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班子》 第一章 一 一辆黑色奥迪牌轿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新任清河市市委书记陆国杰轻轻按下电动车窗开关,让车窗嵌开一条缝,一缕风吹进来,拂动他的头发,初春的风虽然还带着寒意,他还是很快就找到了“春风得意马蹄疾”感觉。他看见迎面而来的路牌上:距清河市50公里,由此想到这正是离清河市委书记宝座的距离,他正以每小时120公里的速度奔向这个职位。 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清河市委办公室主任叶秀山感到脑后一丝凉意,回头发现后面的车窗打开一条缝,小心问道:“陆书记,车里的暖风是不是太足了?别感冒了。”他对新来的书记还不熟悉,说话时含着几分拘谨、几分恭敬。 “当了几天酒仙,整天醉生梦死,现在是梦醒的时候了,吹吹冷风可以让人清醒啊。”陆国杰半是回答半是自言自语。到清河上任前,陆国杰在原来任职的东沟县连喝了三天送行酒,喝得昏天黑地;连听了三天祝贺高升话,听得飘飘忽忽。陆国杰深知这一历经千年的官场俗气是断不能免的,否则别人就说你官升眼高、得志猖狂而遭人嫉恨。再说别人恭贺你也是抬举你,如果你清高不接受捧场,那就是不识抬举。陆国杰心里清楚,这其中有朋友的真诚祝贺,也有同僚逢场作戏的捧场。中国官场自古就有人情化泛滥的倾向,在迎来送往的场合里这一俗气表现得可谓是淋离尽致。你可以心怀高雅,却不能不随俗。 叶秀山说:“大家都盼着你来,清河好几个月没有一把手了。” “清河是个好地方!”陆国杰感慨道。 清河市是个80万人口的县级市,经济比较发达,市区依山傍海,环境优美,是北方小有名气的港口旅游城市。两年前,陆国杰曾到这里开过会,对清河市印像颇佳,曾暗中慨叹:若能在此地为官一任足矣!当时陆国杰还是一个山区穷县的副县长,没想到当年的慨叹,如今真的变成了现实。在陆国杰接到任命的第二天,清河市委办公室主任叶秀山和司机小王,就开着清河市的一号车来到东沟县听候调用。这两天陆国杰已经明显感到了一号车的份量,在迎来送往中,其它车总要为它让路,陆国杰戏称之是官轿的现代版本。 轿车行驶在一座大桥上,叶秀山回过头告诉陆国杰:“过了这座桥就进入清河市地界了”。 陆国杰透过车窗,看着这一片土地、山峦、田野、河流、村庄、树木,忽然间感到几分属地的亲切。北方初春的大地苍凉厚重,远处的大海磅礴浩荡于天地之间…… 突然,一辆黑色丰田高级轿车从后面高速追了上来,然而这辆车并不急于超车,而是和一号车并行,很显然清河的一号车被对方认了出来,陆国杰虽然看不透对方深茶色的车窗,却能感到对方车里的人在关注着自己。 这时行驶在前方的一辆卡车突然刹车减速,因为左侧有车,司机小王无法向左规避,只能紧急刹车。强大的惯性把陆国杰重重地撞在前座的椅背上,刹车片刺耳地尖叫着,撕裂天空,一号车虽然急剧减速,还是向前面的卡车冲去……就在和卡车尾部相撞的瞬间,一号车停住了,真可谓是差之毫厘! 左侧的丰田轿车见状,加速逃离。因为情况紧急,谁也没看清那辆丰田高级轿车的牌照。 卡车司机吓得面色苍白,被怒气冲天的小王揪着衣领从车上拖下来,指着鼻子问:“你想干什么?!” 卡车司机手指着前面的路面呐呐地说:“你看…….你看前面……” 小王这才发现前面的路面上有个纸箱,显然,卡车司机是因为看到前面路上的纸箱而刹的车。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市委办公室主任叶秀山头上虽然撞出一个包,但他首先想到的还是后面座位上的陆国杰,他打开车门,扶起陆国杰问:“陆书记,您怎么样?” 陆国杰被重重撞在前排的椅背上,感到一阵胸闷气短,因惊吓而面色苍白,却并没有受伤,陆国杰十分清醒地说:“我没事,你看清旁边的轿车牌照没有?” 叶秀山说:“没有?” 显然,这起险些发生的车祸是因为那辆丰田高级轿车引起的。 这时小王已经问清了卡车的情况。这辆卡车是安海市机电公司的,今天早上从安海出来,按货单到清河港去提货。行驶途中,发现前面路上有一个纸箱刹车减速,本想停车看看纸箱里是什么东西,捡个便宜,不想差点惹上一起车祸。小王和卡车司机把路上的纸箱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的是洗衣粉,很可能是前面某辆车上掉下来的。小王问了半天,并没有发现明显的破绽。卡车司机告诉小王,刚才过的丰田轿车虽然没记得牌照号码,但肯定是清河的车。看完证件、问明情况后,小王和卡车司机分别开车上路。 这起车祸虽然没发生,却在陆国杰心中留下了一道阴影,陆国杰想,这起差点发生的车祸的背后是否隐藏有预谋,难道真的有人想安排一起车祸来阻止我上任?果真如此,这个人又是谁呢? 小王惊魂未定,车速比刚才慢了许多,说:“回去一定要查查那辆丰田车是谁的?” “这还不容易,这种丰田车清河最多也只有几辆,让交警大队好好查查,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叶秀山愤愤地说。 小王进一步分析道:“这辆车在我们旁边什么意思?分明想挤住我们,这么巧?前面的车就掉了一箱东西,卡车一脚刹车。这是一连串动作!要不是我这车刹车好,早就撞上了,我看这里面有问题。” 叶秀山一边拨打手机一边说:“我让交警大队马上查一下,等卡车到清河时,首先扣下,查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再查黑色丰田轿车和卡车之间有什么关系。” 陆国杰说:“秀山,别打电话!别疑神疑鬼的,这样影响不好。我不过是一个县级市的书记,谁害我干啥?要我看,这不过是一起巧合,旁边那辆车里的人无非想看看我这位新官的模样,你们别大惊小怪的,不是没发生事故嘛。我告诉你们,这事件对谁都不许说,只要外面有传闻,我就找你俩算账!我这是有言在先。” 叶秀山和小王见新书记一脸严肃,也就不再多言了。 其实,陆国杰并不是对这件事不重视。而是有更深的思虑。这件事如果真的传扬出去,立即就会成为清河市的头号新闻。制造车祸阻止新书记上任,罪名太大,上面一定会对这件事严加追查,不管此事结果如何,清河市委班子成员都会人人自危,形成防犯心理。如果形成这样局面的话,既不利于工作,更不利于团结,上任伊始,这样的开局谬误就太大了。再说,若无深仇大恨,谁会为一届官职出此下策。想到这,陆国杰再次严肃地告诫叶秀山和小王,“我再次告诉你们俩,这事就我们三人知道,只要我听到外面有传闻,你们俩就不要在我身边工作了!” 叶秀山和小王对新书记的严肃告诫谨记在心。 清河市是个县级市,隶属于安海市,安海市下辖两个县级市,两个县和四个区。清河市依山傍海,自然条件较好,有大型海港,交通便利,经济比较发达,在安海市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陆国杰上任前一天,安海市委书记王积业专门安排了一次单独谈话。此前王积业并不认识陆国杰,对陆国杰的了解程度仅限于简历中的记述。当然有一点他十分清楚,是省委常务副书记杨德宽推荐陆国杰到清河当市委书记的。陆国杰走进他的办公室时,王积业发现这位新任清河市委书记比他想象中的要年轻一些,斯文一些。下级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多少有几分拘谨,至少也要表现出几分恭敬。而上级和下级谈话时的心情却是松弛的。寒喧之后,王积业拿起一盒中华烟,抽出一支递给陆国杰。 陆国杰说:“谢谢!我不会抽烟。” “不抽烟好,我这是恶习难改。”王积业自己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介绍着清河市的情况:“近几年来清河市发展缓慢,经济指标排名连年下滑,问题成堆,主要原因是领导班子不团结。前任市委书记董立平心胸狭隘,水平偏低,不能很好地团结一班人共同工作,前不久又查出有经济问题,被撤职,提前退休了。现任市长郑卫东工作能力很强,但是,班子不团结他是有责任的。前几天我专门找他谈话,狠狠地批评了他一通,他向我保证一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你上任后首先要组织好清河市委班子工作,必要时我出面帮你整顿……” 陆国杰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上司的谈话要点。 王积业说:“我是一把手决定论者,一把手是大脑,班子成员是手足。有了一个好的大脑,就是手足有点毛病,照样成就一番事业。大脑出了毛病,手足就会乱了套。一地兴衰,关键在一把手的思维质量。德宽同志推荐你到清河市当一把手,我相信他是有眼光的。”王积业深吸了一口烟说:“我在清河当了五年书记,对清河还是很有感情的。国杰啊,你到任后放开手干,我给你当后盾。” 陆国杰表示感谢的同时,对王积业在清河当过五年书记这句话谨记在心,陆国杰心想,王积业不仅仅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对清河的影响力绝对不容忽视。 从王积业办公室出来时,王积业握着他的手说:“郑卫东给我当过秘书,我了解他,这个人能力不错,就是个性上有点毛病,如果他有什么,我来收拾他。希望你们能合作好,实在不行,我把他调出来。” “请王书记放心,我们一定能合作好。”陆国杰不得不多想一想王积业和郑卫东的关系,由此联想到郑卫东和董立平矛盾中是否有王积业的因素。陆国杰在表态时没有忘记说“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努力工作……”这绝对不是什么套话,这既是组织原则,也是臣服的特定程式。 陆国杰入主清河市的仪式,是在简短的班子成员见面会上完成的。市委组织部长刘家和专程送陆国杰到清河上任,郑卫东陪着刘家和、陆国杰走进常委会议室,清河市委常委们按职务排序自然站成一排,陆国杰和班子成员一一握手问候。 落座后,清河市委副书记、市长郑卫东介绍班子成员姓名和分工情况:“市委常务副书记刘永华,分管市委的日常工作和干部人事;常务副市长孙明浩,分管政府的日常事务,主抓财税、经济、分管农业、科技、文化教育、卫生、乡镇企业、民政;副书记高思,分管政工、宣传、政法、文化、统战;副市长张兴化,分管工、商、贸、交通、城建、环保;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洪安和、组织部长关浩、宣传部长李岩分工都十分明确,我就不介绍了。” 多年的官场磨励,陆国杰早已学会用沉默来建立威严,他一言不发,努力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郑卫东说:“我们早就盼着上级给我们派一位理论水平高,工作能力强的书记来,今天终于盼到了。国杰同志年轻有为,是省委领导亲自点将为我们选调的班长,今后,我们班子成员要紧密地团结在国杰同志周围,齐心协力,把清河的工作做好。这里我先表个态,我保证做到,主动配合不越位,积极工作不说累。作为前任班子的主要成员之一,团结出了问题,工作没搞好,我是有责任的。在新班子中,如果团结再出问题,我还有什么面目立于清河,我将自请处分,引咎辞职……” 郑卫东话说得十分诚恳。但陆国杰并不为之所动,他知道郑卫东说得越诚恳,他所承担的责任也就越重,郑卫东把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如果以后真的搞不好团结,自己作为主动方的责任就是不可推卸的。搞好团结不在于怎么说,而在于怎么做,经过近二十年官场磨砺,陆国杰已经不再为漂亮的言词而心动。 郑卫东最后说:“请国杰同志作指示。” 陆国杰没有发表大家所期待的讲话,他不想在和每个班子成员单独谈话前更多地表露自已的想法。他十分清楚,这个领导集体中,每一个成员此时都在关注着自已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把握对方须留有更多的悬念。陆国杰表现的平静而沉稳,十分谦和地说:“今天是见面会,大家认识就达到目的了。我不了解情况,下车伊始就作指示,只能是胡说八道。来日方长,共事多多,国杰是何人物?大家不久就会认识,自我介绍难免有虚美之词误导大家,一说就多,不说正好,改日我找各位单独谈好吗?” 最后,市委组织部长刘家和在会上传达了市委书记王积业的指示,要求清河市委全体班子成员团结一心,把清河市的工作搞上去。 市长郑卫东怀着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迎接新书记的到来,这几个月一直是他主持清河市的全面工作,本以为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清河的党政一把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陆国杰。见面会上,他实际上等于交出了一把手的位置,尽管一副坦然的样子,心情还是透着几分悲凉。在介绍陆国杰时,他嘴上说新书记政策理论水平如何如何的高,能力多么多么的强,心里对这个曾是山区小县的副县长并不服气。他从王积业那里得知,陆国杰来清河是因为省委常务副书记杨德宽的推荐。郑卫东不得不服的是陆国杰的后台更硬。郑卫东对见面会上陆国杰的谨慎完全理解,他也担心前任之间不和谐的背景,可能会影响他和新书记之间的关系。郑卫东当然知道他和陆国杰之间和则两利、斗则两伤的道理。但能否和谐相处,除了要有和的愿望之外,还要看两人是否投缘。当今县级政权体制,党政交叉,工作千头万绪。工作中不可能不产生矛盾,工作中出现矛盾如何化解而不至于成为两人之间的隔阂,学问很深。一个人的人品行止、气宇胸襟、才识能力、修养秉性都可能影响两人能否和谐相处。郑卫东想,自己和前任书记董立平闹矛盾,王积业倾向于己,如果和陆国杰再相处不好王积业还会站在自己一边吗?总结以往的教训,郑卫东决定凡事先后退一步再说。 父母官关系一方百姓的福祉,新官上任,格外能引起百姓的关注。这些年来老百姓越来越关心起“父母官”的来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有大后台,手眼通天的官员在老百姓心目中取得了合法的地位。陆国杰上任之初的一段时间里,传闻四起。有的说陆国杰是中央某首长的女婿,有的说陆国杰的大学同学在国务院总理办公厅当秘书,给省长打了个电话。还有人说陆国杰是某高官的太子。老百姓希望“父母官”越有来头越好,希望攀附更大的权势,为当地争得更大的利益。渐渐地,有一个比较可靠的消息从市里一些官员嘴里传了出来,省委常务副书记杨德宽是陆国杰的舅舅,人们还从陆国杰母亲姓杨那里找到了根据。 陆国杰心里明白,他能当上清河市的一把手,确与遇上了“贵人”有关。“遇贵人”是民间的一种很流行的说法。陆国杰24岁毕业于中国农业大学经济管理系,30岁当上副县长,可算是年轻有为。可是此后一干就是十年,先后分管过农业、工业经济、文化教育,直到40岁,眼看就要过了年轻干部的年龄界限,还只是个常务副县长。眼看着那些资历比他浅,能力比他差的,政绩平平的干部一个接一个地提拔了,而自已却原地不动,心里就越发着急。论工作能力,陆国杰思路清楚,有主意,有办法,无论是上级还是下级对陆国杰都有较高的评价;论政绩,陆国杰十分勤奋,所分管的工作样样走在前面,可谓是政绩突出;论关系,他对上谨慎侍奉,对下级尽量做到谦和。多年的官场励练,他深知关系的重要性。陆国杰当然知道自己的短处,没有后台,又不善巴结上司,只能凭本事实干。仕途中人谁不想博得上级的赏识而青云直上,更何况官职在如今的社会中附加了比官职本身更多的内容。职务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力、地位、利益、名誉,还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官员的人生成败。整天的忙忙碌碌却升迁无路,有时会心生倦意。 有一天,陆国杰在办公室无意中看到一份中央党校举办市、县长学习研讨班的报名信函,陆国杰找到县委沈长河书记,提出要参加学习“充充电”。 沈书记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说:“你累了,这一段时间你是太累了,出去放松一下也好,就算休个假。”陆国杰是沈长河手里的得力干将,让他参加中央党校的学习研讨班,也算是对陆国杰的一种奖励。 就这样陆国杰到中央党校学习一个月。党校学习课程安排得十分宽松,每天上午听课,下午以看书自学为主。这一个月里,陆国杰每天下午都到学校的游泳池里游上几个来回。陆国杰从小在河边长大,特别喜欢游泳,这些年由于工作太忙,加上山区没有游泳的条件,几年都没好好游过泳。在游泳池里,陆国杰结识了一位同样爱好游泳的党校学员老杨。老杨五十岁,南方人,稍稍有些胖,他每天来游泳是为了减肥。陆国杰和老杨边游泳,边聊天。陆国杰平时爱读书,对政治经济理论和中国文化都有较长时间的关注,谈资颇丰。俩人在一起谈古论今,纵论天下,颇为投机。一个周末晚上,陆国杰和老杨从游泳池一起出来,陆国杰提出请老杨到附近的酒店里小酌,老杨欣然答应。陆国杰善饮白酒一斤不醉,老杨也很能喝,半斤酒下肚面不改色。 酒热心肠,陆国杰谈起县里的工作,痛陈官场时弊,纵论政治抱负,时而慷慨激昂悲歌泄愤,时而高谈国事指点江山。 陆国杰说:“当今最大的腐败,不仅仅是几个腐败分子贪了几个钱的问题,而是‘庸才为政,败家子当家’的问题!许多腐败是体制、机制缺陷造成的……两个县委书记,一个书记为官一任,振兴了一地的经济,一个书记政绩平平,对比两县经济,你会发现几年间GDP相差了好几十亿元。庸才也许没有贪,但这种人祸害远远大于贪官。如果是败家子当政,那就是祸国殃民!改革时代,非常时期,需要非常之人,做非常之事……做官的中国知识分子理应搏击潮头,而不应抱着理想做一介腐儒,有为之士应该在真理与价值间找到平衡……” 老杨问:“如果让你当县委书记你会不会贪?” 陆国杰说:“社会大变革时期,大潮涌动,水色浑浊,泥沙俱下,我也许做不到清白,但至少要少沾些泥水,我将励精图治,开一派新风,富一方天地……” 老杨和陆国杰开怀畅饮,侃侃而谈,意趣盎然,直到半夜。老杨感到面前的这位年轻干部有思想、有锐气、有才气,对陆国杰颇有好感。 学习班结束那天,陆国杰告别时没找到老杨。仔细一打听才知老杨是中央党校省、部级高级干部研修班的学员,叫杨德宽,是南方省的省委副书记。此前,老扬只是含糊地对陆国杰说,他的主要工作是在省里搞政策研究。回来以后陆国杰给杨德宽写了一封信,检讨了自已的冒失和狂悖,杨德宽也没回信。陆国杰做梦也没想到,一年以后杨德宽调任本省任省委常务副书记。回想起自已和老杨对饮之中的狂放,陆国杰后悔自已不够老成,给省里领导留下了轻狂不羁的不良印象。又过了半年,陆国杰突然接到省委常务副书记杨德宽打来的电话,他对陆国杰说:“前一段时间,我到你们市里调研,顺便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你很能干嘛,工作很有成绩,品行也比较端正,只是有些锋芒,一些领导不喜欢。我还记得一年前我们喝酒时你说过的话,你说,如果让你当县委书记,你要开一派新风,富一方天地。我已经向组织部门建议,给你一个机会试一试”。经省委组织部考核,一个月后陆国杰被任命为清河市委书记。陆国杰不由地想到民间“遇贵人”的说法。 第二章 二 陆国杰到任的第二天,清河市委常务副书记刘永华就主动来到他的办公室,谈清河市委的工作。刘永华中等身材四方脸,五十岁刚出头,头发已经花白,给人以忠厚平实的感觉。 在谈了清河干部队伍的情况以后,刘永华说:“清河市委领导班子不团结主要责任在市长郑卫东,董立平从安海市计委调到清河当书记时,郑卫东当时还是清河常务副市长,郑卫东从常务副市长提拨为市长,曾得到过董立平的大力举荐。郑卫东当上市长以后,理应全力支持一把手的工作才对,而他却一味争权。工作产生了一些矛盾本来很正常,只要郑卫东从大局出发,看在老领导举荐的面子上稍稍让一点,一些矛盾就可以避免。可是郑卫东依仗着有上级领导的支持,自己有点本事,根本就不把董立平书记放在眼里。董立平的能力是稍弱点,但人并不坏嘛!起初,郑卫东在开常委会的时候,对董立平提出的一些工作思路横挑鼻子竖挑眼,处处显示自己高明,后来发展到抓住董立平的工作失误进行攻击。郑卫东拉帮结派,取得一部分常委的支持,利用自己主持政府工作,拉住两位副市长自行其事,把市委抛在一边,造成工作混乱。直到最后想方设法把董立平搞下台。”从愤怒的表情可以看得出,刘永华所言完全是出于心中义愤。“郑卫东为了自己向上爬,忘恩负义,他以为把董立平搞下台他就可以当书记了。你来当书记他完全没想到……”刘永华把一肚子对郑卫东的看法全都倒了出来。 陆国杰没想到郑卫东如此霸道,心想今后真得小心点,自己虽然是一把手,如果上面缺少上级领导的有力支持,又没有来自基层的拥护,很可能重蹈前任书记董立平的覆辙。 刘永华说:“清河市委常委九个人,市长郑卫东、常务副市长孙明浩、副书记高思、副市长张兴化四个人抱在一团。纪检书记洪安和居中。组织部长关浩是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宣传部长李岩整天就知道喝酒交友,没是没非。一开会常委会,董立平总是少数,董立平这个一把手当得窝囊。现在你是一把手,必须从一开始就立下规矩,树立权威,对领导班子进行整顿,彻底打破派系,重新分工,理清关系,要不然还可能出现以前的局面……” 刘永华是个耿直坦诚之人,所谈的内容对全面了解清河市委班子的情况十分重要,陆国杰只是没想到清河班子的问题这么严重,决定在进一步了解情况之后再做打算。 陆国杰说:“永华,感谢你和我开诚布公地谈了这么多情况,让我受益匪浅。我一定会处理好班子的团结问题。如果必要,我可以请上级领导来整顿清河市委领导班子。我现在对你有个要求,就是今后要注意团结,有不同意见跟我谈,我出面解决,你千万不要再和其他同志发生直接冲突了,先要有个和的气氛,这样才有利于搞好团结。” 刘永华说:“你放心,我会维护工作大局的,受党教育这么多年,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刘永华走后,陆国杰一直在想刘永华所谈的内容,一个地方的社会进步、经济发展关键在领导班子,如果这个领导集体内耗不止,就不可能领导好一地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改革年代面对的问题很多,班子不能形成合力就不可能解决好改革中错综复杂的矛盾。这时陆国杰听到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市委副书记高思。第一次见面时,陆国杰对这位有些书生气的年轻副书记印象颇佳,很想从他那里了解一些清河市委领导班子的真实情况。 落座后,高思说:“陆书记,后天我就到省委党校学习去了,这是你来以前安海市委组织部定下的,学习一年时间,我是来向你告辞的。” 陆国杰事先并不知道高思到省委党校学习的事,这是上级的决定,必须服从。陆国杰说:“你年轻,应该多学点。我刚来,不了解情况,关于班子的情况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高思推了一下眼镜,淡淡地一笑说:“其实没什么好谈的,以前的清河市委班子成员之间,因为工作有些不同意见,现在董书记退了,你来当书记一切都从头开始了,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很显然高思不愿多谈以前的事。高思说:“我分管的政工、政法、群团、精神文明建设几项工作,我后天就走了,你看这些工作交给谁?” 高思不愿谈,陆国杰也没办法,问道:“你看交给谁好?”高思想了想说:“只能交给刘书记。” 陆国杰说:“你就把手头的工作先交给他吧。” 高思走后,陆国杰在心里骂了一句“滑头”。回过头一想,不论以往的是非,也许是一种解决过去矛盾的聪明办法。但为了驾驭全局工作需要,他必须更多地了解以前班子的情况。陆国杰打电话约副市长张兴化下午过来谈话,他急于从另一面来了解班子的情况。 下午一上班,张兴化准时来到陆国杰的办公室。张兴化是清河市委班子成员中最年轻的常委,只有三十五岁。张兴化衣着讲究,西装革履都是名牌,系着一条高档花格领带,理着平头,显得十分精明强干。因为是第一次和新书记打交道,张兴化稍稍收敛些张扬的个性,却也不卑不亢。 陆国杰开门见山地说:“我刚来,不了解情况,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清河的情况,随便谈。” 张兴化爽快地说:“你随便问,我随便谈。” 陆国杰首先问了一些张兴化分管的工作,张兴化一一做了回答,思路清楚、条理分明、表述简捷、数字精确,陆国杰十分满意。接着问起原来班子的情况。 张兴化直截了当地说:“以前班子不团结主要责任在一把手,董立平根本就没有驾驭改革开放复杂局面的能力,思想僵化,新办法不会用,老办法不管用。自己不会干,还不让别人干,这种平庸之辈在台上对清河来说是个祸害,早就该赶他下台,我最看不起他,带头反对他。如果说因此影响了班子的团结,我有一定的责任。但平心而论,不是我闹不团结,是他没有能力团结大家一起工作……”张兴化历数董立平的种种不是和工作失误,把他说得一无是处。张兴化说:“什么叫闹不团结?现在只要有人对一把手有意见就叫不团结,一把手整人就是组织意见,这是什么逻辑?团结不团结要具体分析,不能各打五十大板。郑卫东和董立平之间的矛盾不是个人的恩怨,而是对工作的不同看法、不同意见。董立平思想僵化,失去多数班子成员的支持就是最好的说明。我对上级对郑市长的批评就是不服气,什么叫拉帮结派?大多数班子成员支持就叫拉帮结派?反正是不团结了,有理也说不清……一个班子的班长,必须有能力、有魄力、有魅力,董立平他一条也没有,而且气量狭小,做事拖拖拉拉,做人窝窝囊囊,我真看不起他,想尊重他都尊重不起来,这种人不知怎么上到这个位置的?”张兴化直抒胸臆,一吐为快,彻底否定董立平。 陆国杰心想这位年轻市长干起工作一定是“嘁哩咔喳”干脆利落。 在与陆国杰谈话前,张兴化专门和郑卫东商量过,郑卫东的意见是让张兴化收敛点,看一看陆国杰的意图再做打算。如果陆国杰的意图是整顿班子,做组织调整,那就不配合他,大不了调离,到别的地方工作。如果陆国杰依重于我们,我们就积极配合他的工作,取得他的信任。张兴化是敢说敢做的人,他见陆国杰态度谦和,对自己所谈带有几分赞赏的态度,说话也就更大胆了。 张兴化说:“我和郑市长是朋友,有人说我是郑市长的小兄弟,是小兄弟怎么了?没有规定领导干部之间不能交朋友吧?个人关系有亲有疏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有的人就拿这个问题做文章,把个人感情和工作搅在一起,无非是要送给郑市长拉帮结派的帽子。” 张兴化坦言和郑卫东的关系,陆国杰感到张兴化做人的敞亮和达观。陆国杰说:“毛主席说过,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所谓志同道合说的不就是一派吗?但是,工作不能以人划线,是非曲直自有公理。上届班子的问题,我无权说长道短,也不想论是论非。我找你只是想了解情况,团结大家一起工作。你和卫东是朋友,我们也可以是朋友嘛。”从谈话中陆国杰感到张兴化思想解放,敢作敢为,个性鲜明,是个难得的干将。 其实陆国杰和班子成员谈话并不仅限于了解原来清河市委班子的情况,更重要的是要通过谈话了解班子成员。从一个人的谈吐,对问题的看法,工作思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能力和品味。在以后的几天里,陆国杰先后找其他的几个常委谈话。对每一位班子成员都有了个初步的印象。班子成员毕竟是一级级选拔出来的,全部都具有大专以上文化,总的来说素质还是不错的。给陆国杰留下最差印象的是宣传部长李岩。李岩胖乎乎的,圆圆的脸上永远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憨态可掬。 陆国杰问清河宣传思想工作思路。 李岩憨憨一笑,“我没有什么思路和想法,大政方针听中央的,具体工作听上级领导的。” 陆国杰问:“作为班子成员和部门领导,你对工作总得提出来具体的想法、做法和要求吧?” 李岩说:“我下面还有两个副部长呢,具体工作,他们按照上级指示精神都办了。”陆国杰还想进一步追问,李岩憨笑着说:“陆书记,你别问了,我这个人理论水平不行,就是听话,你叫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第一次谈话陆国杰不想让他太难堪,想起刘永华对李岩“吃吃喝喝,没是没非,无能无为”的评价,也就不想再谈下去了。 陆国杰每天早晨都是提前半个小时来到他宽敞明亮的大办公室,这段时间很少有人打搅。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站在窗口放眼政府大楼前面的广场提提精神,想一想当天要做的事情。然后坐到宽大的梨木写字台前,阅读处理文件。这些文件是他上班前秘书放在他办公桌上的。粉色的文件夹里放的是上级的文件,蓝色文件夹是清河市委、政府要签发的文件,绿色文件夹是基层报上的有关材料,灰色文件夹里是一些信息和信函。陆国杰认真阅读这些文件,并在一些文件上写上批示、批语和处理意见。陆国杰把每天处理的文件叫写作业。通过每天的作业,阅知上级文件的指示精神,转发和下发有关文件,交办要做的工作,指示对问题的处理,提出对一些事情的处理意见,批复下级部门的请示,回复一些信函……县级政权所辖方圆百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一个功能齐全的小社会。“父母官”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工作起来是千条线一根针,都要从这个“眼”里过。每天仅批阅文件大约需一个小时。 自从到任,陆国杰就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他必须尽快全面地了解掌握清河市的情况。一个月来,他走访了清河的各个部门和重要单位,找人谈话,了解干部的情况。谈完了班子成员,接着找各部委办局和乡镇的头头谈话,谈话记录就记了三大本。陆国杰深知为官之道在于识人、用人,他所做这一切都在为调整清河市的各级领导班子做准备。陆国杰找干部谈话时总是仔细地观察对方,听其言,观其相。陆国杰读过些相书,略知些“骨相”。陆国杰认为命相不可全信,但人的体貌特征与其性情、行为、品性还是有内在关系的。陆国杰在调研过程中,针对不同人采取不同的谈话风格,对谨慎者放松了谈;对夸夸其谈者考问着谈;失意者让他发牢骚,叫他感到希望;得意者多问其咎,让他感到压力。陆国杰边听边分析,不时地发问、追问。新书记考察干部,让清河各级领导都打起了精神,为官者谁不怕摘乌纱,一时间各部门、各单位的工作都变得主动起来,清河市的工作出现了新起色。 一般来说,新领导上任后总要开几个会,发表一下施政方针,鼓一鼓劲,抓几件工作。陆国杰到任一个多月,即不开会也不讲话。开始郑卫东对陆国杰上任以后不开大会,不发表施政讲话,不急于做总体部署,感到不理解。现在他才发现陆国杰不但高明,而且心机难测,陆国杰抱弓控弦引而不发,对清河的干部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郑卫东在不摸底的情况下只能一边积极工作,一边观察等待。而陆国杰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第三章 三 阳光律师事务所是个松散的合伙人律师事务所,律师端木铎己经是一个多月没到所里了。他今天来到所里,是因为所长老高约他到所里谈谈。其实他早就知道老高要谈的内容,无非是他代理的几家工程公司状告清河市政府的案子。这个案子本身并不复杂。市政府在发布下水道工程公开招标的公告以后,有四家公司投标,结果是四家公司都没中标。这项工程被没有参与投标的安海市政工程公司拿走了,据说这是因为安海市领导的指示。一个月前端木铎作为这四家公司的律师,把清河市政府告上了法庭,法院已正式受理此案,近期就将开庭。这一状告清河市政府的案子,还没开庭就在全市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端木铎坐在办公桌前,点着一支烟不紧不慢地抽着,一边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报纸。 所里的文书吴小娟说:“端木,你怎么还穿着身旧西装?你最少也有两个星期没洗头,肩膀上尽是头皮屑,你现在有钱了也该打扮打扮了”。吴小娟是位三十多岁的老姑娘,穿着入时,打扮也十分讲究。 端木铎说:“我就这德行,打扮也这样。不像你青春靓丽,光彩照人,人见人爱。” 吴小娟愠怒道:“你怎么说话?什么叫人见人爱?” 端木铎侃道:“你是人见人爱,你不爱别人。我是见一个爱一个,人家不爱我,世道不公啊!” “你骗谁啊?你早进了保险箱,还以为别人不知道?”端木铎的女友叫柳琳,是保险公司的保险推销员,吴小娟说他进了保险箱,当然是有所指。 端木铎憨憨地一笑,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随手翻着桌上的报纸,问:“最近所里有什么新闻?” 吴小娟说:“新来的市委书记陆国杰昨天找我们局长谈话了。” “新书记叫什么?”端木铎对这个名字特别的熟。 吴小娟一字一顿地说:“陆——国——杰。” 这一个月,端木铎上了五次法庭,手里接的几个案子都到了要紧的阶段,他整天钻在案子里,没太注意周边的变化,听说新来了一位市委书记,知道就是了,并没在意,他也不是官场上的人,谁来当书记对他来说都一样。这是他第一次听说新书记叫陆国杰。端木铎心想我的大学同学叫陆国杰,难道是他? 吴小娟说:“这位陆书记上面有来头,省委常务副书记杨德宽是他舅舅……” 听吴小娟这么一说,端木铎断定这位陆国杰不是他同学。同窗四载,从没听说陆国杰有什么当大官的亲戚。早些年端木铎听说陆国杰在一个山区小县当乡长,十多年的人生变故,他和大多数同学都失去了联系。 “你也太没点组织纪律性了。”吴小娟说:“一个星期值一次班你都不来。” 端木铎笑着说:“现在所里是案子少人多,我不来是不想和他们抢着接案子,僧多粥少,大家不容易。” 吴小娟说:“好多人到所里点名要你,你还不来。” 端木铎有几分得意,“都是电视、报纸给闹的,搞得我虚名在外,案子太多接不过来了。”。 吴小娟问:“市政下水道的案子进展得怎么样?” 端木铎说:“现在是事实证据清楚,法理明确,市政府想不输根本不可能。这帮狗官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这个案子的后面肯定有腐败问题。”端木铎在烟灰缸里用力把烟头按灭,好像烟头与腐败有着某种联系。 正说着,律师所所长老高和司法局局长陈柱进来了。 陈局长和端木铎握手寒喧,“端木大律师现在是大名鼎鼎,发财了吧?听说你案子多得接不过来。” 端木铎说:“背个虚名真是累死我了。” 老高说:“去年一年,端木一个人上交给所里的钱,占我们全所律师上交的一半。” 谈话进入了正题。陈局长说:“端木啊,我今天来找你,是受市政府主要领导之托,和你商量市政下水道工程的案子。这个案子最好还是调解来解决,已经有两家投标的公司同意调解,你看这样好不好?这起官司的律师费所里补给你,或者从上交的费用减免。” 端木铎勃然而怒,问道:“你知不知道接受和变相接受对方贿赂是违背律师职业道德的?这种话从司法局长的嘴里说出来,我感到吃惊!” 陈柱并不气恼,对和端木铎谈话的困难他早有所估计,“我知道你并不为钱,也许是我的表达方式有问题。我这个司法局长难当啊!上头有话,我不能不办。市里的领导已经认识到下水道工程招标有问题。新书记陆国杰指示,要对在这次招标过程中弄虚作假的责任人进行查处,要允许政府改正错误嘛。调解照样可以维护当事人利益,只是给政府留点脸面而已”。陈柱进一步放低姿态说:“给我一点面子吧?看在我当年帮过你的面子,你也帮我一把,我这个局长当得难啊!” 端木铎当然还记得自己刚刚考取律师资格时,是陈柱帮忙让他进入清河律师事务所的。他说:“陈局长,你的好处我从来没忘,我会采取别的办法报答。但我决不拿原则做交易,决不出卖人格。让我退出可以,除非所有当事人都同意撤去我代理人资格,否则我将战斗到底!” 话不投机,端木铎起身拂袖而去。 老高说:“现在人家是名律师,我这个小所长管不了他。” 陈柱无奈地笑了,“我估计是这样的结果。端木之所以能成为名律师,不是因为他有多么高的水平和天份,而是他有一条道走到黑,为当事人负责到底的这股劲。这一点就值得你们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好好学学。你们所里有的律师,什么公理正义?完全是惟利是图!没有利的案子不接,得罪人的案子不接,司法协助公益性的案子不接,接了案子也不为当事人尽心竭力,更多考虑的是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真可谓是聪明透顶,机关算尽。这样的人才高八斗也当不好律师!也不可能成为名律师。一身世俗之气,必然是一副小家子气。我还不知道你们律师所?无利可图没人愿意接的案子让端木来接,司法协助公益性的案子让端木干,可能得罪权贵和权威部门的案子也交给端木,端木之所以能成为名律师,是因为他有维护法律尊严的信念,他不为名,不为利,才有名有利。你要让那几个聪明透顶的律师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 老高说:“说也没用,常人就是常人,端木多少有点不正常。” 陈柱说:“什么不正常?是超常。” 老高说:“超常也好,不正常也好,反正常人做不到。” 陈柱无奈地摇摇头说:“常人就是俗人,超凡脱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刚才你我不是还在劝端木入俗吗?”老高和陈局长拍肩而笑。 第四章 四 郑卫东到省里开了四天会,晚上刚到家,办公室主任叶秀山就来汇报一下这几天的情况。 叶秀山是郑卫东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告诉郑卫东:“这几天陆书记每天都和常务副书记刘永华和组织部长关浩在一起,估计是研究干部问题。” 郑卫东坐在沙发上沉默许久。干部问题从来就是最敏感的问题,郑卫东主持工作的几个月里,只是对个别中层干部进行了调整,他现在还不清楚陆国杰的想法。按理说,在干部调整前陆国杰一定会找他征求意见的,虽然选拔和调动干部要经过市委常委会议集体研究来决定,但在提交常委会研究决定前,班子主要成员一般都要事先协商通气的。陆国杰上任以后和所有班子成员都谈了话,却一直没有找自己谈,这些日子郑卫东做着各种各样的猜测,是不是因为他整倒了上任书记,陆国杰对自己有什么看法?听张兴化和孙浩明说,陆国杰和他俩的谈话中都谈到了上届班子的团结问题。 叶秀山见郑卫东沉默不语正准备走。 郑卫东说:“好长时间没喝酒了,晚上你到红楼酒家安排一桌,请钟伟、于明亮、老邵、高鹏还有曹家兴,我们几个喝几杯。” 叶秀山没明白郑卫东的意图,说:“红楼酒家杂人太多,是不是换个地方?” 郑卫东说:“红楼酒家的菜做得不错。你通知吧。对了,你不要参加。” 叶秀山心里明白郑卫东不想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 郑卫东找这几个人喝酒无非是虚晃一枪,想看看陆国杰的反应。钟伟是公安局长,于明亮是财政局长,老邵是农业局长,高鹏是卫生局长,曹家兴是文化局长,这几个人都是他的老下级。郑卫东心想,你陆国杰不是要调整干部吗?这几个人工作能力和工作业绩都是不错的,我看你怎么调整。 市长请喝酒,这几个局长当然要去。酒宴上郑卫东既不谈工作,也不谈人事,说说往事,扯扯家常,打打酒官司,酒足饭饱也就散了,几位局长谁也没猜出郑卫东的用意。 陆国杰一直没找郑卫东谈,首先是出于一种担心。陆国杰十分清楚自已的到来无形中对郑卫东的冲击,而郑卫东在清河具有举足轻重的份量,一个多月来,通过和干部谈话也证实了这一点。秘书出身的郑卫东有较高的思想理论水平,口才极佳,在大会上讲话极富鼓动性,常常是妙语连珠,秘书整理完录音就是思路明析、层次清楚、条理分明的成稿。与之相比,前任书记董立平可以说是个蠢才。郑卫东工作能力强,办法多,胆大心细,敢于负责,有政绩,在基层有较高的威信。郑卫东结交广泛,上至社会上层,下到三教九流,朋友圈子不可小视。更何况他曾经是安海市委书记王积业的秘书,而王积业又是自已的顶头上司。面对这样一位二把手,陆国杰不得不慎重,他十分清楚,自已虽然是一把手,搞不好照样翻船,董立平就是前车之鉴。陆国杰不急于和郑卫东谈的第二个原因是,面对这样一个能人,他必须深入调查研究,拿出一个比郑卫东更高明、更务实的工作思路和工作方针。不然的话,郑卫东不但不服你,还会看不起你,而拿出像样的东西需要一些时间。陆国杰不急于和郑卫东交换意见的另一个原因还在于,他还不了解郑卫东对他到来的反应,他只能先把郑卫东放在一边,争取掌握更多的情况,也想看看对手的动向再做应对。总而言之,他和郑卫东的第一次谈话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旦形成对立,以后的工作就难以开展。好在郑卫东主事的时间只有几个月,根基还不够深。由于郑卫东与前任书记董立平的矛盾,市委领导班子成员大体分成三派,一派是郑卫东的支持者,其中有常务副市长孙浩明、市委副书记高思、副市长张兴化。一派是前任书记董立平的支持者,其中有市委常务副书记刘永华和组织部长关浩。还有一派是中间派,有纪律检察委员会书记洪安和、宣传部长李岩。郑卫东最薄弱的环节就是没有没有掌握干部,由于管干部的常务副书记刘永华、组织部长关浩和董立平站在一起,董立平一直没有让郑卫东染指中层干部的任命。所以郑卫东一听说陆国杰这几天总是刘永华和关浩在一起,神经立即就感到有几分紧张。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陆国杰就来到郑卫东的办公室,郑卫东的办公室在二楼,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市长办公室。郑卫东的办公室在二楼,准确地说就在陆国杰办公室的下面,办公室的布局和陆国杰的办公室大同小异。 郑卫东正在批阅文件,陆国杰的到来让他感到很突然,忙起身迎接,说:“你这可是第一次到我办公室。” 陆国杰说:“我知道你昨天回来,本来想为你接风,打你的手机你关机了,后来才听说有几个朋友在红楼酒家给你接风,我就不好打搅了。”郑卫东刚想解释。陆国杰说:“我来清河一个月了,我光顾了解下面的情况,我们俩还没有在一起好好谈一谈,找个地方我们谈上一天好不好?” 郑卫东笑了,“我就知道你该出手了。” 陆国杰说:“你找个地方,最好是风景优美,有吃有住,没有人打搅的地方。” 郑卫东说“到仙人岛怎么样?” 陆国杰说:“我不熟悉,听你安排。” 陆国杰和郑卫东一起下楼,坐上郑卫东的车向仙人岛方向驶去。 陆国杰刚刚离开,端木铎就来到市委找陆国杰。昨天他在本市电视新闻里看到了陆国杰,证实新来的市委书记就是他大学时的同班同学陆国杰。门卫一眼就认出端木铎,两个多月前,他领着几个人来市政府上访。门卫上前拦住端木铎问:“你找谁?” 端木铎说:“我找陆国杰。” 门卫说:“陆书记刚出去”。 两个月前,端木铎和当事人上访曾遭到门卫的阻拦,这次又被门卫拦阻,端木铎心中气不打一处来,说:“你以为我又来上访来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吧,陆国杰是我的同学。不信你就打电话问他,你就说老同学木头来找他,你看他下不下楼接我?” 门卫说:“陆书记真的出去了。” 领导不在是最常用的谎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论门卫怎么解释,端木铎根本就不信门卫的话,硬要上楼找陆国杰。 门卫拦住他:“陆书记和郑市长一起出去的,刚刚才走。” 端木铎听到这话反而来了脾气,“怎么着?主人要见公仆,仆人就是不见,这是什么道理?今天我非见陆国杰不可。” 对面屋的信访办主任老张听见端木铎和门卫吵起来,急忙出来,“端木律师有话好好说。”老张的那张笑脸看上去总是那么真诚,“如果你有什么事要向陆书记反映,等他回来我一定转告他。请到屋里坐,喝点水。”说着就把端木铎往信访办屋里让。 “我找陆国杰什么意见也不反映,就是来看看他,我和他是大学同学。” 老张笑容依然,“你们是同学,陆书记不在,我更得好好地接待。你老同学上任都一个月了,你怎么才来找他?”显然老张并不相信端木铎的话。 端木铎心里最恨的就是老张的笑脸,上回上访,也是老张出面接待的,无论你怎么着急,怎么发脾气,他总是那样地微笑,认真地听,最后不了了之。端木铎十分清楚自已面对的是一位太极高手,无论你拳脚怎么的刚猛,全都如同打在棉花堆上。端木铎把这种人比做石佛,笑口常开却是铁石一般的心肠。端木铎知道再和张主任说下去已没什么意义,忿忿地转身走了。心里想等见到陆国杰一定建议他撤了这个信访办主任。 离开市政府,端木铎沿着政府广场花园往家的方向走,他的家在滨海小区一座公寓楼的六楼上,离政府足有三公里远。他是个闲散之人,只要没急事,总是安步当车,这也是他锻炼身体的方式。散步能够使人心情平静,平情下来端木铎感到刚才和市政府门卫的争吵有点仗势欺人的味道,在心里骂了一句:俗!同学当书记自已就跟着膨胀起来。端木铎又想起了上大学时陆国杰的模样,二十年后陆国杰是否风采依然? 端木铎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机,这是他近年来养成的习惯,电视机的声音可以冲淡些单身生活的寂寞。端木铎结过两次婚,离过两次婚,可谓是半生坎坷。端木铎正在想怎么样才能找到陆国杰,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传出柳琳的声音,“你在家?我在楼下,马上上去。”端木铎打开门候着,听到柳琳“咯登咯登”上楼的脚步声,端木心里感到一阵欢快。 柳琳一进门就立即扑进端木铎的怀里,“我都想死你了,打两次电话你都不在家,你上哪儿去了?” 端木铎一边亲吻一边脱衣服,直到把柳琳脱光,然后抱着她上床…… 一段时间以来,他和柳琳每次见面都是这么热烈。狂欢事毕,俩人再靠在床上说话。柳琳现年三十五岁,是平安保险公司的保险推销员。三年前柳琳的丈夫马强因为犯毒被判死刑,端木铎作为马强的律师,通过积极上诉,马强被改判有期徒刑二十年。根据法律,柳琳有理由单方面提出解除婚约,端木铎曾经建议柳琳和马强离婚。柳琳就是不同意,她说夫妻一场,要给囚牢里的马强留一个念头,就是离婚也要等他出狱以后。她说人犯罪有时就是一个发疯的念头。最初柳琳并不知道端木铎的婚姻状况,一年后的一天,柳琳在路上遇到端木铎,顺便向他推销保险,才得知端木铎的情况,俩人因互相同情而双双坠入情网。端木铎喜欢柳琳的热情、开朗、成熟和性感,和她在一起每次都能找到淋漓尽致,极乐世界的快感,端木铎由衷地感到灵与肉的交媾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端木铎平静地看着躺在身边的柳琳,柳琳不是那种看上去十分靓丽的女人,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挺也不塌,嘴唇不薄也不厚,皮色不白也不黑,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适中,只是个子稍矮,显得有些小巧玲珑。 “找到你的同学了吗?”柳琳问。 端木铎把门卫不让他进去找陆国杰的事说了,仍怒气不消,“这帮狗官,什么叫脱离群众高高在上?这就是。” 柳琳说:“你真笨!不会给他打个电话?” 端木说:“谁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说你笨你真笨!”柳琳赤裸着坐起来,拨打端木铎床头的电话,两只丰满的Rx房在端木铎的脸上晃来晃去。电话通了,柳琳问:“市委办公室吗?请问国杰同志在吗?——出去了?请您把他的手机号码告诉我——我是省委办公厅,秘书长叫我打电话和他联系一件事——不用转告,谢谢!”柳琳拿起笔在电话本飞快上记下一串号码,交给端木铎,“打他的手机。” 端木铎对柳琳的鬼精灵从来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吻了一下柳琳,按照柳琳记下的号码拨打陆国杰手机,手机里回复“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柳琳说:“刚才在市政府门口你是不是太激动了?人家没骗你。” 端木铎盯着柳琳一对丰满匀称的Rx房说:“如果让我评选未来最差科技产品,我敢肯定地说那就是可视电话。” 柳琳疯狂地掀开被子,让俩人赤裸的身体彻底暴露,来支持端木铎的观点。端木铎喜欢柳琳的疯劲…… 仙人岛是个半岛,半岛的两侧是两道海湾,一道是月牙湾,一道是白沙湾,是清河著名的海滨旅游景区,离清河市区只有十公里。仙人岛上林木茂密,林中座落着一些度假村,仙人岛的独特魅力在于紧靠海滩的槐树林。人们在海里逐波弄潮之后,可以在林荫中休息。每到夏季,游人如潮而至,逐浪而游,浪语欢声,撒满海滩。 北方的初春海是恬静的,沙滩上很少有游人,只有海浪在低吟浅唱。 郑卫东和陆国杰躲在一家海滨的别墅里谈了一天。在这一天里,陆国杰坦言了自已对清河市的经济形势和干部队伍现状的看法,详谈了自已的工作思路和工作方针,诚恳地听取郑卫东的意见。敞开胸襟,谈自已对郑卫东曾有过的猜忌,分析各自前程进退。谈工作、谈私情、交心论友,把酒畅饮……郑卫东重义气,陆国杰以诚相待,交心换心,让郑卫东十分感动,一下拉近了双方的距离。郑卫东放下成见,检讨了自己的问题,真诚地表示一定全力支持陆国杰的工作。 日落大海的景象是无比壮丽的,一道长长的日影通向天边,金光闪烁,海面在金光中欢腾跳跃,一道波浪扑向沙滩,发出一声声低沉的浩叹。陆国杰和郑卫东迎着微微的海风在沙滩上漫步,陆国杰脸上洋溢着豪情,郑卫东情绪中更多的是感动。 陆国杰说:“我今年43岁,你比我大4岁,我们都是文革后恢复高考才考上大学的。你的名字叫卫东,还保留着那个时代的印记。我们这一代人单纯过、疯狂过、苦难过、彷徨过、失落过,但从来没有放弃追求理想。平生我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占着位子不拉屎的昏官,所以,你不必为搞垮董立平而有什么想法,换了我也一样。我推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生逢改革时代,民族复兴,能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此生足矣。将来老了退休,与子孙历数民族复兴的往事,不亦快哉!” 郑卫东面对壮丽的景色和满腔的豪情为之动情地说:“没有成就感的男人不是个好男人,我是实心实意想在清河干成点事。”他拨打手机,“老胡送一瓶五粮液过来,再拿点熟食,我在沙滩上。” 老胡是郑卫东的司机,不一会儿老胡送来一瓶酒、一只烧鸡和两根黄瓜。陆国杰和郑卫东面向大海在沙滩上席地而坐。 郑卫东说:“今后我们就是朋友,来,我们与大海同醉!” 陆国杰说:“煮酒论英雄,清河英雄卫东与国杰!” 俩人释怀大笑,美酒醉残阳。 星期四晚上下班前,陆国杰在办公室准备第二天到安海开会的材料,突然接到端木铎打来的电话。“是陆国杰吗?” 陆国杰一边说:“是”,一边猜是谁打来的电话,到清河以后一般都官称陆书记,很少有直呼其名的。 “你这个阴谋家知不知道我是谁?” 陆国杰稍一犹豫,心想知道他这个外号的肯定是大学时的同学。 端木铎说:“我是木头。” 接到端木铎的电话令陆国杰又惊又喜:“木头你在哪?” 端木铎说:“我就在清河,现在是你的子民,就在政府楼下,你别高高在上,快下来!” 陆国杰趴在窗口一看,果然是端木铎站在政府大门口。 陆国杰下楼,两人一见如故,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一别十八年,陆国杰、端木铎互相望着对方相视而笑,友情仍能直通心底。陆国杰当初听说端木铎下海经商去了海南,已是十多年没有音讯,怎么也没想到端木铎会在清河。 端木铎说:“上学时当班长管我,十八年还没逃出你手心,你是存心和我过不去!” “如果你不在清河,我当这个书记当的还有什么意思了。上楼坐一会儿。” 端木铎说:“我讨厌衙门,我领你吃狗肉去。” 陆国杰骂道:“你小子还拿我当狗肉朋友,见面就请我吃狗肉。” 两人乘车来到一家朝鲜狗肉馆,走进一间朝鲜族包房,脱鞋上炕。端木铎和陆国杰不但是同学,还曾经是情敌。陆国杰的爱人戴晓云,上大学的时候是班里的一朵花,是众多男生追求的对象。大学时代的端木铎仪表堂堂,幽默洒脱,稍偏激,常出惊人之语,颇能博得女孩子的好感。端木铎追求戴晓云当时是无人不晓,他时不时地讨好戴晓云,为她打饭、借书、找资料,充当护花使者。有一年暑假,几个同学一起去登泰山,端木铎帮戴晓云背包,戴晓云走不动了,他在后面推着晓云上山,形同一对恋人。那时的陆国杰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戴晓云是宣传委员,陆国杰也看好了戴晓云,他不像端木铎那样明目张胆地追求戴晓云,而是利用团支部工作、活动和戴晓云多接触,在毕业之前正式建立恋爱关系。为此,端木铎曾经嫉恨过陆国杰,同室的好友反目为仇。最后还是戴晓云出面调解,才化解了俩人之间的矛盾。 端木铎说:“你忘没忘,毕业前戴晓云请我们俩吃狗肉,我喝醉了,你扶我回学校,遇到系主任。” 陆国杰说:“害得我们俩第二天写检讨,那还能忘了?” 两人席炕而坐,饮烧酒,撕狗肉,喝砂锅狗肉汤,热炕、醇酒、浓情,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 端木铎问:“戴晓云现在怎么样?” 陆国杰被触到痛处,摇摇头说:“不好。” 端木铎说:“你小子变心了是不是?” “你想到哪儿去了?”陆国杰说:“晓云现在病退在家。” “怎么会这样?”在端木铎的印象中戴晓云是那样的美丽健康,上大学时戴晓云曾经是系里女子排球队的队员。 “五年前,晓云得了卵巢癌。”陆国杰难过地说:“在发现癌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晓云的性欲特别强,每天晚上都要在一起,一次还不够。差点没把我累垮了,不能满足她时,她就发脾气。我感到有点不正常,让她到医院检查,她说什么也不去。那段时间她对我特别好,给我买回一大堆补品,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原以为她只是为我补身体,后来我发现她情绪越来越不对,常常说出些莫明其妙的话来。于是我抽出一天时间,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她就是不去。我下定决心非让她去不可。她犟不过我,哭了,在我一再追问下她这才告诉我,她到医院检查过了,医生说是卵巢癌。为了确诊病情,她撒谎说到省里开三天会,进行了复查,医生说两侧卵巢都有癌变,必须尽快动手术切除卵巢和子宫。晓云说,一旦动完手术,就不是女人了,她说我还没当够女人,我想好好地再给你当几天妻子……”陆国杰眼里含着泪说不下去了。“后来,晓云在省医院摘除了子宫和两侧卵巢,现在靠激素来维持。” 沉默许久,端木铎拍了拍陆国杰的肩说:“你还是比我强,你毕竟得到一个女人全部的爱。”端木铎接着讲述了自己两次结婚两次离婚的苦难,以及下海经商的经过和现在的状况。 端木铎的第一位妻子是现任安海市文化局的局长华小梅,他们在一起生活8年,有一个女儿叫华丽。在端木铎的眼里华小梅是个女权主义者,端木铎把起第一次离婚的原因归结为,受不了华小梅的欺压,把离婚看做是反压迫和争取自由之举。华小梅是前安海市副市长的女儿,当初嫁给端木铎是因为读了几篇端木铎写的文章,华小梅没想到能写出如此浪漫华章的人,在生活中却是这样的散漫邋遢。时值九十年代之初的中国,公司遍地,全民经商,干部纷纷下海。为了摆脱离婚的阴影,端木铎辞去报社记者工作,在几个朋友的窜动下到海南经商去了。通过在一位银行工作的同学关系,搞到一笔200万元贷款,注册成立了海南诚信贸易公司,自任总经理。怀着诚信为本,经商利国理想的端木铎,在商场上却屡战屡败,不到半年就赔了近50万,接着又被朋友和合作伙伴骗走了100万元。为了追回这两笔资金,端木铎打了一年多官司,官司是赢了,却没能追回分文,打官司又花去十多万。端木铎最可爱之处就是把剩下几十万元还给了银行,离开了让他一想起来就伤心的海南。经商的一年多来,端木铎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怎么样打官司,并开始研究法律。端木铎来到清河市完全是因为第二次婚姻。端木铎下海失败,回到安海时已是身无分文,报社的一位朋友帮他在一家广告公司临时找到一份文案工作。没地方住,就挤在公司的值班室里天天晚上值班。广告公司里的一个同事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叫李桂芝,是清河市税务局的干部。李桂芝与丈夫离异后,领着女儿和母亲住在一起,有一大套房子。为了尽快摆脱当前的困境,端木铎很快就入赘李桂芝家。婚后不久端木铎就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首先是孩子的排斥,这个女儿从来不管他叫爸爸,稍不如意就给以脸色。二是岳母的挑剔。那时的端木铎,整天抱着法典,准备参加全国律师资格统一考试。小市民出身的岳母,越来越看不上这位只会看书,收入不高,又不会持家,更不会讨丈母娘好的上门女婿,平时除了支使端木铎干这干那,话里话外少不了拐上几句,端木铎只能忍气吞声。最大的危机是他和李桂芝婚姻来得太快,缺少感情基础。原指望先结婚后恋爱,以为只要他和李桂芝好,一切都可以慢慢化解,谁知李桂芝事事听信母亲。就这样端木铎陷入三个女人的围攻之中。结果只能是再次离婚。值得欣慰的是这一年端木铎通过律师资格考试,取得律师资格,并成一名合作律师所的律师,有了较为稳定的收入。通过几年的努力端木铎在清河已是小有名气,特别是打赢了几起状告清河市政府的官司之后,还上了电视,登了报纸,端木铎成为清河市家喻户晓的大律师。两年前端木铎在海滨小区买了一小套住宅,有了几十平米自已的天地。 小酒肆的情调,远胜于豪华的宴会厅,陆国杰和端木铎在火炕上半躺半靠,边饮边聊。 陆国杰问:“下水道工程招标的案子你是律师吧?” 端木铎说:“你不问我差点忘了,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陆国杰手撕狗肉,边吃边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 端木铎认真地说:“这可不行。我已经把市政府告上法庭了。” 陆国杰看着端木铎认真的样子笑了,说:“你还是上学时的那个样子,爱较真。我相信你能打赢这场官司,但解决不了问题。你不是想知道这事的真相吗?”陆国杰干了杯里的酒说:“安海市政工程公司以前是安海市政府的直属企业,改制以后,政企分家。过去是官办的企业吃惯了大锅饭,走上市场以后不能很快适应市场,效益不好,300多工人领不到工资,工人上访。以前是政府的企业,推向市场以后,政府不能就此不管了,还得帮一把吧,面对上访的工人,安海市市长周学海答应,把本来公开招标的下水道工程给他们,作为下级,郑卫东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这样做肯定违法,不合理,但合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端木铎说:“政府不依法办事这事本来就不对,帮助改制后的企业也不能这样帮,要帮助企业提高竞争能力,而不是靠保护落后。政府这样做,对参与竞标的企业不公平,参与竞标企业当然要告政府。” “你说得完全正确。但在实际工作中,政府处在两难的境地,一方面要依法办事,另一方面要解决企业改制后的困难。政府既要依法办事,鼓励竞争,又要救助那些被推向市场,初学游泳的企业和工人。国家的失业保险体制还没有完全建立,政府不能不管。”陆国杰说:“我们政府的一些干部,还习惯于计划经济的行政命令,总得给他们一点时间来转变和适应吧,这就是当前的国情。” 端木铎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再打这场官司了?” 陆国杰说:“我可没这个意思,我只是建议,这个案子最好通过法庭调解解决,政府愿意对参加竞标的企业给予一定的补偿。作为律师你帮我个忙。” 端木铎说:“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干了错事却总能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官员。” 陆国杰说:“改革是个艰难的历程,这个过程中出点问题很正常。政府又要领导改革,自身也改革,又要照顾方方面面的利益,不可能一点问题没有,给政府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嘛。” 端木铎说:“看在你初来乍到的份上我帮你一把,下不为例。” 陆国杰说:“那我代表下岗工人谢谢你啦!” 端木铎说:“你少往下岗工人身上扯,他们才不谢我呢。” 陆国杰和端木铎一边喝酒一边聊天,直到半夜。从狗肉馆出来时,陆国杰和端木铎发现酒店早就关门了,只剩下专门为他们留下的服务员和厨师,让他们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陆国杰说:“太晚了,实在是对不起。” 狗肉馆的老板说:“陆书记和端木大律师能来我们这个小店,我真是有面子。” 端木铎要买单,老板说什么也不要钱。 陆国杰说:“吃饭不给钱,官不就变成匪了?钱还是要收的。” 狗肉馆的小老板这才收了钱。 陆国杰打车直接把端木铎拉到自已宿舍楼下。陆国杰的宿舍在市政府内部招待所二楼的一个套间里。 “不让我回家了?”端木铎问。 陆国杰说:“我们上下铺睡了四年,我屋里有两张床,今晚我们重温旧梦。” 这是个无梦的夜晚,俩人躺在床上畅叙四年同窗之谊,诉说十多年来人生成败,慨叹世事沧桑……直到天亮。 陆国杰说:“天亮了,睡一会儿吧。” 端木铎没有答应,陆国杰这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想起早上八点钟要到安海开会,需提前一个小时出发。他起来洗洗脸,给司机小王打了个传呼,然后悄悄离开宿舍,到办公室准备一下有关的材料。他计划在路上还可以睡一个小时。 第五章 五 经过认真调研和精心准备,陆国杰在常委会上提出了加速清河市发展的新的工作思路和工作方针,获得了一致认可。紧接着,在全市经济工作会议上,陆国杰的讲话在全市上下引起强烈的反响,得到广大干部群众和社会各界的广泛好评。陆国杰讲话是做了精心准备的。此前,他研读了清河市近几年书记和市长的工作思路,认真研究了口才极佳的郑卫东的讲话稿。郑卫东讲话的水平表现在有理论高度,层次分明、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尤其善用排比对仗手法,四六句说起来一套套的,比如谈精神文明建设,一张口就能列出一个目标、二条经验、三项任务,四条措施,五个保证、六个效应……谈一项工程,连用八个规定、八个保证、八个提高,大小标题错落有致,读起来朗朗上口。但这类讲话最大的弱点就是空泛,这种形式大于内容的新八股,这些年来已发展到极致,成为现代官场的一种时髦。陆国杰抓住这一弱点,反其道而行之,以实据实。他为自已的施政演说定下了两个目标,在内容上突出新意,实实在在,力求振奋人心。在形式上实话实说。谈问题直面困难,举实例,说实话,交实底,捞干的说;批评错误,抛开情面,一针见血,实事求是;布置工作,一是一,二是二,样样要落实;交待任务,钉是钉,铆是铆,件件有回音。陆国杰的讲话赢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对比郑卫东在前面所作的华而不实的工作报告,清河市的干部群众从陆国杰不尚空谈,实实在在的讲话中感到一股力量、一种新意和新的希望。 陆国杰在全市经济工作会议上的讲话,让从来都充满自信的郑卫东感到失落,他认真地研读了陆国杰的讲话稿后,不得不承认陆国杰比自己更具理论素养,更高明。提醒自己必须有所收敛,工作上更加小心谨慎。 在初战告捷、打开局面后,陆国杰感到要进一步巩固自已的地位,就必须尽快解决市委领导集体的团结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肯定会影响今后的工作。自从仙人岛和郑卫东长谈以来,陆国杰大小事都主动和郑卫东商量,经常互相走动,有意表现出和郑卫东之间的亲密关系,借重郑卫东的份量来进一步确立自己在班子中的核心地位。一二把手之间的团结一致,有利于迅速瓦解往日的派别,围绕他形成新的核心。陆国杰还是在当副县长的时候,就对集体领导、一把手负总责、成员分工负责的体制和运行机制进行过深入的研究。这一领导体制在赋予“一把手”足够的权力的同时,又通过集体领导对“一把手”的权力进行制衡,既民主又集中,兼顾公平和效率。陆国杰非常清楚这机制运行的关键在于“一把手”的作用。陆国杰认为:这种体制比“首长制”有民主、有监督、有制约。相比“多数决定的民主体制”更有效率,非常符合中国的国情。西方人喜欢一分为二,中国人善于合二为一。这一区别同样反映在对民主和集中的理解上。 两个月的工作,陆国杰对班子成员也有了更多的了解。市委副书记刘永华、组织部长关浩是郑卫东的对立面,陆国杰来了以后,他们很自然地靠了过来。中间的纪委书记洪安和、宣传部长李岩当然会围绕新的核心。常务副市长孙浩明看到陆国杰和郑卫东关系融洽,十分主动地向陆国杰靠拢。只剩下副市长张兴化是郑卫东的铁杆支持者,唯郑卫东马首是瞻。回想上任以来的种种变化,陆国杰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对自己驾驭局面的能力越来越自信。 这几天郑卫东跑了几个乡镇,检查全市经济工作会议落实情况。周末坐车跑了一天,感到有些累,回到办公室靠在沙发上休息,心情却平静不下来。他在基层听到不少干部群众对新书记的评价,他没想到陆国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在基层获得了如此高的威望。这两个多月来,郑卫东时常会感到一种无处不在的压力,开始郑卫东认为这是磨合期的不适应症。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陆国杰看似无心的一举一动,其中都包含着一个明确的目的,那就是巩固他在清河市的地位,树立不可动摇的权威。郑卫东开始认识到在清河市政治权力的版图上,属于自己的领地越来越小了。他不得不佩服陆国杰的“政治腕力”和工作能力。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是从那部红色话机里传出的声音。郑卫东的办公桌上有两部电话,白色的电话是对外公开的电话,它从来不响,有电话打进,白色电话的指示灯就会闪烁。而红色电话的号码,只有班子成员、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和不多的几个朋友知道。 郑卫东拿起电话,是副市长张兴化的声音,“卫东,晚上有事吗?” “什么有事没事?你说吧。”郑卫东的不客气是一种亲密无间的表示。“你有什么好事?” 张兴化笑了,“我看你这几天累了,想给你解解乏。” 郑卫东会心地一笑,“听你安排。”。 张兴化驾车和郑卫东一起赶往灵山温泉度假村。灵山温泉因含有多种对人体有益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洗浴后使人感到全身滑爽而远近闻名。灵山不高,地图上标定海拔302米,山顶有一池叫灵池,池中一涌泉叫灵泉,灵泉是温泉,水温大约四十度左右,灵泉虽在北方,却长年不冻。大概是受地温的影响,每年春天灵山的树总要比周边的树先绿。秋天周边的树叶都黄了,灵山仍是一片葱茏,就像一块美丽的绿宝石,镶嵌在金秋的群山之中。自古名山僧占多,灵山也不例外,山上有一庙,叫灵山寺。灵山寺是个小寺,鼎盛时期也不过十几个僧人。文革时期,山上最后一个和尚死了,庙也倒了。现在的灵山寺是九十年代初重修的,庙中主持法名觉悟,据说是来自五台山。自从觉悟法师来到灵山寺,灵山寺的签就越来越灵了,灵山寺也因此香火鼎盛。灵山原本只是个风景区,十年前随着旅游开发热的升温,勘探队在灵山下打出一口地热深井,一个开发商就此建了一个温泉游泳池和度假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省、市、县实权部门的下属公司,相继在灵山脚下建起了好几家游泳馆、度假山庄、疗养院、温泉宾馆。灵山脚下变得热闹起来。灵山隶属北丘县,距离清河市45公里。 清河市是海滨旅游区,有多家高档的酒店宾馆,郑卫东和张兴化之所以舍近求远,是因为在清河脸太熟,没法放开玩。市里这几个领导三天两头在电视里出现,谁都认识。张兴化调侃道:“上厕所刚把老二掏出来,就有人喊张市长,结果是老大答应,老二点头。” 郑卫东看着窗外初春枯槁的景色问:“灵山该绿了吧?”。 张兴化一边开车一边说:“早呢,少说也得半个月。” 张兴化是郑卫东一步步把他推到了副市长的位置上的。郑卫东在虎山镇当书记时,张兴化大学毕业分到镇政府当干事。郑卫东当副市长时,张兴化成为虎山镇副镇长,一步步当上镇长、镇党委书记。郑卫东当市长后,在他的大力推举下,前年张兴化当上了副市长。当然张兴化能力和工作业绩也是大家公认的。张兴化开车驶过一道山岗,来到了灵山脚下,直接把车开到灵泉宾馆后院的停车场。灵泉宾馆是省公安厅原来的下属公司办的,整顿以后虽然表面上切断了与省公安厅的隶属关系,但是老关系是无法割断的。张兴化之所以到这来,是因为在这里最安全。 下车以前郑卫东问:“你都联系好了?” “你就放心吧。”张兴化说,“前天北丘副县长徐勇领两个老板来清河玩,我把他安排在海湾大酒店,玩得挺乐呵。徐勇说晚饭时过来陪我们。” 郑卫东和张兴化各开了一间客房先住下,然后俩人一起到保龄球馆打了几局保龄球。 晚饭的时候徐勇来了,一阵寒喧,对郑卫东和张兴化到来表示欢迎,领着郑卫东和张兴化来到一个小餐厅,说:“我到清河你们用海鲜款待我,今天郑市长和张老弟驾临山村,我只能以山货回报。” 徐勇点了八个菜,野山鸡炖山磨菇锅仔、一钵蛇羹、砂锅煲红蛤蟆、油炸全蝎、红焖鹿鞭、冬山菜、蜗牛、清蒸鳜鱼,每上一道菜服务员小姐都报上菜名。 郑卫东不知红蛤蟆是何物,发现有点像是青蛙腿,问道:“你说的红蛤蟆就是田鸡吗?” 张兴化说:“你老外了吧?差点浪费了徐县长一片心意。红蛤蟆又叫哈什蟆,学名林蛙,小时候和青蛙一样长在山涧里,长大了上山吃虫子,因为长着红肚皮,俗称红蛤蟆。红蛤蟆的油是名贵补品,有壮阳生精之功效。红蛤蟆市价30元一只,这一小砂锅少说要300元。” 三人推杯换盏,饱食山珍野味。 徐勇说:“今天你们好好玩一玩,一切都不用管了,我和服务台交待了,账我来结。” 郑卫东客气道:“这样不好吧?” 徐勇说:“这算什么?兄弟市的领导来访,理应好好招待,我到你们那还不是一样。我还有点事就不陪了。” 晚饭后,郑卫东和张兴化一起洗温泉浴。 郑卫东说:“我有两个多月没好好玩玩了。” 张兴化说:“都是陆国杰来给闹的。这两个多月白天黑夜的,你看把他忙的,我们也得跟着忙乎。” 郑卫东问:“你看陆国杰这个人怎么样?” 张兴化说:“不一般,你防着点,小心他拿你当棍耍。这位书记大人背景深,本事大,水平高,下手狠,就看他来后做的几件事,件件都能拿住人啊。” 郑卫东叹了一口气说:“所以说这个人是不能惹的,他对我还行,跟着干吧。” 张兴化说:“跟着干倒没什么,就怕他跟我们过不去。” “你收敛点,别惹事。”郑卫东说:“陆国杰还是很有事业心的,喜欢能干事的人,总得干几件漂亮事给他瞧瞧,这是门面。” 张兴化说:“干事我不怕,我敢保证,我分管的工作样样不落后。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我坚持两条,一是好好工作,二是好好玩。” 郑卫东和张兴化在波浪池中泡足了温泉,两名搓澡工进来为他们擦身搓背。两位南方来的搓澡工手法十分纯熟,搓完澡,接着是一阵带着声响和节奏的轻轻捶打,让人感到舒服极了。冲洗完毕郑卫东和张兴化从浴室出来,更衣室的服务员用大毛巾为他们擦去身上的水,换上睡衣睡裤,引领他们到休息大厅沙发躺椅上休息。休息室的服务员立即端来两杯上等香茶。郑卫东和张兴化品茗香茶稍作休息,两位按摩师过来,为他们做了全身按摩。郑卫东半睡半醒,享受服务,感到浑身通泰,轻松了许多。服务完毕,小姐问:“两位先生还需要其它服务吗?” 郑卫东当然明白小姐所说的其它服务就是性服务,说:“不用了。” 郑卫东半倚在躺椅上品茶和张兴化聊天。 张兴化说:“前两天我到市里开会,遇到一位中学时的同学宋涛,我们有十多年没见过面。一见面他就问我陆国杰在清河的情况,我一问才知道他在东沟县农业局工作,和陆国杰的爱人戴晓云在一个单位。我打听到一些陆国杰家里的情况。你知道吗?陆国杰的爱人戴晓云是个假女人。” “什么假女人?”郑卫东表示不信。 “真的!”张兴化把戴晓云因卵巢癌,卵巢子宫切除的事说了。 郑卫东听完带着几分同情说:“没想到陆国杰还有这么大的痛苦。” 张兴化说:“我说个事你信不信?陆国杰外面肯定有相好的。”张兴化把两个大拇指靠在一起,“不信你就看。” 郑卫东说:“如果是这种情况,有也很正常嘛。陆国杰毕竟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 张兴化笑了,拿着腔调说:“人性是有弱点的,谁都不是完人。只要有欲望,就会有要求,有要求,就会有所作为,有所作为,就不是真和尚。” 对这位小弟兄的精明郑卫东是十分了解的,郑卫东说,“谁也没有你鬼。这件事你一定保密,你我知道就行了。” 这时两位少妇穿着裙式睡衣从浴室出来,立即勾住了张兴化的目光,张兴化盯着两位少妇,一直目送她们走到里面的休息床位。张兴化说:“这二位说不定是哪位有钱人包的二奶。好长时间没唱歌了,到歌厅喊几嗓子怎么样?” 郑卫东会心一笑,表示听从安排。 郑卫东和张兴化换上衣服从温泉浴室出来,到三楼的酒吧要了一间KTV包房。郑卫东天生一副洪亮的好嗓子,“文革”时期曾经是学校文艺宣传队员。这些年来遇有唱歌的场合从不怯场。郑卫东尤其善唱俄罗斯歌曲,演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三套车》等老歌的水平,不亚于专业歌手。就在郑卫东翻歌单准备点歌的时候,张兴化领进来两位年轻貌美的小姐,进来前,张兴化和她们已谈好服务的条件。 张兴化把稍漂亮一些的小姐介绍给郑卫东:“这是大老板。” 郑卫东问:“小姐芳名?” 小姐大大方方地在郑卫东旁边坐下,说:“你就叫我兰子好了。” 郑卫东问张兴化身边的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小姐回答说:“我叫闵月。” 兰子为郑卫东倒了一杯茶水,问:“你都喜欢唱什么歌?我帮你点。” 郑卫东报出几首歌名,兰子用遥控点播器十分熟练地找到并储存了郑卫东要唱的几首歌曲。郑卫东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郑卫东浑厚嘹亮的歌声立即引起两位小姐的热烈喝彩。一曲唱罢,郑卫东刚刚找到感觉,接着又唱了一首《草原之夜》。这时张兴化早已把闵月小姐抱在了腿上。 闵月把一颗草莓塞进他的嘴里,“我为你点几首歌。” 张兴化指着自己的脖子说:“我这管子太粗,弄点动静挺吓人的,还是不唱为好。郑市长……我们郑老板唱得好,他唱我们听。” 闵月小姐说:“他是正市长,你就是副市长啦?你们一来我就看出你们俩是官,这都看不出来还怎么干这行,其实你不用瞒我,干我们这行的有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不打听,不该说的不说,保护客人就是保护了生意,也就保护了自己。” 张兴化笑了,“这个规矩好,下次来我还点你。” 这时兰子和郑卫东对唱情歌《真的好想你》,声情并茂。 张兴化说:“兰子歌唱得好啊!” 闵月说:“那当然啦,兰子是歌厅的歌手,一般是不陪客人的,以前她是歌舞团的,走过穴”。 昏暗的灯影下张兴化和闵月互相接吻、抚摸、调情……张兴化早就被欲望之火烧得蠢蠢欲试,动作也越来越大胆,却不能领着闵月先走。郑卫东和兰子情深意浓,一曲接一曲地唱,直到过足了歌瘾,他们才分别领着各自的情人回到自己的客房。 每天早晨醒来,陆国杰都能感到一股勃起的欲望在身体里冲动。原欲冲动,使他比这个年龄的男人产生出更多的性幻想,昨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和一个从未见过的美女在一起,有点不知所措……。陆国杰当然知道这种冲动的原因,他在无奈之中验证了弗洛伊德性本原的学说。陆国杰想起妻子戴晓云的病痛,这一痛苦何尝不是作丈夫的痛苦,陆国杰近五年没有性生活了,他和戴晓云的关系中更多的是情感上的眷恋。 忙碌中时间过得特别快,在不知不觉中陆国杰到清河两个多月了,他决定回家看看。星期六一大早,司机小王开车送陆国杰回家。这是陆国杰上任后第一次回家。清河市与东沟县相距只有300百公里,因为有100多公里山路,回趟家要需要大半天,陆国杰一大早出发,到家已经是中午了。因为事先通了电话,戴晓云已准备好了几样陆国杰爱吃的菜。陆国杰一进门,女儿陆露就扑上来拉住他的胳膊。进了家,陆国杰和戴晓云互相看着,该说的话电话里都说了,只有两双眼睛互相寻找着彼此之间细微的变化。戴晓云发现丈夫比两个月前稍微瘦了一些。陆国杰发现戴晓云比以前虚胖了些,这是长期服用激素的后果。 陆露说:“你们的目光中充满了爱。” 戴晓云和陆国杰笑了。 吃饭的时候陆国杰一边品味着自己喜欢吃的鲫鱼汤一边说:“家的感觉真是好极了,任何高档宾馆都不能与家相比,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陆露说:“啊?你说我们家是狗窝?” 陆国杰说:“我属狗,你妈也属狗,你是个狗崽,不是狗窝是什么?” 陆露做了个鬼脸,对狗窝的说法表示反对,说:“我又不属狗。” 陆国杰对戴晓云说:“清河是海滨城市,比东沟的条件好得多,我想把家搬到清河,这样一家就团聚了。” 陆露当时高兴地跳了起来,“太好了!我早就想离开这个山沟沟,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大海呢。” 戴晓云说:“海边有什么好的?我不想去,我在这住惯了,哪也不想去。再说,陆露马上就要考高中了,现在搬家还要换学校,对学习有影响。”戴晓云向陆国杰使了个眼色,“以后再说吧。” 陆国杰知道戴晓云不想让女儿参与搬家的讨论,也就不说了。 陆露撒起娇来,“我要到海边!你不去我去,我陪爸爸,让你一个人在家。海边多好啊,我做梦都想到海边,我想到海里游泳……” 陆国杰说:“我可不敢让我的宝贝女儿下海,碌碌(陆露)是个石头滚子,到海里浮不起来。” 陆露说:“我是陆地上的露水,大海是我的老家……” 晚上陆国杰再次和戴晓云商量搬家的事,戴晓云说什么也不同意,她列举了一大堆不去清河的理由,说:“我身体不好,去了以后不但不能帮你,还会牵扯你许多精力。你看我这个样子,做化疗头发都掉光了,在你身边会影响你市委书记的形象。再说治病需要花很多钱,到清河以后医药费不好报。陆露马上就要考高中了,这时候转学会影响孩子的学业……”总之她就是不去清河。 陆国杰十分清楚她所说的都不是真正的理由,为了劝说戴晓云同意搬家,他们一直谈到半夜。 戴晓云最后流着泪说:“国杰,我现在只是你名誉上的妻子,我已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女人了,如果不服激素,不用半年我就能长出胡须来,你我都必须面对这个现实。我知道你不会提出离婚,你的人品,你的地位、名誉都不允许你这么做。说心里话我也不想和你离婚,我们相爱了这么多年,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生命的支柱……但这样对你不公平!我由衷地希望你幸福,像你这样的男人本应获得幸福和家庭。现在两地分居,对你,对我也许都是最可行的选择,我希望在我完全不知晓的情况下,能有一个女人爱上你……” 戴晓云的话让陆国杰感到一阵心痛。他把戴晓云搂在怀里,他知道这种痛苦源于自已身体里蓬勃的欲望。 第六章 六 经过三个多月的紧张梳理,清河市的工作基本走上了自己设计的轨道,现在是可以喘一口气的时候了。星期六,陆国杰在楼下的招待所食堂吃过早饭,因突然闲下来而感到无所事事。陆国杰和食堂的几个师傅聊了一会儿,回到自已的宿舍。在清河,陆国杰所熟悉的人就是干部群体,由于上下级关系的存在,他们对陆国杰尊敬多于友情,敬而远之。陆国杰慢吟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他想起端木铎,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陆国杰往他家打电话,没人接。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 这时电话响了,陆国杰拿起电话,话筒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陆书记吗?” 陆国杰说:“我是陆国杰!” “陆书记你好!我是姚佳,您也许不记得我,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这样一件事……” 姚佳有些紧张,说话很快。陆国杰一时真没想起来姚佳是谁,姑且听她说下去。 姚佳说:“外资企业格尔斯公司捐赠了三千棵树苗,今天他们利用休息时间组织五百名职工,到海滨绿化带植树。格尔斯公司总经理马特先生说,他这样做是为了向市领导表示感谢。他说由于陆书记您的公正,保护了格尔斯公司的利益。我想如果您能参加今天的植树活动,这个活动就更加有意义了。义务植树是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项重要活动,请您支持一下我这个宣传部副部长的工作好吗?” 听到这儿,陆国杰才把姚佳与那位漂亮的宣传部副部长联系起来,陆国杰曾在干部会议上见过姚佳,姚佳的美丽,在干部人群中显得十分的抢眼。至于格尔斯公司感谢的事,那是两个月前的一天,他接到格尔斯公司经理马特先生的一个电话。马特先生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我们公司旁边有一块土地,我们想买下来扩建厂房。可是,现在土地局要把这块土地卖给别的公司,这样做不公平,我愿意和这家公司公开竞标……陆国杰立即打电话把土地局局长叫到办公室,严厉批评了土地买卖中的暗箱操作。指示土地局,对这块土地采取公开竞标的方式转让土地使用权。结果格尔斯公司在竞标中失败了。他虽然还不清楚格尔斯公司为什么要感谢,但陆国杰还是决定参加这次植树活动。 陆国杰乘车来到海滨绿化带的植树现场,格尔斯公司的五百多名员工们并没有开始植树,而是在列队等候,记者已架好了摄像机,看样子是要举行一个仪式。陆国杰下车和迎上前来的马特先生握手。 马特用汉语说:“欢迎您陆书记!我们以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陆国杰感到马特在卖弄他的汉语水平,说:“现在是又见其人,又闻其声。感谢贵公司的捐赠!感谢贵公司的员工参加植树造林活动!” 姚佳过来和陆国杰握手,“陆书记您能来我太高兴了,大家都等着您讲话呢。” 陆国杰说:“看来你是这次活动的策划者,好吧,我就讲一句话。” 姚佳走到队伍前面主持植树仪式,用她那清脆的嗓音说:“今天,格尔斯公司的员工来海滨植树,为清河市增添新的绿色。这个活动是非常有意义的,体现了外资企业对清河公益事业的支持,也体现我们是一家人,下面请清河市委书记陆国杰先生讲话。” 队伍里响起一片掌声。 陆国杰拿过一把锹走到队伍前面,举起锹大声说:“我宣布,现在开始植树!” 植树的队伍里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马特和陆国杰在一起挖树坑。 马特说:“我注意到你来以后清河市的变化,你很有意思,包括刚才的讲话。你帮了我们公司很大的忙,所以我要感谢你!” 陆国杰说:“我只是给了你们公司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但是你们失败了,看来我并没有帮上你们的忙。” 马特说:“不!不!我们没有失败,我们是胜利者,我们不但得到了土地,而且教训了投机者,所以我要感谢你!” 陆国杰不理解地问,“你们竞标难道没有失败吗?” 马特说:“我们计划今年下半年扩建工厂,向土地局审请,把我们工厂旁边的两万平方米土地买下来,土地局说要研究研究。土地局内部有人和一个开发商串通,要把这块地低价买下来,然后高价转让卖给我们。我向你告状,你让我和他们竞争,这很公平。我们不怕竞争,因为我们有实力。我原以为他们会退出,没想到他们按规定交了30万抵押金和我竞标,当每平方米土地从开价的200元抬到300元的时候,我决定不买了。我知道他们没有实力在两个月内交清买土地的钱,他们想阻止我们得到土地昏了头。他们买土地只是为了投机,没有别的用处。我当时宣布扩建工厂的计划取消了,现在该是他们着急了。我要等他们拿不出600万资金,30万抵押金变成罚款以后,我再重新申请买下这块土地。我相信两个月以后这块土地还是我们的。” 陆国杰问:“如果他们真的交了600万怎么办?” 马特说:“宁愿承担损失,也不接受欺诈,这就是我们德意志人的性格。” 陆国杰严肃地说:“我向你保证,政府将严厉查处土地买卖中的投机行为,我让纪检部门调查这件事,对土地局进行彻底整顿。” 马特高兴地说:“看来我得请你喝上一杯。” 姚佳走着过来,“在一起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陆国杰说:“马特先生要请我喝酒。” 姚佳说:“好啊,请不请我?” 马特说:“当然要请你,我们比赛喝啤酒。” 陆国杰说:“不,还是喝白酒。” 马特用西式的“嗯哼”表示同意。 “陆书记我对你有意见。”姚佳的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娇嗔。 陆国杰笑着说:“有意见就提。” 姚佳说:“我请你讲话,你就说了一句话,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以后让我怎么干工作?”姚佳轻撮起红唇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陆国杰感到几分快意,这是每个男人都愿意接受的娇嗔。陆国杰笑了:“我是准备大讲特讲植树造林的伟大意义,可是没有人给我准备讲稿啊!其实这些年来,我们领导话说得太多,活干得太少,我想当个少说多干的领导,你看怎么样?” 姚佳笑容很灿烂,“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其实我非常欣赏你务实的作风,你在经济工作会上的讲话,在基层反映特别好。这些年来,大家对那些一溜顺水的大话、套话早就听够了,老百姓喜欢的是实话实说。会后我让市报社全文刊登你的讲话,电视台还专门为你的讲话做了个专题。干部群众都说,听陆书记讲话真解渴。” 姚佳马屁拍得天衣无缝,陆国杰虽然一脸严肃,心里面还是感到很舒服,不知不觉中对姚佳产生了几分好感。 九点半树就栽完了,显然离午饭的时间还是早。陆国杰、马特和姚佳一起到海边散步。 马特问陆国杰:“你喜欢什么运动?” 陆国杰说:“我最喜欢的运动就是游泳。” 马特说:“我现在就想下去游泳。” 陆国杰拾起一块卵石,用力投进大海,他盼望着夏季的到来,渴望着在大海中畅游的感觉。 马特接着说:“我每年五月就下海,你们中国人说我是疯子,很多人在岸上看,就是不敢下来。” “北方五月份的海水太凉。”陆国杰说,“等到夏天,我和你比赛游泳。” 马特伸出拳头作出一副挑战的样子,“怎么比?” 陆国杰说:“比谁游得快,比谁潜得深,比谁游得远。” 马特说:“我接受你的挑战。” 姚佳在旁边插话说:“我当裁判。” 马特认真地说:“你要保证不会偏向你的上司。” 姚佳突然灵机一动,“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夏天,其实现在就可以比。” 陆国杰说:“现在不行,春天的海水太凉。” 姚佳说:“我们去灵山,那里有温泉游泳馆。” “好主意!”马特说:“我们现在就去,今天就要和你比赛。” 马特驾驶着他的奔驰骄车,载着陆国杰和姚佳不到一个小时就来到了灵山。周边的树木才刚刚发芽,灵山上的树木已经绿了,在周边枯黄色的映衬下,灵山卓而不群,尽显灵秀之气。 在姚佳的指引下,马特开车来到灵泉游泳馆。姚佳说:“这个游泳馆是省体委利用温泉建立的冬季训练基地,不训练的时候对外开放。这个游泳馆是这一带最好的。” 到了游泳馆,陆国杰和马特抢着买了三张门票,只花了四十五元钱。走进游泳馆,陆国杰对50米标准泳道和体育锻练设施十分满意,心中暗想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一年四季游泳的地方。偌大的游泳馆里只有十几个人,一个老师带着十几个孩子在泳池的边上正在进行形体训练。马特在体育用品商店买了两个游泳短裤,还特意给姚佳挑了一件漂亮的游泳衣。 姚佳说:“我不会游泳。” 马特说:“我给你当教练,不收费。” 更衣室里,陆国杰看着马特浑身是毛的身体,对这位德国人的健壮感到惊奇。 马特同样对陆国杰的身体感到新惊奇,他说:“中国男人的身体像女人一样光滑。只有身上长毛的欧洲人才能发现人是猿猴进化而来的。” 陆国杰说:“在水里你一定比不过我,因为水里的动物大多是不长毛的。” 马特说:“我就比试比试!我是个海豹。”马特做出海豹滑稽的样子。 陆国杰和马特在游泳池里游了一个来回,算是热身。这时他们发现姚佳并没有换上游泳衣。 马特说:“你为什么不换衣服?” 姚佳聪明地说:“裁判是不穿游泳衣的。” 随着姚佳“开始!”的口令,陆国杰和马特一起跳入泳池。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马特游在前面。 姚佳大声喊:“陆书记加油!” 两人奋力地击水向前,马特挥臂十分有力,溅起很大的水花,陆国杰游泳的动作很谐调,很快就赶了上来,最后陆国杰比马特领先半个身子到达50米终点。 姚佳快乐得像个孩子一样跳起来。女人欢快的样子在陆国杰眼里是一种说不出的美丽。 陆国杰喘着向马特宣布:“我赢了!” 马特幽默地摊开双手说:“我输了是因为没有人为我加油。”然后不服气地说:“50米距离太短,所以你赢了。我要和你比200米或者400米,我一定能赢你!” 陆国杰说:“休息一会儿我们比100米。” 马特说:“100米,我可以战胜你。” 姚佳来到池边说:“再比马特还得输。” 马特还没从比赛的兴奋中走出来,恶作剧般地拉了一下姚佳,姚佳惊叫着掉进游泳池,在水里连喝了几口水,马特正为他的恶作剧哈哈大笑,陆国杰发现姚佳真的不会游泳,冲过去把她托起来。马特这才感到自已有点过份,帮着陆国杰把姚佳推上泳池。姚佳坐在游泳池边上连打了几个喷嚏,全身的衣服全湿透了,突然感到一种被人欺负的悲愤,委屈地哭了起来。 马特为他的狂放感到十分内疚,一时不知怎么才能弥补自已的过错。“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很过份……很坏,我真的不知道你不会游泳……” 很显然下面的比赛没有办法进行了。马特开车和陆国杰一起送姚佳回家,陆国杰陪着姚佳坐在后排。姚佳脸色苍白,头发上挂着水珠,她还没有从悲伤的情绪中出来,一双湿润的大眼睛眨动着,像在诉说内心的伤痛。她披着陆国杰的上衣,缩着身体坐在车座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近距离看这位少妇的容颜,可以发现她的眼角有几丝细细的皱纹。马特开车不时地摇摇头,对自己的过份之举感到后悔。三人一路无话。 第七章 七 星期一上午,陆国杰把纪律检查委员书记洪安和叫到办公室,布置纪检委和监察局对土地局出让土地的违规行为进行全面清理。指示纪检委和监察局,一定要查清是谁和开发商内外勾结,要严肃处理,谁刁难投资者就查处谁,决不手软。 洪安和走后,陆国杰认真阅读组织部长关浩提交的中层领导干部调整方案。这些天来陆国杰一直在思考中层领导干部的调整问题。陆国杰非常清楚,市委、政府的行政权力实际上掌握在各部、委、办、局主要领导的手上,政府的大量工作,要靠中层干部们去完成。没有一批忠于职守,特别能战斗的中层领导干部群体,就不可能把清河市的工作干好。上任三个多月来的调查研究,他对清河市的中层领导干部总体上情况是不满意的,总体情况是年龄偏大,文化偏低。主要问题有:一些中层领导作风懒散,不想事,不干事,混日子讲享受;有的干部贪,群众有反映,一时却查不出贪的证据;有的人平庸无能,事业搞得一团糟;有的人不干工作,却热衷于搞关系投机钻营。有人的消极工作,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些问题不解决,不改变干部颓势,就不可能改变清河市的落后局面。中层领导干部调整势在必行,陆国杰一直在为调整做着准备。他让组织部拿出干部调整的方案来。 组织部长关浩提出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许多部、委、办、局和乡镇的领导任现职已多年,干部在一个位子上干的时间太久容易产生惰性,还容易形成个人的帮派体系,滋生腐败,最好调换一下位子。陆国杰认为这是一种常规性的做法,有利也有弊,对熟悉本部门工作、有专业知识的干部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浪费,而那些平庸的、有问题的干部调到哪都是祸害。关浩提出的第二个方案是:一些中层领导年龄偏大,给优惠政策让他们退到二线,选拔一批较年轻的干部放在比较重要的岗位,新官上任“三把火”有冲劲,可以推动当前的工作。这种以年龄为线一刀切的办法,是这些年来组织部调整干部惯常使用的手段,陆国杰认为这是一种极端不负责的混账做法。大批有经验的干部还没有到退休年龄就被迫退休,成了光领工资不干事的闲人,清河市提前退下来的干部已经有好几百人。一批人提前退下来,空下编制和岗位,再选调进一批干部,这就意味财政要对一个干部职位支付双倍、三倍的工资。这实际上是一种隐性的腐败,清河市的老百姓每年要为这种腐败多支付几百万元。陆国杰对两个方案都不满意,拿起电话拨通关浩办公室的电话,让他来一下。放下电话他搓了搓脸,平静一下自已的急躁情绪,这也是他这近年养成的习惯。 关浩敲门进来。关浩个子不高,秃顶、细眼、宽鼻、厚唇,讷言,一副老实宽厚的样子。关浩54岁,在常委班子中年龄最大,也是资历最老的。他在比他小十多岁的上级面前显得十分地谦恭。 陆国杰说:“老关,你提出的两个方案我刚才看了,还可以。我突然有个这样的想法,想和你商量一下,我们不成批的调整干部行不行?从这个星期开始,每个星期考查一个部门的领导班子,有问题就调整,没有问题就不动,有的放矢地逐步、逐个解决中层领导干部的问题。” 关浩心里明白书记说是和你商量,实际上就是工作指示。对领导的指示关浩从来都是惟命是从的,他说:“这个办法好,我马上安排。” 陆国杰说:“你把各部门要考核的内容、考核办法确定下来,群众意见调查表要做得细一些,每周给我安排半天时间,我要和被调整的干部谈话,请分管这项工作的常委也参加,最后提交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免。” 关浩提醒陆国杰,“这件事要不要和刘书记打个招呼?他是分管组织、人事的。” 陆国杰说:“你不用管了,我和永华说。”关浩刚要离开,陆国杰突然想起了姚佳,问道:“宣传部副部长姚佳这个人你了不了解?” 关浩不清楚陆国杰问话的意图,回答问题十分谨慎,他说:“姚佳工作能力还可以,她以前是话剧团的演员,后来调到宣传部……”关浩所说的都是个人简历中的内容。 陆国杰说:“你把姚佳的档案调出来,我要看看。” 关浩心在问,嘴上却不说。回到自已的办公室,叫干部科长把姚佳的档案找出来,自已亲自送交陆国杰。 陆国杰认真地查阅了姚佳的档案。姚佳三十五岁,15岁考入省戏剧学校,18岁毕业,在市话剧团当了十二年演员,三十岁调到清河市委宣传部当干事、办公室主任,三年后提拨为宣传部副部长。陆国杰盯着姚佳年轻时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姚佳当年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服装和表情都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气息。 姚佳落水那天,正赶上来月经,这也是那天她不下水游泳的原因。落水后,因为衣服湿了,路上受了点风寒,回到家感冒了,发了一夜烧。姚佳的丈夫不在家,又没有孩子,一个人有病在家,心中不免感到几分凄楚。一觉醒来,她拉开窗帘,感觉已经快到中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发现已经是中午12点了。感到饿了,又懒得做饭,从冰箱里找出一瓶酸奶,站在阳台上喝了下去,胸中的忿懑却溢了出来,她真想找一位朋友倾诉,痛骂马特这种无礼的男人,痛斥像陆国杰这种以自我为中心、自以为是的官僚。然而在到清河的六年里,她却没找到一个能痛诉衷肠的朋友。姚佳又想起在话剧团度过的那些日子,那是包含着无数的艰辛和无数欢乐的日子。如今的市话剧团虽然还没撤消,但已经有十年没演过戏了。每个月只发很少一点生活补助费。话剧团的人有本事的高飞了,有门路的调走了,剩下的靠走穴,给别人打工生活。 姚佳出生在安海市郊的一户农民家庭,父母都是以种菜为生的菜农,姚佳是长女,有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姚佳从小喜爱文艺,能唱会跳,是学校的文艺骨干。十五岁那年在音乐老师的推荐下,考进了省艺术学校话剧班。十八岁从省艺校毕业分配到安海市话剧团当演员,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话剧复兴的年代里,姚佳在安海市也曾是红极一时的名演员。谁知这种回光返照式的复兴,在短短的几年里就很快衰落了,被瞬间兴起的电视剧所取代。姚佳也曾走过穴,在几部电视剧中扮演过几个小角色,姚佳很快就发现,她这种适合于演话剧靓丽的大脸盘,在电视剧行当中竟成了缺陷,电视剧需要的是那种线条分明的小脸型。市场的选择有时异常残酷,话剧团开始发不出工资,仅仅靠财政补贴维持。又过了几年,话剧团每人每月只能领到三百元生活费。话剧团的人为生活所迫,各显神通、各寻生路,走的走散的散,有的人因此而发富,有的人因此而贫困。姚佳的丈夫于夫走进了电视剧的行当,成了一名职业美工师。而姚佳却成了名副其实的闲人,偶尔市文化馆搞群众文艺活动,请姚佳去教跳舞。 有一天姚佳刚刚上街回来,文化馆的高馆长敲门找她,说:“清河市委董书记要到南方去参加一个招商联谊会,联谊会每天晚上都有舞会,董书记不会跳舞,想请你教他跳舞。” 姚佳换上套裙,简单打扮了一下,和高馆长一起下楼,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来到一家歌舞厅。姚佳跟着高馆长走进一间KTV包房,姚佳才发现两名年轻的小姐正陪两位干部模样的先生跳舞。一位年龄五十岁左右,一位大约四十岁。两位先生虽然跳得不算好,却也十分老练,有时还能跳出几个花步,不像是初学跳舞的样子。一曲终了,两人回到座位上。 高馆长介绍说:“董书记、叶主任,这就是话剧团的姚佳。” 姚佳甜甜地一笑:“董书记、叶主任。” 董书记认真看着姚佳说:“我们好像见过面。” 姚佳说:“不会吧?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您。” 董书记说:“我想起来了,我看过你演的话剧《江姐》对不对?还是女主角,大约是十年前,没想到你现在还这么年轻。那时我在安海市工业局。” 姚佳十分感动,霎时眼里聚满泪水,毕竟是一位观众在十年后谈起自己当年的辉煌。董书记注意到姚佳眼里的泪花,颇有好感。 叶主任打发走两位歌厅的小姐,对姚佳说:“是这样,明天董书记、我还有外经贸局的几个同志到珠海参加一个招商联谊会。联谊会嘛,就要有舞会和一些公关活动。我们需要一名仪表端庄,举止高雅,会跳舞,善交际的女同志,高馆长向我们推荐了你。” 董书记和蔼地说:“你就给我们当几天亲善大使怎么样?明天我们一起飞珠海。” 面对着“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姚佳当时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在此后的一星期里,姚佳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住五星级宾馆,第一次参加众多高官和外商参加的聚会。白天她身穿高档职业套裙,参加各种会议,晚上穿着晚礼服出席酒会、舞会。姚佳感到身心都在剧中,真正进入了角色,她努力做到真诚、真实、高雅、亲善、随和、快乐。在最后一天的舞会上,姚佳一直陪着董书记跳舞,她用快乐的情绪和谐的舞步感谢董书记为她提供的这次机会。 董立平被姚佳的快乐所感染,显得十分兴奋。他对姚佳说:“小姚调到我们清河市来吧。” 姚佳问道:“我能干什么?” 董立平想了想说:“先到市委宣传部当干事怎么样?” 姚佳顿时感到这是来自上帝的福音,眼含着泪水,她从没想到,一个下岗演员能够得到这样的工作,竟然忘情地伏在董立平的肩上哭了。 那个晚上董立平打电话,把姚佳叫到他的客房来,问了一些姚佳工作和家庭情况。董立平说:“小姚我喜欢你!我会对你负责的。今晚在这陪我好吗?”完全是一种商量的口气。 姚佳的心怦怦地跳,她清楚如果她拒绝的结果是什么,也许自己必须为重新获得尊重付出代价……董立平是个温情理智的男人,性生活和他的工作一样有控制、有耐力、有分寸感,他所创造的不是激情四溢的行为作品,而是条理分明层次清晰的品评玩味,直到最后的高xdx潮也不忙乱。姚佳不由地想到丈夫于夫的浪漫、灵性十足、疯狂、颓废……她恨于夫的风流成性,越来越像个艺术流氓,于夫粉色通讯录里足足记有上百个女人的名字,他竟无耻地宣称,这就是他追求的妙不可言的人体艺术。突然间,姚佳找到了疯狂报复的快感…… 姚佳很顺利就调到了清河市,当上宣传部的文化科干事,董立平从地产开发商那里为她借了一套70平米的房子,董立平不时地来这里和她幽会。一年以后,姚佳当上宣传部的办公室主任。三年后,姚佳被提升为宣传部副部长。这一切当然是董立平的力量,那时董立平手握着清河市干部升迁的大权。去年董立平在市政项目发包过程中接受了三万元红包,被郑卫东他们抓住了把柄,董立平受到撤职处分。董立平和姚佳的关系,也因此被抖落出来。董立平提前退休,回到安海市的家,从那以后,董立平再也没到过姚佳的住所。只是和她通了几次电话,两个月前董立平打电话告诉姚佳,他新近确诊得了前列腺癌,将不久人世……他还说此生得一红颜知己,死亦足矣。 姚佳不由地想起丈夫于夫,于夫毕业于著名的鲁迅艺术学院,本来是个不错的美工,这几年和电视剧傍上了,一年中大半年时间不在家。原以为他在外面能挣点钱,可是他每次都空着手回来,走的时候还要从家里拿钱,还厚着脸皮说:“我现在是干部家属了,副部长同志借给我点路费吧。”其实于夫这几年在外面没少挣钱,挣的钱都让他在外面挥霍了,姚佳太清楚于夫的风流本性,钱不花光他是不会回家的。这些年来于夫变得越来越颓废,抽烟、酗酒、赌钱、玩女人、甚至吸毒,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对艺术的追求。姚佳对于夫已经彻底失望,只是懒得离婚而已。她忘不了上一次吵架时于夫不屑的口吻:“我们彼此彼此,一丘之貉,一窝恶夫妻,一对狗男女,狼狈为奸,都不是好东西!你怎么调到宣传部,怎么当上宣传部副部长?我还不知道?”她当然知道于夫话中所指,从此姚佳再也没有勇气和他再理论什么了。 星期一,姚佳在办公室接到马特打来的电话,马特说:“我对星期六那天我的错误再次表示道歉!这两天我一直想打电话,请求你的宽恕,可是我不知道你家的电话,只好在今天打到你的办公室。我真的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对西方人直率的道歉方式姚佳感到很有意思,西方的直率比东方式的委惋更容易让人接受。姚佳表示接受马特的道歉,并且告诉马特这两天有病的痛苦。马特更加不安了,一定要请姚佳吃饭,当面谢罪,并请陆书记作陪。马特打了两遍电话都没有找到陆国杰,只好让秘书给陆国杰留话。 这时陆国杰正在接待一起集体上访。民兴机械厂的一百多下岗工人,堵住市政府的大门,这件事本来是市长郑卫东处理的,可是上访的工人们对政府的答复不满意,再次集体上访,一定要见新来的书记。集体上访实际上就是中国式的游行示威,因为事关稳定大局,各级政府对集体上访都十分重视。 陆国杰对民兴机械厂上访原因和背景十分清楚。民兴机械厂是个只有二百多人的小型国有企业,主要产品是生产农机配件,因为市场的变化,工厂连年亏损,好几年发不出工资。好在民兴机械厂地处市中心商业区,几年前机械厂拆了厂门和围墙,盖起了几十间简易门市房,分包给职工做生意,职工中有本事的做生意发了财,没本事做生意的,凭分得些房租可以维持生活,而工厂却欠着银行几百万元债务。前不久,一个外地的开发商看好了民兴厂的地方,要在这里建设一个大型商厦。这个项目有三大好处,一是可以盘活民兴厂的资产,二是可以搞活商业流通,三是可以极大改善商业区的市容市貌。但也有一大坏处,是要损害以门市房为生的职工利益。市政府办公会议在权衡利弊后做出决定:民兴厂依法破产,用卖土地的钱为职工买失业保险,一次性买断工龄,发给生活补助,提供优惠政策,鼓励民兴厂职工自谋职业。可是民兴厂工人不同意,这几年民兴厂的下岗工人,通过做生意和出租门市房获得了利益,生活得不错。 两天前,民兴厂一些工人到工地闹事,阻碍开发商施工,被开发商的保安人员赶了出来,其间有轻微的打斗,民兴厂有两名职工受了点轻伤住进了医院,一百多名工人到市政府上访,强烈要求严惩打人凶手和开发商。郑卫东指示公安局进行调查,带走了打人的保安。为此,开发商也来到市政府要讨个公道。一边是因失去工作情绪激愤的工人,一边是为城市发展做出积极贡献的开发商。两边的利益都要保护,政府居中调处,难度可想而知。端木铎这位敢为老百姓说话的大律师也被民兴厂的工人们请了出来,端木铎敏锐地抓住破产过程当中资产平估和破产程序中的一些问题,状告市政府损害职工利益,贱卖国有资产。有人借机散布谣言,说政府官员拿了开发商的好处,背后隐藏着腐败大案,闹得沸沸扬扬。民兴厂的工人连续两天集体上访。 陆国杰和郑卫东跟上访的民兴厂的工人代表谈了两个多小时,说得口干舌燥,心里上火,就是谈不拢,根本的问题还是利益问题。说白了,民兴厂的工人为失去工作索要更高的条件和待遇。而一些条件是不可能答应的,如果答应了他们的条件,全市上万名下岗工人怎么办?但你还不能说民兴厂的工人是无理取闹,因为他们的利益的确受到了损害,而且没有得到足够的补偿。 陆国杰对工人代表说:“你们反映的问题我都清楚了,有问题找政府,这不关开发商的事,你们不让开发商施工是不对的,是违法的,保安打人的事,我们会依据事实和法律严肃处理。关于你们提出的要求,我个人做不了决定,市政府一定根据你们的意见认真研究,然后给你们一个明确答复。” 这时还有工人拦着陆国杰和郑卫东不让他们走。 郑卫东说:“你们总要给我们一些时间来处理这个问题吧?” 陆国杰和郑卫东离开小会议室,为了避免纠缠,上车离开市政府。 坐到车里,郑卫东说:“我们的工人阶级当了两年商贩以后,怎么变得这么难缠。” 陆国杰怒气难消,他和郑卫东来到公安局。陆国杰叫公安局立即把打人的两个保安放了,平息开发商的怨气。指示公安局派出警察保护商厦的施工。接着打电话叫来经济发展局的正、副局长,严厉地批评了经济发展局在民兴厂破产过程中的工作失误,陆国杰到清河市上任以来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怒吼着:“什么叫依法破产?你以为老百姓都是法盲!本来很好的一件事,就是因为你们没有严格依法办事,让人抓住了把柄,把事办砸了,才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要严肃处理这件事的主办人员!” 经济发展局马局长说:“又是这个端木律师,上次告政府也是他出的头。最好让司法局想办法取消他的律师资格。” 陆国杰说:“他依法办事,你有什么权力不让他当律师?还是要依法办事,我们干部要首先转变观念,只要有理,老百姓就有权告官。” 离开公安局,陆国杰往端木铎家打电话,他已多次打这个电话就是没人接。回市委的路上,陆国杰发现对面人行道上一个人很像端木铎,他叫司机小王调过车头追过去,果然是他,端木铎夹着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走着。车在端木铎旁边停下,陆国杰招呼端木铎上车。 端木铎上了车就说:“我的大书记你真是太难找了,我给你打手机,你不开机,打你办公室电话没人接。” 陆国杰说:“这一段时间我很少在办公室,我往你家打了十遍电话也不止,就是没人接。” 端木铎掏出一个新手机说:“我换手机了,以后随时听你招呼,你找我什么事?” “走,到你家谈谈,我来三个多月,你还没让我到过你家,真不够意思。家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端木铎憨憨地笑了,“欢迎书记大人光临寒舍。” 司机小王把车开到端木铎家楼下,陆国杰跟着端木铎上楼。走进端木铎的家,陆国杰四处看了看,发现房子虽然不大,装修也很简单,却十分整洁。 陆国杰说:“我原以为你家像狗窝似的模样,你现在变了,屋里很干净利索嘛,是不是金屋藏娇什么的?” 端木铎说:“她昨晚在这住,早上刚收拾过。” “她是谁啊?上回我们谈了一夜你可是一句没露。”陆国杰在屋里想找到证据,“你小子也风流上了是不是?” 端木铎只好如实地说出他和柳琳的事。端木铎给陆国杰泡好一杯茶说:“你品茗一下,我打赢官司后一位老板给的。” 陆国杰打开杯盖闻了闻,看了看水色和茶叶,抿了一小口说:“是台湾产的冻顶乌龙茶对不对?” “一点不错。”端木铎说:“这也说明你已经腐败了,你一个月工资不够买一斤这样的茶叶的,仅凭这点就应立案查查你。” 陆国杰说:“不要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腐败嘛,改革大潮波涛汹涌还能不荡起一点泥沙?为官者身居潮头谁能一尘不染。不能因为有贪官就说官官都贪,不能因为有墨吏就说吏吏皆黑,腐败不仅仅是政府的事,社会上就没有腐败了?记者搞有偿新闻,医生收红包,教师收礼金,裁判吹黑哨,不是官还不照样腐败吗?社会转型时期有些腐败是不可避免的。法官收受礼品是腐败,律师收受礼品不算是腐败,而法官收入比律师低得多,这也是一种社会不公。不能要求别人无私奉献,而自己无厌地赚钱。市场经济社会转型过程,也是资源配置、利益分配重新组合的过程,不可能不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这个时候我们不是要激化矛盾,而是要化解矛盾,加速发展,只有发展了,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端木铎这时听出点味道来了,“你说了半天是冲着我来的,我怎么得罪你了?我说你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 陆国杰说:“我是来找你算账的。民兴厂的事你跟着瞎掺乎什么?我本来就支乎不过来了,你尽给我找麻烦。” 端木铎笑了:“你们政府不依法办事这也怨我?你说我冤不冤?” 陆国杰说:“是,我承认我们政府有的人法律意识不强,但是,你不能抓住枝节问题不放,否定民兴厂破产的必要性和合理性。你知道民兴厂破产对盘活资产、发展商贸经济、美化市容的好处吗?我作为一地长官,必须从清河市大局来考虑问题。” 端木铎毫不相让,“你们为什么不为民兴厂的失业工人想一想?从民事权力的角度看问题,政府侵害了该厂职工的合法权益,总要有人为他们说话吧?” 陆国杰说:“我承认你说得对,我的大律师。这是民兴厂职工的利益和清河市老百姓大利益之间的矛盾,作为政府你让我舍弃哪一边?市场经济,利益分配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政府如何作为?很难做到两全嘛。” 端木铎有些被陆国杰所打动了,说:“尽量兼顾嘛。” “难道我们一点也没考虑民兴厂职工的利益?政府已经给他们更多一些的补助,但不可能满足他们。全市上万名下岗工人,都像民兴厂这样我们安排得起吗?一部分下岗工人得到特殊照顾,这对大多数人公平吗?自古以来,不患贫,而患不均。作为一地的官员必须有这个政治头脑。你别以为政府放着问题不解决,有的问题不是短时间可以解决了的。要想办法化解矛盾,而不应该添乱。” 端木铎说:“我们见面就吵架,我退出还不行吗?” 陆国杰得理不饶,“作为普通百姓不理解改革是可以理解的,作为中国知识分子中的精英,如果你不理解改革的深刻性、复杂性,我要骂你!” 端木铎说:“你有完没完?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人的精英意识,自以为是的臭样!” 陆国杰笑了:“我好多年没这样吵架辩论了,今天真过瘾。” 端木铎说:“我肚子饿了,我请你吃饭,吃完饭我们接着吵架!我有好多事要找你算账。” “我一来就听说你这个律师专门和政府作对,你不但赢了官司,还出了名。你以后悠着点。” “这可不行,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谁也无权剥夺,你违法我照样告你。” “我请你喝酒,就算是补偿。” “你这是贿赂本律师。” 陆国杰和端木铎出了门正要下楼,陆国杰手机响了,秘书小戴打来电话说:“马特有急事找你,叫你给他回话。” 陆国杰拨通马特手机,马特说:“我找了你一下午,今天晚上我请你和姚佳吃饭,当面向她谢罪,请你一定来……” 陆国杰答应了马特。端木铎不高兴地说:“什么人比我还重要?” 陆国杰说:“一个外国老板找我有点急事。” 端木铎说:“晚上找你有什么事?不就是吃饭吗?外国人怎么了?你崇洋媚外,我可不拿他们当回事,你我有约在先,抢茅坑拉屎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陆国杰说:“他们是客人,我们自己人什么时候不行?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得,你自个去吧,我才不去溜外国人的马屁!”端木铎转身进屋,“哐”的一声把陆国杰关在门外。 陆国杰知道端木铎的德性,不理会他径自下楼。 第八章 八 马特请姚佳吃饭的地方是一个名叫蓝月亮的酒店。蓝月亮酒店坐落在望海山的南侧,透过玻璃墙,可以看见蓝色的大海。蓝月亮与其说是酒店,不如说是酒吧,这里有一个能容下百人跳舞的圆型舞池,旁边是大餐厅,还有十几间包房。蓝月亮离山海别墅区很近,清河市的人都知道山海别墅区是外商的聚集地,蓝月亮酒店自然就成了外商们经常聚集的俱乐部。陆国杰听说过这里,却是第一次来。一下车,酒店门口的礼仪侍者立即迎上前来,显然认出了清河的最高长官,如今的电视传媒早已把当地主要官员的形象展示得家喻户晓。侍者引领陆国杰直接来到马特的餐桌旁。姚佳正在和马特交谈,他们看见陆国杰进来,立即站起来迎接。 姚佳和陆国杰握手,“晚上好!” 陆国杰说:“对不起!我有点事来晚了。” 马特说:“你来得并不晚,我以为找不到你了,你能来我太高兴了。” 服务员小姐过来了,马特中西结合点了几道菜。 陆国杰说:“我宴请过许多外国朋友,这是我第一次接受外国朋友的宴请。” 马特说:“这也是我第一次宴请中国的政府官员。一位是书记,一位是副部长。”马特说话的动作总是有些夸张。 陆国杰注意观察着酒店的装修,蓝月亮酒店的装修体现回归自然的创意,木质的桌子、椅子、吧台、墙壁、地板全部都没上漆,却打磨得十分光滑精细。窗饰和用具体现着北欧粗犷的风格。落日的余辉透过玻璃墙照进屋来,让人感到十分自然和温暖。酒巴里飘荡着萨克斯管吹奏的美国乡村音乐《回家》,很煽情。 姚佳问陆国杰:“对这里印象如何?” 陆国杰说:“不错,没想到清河还有这么个好地方。” 姚佳说:“这都是你的治下。” “治下这个词不合适。”陆国杰说。 马特问:“治下是什么意思?” 陆国杰解释说:“这是个封建等级色彩很浓的老词,意思是说这里是我所管辖的领地。” 马特说:“很有意思,这么说我也是你的治下?” 陆国杰对姚佳说:“你的玩笑开大了吧?” 菜上齐了,服务员小姐过来为他们斟上葡萄酒。 马特一副认真的样子,端起酒杯,“首先,我对上个星期把姚佳拉下水的错误向姚佳小姐表示道歉!” 姚佳笑了,“这话你说了多少遍了?” 马特说:“这次是正式的。” 陆国杰笑了起来。 姚佳说:“我相信德国人的道歉是真诚的,我曾经为勃兰特总理在犹太人墓前的真诚道歉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勇于承认自己错误的民族是了不起的民族。” 马特说:“这个问题太沉重。” 陆国杰说:“来,我们为再次相聚干杯!” 陆国杰、姚佳、马特边喝边聊,天色渐渐黑了。来酒店里的外国人越来越多,打扮入时的中国小姐也多了起来,这其中有老外领来的女友,也有许多专门来这里傍老外的女人们。陆国杰当然知道这是改革开放的副产品,西方的生活方式正在浸染着从古老睡梦中醒来的中国。为了更快的发展,地方政府对此只能是默认的。这时酒巴里响起了舞曲,舞池里开始有人跳舞。这时,酒店的女经理径直走来,后面跟着一位端着托盘的服务生。 女经理说:“陆书记欢迎光临蓝月亮,我是酒店的总经理,我叫何婧,为了表达敬意,这瓶法国路易葡萄酒是我的一点心意。祝您今宵愉快!”接着用英语说:“感谢马特先生为我们请来尊贵的客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何婧走了,马特睁大眼睛,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看着陆国杰说:“我现在明白了什么叫治下,中国的老百姓对官员特别的尊敬。” 姚佳笑了起来。 马特问:“我说得不对?” 姚佳说:“没错。” 陆国杰无奈地说:“这就是官本位。” “什么叫官本位?”马特问。 “是中国的一种文化传统。”陆国杰说。 节奏感极强的迪斯科音乐响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步入舞池,每天晚上的狂欢都是在迪斯科乐曲声中拉开序幕。马特邀请姚佳和陆国杰下舞池一起跳舞。陆国杰只会一些简单的舞步,这还是前几年为了应付外事活动学的。蹦迪的舞步并不复杂,对于陆国杰来说最大的问题是不能完全放开,跳得十分拘谨。 姚佳大声地提醒他:“放松!放开!” 陆国杰就是放不开,他知道自己跳舞的毛病出自中国官员的“四方步”和四平八稳的心态。姚佳跳舞具有专业水准,一招一式都显得非常的自然、和谐、流畅、动感极强,给人以欢畅淋漓的感觉。马特和她对舞如痴如醉。 一曲终,他们三人回到各自座位休息。陆国杰动作不大的舞步却让他出了一身的汗,主要是因为紧张。强烈的音乐、欢快的舞蹈让姚佳脸色红了起来,充满青春的活力,显得十分的动人。 “你跳得太捧了!没想到你跳得这么好。”马特对姚佳说。 陆国杰说:“姚佳当过演员。” 姚佳出于特殊的敏感并不满意陆国杰的介绍,岔开话题说:“来,我们干杯!” 马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一脸快意,他向陆国杰示意,陆国杰干了杯中酒,却没能找到法国波尔多葡萄酒的美感。 马特的一位朋友过来找他过去。 马特对陆国杰和姚佳说:“对不起,我一会儿就回来。” 舞曲又起,陆国杰和姚佳坐着谁都没动。 陆国杰说:“你的舞跳得太好了。” 姚佳有些伤感的口气说:“因为我当过演员,我必须跳得好一些,跳舞可以发泄心中的郁闷。” 陆国杰问:“你好像并不喜欢当演员?” 姚佳说:“不是这样,我从小就梦想当演员。可是自从当了干部以后,有人听说你是演员出身,就用异样的眼光来看你。” 陆国杰说:“至少我不这么看。” 姚佳和陆国杰谈起自己的身世,谈自己走红和话剧的兴衰,谈丈夫于夫,谈宣传部的工作。陆国杰这是第一次听妻子之外的女人倾诉自己,他从姚佳的谈话中品味着一个充满魅力和生活情趣的女人,他喜欢和姚佳在一起闲谈聊天。 过了很长时间马特才兴冲冲地回来了,他对陆国杰说:“对不起!我的一位朋友这个星期就从德国过来,他代表沃尔公司来这边考查镁砂和港口,他们公司想在中国搞一家耐火材料公司,我建议他到清河来,他同意了,他想明天和你谈谈。” 陆国杰亲自给马特斟满一杯酒,说:“请允许我代表清河市的人民,对你表示感谢!” 马特直率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感谢我的,我给你带来了政绩。” 陆国杰说:“你说得对,有了政绩有利于升官。我感谢你是因为我们还不富裕的国家需要投资和财富。” 马特感到自已话说得有毛病,“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姚佳打岔说:“来,我们跳舞庆祝一下!” 姚佳拉着马特走进舞池。陆国杰从心里感谢姚佳机敏的化解。在陆国杰的眼里,姚佳是那种最有女人味的女人,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给人以女性的美感。姚佳在与男人的交往中总能自然而然地展示女人阴柔内敛的天性。陆国杰从姚佳身上获得的美感是刻骨铭心的。由此想到,现代社会中性别越位正在成为一种时髦,越来越多的男人已不再阳刚四溢,越来越多的女人正在远离女人的天性。 这天晚上陆国杰感到很愉快。 第九章 九 自从陆国杰来了以后,郑卫东主管的政府工作越来越忙了。市委常委会研究确定的招商引资、商贸中心、旅游开发、城市建设、机构改革、企业改制等一系列任务和目标,需要政府具体组织实施。郑卫东不得不承认,陆国杰的巨大能量和驾驭局面的能力。因为工作太忙,这些日子,朋友之间的来往比过去明显减少。一个朋友打电话约他喝酒,因为下乡刚回来,太累就没去。晚上张兴化打来电话说要聚一聚,郑卫东推辞没出去。因为明天上午要开会研究机构改革的问题,需事先看一下编制委员会的方案。上次开会副市长孙明浩因为没有准备,开会时说不了解情况,受到陆国杰批评,郑卫东都感到没面子。 晚上郑卫东在家刚吃完饭,国土资源局长胡永军哭丧着脸进来。郑卫东知道他一定因为受到纪检委的调查而来,冷着脸招呼他坐在沙发上。 郑卫东爱人高雪给他沏了一杯茶,说:“老胡有好长时间没来我们家了。” 郑卫东说:“没有烦心事他能来吗?” 胡永军是郑卫东的老部下,在郑卫东的眼里胡永军是个窝囊废,当局长被副局长玩得乱转,实在是个无能之辈。胡永军能当上土地局长,是因为改投到董立平的门下,董立平下台后,他又回过头来找郑卫东,郑卫东从心里看不起他,却又不想得罪他。 胡永军说:“纪委调查组已经查出副局长张家华小舅子违反规定买格尔斯公司旁边土地的事,另外金丰房地产把公用土地改为住宅用地的事也查出来了,张家华这回恐怕要完了。” 郑卫东生气地说:“张家华胆子也太大了,不狠狠整治一下也不行。” 胡永军嗫嚅地说:“是不是保一保……” 郑卫东说:“能保得了吗?你说实话,你和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吧?” 胡永军说:“倒是没有直接关系,可是我是有责任的。” 郑卫东说:“责任你肯定跑不了!不牵连进去就是万幸。查处这件事陆书记事先和我通了气,现在你要想办法割清和张家华的联系,认认真真写检讨,找机会我再为你说话。” 胡永军感激地说:“郑市长,如果这次我能过来,我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郑卫东说:“我不爱听这话!你跟我这么多年还不了解我?跟我干,工作不干好是不行的。工作干好了,其它方面就是出点问题,我也好为你说话。当干部做到大公无私不容易,做到先公后私还是可以的吧?先把你的工作干好,对社会有贡献,对上对下都交待得过去,然后适当利用点职权,谋点小私利,还是可以理解的嘛。干部收入也不高,改革年代,各种利益大调整,公平也是相对的,有的界限也不是很清楚。但不能贪得无厌,不能黑了心肝,不能影响工作大局。我看土地局长你是干不成了。干什么,到时我会为你考虑。你回去先稳住张家华这小子别让他乱咬,咬住你我就不管了。你回去吧。” 送走胡永军,郑卫东独自坐在书房的软沙发上,想一想部委办局领导干部调整的事,陆国杰在常委会上提出,先考察后调整,考察一个调整一个,肯定会迁动一批自己的老部下,郑卫东必须事先有所考虑才行。多年来郑卫东有自己的一套用人原则,那就是用能人。用能人才能打开工作局面,才能有政绩,才有立足之本,才能有更多的提升机会。多年的经验告诉郑卫东,在人情化泛滥的社会里,当领导的手下不能没有几个人,尤其不能没有能人,没有几个得力的干将,就撑不起一方天地。郑卫东心里十分清楚,陆国杰来了以后之所以倚重自己,就是因为自己工作能力强,两个副市长和自己关系就不错,手下掌握着一批有能力有实力的乡镇和部委办局的领导干部。比如,大同镇党委书记高鹏、财政局长邵小东、公安局长和钟伟、经济发展局长于明亮,都是能独挡一面的爱将。郑卫东素有“爱才”的好名声,平时注意结交有能力、有水平的中层领导干部。作为上级想结交下属还是比较容易的,一是多多表示关爱,工作中多提携,多保护,还怕他们不归到自己的门下?二是利用自己心腹去结交,拉他们进圈子。三是礼贤下士,讲义气。心有所归的下属多了,工作就好干了,对自己的贡献也就多了。而这些人熟悉官场游戏规则,危险比较小。郑卫东不喜欢结交老板和商人,他认为那些人胃口太大,唯利是图,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不按游戏规则乱出牌,很多干部都是栽在这些人手里。 不一会儿张兴化过来敲门,张兴化的家在郑卫东家对面的那栋楼。 张兴化一进门就喊:“嫂子,我哥在家不?” 高雪说:“在书房。” 张兴化是郑卫东家的常客,他直接来到进书房,“我的大市长又想啥呢?” 郑卫东说:“中层领导班子要调整,不想好行吗?手下这么多弟兄跟着我辛苦,我不想着谁想着。” 张兴化说:“嘿!这好事陆国杰能让你插手?说不定他心里早就想好了。” 郑卫东说:“是陆国杰叫我考虑考虑,他还得依靠我,我感到国杰这人还行。” 张兴化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上次我说过,陆国杰在外面肯定有一手,你猜陆国杰和谁好上了?他和姚佳粘上了,这个小狐狸精专吃一把手。” 郑卫东不相信,“不会吧?”那天关浩告诉他,陆国杰调看了姚佳的档案,他还以为陆国杰一定是听说了姚佳和董立平的关系,想在这次干部调整中撤换她。 张兴化小声说:“我的相好亲眼所见,那天她和几个朋友到蓝月亮,看见陆国杰和姚佳还有一个老外一起,又是跳舞,又是聊天,亲热着呢。” “人非圣贤啊!”郑卫东笑着说。 自从陆国杰在常委会上提出调整部、委、办、局和乡镇领导班子的初步想法以后,谁来担当部门的领导,成了干部们私下议论的热门话题。各部门的领导普遍有了一种危机感,一时间各部门局长、副局长、主任、副主任、乡镇的书记、镇长闻风而动,纷纷找自己上级领导打探消息。有的人为了保住现有的位子,有的想换个更好的位子,有的想提拔。这些活动当然少不了请客送礼,这几天,分管领导家里外面也都忙了起来。这几天陆国杰也接到上级部门几位领导打来的电话,请陆国杰在干部调整中照顾一下某某。 早上,陆国杰刚进办公室,常务副书记刘永华就来找他。刘永华对最近中层干部的种种动向非常生气,“国杰,你知不知道这些天一些局长、主任、乡长、书记们都在干什么?一个个都发疯了似的,挖门倒洞,请客送礼,拉拉扯扯,乌烟瘴气,这成什么了!” 陆国杰问:“有没有人找你?” 刘永华说:“那还能没有?向我打听情况的,有上级市的领导,也有下属部门的头头,还有我的亲戚朋友。” 陆国杰笑着说:“连我这个外地新调来,人生地不熟的人,都接到了好几个电话。昨天东沟县的一个老领导给我打电话,叫我在这次干部调整中,给他的表弟安排个好位子。人情网,关系网,天罗地网,一定要把你网住。” 刘永华说:“必须刹刹这股风,凡是说情投门的一个也不用!” 陆国杰说:“都不用我不成光杆司令了?关键是怎么用。如今就是这风气,昏官怕丢乌纱,能吏怕吃亏,谁都想升官,你我有什么办法?让他们活动个够。他有千条万条,我只看工作一条。”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刘永华说:“党委部门这一块干部调整我听你的,政府部门的干部怎么调?你可得想好啊。” 在清河市委班子成员中,陆国杰最放心的就是市委常务副书记刘永华。刘永华曾任师政治部主任,大裁军时转业到地方。刘永华人品端正,一身正气,敢于直言,特别的正统,甚至有些刻板。刘永华最看不惯郑卫东的作派,郑卫东对刘永华也敬而远之。班子成员中刘永华的全力支持,也是对郑卫东有力的制衡。但陆国杰心里非常清楚,刘永华思想偏于保守,习惯于计划经济体制下的行政领导方式,靠他是不可能完成艰巨复杂的改革开放任务的,工作必须依重于郑卫东这样一批能人。 部委办局和乡镇领导班子的调整,历来是个地方最敏感的问题,仕途升迁是官场的首要大事,为官者成败荣辱全系于此。陆国杰深知任人唯贤则昌,任人唯才则兴的道理。干部问题不但关系事业成败,而且可以影响一地民风。现今的干部管理制度还是上级任命制。基本程序是:领导提名,组织考核,集体研究决定。这几年的变化无非是在组织考核过程中增加了一项群众评议和公示的内容。选拔、调整干部的关键是领导提名,没有领导提名,无论你如何的优秀也不可能被提拔任用。具体操作过程是:市委主要领导要任用或提拔某人时,一般都要事先和分管一条线的常委班子成员进行沟通协商。分管一条线的班子成员如果想提拔某人,必须事先征得市委主要领导的同意,然后提交组织部进行考查。组织考查获得通过后,最后提交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任命。这一过程看似复杂,其实很简单,提名前的私下沟通协商是关键,其它过程只是必要的形式而已。既然提名前私下沟通协商是关键,以人划线和任人惟亲就不可避免。陆国杰当然知道其中奥妙,所以,在调整干部之前。他除了亲自考查以外,还要争求班子成员的支持。现在党委部门干部调整的主导权已经掌握自己手中,只要和刘永华沟通一下就可以。关键是政府各委、办、局领导班子的调整,必须和郑卫东和两个副市长协商一致。在这个问题上陆国杰思之又思,慎之又慎,因为调整的成败直接关系今后的工作成效、关系班子的团结。经过反复思考,陆国杰定下这次调整要达到的三个目标。一要从工作需要出发,把一批有能力、有工作热情、有改革创新精神、敢于负责的干部调整到重要的岗位上来。二要尽可能打破原有的派别派系,同时还要维护班子的团结。三要通过调整,建立起基础广泛归属于自己的派系,巩固自己的核心地位。陆国杰深知在法治还不健全的条件下,人治的手段必不可少,在这个问题上清高不得,迂腐不得。 在专门研究干部问题的常委会开会之前,陆国杰决定找郑卫东谈一谈,只要党政一把手达成一致,干部调整的问题就不难解决。陆国杰给郑卫东打电话:“卫东,我们上山看看风景?” 郑卫东知道陆国杰有事要谈,问道:“上哪座山?” “上墩台山怎么样?谋于密室不如登高望远。” “你是想登台点将吧?” “知我者卫东。”陆国杰说。 小王开车上到墩台山半山坡,轿车上不去了,陆国杰和郑卫东下车顺着林间小路向山上走。 墩台山得名于山上有座烽火台,据史料记载,墩台山的烽火台始建于明朝,是明朝经略辽东重要海防军事设施。陆国杰和郑卫东爬到山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残破的烽火台,陆国杰和郑卫东围着风雨剥蚀的烽火台走了一圈,怀古论今,感叹历史苍桑。 那天,天气特别的晴好,空气纯净如洗,甚至可以看见几十里以外海湾另一端仙人岛上的两座烽火台。墩台山虽然不高,却是这一带的至高点,站在山项向东环顾,可以鸟瞰整个市区;向西放眼,可以尽收一望无际的大海。港口就在墩台山的脚下,钢铁巨人一般的塔吊舞动着时代的节奏。 陆国杰站在山顶顿感心胸开阔,对郑卫东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清河有山有水,我们得念好山海经啊!” 郑卫东知道陆国杰有事要说,无心欣赏山上的风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对应,佯做看风景。 陆国杰说:“请你上山,是想和你就干部的调整问题交换一下意见。” 郑卫东说:“你是一把手,别老是跟我客气,干部问题主导权在你,我全力支持你。” 陆国杰说:“你是政府的一把手,党委副书记,我们俩是清河班子的核心。论年龄你还是我老大哥,把你扔在一边,我一个人说了算行吗?你是怕担责任,还是想晾我?” 郑卫东笑了:“你别和我客气,你拿主导意见,我跟着参谋。” 陆国杰说:“通过几个月来的考察,发现了不少问题。主要是一些干部不思进取,不想事,不干事,不负责。经委主任赵长久,除了能说出一些经济指标等一堆数据以外,对全市的经济工作一点想法都没有,对企业改制、民营经济、商贸经济、招商引资全没一点考虑。我问他经济工作怎么干?他说领导叫怎么干就怎么干。这样的经委主任要他干什么?” 郑卫东说:“赵长久以前是经委计划科科长,专门编制计划指标的,这个人不读书不看报,对市场经济一窍不通,无能无为,大错没有,就是好酒,醉生梦死混日子。这么多年没动他,你知道为什么?安海市副市长赵长生是他弟弟。” 陆国杰这才想起来赵长久和赵副市长脸有点像,说:“赵长生是个能人,怎么会有这么窝囊的哥哥?” 郑卫东说:“赵市长是正品,他哥哥赵长久是搭配的次品。哪个领导不得搭配几个次品?这就是关系。” 陆国杰说:“你说的是这个理。但无论如何这个重要的岗位不能再让赵长久坐下去了,问题是这种人往哪儿放?能上不能下的干部体制,真让人伤脑筋。” 郑卫东想了想说:“让他到统战部去当副部长,统战部副部长老袁就要退了。” 陆国杰说:“我看可以。我想把政研室主任孙德刚调到经委当主任,你看怎么样?” 郑卫东当然知道提出干部人选是陆国杰的权力,他说:“孙德刚虽然年轻点,我看行。他写的几篇经济工作调查报告我都看了,有些水平。” 陆国杰知道郑卫东和赵长生副市长的关系比较密切,在调整经委主任问题上得到郑卫东的支持,让他感到很高兴。陆国杰说:“我想把叶秀山调出来,不知你同不同意?” 郑卫东对陆国杰提出这个问题感到有些突然,他没想到陆国杰这么快就发现自己和叶秀山的关系,而且要做调整。问道:“你准备让叶秀山到哪儿?” “让他到大兴镇当党委书记。”大兴镇是郑卫东的老家,有人口五万,是清河市的第一大镇。郑卫东没想到陆国杰会把这样重要的岗位交给自己的心腹,说:“我没有意见。” 陆国杰把这样重要的位置交给叶秀山是有所考虑的,首先是叶秀山的能力不错,可以胜任这一职务。其次,通过重用叶秀山可以进一步拉近和郑卫东的关系,取得他的支持。其实陆国杰真正目的是清除身边的耳目,选拨一个自己的人来当市委办公室主任。 郑卫东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这层意思。郑卫东在政府的干部问题上花费了不少脑筋,他和陆国杰谈了调整干部的一些想法。陆国杰感到郑卫东的想法中虽然包含着一些个人私利,但总体上还是有利于工作的。陆国杰心中有数,在大的原则下,具体问题必须做出一些妥协和让步,应允许郑卫东保留一些自己的势力范围,只要不超出一定的限度就行。对郑卫东小圈子中几个铁杆兄弟悉数放行,个别的安排更好的职位。陆国杰说对郑卫东说:“一个好汉三个帮,现今体制下,当领导手下没几个知近的人怎么行?政府工作十分繁杂,难为你了。” 郑卫东心怀感动地说:“国杰,你放心,我提名的这些人保证不会在工作中给你丢脸,我的人就是你的人。他们谁敢不尊重你,我都不答应他。” 陆国杰深知派系和派别在目前情况下是不可能根本杜绝的,陆国杰对这一点是有信心的,毕竟干部管理的主导权握在自已手里,并拥有大多数班子成员的支持。 第十章 十 姚佳是孤独的,夜晚上常站在阳台上看星星,星空神秘、深邃,永远是个谜。现代社会的人们越来越多地沉湎于打麻将、喝酒、娱乐、狂欢、看电视。人们已不屑于遥望古老的星空,星空已不再给人们以梦想。姚佳不愿面对这喧闹的世界,宁愿面对无言的星空。 姚佳当然知道自己是一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自古以来在政治斗争做出最大牺牲的都是无助的女人,比如貂婵、杨玉环、西施……在郑卫东和董立平权力之争中,姚佳很自然成为郑卫东打击董立平的软肋。为了把董立平搞得声名狼藉,姚佳当然就成了“祸水”。谁愿意接近“祸水”呢?机关的女干部大都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工作接触时最多也就是几句客套。机关的男人们视姚佳为不祥之物,常常投以异样的目光。姚佳只有埋头工作,在工作中寻找感情的平衡。虽然她所分管的精神文明和社区建设工作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但人们还是拒绝接受靠美色获取权力的女人。姚佳无数次问老天爷:“我是个坏女人吗?”当年从话剧团出来时,姚佳有种脱离苦海的感觉,没想到脱离了苦海又掉进了火坑。有时真有点留恋话剧团里那种自由自在、放任不羁的生活。 这些日子,姚佳自觉不自觉地总是想到一个人,这个人甚至无礼地闯进她的梦里,他就是陆国杰。姚佳明确无误地感到陆国杰对她的好感,她还记得那天从蓝月亮酒店出来,陆国杰掏出名片写上手机号递给她,说:“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打我手机。”姚佳当然知道市委书记是不会轻易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别人的。姚佳一直没给陆国杰打过电话,她心里十分矛盾,她对陆国杰了解得太少,一时还看不清陆国杰是什么样的人。在她的眼里陆国杰是那样的深不可测,她想不出他是用什么样的手段把桀骜不驯、根基深厚的郑卫东弄得服服帖帖,听命于己。相比之下,董立平显得有些平庸和狭隘。她感到陆国杰看似平常的体貌后面,潜藏着一股巨大的能量,对女人来说这是一个男人最大的魅力。姚佳不给陆国杰打电话更多的原因是出于自卑,她想陆国杰也许还不知道她和董立平之间的关系,她想看一看陆国杰对这件事的反应,然后再作决定。 陆国杰生命中关系最密切的全是女人,陆国杰父亲早逝,他只是在照片中知道父亲的模样,是母亲把她拉扯成人。第二个走进陆国杰生活的女人是妻子戴晓云,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十八年。第三个女人是女儿陆露。现在又一个女人正在他心灵的门坎前徘徊。陆国杰一直希望能接到姚佳的电话,希望有机会和姚佳在一起说说话。陆国杰想,莫非姚佳就是等候已久的情人?但他不想主动打电话找姚佳,自己毕竟是市委书记,他在等待机会。 第十一章 十一 陆国杰在办公室和新任的市委办公室主任吴建平谈了两个小时,对加强市委办公室的工作,提高办事效率,加强调研,强化督办职能,改进文风,提出了一系列要求。吴建平三十五岁,以前是办公室分管文秘和综合的副主任,吴建平思维敏捷,有闯劲,不足是缺少经验和磨练。陆国杰之所以没有选比吴建平能力更强的人当办公室主任,是因为看到了吴建平可塑性,而且没有其它背景。没有其它背景这一点很重要,陆国杰不得不从个人政治安全的角度来思考问题,他不能容忍身边有一双别人的眼睛。有可塑性,陆国杰就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塑造一个新的办公室主任,打破一些旧的工作模式。陆国杰和吴建平的谈话是在严肃的气氛下进行的,吴建平坐在陆国杰对面,像是一个毕恭毕敬的学生,聆听陆国杰的教悔。对在自己身边工作的人,陆国杰就是要营造这样一种气氛。这是陆国杰研究中国文化的心得之一,中国古代高官的仪仗和身边人的毕恭毕敬,除了为了表现等级以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为了显示权威。如果身边的人和你没大没小,亲昵狎邪,你就会因此失去属下的尊重。威威皇权,由近及远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陆国杰和不在身边的干部谈话时就显得轻松了许多,对那些他所中意的中层领导,陆国杰常常主动和他们十分亲近,建立良好的个人关系。 由于准备得比较充分,中层领导干部的调整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在调整过程中,陆国杰通过和任职干部的谈话,逐步建立起自己的中层基础。陆国杰十分清楚在当前人治为主的环境下,任人惟亲是不可避免的,党政机关干部中实际存在着有形的和无形的派别派系。自古以来政权内部的政治斗争就从未停止过,没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干部队伍,就不可能很好地驾驭局面,在干部的任用问题上幼稚不得,迂腐不得,任人惟贤与任人惟亲二者不可偏废。当然也要照顾到上级领导和班子成员的关系,通过谐调关系形成比较统一和谐的整体。陆国杰喜欢“千条线一根针”这样的比喻,不管是谁的线,都必须从这根针眼里过。 一场大雨冲毁了山区的一段道路,打乱了陆国杰原计划到大岭乡调研的工作安排。临时改为到市物资总公司调研。市物资总公司是市物资局改制为企业后的名称。计划经济时代,物资局掌管着生产资料和物资供应,是政府最热门的大局。实行市场经济以后,资源的配置由市场来决定,早先热得发红的物资局也冷却下来,物资局退出政府序列,改为企业,更名为物资总公司。改名容易改制难,名虽改了,由于计划经济体制的惯性以及物资公司的内部机制、结构的不适应性,各地物资总公司名下的煤炭公司、生产资料公司、建材公司以及物资系统许多企业,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纷纷败下阵来,倒的倒,垮的垮,残喘的残喘。陆国杰对东沟县物资总公司的破败之象是有所了解的,想象清河物资总公司也好不到哪去。陆国杰和新上任的市委办公室主任吴建平来到物资总公司,走进清河物资局办公大楼,映入眼帘的是大楼内部装修的豪华气派和摆放厅堂中的名贵花木,陆国杰对困难情况下的奢华大为不满。 因为事先没有通知,物资公司总经理名叫梁思奇对陆国杰的突然到来显得有些紧张。梁思奇身材矮小,尖嘴猴腮,一副猴相,握手时陆国杰对梁思奇一脸谄媚之态感到讨厌。陆国杰说:“一进门我就发现,物资公司很气派啊!” 梁思奇满脸堆笑说:“现在的人做买卖要门面,我这也是装样给别人看。” 陆国杰心想,先放着豪华不说,等听了汇报后再说。然而这位其貌不扬的总经理的汇报,却让陆国杰感到振奋和激动。梁思奇口才极好,侃侃而谈,整个汇报简捷明快,内容详实,条理清楚,数字准确。物资总公司下属的建材公司、运输公司、仓储公司、物资贸易公司、清河商城、房地产公司个个盈利,经营情况良好。原有的几家工厂改制出售,成为民营企业,没有留下任何包袱。公司总资产比改为企业前净增了四倍。陆国杰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物资公司总经理,决定好好和他谈谈。陆国杰一改严肃的表情,笑着说:“我一进你的办公楼,首先看到豪华的装修和名贵花木,我本想等你汇报到物资公司困难重重的时候提出这个问题,好好臭一臭你。没想到物资公司前景一片光明啊。”陆国杰把谈话改为聊天。一旦进入放松的状态,陆国杰发现梁思奇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梁思奇一边抽烟一边回忆,抽烟的表情十分痛苦。梁思奇说:“我今年五十四岁。高中毕业那年十八岁,到生产资料公司先当仓库保管员,后来当采购员。当时全国的生产资料物资十分匮乏紧张,为了搞到紧俏的物资,我全国各地到处跑,满天飞。求爷爷,告奶奶,请客送礼,拉关系,走后门。那时谁能搞到物资,谁就是发展当地经济的功臣,因为我搞到的物资多,被提拔为科长,后来又提拔成生产资料公司经理,最后当上了物资局副局长、局长。你看我这模样,全是计划经济年代留下的后遗症。常年在外跑,吃不好饭,加上喝酒,胃肠搞坏了,落下这副猴相。为了讨好掌握物资的人,我整天对人捧着个笑脸,对方白眼越大,我笑得越贱。直到现在,我一笑还是一脸的贱相。” 陆国杰笑着说:“我可没这么看你。” 梁思奇说:“我看人眼色太多了,你怎么看我,我还能看不出来?我现在是习以为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陆国杰说:“你能豁达地看待自己的短处,本身就是长处。” 梁思奇说:“后来市场经济了,市场一发挥作用,物资局就没用了。那时我就开始琢磨,搞市场经济了,物资局干什么?物资系统十多个企业,几百名职工怎么办?计划经济好比搬山,是挖了这边填那边,累得七死八活。市场经济好比是大海,它能自我平衡,这是好处,但是大海能淹死人。先学游泳吧!没等上面的令,我先改。物资系统内部先是搞按销售额承包,多劳多得。接着搞按股分红,再接着搞股份制。把住原有市场,抢占新市场。等到上面要求改革时,我利用上面的政策开口,把搞不活,管不好的企业先包后卖,为了这事让国有资产局好一顿调查,检察院差点没抓我。物资局改成物资总公司后,他们愁,我不愁,因为我的权力大。下属公司经理以前我任命不了,现在我说了算。端着铁饭碗的职工难管,铁饭碗我砸不动,但是我手里有钱,奖金比工资多好几倍,不服管我就不发奖金,你服不服?以前的管理办法不灵了,我就学外资企业。我就不相信国有商业搞不活?如果市里批准,今年我准备成立集团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清河物资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陆国杰插话说:“你把方案报上来,研究以后马上就批,你现在就着手办。” 梁思奇越说越兴奋,“咱们靠着港口,港口每年有几千万吨的货物进进出出,全是酒肉穿肠过,当地不能留。我琢磨着和港口合作,成立物流中心,物流中心提供交易场地、信息和服务,从港口落地货物做起,吸引货主和买主在物流中心交易,这事要是做成了,清河市场就活了,辐射作用就强了。” 陆国杰听了连声叫“好!”激动地站起来说:“梁思奇,就照你说的办,我全力支持,要政策给政策,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梁思奇说:“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道歉。” “什么意思?”陆国杰不解其意。 梁思奇说:“前任市领导和港务局的关系搞得很僵。港口扩建要占用渔业村的渔港,市里要价太高,双方闹僵了。港口虽然隶属交通部,但毕竟是在清河的地面上,关系搞好了有利于港口的发展,更有利于当地经济的发展。关系搞僵了是两伤啊!” 陆国杰说:“我回去研究一下,一个星期之内我就领着市政府的领导去陪礼道歉。港口物流经济大有文章可做,清河要以港兴市,联手求发展。我准备近期就召开常委会扩大会,专门研究和港口关系的问题,到时邀请你和有关单位领导列席会议。” 中午梁思奇请陆国杰和吴建平到火锅城吃海鲜火锅,边喝边谈。陆国杰说:“这是我到清河后第一次接受中层干部的宴请。我最赞赏的就是具有改革创新精神,励精图治的干部。这样的干部请我喝酒,有请必到,我就是要给这样的干部当后台,支持他们,保护他们。谁把工作干好了,谁就是我的朋友。”梁思奇听了十分感动,主动和陆国杰谈了改善港口关系的一些想法。 三天后,常委会专题讨论与港务局的关系,陆国杰在会上提出“以港兴市,做好港口经济大文章”的观点。检讨了和港务局关系上的失误。提出主动让出渔港,全力支持港口发展。得到班子的一致认可。紧接着陆国杰和郑卫东到港务局登门道歉,令港务局领导大为感动。并以此为契机和港务局建立良好的关系。晚上港务局和清河市领导大联欢,在海湾大酒店开怀畅饮,表示互相支持,联手发展。 第十二章 十二 端木铎是那种特别容易满足的人,律师工作给他带来较为丰厚的收入,一旦没了生活压力,他的生活又变得懒散起来,近来他一连推掉了好几个有利可图的案子。这些日子端木铎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想写一部反映现实生活的长篇小说。尽管小说已失去了往日的轰动效应,几年的律师生活,他接触社会方方面面的人,众多的案情提供了许多回肠九转的故事,生活坎坷给了他更多的生活体验。他还想写一写女人,三次婚姻,别人介绍过几十个对象,以及十多位女友。积累了太多的生活素材。他构思已久,他感到在一大堆灰色杂乱的生活中还缺少一个理想人物,做为小说的中轴。端木铎是个理想主义者,无论如何他需要一个理想人物,在灰暗中悲壮前行。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这一人物的原型,陆国杰的到来,以及他给清河带来的变化,他在老同学身上看到了奋斗和理想。促使端木铎动手写这篇小说。他希望更多地了解陆国杰,了解他的工作和生活。 电话响了,端木拿起电话,是柳琳打来的,柳琳说:“端木,我想请你帮我打一个官司。” 柳琳所托的事端木铎不能不答应,嘴上却说:“你也来烦我,我刚想歇两天。你惹上什么官司了?” “电话里说不情楚,在家等着,我找你。”柳琳挂了电话。 端木铎放下电话,心想柳琳从来就是风风火火。端木铎打开电视,等着柳琳的到来,这时电视里传出他熟悉的《今日说法》节目开始曲,这个节目为律师们所喜爱。端木铎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电视,门铃响了,他知道是柳琳来了,打开门,只见柳琳和一个柱着拐杖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端木铎让他们进屋。 柳琳对端木铎说:“这是马强的表弟李宝成,开出租车的。一个月前的晚上,他拉着一个客人走到天山大街,迎面被一辆逆向行驶的警车撞上,两辆车都撞坏了,开警车的是公安局治安大队副大队长高天,他的车有气囊保护,人没事。李宝成腿断了,客人脑震荡。两车相撞后都改变了方向。事故鉴定结果是李宝成酒后驾车,逆向超速行驶,负完全责任。现在是交通警察帮治安警察,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 端木铎问:“你这样说有什么根据?” 李宝成说:“车上的客人老黄可以证明,我拉着他从北面黄河路上车,到南面菜市口。我怎么会逆向行驶?和老黄在一起喝酒的几个朋友都能证明他是从黄河路北方大酒店上的车。撞车时,我后面的那辆出租车和车上的客人也能证明,是后面的车把我和老黄送到医院的。” 端木铎问:“后面出租车司机你们以前就认识?” 李宝成说:“以前不认识,把我送到医院以后认识的,他叫张庆。” 端木铎进一步问:“他是警察为什么要逆向行驶?” 李宝成说:“我估计他是从渤海大酒店开车出来,向北逆行一小段,向西面泰山路去,他开车转过来刚上路,我们正对着,刹车站不住就撞上了,你说怎么这么巧,两车相撞以后,两辆车的位置正好调了个。张庆把我和老黄从车里拖出来送到医院。一个星期以后我才知道是这个结果。我和老黄在医院花了好几千。我的车是上了保险的,保险公司说,因为是我的过错,拒绝全额赔偿。”李宝成哭着说:“我腿断了,车也撞报废了,你叫我今后怎么活,我买车借的钱还没还上……” 端木铎问:“你找没找公安局?” 李宝成一边哭一边说:“我找了好几次了,前两次他们还听我说,问问情况,说要调查。后来我再去找,他们说我是无理取闹。还说我愿意到哪告就到哪告,告到哪也告不赢。” 听了李宝成的诉说,端木铎十分气愤。端木铎是那种十分情感化的律师,他不像有的律师那样身居事外,全凭理性办案。每次打官司他如同身受,全身心投入,维护当事人的利益,每打完一场官司他都身心疲备,累得七死八活。 端木铎愤愤不平地说:“这个案子我接了,只要你说的是事实,就是赢不了这场官司,我也要让他名声扫地。” 李宝成感激涕零,从身上掏出一叠钱,放在茶几上,“只要能打赢官司,就是卖房子……” 端木铎铁着脸说:“李宝成你把钱收起来,你拿钱我就不接这个案子,有钱找别人去!” 端木铎用了一个星期时间对李宝成撞车案进行了调查取证,不但李宝成所说证据确凿,而且找到了那天晚上高天在渤海大酒店喝酒后打折账单上的签字,证明当天高天是酒后驾车回家,而且逆向行驶。端木铎还进一步了解到,高天是市长郑卫东爱人高雪的亲弟弟。 端木铎拿着当事人李宝成的委托书和有关证据复印件来到公安局,找到公安局局长钟伟。钟伟在办公室接待端木铎,他和端木铎打过交道,对端木铎十分客气,又拿烟又是沏茶。端木铎开门见山说:“钟局长,我是夜猫子进宅没好事,你看看这个吧。” 钟伟看完端木铎递来的材料说:“这件事我不了解情况。这样,我调查一下,如果真的像你材料上所说,我们一定严肃查处。” 端木铎说:“钟局长,我们打过交道,相互都了解,我暂且相信你说的话,我等着你们的调查结果。我今天来找你,是希望公安局自身能够解决这件事,如果公安局自己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那就只能再次对簿公堂了。” 上次端木铎和公安局打官司,是因为公安局超期羁押嫌疑人的事,结果是端木铎的当事人胜诉。钟伟心里想狠狠地揣端木铎几脚,脸上却要陪着笑容,说了一堆欢迎监督,感谢批评的套话,一直把端木铎送上电梯。 端木铎找过公安局长钟伟后,本以为很快就会得到答复,过了一个星期却毫无音讯。他给钟伟打电话没人接,打电话到办公室询问,得到的答复是钟局长到省里开会没回来。端木铎说:“昨天我还在电视里看到他,你让他接电话。”电话却挂断了。端木铎非常气愤,起初端木铎希望通过公安局对这件事的处理,尽快解决撞车案。因为诉讼过程十分漫长艰难,要经过法庭受理、法庭调查、判决、执行等一系列程序,最少也要三个月,慢些要拖上一年。打官司对公安局有百害而无一利,端木铎想不通,为什么公安局知错不改?非逼着他打官司不可。 那天端木铎走后,钟伟仔细研究了端木铎提交材料的复印件,打电话找交警大队,对这起撞车事件进行了解,基本上可以认定端木铎所说的事实。这件事对钟伟来说是道难题,高天是市长郑卫东妻弟,秉公处理必然要得罪于郑卫东,放着不处理显然说不过去。不如让端木铎告上法院,让法院去处理这事。钟伟把高天和处理这起事故的交警大队副大队长金大强叫到办公室,狠狠臭骂了他们一顿,说:“你们已经被告上法院,你们必须对给公安局造成的恶劣影响负责!局里将根据法院的判决结果,对你们进行处分。” 交警大队副大队长金大强被吓坏了,事后找到钟局长,把处理这起撞车的过程如实作了汇报,主动提出立即改正事故处理中的错误,请求组织处分。看着金大强紧张的样子钟伟笑了,“你着什么急?那些话我是说给高天听的,让他去想办法。现在你想把高天扔出去,你自己逃能行吗?” 金大强着急地说:“这件事要是追查起来,我怎么办?” 钟伟说:“你沉住气,不是还有高天吗?他会想办法的。”钟伟知道高天肯定会找郑卫东,他想知道郑卫东态度,然后再决定怎么办。 高天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感到事情闹大了,他打手机找姐夫郑卫东,郑卫东没开机。高天很快打通郑卫东司机老胡的手机,得知郑卫东在大兴镇,送叶秀山上任,正在开会。高天驾着警车直奔大兴镇而去。大兴镇离市区30公里,高天拉响警笛,半个小时就赶到了大兴镇。到了镇政府找到郑卫东的司机老胡,才知道大兴镇正在召开全体干部会议,郑卫东正在讲话。高天在大会议室外面急得乱转。 老胡看着高天焦躁不安的样子问:“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 高天只能如实相告。老胡摇着头说:“这事坏了!你知道端木律师后台是谁?端木铎和陆书记是大学时的同班同学,要不然端木铎凭什么这么横。” “老胡你给我出个主意,我知道你有办法。” “我不过一个开车的粗人,能有什么办法?” 高天说:“谁不知道你是胡市长,求求你啦。” 老胡最喜欢知近的人开这个玩笑。老胡叫胡得民,今年五十岁,是两任清河市长的司机,给郑卫东开了五年车。也是市政府资历最老的司机,老胡是文革前老三届的高中生,除了开车以外,喜欢读书看报,关心国事,对清河的党政机关更是了如指掌,是民间研究权力和关系的专家,而且略通些相学。多年来对清河党政机关干部的升迁了然于胸,对一些干部的升迁预测屡屡应验。不少干部经他指点迷津而受益不浅。郑卫东曾为此告诫过老胡,此后老胡才有所收敛。老胡和郑卫东是同龄人,他们之间关系介于朋友和主仆之间。老胡非常善于把握这双重关系,有时和郑卫东横说天地,纵论人事,如朋友;有时小心待候,听其驱使,似老仆。老胡社会交往十分广泛,消息十分灵通,是郑卫东最重要的耳目,是郑卫东了解清河市党政机关和民间各种消息的主要渠道之一。郑卫东乐于身边有一知已,对老胡也是百般照顾。老胡求他办事几乎是有求必应,老胡儿子没考上大学,郑卫东帮他把儿子安排在公安局当警察,女儿中专毕业安排在税务局工作。正因为和郑卫东之间的特殊关系,老胡虽是司机,却得到清河干部们的普遍尊重。知情的朋友和他开玩笑戏称他为胡市长。老胡也是不久前才听说端木铎和陆国杰是同学,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郑卫东,郑卫东开始还不信。老胡告诉郑卫东,陆国杰和端木铎两人在韩国狗肉馆喝酒,一直喝到半夜。信访办老张说端木铎找过陆国杰,说他们是大学时的同学,郑卫东这才相信。 高天急得心火直窜,“这件事要是捅出去,还不得扒了我的警服,老胡一定帮帮我。” 老胡想了想说:“端木铎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想压是压不住的,最好的办法是让郑市长和陆书记说说,私了这件事。” 一直到中午,会议才结束,看到郑卫东出来,高天急不可待迎上去。郑卫东看到高天有些意外,问:“你怎么在这?” 高天小声说:“姐夫,我出事了。” 郑卫东没理采,对叶秀山说:“走,到你办公室看看。”郑卫东和叶秀山走在前面,高天跟在后面。郑卫东对叶秀山说:“大兴镇政府打报告要在这院里新盖办公楼,我没批。这个古色古香的财主大院千万不能拆,也不能再在这个大院里盖楼,这都是文物。” 大兴镇政府早先是财主大院,后院是著名的辽东粮行,大院里几棵古槐苍然挺立,讲述着大院的历史。大院中间原先是晒粮的场院,晒场四周立着几排青砖瓦房,房子很高,门很大,窗房却很小,一看便知是粮仓。如今在这个院子里建起了一座三层小楼,显得不伦不类,这不伦不类的三层楼就是大兴镇政府的办公室。 高天跟着郑卫东和叶秀山走进镇党委书记办公室,关上门。郑卫东回过头问高天:“你出什么事了?”高天看了看叶秀山。郑卫东说:“秀山是自己人,有事你就说。” 高天把撞车的事一五一十地向郑卫东说了。郑卫东听了十分生气,怒斥道:“你高天是无法无天!你当警察怎么能这样?你公然欺负老百姓到这种程度!我帮不了你,你回去找钟伟认真检查,等待处理。” 高天哭丧着脸说:“姐夫求你了,处理还不得扒了我的皮……再说,处理我,你的面子也不好看。” 郑卫东说:“处理你,我大义灭亲,我才更有面子!” 高天说:“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我以后保证不给你丢脸。” 叶秀山说:“要不和法院说说,叫他们先不受理。” 郑卫东说:“你知道端木铎是谁?他是陆国杰的大学同学,法院敢不受理吗?” 叶秀山想了想说:“会不会是冲着你……” 郑卫东恕斥:“你少胡说八道!” 叶秀山知道说错了,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 高兴问:“姐夫你看这事怎么办?” 郑卫东不耐烦地说:“你说怎么办?听候处理!”其实郑卫东已经想好了应对这件事的办法。郑卫东心里十分清楚,只要自已不表态,公安局是不会处分高天的。他想等一等,看看事情的发展再决定这件事怎么办。 郑卫东从大兴镇回来,刚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是爱人高雪打来的。 高雪说:“卫东,高天的事你想想办法,总不能就这样眼看着他完了吧?他在这又哭又闹的……” 郑卫东十分烦躁地说:“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不是正在想办法嘛!”放下电话,郑卫东一时想不出怎么办好。电话又响,郑卫东接电话不耐烦地说:“我是郑卫东,什么事?”他听出是陆国杰的声音,马上用和缓的语气说,“国杰是你啊,有什么事?” 陆国杰说:“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到我办公室来吧。” 郑卫东不知道陆国杰要谈什么事,心想不会是高天的事吧?郑卫东上楼,来到陆国杰的办公室。 陆国杰说:“明天省人大来清河检查依法治市情况,政法委准备了一份材料,我看还行。这事还得你汇报,你是市长。” 郑卫东说:“我知道这事,打电话问了,是省人大副主任钱正理带队。” 陆国杰说:“我们分开,他们来了以后你先汇报情况,听听他们的意见。要是他们问我,你就说我下乡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赶回来陪他们,如果有什么问题,我再补充。” 郑卫东说:“国杰啊,谁也没你鬼,一个汇报,一个补充,我今天又跟你学了一招。” 陆国杰说:“人大领导的检查也就是走马观花,了解情况主要靠听汇报。一个地方的工作干得再好,汇报不上去也是白搭。这招也是让他们逼出来的。你告诉办公室,人大老同志多,晚上宴席要清谈些,但档次不能低。” 郑卫东心里想着高天的事,心想不如这时候说出来听听陆国杰的反应。郑卫东说:“省人大来人,千万别让上访的人缠上。我让钟伟安排一下,他告诉我,端木铎又把公安局告上了。” 陆国杰不知道端木铎告公安局的事,问是怎么回事。 郑卫东见陆国杰真的不知道,于是把高天撞车和事故处理的事原原本本说了。郑卫东说:“这个高天是我孩子的亲舅舅,今天来求我,让我骂了一顿。” 陆国杰马上就明白了郑卫东的意思,和缓地说:“这事你不好处理,交给我吧。” 郑卫东走了以后,陆国杰打电话找到端木铎,让他到办公室来一下。 端木铎在电话里说:“我不爱到你那去,门口的狗老是咬我。” 陆国杰说:“一看你就不像是好人,上次门卫让你登记,你转身就走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毛病。” 端木铎说:“什么时候门卫让我登记我走了?从来没这事!” “你过来,我找你有事。”陆国杰放下电话笑了,毕业快二十年了,端木铎还保持着学生时代的稚气和执着,与之相比自己越来越像个机谋算尽的官痞。陆国杰又看见自己前天记在日历上的一句话:“心机深,而心胸窄,阴险小人也;机谋深,而气度宽,君子大器也。”这是前几天从一本名叫《清代官儒杂记》书上读到的,随手记在日历上以做警示。陆国杰感叹,君子小人只在一念之间。 端木铎敲了敲门进来问:“你找我什么事?”端木铎一边看一边说:“我没想到县太爷办公室如此奢华。这么大的写字台价值上万吧?这套高档真皮沙发,没三万元买不下来,这把转椅少说也值五千……哇!松树盆景少说两万,这盆竹子太漂亮了,不过这盆竹子活不长,君子之物怎么能和贪官污吏在一起呢?” “你看你这臭样,好像是来查抄贪官的。国家实现小康正走向富强,我经常在办公室接待外宾,一进屋一副寒酸相能行吗?你们这帮文人怎么老是把寒酸当做一种理想来赞颂,好像寒酸是什么优秀传统似的,我告诉你,我就是要背叛这寒酸的传统。” 端木铎说:“问题是有许多老百姓还很穷,当官的就先富了。” 陆国杰说:“你不能否定,老百姓整体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不能因为一部分老百姓还没脱贫,就让干部一起跟着受穷吧?能这么治理国家吗?” 端木铎玩世不恭地说:“我懂,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我是不懂治国,你们吃饱喝足之后,总得关注一下社会公平吧?” 陆国杰说:“中国的知识分子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你好意思说你不懂治国?你必须彻底抛弃腐儒们的生活态度,现代知识分子光有朴素的感情不行,还必须有高度的理性。政府是要关注公平,但更要注重效率,让人民和国家尽快富强……” 端木铎打断陆国杰的话:“你少用这些大道理来教训我,我讨厌你的这番说教。你找我什么事?说吧。” 陆国杰和端木铎对面坐在沙发上,相视而笑。陆国杰问:“你又把公安局告了?” 端木铎笑了,“你怎么知道?你找我来就为这事?” “你和政府打官司是不是有瘾?干嘛老和政府过不去?告诉我,我来处理不行吗?” “不是我和公安局过不去,是他们和老百姓过不去,太欺负人了。李宝成让他们逼得几乎是倾家荡产……”端木铎义愤填膺地把高天和李宝成撞车,以及事故处理的经过说了。“如果公安局把这件事处理好了,我打官司干什么?我找过公安局长钟伟,我把材料全都交给他了,十天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再找钟伟,他躲着我,我这才告他。” 陆国杰说:“你必须承认,我们国家这些年在民主和法制方面有了很大的进步,公安局长怕你,你能告官,而且能告赢,这就是最好的说明。法院不是还没正式受理吗?你撤回来,我来处理,保证让你的当事人满意。” 端木铎说:“好吧。现在有些官太不像话,得好好收拾他们。说实话,你来了这几个月,清河有点变化,你贪不贪我不知道,但你是个能臣干吏,工作还算勤勉。” 陆国杰笑了,“对我评价很高嘛。” “你少得意忘形!”端木铎仔细欣赏着沙发边上的那盆竹子。 陆国杰说:“你要是喜欢,这盆竹子你可以拿走。” 端木说:“你还是自已留着吧,多看看竹子,多想想君子,远着点小人。我知道你忙,我走了。” 陆国杰把端木铎送到门外回来,心情怡然,想起一句老话“快人之事莫过友,快友之事莫过谈”。 端木铎走后,陆国杰打电话把钟伟叫到办公室,批评了钟伟对这件事处置不当。陆国杰说:“你怕得罪人,就不怕得罪老百姓?你从一己私心出发,对这件事推诿扯皮,严重的不负责,严重损害了公安局的形象。不敢负责要你当局长干什么……”陆国杰作出三点指示:第一、立即改正错误的交通事故处理决定,做出公正的处理,和保险公司联系,依照保险条款进行赔付。第二,公安局、高天、金大强当面向李宝成赔礼道歉,医疗费由公安局承担,并赔偿经济和精神损失。第三、高天和金大强停职反省,听候处理。” 第十三章 十三 打开局面后,工作千头万绪,陆国杰整天忙个不停。刚来上任的那段时间里,晚上有时会感到寂寞,现在认识的人多了,应酬也多了起来。宴席上杯斛交错,迎来送往,是官场文化的一部分,几千年来莫不如此。陆国杰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中午不饮,晚上可以喝几杯。陆国杰善饮,渐渐有了点名气,先是班子成员投其所好,后来一些中层领导也加入了宴请的行列。遇有下级宴请,凡是工作干的好,有成绩的则去,工作没干好的则不去。一时间,清河的部委办局和乡镇领导以能请到陆国杰喝酒为荣。陆国杰也在有意无意利用这些宴请,巩固自己的阵地。陆国杰在一些不同场合说过:“性情中人,工作之余,朋友几个,小菜四碟,小酌三杯,人生快事也”。这几句话竟成了清河干部的口中的“书记语录”。陆国杰喝酒不讲排场,不喜欢人多。于是二三瓶酒,四五个人,五六盘菜,七八分醉,成了陆国杰喝酒的一种定式。这些日子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人请他喝酒,酒后回到宿舍倒下就睡,一觉到天亮,开始新的一天。 陆国杰好长时间没见到姚佳了,日子久了有些淡忘。星期天上午,陆国杰来到办公室,准备半年总结大会上的讲话提纲。陆国杰从来不让秘书为他写讲话稿,陆国杰对虚夸声势、空话连篇的机关文风多次提出批评,多次强调,务实要从说实话开始。陆国杰想在半年总结会上提出几个新观点,对下半年的工作提出几项新要求。陆国杰正写提纲,突然听到有人敲门,说了声,“请进”。门开了,陆国杰眼睛一亮,只见姚佳进来站在门口。姚佳身着白色套裙,庄重典雅,稍显得有些紧张。 姚佳说:“陆书记,实在不好意思,星期天又来打搅您,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于浩洋上午来了,住在港湾大酒店,他这次是来看一看港湾大酒店条件,了解一下社区建设情况。下星期四,省委宣传部在清河召开全省中小城市社区建设工作会议。” 陆国杰说:“这是好事。你说吧,让我干点啥?” 姚佳说:“会议的事我们都安排和准备了,中午请你陪一陪于部长。” 陆国杰问:“都有谁参加?” 姚佳说:“省里于部长和文明办的刘主任,清河有你我,还有办公室的吴主任。” 陆国杰笑了,“你不是特意按照四五个人,六七盘菜来安排的吧?” 姚佳笑得特别灿烂,“这可你自己说的。高思书记学习不在家,刘书记家在安海市,回家过星期天不能来。李部长我找不到他,打电话家里没有,打手机就是不回。秘书小戴说你在办公室,我就过来找你。” 陆国杰说:“省委宣传部的事有你办就行了,不是都安排好了吗?我去不去都起不了什么作用。” 姚佳说:“省里领导来了,我们市的领导一个都不露面,好像我们不重视,我的级别太低,不对应。” 陆国杰感叹道:“现在只要上面来个领导,不管工作是否需要,我都得出面接待,迎来送往占用了我每天工作相当多的时间,多喝点酒,正事就不要干了。现在我每天都感到时间不够,事后想一想还没干多少事。”看到姚佳面带难色,陆国杰说:“别人请不去,小姚来请我还能不去吗?” 姚佳灿烂地笑了,陆国杰的心便随之灿烂。 招待餐安排在海湾大酒店的兰花厅。海湾大酒店是清河市最豪华的四星级酒店,兰花厅有别于牡丹厅的富丽,追求的是素雅的风格。酒店的素雅并非真朴素,也未必真雅致,却是另一种豪奢。藤丝精编的圆桌典雅中尽显精致,高档藤椅透着贵族之气,墙上挂着名人字画,精心包装的儒雅中却不见斯文,似乎夹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浊俗之气。 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于浩洋分管文化工作,是个开朗豪爽之人,虽是上级领导却没有架子,三杯酒下肚就打开话头,从省委机关人事变迁,到有关领导的奇闻逸事,说起来没完。陆国杰从中了解到不少来自省委内部的信息。 陆国杰说:“你是省里来的领导……” 没等陆国杰把话说完,于浩洋说:“什么省里领导,大办事员而已,比不了你们这些县太爷。” 姚佳说:“于部长是个文化人,出版过一本散文集,叫《旧事新说》。” 陆国杰说:“姚佳你把书找来,我一定拜读。” 于浩洋说:“我车里有书,喝完酒我给你一本,看完多提意见。” 觥筹交错间,于浩洋对陆国杰说:“你们的姚部长很有能力,你一定要重用。”从于浩洋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对姚佳有一种赤祼祼的好感。 姚佳明确地感受到于部长目光烧灼的刺感,当然要多敬上级领导几杯酒以表示感谢。 姚佳今天的表现多少有些癫狂,不断地提出敬酒的话题,一杯接着一杯地干,于浩洋和陆国杰喝得都很兴奋。刘处长显然是喝醉了,说话时舌头都大了,一遍又一遍说粘话。于浩洋属于越喝话越多、越喝越高兴,酒精兴奋型的人。陆国杰知道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字:喝!灌倒了于浩洋,陆国杰感到几分醉意,他没想到今天五个人竟然喝了二斤五粮液,十瓶啤酒。陆国杰后来感到姚佳举动有些异样,这才及时收杯结束了酒宴。午宴一直到下午两点,送走了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于浩洋,陆国杰感到头有些沉,想洗个澡解解酒,他让司机小王送姚佳回家。 港湾大酒店桑拿浴室经理见陆国杰进来,立即迎上前去,“陆书记,洗洗澡?” 陆国杰点了点头。 年轻的浴室经理叫来一位搓澡师傅,说:“老周,你为陆书记全程服务。” 自从到清河上任后,陆国杰走到哪,都能感受到当地最高长官所享有的尊重。陆国杰开始不习惯,心想官本位思想如此深入人心,真是无所不在。现在陆国杰对这一切已是习以为常了。老周领着陆国杰来到更衣室,老周打开一个柜子,把陆国杰脱下的衣服一件件挂好,为他披上浴巾,领着陆国杰到浴室,接着是冲洗、池浴、蒸发、擦身、全身按摩,老周殷勤备至,服务得十分周到。陆国杰一边享受着服务一边和老周聊天,谈话中得知老周是扬州人,今年五十岁,据老周说,搓澡按摩是周家祖传手艺,老周的曾祖父是二十世纪初上海滩有名的华生浴池的搓澡按摩的大师傅,据说曾给蒋介石、杜月笙等许多大人物搓过澡。 老周说:“我中学毕业后,父亲叫我学搓澡,我说什么也不学这侍候人的活,到工厂当了工人。到了九十年代,工厂卖给了私人,我也下岗了,这才跟着父亲学搓澡按摩。没想到祖传的手艺能在我这辈人的手里发扬光大,现在的人真会享受啊!” 陆国杰想起西方人所说的“享受人生”。中国人把这两个字颠倒着说,叫“人生享受”。享受人生是一种精神,人生享受纯是一种物欲。陆国杰感到自己在物欲横流的世界中,精神正在逐渐地萎缩。老周给陆国杰做足疗,陆国杰在轻微的酸痛中感到全身在放松。 老周一边捏脚一边说:“你爱人一定不在清河,而且你很少回家。” 陆国杰有些惊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老周说:“现在大多中年人都肾虚,你不但不肾虚,而且阳火太盛。” 陆国杰好像被人窥见了隐私,脸上有些发热,好在休息室里灯光较暗,别人看不见。 陆国杰好奇地问:“你还通些医道?” 老周说:“足疗本身就是医道,你足心赤热,脚跟饱满,趾肚盈实,几个穴位勃顶有力,这都是阳盛阴衰之象。” 陆国杰问:“你说我精力旺盛不好事吗?” 老周说:“凡事盛极必衰,还是阴阳平衡为好。” 足疗完毕陆国杰对老周说:“你不用陪我了,我休息一会。”老周知趣地离开了。陆国杰感到酒后的困倦,躺在沙发睡椅中睡着了。陆国杰做了一个梦,梦见姚佳在海里游泳,陆国杰奋力追上去,姚佳潜入水中,他怎么也找不到,突然听到姚佳的笑声,回过头发现姚佳在海滩上奔跑,他追上岸,姚佳再次跳进了海里,自己追到海里,却找不到姚佳。他大声喊:“姚佳”,听见姚佳的笑声从水里传出来,他潜入水里什么都看不见…… 中午姚佳喝了半斤五粮液和一瓶啤酒,回到家兴奋得浑身发躁,就想找人说话,却找不到一位可以倾诉衷肠的朋友。于是大声朗颂话剧《玩偶之家》中娜拉的一段台词:“不管法律是不是这样,我现在把你对我的义务全部解除。我不受你的拘束,你也不受我拘束,双方都绝对的自由。拿去,这是你的戒指,把我的也还给我……”她在省戏剧学校上学时曾经演过娜拉。姚佳站在床上,把床当成舞台,脚下轻飘飘的,一脚踩空跌倒在床上。突然她感到一阵恶心,还没走到卫生间就吐了一地。这一段时间以来,姚佳的心情非常不好。两个星期前,前任清河市委书记董立平因前列腺癌去世了,姚佳没敢前去吊唁,她一怕有辱董立平身后的名声,二怕去了以后自讨其辱,只能是在家大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上班。前几天,突然接到上海闸北公安局的电话,说于夫因吸毒、嫖娼和有贩毒行为被依法拘捕。姚佳早就知道于夫和演艺圈的几个朋友吸毒、嫖娼,只是不知道他还贩毒。听到这个消息姚佳欲哭无泪,她十分清楚她和于夫之间夫妻之名也不能再延续下去了,只能等于夫被判刑后再去办离婚手续。酒宴上姚佳强作欢颜,借酒浇愁,才喝了这么多酒,开始时她并不想喝酒,喝了几杯以后感到心情放松了许多,她不怕喝醉了,希望酒能帮她摆脱心中的悲痛。 陆国杰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想起刚才做的梦,不由地想起了姚佳中午的表现,心想她一定也喝多了,他越想越觉得姚佳午宴上的表现有些反常,决定打电话问问情况。老周见陆国杰醒了,给他端来一杯茶。 陆国杰说:“你把我手机拿来。” 老周拿来手机,陆国杰从手机上存储的电话号码薄上,找到姚佳的电话号码。电话拨了两遍号都没人接,刚想关手机,电话接通了,却迟迟没有声音。“喂!是姚佳家吗?”对方仍没回答,陆国杰隐约听见女人的抽泣声,问:“是姚佳吗?喂,你说话。”过了一会听见姚佳痛苦的声音:“来救我……我不行了……” 陆国杰赶紧穿上衣服,在宾馆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往金环小区。姚佳落水那天,陆国杰和马特到过姚佳的家。陆国杰按了两下门铃没人应,发现门没锁,开门进去,一股难闻的吐酒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没开灯,陆国杰来到卧室,发现姚佳像狗一样蜷曲在地板上。 陆国杰问:“姚佳,你这是怎么了?” 姚佳半哭半笑地说:“我喝醉了……” 陆国杰把她扶上床,打开灯,发现地上吐了一滩,感到一阵恶心。“要不要上医院?”陆国杰问。 姚佳痛苦地摇摇头。 陆国杰对姚佳和她家庭了解得并不多,问:“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爱人呢?” 被问及伤心处姚佳哭了,由抽泣到放声大哭,一哭而不可收。 陆国杰问不答,劝也不理,直哭得陆国杰手足无措。这时陆国杰想起来外面门没关,关上门回来,联想起姚佳中午异常狂饮,猜想姚佳心中一定有说不出的痛苦。看着姚佳伤心抽泣,痛苦震颤的样子,陆国杰隐隐感到几分心痛,却不知如何是好。陆国杰想给她倒一杯热水,拿起保温瓶发现是空的…… 女人的眼泪是最好的解毒剂,一阵涕泪滂沱之后,痛苦和酒醉都减轻了许多。姚佳终于不哭了,发现陆国杰默默地坐着,说:“陆书记你回去吧,我没事了。谢谢你来看我!” 陆国杰问:“你到底怎么了?”在陆国杰的一再追问下,姚佳只好说出于夫被捕的事。 陆国杰十分同情姚佳的遭遇,说:“你家庭的事我不好插嘴,但你要想得开,不要折磨自己,想清楚了做个决定,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陆国杰要走了,姚佳坚持着起来,把陆国杰送到门口。姚佳头晕差点摔倒,陆国杰扶住她。姚佳伏在陆国杰的肩上哭了。陆国杰轻轻抚摸着姚佳的秀发,感到自己的心伴着姚佳的抽泣在怦怦地跳。陆国杰说:“我走了”,却没动步。姚佳抬起头不再抽泣,深情地看着陆国杰,陆国杰爱怜地轻轻抹去姚佳脸上的泪水,十分克制地说:“我走了。” 从姚佳家出来,天完全黑了,陆国杰看了一下表,已经是九点多了。陆国杰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招待所的宿舍,心情却久久难以平静,眼前不时闪过刚才和姚佳相拥的情景。这是他除了和妻子戴晓云以外,第一次和别的女人拥抱。陆国杰是在母亲严格管教下长大的,在母亲的影响下,他从小来就把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看做是一种耻辱。陆国杰有自我反省的习惯,晚上躺在床上,面对内心道德良心的一次次拷问,他一次次为自己辩护:戴晓云病痛和应允……一个健康男人正常需求……老周说的阳盛阴衰,阴阳平衡……姚佳的婚姻状况……人性的解放……陆国杰心中的牌坊终于倒塌了。下半夜1点了,陆国杰仍没有一点困意,打开电视找不到要看的节目,拿起书却看不下去,脑海中驱之不散、挥之不去的是姚佳的倩影。陆国杰不止一次地问自己,这是不是爱?陆国杰想起年轻时记在日记本上的一句话:“爱比恨更折磨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爱上了姚佳。在确认自己爱上姚佳以后,陆国杰拨通了姚佳的电话。 姚佳正在做梦,梦见于夫拿着刀在追她……电话铃声把她从魂飞魄散的惊惧中叫醒,她从心里感谢叫醒她的电话。她拿起电话,里面传出陆国杰的声音:“姚佳,你睡了吗?现在好点吗?”姚佳惊魂初定,说:“我做了一个恶梦……是你叫醒了我。” 陆国杰说:“我晚上睡不着,打电话和你聊聊天,你不反对吧?” 姚佳说:“谢谢你!我在清河一个朋友都没有,真希望有人说说话。” 陆国杰在电话里慢慢地聊天,谈起爱人戴晓云,从初恋一直谈到戴晓云得了卵巢癌以及家庭现状。姚佳第一次听一个男人痛苦的倾诉,因同情而难过。陆国杰和姚佳聊了两个多小时才感到倦意,各自放下电话。陆国杰想电话真是个好东西,闻声不见人,省略了面子上的无数尴尬。由此想到教堂忏悔室里的幕帘。 第十四章 十四 端木铎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当上市政协委员,前天司法局长陈柱打电话把端木铎叫到他办公室。陈柱递给他一份表格,说:“端木,两位市政协常委推荐你当市政协委员,你填张表。” 端木铎问:“你没搞错吧?我这个和政府作对的人,还有人推荐我当政协委员?谁推荐我?” 陈局长说:“市政协副主席张家宽和我。” 端木铎有些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 陈柱说:“你不是对政府有意见吗?给你找个说话的地方还不好吗?” 端木铎说:“要是真让我当政协委员,我可真敢提意见,就怕有人受不了,我还是不当为好。” 陈柱说:“你这个端木是不是有毛病?多少人想当都当不上,让你当你还不当。政协委员不但参政议政,有监督权,也是一种荣誉。你这人是怎么回事?” 端木铎一脸严肃地问:“我想知道为什么让我参加,而不是别人?不说明白我就不当这个委员。” 陈柱说:“你这个人毛病就出在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我告诉你,是郑市长建议让你当政协委员。郑市长说你懂法律,敢为老百姓说话。” 端木铎仍一脸疑惑地问:“郑市长?” 陈柱说:“让你当政协委员怎么像害你似的?” 端木铎笑了:“我怕你把我卖了。” 端木铎填好表交给局长。一个星期后政协全体会议上,端木铎被补选为市政协委员。 那天端木铎打赢一场官司从法庭出来,突然找到了释放的感觉,他扯下领带装进衣服兜里,脱下庄重的黑色西装搭在肩上,张开双臂向天空伸展,感到白云在指尖飘过,鸽子从指缝中穿过,春风从心头掠过……端木铎想大叫,想狂奔,想发疯。但他不能发疯,越来越多的人拥挤在城市里,生活空间变得越来越狭小,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做事,越来越规范,越来越理性,正常的人是不能放纵的,除非你真疯了。端木铎庆幸自己没疯,只是想放纵一下形骸。路过一片槐树林,闻到花香,端木铎像孩子一般窜蹦起来,够下几串槐花边走边吃,花瓣有清香,花蕊有点甜。几个放学的孩子不知槐花能吃,感到好奇,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端木铎。端木铎感叹现代城市的孩子吃惯了包装精美的糖果,已经不能享受槐花的清香。端木铎突然想到一个彻底征服柳琳的浪漫方式,他和柳琳约好下午见面。 下午两点,楼道里传来一串熟悉的高跟鞋上楼“咯噔咯噔”的鼓点,紧接着是钥匙“哗啦哗啦”开门的声音,端木铎的心嗵嗵地跳起来。柳琳进屋后闻到一股沁人的玫瑰花香,她知道端木铎一定是又买鲜花了。在柳琳心目中,端木铎是个不会持家过日子的浪漫男人。她还记得第一次到端木家看到的情形,几双皮鞋不分新旧左右乱放在门口,床上的被子窝成一团,床单一角拖在地上。餐桌下面一堆方便面空盒,沙发上、椅子上搭着衣裤,臭袜子左一只、右一双扔得到处都是,窗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尘,散乱放着书刊、碗筷、水杯、水壶。办公桌和周围的地板上东一摞西一摞堆放着卷宗,散乱无章的书报下面拖出一根电话线,地板上散落着纸页,床头柜上放着法典、裤衩和面包……哪像个家?简直就是一个猪窝。那天让柳琳永生难忘的是那只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组成的巨大花篮,那天满屋都是沁人的芳香。从那以后每当听到《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这首歌柳琳都会怦然心动。柳琳不知端木铎今天又耍什么花招,卧室的门嵌开一条缝,里面传出端木铎的酣声。柳琳以为端木铎还在睡觉,推开卧室的门,哗啦一声,一堆东西劈头盖脸落下来,把柳琳吓了一跳,眼前一片飞红……柳琳尖叫:你干什么!这才发现自己沐浴在玫瑰花瓣的瀑布之中,满头满身都是花辨,馨香扑面而来,抬起头,发现门上方扣着一个花篮,最后飘落下来的几片玫瑰花瓣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柳琳心中立即涌起一股幸福的暖流,激动得想大声叫喊,情不自禁扑上床,发现端木铎不在床上,掀开被窝,里面塞着两个枕头和一只绒毛玩具狗。显然这一切都是端木精心布置的爱作剧。柳琳在卧室里没有找到端木铎,找遍了厨房、厕所、阳台、贮藏室、衣柜……仍不见端木铎的身影。柳琳一腔情怀无处发泄,大声叫着:木头你出来!却没有回音。柳琳开始撒娇:木头你藏在哪儿了?你出来吧,我求你啦!我想你……其实端木铎就藏在阳台,柳琳进屋时端木铎从卧室的窗户爬进阳台,柳琳到别的屋找他的时候,端木铎又从阳台爬进卧室,藏在门后捂着嘴偷着乐。柳琳回到卧室,端木铎猛地从门后扑出来把柳琳按在床上,柳琳的爱终于得到释放,她和端木铎滚在一起快乐地欢叫……柳琳躺在玫瑰花瓣中答应和端木铎一起旅行,以浪漫的蜜月方式向社会公开他们的关系,宣布结婚。 柳琳一直没想好怎么和公公、婆婆说这件事,本想撒谎说到外地学习两个月时间,可一想这个谎言不成立,马强的表妹也在保险公司,这个谎言很容易被拆穿。柳琳想撒谎说是走亲戚看望在北京工作的姐姐。仔细一想也不成,姐姐常来电话,只要打一个电话这个谎言就破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说实话,反正公公、婆婆已经知道了她和端木铎的关系。前天婆婆还拿话试探:三年多没见到端木律师了,你要是遇见请他到家里来坐坐。 公公、婆婆听说柳琳要和端木铎一起去旅游,反应十分平淡。公公说,你也该结婚了,别整天就知道忙工作,该玩的时候就好好地玩,到了我们这把年纪想玩都玩不动了。婆婆说:你放心去吧,晓文有我们照顾。柳琳从心里感谢公公、婆婆的理解和宽容。柳琳父母早逝,她一直把公公、婆婆当自己的亲生父母。 柳琳把公公、婆婆对这件事的反应告诉了端木铎。端木铎没说话,他心里明白两位老人的心思和无奈。自从和柳琳半公开好上以后,端木铎就没再去过马强家,尽管两位老人视端木铎为恩人,他还是没脸去见他们,毕竟偷了人家的媳妇,做贼心虚。端木铎和柳琳原本约定星期二出发,预订了直飞海南的机票,还买回一顶旅行帐篷,说是要在天地之间野合。柳琳不知端木铎哪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对这次浪漫之旅充满了幸福的憧憬。 那天端木铎突然改了主意,他对柳琳说:“我们这样不是挺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 柳琳心里明白端木铎不想拆散两位老人的家,两人放弃了准备已久的旅行结婚。 晚上下班前,陆国杰翻阅当天的报纸,无意中看到《清河日报》上端木铎等三人被补选为市政协委员的消息,打电话向端木铎表示祝贺。 端木铎在电话里问:“是不是你授意让我当政协委员的?” 陆国杰说:“我刚刚在报纸上看到你被补选为政协委员的消息,怎么是我授意?到现在为止,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们是同学,如果有人知道了,也是你拉虎皮做大旗。” 端木铎说:“我最看不上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你的皮最多算是一张鼠皮。” 陆国杰说:“你骂我是鼠辈?你这个混蛋!” 端木铎说:“晚上我请你喝酒,撞车案子公安局重新处理了,我的当事人很满意,我还没谢谢你呢。” 陆国杰说:“今晚不行,我有事。” 放下电话,陆国杰想了想端木铎当政协委员的事,他已经猜到这一定是郑卫东投桃报李的安排。所谓撞车案件重新处理,实际上只是加倍补偿了出租车司机李宝成的经济损失,并没有对肇事的高天作任何处分,为这事郑卫东曾经对他表示过感谢。 陆国杰没接受端木铎的邀请,是因为姚佳邀请他到家里吃晚饭。自从那天半夜通话之后,陆国杰和姚佳每天晚上都要打电话聊上一会再睡觉,一个月来天天如此。今晚是姚佳第一次约陆国杰到家里吃饭。想到晚上的约会,陆国杰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他站在宿舍窗口望着落日的余辉,等着夜幕的降临。大海被晚霞羞红了脸,波光闪烁其辞不愿说出心事。陆国杰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姚佳的关系,他十分清楚,他和姚佳之间的爱情故事只要传扬出去,就可以成为清河头条桃色新闻。事关一生荣辱,他不得不慎重。 晚上八点钟,夜幕终于遮住了人们的视线,陆国杰从宿舍出来,按照事先想好的路线来到一个路口,叫了辆的士,一直开到姚佳家的楼下,上楼的时候心情多少有些紧张,好在一路没人遇见。陆国杰来到三楼姚佳家门口,刚要按门铃,门开了,想必是姚佳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陆国杰进屋,姚佳轻轻关上门,陆国杰这才松了一口气。 姚佳说:“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打你手机你关机了,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陆国杰带着几分诗意说:“我在等月亮爬上来。” 姚佳说:“吃饭吧。我下午没上班,做了几个菜,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陆国杰跟着姚佳来到里屋,发现餐桌上已摆上四盘菜,烤对虾、清蒸梭子蟹、炖鲈鱼、还有一盘清炒菜心。 陆国杰说:“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小菜足矣,你搞得这么复杂。” “书记大人驾到寒舍,慢待不起啊。请坐!”姚佳给陆国杰杯里斟满酒。“今晚我陪你小酌,一醉方休。” 陆国杰说:“美酒加美女哪有不醉之理?我现在就醉了。”陆国杰和姚佳对面而坐,举杯含笑而饮。陆国杰注意到姚佳今晚的打扮,轻施粉黛在若有若无之间,虽淡雅却处处精心,短发不梳却一丝不乱。低领的淡粉色的丝绸衬衣,显出如玉般的脖颈,一串珍珠点缀其间,黑色的一步裙衬着一双秀腿……姚佳一颦一笑无处不动人。这些日子在电话里要说的话都说了,见了面两人反倒有些拘谨。 姚佳不住的给陆国杰夹菜斟酒,“你怎么不说话?” 陆国杰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有些古板?” 姚佳笑了,“大概是放不下架子吧。” 陆国杰笑了:“习惯成自然,别人拿你当大人物,时间长了自己也就以为自己是个大人物了,其实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官,这就是当官的俗气所在。”陆国杰痛饮一杯酒,说:“你别老是拿我当书记,敬而远之。” 姚佳说:“不拿你当书记当什么?” 陆国杰认真地说:“当朋友,我一直把你当做知己,所以才在电话里和你谈了许多。你不是说在清河没有一个朋友吗?现在有一个了。” 姚佳说:“我不知怎么了?一见到你就很紧张,前几天开会的时候,你一进会场,我马上就紧张起来。” 陆国杰说:“你把这种情绪也传染给了我。”看着姚佳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陆国杰突然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冲动。姚佳斟酒时陆国杰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抱着她亲吻着抚摸着……姚佳十分顺从接受突然到来的一切。 半夜时分两人几乎是同时醒来,姚佳枕在陆国杰的肩上,说:“你真棒!” 陆国杰知道这是姚佳对自己的鼓励,他十分清楚对女人来说这快乐显得有些仓促,无奈自己很长时间没和女人在一起做爱了,一时控制不住高xdx潮的时机。陆国杰说:“我好几年没碰过女人了,谢谢你给我的一切。”姚佳缱绻在陆国杰的怀里,感受着爱的温馨。 陆国杰吻了一下姚佳,坐起来穿衣服,说:“我该回去了。” 姚佳撒娇地说:“这么晚了就别走了,明早再走嘛。” 陆国杰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天亮了我就出不去了,作为市委书记我必须小心谨慎。” 姚佳要穿衣服起来,陆国杰按住她,“你躺着宝贝,我出去时会把门关好的。” 姚佳说:“我睡不着了,想让你陪我说说话。” 陆国杰说:“我到家后给你打电话,继续煲电话粥。”陆国杰和姚佳吻别。 听到轻轻的关门声,姚佳突然感到一阵心酸,流下两行泪水。她知道她所爱的人并不属于她,直到陆国杰回到宿舍打来电话,她才止住心中的悲哀。 第十五章 十五 星期三陆国杰接到省委通知,让他下星期一到省里参加全省党建工作会议。这是他到清河市上任以来第一次到省里开会,陆国杰马上想到会议期间一定去拜访省委常务副书记杨德宽,没有杨德宽的提名,他就不可能当上清河市委书记。自从中央党校分手,陆国杰有两年时间没见到杨德宽了,上任前接到杨德宽打来的电话,上任后陆国杰只是打了个电话表示感谢,到清河上任以后光顾了忙工作,到现在半年了,也没去拜访杨德宽,想到这些,陆国杰就会感到歉疚,陆国杰自责道:“就是再清高,也不能无情无义。”利用开会的机会,拜访杨德宽再恰当不过了,只是带什么礼品的问题让陆国杰感到有些犯难。陆国杰并非迂腐之人,深知中国官场礼尚往来的传统不是一个陆国杰或是几个清官能抵制得了的。入乡随俗,做官也需随俗。陆国杰在东沟县时也不是没给上级送过礼,陆国杰给自己制定的送礼原则是,只要不是为了直接谋利,送礼致谢和礼尚往来无可厚非。中国人人情味浓,讲的是恩怨分明,知恩图报。中国乃礼义之邦,讲究个礼尚往来,有来无往非礼也。只是这个“礼”字含意太宽,与情是礼,与利也是礼,给面子是礼,给物品也是礼,陆国杰知道杨德宽知遇之恩是一定要报答的,否则自己就成了知恩不报的小人。这个礼非送不可,但必须是对方乐于接受的,投其所好当然是最好的选择。陆国杰难就难在不知所好,一来他和杨德宽相识纯属偶然,二是相处的时间太短相知太浅。几天来陆国杰为礼品问题苦苦思索,他问过几个清河本地干部,清河有什么特产?得到回答都不能令他满意。他想打电话问杨德宽的秘书张大行,仔细想想感到不妥。陆国杰突然想起来在中央党校学习时杨德宽曾说过,他在北京玉渊潭公园换了两张梅兰芳的邮票。陆国杰虽不集邮,却知道集邮的人对邮票的珍爱。陆国杰打电话叫来办公室主任吴建平,陆国杰问:“你知道谁集邮?” 吴建平说:“我就集邮,陆书记你也集邮?” 陆国杰没正面回答吴建平,问:“你有什么好邮票?” 吴建平说:“没什么好的,大多数是从信封上剪下来的,还有一些是这十几年买的新票。” 陆国杰说:“量你也不可能有什么有价值的邮票,你懂集邮就行。这样,你帮我买两套好点的邮票。” 吴建平笑着说:“这要看你买什么票,你要买新发行的邮票,我有的给你两套就是了。要买稀有的票就不好说了,从几百元到几百万元的都有。” 陆国杰想了想,“一万元左右的,你想办法给我买两套。星期六以前给我,下午我给你钱。” 吴建平说:“我多嘴问一句,是你自己要,还是给朋友?” 陆国杰说:“我的一个老领导喜欢集邮,星期一我到省里开会,想去看看他。” 吴建平说:“你放心好了,我保证把这件事办好。” 陆国杰对吴建平当办公室主任以后的表现是满意的,工作上吴建平惟命是从,生活上照顾得周到细致,陆国杰视吴建平为心腹,吴建平以陆国杰为恩师。 陆国杰给刘永华打了个电话,问一下参加省委党建工作会议有关材料的准备情况,常务副书记刘永华和他一起参加这次会议。 刘永华说:“材料我已经着手准备。”接着问道:“海防堤的事你知不知道?” 陆国杰说:“我不知道。” 刘永华说:“昨天晚上天文大潮,又赶上有风浪,刚刚建成的海防堤被冲塌了一大段,省防汛办还没验收就塌了,我感到这里面有问题。我还以为你知道这件事呢?” 陆国杰问:“卫东知不知道这件事?” 刘永华说:“不清楚,我也是刚刚听到这件事。” 陆国杰感到事情严重,他和刘永华坐车立即赶到海防堤现场。看到陆国杰和刘永华来到现场,副市长孙明浩和水利局长贺立柱立即迎过去。陆国杰发现,刚刚建成的十公里长的防海潮大堤已有两段垮塌,其中一段垮塌了足有一百米。 贺立柱说:“昨天是天文大潮,正赶上六级大风,海潮加大浪冲垮了大堤。早晨我接到报告,过来一看塌了两段。” 陆国杰沉着脸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快到中午了你才报告!” 副市长孙明浩说:“贺局长向我报告了,我听到消息就赶过来查看,我打电话给郑市长了,他下乡了,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陆国杰问:“这段工程是谁负责?” 孙明浩说:“省水利工程设计院设计,清河第三建筑公司承建,市水利局工程处监理。” 正说着郑卫东的轿车来到工地,看着两段垮塌的堤坝,郑卫东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陆国杰问郑卫东,“卫东,你看这事怎么办?” 郑卫东说:“第一,立即向省水利厅报告天文大潮造成的灾害和垮堤的情况。第二,通知三建公司,不惜一切代价,立即组织人员修复垮塌的堤坝。第三调查垮塌的原因,如果是工程质量问题,严肃查处有关责任人,绝不姑息。” 陆国杰想了想郑卫东所说的三条,感到当前只能这么办,说:“这三条我看可以,我想补充一条,对防潮大堤的工程质量问题要进行一次全面检查,如果是豆腐渣工程,将严惩不贷。有必要成立个调查组,卫东任组长,永华任副组长,组员由分管的副市长、水利部门、纪检监察部门、质量监督部门的人员组成。” 回来的路上,刘永华在车里对陆国杰说:“你最后补充的这一条很关键,要我看这就是豆腐渣工程,背后不是腐败就奇怪了。” 陆国杰说:“结论别下得太早。这可是全省水利的一项重点工程,不管怎么说问题出在我们清河,做为班子成员我们都是有责任的。对上、对外要说堤坝尚未完工,是遭遇天文大潮和大风的灾害造成的防潮堤垮塌。对内要严查严惩工程背后的腐败。面上的事和上面的事让卫东处理,你组织纪检、监察部门让检察院也介入,一定要查清责任,对其中的蛀虫要绳之以法。” 陆国杰刚刚回到办公室,郑卫东就跟了进来。 郑卫东说:“这回要出大事了!刚才我和省水利厅郭厅长通了个电话,通报了天文大潮垮堤的情况,郭厅长说,马上派调查组到清河来。花了三千多万刚刚建起来的大堤一场大潮就塌了,怎么对上交待?为了建这个堤的立项,我跑了好几趟,偏偏出了这样的事!你走了以后我把孙明浩和贺立柱臭骂了一顿。我是市长,责任我是跑不了,处分也是难免的。问题出在清河,怎么处理?你是班长是不是应该有个意见?” 陆国杰想了想说:“我的意见是内外有别,对外,事不宜大;对内,事不能小。从现在开始,要想尽一切办法积极补救,要强调自然灾害,一定想办法把事故的影响降到最小。对造成工程质量事故的人要严肃查处,该抓的抓,对可能存在的腐败问题要一抓到底。我的这个意见准备在下午班子会议上讲。” 郑卫东说:“我完全同意。明浩正在召集水利局和三建公司有关人员开会,研究补救措施。明浩现在害怕了。” 陆国杰说:“没有鬼他怕什么?他是工程总指挥,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应该感到害怕。” 郑卫东长叹一口气说:“这个孙明浩,事到如今他只能是自作自受了,谁也帮不了他。” 下午的常委会主要有两项内容,一个内容是研究防海潮堤垮塌事故的处理,第二个内容是安排下个星期的几项主要工作。开完会郑卫东刚刚回到办公室,孙明浩就跟了进来。孙明浩刚刚在常委会上作了检讨,并承担了垮堤事故的责任,一脸的沮丧之相。孙明浩进屋就哭了起来。 郑卫东反锁上门,生气地说:“你哭什么?事到临头哭有什么用?!”郑卫东阴着脸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香烟抽出一支烟点着,猛吸了两口。郑卫东平时不抽烟,茶几的这盒中华烟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孙明浩说:“卫东你得救救我!只要我能逃过这一难,你叫我干什么都行,我这辈子报答不了你,来世也要报……” 郑卫东长叹一口气说:“我救不了你!连我都栽到你手上了,怎么救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市长能不能当下去都是问题。” 孙明浩说:“我糊涂啊!我不该相信贺立柱和冯才民这两个混蛋。” 郑卫东平和地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承担吧?你要不担就得我担,谁叫我是市长呢,你把能推的责任推上来,我给你担一部分。” 孙明浩说:“如果是这样,我孙明浩成什么人了?你卫东对我有情有义,我怎么能忘恩负义。这些年我们兄弟情如手足,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把你牵进去就够我难受的了,我就是死也不能把责任推给你。” 郑卫东被孙明浩的义气所感动,说:“明浩,我心里也很难受啊!你和我说实话,这防海潮大堤到底怎么回事?” 孙明浩捶胸顿足地说:“我糊涂啊……”接着说出防潮大堤垮塌事故的原由。孙明浩虽然是防潮堤的总指挥,却很少过问防潮堤的事,他毕竟是副市长,分管着全市的农业、水利、乡镇企业等工作。防潮堤实际负责的是副总指挥水利局长贺立柱。三建公司是由包工头子冯才民的几个施工队组成的,根本不具备建设海洋防潮大堤的资质,却搞了份假的二级施工单位的资质证明。工程投标前冯才民就通过贺立柱搞到了工程标的。原本还有两家外地的公司参加投标,冯才民重金请出了胡老大,胡老大是海防堤所在村的地痞头子,胡老大找到参加投标的两家公司威胁加利诱,结果是两家外地的公司代表放弃了投标,三建就这样得到了海防堤工程。冯才民得到工程后,给了担任工程总指挥的孙明浩一大套住宅和三万元现金。贺立柱和冯才民在整个工程中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在这个三千万的工程中至少捞了五百万。负责工程监理的水利局工程处和冯才民狼狈为奸,从中获利。防潮大堤当然就成了豆腐渣工程,只是没想这么快就在天文大潮中垮塌了。 听完孙明浩的诉说,郑卫东指着孙明浩说:“你这是要钱不要命,你不想想,冯才民的钱是那么好拿的?我明告诉你,冯才民还给我送了五万,我当时就退了回去。你和我说实话,过年的时候你给我送的一万是不是冯才民的钱?” 孙浩明说:“不是,哪年我们都有往来,过年的时候我手里的钱多就多给了你点。” 郑卫东这才放心,说:“我和你们不止一次说过,在钱的问题上不要太贪,你们总以为我是说大道理。我告诉你,自从我当上市长以来,我每年都向纪检部门偷偷上交个两万三万的,为什么?别人给我钱我如果不收,面子过不去。” 这时候孙明浩更加感到郑卫东的高明之处,郑卫东不贪大,孙明浩是知道的,但郑卫东每年收受的礼金绝对不止两万三万,他每年上交两万三万是用来买安全的,万一其中有某个人抓到他受贿的证据,郑卫东就会说:这笔钱我上交了,不信你可以到纪检部门查一下就知道了。孙明浩说:“卫东,我啥都不说了,你说怎么办吧?我听你的。” 郑卫东想了想说:“玩忽职守这一条你是跑不了的,你要主动承担下来。关键是不能查出经济问题,在调查开始以前你必须做好相应的准备,该退的退,该还的还,需要证明的你要准备好证明,把问题想细想通。对贺立柱、冯才民这号人你不要抱幻想,这两个人是一定要抓的。这件事怎么处理主要看省水利厅的态度,你好自为之吧。” 星期五上午,陆国杰参加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洪志明岳父的丧礼回来。在办公室修改参加全省党建工作会议的有关文件材料,他对这些年来机关形成的浮夸文风十分厌恶,经济部门的文件和材料尚可。特别是组织、宣传、纪检、政法等部门的文件材料,文章启承转合,条理清楚,句章工整对仗,押韵合辙,读起来朗朗上口,其实是空话连篇,言之无物。点石成金,指鹿为马,妙笔生花,借花献佛,老树新枝,花样翻新,东拉西扯,左右逢缘都是这类文章的常用手法。陆国杰在宣传部的一份经验材料上批道:“屁话连篇,空洞无物。”批完几个材料,陆国杰打电话,让秘书科长老李把材料送回去修改。 秘书科长老李取走文件不一会又回来了,说:“宣传部的材料这样批是不是有点不妥?” 陆国杰仔细一想笑了,说:“这个关把得好,在文件上骂人不妥。”陆国杰把“屁话连篇”几个字划掉,重新批道:“空话连篇,花哨无物。” 秘书科长老李刚走,吴建平进来,他把一个单页邮票夹交给陆国杰。陆国杰仔细地看着这套邮票。 吴建平说:“这套兰花纪念邮票是1956年发行的,市面标价三万二,我通过一个朋友用两万的价格买下,你看行不行?” 陆国杰看着这套精美的邮票说:“我不懂邮票,你看行就行。” 陆国杰拿出一个存折说:“这上有三万元,你取出两万给他。” 吴建平说:“费用我已经处理完了。” 陆国杰说:“怎么处理的?” 吴建平说:“从礼品费中支出,都是这样处理的,前任董书记哪一年的礼品费都在五万元以上,去年郑市长支出的礼品费也有三万多,这点钱算什么?清河市委、市政府平均每天的招待费支出将近一万元。” 陆国杰不太相信地问:“真有这么多?”吴建平说:“我算给你听。昨天,省委政研处李处长来搞调研、安海市人大高主任一行五人来检察行政执法情况、日本东洋物产公司董事长一行四人来清河考查投资环境、省电视台三名记者采访,省旅游局副局长一行验收大沙湾景点、市环保局副局长来我市进行地下水专项检查。这六拨客人的招待费就七八千元。加上几个部委办局来的客人,哪天招待费不得上万。现在是旅游季节,省市的有关部门来清河海滨开会,上级部门组织职工假日来海边旅游,我们都得招待。” 陆国杰默认了吴建平礼费的处理办法,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等我从省里开会回来,你提醒我一下,下次开常委会时,专项研究一下财政支出和招待费的问题。”陆国杰没再问礼品费的问题,吴建平心想,看来书记对自己这样处理这笔费用认可了。 又到了周末,下班前,陆国杰给姚佳打了个电话,约好晚上到她家相会。姚佳高兴地答应,提前下班到市场买了几样菜,回到家精心做好准备。自从三天前陆国杰半夜走后,已习惯了单身生活的姚佳这几天感到十分的孤独寂寞。昨天晚上,她和陆国杰在电话里聊了一会,思念之情油然而生,竟在电话里哭了起来。陆国杰安慰了很长时间才止住了她的眼泪。姚佳知道陆国杰不会来得太早,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直到天黑了,姚佳才开始做饭,炒菜。饭菜做好了,姚佳看了看钟,已经是八点多了,估计陆国杰很快就会来,拉上窗帘,听着门口的动静。八点半姚佳听到一个男人上楼的脚步声,她来到门口,轻轻打开门,准备在陆国杰来到门口第一时间请他进来。脚步声来到门口,姚佳突然开门相迎的瞬间,透过门里灯光发现对方不是陆国杰,而是住在六楼的老黄。 老黄朝姚佳一笑,说:“你等人啊?” 姚佳脸红了,“啊!是……” 姚佳关上门,又羞又恼。羞的是刚才无意中告诉老黄她在等人,恼的是陆国杰这么晚了还不来。楼上的老黄是一家小公司的经理,每次见到姚佳都满脸堆笑,眼光发贼。董立平被撤职以后,上下楼遇见姚佳,一双贼眼更加放肆。有一次竟然邀请姚佳出去吃饭,被姚佳拒绝了。 陆国杰和姚佳约好晚上到她家,并没准备在姚佳那吃饭,因为晚上他要陪一位重要的客人,省委组织部干部处的处长洪志明。洪志明的岳父是清河人,前天因病去逝了,洪志明是来奔丧的。洪志明虽说只是个处长,在省里算不上大官,却是个实权人物,省委组织部的干部处主要管的就是县处以上的干部。陆国杰到清河上任前,是洪志明带着一个干事到东沟对陆国杰进行考查的,陆国杰能当上书记,洪志明是起过作用的。洪志明岳父去世后,陆国杰以个人名义献了一个大花圈,送上五百元烧纸钱,安排民政局全力帮助料理丧事,并亲自参加葬礼,多少包含有答谢的意思。陆国杰如此,清河的市委、政府主要领导当然也不能怠慢,大多参加了葬礼。晚上,清河市的主要领导市委书记陆国杰、市长郑卫东、常务副书记刘永华、副市长张兴化、组织部长关浩,在海湾大酒店设宴接待洪志明。洪志明和岳父没有深厚的感情,办完丧事并无哀痛可言,此行无公事,宴会气氛轻松,酒喝得十分尽兴,谈天说地,交流政界的信息。 洪志明对陆国杰在岳父丧事热心帮助心领神知,酒席间特意提起不久前,省委组织部长当着杨德宽书记的面对陆国杰的评价,洪志明说:“上个月组织工作会上,李部长对德宽同志说,‘用对一个人,兴起一方事,清河市这半年进步明显’。德宽同志十分满意地点头。” 陆国杰间接听到领导对自己的评价心里十分高兴。在这种场合,省委组织部干部处长转述领导的评价,有利于提高陆国杰在清河的威信。郑卫东、刘永华、张兴化、关浩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话题,在洪志明面前大讲陆国杰来到清河后的作为,以及给清河带来的几大变化。 张兴化说:“陆书记带来了新风气,说实话,办实事,清河的老百姓有口皆碑。前几天听到了一个顺口溜,说:董书记真会说,清河上下开了锅;陆书记真能干,清河干部累出了汗。” “功德碑、纪念碑,不如老百姓口碑。国杰啊,这是对你这半年工作的最高奖赏。”洪志明也被陆国杰半年多所取得的成绩所鼓舞,陆国杰毕竟是他考查的干部,他完全可以以此为荣。 陆国杰不得不谦虚几句,说:“工作是大家干的,别记在我一个人的账上,这就不好了。” 刘永华说:“当班长的是关键,没有一个好领头人,这个地方的发展就不可能快。” 郑卫东说:“国杰有凝聚力,班子团结,心往一块想,劲往一块使。今年上半年,清河经济增速在安海五个县区中排名第一。城市环境面貌明显改观,海滨广场建设的大手笔,在全省旅游工作会上得到方省长的表扬。国杰来了以后,解决多年来地方与港口矛盾,合并两个渔业村,主动让出老渔港解决港口扩建的卡脖子地段,与港口建立了港区城区一体,联手发展新型关系。新建了港围工业园,已经引来了六个大项目。和港口联手成立物流中心,一个围绕港口的商贸大市场正在形成……” 陆国杰明知大家在这个场合说成绩有拍马屁的成份,还是感到心花怒放,陆国杰对自己上任半年多来的表现是满意的,心里十分高兴,酒喝得也很尽兴,交杯换盏一直喝到九点多才散。 陆国杰来到姚佳家时已是九点半,陆国杰按了一下门铃,姚佳打开门。陆国杰进屋关上门,看见桌上摆着饭菜,说:“晚上接待省里的客人,来晚了。你还没吃饭吧,实在对不起,我忘了说晚上不在你这吃饭。” 姚佳生气了不理陆国杰,自己走进卧室坐在床上独自垂泪。 陆国杰跟进来,“生我气了?我说晚上来,并没说在你这吃饭,再说我晚上有客人实在是走不开……”陆国杰坐在姚佳身边,姚佳把脸转向一边,陆国杰抱着姚佳,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我向你认错还不行吗?都怪我没说清楚。” 姚佳哭着说:“我等了你一晚上。” 陆国杰吻了一下姚佳,故作惊奇地说:“你的眼泪怎么是甜的?让我再吃一口。”说着又吻了一下姚佳。 姚佳破涕为笑,站起来说:“我不理你。” 陆国杰拥抱着姚佳,要吻,姚佳转脸躲开说:“一股酒味,你今天喝了多少酒?” 陆国杰说:“喝了半斤。” 姚佳说:“我就知道你喝多了,我把水都烧好了,洗洗澡吧。” 陆国杰深情地看着姚佳。 姚佳拿来了拖鞋让陆国杰换上。“在我这只能洗淋浴。”说着要帮陆国杰脱下西装。 陆国杰说:“我自己来,你吃饭吧。” 姚佳拿出一套新的内衣裤,说:“这是我今天新给你买的,洗完澡换上。还有镜架上的毛巾、牙具都是新的。” 陆国杰这才感到姚佳为了他的到来做了细致周到的准备。 陆国杰走进卫生间,把衣服脱在专用的架子上,打开喷淋开关,热雨喷撒在他脸上身上,感到一股幸福的暖流流过心间。陆国杰想起了妻子戴晓云,戴晓云是个有较高文化的女人,自己和戴晓云之间的情感更多的表现在思想感情沟通和文化的认同。陆国杰爱姚佳更多的是姚佳的美丽、贤惠和实足的女人味。 姚佳简单吃了几口饭,把桌子上的饭菜收拾完毕。进卧室换上睡衣,按下音响播放键,《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轻轻地飘荡,爱意在时空中弥漫。 陆国杰洗完澡换上一身新的内衣从浴室出来。姚佳问:“这么快就洗完了?” 陆国杰在姚佳耳边小声说:“我着急了。”说着抱起姚佳走进卧室。姚佳不像第一次那样任其摆布,而是主动迎合。更加激起陆国杰的情欲。两人在床上时而龙腾虎跃,时而玉蟒交缠,时而翻云覆雨,时而海底捞月,时而颠鸾倒凤,时而翻江倒海……一种全新的体验让陆国杰横冲直撞,疯狂肆虐,直至幸福的顶点。姚佳感到一阵阵少有的快感在身体里膨胀、冲撞,酣畅地呻吟着…… 事毕俩人谁都不说话,在身心彻底放松之间回味着爱的甜蜜,相拥入梦…… 第十六章 十六 从海湾大酒店出来,郑卫东和张兴化没回家,两人一起到白天鹅浴池洗桑拿浴。张兴化知道郑卫东一定是有话要说。两人洗完澡,做完全身按摩后躺着说话。郑卫东说:“兴化,海防堤的事你看怎么办?” 张兴化想了想说:“这事不好办。要我说,没你的事就行,你别管那么多。孙明浩、贺立柱、冯才民的胆子也太大了,让他们死去吧!” “不管怎么说我是市长,是负有领导责任的,事弄大了,处分跑不了。”郑卫东说。 张兴化说:“他陆国杰就没有责任吗?他是一把手,也有责任。” 郑卫东说:“他刚来半年多,这个工程去年立项开工,他能担多大责任。” 张兴化说:“你不会把他牵进来?海滨广场不是还挤占过海防堤的三百万资金吗?海滨广场工程是他亲自抓的项目,挤占海防大堤资金,影响工程质量,他怎么就没责任?” 郑卫东顿开茅塞,高兴地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你兴化的脑子就是快,谁也比不了。” 张兴化说:“只要他陆国杰有责任这事就好办了。” 郑卫东说:“明天我让孙明浩写个海防堤资金使用情况送给国杰,我想他不会无动于衷的。” 张兴化说:“陆国杰是个能人啊!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工作不窝囊。我怕的是他有一天卸磨杀驴。” 郑卫东说:“通过这半年对他的了解,我感到国杰不是这样的人。从高天的事的处理上就可以看出来。他多次和我说到你的,对你的工作能力是赞赏有加。” 张兴化说:“那是因为他还用着你我,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郑卫东说:“你的一句话让我松了一口气,今晚好好玩玩。” 张兴化说:“我就等着你的这句话。”张兴化打手机:“陈星吗?我是兴化,我和一个朋友在你家的天鹅池,想玩玩,你安排一下……” 郑卫东问:“没事吧?” 张兴化说:“你放心吧,你知道这是谁家开的浴池?市公安局副局长陈同海和他弟弟陈星合伙开的,谁敢来查?现在服务业没有小姐服务谁来?没有后台谁敢开?其实这事也没法查,以前这种地方有小姐坐台,现在上面查的紧,小姐表面上看没有了,其实只要发一个短信,小姐马上就到,坐台小姐全都变成应召女郎了。” 郑卫东十分欣赏张化兴聪明绝顶,说:“兴化老弟是个人才,将来前程在我之上。你听我一句忠告,你要跟住国杰,他喜欢有才的人。现在一说人才,人们就想到是科技人员,其实能吏也是人才,改革时代尤其需要有作为的干部。” 张兴化说:“所以我说和陆书记这样的领导在一起工作不窝囊。” 这时一个领班过来,把郑卫东和张兴化请到后院的楼上,从外表看去,这是一幢十分普通的住宅楼。 不一会儿,领班领着两位年轻貌美的小姐来到郑卫东和张兴化旁边。 两位小姐说:“晚上好!先生。” 郑卫东和张化兴满意地看着两位小姐,年龄都在二十岁左右,身段婀娜,相貌俊俏,眉宇间透着风流,眼神浪荡不安。 张兴化说:“昨天我新学了一副对子,上联是:白酒啤酒都是酒酒酒醉人,下联是:小姐大姐都是姐姐姐销魂。横批是:酒色一家。” 郑卫东哈哈大笑,连连说:“妙!” 两位小姐领着郑卫东和张兴化分别走进贵宾休息室…… 早晨陆国杰醒来,发现姚佳还睡着,姚佳睡着的样子很可爱。从透过窗帘上花孔透进的阳光判断,现在应该是早晨七点钟左右。陆国杰想好了今天是星期六,哪也不去,就在姚佳家里过一天,晚上也不走。星期天上午到办公室,把会议所需的材料准备好,下午和刘永华一起坐车到省里报到,星期一开会。为了防止有急事找他,他必须保持和办公室主任吴建平的联系。陆国杰拿着姚佳床头的电话,猛然想起吴建平手机上能显示出来电的号码,决定还是用自己手机给吴建平打电话。 电话刚刚拨通就听吴建平说:“陆书记我以为你失踪了呢,打你手机你关机了,打你宿舍电话没人接。我问招待所值班员,他说你昨晚没回来住。打电话问海湾大酒店,他们说你没在那儿住。你在哪儿?” 陆国杰没想好如何回答,反问道:“找我什么事?” 吴建平说:“刘书记找你,会议材料准备完了,让你定稿,问你什么时候走。” 陆国杰说:“材料就这样定稿,我不看了。你告诉永华,明天下午两点我坐他的车一起走。我的车到东沟去了,我让小王把我夏天的衣服拿来,天就要热了。我陪一个朋友在灵山休息一天,明早他送我回来,有事打我手机。” 姚佳听到陆国杰打电话,知道他今天不走,很高兴。洗完脸,到厨房准备早饭。陆国杰起床刷牙洗脸。 陆国杰前两次到姚佳家都是晚上,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并没有十分注意姚佳家的装饰。陆国杰注意到墙上的几幅油画,这几幅画都是于夫的作品,可以看出于夫是个相当不错的画家。墙上还贴着一组姚佳的黑白艺术照片,摄影师的水平相当专业。从这些作品中陆国杰似乎看见一位艺术家的影子,陆国杰想象于夫一定是留着艺术家的长发,清瘦的脸颊,嘴里常常叼着一支香烟,一副潇洒飘逸的样子。很可惜他在家里没有看到于夫的照片,陆国杰想也许是姚佳故意把丈夫的照片都藏起来了。 陆国杰来到厨房看姚佳做早餐,姚佳正在煎蛋,煤气灶上煮着牛奶,姚佳回眸一笑,让陆国杰感到特别的温馨。女人对男人的目光总是敏感的,因为身后有人关注姚佳变得手忙脚乱起来。姚佳回头对陆国杰说:“马上就好了。” 吃早饭时,陆国杰总觉得这份早餐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陆国杰知道这种滋味不来自食物,而是来自伊人。 吃过早饭,陆国杰和姚佳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陆国杰谈起女儿陆露,陆国杰说:“我到清河快半年了,陆露一直想到海边来看看,因为我的工作忙,没时间陪她玩。等我到省里开会回来,一定把她接来玩几天。” 姚佳有几分敏感,说:“她们来与不来与我无关,我只是你的朋友。” 陆国杰说:“你们女人啊,全都是醋坛子。” 姚佳说:“其实我不是吃醋,只是怕见到她们,我有点自卑。” 手机响了,陆国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接电话:“喂,卫东,什么事……” 郑卫东在电话里说:“今天早上,省水利厅来了一个处长和一个工程师,看了海防堤垮塌现场,他们让清理现场的工人停下来,说是要保留现场,便于查出事故的原因。”接着把海防堤工程款的使用情况向陆国杰做了汇报。 陆国杰说:“我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采取内紧外松的办法处理这个问题。一定要想办法控制这个事件影响,要针对可能出现的情况,拿出应对的办法。利用一切关系加强与水利厅的联系。”接完电话陆国杰看了一下表十点了。他对姚佳说:“今天我不能在这儿了,海防堤的事我得出面处理。这个几个硕鼠把防潮堤掏空了,这回一个都不能饶了他们!” 陆国杰换上衣服和姚佳吻别。 陆国杰十分庆幸下楼时一个人都没遇见,走出小区,他招呼一辆的士,一直把他送到政府大院门口。走进办公室,陆国杰努力让自已平静下来,一夜风流让他多少感到些倦意,自叹精力不如从前。陆国杰拿起桌上的报纸翻阅着,这两天忙得连报纸都没时间看。 快到中午的时候,电话铃响了,陆国杰拿起电话,电话里传出女儿陆露清纯的声音:“爸爸!我和妈妈现在到清河了。” 陆国杰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陆露说:“我和妈妈到清河了。”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就是不告诉你,好让你有个惊喜。”陆露用撒娇的口气说:“小王叔叔要给你打电话,我把他手机没收了。妈妈和你说话。”电话里传来戴晓云的声音:“国杰,昨天小王到家给你拿衣服,我一想正好明天是星期六,你走半年了,我也没去看看,光听你说,也不知你一个人到底生活得怎么样?我突然决定带陆露到你那儿看看。陆露高兴坏了。”陆露抢过电话说:“爸爸,我现在就在你宿舍里,你快回来。” 陆国杰又惊又喜,放下电话,正准备向外走。 小王进来了,说:“陆书记,她们不让我打电话告诉你。” 陆国杰说:“不告诉更好,告诉了,说不定我会不让她们来。” 小王开车把陆国杰送到招待所楼下。陆国杰一进屋,陆露叫了声“爸爸”,就扑过来抱住他。陆国杰抱着陆露突然感到女儿不再是小姑娘了,而是更像是个女人,陆露今年十六岁了,由此想到古人所说妙龄女子年方二八。 陆国杰说:“真没想到你们今天能来。” 陆国杰和戴晓云互相看着,晓云头上的假发几乎看不出来是假的,这是上个月陆国杰到上海开会时买的。戴上假发,晓云恢复了一些原来的模样,只是服用激素的原因,脸上还是显得有些浮肿。 戴晓云说:“你瘦了,有点憔悴。” 陆国杰知道这是一夜风流所致,内心有些不安,说:“这几天事太多,喝酒太多。” 晓云关心地问:“酒还是少喝些为好。我看你宿舍里有香烟,你又抽上烟了?” 陆国杰笑了:“我很少抽,都是来人抽的。” 陆露从外面进来一惊一乍地说:“妈,我看到大海了!站在这个楼上就能看见大海。” 正说着,张兴化从外面进来:“是嫂子和我大侄女来了吧?” 陆国杰忙介绍:“晓云,这是张市长,陆露,叫张叔叔。” 晓云和张兴化握手,陆露叫了声“张叔叔。” 张兴化说:“我从海防堤回来,看到你的车,一问小王,才知道是嫂子来了,就跟了过来。嫂子过来准备住些日子?” 晓云说:“看看就走,星期一陆露还要上学,马上就要考高中了。明天国杰还要到省里开会。” 张兴化说:“到中午了,我过来给嫂子和我大侄女接风。走,下楼,今天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张兴化和陆国杰一家,乘车来到一个名叫金沙湾的海滨别墅式的酒店。金沙湾酒店就建在海边的石滩上,透过玻璃墙可以看见大海的波涛,陆国杰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陆露欣喜地说:“妈妈,这里多好,我们把家搬来吧。” 晓云说:“这孩子就想到海边来。” 张兴化说:那就过来呗,这有什么难的。 晓云说:我身体不好,国杰工作又忙,过来怕拖累他。 张兴化开玩笑说:干工作还能不要家啦?赶快搬过来,陆书记正当年,你要是总不过来,只怕是有人抢了你的位置。 晓云笑了:我不怕,我就是在这,也挡不住有人抢。 张兴化说:你不怕我大侄女还怕呢,这要是给你找了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妈妈可不好办。 陆露说:那我就管他叫姐姐。 张兴化和陆国杰一家都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有梭子蟹、对虾、海螺、鳎板鱼、蚬子、蛏子、蛎子、海白菜,全是海货。陆露是又惊又喜,每一道菜上来都要问个究竟。张兴化一一介绍。吃了一会儿,张兴化敬完两杯酒,起身说:我还有事,不陪你们了,你们一家好好玩玩。 陆国杰当然明白张兴化这时候退出,是为了给他创造一家人在一起的气氛,心里十分感谢。陆国杰对张兴化是有所了解的,郑卫东不止一次地说过张兴化是个人才。张兴化虽然只有三十五岁,待人接物之老练,处事之通达,工作能力之强,看问题之深刻,社会交际之广泛,言谈之幽默,都非常人能比的,由此可见他聪慧过人之处。 张兴化走后,陆国杰问戴晓云:我打电话让端木过来? 戴晓云带着几分忧伤说: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今天这个样子。 陆国杰知道戴晓云不想破坏端木对她的美好印象,也就不勉强了。 吃完午饭,陆国杰陪着戴晓云和女儿在海边玩了一下午,初夏的仙人岛风景区景色十分迷人,一边是绿色的林海,一边是蔚蓝的大海,正赶上涨潮,海潮一波波漫过来,波澜壮阔 北方六月的天气,气温上来了,可海水的温度还比较低,陆国杰和女儿光着脚在松软的沙滩上踏浪行走,潮水漫过脚面,陆国杰感到海水还有些冰凉,向上退了几步。女儿却高兴地跳着,叫着 戴晓云坐在高处的沙堆下,远远看着他们父女踏浪玩耍,心中不免感到几分凄楚。对于病人来说,常人平平常常的快乐都是她心中的奢望,她越来越感到自己已经成为拖累。女儿越想过来,越发坚定了她不来的决心,并坚信这是爱必须付出的代价。 有几个不怕冷的外国人下海游泳,吸引住海滩上游客们的目光。陆国杰发现其中有马特,陆国杰走过去,喊了一声:马特! 马特发现站在沙滩上的陆国杰,大声说:陆书记,你下来,我们比赛。 陆国杰说:现在水太凉,再过半个月,我们比赛。 马特说:你说话要算数,到时候我会向你挑战。马特游向大海。 陆露问:你真的要和老外比赛? 陆国杰说:上次在游泳池比赛我赢了,他不服气。 真的?陆露不相信地问。 陆国杰自豪地说:当然是真的。 晚上,陆国杰再次和戴晓云讨论起搬家的问题。晓云伤感地说,我这个样子活不了几年了,还是不搬家为好。前些日子我找了个算命先生算了一卦,先生说我阴阳浑沌,水火相克,不久将气脉衰竭。 陆国杰问:你怎么也迷信起来了? 戴晓云哀伤地说:我整天呆在家里,总得找点精神寄托吧。我皈依佛门了,每天烧香拜佛,就算是临时抱佛脚吧。 陆国杰不想说什么了,从前性格开朗的戴晓云被病痛折磨得信起佛来,让他感到十分难过。想起自己和姚佳的关系,不由地感到心虚气短。晚上夫妻各睡一床,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戴晓云说要到灵山寺拜佛,陆国杰和女儿陆露一同前往。小王把车一直开到山上,陆国杰和陆露陪着戴晓云走进灵山寺,戴晓云在佛龛前十分虔诚地烧香磕头、施舍,然后到一旁打坐念经。陆国杰和陆露完全是游客,一起游览了灵山寺。灵山寺不大,不用半个小时就走个遍。由于是重建的庙宇,庙堂的构架也并非完全的砖木结构,名是古刹,但有其形,无其神韵,仿古不似古,不伦不类。 陆露往灵泉里抛了几十枚硬币,十有八九沉了下去。陆国杰一边领着女儿游山览圣,一边介绍着灵山的传说。陆国杰指着山下圆形拱顶建筑说:那是温泉游泳馆,下次来我教你学游泳,在海边生活不会游泳是一种遗憾。 陆露说:你说话要算数。我学会游泳,就不再是石滚子的碌碌了。我一定动员我妈把家搬到清河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上个月,一个瞎子给我妈算命,说我妈是土命,逢山则固,遇水则流。所以我妈才不愿意搬到海边来。 陆国杰听了心中隐隐作痛。 临走前戴晓云要去求签,陆国杰只能依她。戴晓云点燃一炷香,许了一个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签,双手交给觉悟大师。觉悟大师眯着眼看了看签,又看了看戴晓云和陆国杰,缓缓说道:月落长河,日上东山。 戴晓云说:请大师明言。 觉悟说:何须明言,略加参悟便明了。 回到车里,戴晓云问陆国杰:觉悟大师说的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国杰已知其意,却说:不过是两句文字游戏,让人去乱猜罢了。 戴晓云说:觉悟大师说得一点都不差。 陆国杰说:这两句话本来是日落长河,月上东山,说的是两种风景,觉悟和尚把日月都弄颠倒了。 戴晓云说:这更说明这两句话含意很深。 陆国杰不语,他不想说穿谶语其中隐含的意思。 下午,小王开车送戴晓云和女儿陆露回东沟,陆国杰和刘永华一起到省里开会。两辆车一起出发,各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