后带他们到服务台。尤奇默默地站在莫大明身后,听他和服务员谈价钱。说是正规按摩,一百元钱一个点,一个点为四十五分钟,老板另送一个点,也就是说,可以享受九十分钟的按摩服务。 尤奇和莫大明被侍应生各领进一间按摩房。分手时,莫大明冲尤奇一笑,像是鼓励。房中设施与宾馆的标准间差不多,只是少了一张床,多了一张按摩椅。尤奇看到门后有一行醒目的红字:本中心拒绝色情服务。这让他心里安定了许多。 侍应生问尤奇蒸不蒸一下,干蒸还是湿蒸?尤奇孤陋寡闻,根本不知何为干蒸湿蒸,正犹豫,侍应生提出一挂灰色的睡衣来。他被那看上去懒洋洋的睡衣吓着了,天晓得它脏到什么程度呢!尤奇连连摆手:quot;不蒸不蒸,就按摩一下。quot; 侍应生暖昧地笑笑,出去了。也许是笑他的初出茅庐吧? 一个穿黑色紧身衣裤的小姐进来了,并且反手关上了门。关门声让尤奇头皮发麻。现在,是孤男寡女在一起了!他虽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但有关的传闻听说过不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难预料,又不难预料。显然,这里进行的并不是什么正规按摩,他有些后悔上莫大明的当了。小姐的眉毛画得很浓,唇膏也涂得多,一张嘴巴血红欲滴,有点吓人。尤奇不明白,干这一行的女子为何喜欢打扮成这副模样,看上去就觉得不洁。不过,不应当随便猜度人家,人家也是为了谋生,还是要尊重她。尤奇这么一想,就很礼貌地说了一声:quot;你好。quot;小姐却没有回应。尤奇手居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接下来怎么做。这时小姐娇声说:quot;把鞋脱了吧。quot; 尤奇骤然紧张起来,手心发凉。小姐的语气仿佛具有某种攻击性。他慌里慌张地脱了鞋袜,按照小姐的吩咐躺到按摩椅上。小姐将顶灯熄了,开了壁灯,壁灯光泛着晦涩的红,似乎充满着暗示。小姐跪下一条腿,用两个指头夹住他一个脚趾用力扯着,按摩手法似乎也还专业,尤奇的心便慢慢平静下来。他是汗脚,又没洗,脚趾又滑又脏,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就说:quot;我去洗一下脚吧。quot; 小姐立即殷勤地拿来了拖鞋。 尤奇不敢在卫生间多呆,匆匆洗了脚赶紧出来了,他怀疑那地方布满了性病细菌。接下来小姐让他躺到床上,说好伸展手脚一些。按摩椅靠近墙角,确实比较逼仄。那张床的洁净度也是相当可疑的,可是既来之,则安之,好在他穿着长衣长裤,还是有一定的保险系数吧? 尤奇心一横,就躺上床去。 小姐拿捏完他的脚趾,就开始按摩他的小腿。直到这时,她还没正眼看过他,更没一丁点挑逗的意思,兢兢业业的样 子,这让尤奇有了安全感。一有了安全感,好奇心就上来了。他真的非常好奇,非常想了解她们这一类人的生存状态。好奇心又让他有了与小姐聊天的愿望。尤奇悄悄观察了小姐的容貌,如果她不那样浓妆艳抹,还是有几分俏丽的,五官和身材都还不错。尤奇问道:quot;小姐不是莲城的吧?quot; 小姐点点头:quot;我新来的,做这一行没几天。quot;尤奇说:quot;为什么要做这一行呢?quot; 小姐看他一眼,说她原来在武汉一家歌舞厅跳舞,没赚到钱,回家的路费都没有,就被人带到这儿来了。说着她的长长的黑睫毛沾上了一点亮晶晶的泪花。尤奇顿时起了恻隐之心,问她家有多远。她说在西部边境,靠近哈萨克斯坦的地方,先坐火车再坐汽车,路费就要近千元。 尤奇轻声说:quot;你最好不要干这一行,这不好,对你以后的生活会有影响的。quot; 小姐瞟尤奇一眼,不作声,很无助的样子。 尤奇忽然觉得自己很怜悯她,如果她求助于他,他愿意帮她脱离这种生活。这也许是他性情上的一个缺点,容易动感情,被眼泪征服。也许不愿意触及自己的隐私吧,尤奇再说什么,小姐都不怎么搭理了,埋头专心按摩,边按边问手重不重。尤奇忙说不重。非但不重,实在是太轻了。尤奇以前做过盲人按摩,对比之下,她明显是生手,按起来没什么章法,像隔靴搔痒。 这时小姐忽然说:quot;把长裤脱了吧。quot; 尤奇愣了一下,没待他表示同意,小姐动手解起他的皮带来了。 尤奇窘红了脸:quot;这,这不好吧,我里面只有三角裤quot;小姐无声地笑笑,兀自褪去他的长裤,跪在他的身边,手沿着他的大腿一路按了上来。尤奇顿时紧张起来了,肉与肉的触感是那样惊心动魄!他的下身摆在她面前,几乎是全裸,而她的手,慢慢地按摩到了大腿根部尤奇面红耳赤,呼吸也急促起来。她却若无其事的样子,手路过腿根时,有意无意地,轻轻地碰触了他的那个器官她是试探,是挑逗,还仅仅是不小心?尤奇并不清楚。小姐面无表情。可是当碰触再次发生时,尤奇明白,这决不是偶然的了,而且,达到了某种效果。尤奇的心脏恐惧地紧缩,而他被触及的地方,却有了反应。这完全违反了他的本意。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不听话了呢?当然,不太强烈,蹴那么一点点,不到正常状况的十分之一,因为他一察觉就拼命分散注意力,再加上他的恐惧,压制了它的势头。但它的蠢蠢欲动足以说明他内心的不洁。尤奇感到羞愧难当,不敢面对小姐,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阵,小姐的手离开了大腿根部,尤奇的身体和心情终于都平静下来了。他终于战胜了自己。尤奇长吁一口气,睁开了眼睛。这个时候,尤奇对自己是满意的,他相信,能够战胜自己的人并不多。 小姐还在搓揉他的下肢,但明显减轻了力度,有一点敷衍了事的味道。尤奇并不在意。他用多少有点自傲的口吻对小姐说:quot;我肯定是你接待的一个特别的客人。quot; 小姐不言语,好像并不理解他的意思。 尤奇又说:quot;吃你们这碗饭不容易,肯定会碰到一些古怪的家伙。quot; 小姐直愣愣地看着他,还是不理解。 尤奇解释道:quot;我的意思是说,会有人提出非分的要求。quot;小姐这才恍然大悟:quot;你是说,做正规按摩以外的事?那当然也做的啦,不然划不来的。quot; 尤奇忽然有一股强烈的求知欲,鬼使神差地问:quot;都有哪些项目?quot; 小姐就说,比如有quot;冰火quot;啦,刚才有个客人要做,她都没做,她是不做这个的。尤奇没听明白,问是哪两个字。小姐仔细地解释了一遍,辅之以肢体语言,如何如何,说得很具体,也很平淡。但尤奇听得胆战心惊,他看过《金瓶梅》,其实就是所谓的quot;吹箫quot;。接着,小姐主动地向他介绍quot;推波quot;,连比带划,语气随便,毫无羞耻感。这时,尤奇才怀疑,她根本不是什么新来的,而是一个老手。尤奇的眼睑急剧地跳动着,他怎么也想象不到,在这现代城市的隐蔽处,在人性的阴暗面,居然还有如此赤裸丑恶的伎俩。 震撼之余,尤奇却也十镇静,他感到自己是在高处俯瞰,这一切与他无关。小姐停止了按摩,他也坐了起来,屈起双膝抱在怀里,以遮掩住下身。直至此时,尤奇还把这位小姐放在平等的地位,与她交谈。他确实想了解这类人的生活。他问及她的酬金。小姐说与老板三七开,一个点她只能得三十块。因为小姐太多,只能轮流上岗,一天也轮不到两个点。如果做正规按摩之外的项目,则倒过来,七三开,她们主要靠这些项目赚钱。如果顾客和小姐联手隐瞒,小姐还可以独吞,只是一旦被老板发觉,就吃不了兜着走。小姐说着说着,突然抓住尤奇一只手说:quot;推一个波吧,只要三百元!quot; 这时尤奇感觉自己完全回归为一个正派人的角色,一点不惊慌,正色道:quot;对不起,我是不做这个的。quot; quot;那你到这里来干什么?quot;小姐摇摆着他的手,开始撒娇,quot;做一个嘛,做一个嘛!quot; 尤奇坚决地把手抽出来,说:quot;我只做正规的,你把正规范围之内的做完就行了。quot; 小姐不再勉强,但显然很失望,嘴巴微微翘起来,抓起他一只胳膊懒懒地掐捏。 尤奇说:quot;对不起,没让你赚到更多的钱。quot; 小姐打个呵欠,说没关系。过一会,她瞟尤奇一眼,迷惑不解地问:quot;你为什么不做呢?你是不是有病?quot; 尤奇哭笑不得。要在平常,他会认为这话是对他的侮辱,但转念一想,就不足为奇了。在这种环境中,她哪见过他这样的人?她的话反让他平添一份神圣感。 尤奇庄重地说:quot;我很健康,正因为我很健康,才不做那种事。我有我的道德底线quot; 小姐撇撇嘴,不以为然。跟她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他不指望她能理解。尤奇觉得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小姐的手越来越轻,成了漫无目的的摩挲,有一下没一下的,呵欠连天。小姐对他以及她的工作越来越不耐烦了,几次心不在焉地瞟墙上的钟。还唉声叹气,说哎呀真没意思。她那乏味的样子,真让他有点好笑。 尤奇就说:quot;小姐,你要是累了,就坐下休息休息吧。quot;小姐如蒙大赦,立即住手,打开了电视机。 尤奇赶紧穿上衣服。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他坐如针毡,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这时小姐说:quot;能给我点一包烟吗?quot;尤奇匆忙地说:quot;行。quot; 小姐立即在床头给收银台打了电话。所谓点一包烟,就是给小姐账上多记二十元。不过从小姐脸色看,她还是对他非常不满,好像他欠了她很多,跟几十分钟前那个泪沾睫毛的女子判若两人。尤奇想起先前自己对她的友好态度,简直滑稽极了。 尤奇穿戴完毕,准备出门。 小姐说:quot;你把小费给了吧,一百块。quot; 尤奇很惊讶:quot;不是说好一个点一百块吗,我朋友已经交了。quot;小姐说:quot;那是房间费,不是小费,小费是要另交的,不信你问收银台。quot; 尤奇很生气:quot;那为何开始不说清楚?这不是有意误导消费者吗?quot; 尤奇气冲冲地去收银台,小姐紧跟在后,似手怕他赖账走掉。不用说,他对小姐的怜悯之心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他跟收银员又争执了,番,犟着不肯多出那一百元钱。这时莫大明出来了,碰碰他的肘,使了个眼色,说给她们算了在这里争不好。尤奇只好掏出钱给了小姐,小姐连一声谢都没有就走了。尤奇心里极不舒服。出门上了的士,莫大明才说:quot;对不起尤奇,我身上钱花光了,本不该让你掏钱的。quot; 尤奇没有吱声。他不是心疼那一百块钱,莫大明的钱怎么花光的,他也没去多想。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他忽然对自己厌恶极了,情绪非常低落。刚才那番经历,太龌龊了,他简直不敢再想回到家中,尤奇没有开灯,摸索到一张椅子,默默地坐在一片幽暗之中。 夏夜岑寂,隔壁楼上隐约传来哗哗的麻将声。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光泄进屋里来。茶几玻璃上,映出他朦陇的面影,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他无法从上面认出自己。几只蚊子嗡嗡,围着他的头绕圈,他懒得理睬。他疲惫极了,连呼吸都很费劲。他谛听着周围一切的声音,他感到所有声音的后面,是一片巨大的空洞 后来尤奇摸到了电话,他拨通了主任家的号码,仓促地说:quot;主任我要请几天假,我要回乡下看看我妈妈。quot; quot;是尤奇吗?我正要找你呢。quot;主任说。 quot;有事吗?quot;尤奇并不感到意外,他想彭大姐可能将他违约之事向主任报告过了。 主任说:quot;听彭大姐说,你在要求进步,这很好嘛!正好有一个锻炼你的机会呢。市委要从机关干部中抽调一部分人,组成农村工作队,任务是下乡帮助整顿农村基层组织,指导农民脱贫致富。我们方志办有一个名额。考虑到你年轻,没有什么牵挂,自己又要求进步,党组决定,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工作队由组织部直接领导,这对你的进步是十分有利的。这样吧,我跟组织部说一下,把你分配到你家乡的工作队去,既能为家乡做贡献,又能和家人在一起,一箭双雕,你看行吗?quot; quot;行,你就把我当那支箭吧。quot; 尤奇挂上电话,感到夜色荡漾了一下,就把他给湮灭了。 尤奇跟随工作队到了樟树铺乡。听了乡党委的情况汇报后,工作队决定再摸摸情况,将全乡的贫困村列出,再根据自由组合、双向选择的原则,把工作队员分配到各个点村去。这天下午,尤奇抽空回了一趟尤家湾。乡政府要用桑塔纳送他,他谢绝了。他说他要用脚板好好丈量一下家乡的土地,好好欣赏一下久违了的田园风光。 从乡政府到尤家湾并不远,才六里多地。他沿着一条简易公路慢慢地走着。天阴着,远处的山脉迤逦着一脉灰蓝;早稻快要成熟了,田野里铺着一块一块的浅黄。凉爽的风迎面吹来,尤奇呼吸着饱含泥土和稻谷的清香的新鲜空气,只觉心旷神怡,脑子轻松而纯净。从城里带来的许多杂念,仿佛都被这乡下的风过滤掉了。 快到村口时,望见了山坳里的凉亭。过去,他是沿着村道穿过凉亭去上中学、上大学,从而走进城市的。凉亭里有供人歇脚的搁板,还有免费供应的一桶凉茶为南来北往的行人解渴。自从有了这条绕山脚而行的公路之后,过去的村道和凉亭就被人们撇到了一边,只有上山打柴和种地的人才偶尔路过那里。 尤奇起了怀旧之心,沿着一条荒芜的小路向凉亭爬去。守凉亭的是孤老倌尤二爹,尤奇吃过他不少的煨红薯和生花生,一晃六七年不见,七十多岁的人,不知还认得他么? 远远地见到亭子里晃动着几个人影。等他走近一看,却只有一个人坐在一侧的搁板上,用草帽扇着风。这个人尤奇认识,是光屁股时就在一起玩泥巴打水仗的黄四毛。尤奇快步走进亭内,兴奋地叫道:quot;是你呀四毛!quot; 黄四毛瞟瞟他,显得很冷漠,站起身来,挑起一担毛柴就往坳下走。 quot;四毛,我是尤奇呀,你的眼睛不管事么?quot;尤奇冲着他喊,还跟他走了几步。 但是黄四毛不理睬他,脚步越来越快。 望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尤奇纳闷不已:他难道认不出自己来了么? 这时尤二爹从屋里出来,晃着一头白发,两只褐色眼珠在一堆深深的皱纹里闪烁着。尤奇忙迎上去,握了握他柴棍一样瘦硬的手:quot;尤二爹,您还认得我吗?quot; quot;烧成灰都认得呢,奇伢子,莫看我老了,眼睛还是雪亮的哩。quot;尤二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quot;您是越活越年轻呀,黄四毛的眼睛都不如你。quot;尤奇赞叹道。 quot;他不是眼睛不如我,是心里有气。quot;尤二爹说。quot;有气?quot;尤奇莫名其妙,quot;我可没有得罪他呀。quot;quot;你没得罪他,你哥得罪了他。quot;尤二爹说。 quot;怎么回事?quot;尤奇皱眉询问。 尤二爹拿一只木碗给他舀了一碗茶,说:quot;你要我说直话?quot;quot;当然。quot;尤奇说,咕嘟咕嘟喝了那碗凉茶,坐到那块刀痕累累的橡木搁板上。 quot;那好,我这人心里存不住话,也只会说直话,爱不爱听,那是你的事了。quot;尤二爹说。 quot;尤二爹,您别吓着我哟!quot;尤奇说。 quot;你是国家干部,谁敢吓你呀?只有平头百姓才常被你们吓着呢!quot;尤二爹说着瘦削的脸就显得严峻起来,胡须颤动着,quot;要我说,也怪不得四毛有气,你哥有些事也做得太过分了。比如那块宅基地,本来是四毛家先申请的,你哥跟乡国土站一打招呼,就霸占过去了。你哥是村长,黄四毛当然搞不赢他喽!quot; quot;有这种事?!quot;尤奇脸不觉就红了。 quot;不信,你回去问尤刚喽。这还不算什么,风水好的宅基地,让给当村长的,也还说得过去。哪样好事不是当官的先占?四毛家最怄气的,是承包石煤场的事。四毛家已经承包三年了,你哥硬要把它转包给一个外村人,承包费是一样的,却硬让肥水流了外人田!四毛家的合同还差半年才到期呢,你哥就等不得了!quot;尤二爹说,乜着尤奇。 quot;这这这,这没道理嘛!quot;尤奇面红耳赤。 quot;他有他的道理,只是这道理摆不到台面上来的。quot;尤二爹说。 quot;您给摆出来看看。quot;尤奇说。 quot;也只有我这蠢老倌跟你说,我人一个卵一条,也不怕什么,敢当你面讲你哥的长短。quot;尤二爹的唾沫星子飞出来,点缀在胡子上,quot;那个外村人私下里塞给了你哥多少,我没看到,所以不敢断定。但是我晓得的是,每个季度的承包款,都是交到你哥手里的,你哥不把它变成一把条子,是不会到会计那里交账的。好多还是白条子,什么招待费出差费,天晓得花在哪里!会计那里呢,也是一笔糊涂账,多少年都没理清过!quot;quot;这怎么行,这是违反财务纪律嘛!quot;尤奇坐不住了,从搁板上跳了起来。 quot;不违反违反,那么漂亮的小洋房怎么修得起来?quot;尤二爹瞥他一眼,目光十分犀利。 尤奇感到自己被刺了一下:quot;你是说,我家的新屋是用公家的钱修的?quot; quot;我可没有这么说。quot;尤二爹道。 尤奇感到难堪,不敢正视尤二爹的眼睛,气鼓鼓地道:quot;如果真有这种事,我一定要我哥把钱退出来!quot; 尤二爹嘴角一扯,似笑非笑的模样,往远处望了一眼,说:quot;其实这些事,村里谁人不晓,何人不知?你哥也不是格外一条筋,村支书也一样,石灰窑的承包款就是他收的。+煤场加灰窑,村里一年近十万的收入,就被他们村干部承包了。唉,说也是白说,别的村也差不多,都一样。要不怎么都争着当干部呢!quot; 尤奇说:quot;如果属实,就该查处,撤他们的职!quot; 尤二爹笑笑说:quot;千万别撤,要换个新支书新村长,他们要是还没起新屋的话,说不定还贪些!没听说过么?饿老虎比饱老虎恶!quot; quot;怎么会成这样呢?quot;尤奇喃喃自语,默默地想想,郑重其事地说:quot;尤二爹,我这次是下乡来搞工作队的,你反映的事我一定认真对待。我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一定要他改正。quot;尤二爹嘿嘿一笑:quot;那当然好喽,不过嘿嘿,我也就是说说,过过嘴巴瘾,你用不着太当真。quot; 尤奇转眼看见了多年前的那只茶桶,它还以那种熟悉的姿态坐在桶架上。尤奇揭开盖子一看,里面有半桶茶,就说:quot;尤二爹,没什么过路人吧,您还烧茶?quot; quot;天天还是有那么几个上山做事的。反正我自己也要喝的,也费不了几片茶叶。知道这里有茶,总有人转过来坐坐,润润再说这凉亭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总不能到我手里,就破了祖上的规矩吧?我怕归土后,见了老祖宗挨骂呢!quot;尤二爹说。quot;是啊quot; 尤奇点点头,内心很是感慨,同时有一丝欣慰。在这呈现破败之相的凉亭里,他感受到了淳朴的民情乡风的浸润。 又和尤二爹聊了一会,看看天色不早了,尤奇便起身告辞。走出凉亭时,尤二爹在他身后说:quot;奇伢子,出去这么多年,我看你还像个学生呢!quot; 下得坳来,一眼望见老屋右侧漫坡上童话般矗立起了一幢两层新楼,由于贴了白色瓷砖,那伟岸的身影在村子里显得格外醒目,令尤奇一下子就想起了鹤立鸡群这个词。 可是这幢新楼对尤奇没有亲近感,相比之下,那默默地蹲在一旁,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一般吐着一缕蓝色炊烟的老屋更加吸引他。母亲尚未搬进新居,还住在老屋里,他当然要投奔老屋而去。 走到屋前的堰塘边,就见母亲站在禾场里,举手加额对他眺望。他加快步伐,迎着母亲的目光走去。没待他叫一声妈,就听母亲嘶哑的声音扑了过来:quot;奇儿回来了!quot; quot;嗯,我回来了,妈你还好吧?quot;他怯怯地站到母亲面前。quot;还好,还好。quot; 母亲说着朝他身后望了一眼,这一眼令他满心愧疚。他知道母亲希望他身后还有一个人。离婚之后,他一直不敢回来。他怕碰见母亲伤心而责备的眼神。但母亲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仟么也没说,然后接过他肩头的挎包,领着他往堂屋里去。 看着母亲蹒跚的步态和花白的头发,尤奇禁不住鼻腔一酸.眼里就模糊了. 第28章 吃过晚饭,天就黑了。母亲在禾场里摆了张小方桌,上面搁了几碟炒花生、红薯片和酸菇头,泡了几杯芝麻豆子茶。为了驱赶蚊子,还在禾场边烧了一堆火,里面扔了些艾蒿和辣蓼草。青烟一缕袅袅升腾,夜风一吹,就四散开去,把苦涩和辛辣的气息带向四方。 尤奇和哥哥尤刚坐在方桌两旁,摇着蒲扇,呷着茶,凝视着山村夜色。在尤奇记忆中,夏夜乘凉一直是件很诗意的事。躺在竹床上,听着大人们说着古老的民间故事,感受着夜色的抚摸,多么惬意的童年时光呵。人虽已大,景色依旧,仍然是银河璀璨,月光如霜,山影朦胧,夜风凉爽,虫儿的呜叫细密如雨,萤火虫打着小小灯笼四处游逛,泥土与青草的气息直透入肺腑深处,灵魂深处一切是那么安详而静谧,似乎千百年来就是如此,似乎夏夜的本意,就是让胝手胼足的人们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使他们劳累的躯体和疲惫的心得到暂时的休憩。 今夜的尤奇却十分郁闷,对美丽夜色视若无睹,心思像一只流浪的狼,在山野间东游西荡。他长时间地沉默着,过一阵,就瞟一眼尤刚。哥哥让他感到生分和忧虑。他觉得,必须和哥哥谈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没有做思想政治工作的经验,他从来都是受教育的,一点不知道如何教育别人。他几次欲言又止,真切地感受到,使用嘴巴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夜渐渐深了,尤刚东拉西扯地说了些话,打起了呵欠。尤奇不能不说了,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于是将在凉亭里的所见所闻很委婉地说了一遍。 尤刚一点不在意:quot;你别听他们呱呱叫,蛤蟆有意见,就不插田了?quot; quot;不能这么说,人家有提意见的权力。quot;尤奇说。 quot;那当然,可我也有不听他的意见的权力。看我起了小洋楼,眼红嘛,总是有话说的。典型的农民意识!quot;尤刚说。quot;你不也是个农民?quot;尤奇道。 quot;所以我比你们城里,干部更懂农民。quot;尤刚说着就忿忿然了,quot;那个尤二爹,简直是个刁民,仗着他是个孤老,别人不敢对他怎么样,嘴巴不消闲,总喜欢煽风点火!quot; 尤奇说:quot;他不是这样的人吧?quot; quot;是不是这样的人,你比我还清楚?去年收提留时,他买了好几张《莲城日报》到处张贴,说上面讲了,农民负担不能超过年收入的百分之五,鼓动别人不交,搞得我们很被动,差点完成不了任务!quot;尤刚烦恼地说。 尤奇说:quot;他这是宣传党的政策呀。quot; quot;党的政策用得着他来宣传?这么多国家干部哪个不比他懂?quot;尤刚鼻子里哼了一声,又说:quot;这上面的政策呢也不知怎么回事,又不准加重农民负担,乡里又要养那么一大堆干部,他们要吃要用,还不只有在农民身上刮?也怪不得农民有意见。弄得我们村干部两头受气!quot; 尤奇想了想说:quot;尤二爹说你收了承包款自己用的事,是真的?quot; 尤刚坦率地道:quot;不假。可又不是我一个!不多吃点多用点,我当这个村长干什么,癫了?我多吃多用了,也是为大家做事嘛。quot; 尤奇对哥哥的态度感到吃惊,说:quot;怎么能这样呢?陈毅说过,手莫伸quot; quot;晓得,伸手必被捉,quot;尤刚接过话头说,quot;可是你看看你们城里那些官,有几个手没伸,又有几个被捉?quot; 尤奇噎住,舔舔嘴唇,规劝道:quot;哥,君子爱财,要取之有道,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quot; 尤刚生气了,手在桌上拍着:quot;你在外头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职务都没混上,我这盘泥巴的还混了个村长呢,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quot; 尤奇说:quot;我不是教训你,是为你好,做人不能贪quot;quot;我这就是贪?quot;尤刚起了高腔,quot;退一万步,我即使是贪,又是为哪个?还不是为这个家!还跟我讲良心,你摸摸你的良心,你为这个家做了什么?我和娘辛辛苦苦在乡下做工,送你上了大学,当了国家干部,你呢,只晓得在外面玩女人,把那么好的堂客都玩丢了!quot; 尤奇脑子一热,霍地站了起来,高叫道:quot;我没玩女人!quot;quot;玩没玩你自己心里清楚!quot;尤刚脖子一梗。 母亲赶紧过来,将尤奇按到椅子上,压低嗓门说:quot;吵什么呀,亲兄弟有话好好说嘛,让别人听见丑死了!quot; 还是母亲有权威,两人立即不吱声了。 尤刚点燃一支烟默默地吸,尤奇则用蒲扇不停地扑打自己的腿杆。他心里憋闷极了,有只狗在别人屋场里吠叫起来,恍然中尤奇觉得自己就是那只狗,汪汪地试图叫出胸臆间的郁闷之气。 星移斗转,一弯明月坠向西山,远处传来夜游鸟凄厉的啼号,夜愈发地深了。 quot;我要歇去了,quot;尤刚起身往新居而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quot;你们工作组分点村,你莫到我们村来,关系不好处理。quot;尤奇不软不硬地回道:quot;你放心,你用轿子抬我也不会来的。quot; 两兄弟就这样不欢而散。 尤奇又在夜色里坐了很久,直到夜气发凉,要下露水了,才去老屋里睡觉。 第二天一早,尤奇被嫂子尖厉的喊叫惊醒。出门一看,嫂子在新楼房的阶基上,对着整个村子跳起脚咒骂不已。尤奇赶紧过去,只见新屋崭新的门上和墙上,不知被谁抹了很多牛屎,特别的肮脏,分外刺眼。 坐在乡政府的大会议室里,夹在那一大群乡干部和村支书中间,尤奇稍稍一观察,就发现从装束上来说,城乡差别已经消灭得差不多了。特别是乡干部,大多是皮凉鞋,丝光袜,西式长裤或短裤裤线笔挺,短袖衬衫整洁如新,年轻一点的还着T恤衫和牛仔裤,似乎比城里人更讲究。更令尤奇惊讶的是,好几个人从包里摸出手机来,神态庄重地摁键,有模有样地喂喂不止。 据尤奇所知,购置一部手机要一两千元,每月的手机费也要大几百,他们怎么开销得起?带着这样的疑问,尤奇虚心地向坐在一旁的杨会计请教。杨会计便向市里来的尤干部汇报说,到目前为止,乡干部共拥有手机七台,除书记和乡长的手机费用由乡政府报销外,其余五台都是由它们的所有者找各自分管的站所解决的。由于樟树铺地处山区,手机信号不好,只有乡政府这一块能勉强使用,也是经常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大大地影响了手机的普及率。所以樟树铺的手机作用不大,基本上属于聋子的耳朵那种配相性质。 尤奇愈发不解:quot;既然如此,还花那么多冤枉钱干啥?quot; 杨会计笑笑说:quot;反正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不心疼。如今不就是讲究个身份,耍一耍派头么?quot; 尤奇茅塞顿开,长了见识,可是冥冥中又想:身份和派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真的那么重要吗? 会议正式开始,先由乡党委书记逐个介绍工作队成员,然后是工作队队长讲话。队长姓牟,是市水利局纪检组长,副处级领导,讲的话自然也是副处级水平。他从改革开放的大趋势,讲到工作队下乡的重大意义,又从每个工作队员应有的态度,讲到工作队应该达到的目标。牟队长特别指出,他所在单位是他坚强的后盾,将拿出一部分资金,扶持他下去的点村。牟队长说,要在落后的地方播下文明的种子,要用工作队的汗水浇开致富的鲜花;牟队长还说,一年之后,工作队不仅要留下成绩,留下希望,还要留下一支不走的工作队。 牟队长的话赢得一片掌声后,就是队员们表态了。不愧是市里来的干部,发言是以级别和年龄为序,谁先谁后,不言而喻,身份再一次显出它的必要性。这样正合尤奇心意,他历来不喜欢发言,排到最后最好,那样人们听疲了,可能不那么引人注目。可是,听了两个人发言后,尤奇头上就冒汗了。他发觉他们的发言和牟队长一个模式,一个意思,只是语言稍有不同。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提到,本单位将资助一些钱来帮助点村脱贫。虽然都没说具体数目,但那些村支书都感到很鼓舞,鼓掌时眼睛发亮。可是尤奇是无权表这个态的,下乡前,主任还特意对他说,方志办是个清水衙门,只能以智力扶贫,交待他不要乱开口,如果让扶贫点缠上了,单位又拿不出钱,是很麻烦的。尤奇不知该如何面对村支书们渴望的眼睛。 很快,只剩下尤奇没发言了。他从人群中站起来,由于不能作出那个承诺,心里就发虚,讲话有些结巴: quot;我,我的态度跟上面的同志一样,一定履行一个工作队员的职责,尽自己的一切能力帮助点村脱贫我的单位虽然能力有限,没有什么资金,但我们会搞好智力扶贫,想办法出主意。输血虽然重要,但我想更重要的是要有造血功能我是樟树铺人,对家乡是有感情的,也是比较了解的。从全县范围来说,樟树铺不算最差的,自然条件不错,村级经济也有一定基础。我觉得,要从生产关系上进行某些调整。比如,农民的减负问题,要引起我们的重视。省里定的脱贫标准并不高,有些地方,只要负担减下去,也就脱贫了。还有,有没有一个廉洁的群众信赖的领导班子,也是一个村能不能脱贫的关键因素。据我所知,有些村多年财务不清,一本糊涂账,干部乱收乱支,群众意见大得很整顿基层组织也是工作队的任务之一,我觉得不能忽视,更不能偏废,否则,脱贫致富也只怕是空谈。 尤奇越说越顺畅,多年看书读报积累下来的语汇派上了用场,而且忽然间就体会到了一种言说的快感。但尤奇止住了话语,他不仅察觉自己说的话有超越身份之嫌,而且不合时宜。因为会场忽然安静下来了,所有的面孔,都觑着他,都是些负面表情。 莫非他犯了众怒? 短暂的沉默令尤奇颜面潮红,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quot;尤干部讲得是蛮漂亮,又是输血又是造血的,可惜我们听不太懂,quot;一个村支书说,quot;乡下人只晓得实打实,三担牛粪六箢箕,扶贫不带资金来扶,怎么扶?用嘴巴扶吗?只怕是扶不起的稻草索,糊不上墙的稀泥巴呢!quot; 又一个人说:quot;是不是又要整干部了?要整顿班子,还没到换届时限,只怕也不合法吧?quot; 尤奇头皮发麻,尴尬之极。初来乍到,要反驳他们是极为不妥的。 他后悔自己多嘴,赶紧红着脸坐下了。 这时乡党委书记站了起来,抬起右手往下面一压:quot;大家不要误会,尤奇这番话还是很有水平的,只是对农村情况的复杂性还了解不够。基层干部的酸甜苦辣,我们是有切身体会的。我们的一切工作,都要依靠他们,所以目前来说,稳定是压倒一切的。整顿基层组织确实也是工作任务之一,但一切只能从实际情况出发。我看,还是先把工作队员分到点村再说吧。quot;quot;对对,书记说得好,按书记说的办吧。quot;牟队长赶忙出来表态,同时给了尤奇批评性的一瞥。 quot;原先是打算分到四个点村去的,七个工作队员,这样就有一个打单了,有点豕太合适,孤掌难鸣呵!我看这样吧,定三个点村算了,尤奇你就不用下村了,留在乡政府吧。你是业余作家,发挥你的长处,帮我们总结总结经验,抓一抓通讯报道;另外呢,帮我到县里跑跑资金,quot;乡党委书记笑出一嘴黄牙,quot;大家可能有所不知吧?谭副县长是尤奇同志过去的堂客,据说还是文明分手,一日夫妻百日恩,总还是有点感情的。这对我们十分有利呵!quot; 顿时,不少人投来惊奇的目光,并且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被乡党委书记当众揭露隐私,尤奇十分恼怒,气咻咻地站起说:quot;对不起,我和谭琴毫无关系了,我要下村去。我是工作队员,不下村干什么?quot; 没想到会遭到尤奇的顶撞,乡党委书记愣了一下,脸就黯了,说:quot;好好,不勉强你,看有哪个村要你!quot; 接下来开始自由组合,双向选择。果不其然,那三组六人很快被选走了,剩下放单的尤奇没人相邀。 尤奇坐在一边,自尊心受了伤害,红着脸喘着粗气。 quot;怎么样,怪不得我了吧?quot;乡党委书记斜着眼说,明显带着报复的快意。 quot;没人要,我就回莲城去了!quot; 尤奇来了孩子气,扭头向门外走去。 刚到门,尤奇被一只褐色的手拉住了。一个精瘦老头从门边慢慢吞吞站起来,两眼炯炯有神:quot;你要不嫌弃,就到我们青龙峡去吧!quot; 第29章 情瘦老头是青龙峡村的尹支书。第二天早晨,尹支书花五元钱在乡政府门口租了一辆没有牌照的边三轮摩托,让尤奇抱着行李坐在车斗里,他自己抱着车手的腰坐在后座上。 摩托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跑了半个多小时才停下来。尤奇的屁股都颠疼了。下车一看,前面是一片重重叠叠的山岭。尹支书抓过尤奇的袋子扛在肩上,领头走上一条狭窄的山问小道。尤奇心里过意不去,伸手去拿行李袋,尹支书肩膀一横躲开了,说:quot;我替你扛着吧,好手难提四两呢。还有五六里山路走,你要有思想准备,对你的干部脚是个考验哟!quot; 尤奇不由啧啧道:quot;这么远!quot; 尹支书记说:quot;除此外还有三四里水路呢。quot; 尤奇往前眺望一眼,心头疑惑:quot;除了山还是山,哪里还有水路?quot; 尹支书笑笑:quot;到时你就晓得了的。quot; 尹支书边走边介绍说,青龙峡是全乡最偏远的一个村,由于交通闭塞,路途坎坷,乡干部都怯于到青龙峡来,凡负责分管青龙峡的干部,都是抓阉抓到的倒霉蛋。不过他们大都用电话联系,一年到头难得在村里露几次面。也由于这样的原因。青龙峡还是全乡惟一没有通电的村。 尤奇心里惴惴不安,有些后悔独自来青龙峡了,说:quot;我只怕帮不了你们什么忙呢。quot; 尹支书安慰道:quot;尤干部你莫忧,我们晓得好歹的。这么多年都没改变面貌,你一来就能变出财宝来?你又不是神仙,你来就是看得我们起。有主意,就帮我们出出主意,没主意,就帮我们向上面通通气,反映反映情况。你就只当来走一回亲戚吧。quot; 听尹支书这么一说,尤奇有些不好意思,同时也很感动,说:quot;行呵,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quot; 尹支书又说:quot;你就莫背这个思想包袱了。也不要把我们想得太差,穷是务厂饭还是有吃的。再说我们这里山好水好人好,空气新鲜,不像城里,风一吹,满街灰,到处都是汽油味。你在我们这里住,保证延年益寿。quot; 山路蛇一样爬来爬去,慢慢地陡了起来。尤奇的裤腿上粘了一些褐色草籽,头发也被路旁的灌木枝挂乱了。他的双腿开始酸疼,嘴里喘息不止,顾不上说话了。炫目的阳光透过树枝不时晃过他的头顶。天气有些闷热。额头的汗珠从眉骨处滚下来,浸湿了眼皮。走上一段,他就要拿手背擦一下。 尹支书在前面走得很稳健,时不时地稍稍停一下,等着他。尹支书脚蹬在石头上时,腿肚子鼓突起来,虬曲的青筋历历在目。尤奇不禁想,自己如果是个画家,一定好好画画尹支书的腿。 爬上一道斜坡时,尹支书边走边将衬衣脱了下来,露出一件几乎烂成布筋的背心,上面还隐约可见quot;农业学大寨quot;几个红字。尤奇心里慨叹,简直是一件文物了呢。 太阳快当顶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青龙峡峡1:3。若不是尹支书指明,尤奇是看不出这是个峡口的,因为一道右高左低的陡坡堵在两道山岭之间。坡上满是嶙峋乱石,大的如桌面,像是山上崩塌下来的。乱石间茅草丛生,泉水丁冬,可见到白色的蛇蜕在树枝上飘动。 尤奇紧跟尹支书沿之字形山路往坡上攀登。渐渐地,风中明显有了一丝凉意。到了坡顶,尤奇喘着气不经意地往峡谷里一望,心头顿时一震:脚下的山坡竟如一道堤坝,拦住了一个墨绿色的湖泊。湖面不宽,却很狭长,在两山夹峙之中,弯弯地一直延伸到峡谷深处去了。放眼望去,南边的山上布满郁郁葱葱的树林,绵延起伏,幽深莫测;北面的山梁异常陡峭,全是青色岩石,看上去壁立千仞,气势逼人,犹如一条青龙从远处蜿蜒而来。凌空的悬崖上,斜立着数十棵苍劲的松树,树枝上悬挂着茑萝藤蔓;有一只老鹰在崖顶的青空里,慢慢悠悠地盘旋 quot;太美了!quot;尤奇失声叫道,痴了一般,嘴巴张开忘了闭上。他仿佛站在一幅古画前,忍不住要伸手去触摸。随着天上云彩的移动,湖水不知不觉地改变着色调;风从峡谷掠过,湖面泛起了粼粼波光 不知过了多久,尤奇才从幽远的意境中醒悟过来,跺跺脚问尹支书:quot;什么时候筑了这道坝的?quot; 尹支书却说,这不是人工筑的坝,是历来就有的。老一辈传说,很久以前这里只是一条小河,有一个外地秤匠从这里过,冲着青龙岭屙尿,把青龙惹恼了,大吼一声抬了一下头,山就塌了下来,将河堵住了,小河就变成了湖。 尤奇顺着尹支书所指望去,那座翼然欲飞的巨崖果然有崩裂的痕迹。 尤奇想,也许是一次地震造就了这个湖泊吧。 尹支书招呼他往湖边走。到了水边,尹支书从一个隐蔽的树阴里牵了一条小竹筏出来。筏子上还搁着两把小竹椅。尤奇跳上竹筏,小心翼翼地坐下。 尹支书操着两支桨用力划着,每划动一下,筏头就开出一小簇白色浪花。波平如镜的青龙湖被筏子拖出两条绿色的波纹来。尤奇欠身探探湖水,清凉清凉,惬意极了。凉风拂过面颊。令人心宁气爽。黛青的山影在水面上游移着,如在梦中一般。 尤奇如痴如醉地凝视着青龙岭。随着竹筏的前行,那些悬崖,那些原生态的老树,在不停地变幻着姿态。山上山下,几乎看不到人的痕迹。即使靠近湖边,那些参差不齐的树也没有丁点遭受刀斧挣迹象,它们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生长着。也许要感谢地理位置的偏远和交通的封闭,才得以保留住这么一片具有审美价值的原始风景吧。 竹筏划行了约三里地远,绕过一个山嘴,前面豁然开朗,山谷敞开,现出一片田园风光。山坡上重叠起零星的梯田,湖畔坐落着三三两两的青瓦木屋,一棵巨大的枫树矗立在岸边,树梢顶着两个黑色的鸟窝;一条在湖边闲逛的狗看见了筏子,兴奋得汪汪大叫起来。 筏子靠了岸,尤奇跳了下去,有一种落到一幅画里的感觉。 尹支书拴好筏子,仍要帮尤奇拿行李袋,尤奇拒绝了。尹支书就不再勉强,笑道:quot;你就住在我家吧,跟我们一起吃,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只是不晓得合不合你们城里人的胃口尤奇忙说:quot;行行,客随主便,我的胃口到哪都适应的。quot;话一出V1,就觉不妥,他哪是来作客的呢?见尹支书并不介意,尤奇心里才静下来。 尤奇跟着尹支书从大枫树下走过。枫树怕要三四个人才抱得过来,根部的树心已朽空了,一个光屁股伢儿在树洞里边玩。尤奇觉得很有意思,摸了一把树干,又冲光屁股伢儿招了招手。光屁股伢儿回报给他羞涩的一笑。 沿湖岸走了百余米远,就到了尹支书家。四间正房,带一间偏屋,除了盖的瓦,全是木质结构。板壁刷了桐油,挂着一些农具,看上去非常整洁。禾场边种着美人蕉,还有一蓬凤尾竹,屋后有一棵板栗树,树冠张开,像是给这幢木屋撑的一把伞。 刚刚走进禾场,一个系着蓝围裙的中年妇女从堂屋里迎出来。 尹支书介绍说:quot;这是我儿媳妇。quot; 尤奇忙走上前,握住她一只感觉粗糙的手:quot;你好你好,来麻烦你的呢!quot; 中年妇女说:quot;麻烦什么,接都接不来的客!quot;两人笑着一对视,都愣住了。 quot;是尤奇?quot; quot;是我呀,没想到是你,王桂花!quot;quot;呃,你们认识?quot;尹支书问道。quot;我们是高中同学呢!quot;尤奇说,又看了王桂花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红了脸。尤奇想这样不好,要克制住,可他越这么想,脸就红得越厉害,还感觉有满脸的蚂蚁在爬。 中午在堂屋里吃饭,一钵煮南瓜,一钵腊肉炖松菌,还有一碗红辣椒炒火焙鱼,都是地道的农家菜,尤奇吃得很香,不停地赞美饭菜的可。菜确实不错,城里肯定吃不到这种味道,不过他的称赞过于频繁,显得有点没话找话。 尤奇只能这样。他没有更好的办法,来避免他和王桂花之间的尴尬。他埋着头,不敢往桂花脸上看。那张脸过早地显示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了细密的鱼尾纹。桂花年龄与谭琴相仿,看上去却比谭琴至少老了十岁!这当然是艰苦劳累的乡下生活所致。但是,尤奇总觉得桂花脸上的鱼尾纹与他脱不了干系。 十二年前,尤奇和桂花是县一中的同班同学,都来自乡下,成绩也都属中上。县一中是重点中学,升学率很高,像他俩这样的成绩,上大学是十拿九稳。乡下孩子,要想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只有考大学这一条路。所以那时尤奇丝毫不敢懈怠,全身心扑在学习上,对王桂花投来的异样眼光,一点也没有在意。一天,去教室途中,王桂花趁旁边没人,忽然将一封信塞进他手里,他才意识到有一件异乎寻常的事发生。但是,这是他根本不能考虑的,也没打算去看那封情书。他慌里慌张地将那封信夹在书里,再将书夹在腋下,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没想到,那封信露在书外面的部分太多,进教室门前,被人悄悄抽走了,而他却懵然不知。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尤奇才发现它不翼而飞了。他急得头大如斗,整堂课老师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下课后尤奇徒劳地四处寻找,回到教室时才发现,它已经被人展开,用图钉钉在黑板上,一帮同学正津津乐道地朗诵里面的句子。 这封信立即酿成了一个早恋事件,学校把它看得非常严重。班主任把他们叫去进行了严厉的训斥,问他们还要不要前途。尤奇垂头丧气,默默无语,没有作任何分辩。王桂花被勒令向政教处交了检讨,还挨了通报批评。桂花性格倔强,通报刚刚贴出来,她就卷起铺盖回到了乡下 多年来,一想到这件事,尤奇就感到内疚。如果不是他的不慎,桂花的命运肯定将是另外一番景象。 吃完中饭,桂花麻利地收拾完碗筷,提起尤奇的行李,带他去房间开铺。尹支书安排他住在偏屋里。偏屋建在湖坡上,实际上是个吊脚楼,脚在木地板上一踩,发出空洞的声音。桂花吱扭一声推开窗户,尤奇伸头一看,满湖的绿扑面而来。桂花一边铺床一边和尤奇说话,神情开朗,已经非常坦然了,而他,心里还忐忑不安。 quot;我们这儿夜里凉快,三伏天也要盖被子呢,quot;桂花说,quot;只是蚊子多,要点蚊香。quot; quot;噢quot;尤奇应着。 quot;被子是才洗过的,很干净,你不要嫌弃哟!quot;桂花回头冲他嫣然一笑,眼角皱纹愈发明显了。 quot;别这样说,桂花,谢谢你。quot;尤奇说。quot;老同学了,客气什么嘛!quot;桂花说。quot;桂花,很对不起,quot;尤奇忍不住说,quot;当年那件事,怪我 不小心我不是故意的。quot; 桂花笑道:quot;我晓得你不是故意的,怎么能怪你呢?我从来干部,他是支书村长一肩挑,其余五位也是身兼数职。尹支书期国让会计把一摞账本放到四方桌上,笑眯眯地说:quot;请市里的尤干部过目。quot; 尤奇困惑不解:quot;这是干什么?quot; 尹支书说:quot;这是我当支书十年来的收支账,项目不多,让你见笑了,不过一笔一笔都很清楚。quot; 尤奇忙说:quot;尹支书,我在乡里说的话可不是针对你来的呀!quot; 尹支书说:quot;我晓得,你那番话其实讲得很好。我只是想表明我们的清白,莫一竹篙打了一船人。quot; 尤奇抱起那一摞账本放回会计怀里:quot;我绝对相信你们的清白,也请你们相信我的诚意。quot; quot;那好,言归正传,闲话少说。下面我代表村委会,向市委工作队,也就是尤干部作一个详细的情况汇报。quot;尹支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没有壳的笔记本来。 青龙峡山多田少,尹支书家只有一亩三分水田。早稻熟 了,就要割早稻插晚稻,搞抢收抢种的所谓quot;双抢quot;了。尤奇帮尹支书家割了半天稻,尹支书和桂花就将镰刀藏起,坚决不允许他下田了乇。尹支书说,你不是说智力扶贫么,你就在家歇着,走走看看,帮我们想想主意吧,屁股大几丘田,用不着你来体力扶贫。尹支书又说,如今的工作队不像过去,要同吃同住同劳动,那是******时代的事。尹支书还说,你帮我这支书家割稻,村民见了会有看法的。 尤奇就只好在家歇着,这里转转,那里看看。这天,他还模仿着尹支书的姿势,打着桨将筏子划到湖心去了。他默默地伫立在竹筏上,环顾着湖光山色,心灵安宁而明净。他久久沉浸在清幽深远的意境中,感到自己溶化了,与四周景色融合在一起。他随意地观察山上任何一棵树,分辨它特有的形态和它在云影光照下的变化此时此刻,他与大自然是如此贴近而亲密,对生命的感受是如此细腻而真切。世俗的纷扰被这耸立的山岭远远地拒绝,内心的杂念也让这清澈的湖水洗濯一尽。他想起了那本叫《瓦尔登湖》的书,感觉他与作者的灵魂似有一脉相通,也许,在这儿呆久了,感受多了,他也可以写一本叫《青龙湖》的书,来寄存自己这颗孤独的心吧? 像度假似的过了六七天,尹支书家的双抢搞完了。这一早,尹支书往腰里系了一把柴刀,草鞋一穿,说是带他出去走走,再增加一些对青龙峡的感性认识。 他们沿着湖岸,往峡谷深处起起伏伏地走。湖中不时可见水鸟凫水。绕进一个湖汊,风中飘来一股腥味。尤奇抬头一看,前面山峦上一片苍黑的杉林,林子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白点,那些白点颤动着,变幻着,并发出不明晰的啼鸣。再走近一些,定睛一瞧,原来是一群白鹭栖息于此。 quot;啊,这么多白鹭!quot;尤奇情不咱噤发出一声惊呼。 quot;是呵,怕有几千只呢,每年四月份飞来,要到十月底才走。夜里到湖中啄鱼吃,白天呢它们就在杉林里歇脚。quot;尹支书介绍说。 quot;湖里鱼多么?quot;尤奇问。 quot;多,都是柳叶子鱼,就是烘成火焙鱼的那种。quot;尹支书说着双手合成喇叭凑在嘴前,冲着山上噢地吼叫了一声。 靠得近的十几只白鹭受到惊吓,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着,划出一道道白色弧线。 quot;太美了,这也是青龙峡一景啊!quot;尤奇赞叹着。 两人欣赏了一会,继续往前走。峡谷愈来愈狭小,湖面也愈来愈窄了。不一会,就走到了湖泊的尽头。在这里,南北两岸的山差不多要合拢了。山脚是一大片草甸,草深过膝,草甸一侧有一条小溪。顺着溪流往上寻觅,尤奇发现溪水来自一条挂在悬崖上的瀑布。 尹支书指着瀑布说:quot;那是娘娘泉。quot;尤奇问:quot;是不是也有一个故事?quot;尹支书说:quot;是呵,青龙峡每个地名都有一个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咧。quot; 尤奇很兴奋:quot;那好呵,以后你帮我把村里的老人请来讲故事,我都把它写下来,可以出本叫《青龙峡传说》的书。quot; 尹支书领着尤奇踏上一条被茂密的麦冬草掩盖着的小路,爬到山坡上。 尤奇指着下面的草甸子说:这里好放牧呵,怎不多养些牛羊呢?quot; 尹支书说:quot;村里田不多,只养了几头耕牛,还没有养羊的习惯。quot; quot;习惯是可以改变的。quot;尤奇说。 尹支书想想,眼里放出光亮来:quot;好,你这个点子不错,嘿嘿,算你开始智力扶贫了!quot; 小路把他俯带进一片竹林,越上一座小山包。他们喘息起来,身上都汗湿了。他们在一株苦槠树下歇息。尹支书坐到一块石头上。尤奇却舍不得坐,双手叉腰,踮着脚往远处眺望。这儿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整个青龙峡尽收眼底。青龙岭上的古松,碧绿的湖水,湖边的大枫树,错落有致的木屋,星星点点的白鹭,都历历在目。尤奇再一次为这片罕见的风景感动,喃喃自语:quot;真是个可以让灵魂憩息的地方呵!quot;转过身来,一只脚尖在地上点点,说,quot;尹支书,真想在这儿买三尺地,百年之后葬在这里呢。quot; 尹支书骤然色变,挥一下手:quot;小声点,莫让山神听见。年纪轻轻,莫说不吉利的话。quot; 尤奇笑了:quot;你这个党的支书还这么唯心呀?我可是说的真心话。我还等不到百年后呢,退休了我就过来,修个小木屋,开一小片地,种种菜,看看书,泛泛舟,耕读自娱,颐养天年,神仙过的子啊!quot; quot;这个我答应你,只是那时我怕早不在了。quot;尹支书舒展开脸上皱纹,微微笑道,quot;最好你不走了,住在这里写写书,帮我们出出主意。quot;走,再增加一些对青龙峡的感性认识。 他们沿着湖岸,往峡谷深处起起伏伏地走。湖中不时可见水鸟凫水。绕进一个湖汉,风中飘来一股腥味。尤奇抬头一看,前面山峦上一片苍黑的杉林,林子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白点,那些白点颤动着,变幻着,并发出不明晰的啼鸣。再走近一些,定睛一瞧,原来是一群白鹭栖息于此。 quot;啊,这么多白鹭!quot;尤奇情不咱噤发出一声惊呼。 quot;是呵,怕有几千只呢,每年四月份飞来,要到十月底才走。夜里到湖中啄鱼吃,白天呢它们就在杉林里歇脚。quot;尹支书介绍说。 quot;湖里鱼多么?quot;尤奇问。 quot;多,都是柳叶子鱼,就是烘成火焙鱼的那种。quot;尹支书说着双手合成喇叭凑在嘴前,冲着山上噢地吼叫了一声。 靠得近的十几只白鹭受到惊吓,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着,划出一道道白色弧线。 quot;太美了,这也是青龙峡一景啊!quot;尤奇赞叹着。 两人欣赏了一会,继续往前走。峡谷愈来愈狭小,湖面也愈来愈窄了。不一会,就走到了湖泊的尽头。在这里,南北两岸的山差不多要合拢了。山脚是一大片草甸,草深过膝,草甸一侧有一条小溪。顺着溪流往上寻觅,尤奇发现溪水来自一条挂在悬崖上的瀑布。 尹支书指着瀑布说:quot;那是娘娘泉。quot;尤奇问:quot;是不是也有一个故事?quot;尹支书说:quot;是呵,青龙峡每个地名都有一个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咧。quot; 尤奇很兴奋:quot;那好呵,以后你帮我把村里的老人请来讲故事,我都把它写下来,可以出本叫《青龙峡传说》的书。quot; 尹支书领着尤奇踏上一条被茂密的麦冬草掩盖着的小路,爬到山坡上。 尤奇指着下面的草甸子说:、这里好放牧呵,怎不多养些牛羊呢?quot; 尹支书说:quot;村里田不多,只养了几头耕牛,还没有养羊的习惯。quot; quot;习惯是可以改变的。quot;尤奇说。 第30章 尹支书想想,眼里放出光亮来:quot;好,你这个点子不错,嘿嘿,算你开始智力扶贫了!quot; 小路把他饵带进一片竹林,越上一座小山包。他们喘息起来,身上都汗湿了。他们在一株苦槠树下歇息。尹支书坐到一块石头上。尤奇却舍不得坐,双手叉腰,踮着脚往远处眺望。这儿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整个青龙峡尽收眼底。青龙岭上的古松,碧绿的湖水,湖边的大枫树,错落有致的木屋,星星点点的白鹭,都历历在目。尤奇再一次为这片罕见的风景感动,喃喃自语:quot;真是个可以让灵魂憩息的地方呵!quot;转过身来,一只脚尖在地上点点,说,quot;尹支书,真想在这儿买三尺地,百年之后葬在这里呢。quot; 尹支书骤然色变,挥一下手:quot;小声点,莫让山神听见。年纪轻轻,莫说不吉利的话。quot; 尤奇笑了:quot;你这个党的支书还这么唯心呀?我可是说的真心话。我还等不到百年后呢,退休了我就过来,修个小木屋,开一小片地,种种菜,看看书,泛泛舟,耕读自娱,颐养天年,神仙过的子啊!quot; quot;这个我答应你,只是那时我怕早不在了。quot;尹支书舒展开脸上皱纹,微微笑道,quot;最好你不走了,住在这里写写书,帮我们出出主意。quot; 尤奇笑道:quot;你还真想让我当不走的工作队呵!quot; quot;那可不!quot;尹支书说:quot;尤奇呵,你是个知识人,见多识广,这几天,对我们青龙峡的底也摸得差不多了,我就想听昕你的高见,究竟有什么办法把这顶穷帽子甩掉!quot; 尤奇说:quot;我只有一句四字真言:旅游开发。quot; quot;城里人有兴趣到我们这里来?quot;尹支书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尤奇说:quot;回归自然是城里人的时尚呢,他们的心很累,需要到大自然里放松放松。我到过的地方不少,像青龙峡这样既山青水秀,又保持原生状态的自然风光的,还真少见。尹支书你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呵!如果交通方便一点,这里肯定将成为一个旅游热点!要是樟树铺到峡口有公路就好了。quot; 尹支书锁紧了眉头:quot;那段路有十五公里,我们根本没能力修。再说又在别的村地盘上。quot; 尤奇想想说:quot;要是由乡政府来牵头开发呢?quot; quot;那更搞不成,乡政府搞的项目,搞一个垮一个,割唐僧肉的太多了。quot;尹支书直摇头。 quot;交通的问题,慢慢想办法吧。尹支书你要相信我,这里的山,这里的水,包括这里的空气,是你们最宝贵的资源。莲城到这里不算太远,即使没有公路来峡口,许多城里人也会愿意来的,只要他们知道,这里的风光如此美丽,肯定趋之若鹜。quot;尤奇回首凝望青龙岭上那些擎天的松树,问道,quot;呃,有人到岭背上去过么?quot; quot;以前有打猎的上去过,据说上面望得很远,天气好的话,看得见莲江。quot;尹支书说。 尤奇提议道:quot;我们爬上去怎么样?小时候砍柴,我老喜欢爬到山顶,老想看看山那一边是什么样。quot; 尹支书眯起眼目测了一下距离,说:quot;行,我们一起去开开眼界。怕还要爬一两个小时,你要准备吃苦哟!quot; quot;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quot; 尤奇抑扬顿挫地吟诵着******的名句,兴致勃勃地抓着树枝,往山上攀爬。 但是他用力太猛,没爬多远就气喘吁吁,两腿酸疼。尹支书后劲当然比他足,不紧不慢地爬着,很快就超过他,走到前面去了。不一会,他们到了一堵悬崖下,抬头望去,石壁摇摇欲坠,令人头晕乙他们绕开悬崖,攀上一道人迹罕至的陡坡。坡上已经没有路了,密密匝匝的灌木丛交织在一起。尹支书在前头开路,操起柴刀,砍掉那些阻拦他们的藤蔓和荆条。尤奇两手着地,紧跟在尹支书身后。由于坡度太陡,尹支书的脚几乎挨着他的脑门。尹支书像只猿猴一样灵巧,左钻右突,越过一个个障碍,尤奇要用尽全身气力才勉强跟得上。一根刺挂住了尤奇的裤腿,摘了几下也没摘掉,尤奇心里一急,用力一扯,裤子嗤地一声破了。尹支书回头关切地道:quot;小心,莫把你的细皮嫩肉划破了!quot; 尤奇的上半身湿透了,眼睛也不时让汗水刺得睁不开。他不得不爬上十几步就停下来喘息,歇上片刻。 穿过灌木丛,沿着一条又斜又陡的岩缝,他们终于登上了山顶,将青龙岭踩在了脚下。此时太阳当顶,似乎一伸手就可触摸得到。四周是一群松树,不高,却长得粗壮道劲,像是聚在一起开会。尤奇手在树干上抚了一下,一些干裂的树皮簌簌地掉了下来。透过松枝缝隙往下看,青龙湖已陷落在深深的谷底。 因为树冠的遮蔽,看不见远处的景物,他们就沿着青龙岭的脊背向前走。松林慢慢地稀疏了,一些奇形怪状的岩石裸露出来。岩石上散落着一些风干了的野兽粪便。尤奇爬到一块岩石上,一股天风吹得他头发咝咝响。他举手加额,极目远眺,只见远山如浪,一派苍茫。在远山矮下去的地方是一小片平原,一条白亮的带子隐约可见。那就是莲江吧?他将目光慢慢收回,猛然发现,这青龙的脊背不过十几米宽,村子就在右侧笔陡的悬崖下面,似乎拾块石头奋力一掷,就会落到村子里去。 尤奇往悬崖边缘走了几步,欠身往下一瞧,顿时头晕目眩,四肢发软,赶紧退了回来。 山脊左侧也是悬崖和深谷,但远不及青龙峡这边幽邃险峻。岩壁大约有百余米高,下面簇拥着一片茂密的树林。 忽然,尤奇隐约听见下面有汽车喇叭声。他迷惑不解:quot;尹支书,哪来的汽车叫?quot;quot;下面有条公路呀。quot;尹支书说。 quot;这儿哪来的公路?quot;尤奇愈发糊涂了。 quot;浮山去莲城的公路,不是要经过蜈蚣坳么?这边就是蜈蚣坳呀,盘山公路正从这崖壁下过。quot;尹支书朝下一指。 尤奇瞪大眼睛,透过下面的树隙,果然看见了那条灰白色的公路。他右手在大腿上一拍:quot;太好了!老说青龙峡交通不便,这公路不修到家门V1来了吗?quot; quot;什么家门口,有这青龙岭挡着,等于在百里之外,我们只有在这儿听汽车叫过干瘾的份。quot;尹支书说。 quot;就不能在青龙岭身上钻个洞?你来看,quot;尤奇抓住尹支书的手往左侧走了几步,quot;青龙岭这堵悬崖不厚,像堵墙似的,从公路经过的部位打一个隧道,顶多也就百把米长吧?隧道的大小嘛,能走板车就行,如果岩质好,混凝土郑不要浇。这样既减少了工程量,也保护了青龙峡的生态环境。以后,游客只要在蜈蚣坳下车,就可穿过青龙岭走到青龙峡来了!quot; 尹支书瞪着尤奇,两眼发直,半晌没有说话,后来激动得脚一跺,叫道:quot;走,回村里开村委会去!quot; 青龙峡村委会采纳了尤奇旅游开发的建议,铁定了开凿 隧道的决心,打了一份申请五万元扶贫开发款的报告,到乡政府签了意见盖了章,然后由尤奇带着去找谭琴副县长。 是尤奇主动要求去的。尹支书有这个意思,但没说出来。如今办事,有无关系效果绝对不一样。尤奇认为,他和谭琴之间的私人恩怨早已了结,能够坦然相对了。他可以帮这个忙。找到浮山县政府,政府办的一位秘书将尤奇领进谭琴的办公室,要他等着,说谭县长正在开会。 等了一个多钟头,谭琴夹着皮包端着一只水杯进门来了。瞥见尤奇,笑道:quot;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quot; 尤奇笑笑说:quot;我可是专程来向谭县长汇报工作的!quot;quot;还用你说?若为私事,打死你也不会来找我的。quot;谭琴说着亲自动手为前夫沏上一杯茶。 尤奇呷口茶说:quot;嗯,县太爷泡的茶,味道都不一样些!quot;quot;你也学会来这一套了?quot;谭琴端庄地坐在她的皮靠椅上,quot;说正事吧。我晓得你在樟树铺搞工作队,是不是来找我要扶贫款的?quot; quot;你真是火眼金睛呵!quot; 尤奇递上报告,然后将青龙峡的自然状况和开发计划详细说了一遍。尤奇边说边瞟着她的脸,发觉她比过去成熟多了,谭琴脸上那种认真思索的神态,怎么说呢,好像正是副处级那个档次的。 听完尤奇的汇报,谭琴没有立即表态,拿起报告又浏览了一遍,才问:quot;青龙峡真有那么大的开发价值?quot; quot;不敢蒙骗领导。quot;尤奇说。 quot;我怕你又在使用艺术家的夸张手法呢。quot;谭琴说。quot;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quot;尤奇说。quot;行,我一定抽空去一趟青龙峡,尝一尝你的这只梨子,quot;谭琴将报告放进一个文件夹,说,quot;我不管扶贫,但分管文化和旅游,我找扶贫办和财政局商量一下,钱肯定会给一点,但给不了这么多县里现在是吃饭财政,每月都为干部工资发愁。另外,钱只能拨到乡政府,不能拨到村。我会让乡政府通知你们的。quot; quot;好,我代表青龙峡一百三十六户村民向你表示衷心感谢了!quot;尤奇拱了拱手。 谭琴笑了起来:quot;看来离婚是离对了,你好像开朗了好多。过去是我压抑了你的性情。quot; 尤奇忙说:quot;不能这么说,可能我对你更苛刻一些。quot; 谭琴话题一转:quot;哎,听说彭大姐和梁红娟小姐被你晾了一回,怎么回事?要不得哟!quot; 尤奇摸摸脑袋,笑道:quot;不能怪我晾她们,是彭大姐要把她的意志强加于我。你晓得的,与官员有关的人和事我总避之惟恐不及的。quot; quot;算了吧,假清高,嫌人家年纪大!是不是要我给你介绍一个年轻漂亮的?quot;谭琴说。 quot;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单身生活我还没有享受够。你为什么还不找一个?是不是高处不胜寒?quot;尤奇问。 quot;说高也只有那么高,不过如今要找个优秀正派的男士, 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quot;谭琴看看表,quot;噢,快中午了,我请你吃顿饭?quot; quot;不用不用,别人见了又有说道,会影响你的仕途,告辞了!quot; 尤奇出了县政府,心里想,谭琴好像变得善解人意了。 允奇回到他感到陌生了的莲城。 他和这座城市已经互相疏离了,不是有事,他不会回来。他想请牟队长出面与市水利工程公司联系,请他们派人去青龙岭勘查测量一下做一份简单的施工方案。牟队长的点村是五牛冲,几次电话联系他都不在,说是到市里跑资金来了。尤奇只好追到莲城来。 尤奇买了几斤苹果,找到水利局宿舍牟队长的家。 牟队长好生奇怪:quot;尤奇,你不呆在青龙峡,怎么跑到这儿来了?quot; quot;想请您帮个忙呢!quot;尤奇把来意说了。 牟队长的脸就板结起来了:quot;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向我汇报?quot; quot;这不是向您汇报吗?quot;尤奇陪着笑脸说。 quot;你这是汇报?你这是先斩后奏,马后炮嘛!quot;牟队长很生气.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quot;你要用我了,才向我说嘛!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队长?自由主义嘛!个人英雄主义嘛!目无组织目无领导嘛!你有本事,就自己做到底呀,又来找我帮什么忙?quot; quot;还不是想借您的面子,想在费用上优惠一点。青龙峡很穷,应该帮他们一把,尽一点扶贫济困的责任。quot;尤奇轻声解释道。 quot;就只有你尽责任,我就不尽责任了?水利工程公司归我们局管,给你优惠了,是要占我的扶贫资金指标的,以后我的点村怎么办?quot;牟队长声严色厉,眼球一转,似觉态度过头,立即把声调放低,quot;当然啦,你是我的队员,你的成绩也是我的成绩,工作队是一个整体,帮助青龙峡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既然分了工,还是有所区别的。你搞得我很被动呢你。quot; 一股气从尤奇心里鼓起来了:quot;如果牟队长感到为难,那就算了。quot; 谁知牟队长脸又黑孑:quot;我为什么难?为了党的事业,我从来不怕难!你什么时候见我难倒过?你回去跟尹支书说,把钱准备好,水利工程公司过几天就派人来。quot; quot;那好吧。quot;尤奇转身欲走。 quot;慢点,quot;牟队长把他叫住,quot;有事没事,你都要在青龙峡果着,不能随便离开点村到处乱跑,你要给自己打考勤。quot; quot;一个人,还要打考勤?quot;尤奇感到不可思议。 quot;当然,工作队不能因为分散住就疏于管理,一年后要考核的。组织部说了,各项考核不能达标的,工作队员不能撤回,不能重用,犯有错误的,三年内不予提拔!quot;牟队长说。尤奇忍不住嘟哝一句:quot;形式主义。quot; 牟队长说:quot;不能这么说,必要的形式还是要的。还有,尤奇你要特别注意呢,你是有前科的。quot; 尤奇问:quot;什么意思?quot; 牟队长说:quot;什么意思你应该心里清楚。犯作风错误是有瘾的,有了一次往往有两次三次。听说你有个女同学在青龙峡是吧?过去还有过什么风波是吧?quot; 尤奇恼红了脸:quot;无聊的猜测!quot; 牟队长说:quot;给你敲敲警钟总是有好处的。我是队长,有责任给你提个醒。quot; 尤奇觑觑牟队长的脸,发觉不仅他的言语,他的神态,连他五官的形状,连他的发式都显得十分可笑。这一来,尤奇心中的恼怒就消退了,心态也平和多了。如果跟一个可笑之人计较,那么自己也就可笑了。他微微翘起嘴角,给了牟队长一个真诚的微笑,说一声谢谢队长的关心,就从容不迫地走出门来。 尤奇欣慰地察觉,自己为人处世的态度有了质的变化。他心里回旋出那首流行歌曲《再回首》中的一句: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回到自己久违的家,只见桌上、椅子上、地上,到处都是灰尘。客厅窗户上还织了一个蜘蛛网。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尤奇感觉很空洞,不知该做什么,想起很多天没看报纸了,就进了机关大院,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到了那丛夹竹桃前,又碰见了彭大姐。彭大姐看见了他,表情很严肃。显然,彭大姐对他是很有想法也很有看法的。尤奇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尤奇想,这样很好。 进了办公楼,见单位的人都在伏案工作或学习,尤奇不忍惊动他们,便轻轻地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悄悄走了进去。地上有一些信件和一大摊《莲城报》,都是从门下边塞进来的。他将它们划拉拢来,捡到办公桌上。他挑拣信件时,《莲城日报》上一个黑体标题映入了他的眼帘:莲池集团老总金鑫昨日被捕。他马上拿起那份报纸仔细阅读。 本报讯原市政协常委、莲池集团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金鑫昨日下午被司法机关逮捕。据悉,自1993年以来,金鑫以各种名义大肆进行诈骗、行贿、非法集资等犯罪活动,仅诈骗银行贷款一项就达80007元 尤奇没有把报道看完,就将报纸丢下了。瞟一眼窗外,阳光很亮,自得耀眼。他匆匆出了办公楼,出了机关大院,上了一辆的士。 很快他就到了金霞小区,到了那扇防盗门前。门上贴着一张封条,上面盖着检察院的红印章。尤奇只好退下楼来。 他在小区门前的槐摊上坐了一会,他茫然地盯着进出农贸市场的人群,只觉四肢发软。他无法知道,叶曼去了哪儿。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也许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第31章 等了十几天,也不见水利工程公司派人来青龙峡问牟队长,牟队长说联系过了,再等等吧。尤奇就一电话亘授打全1J水利工程公司总经理家,总经理却说,他们最近工程很忙,人手紧,抽不出人来。尤奇一听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有来的意思。尹支书说,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干吧,还可以省一笔钱。他们从村里抽调了十几个精壮后生,组成了一支隧道开凿队。他们绞连了一根百多米长的棕索,抬到青龙岭崖顶。棕索一端拴在树上,另一端捆了一截木头,然后将木头扔到蜈蚣坳一侧的崖底,测量出高度。接着将木头拉上去,再扔向青龙峡一边,在崖脚同等的高度上确定了隧道的位置。又找了个罗盘,定准了方向。尹支书用粉笔在石壁上画了一个弧形的拱门,又让人燃了三炷香,杀了一只雄鸡,把鸡血滴在岩石上,以求避煞和祈求山神保佑。后生们敞开肚皮吃了一顿酒席之后,就操起铁锤钢钎开凿起来。 叮叮当当的铁锤声异常清脆,在峡谷里萦绕不已,在村子里都可以听得到,它令青龙峡显得更为深邃幽静了 尤奇开始走家串户,进行他的采风活动。无论是此地特有的风俗民情还是民间传说,都是他以后创作的素材和很好的旅游文化资源。他对这些东西特别感兴趣,每天上午带着袖珍收录机出去,下午就回来整理。村里老人大都不知收录机为何物,对它能重复自己的声音大感惊奇,一遍遍央求尤奇放给他们听。有一次尤奇还把一条狗的吠叫录下来让他们欣赏,乐得他们眼泪直滚。几乎所有村民都认识并喜欢上这个在村里游来逛去的工作队员,只要他一露面就要拉去家里坐,往他袋里塞花生和煮鸡蛋,常常搞得尤奇很感动。他可是只在反映军民鱼水情的电影或电视里才见到过这种情景呵! 在青龙峡,尤奇真的有了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 一个晴朗的下午,落!的余晖在青龙岭的悬崖上闪耀,山的倒影印在沉静的湖心。尤奇刚整理完一份录音素材,在禾场里散步。忽听大枫树下传来一阵喧闹声,踮足一看,湖边聚集了一堆人。 尤奇便好奇地走过去。待他到湖边时,一张竹筏正靠岸,筏子上站着一个健壮的黑皮男子,筏子后面的水中浮着两头黄牛,牛绳系在筏子的桨桩上。王桂花也夹在人群中,向筏子上的男子招手,显得很兴奋。黑皮男子解下牛绳,跳下竹筏,将两头牛从水中牵出来。晶莹的湖水沿着金黄色的牛身哗哗地往下淌,把湖坡都淋湿了一大片。 有人冲着那男子喊:quot;志强回来了?!quot; 那男子笑得嘴巴一咧:quot;回来了,我爹要我回来打洞呢!quot;又有人笑道:quot;你是最喜欢打洞的呀!quot; quot;那是的,我打洞最里手呢!quot;黑皮男子说着火辣辣地盯了王桂花一眼。 尤奇注意到,他脸上不同寻常地长了许多红疙瘩。 王桂花走上前去,接过了男子手中的牛绳,绯红着脸:quot;爹给你的任务完成了?quot; 黑皮男子说:quot;你不是有眼睛么?爹说要买牛,我敢买羊?我还特意让它们配成对,一公一母,免得它们到了青龙峡不安心。quot; 这时王桂花看见了尤奇,便拉着男子的手来到尤奇跟前,说:quot;这是我男人尹志强这是工作队的尤干部,还是我的高中同学呢!quot; quot;噢,是嘛?quot;尹志强盯尤奇一眼,眼神直勾勾的。quot;你好!quot;尤奇伸出手去。 quot;你也好!quot; 尹志强抓住尤奇的手一握,看似平常,劲却很大,尤奇疼得眼睛挤了一下。 尤奇看了一眼近旁的那头牛,想摸一下它那只尖锐的角,牛头突然昂了起来,吓得他慌忙退了一步。两只牛眼瞪得溜圆,布满血丝,尤奇从中看出一种天生的敌意。 尤奇喃喃道:quot;它怎么不喜欢我呢?quot;尹志强说:quot;因为你也是公的呀!quot;四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王桂花将两条牛拴在大枫树下,抱来了一大捆草给它们吃。几个男伢掏出小鸡鸡往牛草上撒尿。草加了佐料,两头牛吃得很香,嚼得涎水直流。 晚饭后,尤奇又踱到两头牛身边。尤奇拿起一束草当作橄榄枝伸向那头公牛,公牛打个响鼻,喷出几点白沫,仍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尤奇不明白它为何如此不友好,他甚至怀疑,这是一头城里来的牛。 全体工作队员在乡政府集中,政治学习两天。上午由牟 队长领学,念一段邓小平的理论,作一个辅导讲课,然后大家讨论,每个人都要发言。牟队长说,发言记录将作为以后的考核依据。一如既往,妊奇总是最后一个说,这样有点吃亏,因为话都让前面的人说了,自己再说就不新鲜了,就有拾人牙慧之嫌了。尤奇不在乎,觉得还是最后说省心。牟队长这人看上去其貌不扬,但他有一句话很有水平。牟队长说,真理重复一万遍都不嫌多。所以尤奇不怕重复。下午是自学,自学自由度比较高,大家都比较喜欢。实际上,大多邀上几个同好,关起门来学quot;五十四号文件quot;(指五十四张牌的扑克)。一种叫quot;三打哈quot;的玩法正在流行,每一把输赢都在十元至九十元之间,很能刺激神经,工作队员们废寝不忘食,鏖战通宵,乐此不疲。尤奇这个人比较奇怪,不怎么在乎钱,却又将口袋里几个小钱看得很紧,喜欢在旁边观战,但从不敢坐下来一试身手。 第二天下午,自学临时取消,列席乡政府机关的党员大会。尤奇不是党员,一不小心就捡了半天假。他趁此机会回了一趟老家尤家湾。母亲搬进了哥哥修建的新屋,老屋已经拆了。望着变成了废墟的老屋场,尤奇怅然若失。他那恋旧的记忆仿佛缺失了一大块,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弥补。他仔细地观察了新居的门和墙,上面的牛屎早已清洗掉了,但是留下了一些浅褐色的污迹。 吃晚饭时,哥哥尤刚颇为不满地说:quot;对青龙峡,你倒是挺上的呀。quot; 尤奇说:quot;我的点村,当然要上心。quot; 尤刚说:quot;什么时候,对生你养你的老家也上上心看?quot;尤奇说:quot;你别忘了,是你不让我到尤家湾来的。quot; 尤刚说:quot;人不来就不能上心了?谭县长是你的前妻,可也是娘的前儿媳,我的前弟媳,你就不能让她给我们也拨点扶贫款?怎么尽干肥水流到别人田的事?quot; 尤奇很奇氍一quot;你怎么晓得我找谭琴要扶贫款了?quot; 尤刚说:quot;我也是一级行政长官,怎么不能知道?大前天我去乡里找杨会计对账,看到县里下的拨款单了,两万块!青龙峡狗日的发了笔小财。quot; 尤奇愈发不解:quot;那昨天我问杨会计,他还叽里咕噜嘴里像含了个烧萝卜,说不清楚?quot; 尤刚说:quot;那不是好兆头,说明乡里想打这笔钱的主意了亏得谭县长还买你的账,要是我,不吐你一脸口水才怪!唉,这么好的堂客都不要了,不晓得你中了哪门邪!quot; 闻听此言,尤奇饭都吃不好了,赶紧往青龙峡尹支书家挂了电话,叫他明天一早赶到乡政府来。 翌日早晨,尤奇回到樟树铺时,尹支书也已赶到。他是鸡没叫就从家里动身了。两人一同去找杨会计要那笔扶贫款。杨会计却要扣下一万元,说这是乡党委的决定,他只晓得执行。尹支书当即气得跳起来,在财务室大骂乡政府是强盗。 乡党委书记闻声过来了,不温不火地道:quot;尹支书呵,这么好的事,还吵什么闹什么呵。quot;尹支书板着脸道:quot;我正等着这笔钱买炸药雷管呢,好不容易搞来两万块钱,还被你扣掉一半,我能不闹吗?quot; 乡党委书记说:quot;好不容易?你说有多不容易?不就是打一份报告,尤奇说几句话吗?你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嘛。quot; 尹支书说:quot;所以你就眼红?那你也不能无缘无故扣我们的扶贫款嘛!quot; 乡党委书记就严肃起来了,说:quot;怎么是无缘无故呢?你的报告乡政府签字没有?签了,乡政府也出了力嘛。让尤奇同志找谭县长的点子还是我出的呢,是点子出效益嘛。乡政府扣下一半,难道就不应该?quot; 尹支书嘴唇直颤:琳,你这是歪道理!扶贫款是以我们的名义要来的,专款专用,就该全给我们。quot; 乡党委书记说:quot;别人都是歪道理,只有你的才是正道理?你的理论水平有多高?你是中央党校毕业的吗?我们没有否认你的名义嘛!县里对每个乡的扶贫款是有总量控制的,贫困村不止你一个,你捷足先登了,无形中就占了别人的指标!你得了一万块,还不满足?再说了,目前乡政府资金困难,已经影响到了正常运转,你作为村级领导,支援支援,难道不应该?没有上级,哪来下级?你要搞旅游开发,以后还要不要乡政府支持?要有全局观念嘛,大河涨水小河满嘛,你一个工作几十年了的老党员,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quot; 尹支书理论水平显然不高,说不过党委书记,只好往地上一蹲:quot;你,你要扣,我就不领了!quot; 乡党委书记笑了:quot;你不领,我一点意见没有。quot; 尤奇实在看不过眼了,说:quot;书记,青龙峡正等这笔钱急用呢,克扣扶贫款确实不符合上级政策的。quot; 乡党委书记轻轻一推他的胳膊:quot;一边去,这是我们党内的事!quot; 尤奇气得差点翻了白眼,还想理论几句,牟队长把他拉到一边:quot;尤奇呵,莫乱插嘴,要跟乡党委保持一致!quot; 最后,尹支书还是领了那一万块钱。因为气恼难消,点钱时手指直哆嗦。 出门时,乡党委书记说:quot;你们还算有财运,要是再迟一点找谭县长,这一万块钱都搞不到。quot; 尤奇问:quot;为什么?quot; 乡党委书记意味深长地瞟瞟他:quot;谭县长被双规了。quot;尤奇不太懂:quot;什么双规?quot; 乡党委书记说:quot;就是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向纪检部门交待问题。quot; 尤奇怔了怔,脑子里一片茫然。 谭琴难道有经济问题?以他对她的了解,似乎不太可能。但是,也难说呵 一时,尤奇替他的前妻忧心忡忡起来。 傍晚时分,没有风,青龙湖宛若一块光洁的墨玉,静静地镶嵌在峡谷里。 尤奇缓缓地打着桨,让筏子徐徐滑向湖心。淡淡的暮霭笼罩在湖面上。山上的树模模糊糊地失去了轮廓。天光尚明,但峡谷上面那浅蓝的天空里,已迫不及待地跳出了几颗璀璨的星星。青龙岭上的悬崖泛着灰白的光,绵延起伏的山脊恰似龙的剪影,清晰而肃穆。 一阵隆隆的轰鸣滚过峡谷,像打雷,那是从正开凿的隧道里传来的放炮声。片刻之后,轰鸣声远去了,消失了,仿佛不忍打扰这里的静谧,悄悄躲进了森林之中。 尤奇放开了桨,筏子越滑越慢,静止在湖面上。 尤奇回头望去,大枫树黑黢黢的影子倒映在水里,树后面的村子寂静无声,几缕蓝色炊烟轻柔地缭绕,有几幢木屋的窗口亮起了几朵黄色的灯火。那都是如今这个时代极为罕见的油灯,它们在延续着一种古老的历史。它们仅存于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但是,它们显得那么从容、安详和美丽。 尤奇慢慢地张开双臂,用全身的每一寸肌肤去体味清凉的夜气。诗意的氛围将他层层包裹。他坐下来,抱住膝盖,久久地凝视着愈来愈浓的夜色。他又一次感到自己溶化了。他不是他,他是崖顶的一棵树,他是山间的一缕雾,他是水中的一颗星,他是草尖的一滴露,他是夜莺的一声啼鸣,他是湖面的一丝涟漪 天空黯淡下去,呈现出沉稳深邃的宝蓝,而点缀其上的星星愈来愈多,也愈来愈亮。头顶恍若悬着一个大湖,与他身下的湖遥相呼应。 星星在湖水中闪烁不已,像一个个小精灵。 忽然,湖面倏地一亮,泛起一层白霜。昂首望去,只见一轮圆月从山巅后跳了出来,高高地悬挂在天幕上。它像一只明亮的眼,温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尤奇站了起来,像接受一次神圣的洗礼,任月光流遍全身。似乎这还不够,他伸出双手,掬一捧月华,再涂抹在自己脸上。若不是湖面上有个长长的身影,他几乎认为月光已将他照射得通体透明,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了。 一切都像在梦幻之中。 尤奇重新操起桨,漫无目的地往前划。村子里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如同几声遥远的问候。回应这问候的是桨叶划破水面的泼剌声。桨片上滴落的不是水,是月光;桨叶激起的也不是浪花,是碎裂的水晶。 湖岸以及岸上的木屋,都影影绰绰地辨不太清了,月光与暮霭共同朦胧了一切。梦没有边缘。只有大枫树那孤零零的影子是他回程的标志。但,他还是被这美丽的夜色所惑,失去了方位感。他全身轻飘飘地没有了重量,他感觉是在夜色里缓慢飞行,空气如同柔软的水一样从身体四周流过去。 筏子靠近湖岸时,他发觉偏离了那个小小的码头。 不过,尤奇认出了水边那一蓬苗条的竹子。那竹子宛若一群浣洗头发的少女,纤细的腰婀娜地弯向水面。竹子的那一边,就是尹支书的家,就是他居住的偏屋。他轻轻地摇桨,不让桨叶划出水面,于是筏子无声地浮了过去。 筏子越过竹丛的刹那,尤奇听见了岸边哗啦的水声。 尤奇把目光投了过去。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子,站在一个石墩上,用脸盆打水往身上淋。他的手霎时忘记了动作。他出神地凝视着她。她太像一条美人鱼了!在月光照耀下,那窈窕而健壮的躯体闪耀着迷人的白光。肩头是圆润的,胸乳是丰满的,双腿是结实的。从头到脚,身体衄线明晰而流畅。她将脸盆一举到肩上,立即就有一道瀑布沿着她的身体倾泻下来。水花在她脚下欢快地跳动。她再一次弯腰打水时,他感觉她不是舀的水,而是舀了一盆月光。清亮的月光沿着她的裸体汩汩地流淌 她放下脸盆,拿起毛巾擦拭身子时,发现了咫尺之遥的尤奇。她没有扭过身去。她坦然地面对着他。她只是冲他羞涩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就像一朵在月光里无声绽开的花。 尤奇朝她回笑了一下,将筏子划开去。白色的水花绽开在他的桨片上,一闪即逝,美得不可理喻。 不一会,尤奇听见她在后面哼起了一支歌,好像是一支摇篮曲。 在他身后,夜色是愈来愈迷离了。 尤奇存屋罩罄理资料.尹志强走了进来,袖子高高绾 起,胳膊上鼓起一瓣瓣的腱子肉。 尤奇捶了他的肩膀一下:quot;喷喷,好蛮的身体!志强呵,洞子进度怎么样? 尹志强眼睛四处瞟,闷声道:quot;打了一多半了。quot;尤奇问:quot;是不是找我有事?quot; 尹志强说:quot;没事就不能来了?这可是我的家!quot;尤奇笑道:quot;对,是你家,随时欢迎你来。quot; 尹志强朝窗外望望,回头说:quot;尤干部,我晓得你的一些事。quot; 尤奇说:quot;你晓得我哪些事?quot; 尹志强却不作答,又问:quot;是不是你们搞写作的,都比较风流?quot; 尤奇想想说:quot;那要看怎么理解风流二字了。quot; 尹志强说:quot;我看过一本姓贾的作家写的书,里面尽写些丑事。quot;尤奇笑道:quot;那是因为许多人喜欢看丑事,你到图书馆去查喽,凡写丑事的那几页,都被人翻烂了。quot; 尹志强说:quot;我也喜欢看,可看后一想,人怎么能那样?那不成畜牲了吗?quot; 尤奇点头:quot;我和你有同感,人和畜牲不一样。quot;尹志强说:quot;说老实话,你住在我家,我不放心。quot; 尤奇问:quot;为什么?quot; 尹志强说:quot;前几年来过一个工作组,把刘桂珍的肚子搞大了,他们一拍屁股走了。quot; 尤奇说:quot;人和人不一样。quot; 尹志强说:quot;我晓得,桂花当年追过你。quot; 尤奇说:quot;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也没有接受。quot;尹志强说:quot;可直到如今,她还老说你的好话!quot; 尤奇拍拍他的肩:quot;志强,你多心了。quot; 尹志强脖子一梗:quot;我要不多心,怎么晓得你偷看我堂客洗澡?quot; 尤奇一愣,随即笑道:quot;志强,我没那么下作,是无意问碰上的。quot; 尹志强说:quot;就碰得那么巧?我怎么没碰到过?她她什么都让你看见了!quot; 尤奇断然说:quot;我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种美!quot; 尹志强烦恼地抠着头皮:quot;其实看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她又不少一根汗毛可是我心里不舒服!想到你住在我家里,在山上打炮我心里都不踏实!quot; 尤奇问:quot;那你要我怎么办?quot;尹志强说:quot;我要你搬走。quot;尤奇点头:quot;行,我换一家住。quot; 尹志强说:quot;那等于没搬。我要你离开青龙峡。quot;尤奇说:quot;那怎么行?这里是我的工作岗位!quot;尹志强说:quot;点子你也出了,你要听别人讲白话的也听了, 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住到乡政府去,白天有人陪你喝酒,夜里还有人陪你打牌,几多好耍。这里万一有什么事,你来打个转就是。quot; 尤奇说:quot;你倒替我安排得好呵。你爹答应不答应?quot; quot;你现在要考虑的是我答应不答应!quot;尹志强攥起拳头摇了摇,quot;我也不强迫你,咱们来个公平竞争,扳手腕!扳得赢,你留下;扳不赢,你走人!quot; 简直荒唐,简直是开玩笑。但尹志强的神态很认真,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尤奇显然赢不了,他那只书生的手摇摇笔杆也罢,扳得过那天天甩动八磅大铁锤的手?尤奇不想闹得影响不好,既如此,不如先回家休息几天再说吧。 quot;好,你赢了,我走。quot;尤奇动手收拾东西。 尹志强说:坯没扳呢,这可是你自己认输的!quot; 尤奇的东西很少,主要是几件衣服,还有几本书以及笔记本收录机稿纸之类,统统用旅行袋装了,一把就提出了门。尤奇回头说:quot;你帮我跟桂花说一声,谢谢她这么多天来的关照。quot; quot;行,我会说的。quot; 第32章 尹志强忽然变得很客气,夺过旅行袋提着,将尤奇一直送到湖边的筏子上。 尤奇将筏了划出去很远了,还感到这场景不真实,有一种强烈的游戏感。他很有韵味地划着桨,桨桩有节奏地吱呀作响,恍如在与他就这事展开讨论。 忽然,身后传来几声呼唤。 尤奇回头一看,尹志强划着一条木划子追上来了。岸边有人在挥手,从那身姿看好像是王桂花。 划子的速度快,一会儿就划到了与尤奇平行的位置。尹志强涨红着脸说:quot;尤干部,回去吧!quot; 尤奇双手仍划着:quot;尹志强,你这是唱的哪出戏呵?quot;quot;少罗嗦,跟我回去!quot; 尤奇说:quot;不说清楚,我不回去。quot; 尹志强气急败坏地说:quot;你赢了,有人替你扳手腕!我不把你找回去,她就要收拾东西回娘家!quot; 尤奇笑了:quot;噢?你也是个妻管严呀?quot; 尹志强将划子横在筏子前头,尤奇只好倒划了几桨,以免撞上去。尤奇让自己的脸严肃起来,说:quot;志强,要我回去可以,但请你相信我的为人,尊重我的人格。人和人之间弄得互相戒备,很没意思。我不勉强你,你要硬是对我不放心,我在你家也住不安心的,那你还不如让我走了好。我不想影响你的生活。quot; 尹志强脸上现出愧疚之色:quot;我,我信了你还不行吗?quot;quot;真信还是假信?quot; quot;真信。quot;quot;行,那我就听你的。quot;尤奇调转筏子往回划。 划了没几步,尹志强大声说:quot;尤干部,等会你可要实事求是,是你自己主动的,莫说我赶你走哟!quot; 尤奇笑道:quot;放心吧,实事求是是我党的一贯作风!quot; 回到岸边,尤奇跳下筏子,见桂花还板着脸,就大大咧咧地道:quot;呃呀桂花,我正想回家歇几天咧,你又让志强把我抓回来!怪我忘了向你请假?quot; 桂花脸上即刻荡出笑意来了:quot;回家也不能空着手呀,至少让我给你拿几个鸡蛋带几斤笋干,要不你家里人会笑我不讲礼性。这个死志强,连句话都说不清楚,我还真以为你就这么走了呢!quot; 尤奇说:quot;你家志强呀,见了你一身都软了,哪还说得话清楚?!quot; 尹志强就嘿嘿地笑了,很憨厚。 临近年底,青龙岭人行隧道贯通了。谭琴带了一于人来 青龙峡考察。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是从省旅游局请来的专家。他们成了第一批穿越隧道进入青龙峡的游人。乡党委书记和工作队牟队长闻讯前来陪同,又是汇报又是嘘寒问暖,鞍前马后忙个不停。 见到谭琴的那一瞬间,尤奇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倏地松弛下来。她一露面,就说明她没事了。也只有在此时,尤奇才明白自己一直暗暗地替前妻担着心。 村里开出一条大些的木船,装了一干人绕湖一周。几乎所有的人对眼前的景色赞不绝。省旅游局的老专家话不多,但显得很兴奋,固执地不肯坐,站在船头,顶着清冷的湖风,目不转睛地眺望着。 船靠岸时,尤奇不无遗憾地说:quot;可惜天冷了,白鹭飞走了。杉林里有几千只白鹭呢!quot; 老专家说:quot;这就足够了,已经令人喜出望外了!quot; 中午王桂花使出全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独具特色的农家菜。老专家一边吃,一边问菜的名称、原料和做法。饭后,桂花又给每人泡上一碗芝麻茶,放了些炒花生、爆玉米花和酸坛子菜在桌上。大家感叹着山里人的热情好客,赞美着青龙峡的自然风光,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下一步的旅游开发。有人说,应当在湖边修建一些现代化的旅游设施,渡假村、娱乐场等等;有人说,最好将隧道扩大,将公路直接修到湖边。牟队长则建议,选最好的景区造一批西洋风格的别墅,把城里那些先富起来了的大款们吸引来。 谭琴默默地听着,不时往小本子上记几笔。当领导的是不轻易表态的。老专家的眉头微微蹙着,思忖着什么。忽然问:quot;青龙峡旅游开发的设想最先是谁提出来的?quot; 乡党委书记忙说:quot;这是集体的智慧。quot;老专家说:quot;总有个人先开口嘛!quot; quot;是尤干部最先建议的,quot;尹支书站出来指了指尤奇,quot;在青龙岭打人行隧道的息子,也是他出的。quot; quot;不简单!特别是打隧道的点子,简直是神来之笔,不仅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交通难题,隧道本身也是一个景观!如今是知识经济时代,什么是知识经济?知识经济就是点子经济呵!谭县长,你们县里有人才呀!quot;老专家翘了翘大拇指,话突然多了起来。 谭琴脸微微一红,矜持地说:quot;他是工作队的,是市里的干部。quot; quot;那我看应当为这个工作队员请功,他这个点子价值不菲啊!quot;老专家拍拍尤奇的肩,quot;年轻人,说说你对青龙峡旅游开发的意见。quot; quot;我对此并没有进行过深入的思考,quot;尤奇思忖片刻,说,quot;不过刚才听了一些同志的建议,我有些想法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诚如大家所说,青龙峡是一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美丽女子,但如果按照有些同志的意见开发,这深闺女子可能要失贞了。说得不客气一点,是要惨遭蹂躏了!quot; 老专家眼睛一亮:quot;说具体一点。quot; 尤奇说:quot;青龙峡美在哪?美在古朴、自然、原始。我们要做的是保持它的原貌,一切人造的设施和景观,都是对它的美的破坏!quot; 老专家不停地点头,一脸赞赏之色:quot;说得好、说得好,有道理!我们很多地方本来自然风光不错,结果这里造个亭子那里修座庙,搞得不伦不类。你有具体建议吗?quot; 尤奇说:quot;第一,湖里不能有机动船,杜绝污染;第二,峡谷里不能增加任何现代建筑,村民建房也只能造木屋;第三,隧道不能扩大,公路不能进峡谷,修一些必要的游路就行了。隧道口还应安门上锁,每天放进一定数量的游客后就关闭。quot;牟队长说,quot;照你说的,那还开发什么?还像现在这样封闭嘛!quot; 尤奇说:quot;青龙峡要保持一定的品格,就必须要有一定的封闭性。人也一样。quot; 老专家点头:quot;嗯,很有见地。不过有些设施还是必需的,你怎么满足游客的需要呢?quot; 尤奇想想说:quot;我们可以开设一些农家旅馆,让游客在欣赏美丽自然风光的同时,体会一下农家生活,接受一点纯朴民风的感染。这可能是个受欢迎的项目。不愿住农家的,可以住到蜈蚣坳去——我的意思是,所有必需的设施如停车场、宾馆、商店、娱乐场所等统统建在蜈蚣坳,以免对青龙峡造成损害。quot;quot;谭县长,这思路不错呵!quot;老专家说,两眼兴奋得灼灼闪光。 quot;是呀,而且具有相当的可操作性。quot;谭琴赞许地瞥了尤奇一眼。 这时乡党委书记与牟队长交头接耳,尤奇敏感到那些窃窃私语可能与他和谭琴有关。但他一点不在乎,心里十分平静。谭琴起身到堂屋fj口去了,路过尤奇身边时碰了他一下。尤奇意识到她想和他说话,过了片刻,也抽身来到门外。quot;士别三,当刮目相看呀!quot;谭琴笑吟吟地说。quot;县长过奖了,我也是乱说的。天天住在这里,这方面想 得多些而已。quot;尤奇说。 quot;你的想法确实不错,很有价值,quot;谭琴拢一拢短发说,quot;走,到你住处看看。quot; 尤奇领着谭琴走进偏屋,说:quot;县太爷光临,蓬荜生辉哟!quot;谭琴一进屋,就好奇地四下环顾,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因为熬夜,早上尤奇起得迟,被子都没来得及叠。谭琴一弯腰,竟不声不响地叠起被子来。尤奇一时怔怔的,恍惚间有了一种错觉,似乎置身于离婚前的某个特定的场景中。 谭琴叠好被子,拢拢头发,看看窗外澄碧的湖水,拿起桌上那部叫《青龙峡传说》的书稿问:quot;在这里写的?quot; 尤奇点头:quot;嗯,我想对介绍青龙峡可能有点用处。quot; quot;不错,看来你过得很充实。quot;谭琴说,quot;没想到你这个和社会格格不入的人,在这儿找到了用武之地。quot; quot;这儿确实是个可以安放灵魂的地方。quot;尤奇说。 quot;青龙峡可能要收归县里来开发,计划成立一个管理处,副处级架子。你如果愿意长期在这里生活,我可以帮你调到管理处来。quot;谭琴说。 quot;嗯,是个不错的主意,到时再说吧,quot;尤奇朝谭琴笑笑,quot;我还以为你吃不成青龙峡这只梨子了呢。quot; 谭琴说:quot;怎么吃不成?说了来就会来的。quot; 尤奇说:quot;前一向,不是谣传你被双规了么?quot; 谭琴脸色立时黯淡下来,眉头微锁,额头出现了细密的皱纹——这是尤奇以前从未见过的。 quot;是真的,不是谣传。quot;谭琴说。 尤奇吃了一惊:quot;你也有经济问题?quot;quot;不,是政治问题。quot; 谭琴把事情的原委简单地说了一遍。 原来,9月份市里开党代会,选举一个副书记。有两个候选人,一个是市长的人,另一个是市委书记的人。在莲城,市长与书记的对立是公开的秘密,一个干部的升迁往往与附属哪个圈子以及势力的此消彼长有关。选举前夕,娄卫东秘书长秉承市长旨意给谭琴打了电话,让她和有关代表通通气,把票投给该投的人。谁知电话被偷听了,电话内容马上被汇报到了市委书记那里。,市委书记大发雷霆,说这是搞非组织活动,立即向省有关方面汇报,将娄卫东和谭琴都实行了双规。市长也不是吃素的,他也有省里的靠山,就说书记搞特务活动。双方闹得不可开交,后来,这事不了了之。娄卫东易地当官,调到省农业厅当了一个副厅长,谭琴却因此吃了亏,挨了一个党内警告处分。 quot;官场真没意思,我就接了一个电话,什么也没做,结果成了他们的牺牲品。quot;谭琴长叹了一口气。 尤奇安慰道:quot;其实,你这只能说是个小挫折,不必把它放在心上,想开点。quot; quot;说的也是。不过我知道,我的政治前途也许就到此为止了。当然,只要我不在乎,也就无所谓。quot;谭琴舒展眉头,quot;你知道在那段日子里,我靠什么支撑我的精神吗?quot; 尤奇笑道:quot;看马列?读毛著?学邓选?quot; quot;靠你尤奇的光辉形象!我对自己说,谭琴,你要向尤奇看齐,尊严第一,乌纱狗屁!你要看不起官场,而不要让官场看不起你!心底无官天地宽!尤奇语录嗡嗡地在我耳边回响。quot;quot;嗬,在你那里我终于成正面形象了!quot; quot;是呵,自那以后你就正面起来了。过去对你的认识过于偏颇,也许距离太近的缘故吧。就像欣赏一幅油画,要保持一定距离才看得清楚。应当说,你身上有许多值得我学习的优秀品质。quot; quot;饶了我吧,我都起鸡皮疙瘩了,拍我的马屁有什么用呀!quot;尤奇嬉皮笑脸,quot;我又不是组织部的。quot; quot;严肃点好不好?本县长跟你说正事呢!quot;谭琴嗔道,瞪尤奇一眼,眼睛忽然有点发红。 尤奇不由心里格登一下。 quot;有一天深夜我从梦中醒来,突然有一个愿望有了这个愿望之后,我好像再也摆脱不掉它了。quot;谭琴镇静下来,望着窗外。 quot;什么愿望?quot; quot;它对你也许是无所谓的。quot;谭琴说。quot;你说说看。quot;尤奇说。 quot;我想给你生个孩子。quot; 谭琴不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尤奇懵懵的,望着前妻风采依然的背影,心头一颤一颤。 春天来到了青龙峡。沟壑间云雾缭绕,湖面水气氤氲 竹笋毛茸茸的钻出了土层,杜鹃花这里那里地开,点缀着簇簇嫣红姹紫,刺莓花如悬挂在枝头的白星星,苍翠的杉林上空开始零星地掠过白骘精灵般的影子,游人站在大枫树下向上仰望,眼里会撞进一大团爆炸开来的嫩绿。 这天在温煦的春风中尤奇把一束红杜鹃插进桌上的竹筒里。竹筒是桂花给他准备的,里面盛了半筒水。插好后,尤奇拽过一支嗅着,很富于小资情调。尤奇闻到了春天的气息。与此同时一条游船靠近了南岸。岸边岩缝里摇曳着火红的杜鹃花,船上的游客不须上岸,伸手即可采摘到。这条船上的游客身份特殊,都是县里请来的投资商。其中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子格外引人注目,她也像尤奇一样将杜鹃花凑在鼻子下吸嗅,很陶醉的样子,花朵将她的面庞都映红了。 尤奇坐下来,开始给谭琴写信的时候,那条船调转船头,徐徐地向村子驶来。风撩起了那个年轻女子的红色风衣,犹如展开一面旗帜。尤奇的心情如同雨后的峡谷,清新,丰富,宁静。尤奇还是八年前给谭琴写过信,那是一些情书,可八年后拿起笔的感觉,似比写情书更为美妙。笔尖流利地移动,恍如一只蜘蛛,把他的心思一缕缕地吐在纸上。 那条船问候似地叩击了一下湖岸,就泊稳了。客人们兴致勃勃地上了岸。他们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喧哗声隐约传进尤奇的房间。尤奇没有在意,他完全沉浸在充满愉悦感的书写中去了。客人们掏出相机互相照相,以青龙湖或者大枫树为背景。有四个人牵起手丈量着大枫树的胸围。还有一个童心未泯者钻进树根部烂出的洞里作冬眠状,摄影留念,引发了一阵开心的笑声。有几只喜鹊从梢尖惊飞开去。此时尤奇稍作停顿。目光穿过窗户,落到湖边那丛苗条秀美的竹子上。而那位红衣女子对那条拴在篱笆上的公牛发生了兴趣,走拢去,用那束红杜鹃,轻轻地在公牛的眼前撩拨。尤奇在沉思,思绪飞得很远,一时还收不回来。红衣女子冲公牛笑得妩媚。可是突然,公牛打了个猛烈的喷嚏,白沫四溅,蓦地昂起它硕大的头颅,恶狠狠地瞪着女子。女子顿时花容失色,公牛红红的眼神让她胆战心惊,那里头有太多似曾相识的东西:暴躁、阴鸷、贪婪、欲望、邪恶红衣女子一声惊叫,扔下花束,转身就跑。 尤奇的思绪就被这声惊叫打断了,他站起来,凝神聆听。这时公牛头一甩,挣断了牛绳,迈动四蹄,颠颠地向红衣女子追去。它跑得并不快,可它目标明确,盯准那个红色身影紧追不舍。红衣女子面色煞白,惊恐地呼叫,四周的人先是目瞪呆,接着也跟着叫喊起来。公牛闻声愈发愤怒,将两支锐利的角对准目标直撞过去。 喊叫声震动了尤奇的耳膜,他跳出门外,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在逃窜,眨眼,就跑进了禾场。她跑得踉踉跄跄,脸恐惧地左右晃动,所以尤奇一时认不出她来。公牛离她不到两尺远,那尖尖的牛角眼看就要戳到她了!她绕着禾场打圈,因为害怕脸已变了形。尤奇冲她喊,快把风衣脱掉!她边跑边抬起胳搏。可她疲予奔命,没有时间也没有气力********。她只能任那一团红色招惹公牛的天性。情况危急,容不得多想了!尤奇抓起一根竹棍,冲过去,左手抓住那女子猛地往旁边一拉,右手挥起竹棍啪地抽碎在牛头上! 公牛愣一下,马上改变攻击目标,将尖尖犄角对准尤奇,像一辆坦克一样猛冲过来。尤奇转身就往湖边跑,边跑边喊,前面的人快散开!人们很快散开了,可是都散在他易于躲避的地方了。尤奇只能沿着这条道路逃窜。他的心抽紧了,他的背感到了公牛喷出的气息。 尤奇慌不择路,奔到了枫树下。一个趔趄,他被枫树凸起的根绊倒了!待他爬起,背靠着树干,公牛正好赶到。尤奇来不及躲闪,只感到一个尖锐的硬东西从他胸戳了进去。接着,牛头猛地一甩,尤奇就感觉自己飞起来了。在空中他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尤一一奇!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她是谁呢?北部湾畔的月夜在他脑子里一闪,就熄灭了。 尤奇看见了蓝天白云,他想进入那无边的湛蓝里去,可是他开始下坠了。一大片翠绿的水面向他扑来,风声飒飒,无比清爽。眨眼之间,那片翠绿就在他头顶合拢了。他被深厚的温暖和柔软紧紧地搂抱着,尤奇想,这一次他是真正地溶化了 谭琴: 你好!忽然想和你聊聊,就拿起了笔。春天来到了青龙峡,它现在就在我的桌上,向我吐露着芬芳。一片诗意的氛围环绕着我。硪的内心是如此安宁,我的心境是如此明净。我和青龙峡是如此的互相吸引,相处如此的和谐。过去,我经常感到自己多余,被排斥,与别人格格不入,而在这里,我有一种被需要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如此之美妙,它如若有若无的天籁,回旋在我心灵的峡谷。虽然我还是孤身一人,但坐在这里,如同坐在自己家中。 在这样的境界中,我可以比较客观、平静地回望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子。应当说,我既苛求于你,也有负于你。存在决定意识,环境造就人,有很多事情,也许不是个人所能左右的。我们之间的芥蒂,多半源于不同的价值选择。这种选择或许只是出于无奈,可是很难说有是非之分和高下之分,但当时我并不这样想,所以才导致纠葛发生。我清高、敏感、脆弱,宁愿让自己的心负重,也不愿让它受辱。我不愿像别人那样生活,却又不能对自己的选择完全认同。在自我怀疑中,我像浮萍一样飘浮不定。值得庆幸的是,我找到了青龙峡,我毫不怀疑,这儿是我的归宿,是我的家园,我可以在这里扎下我的精神之根。哦,坐在这湖边的小木屋中,我是多么欣慰,我不仅享受着自然,也享受着自己的内心。在高高的青龙岭的另一边。完全可以想象,时代是如何轰轰烈烈地前进着,各种各样的人间奇迹正在被创造出来。任何人都可发挥自己的才能,使用自己的手段,去获得自己所认知的幸福。但由于个性等等原因,也注定有一些不合时宜的人,很遗憾.我就是其中一个。这是个能人的时代,也是个小人的时代,这个时代不属于我,这是一个别人的时代。好在这个世界如此之大,我还可以在这个鲜为人知的角落里找到一种有价值的生活。能得到心灵的平静和自我的认同,我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 与此同时,我也非常地理解你。也希望你得到心灵的满足和自我的肯定。你上次临走时的话令我震动,也令我感动。但我清楚,它与你的遭遇有关。我上面之所以说了这么多,是想让你充分了解现在的我,希望你能触摸到我的内心。我不企图改变你,你也不要指望改变我,只有在互谅共存的前提下,我们才有可能向着你的愿望前进。也许,你会奇怪我为何如此理智吧?是的,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我还不敢说,你的愿望也就是我的愿望,但我希望 信写到这儿戛然而止。他希望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匆匆走了。桌上竹筒里的杜鹃花开始凋谢了,落在桌面上的红色花瓣像斑斑的血迹。 谭琴摸了摸桌前的木椅,似乎还有一些余温,好像他的背刚刚还靠在那里。谭琴收起信笺,抬起泪眼,望着峡谷深处——他长眠在她视线的尽头,他生前指定的地方。他的四周,树木葱茏,杜鹃花开得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