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乱颤》 第一章 袁真遇到了一场意外。 若是知道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袁真是断然不会跑到楼顶去的——这里所说的跑只是一种修辞,她其实是以极其缓慢的步速上楼的。那条作为安全通道,很少有人光顾的楼梯里弥漫着油漆与涂料的气味,她的脚步发出瓮声瓮气的回音,让她觉得有人跟在后面,她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除了空空荡荡的楼梯,当然什么也没有。于是她就慢慢慢慢地爬到了楼 梯顶部。那里有一扇通往楼顶的门,那扇门按说是应当被管理人员锁着的,可它却一反常态地敞开着,明亮的天光从那里倾泻进来,让人莫名地生出喜悦。袁真迎着那天光,轻轻地迈了一步,就跨到了楼顶。 楼顶很开阔,楼顶之上秋日的天空更是辽阔无边,而且是那样一种纯粹的淡蓝,蓝得让人想融入其中。袁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向东端走去。她脚下这幢新落成的办公楼被玻璃墙包裹得严严实实,虽然不高,才十层,但是在莲城鳞次栉比的高楼簇拥下,显得特别打眼。原因很简单,它是这座城市管理者的办公地,是莲城政治生态中的第一高楼,所以它天生就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 袁真走到了东端的边缘。她居高临下,看到了院子里的草地和蓊郁的香樟树,她将目光放远,越过一片参差不齐的房顶,眺望远方起伏着的山脉。楼顶的边缘没有护栏,只有一道高及她小腿的象征性的坎,可以说,她处于了某种危险的境地,只要她再往前迈出一步,或者有一阵晕眩,都有可能像一片树叶一般坠下楼去。但是,她显然不在意,或者说她沉浸于某种情绪中而忘记了惧怕。她久久地凝望着不能企及的远方,眼神空虚而迷茫。时近黄昏,太阳躲到一幢高楼背后去了,夕阳的余晖从高空反射下来,使得她秀气而挺拔的鼻子在脸颊上投下了一抹阴影。起风了,有落叶和鸟影在空中翻飞,让她分不清彼此。风如柔软的水擦着她的身体流过去,令她心旷神怡。为了享受更多风的清爽,她慢慢地抬起了双臂,恍惚之间,觉得自己是一只展开双翅的鹰,正尽情地翱翔于天地之间,让风梳理着羽毛和心情。她眯缝起眼睛,简直要沉醉了,她将一只脚踏到了楼顶边缘的坎上,仿佛想纵身一跃,便乘风归去…… 就在这时,楼下的甬道上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叫:“啊,有人跳楼——!” 惊叫者是个中年女子,她一边叫一边用一只食指颤抖地指着楼顶,而原本夹在她腋下的文件已散落一地。她的惊叫是有道理的,从她的角度看,站在楼顶作展翅欲飞状的袁真就处在纵身鱼跃的刹那。惊叫声恐怖而尖锐,霎时刺疼了许多机关干部的神经,他们纷纷跑过来,向天空仰起他们平时难得一仰的头颈。那一张张原本矜持的脸,此时显露出了个性化的神色,有的惊愕,有的讶异,有的紧张,有的兴奋。他们都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去辨认楼顶那个轻生者的面容。都是在一个大院里供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有不认识的理?一个熟悉的名字便跳在了他们的脑际。好几个人同时掏出了手机,从这一刻起,市委新办公楼有人跳楼的重大新闻就开始向莲城的各个角落流传。与此同时,楼下的人越聚越多,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又都压抑着喉咙,似乎怕惊动楼顶那个看上去摇摇摇欲坠的身影。 而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的袁真,对楼下发生的一切懵然无知。她仍眯着眼,享受着清风、远山和属于她自己的那份迷茫与宁静。直到一阵警笛的鸣叫由远而近,她才睁大眼睛往楼下望去。她困惑得很,楼下麇集了那么多人,如同一大群蚂蚁,在干什么呢?她移动了一小步,立刻觑见下面的那些人骚动了一下。及至看清那些人都朝她仰着一片蘑菇似的面孔时,她更是迷惑不解了:看我干吗?我有什么好看的?她微微地蹙起了纤细的眉头。 这时,一个严厉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袁真,你不要这样!” 袁真一回头,便看见了市委秘书长吴大德神色紧张的国字脸。吴大德向她走了几步,就停下了。吴大德身后跟着的一群人也停下了。他们的脸一律焦虑不安,五官都拥挤在一起。吴大德向她扬了扬手,痛心疾首地道:“你还年轻啊!” 袁真茫然地眨眨眼,不知秘书长所言何意。她一时无法理解眼下的情景。 吴大德放低声音,急切地说:“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可以向组织上提嘛!” 袁真莫明其妙:“我没要求啊。” “我知道你有想法,你的才能,你的工作成绩,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刚才我不是向你说明了吗?这次提拔,不是你不够条件,实在是名额有限,职数有限。你的级别问题,迟早是要解决的!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你也不要为此想不开啊!”吴大德用右手背拍打着左手掌心,苦口婆心地说。 袁真愣住了,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她陷入了什么样的尴尬。她恍若挨了一巴掌,血往脸上一涌,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一时说不出话,下意识地往楼下瞟了一眼。 吴大德叫道:“你千万不要冲动,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提拔的事,组织上可以重新考虑的!” 袁真恍如置身一个荒诞的梦境,没有一点真实感,她咬了咬了嘴唇,疼感告诉她,一切都真实地进行着。她稍稍冷静下来,脸上的红色悄悄褪去了,但胸膛里憋了一股气。既然不是梦,她就要作出某种反应。她乜了吴大德一眼,说:“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不这样,就可以考虑提拔我?” “嗯,可以这样理解!当然,也不是我说了算,提副处级是要市委常委讨论通过的,可是我可以帮你说话;其实最主要的是得到推荐,这你也晓得的,在我分管的范围内,提谁不提谁,我还是可以说了算的。你的事,包在我身上了好不好?我以我的党性作保证!” 吴大德右手有力地拍打着胸脯。拍打胸脯是他常用的肢体语言。袁真却被这个动作惹恼了,脸胀得通红:“你们是不是都认为,我得不到提拔就应该想不开?就应该从这里跳下去?” “难道你不是?” “难道我应该是?” “不是你站在楼顶干什么?” “我憋闷得很,我就不能来楼顶站一站,透口气?” 吴大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是来透气的?” 袁真不言语,回头望望楼下。围观者密密麻麻一片,其间还夹着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一阵嗡嗡的议论声隐约传来。吴大德身后的那群人也在交头接耳,好像对她的解释半信半疑。 对这样的情形吴大德显然很生气,抹一把头发,厉声道:“既然如此,你还不过来,还站在楼边边上干什么?你不怕死吗?” 袁真便往里走了几步,嘀咕着,活都不怕我还怕死? 吴大德严肃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说。确实没什么意思,这话是她从一本小说里看来的,没想到记住了,并且在这个时候说了出来。 吴大德脸色发青:“走,到我办公室去!” “干什么?” “干什么?你还嫌你造成的影响不够恶劣是吧?你看看,惊动了多少人!机关的形象被你败坏成什么样子了!还不能教育教育你?”吴大德指着楼下说。 袁真的态度忽然激烈起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来透透气就犯下大错了?你们说我要跳楼,是污蔑,是对我的人格侮辱,我还要求为我恢复名誉呢!反而来教训我?我就不去。” “你敢!”吴大德指着她,“你一个机关干部,敢不服从领导?” 袁真瞟着他说:“你不怕我跳楼了?” 或许是她的神情太怪异,吴大德一时张口结舌,竟无言以对。 有风飒然而至,袁真感到了一丝清冷,便用衣襟掩了一下身体,从吴大德身旁走了过去。恍惚之间,她感觉自己是走向刑场的革命者,大义凛然,从容不迫。她下了楼梯,穿过楼道,进了自己位于六楼的办公室。一路有许多眼睛盯她,而议论声如蜜蜂乱舞,其中一些甚至碰到了她的脸上。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茶杯喝了几口水,又抓住鼠标毫无目的地在电脑屏幕上乱点了几下,忽然就伏在桌沿上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笑,只知那笑的欲望像兔子一样在胸膛里蹦跳,怎么都按捺不住。她全身抖动,笑得就跟古人形容的那样,花枝乱颤,眼泪都迸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失态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既有悖于常理,也有悖于她的性格。她从来没有想到,她竟然有顶撞上级的胆量。后果是不言而喻的,如果说她在这幢大楼里真有过什么前途的话,从此之后就不会有了。幸好,她已经不在乎这个了。 她止住笑,用面巾纸揩干眼角的泪水,看看到了下班时间,抓起挎包就走。 在门外,她碰到了她的顶头上司,与她共用一间办公室的郑爱民副主任。她旁若无人地与郑爱民擦身而过,也懒得注意他的表情。郑爱民追着她走了几步,嘀嘀咕咕地跟她说了几句什么,她没听清,也就置之不理。 经历了一场意外的袁真觉得自己不是过去的袁真了。 看着袁真的背影一步步离开了楼顶,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但我心里仍惴惴不安。毫无疑问,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袁真都将因这场意外而处于某种尴尬境地,她在机关里不会有好日子过。而我,正是陷她于尴尬的重要原因——作为保卫科长,我拥有楼顶这扇门的钥匙,昨天我来楼顶巡查过,离开时顺便用脚勾了一下门,那门却不像是机关的门,没有一点服从的秉性,非但没有自己碰上,反而弹了回来。我心里正烦躁,就懒得管它,甩手而去了。如果我不烦躁,就会把门关上;如果门关上了,袁真就到不了楼顶;袁真不到楼顶,也就不会遭人误解而发生这场意外。萨特这家伙真是把话说绝了,真的是他人即地狱,在这件事上,我就是袁真的地狱。 不过,你不要以为我是个心软的男人,不,我心硬得很。要是换个人,我绝对不会心里不安,即使她真的跳下去了,我也会认为与我无关。你也不要以为,我和袁真有什么特殊关系,我们也就是认识时间长一些,还有,就是我和她的表妹吴晓露谈过一年恋爱。平时在机关里和她照面,也就是说上一两句闲话,互相笑笑而已。当然,当袁真对我笑时,我总有一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像透过来一缕阳光,把心中的某些角落照亮了。你要知道,袁真是很少对人笑的,她太矜持了,特别是在领导面前,她总是那么沉静、沉默、沉稳,她的矜持有时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比如在电梯里遇到领导了,即使是我们莲城的最高领导,你不先开口,不先对她笑,她也不会首先打招呼的,她只会两眼漠然地盯着红色的指示灯,只等电梯门一开,就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如此一来,袁真的作派就与机关里别的女同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十分的另类,她的矜持被人视作孤傲,视作清高,视作不懂人情世故甚至于目无领导,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依我看来,袁真的矜持也好,孤傲也罢,都是她的一种自我保护,它们的作用可能相当于刺猬身上的刺,或者穿山甲身上坚硬的鳞片。当然了,从另一角度来说,亲昵和恭顺也许是更好的自我保护,这要看你怎么去理解和运用了。人太复杂了,机关人更甚,这里不多说。 其实,孤傲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孤傲得起来的,孤傲也是要有资本的。相貌与才华,就是袁真被人公认了的资本。我不想说她漂亮,漂亮这个词对她来说太俗气,也太轻飘了。我宁愿说她美,她的端庄,她的清秀,她的匀称,她的素净,甚至于她的矜持,都是这种美的组成部分。她也化妆打扮,但不显山不露水;她从不穿过于暴露的衣服,但即使是一身严谨的职业套装,也包裹不住她特有的往外散发的女性魅力。 总之,这是一个让人过目不忘,回味经久的女人。她的才华更是一把搁在口袋里的尖锥,早就露了头角的。她能写一手好文章,被列为机关里屈指可数的笔杆子之一。这不是说她的文章里就没有套话,做官样文章,套话必不可少,关键是她的套话总是套得恰到好处;而她的文字呢,却感性得很,即准确又灵动,在言语的背后有着强大的逻辑力量。她并不在写报告的职位上,在八楼办公的常委们,要做某种报告时,却时不时地点名要她来捉笔。 所以,在别人眼里,具体来说,在机关干部们的眼里,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是早该提拔了的。可是,在机关工作十几年了,她连我都不如,我还有个实职,她连个实职都没有,还只是个主任科员,非领导职务。虽然别人也袁科长袁科长地叫,在我听来,那称呼是十分的刺耳的。 曾经有好多次,都风传她要提了,到后来却总是落空。这风传常常与秘书长喜欢许愿有 关,而在机关里,表面上守口如瓶,讳莫如深,却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与人事有关的事更是比电波传得还快。旁人一听说,就觉得这回袁真有戏了。这一次就是如此,一个月前,秘书长给袁真布置一个写材料的任务时,就给她许了一个愿,说只要好好完成任务,一旦有提拔的机会,组织上首先就考虑她。其实,在推荐和申报的权力范围内,组织上就是秘书长。可结果到了民主推荐这个程序时,“组织上”却以年轻化的名义在被推荐人的年龄上设了限,推荐了某个副书记的秘书,将袁真排除在外了。自然,袁真无论如何也不是副书记秘书的竞争对手,不过,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有很多人投了她的票,其中也包括我。 事后,也就是今天下午,秘书长怕袁真想不通,便找她去谈话,做她的思想工作。秘书长经常将他的政工师职称炫示于人,说做思想工作是他的政治优势,也是他的强项。此言不虚,非但是他的强项,简直是他的嗜好。秘书长习惯于先给人许愿,许的愿实现不了,再以组织的名义做思想工作,侃侃而谈,不厌其烦,一直做到即使你心不服,也要你口服了才会放你走。这有一点像游戏,或许就因为带点游戏的性质吧,秘书长可以说是乐此不疲。当然,秘书长也是一片好心,人在失望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重燃希望之火,否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不过,秘书长的领导艺术再好,诲人的技巧再高,对袁真也没用,否则她就不会从秘书长办公室出来后感到烦闷,要到楼顶去透气,从而导致这么一场意外。 不过说句公道话,秘书长基本上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他给人许的愿,大部分还都落实了的。在这个问题上,袁真还真不能怨天尤人,她自己有些工作没做到场。其实在推荐之前,我在电梯里遇到她时还特意提醒过她。我说:“袁真,秘书长那里做工作没有?” 袁真似乎有点不明白:“做什么工作啊?” 我笑了笑,伸出两个指头做了个点钞票的动作。 袁真淡然一笑,就不作声了。我的话她不可能不懂,现在的莲城,给领导送礼是约定俗成的普遍现象,没有什么说不得的。但她显然不认同,我清楚地看见一丝不屑的神色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常言说得好,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不会掉馅饼,舍不了孩子打不了狼。这个袁真似乎连常识都没有。你又孤傲,又不送红包,难道还要别人求你不成?这样一来,提拔不成不说,联系到另外一件陈年往事,事情就愈发的复杂了,就不仅仅是对领导不尊重了。 那件事发生在十五年前,那时,我和袁真都刚进机关不久。忽然有一天,我们被抽到一个调查组,去青山县青云乡调查市委工作组组长骚扰一个中学女教师的事。调查组有三个人,我和袁真都是成员,组长是市委办的纪检室主任。袁真是负责做记录的,不用开口,将听到的记下就行了。可即使是这样,袁真也被那位叫廖美娟的女教师赤裸裸的话羞得抬不起头来。那时,她虽然也不小了,可还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等到与那位被控告的工作组长谈话时,袁真的脸就更红了,头低得几乎垂到了膝盖上,因为工作组长激烈地辨称,他的手只到过女教师的哪些哪些部位,某些隐秘的地方是绝对没有光顾过的,而且根本没有暴露过自己的某些器官。工作组长委屈之极,口口声声恳请娘家来的领导替他做主,不能让女教师的污蔑毁了他的前程。说到激动处,他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袁真吓了一大跳,笔都落到了地上,脸也胀红了。调查陷入了困境。正当我们一筹莫展之时,廖美娟却突然找到了我们,坦白说这一切都是她的不实之词,她是与工作组长有过一些亲密接触,但都是她主动的,她之所以投怀送抱,是另有所图,想让组长帮忙将她调到县里去工作,而她之所以写信诬告他,是因为他拒绝了她,她一气之下才做了错事,工作组长没有被她的糖衣炮弹打倒,他是党的好干部,我们应当表扬他而不是处理他,她愿意为此事承担该承担的一切责任。事情总算弄清楚了,我们对廖美娟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对工作组长也做了某种程度的抚慰和告诫,就回到了市里。 按说这么一件事,过去也就过去了,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的。可是世事难料,谁知道,那位叫吴大德的工作组长扯起了顺风帆,后来在下面当了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一级一级地往上升,三年前竟回到市里做了我们的秘书长!第一次在会场听新来的吴秘书长讲话时,我和袁真面面相觑,无有话说。面对一个曾对自己下过跪的上级领导,我们内心的复杂和尴尬可想而知。我希望吴大德秘书长不是鸡肠小肚之人,忘掉这样不愉快的事是明智的。事实上,此后吴大德见到我时总是谈笑风生,脸上从没有一丝往事的痕迹。我呢,也尽量装 着早忘了这事,我相信,在一堆衷心的赞颂之词和一脸谦恭的笑容面前,吴大德是可以忽略过去的印象的,尽管我也时不时地怀疑,我在仕途上的徘徊不前与此不会没有关系。宰相肚里可撑船,我宁愿相信吴大德是一位这样的宰相。 但是,即使秘书长真的忘记了过去的难堪,像袁真这样处理与领导的关系,也是有害无益的。吴大德秘书长很有可能认为她在轻视他。平心而论,如果我徐向阳是吴大德,我也会不喜欢她,也不会提拔她。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喜欢摸顺毛呢? 可是,我为何对袁真总有一点敬重之心呢?就因为我还不是一个秘书长? 从办公室到机关宿舍区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袁真脚步匆匆,木着脸穿过众多暧昧的目光回到家中,才发觉忘了去菜场买菜了。她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 丈夫方为雄回来了,一脸焦灼,边蹭鞋边说:“怎么不接电话?急死我了!” 袁真从包里掏出手机一看,有九个未接电话,淡淡地说:“我把手机呼叫设置成振动了,没听见。” 方为雄坐到她身边,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怎回事?” “你也知道了?” “都满城风雨了,还能不到我耳朵里来?你究竟怎么了?” 袁真说:“我到楼顶去透气,被人说成了要跳楼,就这么回事。你也信以为真?” 方为雄说:“我当然不信,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是真清高,决不会为一顶小小的乌纱帽折腰。可我不信有什么用?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而我是有口难辩!那恶劣影响都散发出去了!你也真是吃饱了撑的,哪里不能透气,跑到楼顶上去干什么?现在是提拔干部的敏感时期,你又是那么个状况,人家当然有理由猜测你议论你。” 袁真心里很堵,说:“这么说来,是我错了?” “不是你错了,难道是别人错了,是组织上错了?” “好好,就算我错了,我错了我自己来承担,跟你没关系。”袁真摆摆手,不想跟他说了。 方为雄丧气得很:“说得轻巧,你是我老婆,能没关系?人家说你,能不联想到我?市委领导对我能不有微妙的看法?在机关工作这么多年了,还这么不谨慎!这影响不知要多久才能消除。” “如果连累你了,我只能对你说声对不起……算了,说也无益,不说了。我不想做饭了,叫食堂送两份煲仔饭来吧。” 袁真去拨电话,方为雄拦住她:“不用叫了,我们都出去吃吧,各请各的朋友,顺便做点解释,多少消除一点影响。这个时候,你越不露面,越是弄假成真。” “机关这么多人,你解释得过来?越解释人家才越信以为真呢!”袁真觉得他的想法简直可笑,“要去你去吧,谣传就是谣传,我懒得理。” “你呀,要不是这么犟,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方为雄很不高兴,叹了一口气,夹上他的黑皮包出门去了。 袁真默默地看着方为雄消失在门外。丈夫的背影有点驼,像是负荷着某种重物,看上去令人难受。丈夫说她犟,那个犟字的含义是十分丰富的,她心里非常清楚。她比方为雄还早进机关,可是在他眼里,她这机关干部是做得很失败的。她对丈夫也有一个字的评价,那就是俗。她的想法只在心里,从来没有明说过。她实在不愿意用这个字来说丈夫,她觉得说丈夫的同时也是对自己的贬低。如果说过去丈夫的俗还只是她的一种感觉,一种担心,那么后来的一件小事就使这感觉和担心落到了实处。 那一天,她去教育局办事,正好碰上开会,她亲眼看到身为纪检组长的方为雄于众目睽睽之下替坐在一旁的局长脱下外衣,拍打拍打衣襟,又吹吹领子上沾的头屑,再小心翼翼地挂到椅背上。那一刹那间,袁真羞得满面通红,恨不能钻到墙里头去。丈夫的神态,特别是那个吹衣领的动作,太奴颜了,太下作了,也太令她难受了。她事没办成就跑掉了。 但是,从此之后,她就逃不掉那个场景的纠缠,一不小心,它就会在某些关键的时刻浮 现在她的脑际。好几次与丈夫做爱时,它就不请自来,成为高xdx潮遥不可及的原因。方为雄经过多年努力,终于成了副处级干部,现在正在为挪个位子当副局长而奋斗,副局长与纪检组长级别相同,但权力大得多,而且叫起来也好听得多。她今天的这场意外,无疑对他的仕途有负面影响,他有理由不高兴。但是,他有没有想过妻子的感受呢? 窗子不知不觉黑了下来,袁真拉上窗帘,打开了灯。电话铃急促地振响,来电显示屏上有号码,但她看都不看就将电话挂掉了。谁的电话她都不想接,她想象得到别人会说些什么话,无非是打探、安慰和怜悯,兴许还有幸灾乐祸。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只会给她增加烦恼。接下来她关了手机,将电话线也拔掉了。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她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 她喝了一杯牛奶,吃了几块饼干,权当晚饭;又洗了一个澡,才坐下来看电视消磨时间。几十个频道换来换去也没什么好看的,一不小心碰到莲城新闻联播,又是那几张晃来晃去滚瓜烂熟的官脸,赶紧跳过去,免得倒了胃口。后来见到了宋祖英光鲜的笑脸,她才将遥控器放下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宋祖英唱得实在甜美,可她开心不起来,对她来说,今天决不是个好日子。宋祖英越是声情并茂,她越是心烦意乱。 她索性关了电视,上床睡觉。 很奇怪,一挨着枕头,她就进入了梦乡。她又来到了楼顶,她站在浩浩天风中,俯瞰着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慢慢地举起双手。她触摸到了头顶的白云,它非常柔软,她想扯下一片来擦拭自己的脸,身后却传来了一阵喧哗。她想逃避那些喧哗,纵身一跃,像一只鸟一样飞了出去。她用力地挥舞她的翅膀,但是她直直地往下坠,左右一看,原来她的翅膀没有羽毛,只是两只光溜溜的手臂!而在她的脚下,是黑咕隆冬的深渊。她四肢冰凉,恐惧地闭上了眼睛。她一直往下坠落,坠落……突然,在她即将着地的刹那,一双手拦腰抱住了她,紧紧地勒得她透不过气来。 袁真醒来了,朦胧之中她发现自己被丈夫压着,丈夫的手正在她身上忙碌。她用力推他:“你干什么?!”然而她力气太小,不可能推开他。方为雄一身酒气,气喘吁吁地说:“我心里不好过,我、我晓得你心里也不好过,我想给你一点安慰……” 她叫道:“我不要!” 然而他不理她,身子一翻,蛮横地压住了她。她只好摊开四肢不动弹了,浅浅的泪溢出了她的眼角。他像一头野兽般冲撞着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她里面隐约作疼。她咬着牙等他完事。当他从她身上滑下来,躺在她身边喘息时,她说:“你就是这样安慰我的吗?” 他说:“感觉不好?” 她说:“好,好得像秘书长跟我谈话一样。” “什么意思?” “我被你强xx了,”她说。 第二章 上班打扫卫生是袁真每天的必修课,她很认真地将沙发与桌子抹了一遍。过去除了打扫卫生还要打开水,自从搬进新办公楼之后用上了饮水机,就免了这一道程序了。官大一级的郑爱民是不做这些事的,在机关里,地位的高低就从这些细小的事上体现出来。郑爱民还没来上班,他已经五十四岁,再有一年就要退居二线,仕途没有了奔头,他就有了随心所欲的自由。他不来袁真心里就要轻松一些,否则,她又得承受他的狐臭、烟味,他的垮下来的两片脸,他的颐指气使,还有他与网友语音聊天时毫无顾忌的打情骂俏。 袁真忙完这些琐事,坐下来打开电脑修改一份材料。 表妹吴晓露无声地闪进门来,手在她肩头一拍:“姐!”袁真惊得一颤,回头瞟一眼,不高兴地道:“死鬼,吓我一跳。” 吴晓露比袁真只小四岁,但只看得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红色的紧身毛衣,一条紧绷绷的蓝色牛仔裤,曲线十足,活力十足,也性感十足。她眼睛轻飘飘地一乜,说:“我又不是你领导,你吓得着吗?”说着,兀自在郑爱民的大班椅上坐下来。 袁真忙说:“别坐那儿,人家很忌讳的。” 吴晓露只好坐到长沙发上,说:“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姓郑的,亏你受得了;就凭这一点,也得赶紧提拔一下,免得受他的窝囊气。” 袁真看她一眼,说:“我晓得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我有这么大的面子?来看你的初恋情人的吧?” 吴晓露嘴一撇:“你不识好人心,我哪有心思看他?才不想惹那个麻烦呢,再说偶尔碰见了,也把眼睛瞪得像卫生球,谁理他呀。” 袁真说:“我晓得你是来看我的,看我的笑话的。” 吴晓露说:“你这是什么话?我难道会幸灾乐祸?昨天我不知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不是不接就是关机,后来问了姐夫,这才放下心来。其实我也猜是谣传,我如此清高的表姐,会为了一官半职寻死觅活?与性格不符嘛!不过,要是我,哼,既然你们都误会我,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假戏真做,不答应提拔我,我就不从楼上下来!” 袁真说:“幼稚,即使当时答应了,等你下楼之后,还可以不作数的,非但提拔不了,还得背一个要挟组织的恶名,成为大家的笑柄。” 吴晓露说:“我看你才幼稚,你看那些提拔的人,有几个不跑不送的?有谁像你一样等着天上掉馅饼?手段不重要,关键是结果。” 袁真说:“看来你是专程来给我上课的。” 吴晓露摇摇头:“从我知事起,我妈就念叨要我向你学习,我哪有资格当你的老师?我只是觉得,你在市委机关呆了十几年了,竟然从没有主动登过领导的门,真是资源浪费!你一清高,别人就认为是不尊重领导,谁喜欢?这方面你还真得向姐夫学习。你那种世人皆浊我独清的派头,简直就是自我孤立。有一句话,让我们共勉吧:如果现实无法改变,就只能改变我们自己。” 袁真不想与她讨论下去,微微一笑:“这样也好嘛,免得你又憋着劲不见我。” 袁真话出有因。表妹吴晓露本是个心气很高的女子,做什么都争胜好强,无奈从小到大,事事都要输表姐一筹:读书成绩没表姐好,唱歌嗓子没表姐亮,进机关不如表姐早,文章不如表姐写得漂亮,阅历也不如表姐丰富,表姐还当过三年兵呢!表姐的好几乎天天挂在母亲的嘴上,也成为母亲数落她的重要缘由。吴晓露一方面很讨厌听到表姐的名字,另一方面又暗暗地将表姐当作了一个超越的标杆,一个竞争的对手,以至于她的婚姻也受到了影响。她先后谈了好几个男朋友,直到遇见娄刚,才下了成家的决心——虽然她当不了兵,也要找个当警察的老公,似乎这样就不会输表姐太多。那年听说表姐提了主任科员,她竟然发誓,她不当上科级干部就不登表姐的门。表姐若是去她家,她就躲着不见。袁真觉得好笑,觉得她孩子气。没想到功夫不负有心人,吴晓露果然提拔了,当了卫生局的办公室主任。 见表姐揭自己的底,吴晓露并不在意,笑道:“不过这一次,谁先当上处级干部,还真不一定呢。姐,咱们比一比?” 袁真觉得好笑,说:“有意思吗?再说也不公平,我们已经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发生了这场风波之后,你以为我还有戏?” 吴晓露说:“我相信事在人为。不过,你要是不改变为人处世的态度,确实没戏。” 袁真说:“所以,我不作任何指望。” 吴晓露的手机嘟的响了一声,她低头查看了一下,眉开眼笑:“嘿嘿,姐,你猜猜谁给我发了短信?” “你狐朋狗友那么多,我晓得是谁?” 吴晓露朝天花板指了指:“吴大德秘书长!” 袁真一愣:“你们有交往?” 吴晓露点点头:“嗯,才认识不久。我们局长请他吃饭,是我在湖天大酒店安排的,我还陪他喝过交杯酒,他对我的印象很好。” 袁真就问她是什么信息,吴晓露说是好笑的段子,有点黄,她这正人君子听不得。吴晓露坐不住了,说要去拜访拜访秘书长,关系搞好了,对表姐也有好处。袁真想说什么,咬咬唇忍住了,起身送吴晓露到门口,轻声道:“晓露,跟领导交往,要有分寸,你各方面都要小心。” 吴晓露一笑,大大咧咧:“姐你这人就是多虑,我还用得着你交待?也许我要小心他,也许他要小心我呢!” 吴晓露来到八楼,站在秘书长办公室门前,看看四周无人,便先给吴大德发了一条短信:“能来向您汇报汇报思想吗?” 吴大德立即回了短信:“欢迎,有美女来访,不亦乐乎!” 吴晓露又发一条:“你猜我现在哪里?” 吴大德的回信又来了:“难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吴晓露莞尔一笑,刚刚收起手机,面前那扇酱红色的门就无声地开了。吴大德平和地微笑着,似乎对她的来访一点不感意外,迅速地往楼道两头瞟了一眼,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吴晓露敏感地捕捉到了秘书长的眼神,这不露声色的一瞟拉近了他们的关系,于是她大大方方地进屋,在那张阔大的办公桌前坐下,绽出一脸灿烂的笑:“秘书长,您怎么猜到我就在门外的?太聪明了!” “呵呵,这点智商还是有的吧?”吴大德移动着他的大块头,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高高的皮靠椅里,眼睛瞟着她,几个指头在桌面上惬意地叩击着。 吴晓露噘了噘嘴说:“您不晓得,进这幢办公楼,我气都不敢大声出,两条腿都有点发软呢!” “是吗?泼辣能干的吴晓露主任到这儿来还会两腿发软?我怎一点看不出来呢?”吴大德饶有兴趣地瞄着她。 吴晓露说:“那是您不体恤我嘛!您知道吗,进您的门,我可是鼓起好大好大的勇气,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的!” 吴大德眼光灼灼:“噢?难道我就那样令人生畏?我又不是老虎,怕我吃了你不成?你说说看,有哪些顾虑,经过了哪些思想斗争?” “倒不是怕您吃我,是怕您不认识我了。毕竟,还只见过一面嘛,我呢不请自来,多少有点冒昧嘛。”吴晓露头一偏,显出一些少女般的羞涩来。 “哪里话,我以我的人格作保证,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家门小妹啊!我们虽然只是一面之交,可是有的人见一百次,你也记不住他,而有的人见上一次,可能就会记一辈子!你说是不是?”吴大德很随和也很有气派地挥舞着右手。 “啧啧,到底是秘书长,说的话听着就是舒服。不过您的话虽然不错,可您日理万机,阅人无数,忘掉我这样一个小人物,还是很正常的事嘛。”吴晓露眨动着她的大眼睛,很妩媚的样子。 吴大德笑道:“阅人无数是不错,可与我喝过交杯酒的美女主任,却只有你一个啊!何况,我们还有过肌肤之亲呢!” 吴晓露的脸适时地红了。她知道吴大德所指。那天喝交杯酒时,局长在一旁起哄,悄悄地推了她一把,她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扑,两人的脸便蹭到一起了,她还记得吴大德还本能地伸手搂了她一下。吴晓露显出一丝羞涩,低声道:“都是我们局长使的坏,他这个人,喜欢开玩笑……” “你们局长是个好同志,人随和,又能干,有责任心,只可惜年岁不饶人,发展空间不大了。哦,我还要谢谢他呢。” 吴晓露问:“谢他干吗?” 吴大德注视着她:“要不是他请客,我哪有认识你这个莲城名姐的机会?认识你我很高 兴,真的。” “我也一样,不但感到高兴,而且感到荣幸,”吴晓露避开吴大德的目光,头一偏,看见电脑屏幕上QQ的窗口开着,有个头像标志一闪一闪,有网友发话过来了,便笑道,“秘书长,是不是我打扰您的工作了?” “没关系,工作嘛,总是做不完的,接待你也是我的工作嘛,而且是非常重要的工作。要不,你要说我脱离群众了是不是?” 吴晓露指着电脑屏幕:“没想到秘书长也这样新潮,也用QQ聊天,您QQ上都是美眉吧?” 吴大德和言悦色地:“也不尽然,男女老少各色人等都有。互联网是高科技,不掌握就要落伍哇!有了新的科技手段,思想政治工作就更有效,譬如QQ,就是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极好工具嘛!对我来说,聊天也是为党工作呢!” 吴晓露忽然扑哧一笑,忙用手捂住嘴巴。 “你笑什么?” “对不起,我想起了最近听到的一个顺口溜。” “说说看。” “还是不说吧。” 吴大德正了正领带:“说吧,再黄也不要紧,我可是有免疫力的。民谣和顺口溜也是我们了解民情的途径之一嘛。” 吴晓露道:“好吧,您可别见怪哟,据说它是针对莲城的情况编的。它说,‘最大的消费吃吃喝喝,最大的产业按摩洗脚,最好的消遣打牌赌博,最大的谎言积极工作。’” “嗯,有点意思,有点意思。不过它和别的段子一样,也免不了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犯了以偏概全的老毛病。严书记要是听到了,肯定是要发火的。特别是最后一句,要不得,简直是污蔑。即使是吃吃喝喝,也是为工作而吃吃喝喝嘛,没办法嘛,喝得胃出血也在所不惜嘛!必要的应酬,这是少不了的!没有应酬,谁给你拨款,谁来投资?应酬出效益,应酬出生产力,应酬出GDP嘛!特别是我们做办公室工作的,除了给领导做好参谋之外,还要负责后勤和接待任务,不应酬、不会应酬,行吗?应酬是工作,也是学问,大学里完全可以开一门应酬学。依我看,制造这一则顺口溜的人,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心态失衡,至少是在挑拨干群关系!要是在过去,完全可以追查他,判他一个现行反革命罪。当然喽,现在社会矛盾多,群众有怨气,编个顺口溜出出气,也可以理解,但也不能太过头了吧?现如今,当领导也不容易啊!你看看我这个秘书长,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一天到晚繁杂琐碎的事有多少?我都要事必躬亲,没有积极工作的心能行吗?自从走上这个岗位,我就没睡过一天好觉!想必你也听说了,昨天我们这里又出了一场意外,搞得莲城上下沸沸扬扬,影响恶劣,我不但要在严书记面前担责任,还得四处做工作,简直成了一个消防队员!你看,一个女干部,就因为心情不佳,就跑到楼顶去散心透气,结果……真是啼笑皆非。嗨,搞得我是焦头烂额!”吴大德说着说着烦恼起来,一只手不停地梳理着他的大背头。 “您真是辛苦了。”吴晓露瞟着他,小心地说。 吴大德走到她身边,推心置腹地:“辛苦不要紧,要紧的是怕辛苦了还没人理解,也没处诉说。今天幸好你来了,我才吐出这一口苦水!为此我真要谢谢你呢,晓露!” 吴晓露脸上一片绯红,动了动身子,低声说:“可是,应当是我对您说声对不起呢。” 吴大德不解:“噢,何出此言?” 吴晓露惭愧地说:“因为……因为那个被人误认作跳楼的女干部,是我表姐。” “怎么,袁真是你的表姐?”吴大德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半晌才说,“真是没想到,真是看不出来!你们姐妹二人,都是天生丽质,可就个性来说,真是有天壤之别呢!” “我今天来,是特意代表表姐来向您致歉的,真是不好意思,给领导上添麻烦了!”吴晓露捏着自己的手,表面上显得窘迫难堪,可是她的内心却十分得意,得意自己的应变能力,她相信她的坦白会取得好的效果。 “是你表姐要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我想也是,”吴大德叹口气说,“唉,你表姐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她是机关里有名的才女,工作能力是没问题的,可就是为人处世太差了,太孤傲,一点不知道处理好人际关系。年过四十了,还只是个主任科员,她心里有想法,这可以理解,可你首先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啊!人和人之间,是需要一种东西来润滑的,否则就只有互相磨擦,互相损害!清高傲慢是机关干部之大忌,不尊重领导更是要不得的!人都得罪光了,谁帮你说话?我看,她得好好向你这个妹妹学习学习!” 吴晓露说:“她是有许多做得不好的地方,不过,我还是应当向她学呢,她文章写得那么好!” 吴大德说:“光文章写得好有什么用?现代社会不需要书呆子,像我们这样的领导机关更是需要全面发展的人才。晓露,我看你就是个全才的坯子,不要有自卑感,你的工作能力我领略过了,蛮不错的嘛!” “承蒙秘书长夸奖,不胜荣幸!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家门大哥的期望。只是……”吴晓露看了吴大德一眼,欲言不语。 “只是什么?” “我的舞台太小,拳脚施展不开。我觉得以我的能力,可以为党挑更重的担子。”吴晓露说。 吴大德微微一笑:“这个嘛,组织上会考虑的,适当的时候,我跟你们局长说说。” “那太好了!”吴晓露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把握住吴大德的手,“太谢谢您了秘书长!” “一笔难写两个吴字,谢什么嘛,互相帮助,是人与人之间很美好的事嘛,” 吴大德说着捏了捏她的手,吴晓露立即顺势回握了他一下,满面歉意地说:“哎呀,来得匆忙,光着手就进门了,真不好意思!” “你这是什么话?你要是提着东西来,我还不让你进门呢。你人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跟家门小妹谈话,非常愉悦,借用电视广告上的一句话,就是味道好极了!”吴大德快活地拍着她的手。 “这么说,从今往后,我可以和您常联系了?” “那还用说?你不联系我,我还会联系你呢,我用我的人格作保证!”吴大德拍了拍胸脯,瞟一眼桌上的记事牌,遗憾地说,“可惜,今天不能留你了,十分钟后要开常委会。” “那后会有期!” 吴晓露说着转身往外走。吴大德跟在后面送她。到了门边,她伸手欲拉门,吴大德在后面说:“家门小妹就这样告别了?” 吴晓露回过头,看了看那双灼热的眼睛,犹犹豫豫地张开了双臂,但瞬间她又改变了主意,匆忙地送出了一个飞吻,然后说声再见,毅然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寂静的楼道里,吴晓露的心怦怦直跳。她感到有两道火辣的目光盯在她的背上。她相信自己的应对是正确的,欲速则不达,她可不是表姐那样的书呆子。 下了电梯,走出大门,她心里沸腾着一股喜悦之情。天很蓝,草很绿,风很爽,回头望去,这幢威严的大楼不再那么神秘。也许有一天,她会在这幢楼里上班,而且将在较高的楼层里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吴晓露一时沉浸在美好的向往之中,有个男人向她挥了一下手,并且叫了她的名字,她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跟吴晓露打招呼的是我,她曾经的男朋友。但是吴晓露不理我,她只顾注视着这幢象征着权力与功名的大楼。我只看见她的后脑勺,不过我知道她那双圆溜溜的杏仁眼里充满了什么样的渴望。 多年之前,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对我不屑一顾的。那时我像所有的男人一样,为漂亮女人的外貌着迷,鞍前马后地跟着她跑,就像是她的小跟班。我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可无论我如何亲昵地叫她,她也常用鼻子回答我。 那时她还只是一个操纵旧式打字机的打字员,一天到晚皱着眉盯着稿子与字盘,咔嗒咔嗒地打个不停。而我每天的任务之一,就是下班后倾听她没完没了的牢骚与抱怨,什么稿子太潦草认不出来啊,眼睛都被字盘弄花了啊,整天坐着腰酸背痛啊,局里任何人都可以指挥她她却只能指挥一台破打字机啊,等等等等。等她的抱怨像出垃圾一样出完之后,我便要用语言、肢体和钱包去安慰她,填充她。这是我对爱情的义务,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可以说,当初的我对她一往情深,她却对我不咸不淡,摇摆不定,好像是那种闲着也是闲着,不谈白 不谈的态度。这当然是一种伤人自尊的态度,但我也只能忍着。 她高兴的时候,也会做出一些亲密的举动来,那就是揪我的耳朵,揪得生疼生疼。不过再疼我也能忍,直到她的高兴劲过去。她不高兴的时候也要揪我耳朵,只是揪的时间相对短一些,一下两下就够了。她似乎是在和我的耳朵谈恋爱。我倒喜欢她来揪,因为,这是她对我比较用心的时候。 记得有一次,我刚走进她那间小小的宿舍,左耳就被她狠狠地揪了一下。我捂着耳朵说,你怎么了?她竖眉瞪眼说,气死了气死了!我便说,千万别气死,气死了我爱哪个去啊!她扑上来又要揪,我假装抠痒护住了耳朵,然后用另一只耳朵听她说气死她的缘由。原来她的顶头上司,那个长有一只红鼻头的办公室主任,经常借故到打字室来撩她,占她的便宜,不是说些黄色笑话,就是摸她的头发,捏她的胳膊,有一回还差点摸到她胸脯上去了。 我一听,比她更气愤,转身就要去找红鼻头算账。但我没去成,门被她用背顶住了。她小嘴一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伸手摸到我的右耳一揪,大声叫道,你干什么去?你长的猪脑子呀?你想张扬出去让我丢人现眼?那一下她揪得好狠,我耳朵都麻了,不晓得疼了。我没有计较,因为我确实考虑不周,我太冲动了。我喃喃地说,那咋办?她说不咋办,我的事我自己来摆平,与你无关! 这件事,不知她是怎么摆平的,后来再也没听她说过,我也再没有听她说的机会。她对我的耳朵失去了兴趣,炒了我的鱿鱼。 她是在换掉那台老式打字机,改用四通电脑打字机的第二天换掉我的,所以,我与那台被遗弃的老式打字机有同命相怜之感。我也是被她敲打一气之后,就被她随随便便地扔掉了。我正上班,接到她的电话。她说,徐向阳,我正式通知你,我不跟你谈了。我说,你能说说理由吗?她说,因为你是个不求上进的男人。 她的理由很结实,也很冠冕堂皇,我无从反驳。其实哪个男人不想升职上进呢,我只是表现得不那么强烈而已。我想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便又问,那个替换我的男人是谁?她说,这个与你无关。嗒一声,她挂了电话,弄得我一怔,几天都没醒过神来。 事后,我私下打听过,和我断了恋爱关系之后,她并没有马上接纳别人,那个替换我的男人并不存在。这更伤我的自尊心,她竟然宁肯没有,也要炒掉我,看来她是真的看不起我了。 我心灰意懒,不再打探她,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她。但是莲城就这么大,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是有她的消息断断断续续地传送到被她揪疼过的耳朵里来:她又谈恋爱了,她又换男友了,她终于结婚了,她当母亲了,她成了办公室主任了,等等等等。每听到一次,我都要下意识地摸一摸我可怜的耳朵。 最近两年,她的消息就密集起来了,想躲都躲不开了。居然,她在机关干部中有了莲城名姐的雅号。我不知道这雅号如何得来的,也许,与她为人爽快,善于交际,伶牙利齿,荤素不拒有关吧。自从当了办公室主任,有了签单权之后,也是工作需要的原因吧,她就如鱼得水的出没于交际场所了。都说她的酒量了不得,她的黄段子了不得,她的善解人意了不得。据说有一次,她陪省卫生厅的领导喝五粮液,竟一口气灌下去八大杯,当即倒在了酒桌上!省厅领导大为感动,不仅当即表态给市局增加拨款100万,还用专车送她去急诊室打吊针。哪知她轻伤不下火线,车还没开动就爬下来,踉踉跄跄地回到了酒桌上,口口声声说陪领导千杯万盏也不醉。只是,她醉得稀里糊涂,把上车当作上厕所,把一泡尿撒在小车上了。小车司机一点不恼,洗完车回来说,到底是莲城名姐,连尿也有一股酒香呢。可见她受欢迎的程度。当然,这只是据说,肯定有夸张的成分。听到这个据说时,我的耳朵一阵阵发烧,毕竟,她是我曾经爱过的人。 曾经有一次,我在酒桌上碰到她。我一个同学的亲戚从医学院毕业了,想进市医院工作,便求同学走关系。同学便在莲城大酒店请卫生局的有关领导吃饭,邀我作陪。这同学与我很少联系的,突然请我作陪,必定是想到了我与吴晓露曾经的关系。我不喜欢被人利用,心里不太舒服,但是又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我想看看,事隔多年,她会怎样面对我。我是有备而去,而她,对我的出现是不知情的。可当我出现在那间豪华包房里时,她脸上不仅看不到一丝半点的尴尬之色,反而是满面的春风。她像老朋友一样落落大方地与我握手,一口一 个徐科长,叫得我惶惑而迷茫,这是我爱过的那个吴晓露吗?在酒桌上,我向来是很拘谨的,一般来说从不主动敬酒,除非是碰到自己的领导。我酒量小,而且是个乙肝病毒携带者,不敢放开喝的。也许是要先发制人,也许是要显示自己的大度,她主动地敬了我的酒。我当然不好拒绝,是一杯毒药我也得喝下去,不然就太不男人了。她很快就显出了名姐本色,几杯酒下肚,面若桃花,妙语连珠,把一桌人笑得眼泪直滚。但是我很快就心情不好了,这时朋友来了一个电话,我就借口有急事逃离了酒桌。 不是我心胸狭窄,对过去耿耿于怀,而是我实在控制不住某种无聊的联想。因为坐在她身旁的卫生局长,恰好长着一个令人厌恶的红鼻头——他既然是一个卫生局长,难道就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烂鼻头医好吗? 除了这些听来的传闻,我不想猜测她的生活方式。各有各的活法。只是有时我会忍不住想,吴晓露的个性与她表姐袁真的个性中和一下就好了。可是,即使是这样,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是的,是没关系,所以她不理睬我也没关系。我不会再叫她第二声。我只是瞟着她的身影,情不自禁地有一点点伤感。 她已经三十六岁了,但我不得不承认:她的容貌,她的体态,都还很动人,而且有了一种过去没有的韵味。一种令男人迷乱的韵味,一种危险的韵味。她对这幢大楼的回望,仿佛是一种象征。或许,她将给这幢楼里带来某些不可知的不安定因素? 我这个保卫科长有了职业敏感,我快步离开了她,走向我每天必去查看一次的监控室。在这幢大楼的许多地方,比如大门、电梯、楼道、会议室、地下停车场等,都或明或暗地装有摄像头,以便对各个重要部位进行监控。只要她进这楼里来,我就可以看到她的行踪。 监控室里,值班的小刘正在玩电脑游戏,见我进门,赶忙关了游戏,装模作样地盯着那十几个监视屏。我懒得理他,调出录像,倒过来仔细察看。我想知道吴晓露刚才去了哪个领导的办公室。 很快,我就知道:八点半,她进了袁真办公室,九点整出来;接着她乘电梯上八楼,在806室,也就是秘书长办公室门口站了五分钟,其间收发了几条短信息,然后秘书长开了门,她笑容可掬地走了进去。九点三十四分,她从秘书长办公室出来,显得非常的兴奋。 她为什么要那样兴奋呢? 她和秘书长说了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我很想知道。一个念头划过我的脑际:要是在秘书长办公室装上一个微型无线摄像头,我就知道她以后来做些什么了。这念头令我跃跃欲试,我是保卫科长,我是有这个便利的。当然,如果真要做,就要秘密地进行,要极其地秘密。 第三章 周五晚上,方为雄在莲池宾馆开了一间房,邀来国土局副局长毛建军和普教科副科长刘玉香,陪马良局长打了一通宵牌。打牌是马良局长的毕生所好,而莲池宾馆又是马良的侄儿所开,既能签单,又能保证安全,所以就成了他们活动的据点。 他们玩的是一种从省城传过来的叫“三打一”的打法,用两副扑克牌,三个人围着庄家打,如果打了满分,庄家一把就有五六百元的输赢。方为雄牌技向来很臭,总是输多赢少, 可这天晚上手气奇佳,一上场就连来了几手好牌,便忍不住坐了几盘庄。牌运一来真是门板都挡不住,转眼之间,他就赢了两千多块。看到马良局长的脸往下拉了,方为雄才如梦初醒,赶紧收敛了好胜的气焰,抓到好牌也不叫庄了。直到手里的钱慢慢地输出去,而马良局长面前的钞票慢慢地堆积起来,方为雄才放松了心情,说有说的,笑有笑的了。 打到天亮时,人人面有菜色,个个哈欠连天,便散了牌局。毛建军匆匆先走了,刘玉香则跑到卫生间给自己的脸补妆去了,方为雄便说:“局长,你就在这儿休息?” 马良局长抽了抽鼻子,眉头就皱了起来。房间里乌烟瘴气的,空气很不好。 方为雄忙说:“我跟总台说一下,给你换个套间吧,还有,让服务员送点吃的来。” 马良点头:“行,吃的就免了,睡一觉再说。” 方为雄于是又开了一个套间,将马良局长送了过去。 局长倒头就要睡,忽然又坐起来说:“为雄啊,你的事局里没问题,我会往组织部报的,怕只怕市委常委会讨论时,你老婆的事对你有影响,你想办法做做工作吧。” 方为雄连忙点头,向局长道谢。 回到打牌的房间,方为雄回味着局长的话,既兴奋,又郁闷,但还是没忘记打一个电话:“喂,丽娟,马局长在莲池612休息呢,对,又打了一通宵,等他睡醒了你过来看看他吧,我把他交给你了啊!”丽娟姓黄,是市一中的副校长,与马良有着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亲密关系。 方为雄刚刚收线,刘玉香突然从卫生间钻出来,冲他一笑。他惊得倒退了一步:“你怎还没走?” 刘玉香说:“我想陪陪你,也想学学你啊!” 方为雄说:“学我什么?” 刘玉香说:“嘿嘿,向方书记学学如何摸罗拐呀!” 摸罗拐是省城话,拍马屁的意思,刘玉香是省城人,来莲城工作多年了,也没改掉她的省城腔。方为雄不快地学着省城话说:“你这人,说话何解咯样难听!什么叫摸罗拐?人与人之间,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嘛,要有爱心嘛!还有,以后你千万莫叫我方书记,叫方组长,我是纪检组长,不是纪检书记,你咯样乱叫,人家还以为我有野心想当书记呢!” “好好,当众我叫你方组长,私下叫你方书记,要得么?我晓得你谨小慎微,”刘玉香瞥他一眼说,“其实,我是想摸摸你的罗拐呢!” 方为雄说:“摸我的罗拐?你有问题,怕我查你?” 刘玉香说:“我的问题还够不着方书记来查吧。” 方为雄说:“那你是烧香走错了庙,摸我的罗拐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我这个正科级的副科长,也当了快四年了,应当正名了。你这个前任普教科长,也该关心关心下属嘛,在党组会上给我美言几句不就行了?我又没有更多的要求。”刘玉香殷切地看着他。 方为雄摇头:“要是局长没这意图,没用的,局里的事都是他说了算。他不吱声,别人先提出来,反而不好,你又不是不晓得他的脾气。你呀,不如直接去摸局长的罗拐。” 刘玉香说:“局长的工作我当然会做的,可是我势单力薄,党组里要没个帮腔的,只怕也没有效果。冲你刚才这个电话,我就晓得你和局长的关系越来越铁了。你一定有办法的,就看你肯不肯帮我。方书记,我可是历来帮你说话的呀,特别是那次组织部来考察你,我好话说了一箩筐!小的方面就更不用说了,譬如每次开会你发言,我不仅认真听,还热烈鼓掌!” “我们也是老同事了,这个忙是应该帮的,只是……” 方为雄没有把后半截话说出来。自己的事都还没摆平,他怎好去帮这个忙呢?一夜没睡,他疲倦极了,也对这个纠缠不休的刘玉香厌烦了。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脑袋往枕头上一倒,将脚摆到床上。刘玉香过来,蹲下身子,帮他将皮鞋脱了。 方为雄一下坐了起来:“你真想摸我罗拐啊?” 刘玉香嘴一撇:“你以为我说着玩的?” 方为雄摆摆手:“拜托,要摸罗拐也以后再摸吧,现在你赶紧回去休息,男女独处一室,呆久了,没事别人也会说出事来!” 刘玉香鼻子一哼:“哼,没想到,你是大象的块头,老鼠的胆子。局长和黄丽娟敢明目张胆出双入对,你连和我说会话都怕!” “我能和局长比吗?他们是到了一定境界的。你快走吧,不说别的,就是局长晓得你还在这里,也会有想法的。” 方为雄说着要下床穿鞋,刘玉香阻止了他,说:“好好,我走,不影响你休息了。”她快步往门口走去。但是她没有出门,她关上了门,而且插上了插销,又迅速地返回到床边来了。 方为雄盯着她:“你怎么不走?” 刘玉香坐到他身边,娇声道:“我走不了啦,门关死了。” 方为雄紧张地道:“你、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想摸你罗拐啊!你说摸你哪里最舒服?” “你怎么这样啊?” “我就这样,你以前不晓得吧?我以前也没这样过。方书记莫非真的是个不近女色的圣人?” “我不是圣人,经不起你的糖衣炮弹的,你快走吧!” “既然不是圣人,何解要赶我走?看我不顺眼,我不够年轻,不够女人味是吗?” “不是这意思,你风华正茂,风韵犹存,女人味足够了……只是,坦率的跟你说吧,同事之间最好不要有这种关系,一有就麻烦了!” 他挪了挪身体,想和她保持一定距离。刘玉香却又坐近一些,将一只刚擦了护肤霜的手放到他胸上:“你情我愿,有什么麻烦?我通情达理,没有非分之想,不是个麻烦的女人。你不是说人与人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要有爱心吗?你就不能给一点点爱心给我?” 方为雄推她一把:“你还是快走吧,我怕……” “我不许你怕!”刘玉香蓦地捂住了方为雄的嘴,不让他再说话。 于是方为雄嗅到了浓烈的护肤霜的香味,那香味令他有窒息的感觉。她往他怀里拱,这里那里地忙了一气,又替他宽衣解带。他如坠云雾之中,头晕脑胀,任她摆布。但他的耳朵十分警觉,一直倾听着门外的动静。她低声说,她要给他。他也想要她,可是他的身体不想,一点动静没有。他努力着,但都徒劳无功。 他们只好放弃了。待他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刘玉香也已穿戴整齐,重新坐到他身边,轻声问:“难道你在外面没有过?” 方为雄窘迫不已:“你……还是快走吧,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玉香走到门边,打开门往外瞟瞟,又把门掩上,回到他身边:“放心吧,来人看到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在聊天。” 方为雄有点恼了:“你怎还不走?” “这个时候我能走吗?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我不要你的怜悯。” “我不是怜悯。” 方为雄板起脸:“你还要怎样?” “你呀,以为我就那么功利吗?我是个有感情的女人!我想安慰安慰你,替你消除心理障碍,让你放下思想包袱!说真的,我没想到,你还真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说着,刘玉香给方为雄倒了一杯水。 “哪里是坐怀不乱?是乱而未成。”方为雄苦笑。 “情有可原,打了一夜牌,体力不支,你又是第一次,心理压力太大,”刘玉香像个心理医生,盯着他侃侃而谈,“你可能心里还有一种负疚感,对你的妻子。她那么漂亮,又那么有才,优秀得不得了,和她相比,我太没有魅力了。” “你想错了,”方为雄摇摇头,“其实只要出了家门,我几乎就不想她,刚才也没有想她。” “那又何解?”刘玉香关切地凝视着他。 方为雄避开她的目光,望着窗外说:“现在我深切地体会到那句话简直就是真理,婚姻 的确是一双鞋,舒不舒适只有脚知道。别人都以为,我有这样的老婆,会过得很幸福,其实,连正常的夫妻生活都难得有一次。” “噢?”刘玉香的眼睛亮了起来,“莫非她是性冷淡?” “也不好这么说,反正少而又少,像我们这种年纪,别人再少也是‘半月谈’,我们平均一个月还谈不上一次,而且,她从不主动,更谈不上激情,真是没意思。” “怎么会啊,‘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们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嘛!是不是她有妇科病?” “不,她身体好得很,她是心理有病,有精神上的洁癖,这也瞧不来,那也看不惯,好像她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我晓得,她好些方面瞧不起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吧,我就是脱光了,她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反而会掉过头去!一会儿讲我在领导面前太谦恭,像个旧社会官宦之家的奴才,一会儿又嫌我长得太胖了,一看就是个贪官,你说我像个贪官吗?吹毛求疵嘛!” 刘玉香咯咯咯地笑将起来:“她没说错,你就是像个贪官嘛,你看你,皮带都只能系到肚脐下面了,裤子好像随时要掉下来!刚才你之所以不行,和胖也有关系呢,太胖的人这方面是不行的。所以呀,你最好还是减减肥吧。” 方为雄叹气:“唉,总之是不如意。她弄得自己在机关里很孤立不说,还要影响我,前几天她到楼顶去吹风,人家还以为她想不开要跳楼……不说了,越说越灰心!” “这么说来,我们还有点同病相怜呢。我老公在广州做生意,对我这个公务员根本看不起,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我只是他家里的一个摆设。他在外面肯定有女人,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方书记,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互相安慰,互相帮助。”刘玉香诚恳地说。 方为雄瞟瞟她,欲言又止。 “真的,相信我,我不是个麻烦的女人。” “再说吧,”他想想道,“不过,以后再不要说什么摸罗拐的话了,感觉不好。” “好的,再也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一切都在不言中。你好生休息吧。”刘玉香捏捏他的手,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方为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想以后还是要小心点这个女人。他仰躺在床,闭上眼,想睡一觉,却怎么也睡不着,许多说不清的念头往他脑子里钻。他索性爬起床来,穿好衣服回家去。上了的士之后,他看了一下手机。没有袁真的来电,也没有她发的短信息。对于他的夜不归宿,袁真表现了她一以贯之的不过问。只是他明显地感觉出,这种不过问里透出的冷意,跟天气一样渐渐地变得有些砭骨了。 吃过早饭,袁真就在家里等着方为雄。她想和他照个面,然后去省城看女儿。女儿方明长相清秀,聪明文静,几乎继承了她身上的所有优点,前年以优异成绩考上了省城的市一中。女儿一直是她的骄傲,凡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只要见上女儿一面,心情就会悄然好转。女儿就像是她的情绪调节器。 然而等到九点钟,还不见方为雄回家。 袁真懒得等了,开始收拾简单的行装。其实不一定要等方为雄回来的,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就行了。可是她不愿意这样做。她不愿意从电话里听到他周围那些人的喧哗,甚至不愿他当着那些人的面翻看她的短信。她不知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反正就是不愿意。她知道那是些什么人,她不想自己的名字在那些用公款花天酒地的人的嘴里吐出来。如果与方为雄通话时旁边有人议论她,她会敏感得到,而且会有被亵渎的感觉。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方为雄开始夜不归宿的了。开始,方为雄还会告诉她一声,说是有应酬,后来,就连招呼都不打了。他在外面做些什么,她从不盘问。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会感到身心轻松,仿佛置身于一个纯净的境界里,无忧无虑;而一旦他回家,她就感到眼睛没有地方放。她特烦的是方为雄洗澡后裸着一身赘肉晃来晃去,即使她背过脸,他那沉甸甸的肚子也压在她的感觉里,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早已丧失了抚爱他的欲望。曾经还算不错的夫妻关系何以演变至此,她说不清,也懒得去想。 她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然后提起包准备出门。 门忽然开了,方为雄走了进来,盯着她说:“到哪儿去?” “到省城看看方明去。” “昨天怎么没听你说?” “现在说不是一样吗?” “昨天说了我好给你找辆车啊,何必自己乘车去,不方便的。” “没必要,我自己走还自在些。”袁真说着将他往旁边一拨,就要往门外走。 方为雄抓住她手中的包:“不是才看过她没多久吗?老去会影响她学习的。过一段再去吧。” “不,我想去了。”她要走,他却抓着包不放,她恼了,“你干什么?” 方为雄说:“以后再去吧,现在我想和你聊聊……我觉得我们这样下去不行,我想和你沟通沟通。” 袁真放下包,坐到沙发上:“有什么话,说吧。” 方为雄在她身旁坐下:“你就真的不想知道,我在外面做了些什么?” “你看我问过你没有?” 方为雄摇摇头:“这正是悲哀的地方!说明你根本不在乎我了。哪有你这样的妻子,对丈夫夜不归宿不闻不问的?” 袁真说:“怎样生活,那是你的自由,我不想干涉你。” 方为雄说:“谢谢你给我这样的自由,但我从没滥用过这种自由,我在外面从不胡来。” 袁真嘴边露出一缕嘲笑:“从不胡来?” 方为雄说:“如果你认为我那些应酬,打牌啊,喝茶啊,唱歌啊,洗脚啊,都是胡来的话,就算是胡来了吧。不过有一条,我从没有过女人。” 袁真说:“可是你身上有女人味。” 方为雄愣愣神,抽了抽鼻子说:“噢,昨晚陪局长打一通宵牌,刘科长身上香水喷得多,沾上味了。” 袁真侧身瞟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有一丝慌乱,他的耳根下有一抹月牙形的暗红色的痕迹,她是女人,她知道那是什么。她心里像有根藤被扯了一下,但她脸上静若止水,她什么也没说。 方为雄说:“你放心,你不在乎我,我还是在乎你的,我会把握住自己……我觉得,我们不能这么下去了,而要改变这种状况,关键在于改变你的心态,改变你对我和周围事物的态度。你不要老是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顺眼,好像只有你正派,别人都是贪官似的……” 袁真说:“不是吗?你们局长不贪,你也不贪?你不贪经常带烟回来,少则几盒,多则几条?你们用公款互相送来送去,还好意思说不贪。” 方为雄涨红了脸:“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鸡蛋里头挑骨头!我这算个什么?你晓得吗,前几天我到门口礼品回收店去卖烟,老板说有个领导家属一次就卖掉一百条芙蓉王呢!还有,你知道人家当官的过一个年,收多少礼金,住一次院得多少红包吗?说出来吓死你!退一万步,即使我贪吧,我贪又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们两个人的月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三千块,方明的学费加上全家的生活费,刚好用得精光,一点盈余都没有,要是有个人得场病,住院的钱都拿不出来!到时你喊天天都不应。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要不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往上爬?” 袁真撇撇嘴:“都是那点可怜的实际利益。” 方为雄说:“可是谁缺得了实际利益?除了生存需要,还有自我价值,作为机关干部来说,用什么来衡量?不就是职务吗?你鄙视别人,你清高,可别人会说你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是的,我奴颜婢膝,我阿谀奉承,我不惜羞辱自己的人格,我让你看不起,可那只是你的看法。其实,忍辱负重才是真正的男人风范,阿谀奉承才是最大的聪明,而你所谓的清高孤傲,是最大的愚蠢!你细想想,看是不是这个理儿?你的那些同学,见你至今没有个实职,不是都怀疑你不是犯了错误,就是得罪人了吗?所以,你做人的方法是有问题的,我是你老公,是你最亲近的人,才会这么直接说出来。我并不期待你当什么官,我只是希望你在机关里活得轻松一点,不要惹领导不高兴,不要让别人笑话,特别是希望你对自己的老公抱正确的态度,有比较和谐的婚姻生活……我不想沐浴在你鄙视的目光里。我的期望值,不高吧?” 袁真想想说:“不高,可也不低。” 方为雄说:“你是说,不可能实现?” 袁真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早就不想改变你了,你也不要奢望改变我。我们能做到相安无事,就已经不错了。” 方为雄道:“你……觉得我们这样相处有意思吗?” “你要觉得没意思,我很抱歉,如果你想改变,我愿意奉陪,试试看吧。不过现在你先去洗澡,你晓得我是有洁癖的,我受不了你身上的气味。”袁真瞥瞥方为雄,又加了一句,“特别是你的脖子,好好洗洗,把那东西擦掉。” 方为雄摸了一把脖子:“什么东西?” “你生活的印记。”袁真说着转到卧室里去了。 方为雄踅到卫生间,往镜子里一看,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在他右耳下的颈子上,一枚唇印赫然在目。肯定是该死的刘玉香弄上去的。他扯过毛巾,狠狠地将它擦掉,急急地走进卧室,红着脸说:“袁真,你听我解释。” 袁真坐在梳妆台前,头都不回:“没这必要。”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真的!” “我没有想象,我不想脏了我的脑子。” 方为雄挥舞着双手:“是、是他们开玩笑,扯疯弄上去的!要不你可以去调查!” 袁真冷冷地:“我没那份闲心。” “我发誓,自从结婚之后,我从没和别的女人上过床!” “你有没有和别人上床,我不关心,我也不期望你有什么诚信,”袁真环视一下卧室,眼睛碰到床头两人的结婚照,皱起了眉头,“其实为雄,你要是真在外面爱上某个女人了,我会理解你,甚至于还为你感到高兴,说明你除了在阿谀奉承之外,还晓得爱人,还会去追求一种美好的感情。” “你难道就不原谅这一点点印记?” “你我都不需要原谅什么,不过,从今之后,我们分床睡吧。” 方为雄脖子一梗:“不,我不愿意。” 袁真说:“那你也得看我愿不愿意。记住,以后不要把类似的痕迹带回来。” 方为雄沮丧至极:“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袁真说:“你还想过同床异梦的日子?” 她走到客厅,拎起刚放下的包,往门外走。 方为雄在后面叫道:“你还要去省城啊?” 她懒得回答,径直下了楼,快步出了宿舍区,招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汽车站。她心里一直比较平静,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但当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迅速移动时,她流下了两行泪水。 她低头到包里翻面巾纸,一只手忽然从后座伸过来,将一方白白的纸巾递给她。她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脸庞:“是你啊徐科长。” 徐向阳笑道:“是啊真巧,你怎么了?” 袁真笑笑:“没事,眼睛吹进一点灰,擦擦就好了。” 我知道,那灰尘不在袁真眼睛里,而在她的心上。这可以从她眼睛深处看出来。但我不能说破,她是个很自尊的人。何况当初吴晓露抛弃我时,她还帮我做过吴晓露的工作,虽然没有成功,我一直心存感激。这也是我敬重她的另一个原因。我们在车上断断断续续地聊着天,一开始,没有一句涉及机关里的人和事,似乎有某种约定似的。袁真是去省城看女儿,我呢说是去朋友的公司办点事。我此行的目的是不能与人说的。后来她开始打瞌睡了,她的头在椅背上摇晃着。她眼角有浅显的皱纹向鬓角呈放射状地延伸,这是我没见过的,它令我莫明其妙地感叹不已。 快到省城时袁真忽然回头问:“徐科长,你说我这人是不是不谙世事?” 我摇头:“不不,你是目光敏锐,看透了世事。” 她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喃喃道;“也许晓露那句话是对的,当现实不能改变时,只有改变我们自己。如果我像她那样,可能在机关里就如鱼得水了。” 我说:“千万别,像晓露那样,你就不是袁真了,晓露这样的人到处都有,你袁真却只有一个,至少我只见到一个。你若像晓露,就得不到我的尊重了。” 袁真似乎很惊奇:“你怎么这样说?还记得那年我们在一个调查组时,你有事没事总要和我说起晓露。我一直以为你旧情未忘,藕断丝连呢!” 我说:“也许吧,晓露毕竟是我的初恋,它太铭心刻骨了。可这并不意味着我赞同她为人处事的作派。爱是种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你想甩都甩不掉。人们不是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么,其实有时女人不坏,男人也不爱的。” 袁真沉默了,想着心事。 我又说:“不过我知道,我要是成了你妹夫,日子也过不好的,说不定正闹离婚呢。” 袁真低语道:“有时离婚也许是件好事。” 我敏感到了她心中的某些东西,忙转移话题:“其实,机关里好些人蛮敬佩你的,真的,包括一些领导,因为你的清高正派是很多人做不到的。当然,你要是再随和一点,不那么较真,也许更好。像有的女干部,为人圆滑,随机应变,嘴巴荤素皆宜,愿意在口头上让别人占便宜,但并不一定失去尊严,这样的人往往在机关里游刃有余,步步高升。” 她点头:“我知道,但我就是做不出来。” 我说:“你这人太纯粹了。” 她说:“我要是真纯粹就好了,也就不会有烦恼了……我真不明白,别人为何要觉得我清高呢?包括你,也这么看我。我实在没有想清高啊。” 我笑道:“嘿嘿,你的清高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就像梅花的香气一样,自己看不见,别人却闻得到。清高是一种素质,你有了这种素质,想不清高都不行。” 她嫣然一笑,不作声了。 大巴到站了,我招了一辆出租车,先送她到了一中门口,然后就去了我要去的地方。那是一家门面很小的电子器材店,我是从网络上查到的。我买到了我要的东西,微型无线摄像探头、显示器等等。 当天下午我就赶回了莲城。因我家住在城市边缘,路途较远,为方便工作,所以给我在旧办公楼里安排了一间小小的休息室。它在新办公楼后一百五十米远的地方,正好在五百米的无线可控距离之内。只要将买来的器材安装好,它便成了只属于我一个人使用的监控室。 我调试好了所有监控设备,但我暂时还安装不了摄像探头,我还没有机会潜入到秘书长的办公室。我只能等待。我是在恍惚的状态中做这一切的,我被一种不可知的力量支配着。当我静下来,回忆起与吴晓露恋爱时的种种情形,不由耳朵一阵发烧,我想,这种力量也许就来自难以忘怀的初恋。 袁真说得对,我确实旧情未忘。 第四章 吴晓露进局长室时,姜国忠的红鼻头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享受正处级待遇,有滋有味地翻阅一大摞红头文件。吴晓露随手掩了一下门,径直走到他面前坐下,说:“姜局长,你的承诺什么时候兑现啊?” 姜国忠抬起厚厚的上眼皮,从镜框上方瞥她一眼说:“莫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吴晓露说:“你当然不急。” 姜国忠说:“你的事我放在心里的。” “光放在心里有什么用?你只说不做,我等得不耐烦了,”吴晓露瞟他一眼说,“我晓得你心里怎么想的。” 姜国忠说:“我也一样,晓得你有几个心眼。” 吴晓露别过头去,闷闷地不作声。 “好了,我们之间,就不要耍脾气了,”姜国忠盯着她说,“听说,你找过秘书长了?” “消息真灵通,你有探子吧?” “不是我有探子,而是你这个莲城名姐太打眼了,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呢!真没想到,带你出去应酬了几回,你就把名气喝大了!吴秘书长对你是赞赏有加,关怀备至,看来,你是攀上高枝了。”姜国忠说。 吴晓露鼻子一鼓:“笑话,我见过的省市领导还少吗?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常委,连副书记都不是的,算什么高枝?他还是市级领导里我认识得最晚的。我要有心攀高枝,还会等到今天?我还会在卫生局给你当这个办公室主任,一天到晚帮你陪客喝酒?我都喝出脂肪肝来了你晓得么?” “哼,别以为我人老眼花,我心里清白得很。官场历练了一辈子,这点敏感都没有?一见你们对视的眼神,不用喝交杯酒,我就就晓得你们互相都有想法了。你现在翅膀硬了,又有贵人相助,想飞了,”姜国忠取下老花镜说,“告诉你吧,秘书长为你的事,刚刚给我打过电话了。” “你怎么回答的?” 姜国忠说:“秘书长的面子我敢不给?当然说我早有此心,一定尽力而为,向组织上举贤荐能啦。” 吴晓露说:“那你还不赶快行动?听说下个月市委常委就要讨论通过提拔人选,你还不趁早报到组织部去,就赶不上趟了,下一次提拔不知又要到猴年马月。” 姜国忠说:“程序还是要走到场的嘛,民主推荐要投一次票,党组也还要议一议,不能操之过急;再说局里也没有空缺的副处级职位,我想腾出职位来再报,可能把握更大一些。” “职务安排可以由市里去调节的。至于民主推荐,我还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哪一次你们公布过票数?还不是你说推荐谁就推荐谁。党组会你一句话就可以决定舆论方向,谁还敢跟你不保持一致?” “那倒是,除了你,没人敢。” “我希望,一周内能落实秘书长的指示。” “你太过分了吧?我最反感拿上一级领导来压人,特别是你,我不喜欢!” “你要是痛痛快快履行自己的诺言了,我才不想去找什么秘书长呢!你以为他比你多几斤肉?我是出于无奈!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我,我还不是因为舍不得你,不想让你走吗?你现在名气大了,我晓得,一提拔就难得留住你了。有个市领导就说过,你到接待处去挺合适的。我真的不想你离开卫生局。” “我不是你的私有财产,你没权利牺牲我的政治前途。” “你怎么这样说话?你现在的前程,难道不是我给你铺出来的?不是我提拔你,你还只是一个打字员,你不要过河拆桥!当然,你也给局里做了不少贡献,我们的关系也一直很好。所以,我们之间就不要说伤感情的话了。”姜国忠说着往门外瞟一眼,轻轻推上门,然后踱到吴晓露身后,搂住她的肩膀,“晓露,我实在是舍不得你走……” 吴晓露扭了扭身体:“隔壁有人!” “没人,都有事去了。”姜国忠将手伸进她的衣襟。 吴晓露抽出他的手:“也不看看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很安全的地方,宾馆都没这里安全。” “不要,我不适应。” “有什么不适应的?” “我是说,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不顾及别人的情绪?”吴晓露腾地站起,用力推了姜国忠一把。 姜国忠涨红了脸,左手叉腰,右手一挥,摆出了做报告的架势:“你不要颠倒因果关系,是你首先不顾及我的情绪的!你嫌我老了,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想下我的岗是不是?秘书长瞟你几眼,奉承你几句,就把你的魂勾跑了,不晓得自己几斤几两了!老实告诉你,你要把我情绪弄得不好了,我什么都可以不做,也什么都可以做!我反正是要退位的人了,没什么奔头了,无欲则刚,我还怕谁?别说一个秘书长,市委书记我都没放在眼里!” “你要是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你看着办吧。” 吴晓露扭头要走,姜国忠抓住了她一只手,但她用力甩开了。她拉开门,见门外没人,回头说:“姜局长,好几家医院的CT机,好像都是你介绍购置来的吧?回扣一定很可观?”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还想不想保持晚节,安全着陆?” “你,竟敢威胁我!”姜国忠脸霎时涨得通红。 “你还不晓得我的脾气吗,我可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 吴晓露用力带上门,板着脸回到自己办公室。 她刚在皮椅上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姜国忠在里头喘着气说: “晓露,我说了一些伤感情的话,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你的指示我一定落到实处。你不是不知道,别人对我们一直虎视眈眈,我们就不要同室操戈了。你看我以后的表现,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吴晓露吁出一口气,嘴角挑起一缕笑意的同时,鼻子里也重重地哼了一声。她心里并不怎么高兴,她已经很烦姜国忠了,但又不得不应付他。顶头上司是得罪不得的,特别是在这种关键时刻。忙了一阵手头的事情,她想起应该跟秘书长道声谢,伸手抓起电话筒,恰巧她的手机响了,一看,正好是秘书长来的。她按下接听键,眉开眼笑地说:“嘻嘻,秘书长你好!正想念你呢你的电话就来了!” “是吗?那真是心有灵犀啊!看来我们已经成了互相牵挂的人了!”吴大德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开心。 吴晓露说:“让秘书长牵挂,我可不敢当噢,只怕排队也轮不上我吧?家门大哥,我正要谢谢你呢,我们局长答应尽早推荐我了。” 吴大德说:“我出面,他不会不答应,不过这只是第一步,你盯紧点,要他早点往组织部报,市委这边我会做工作的。” “好的。这样吧,晚上我请秘书长去大观园吃海鲜,以表谢意!” “今晚就算了,我另有接待任务,以后再说吧。海鲜虽好,不如秀色可餐啊!我别的不想,就想时不时地餐一餐家门小妹的秀色呢!嘿嘿,据说餐秀色也是采阴补阳的一种,是可以延年益寿,焕发青春的!” “秘书长真会说话,您再说我就飘到天上去了!” “飘到天上不要紧啊,只要落到我办公室就行……噢,我还有件急事想请你帮忙。” “那太好了,我正愁无以回报呢!” “你身边没人吧?”秘书长声音压低了声音,“是这样的,我有个不争气的侄儿……” 吴晓露凝神倾听着。原来,吴大德的侄子吴清水在市委汽车队开小车,中午的时候把车开到莲花湖边一个僻静处,和一个相好的女人在车上做爱,摇晃的小车引起了巡查路过的警察的注意,结果被当场抓住,带往莲花湖派出所,要以嫖娼论处。吴清水只好亮出自己的身份,并让警察给吴大德打电话予以证实。这种事,堂堂秘书长出面影响不好,而吴晓露老公娄刚正好是这个派出所的所长,由她来摆平是最好不过的了。 “请秘书长放心,我马上去办!” 吴晓露立马动身。起初她想要一台局里的车送送自己,想想不妥,便出门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莲花湖派出所。 吴晓露请莲花湖派出所的全体干警吃过饭,所以都认识她。一进门,这个问好,那个招 呼,异口同声称她所长夫人,让她心里很受用。到了娄刚办公室,却见他仰靠椅背,两脚搁在桌沿上,双手枕在脑后,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瞥见她,娄刚才怏怏地将脚放下来,说:“你怎么来了?” “我呀,来检查你们的警容警风的,”吴晓露先笑后嗔,“你看你,脚都搁到桌子上去了,像个所长的样吗?” “所长的脚就不是脚,就不能往桌上搁?哪个红头文件规定的?”娄刚白她一眼,懒懒地伸展一下腰肢,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有不开心的事?” “派出所里能有开心的事吗?一个字,累!” 吴晓露绕到娄刚身后,悉心地按摩他的肩膀和颈子。 “嗯,舒服,看来你还有点心疼老公。”娄刚摇晃着说。 “老公是我自己的老公,我不心疼你心疼谁去?”吴晓露让他低下头,轻轻地替他捶背。 娄刚享受了一会,站起身说:“行了,让弟兄们看见又得取笑我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来看看你,一定要有事?” “你没事我可有事了,看我回家再看吧。” 娄刚说着要走,吴晓露一把抓住他胳膊:“好好,我有事行不行?算你眼睛毒!” 娄刚瞥瞥她:“眼睛不毒怎么当警察?说吧,有何贵干?” 吴晓露就把来意说了。 娄刚说:“我就晓得你是为这小子来的。” 吴晓露问:“人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娄刚说:“人在留置室,处理嘛,拘留七天,或者罚款五千,由他自己挑。” “凭什么呀,人家又不是嫖娼!”吴晓露叫了起来。 “是不是嫖娼他说了不算。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规定,他有异议可以开听证会,将双方单位领导及有关人员请来听证,对证,论证,才能确定。” “若是开听证会,他们的隐私都暴露了,还怎么见人?这简直是变相的逼供嘛,明明晓得不是嫖娼,硬要强加罪名。你就不能与人为善,就不能多一点同情心?” “怕见不得人,就不要做见不得人的事嘛。我可以同情嫖娼的民工,也可以同情卖淫的妓女,他们都是生活所迫,但我就是不同情你们机关里的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什么东西!” 娄刚恶狠狠地说,下颌的肌肉一鼓一鼓,眼里闪出两道寒光,弄得吴晓露愣怔了一下。丈夫的神态里有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它像一块石子落进她心里,很是硌人。一般说来,娄刚对她总是言听计从的,替人说情的事她过去也做过,只要她一个电话,娄刚就会痛快地答应。他的一反常态让她心里不安。她想了想,轻言细语地说:“他是秘书长的侄儿,你就不能通融一回,放过他?” “这是能通融的事吗?” “怎么不能通融?它关系党的生死存亡还是国计民生?”娄刚的摆谱让吴晓露生起气来了,她脸一板,“你是不是没看清人?我是你老婆,不是犯罪嫌疑人家属!别跟我来这一套!你们通融的事还少?你不给秘书长面子,我不能不给。你罚吧,罚款我来出,按照你们的先例,不要收据少罚两千,我马上给你三千元钱。” 娄刚往门外瞟一眼,厉声说:“你胡说什么?我们可是全省十佳派出所!” “不是我让表姐帮你们整了一份好材料,你们评得上十佳?做梦去吧。”吴晓露鼓了鼓鼻翼。 “袁真的材料是写得很感人,可要没我们那些优秀事迹,文笔再好她也写不出花来。” “算了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那些事迹的水分?好了,你也累了,不跟你多费口舌了,我最后问你一句:给不给我和秘书长这个面子?” 娄刚点了一支烟吸着,沉默一会才说:“你怎么和秘书长拉得这样近?” “我和许多领导都拉得近,不光是秘书长,这是我的工作性质所决定了的。跟领导关系近了,对单位的发展和个人的进步都有好处,你不要有别的想法。” “我懒得有别的想法,我只是不愿意自己的老婆被别人看作一朵交际花,被别人叫作莲 城名姐。”娄刚眯起眼睛郁闷地说。 吴晓露想了想说:“别人的议论,可能让你受委屈了。可是娄刚,你扪心自问,我对你好不好?” 娄刚想了一会才说:“好,没得说。” “只要我对你好就行,别人爱怎么说任他说去。我只要你记住一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们这个家好。” 吴晓露说着夺过娄刚手中的烟,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娄刚的脸色渐渐开朗了,说:“你先回去,我马上叫人把吴清水放了。” “那我替秘书长谢谢你了!晚上你早点回吧,我去买只乌鸡来炖给你吃。”吴晓露欣然一笑,见门外无人,搂住娄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对袁真的议论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平息下去了,毕竟,那不过是一场误会。再说,袁真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回应,对于一场没有后续效应的误会,人们是没有兴趣持续关注的。这样很好,我希望袁真过安宁的日子。在机关大院里,我们仍时不时地相遇,互相笑笑,她的神态显得很安详,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脱离了是非漩涡的袁真就像是一株兀立于僻静池塘里的荷花,静静地绽放着自己的美丽。 与此相反的是,关于吴晓露的传闻多了起来,而且牵扯到了秘书长。即是传闻,就是亦真亦假,可信可不信的,我并不太关心,但是它令我着急。我急于窥探到他们之间的隐秘接触,了解事情的真相。真相对我并无太多意义,但做一个目击者和知情人,对我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过去我的恋爱要受吴晓露的控制,现在我的工作要受秘书长控制,我始终是个被支配、被控制的人,如果我亲眼目睹了他们的隐情,我想我就会反客为主,有一种控制他们的命运的感觉。是的,我要的就是那种感觉。那感觉令我寝食不安,向往不已。除此之外,我是保卫科长,为了消除安全隐患,我也有权知道这楼里发生的一切。我有必要多长一只眼睛,而且我这只多长出来的眼睛有必要安装到秘书长的办公室里。 但是,我很久没找到机会。因为对八楼那些高层领导的办公室的管理,是有着严格的规定的。没有经过主人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即使是搞卫生的清洁工,也得事先打电话征得领导本人同意,否则就是办公室没人,也不能进去的。曾经有一位领导因此而大发雷霆,也曾经有一位清洁女工因此而被炒了鱿鱼。我只能压抑着焦急的心情,耐心等待。 机会终于来了,秘书长的电脑死了机,启动不了,便用电话给我下了一道指令,要我前去修理。秘书长知道我爱好电子技术,也算半个内行。我悄悄带上那个比火柴头大不了多少的摄像探头,赶到秘书长办公室。在秘书长的注视下,我装模作样忙了半天,一时下不了手,只好挠着头皮不好意思地说我技术有限,既然还在保修期内,还是叫电脑公司的人来修为好。等到电脑公司的人来了,秘书长正好要去主持一个会议,于是叫我守着,直到修好为止。 电脑很快就修好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可是我犯了愁,我那第三只眼该盯着何处呢?因为高层领导的办公室都是一套两间,外间是办公室,里间是休息室,休息室里除了有卫生间、电视机和床以外,还有一台冰箱,里面塞满了方便面、八宝粥、百事可乐等食物,某个领导若有心金屋藏娇,藏它个三五天是毫无问题的。无论你将那东西装在哪里,都无法完全兼顾两个区域,何况中间还有一道门呢。若是盯着办公室,好像没太多必要,能见到的都是可以想到的;可是若盯着休息室,好像有点下作,甚至有点变态,难道我有窥私欲,想看色情表演吗?我的心情十分复杂,良心在撕扯,耳朵也在发烧,仿佛被吴晓露揪住了一样。 可是时间容不得我有更多的思想斗争,下作就下作吧,我迅速地将摄像头安装在里间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墙上有一幅小油画,我拿钉子在画框右下方的内角钉了个小洞,嵌入那只人工眼。然后我回到我的休息室,进行了紧张的调试。监视器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大床,我匆匆地瞥了它一眼,就关了机。我害怕床上突然滚出两个裸体的人形来,而其中一个是我熟悉的。我麻木地坐着,思绪茫然,我的计划已获阶段性的成功,但我一点不兴奋,反倒有点后悔。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一连几天我都没动监视器,我有点怕它,又成天想着它。有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就打开了它。它给我的手以冰凉的感觉。床空荡荡的,屏幕右方现出办公室的一角,很有纵深感,吴大德秘书长在用电脑,宽厚的背冲着我。忽然他站起来,似乎知道有人窥探似的,伸手关了隔门。于是监视器和我的脑子都陷入一片晦暗之中。 我怀疑吴大德敏感到了什么,就在这天下午,他突然来到保卫科检查我们的工作,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他问最近发现什么问题没有,我汇报说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有天小刘发现有个干部在三号电梯里对一个女办事员动手动脚。吴大德蹙着眉说,保卫科责任重大,一定要严守政治纪律,有什么事首先向他汇报,不能向外传播,不能说的事坚决不说。他离开时,我殷勤地问,秘书长您的电脑正常了吧?他居然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想看看他的表情都没看到。他好像有点心虚。当然,我也是如此。 也许,我在窥探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窥探我? 这一天,我到莲花湖居委会参加了一个社会治安工作会,碰到了娄刚。我没有与娄刚正面接触过,但在各种场合见过他多次了。他坐在我对面,一边做笔记,一边用眼睛瞟我。他的眼神阴郁而犀利,像利刃上闪烁出来的寒光,刮得我的脸生疼。很显然,他晓得我是谁。我不想示弱,我也偶尔阴阴地瞥他一眼。他是我初恋情人的丈夫,我是他妻子的初恋情人,这种关系使得我们像两只好斗的公鸡。但是,他的神态里好像有更多的内涵,换句话说,他的眼光比我的更职业。所以,交换几次目光后,我就有点心慌意乱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散会时他径直走到我身边,伸出手说:“你好,徐科长。” 我伸出的手立即被他握疼了,但只能忍着,我说:“你好,娄所长!” 他说:“看来,你早就认识我了。” 我说:“是的,就像你早就认识我一样。” 他说:“几时一起喝杯酒?” 我说:“行,愿意奉陪。” “你似乎对我很戒备?” “你也好像对我蛮警惕啊。” “职业习惯。” “彼此彼此。” 他咧咧嘴,勉强地笑了一下,转身就走。我想让他给吴晓露带个好,话到嘴边又咽下了。我不能自讨没趣。我还想问问他,吴晓露是不是也揪他的耳朵,如果不揪,那可能是心疼他。当然这更问不出口,我只能想想而已。他的背有一点驼,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的。转念之间,我就有了同病相怜之感,于是那个远去的背影变得亲切了。 再一次将眼睛凑到监视器前时,我觉得我还代表了另一个人。 第五章 方为雄在局党组的排位处于最末,按照约定俗成的原则,他的办公室安排在位置最次,也就是靠近楼梯的地方,凡是找局长副局长的人都要从他门前过。所以,一听到楼道里橐橐橐的高跟鞋声,他就晓得刘玉香屁股一扭一扭地又要到局长那里去了。职务的提升焕发了刘玉香的青春,脸上成天挂着笑,碰到拾垃圾的也要问声好,两个xx子耸得更高,身上的香水味愈发的强烈,熏得人鼻子直痒,往局长室也跑得更勤了。她的得意刺激了方为雄,他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那橐橐之声带给他一种紧迫感和危机感,恍惚之中,似乎她 不是走向局长室,而是走向他在局长身边的那个位置。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他是不可替代的,顶多是重要性有所下降而已。 橐橐橐橐,刘玉香的两只小蹄子踏过来了。然而这一次,它没有响向局长室,而是优雅地一拐弯,将一串清晰的声音省略号一般撒播到了他面前。方为雄有些吃惊,看着那张被笑意鼓胀着的脸,疑惑地说:“刘科长,你走错地方了吧?” 刘玉香的笑容凝固了,噘起嘴道:“方组长,我哪里得罪你了?不要讽刺人嘛,虽然我到你这里来得少,也是为了避嫌嘛,毕竟我们关系不一般……” 方为雄忙说:“刘科长,你千万别这样想!我们是正常的同事关系,我也不分管普教科,你还是多向局长汇报吧。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吧,不怕做错事,只怕跟错人,你紧跟我是没有用的。你也看得出来,我不是绩优股,没有成长空间,谁被我套牢谁吃亏。再说,现在你遂了心愿了,也是局长身边的人了,还是少到我这里来吧,这对你我都不好!” “我是投机商,势利眼?你要这样看我,我真要伤心了。”刘玉香静默片刻,又说,“不管你怎么想,这一次,我还得感谢你。我晓得是你第一个出来支持局长的动议,否则就不会这么顺利。几个副局长其实心里都有不同意见。” “我不过是应声虫,既向局长表示了忠诚,又还了你的情,一举两得的事,何乐不为?说到底我不是为你,而是为我自己。所以,你应该鄙视我的人格,不屑我的行为,就像我家里那位那样。”方为雄绷着脸说。 “怎么会呢?我晓得仕途不易,晓得你是委曲求全,那些台面上的人物,别看他高贵的样子,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嗯,理解万岁。”方为雄口气缓和下来,说,“你来找我,就为说这些?” “我找到一个秘方,炖了一只鸡,想给你补补,据说有特效,下班后来我家吧。” “我根本不需要补,我的身体我知道。你的美意我领了,但我不会去的。”方为雄警惕地说。 “我晓得你的小心眼,你以为,哼。” “我以为什么?” “你以为我是局长的人了,所以你怕犯忌。” “难道不是吗?” “我只属于我自己,永远不属于别人。” “是吗?”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晓得你还想,你不吃别人嚼过的馍。” “别人没嚼过?” “给不给别人嚼那是我的事,你没权利知道。不过我告诉你,这一次是组织部的王科长跟局长打了招呼,局长才让我转正的。因为去年王科长儿子想上市一中,成绩差几分,是我帮的忙,如此而已。” “这样啊……”方为雄吁了一口气。 “怎样?想不想让我给你补补?” “还是算了吧,我们还是少来往,局长晓得了不太好。” “脚长在你身上,来不来由你。” 刘玉香笑笑,转身就走了,还从门外回头作了个拜拜的手势。看来她根本不相信他的克制力,算定了他会赴约。 他有些兴奋,又有些惶恐。他去刘玉香家打过一次牌,如果他赴约了,在那套装修豪华的住宅里会发生什么,是完全可以想见的。那是一种危险的诱惑。为了抵御这种诱惑,他走到书柜前,拿出一本《公务员行为规范》,胡乱地翻了一气。但是里面似乎没有说不能登女同事的家门。他又拿来《党纪政纪条规手册》,逐篇逐条地查阅,也没有找到不能到女同事家吃补品的条文。他有些泄气,有些失望,难道他真的没有不去的理由与依据吗?瞟瞟墙上的钟,只差二十分就要下班了,他必须要作决定了。如果局长忽然有令,让他参加一个什么接待任务就好了,他就可以避开这个约会了,局长的旨意当然比约会重要;如果袁真来电话也行,听到她的声音,他可能也会获得拒绝刘玉香的力量。他将手机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盯着荧光屏…… 时间很快就在方为雄的心猿意马中过去了,人们纷纷下班了,办公楼变得静悄悄的。他又呆坐了一会,袁真的电话还是没来。她其实是很少跟他打电话的,一个对丈夫夜不归宿都不闻不问的妻子,你还能期望她什么?袁真,这就怪不得我了!他闷闷地出了门,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到哪儿?他犹豫了一阵,才说,干脆到江景花园吧!司机似乎诧异于他的语言风格,默默地瞥了他一眼。 夹着包缩着脖子,他进了江景花园的大门。这是一个所谓的高尚住宅区,入住者都是一些所谓的成功人士,其中有一些是官员。所以他有点担心遇到熟悉的面孔。一气走到刘玉香家门口,犹豫了片刻,他才摁响门铃。门应声而开,刘玉香的脸闪了出来。她咧嘴一笑,伸手将他扯了进去。 他站在客厅里,四下瞟瞟:“方便吗?” 刘玉香说:“废话,不方便我请你来?” 餐桌上有一沙锅炖鸡,放着一副碗筷。刘玉香边添碗筷边说:“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所以我就吃开了。” “我敢不来吗?我不来,你要是在局长那里奏我一本,我可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还不如来一趟。”他说,在餐桌旁坐下。 “那是,你不要惹恼我哟!”刘玉香嬉笑着,给他盛了一碗鸡汤。 他仔细看了看汤里的作料,是一些枸杞、苡米、淮山之类的东西,便说:“这就是你找来的秘方?” “最好的秘方不是药,是我。”刘玉香说。 他瞟瞟她,喉咙有些发紧:“那是。” 喝了两碗汤,又吃了一碗饭,他放下了筷子。近来他开始担心自己的体重了。刘玉香亲自用餐巾纸给他擦了擦嘴,又沏了一杯龙井茶,将他伺候得很舒服,心里十分受用。在一个不是妻子的人这里享受妻子般的服务,让他有一种微妙的时空倒错的感觉。但啜了几口茶后,他的手臂的皮肤开始发凉,因为他敏感到,那个危险的时刻一步步逼近了。果然,刘玉香两眼发亮地盯着他,说:“你先去洗个澡吧。” 他愣怔着,仿佛没有听清她的话。 “要不要我给你放水?” 他还是不言语。刘玉香起身到浴室去了,片刻之后,又来拉他:“走吧,水都调好了。” 他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其实,其实我来之前心里就想过了的。” “想过什么?” “我来可以,但只吃饭,不上床。” “行啊,那就到沙发上。”刘玉香笑道。 他站着不动,他的样子很滑稽。 “真的不想洗?好吧,身体是你自己的,洗与不洗都是你的权利。要么你洗,要么你走,你决定吧。”刘玉香撇撇嘴,“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 “是的,我想得太多,我胆子小。” “什么胆子小?你又想享受快乐,又想找个理由不用负疚。”刘玉香一针见血地说,不快地挖他一眼,“趁我还没有失去兴趣,你最好赶快去洗。” 方为雄哑然,乖乖地去了浴室。 等他洗完澡出来,刘玉香已经在床上等他了。她已经周到地摘掉了床头与丈夫的婚纱照,关掉了顶灯,只让一只五瓦的小灯幽幽的亮着。在暧昧的气氛里,她的黑眼睛亮得灼人。他将手机从包里拿出来,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坐到床边:“你不洗洗?” 她说:“我早洗过了,你闻闻,我全身都香喷喷的呢!” 刘玉香揭开被子,又敞开睡袍,露出她光滑的身子。他扑下身去搂住她。就在这要命的时候,他的手机嘟地响了一声,来短信了。他愣愣神,伸手去抓手机。刘玉香说:“别管它,关了吧。” “不行,我从不关机,袁真会生疑的。” 他翻开手机短信来看,看过之后,他本已雄起的身体萎缩下去了。 “怎么了?” “噢,没什么,朋友发了一个顺口溜。” “什么顺口溜,让你情绪一下子低落了?” “叫什么‘十不懂味’。” “我晓得,别人给我发过,什么‘领导讲话你嘴多,领导敬酒你不喝,领导打牌你赢钱,领导小蜜你乱摸……’也算是一些经验之谈吧。” “我这算不算乱摸?” “你看呢?” “这要问你才晓得。” “你这人真混账!这种时候还耍小心眼!简直是……哼!”她生了气,转过背去。 “对不起,我实在不想做个不懂味的人……”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属于别人,我只属于我自己!即使我在形式上属于别人,我的身体也是属于我自己的,我有使用它的权利,别人无权干涉!你是不是硬要把这个难得的美好时刻毁掉才甘心?你真是有病!”她回过身来,狠狠地瞪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是的,我是有病,所以我还是来了,我想请你给我治病嘛。”他重新搂住她,将自己的啤酒肚向她挤压过去。 “可是你若讳疾忌医,我也没办法。”她态度好转,重新搂住他。 “我一定配合好。” “你的病是心因性的,不是器质性的,我已经给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你只要去掉杂念,就会成功的。”她温柔地说。 “只要努力,肯定会。不过我想问你一句,我老婆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你怎么会喜欢我这一身肥肉呢?”他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自己暄软的肚腩。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她故作妩媚地瞟他一眼,手恰到好处地在他身上动起来。 语言马上变得多余了,他手忙脚乱地爬到她身上。 “真好……你慢一点好吗?”她说。 他想慢一点,持久一点,可要命的是他想起了局长,她再一要求,就更慢不下来了。他很快就草草完事了。 “对不起……”他羞愧地说。 “没关系,和上次比还是有进步的。” 看得出来,她并不满意。不过她周到地替他打扫卫生。他摊开粗大的四肢,眨眼工夫,睡意如水漫来,于是他就像一头吃饱喝足的猪,舒服地打起了鼾。小睡了一会,方为雄醒来了。拿过手机一看,已经是晚上十点。刘玉香正饶有兴致地抚弄着他,兴致勃勃地说:“晚上就别走了吧。” 他犹豫着,手机响了,一看显示,是袁真打的。他紧张地瞟着刘玉香。刘玉香从容不迫,边抚摸他边说:“你接吧,没关系的。” 他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袁真啊,什么事?我在外面应酬呢。” “什么应酬?” “很重要的应酬,脱不了身呢。” 正拨弄他的刘玉香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 方为雄大惊失色,一只手急忙捂住她的嘴巴。可是为时已晚,袁真显然听到了刘玉香的笑声。 手机里一片静默,接着,袁真挂了机。 那一声浪笑就像一盆脏水,突然兜头泼了下来,不但呛得袁真说不出话,还让她感到从头到脚都湿漉漉脏兮兮的,浑身不自在。与此同时,她还嗅到了一种腐殖质散发的腐烂气息,熏得她头脑微晕,透不过气来。 她打开窗户眺望夜空。夜风清冷,她浑然不觉。她清点着深邃的天穹里那些闪烁的星星,以便让自己忘掉身边的一切。 门响,方为雄回来了。 她不用回头,就看到了他的小心翼翼。此时此刻,她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他的主宰,他的权力崇拜。她蹙起眉头,仿佛他唯命是从的奴才相比他的出轨行为更让她厌恶。 “你找我什么事?怎么说一半就不说了?” 他在她身后轻言细语。不是亲耳所闻,即使是作为妻子,都很难相信如此臃肿肥厚的身躯能发出如此轻柔的声音。 “你妈腿有点疼,我转告你一声,并不是有意查你的岗。”她说,仍望着遥远的星星们。 “我晓得你不是查岗,你对我是连查岗的兴趣都没有了的。今天的事是这样的……” “没必要解释。”她打断他说。 “对我来说有必要。我晓得你误会了,她不是小姐,是我的一个同事。” “你以为,你的同事就比小姐干净?” 袁真关上窗户,她不想他们的谈话飘到窗外去。她转身在沙发上坐下。她从玻璃茶几上瞟见了自己苍白的面容。隔壁推麻将的声音哗哗作响,向她展示着另一种生活形态。 “你不要把别人看得一无是处,各有各的活法。”方为雄用委屈的腔调说。 “你说得对,别人怎么活我管不着,但我管得着自己。” “其实,我活得很累,谁又愿意到处装孙子?可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不要用家来作理由,你的生活方式跟家毫无关系。”袁真想想说,“那天我去省城看方明,我问过她,要是爸爸妈妈分手了,她有意见吗。” “她怎说?” “她说不关她的事。” 他迟缓地在她身边坐下,沙发被他压得呻吟了一声。他身上的汗酸气与烟味向她弥漫过去。她连忙拿一片面巾纸掩住鼻孔。 方为雄沉默了一阵才说:“看来,你是下决心要和我离婚了。” “是的。”她平静地说。 “非得要走这一步?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可是别人不都是这样活的吗?我承认,我可能有不太检点的地方,可是我的不检点,与我们糟糕的夫妻生活有直接关系。错不完全在我。即便如此,我也可以对天发誓,除了你,我从没爱过别的女人!”他说。 “我不想对你进行道德谴责,我也早已过了相信誓言的年纪。我要离婚,也不仅仅是因为你的外遇……” “那你还有什么理由离?别离,我求求你。”他哀求道。 “不,现在是我求你,求你从我身边走开。我需要一个自己的精神空间,我的灵魂需要自由地呼吸清洁的空气。再这样下去,我会窒息死、腐烂掉。”她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你……我看你有精神偏执的毛病。不要把别人都看成行尸走肉,以为自己有多么的高贵。”方为雄站起身,腆着肚子踱了几步,黑着脸说,“好,成全你。你呢是蓄意已久,我呢是回天无力,再也不求你了。这个世界谁离了谁都可以活!” “你这样想,很好。”她说。 “方明怎么办?” “不怎么办,离了婚我们还是她的父母,还会一样爱她。至于她以后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们可以分摊。” 方为雄嗤之以鼻:“你那几个工资,还能摊得出她的学费?这几年若不是我捞点额外收入,她能上省城里的重点中学?” “是的,维持这个家,有你的功劳。” “财产怎么分割?” 袁真想想说:“房产与存款各作一份吧,由你挑。” 方为雄说:“这样吧,房子归你,你上班方便些,我到外面租房住。” “行,谢谢你为我考虑。”她说。 “存款归我保管,主要作为方明以后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同意。”袁真点头。 “不过,我也想请你为我考虑考虑,帮我一个忙:暂时为我们离婚的事保密,别让外人知道,等我的职务动过之后再公开。我怕对我有负面影响。时间不会很长的,不会影响到你以后择偶。可以吗?” “可以。” “那我也谢谢你了。我们还要不要签个离婚协议?” “当然,否则办事处不会给办手续。” “那请你写一个吧,写好了我签字。” “好。” 袁真踅进书房,打开电脑,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起来。没多久,离婚协议就打印好了。方为雄看了一遍,就签了字,伤感地说:“真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十几年的夫妻,说分手就分手了!” 袁真说:“对不起,只能这样了。也许我真是你说的精神偏执,对你太苛求了。但是没办法,我跟你说过,我有洁癖,我不想再忍受下去。” 方为雄说:“好吧,我也不想再要这有名无实的夫妻名份,好合好散。”说着,就到自己房间去了,很重地关上了门。 袁真收起协议书,进了自己的卧室,慢慢地躺到床上。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可是眼泪却莫明其妙地流了下来。 离婚的秘密只保守了三天,就被方为雄自己公开了。 这天晚上,他在莲花湖大酒店替局长陪客,由于心中憋屈,有点借酒浇愁的意思,喝着喝着就喝高了。他摇摇晃晃上洗手间时,被在隔壁包厢陪客的吴晓露发现,特意过来,要与姐夫干一杯。众人便起哄,要吴晓露与他喝交杯酒。吴晓露说:“交杯酒就交杯酒,你们没听说,小姨子有半拉屁股是姐夫的吗?来,姐夫,祝你心想事成!” 吴晓露举起酒杯,环住方为雄的胳膊,方为雄眼睛一红,将她推开:“别叫我姐夫,我已经被你姐开除了!” 吴晓露还以为他酒后胡言,说:“这么好的姐夫,我姐怎么会开除你呢?她开除,我还不干呢!” 方为雄说:“你姐好高贵,她看不起我,在她眼里我一钱不值呢!”说着眼泪也下来了。吴晓露一看他情绪不对,赶紧岔开话题,碰了碰杯就走人。 在包厢外,吴晓露打了袁真的手机,袁真平静地证实了方为雄的话。 吴晓露说:“姐,你怎么也赶这个时髦啊?方为雄除了肚子大了一点,哪里不好啊?是不是你有外遇了?” 袁真说:“你别抬举我,我像有外遇的人吗?” 吴晓露说:“那就是方为雄有了。” 袁真说:“别乱猜,托尔斯泰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现在过得很平静,心里清爽,这就够了。” 吴晓露便不再打听,将好奇心放回心窝里。应酬完回到家里,见到娄刚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看电视,她将脚上的鞋一甩,趿上拖鞋,高声道:“告诉你一个惊人的消息,表姐和方为雄离了!” “是吗?”娄刚默默地瞥她一眼。 “是表姐提出来离的呢。你怎么一点不感到惊讶?” “我必须惊讶么?”娄刚又看看她,“你表姐离婚,你怎么这样兴奋?” “我兴奋了吗?” “你照照镜子。” 吴晓露就照了照镜子,她的脸果然有些发红,但她说:“没有吧,是喝酒喝的。” “还没有,一脸的幸灾乐祸。” “也许有一点吧。你不是很欣赏表姐的么?什么气质优雅啦,举止端庄啦,为人正派啦。可是咬人的狗不叫,看上去老实的人往往做出格的事。” “你没有资格这样说你姐。”娄刚眼神阴郁。 “我只是比喻。我要是像表姐一样来这么一下,你受得了?” 娄刚不作声,眯起眼看看她,半晌才说:“你认定了我离不开你?” “离得开么?”她盯着他问。 娄刚避而不答,却问:“怎么又是这个时候才回来?” “这有什么奇怪,工作需要。” “在莲花湖大酒店的碧莲厅?” “你怎么知道?” “我是警察,当然知道。我有眼线的,你可要小心点。” “我没做坏事,用不着小心。” “一顿饭,不要吃这么长时间吧?” “噢,又去喝了茶。” “陪秘书长?” “还有很多的长。好了,今天我心里高兴,不计较你的讯问,适可而止吧,不要自找没趣。我要洗澡去了。”吴晓露拿了换洗的衣服,哼着“月亮代表我的心”,兀自到浴室去了。 洗完澡出来,吴晓露冲娄刚兴致勃勃地说:“你也快去洗洗吧,今晚我要慰劳慰劳派出所长!” 娄刚默默无语,又坐了片刻,才走到浴室里去。他关上浴室的门,在洗衣机上看到了吴晓露换下的衣服。他先拿起胸罩看了看,又用两个指头拈起那条粉红色的内裤,仔细审视那些隐秘的部位。他看到了一些可疑的痕迹,但又不能以此做出准确的判断,于是,他想借助于嗅觉。他将内裤举起,凑到鼻尖下,很职业地吸了一口气。但是,他还是不能断定他的怀疑是否属实。他扔下了内裤,其实他也知道,任何犯罪嫌疑人都不会如此粗心大意的。他只是想证实一下他的感觉。在他的感觉里,那种让丈夫羞辱的事早已发生,而且不止一次。 娄刚洗完澡来到卧室,吴晓露伸开双臂迎接他。不管如何,她是妖娆的,她是妩媚的,她是魅惑的,她是生动的,她是性感的,她苗条而鼓胀的胴体是任何男人都难以抵御的。他心里突然有一阵揪疼感。他俯卧下去。他有着足够的勇猛和坚硬,他愤怒地向前冲。 “哎哟,你轻点!” 他铆足了劲,没有轻点的意思。 “你弄疼我了!” 他愈发凶猛,并且加快了频率,心里叫着,你也晓得疼?我早就疼了,而且疼在心里,老子疼了好久好久了!他将自己想象成一把锋利的匕首,向着他嫉恨的事物狠狠地刺过去,刺过去,刺过去…… 第六章 只要有空,我就守在监视器前。但是我就像在审查一部冗长乏味的电视连续剧,千篇一律的画面让我哈欠连天。秘书长办公室的那道隔门一直敞着,吴大德似乎没有关那道门的习惯,可是我期待中的镜头久久没有出现,吴晓露也一直没有在屏幕上露面。吴大德在办公室的时间不多,即使在也不是看文件就是打电话,偶尔地也接待几个来访者,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官话。如此枯燥的工作很容易让人产生同情,不过,有天见到一个人悄悄地给吴大德桌上放了两条钻石芙蓉王,那同情就转变为羡慕了。且不说烟盒里可能另有玄机,仅那两条烟我 一个月的工资还买不到呢。 我有些懊恼,同时也觉得自己愚蠢,吴晓露若与吴大德苟且,哪里不可以,何必一定要到办公室来?幸亏买监视器的钱已由公家报销,不然我真是费了苦心又折“兵”了。 但是,没想到的是,就在我心灰意懒之时,少儿不宜的剧情突然就上演了。 那本是周六,大家都休息的日子,我也没打算上班的,可我的摩托车钥匙遗落在那间休息室了,就决定去取。到了我的小密室里,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就打开了监视器。屏幕上刚刚现出影像,吴大德的粗喉大嗓就震痒了我的耳膜: “你以为自己了不起是不是?” 当官的训人是很平常的事,不训人就不是当官的了。我无意观摩吴大德的为官之道,欲关掉监视器,却发现被训的是一个熟人,《莲城日报》的记者孙不韦。这就吊起了我的好奇心,这孙不韦是个桀骜不驯的人,写过好几篇有影响的批评报道,很有些恃才傲物的派头的,在吴大德面前却变得毕恭毕敬了。他俯首弯腰,殷勤地给秘书长递烟,吴大德手一拦:“别跟我来这一套!你是组织部长是不是?你有权免掉我的职务是不是?你即使是组织部长也要常委通过才行!谁给你的这个权力?” 孙不韦满脸堆笑,陪着小心:“秘书长消消气,小的平民一个,哪敢免您的职呢!工作疏忽,下次不敢、下次不敢了!” 吴大德疾言厉色:“这是政治问题!你知道会给我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吗?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出事了呢!” 孙不韦点头说:“秘书长批评得对,我回去就跟总编说,一定按照您的要求,在明天报纸头版登出更正启事!我自己也一定写出深刻检查!” 我听了半天,才听出原委:前一天吴大德陪同市委书记到外资企业视察,孙不韦拍了照片,写了一条消息登在《莲城日报》上,结果照片上有吴大德,消息里却没有吴大德的名字。引得吴大德大发雷霆。 孙不韦点头哈腰地走了。这并不是我要看的场面,所以有些失望,就摸了一把吴大德的脸。吴大德的脸在屏幕上只有一片樟树叶大,在平时这张脸我当然是不敢摸的。我再次想关掉监视器,就在这时,吴大德掏出了手机,拨通后说:“晓露,我完事了,来吧。” 我心中一跳,我屏住了呼吸,瞪大了双眼盯着屏幕。吴大德的神态显得很兴奋,在桌前不停地踱着步。他似乎跟我一样期待已久。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吴晓露笑盈盈地走进来,顺手推上了门。那张我熟悉的脸看上去是越来越丰满圆润了,它让我的心有种说不出的钝痛感。我也很想摸摸它,但是它在屏幕上移动,就像在生活中一样,我无法捉住它。我以为吴大德会迫不及待地趋身上前,有所动作的,但人家到底是市级领导,只是笑了笑,就稳重地退回到桌子后坐了下来。而她仿佛也受此感染,郑重地坐在了秘书长的面前。 “晓露,晓得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嘻嘻,不会是想我了吧?” “呵呵,想一个关系极好的家门小妹也很正常啊!见到你确实心情愉悦,有益身心健康哩!不过,见你哪里都可以,不必约到办公室来。” “那就是秘书长有指示了!” “不是指示,是有消息,和你有关的消息。” “什么消息?”她急切地站了起来。 “别急嘛,坐下听我说。你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的,所以……”吴大德引而不发。 “您快说呀。” “呵呵,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呢,你呀,还要学着点。” “您故意逗我,坏!” “好了,我不逗你了。是这样的,市委要在春节后进行换届选举,为了稳定干部队伍,原本近期提拔调整一批干部的事暂缓进行,要放到换届之后去了。” “后到什么时候?” “很难说。” “也就是说我做了这么多工作都白做了?夜长梦多,也许到时领导变了,就没我的份了。”吴晓露顿时情绪低落了。 “那倒不至于吧,风险肯定是多些了。不过,有几个关键的和急需用人的岗位,市委还是决定先行调整。”吴大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哪些岗位?” “比如市委接待处,处长一职一直空着,主事的副处长前不久又出车祸去世了,急需补缺。” “接待处不是您分管的吗?” “是啊,”吴大德笑眯眯地。 “您的意思……”她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嘿嘿,我的意思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的机会来了!既然是我分管的单位用人,我当然就有相当的发言权了,再说组织部王部长和我关系还不错,问题不大。别的常委那里嘛,我也可以做做工作的。以你的特长,是很适合到接待处当个副处长的,现在,就看你愿不愿吃这嗟来之食了!” “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能在秘书长手下工作,那是我最大的幸福了!”她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 “让家门小妹幸福,那可是我最愿意做的事啊!” “秘书长,我一定好好谢谢你!” “你打算怎样谢我呢?”吴大德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了她身边。 “我……你要我怎做我就怎样做!” “哎,怎能这样说呢,应该是组织上让你怎样做你就怎样做嘛,一切听组织上的嘛,是不是?”吴大德说着抓住了她的手。她顺从地嗯了一声,没有动,吴大德便搂了搂她,开始动手解除她的衣服。天气已经有些寒意,但他们全然没有怕冷的意思。桌上的电话响了,他们也充耳不闻。 “秘书长,您说我能拿到这个职位吗?”她闭着眼睛问。 “要有信心嘛,有我你就放心吧。”吴大德抚摸着她。 “您一定要帮我的忙。” “不帮你我帮谁去?”吴大德低头亲着她,气喘吁吁地,抽空抬头道,“以后,你做好接待处的工作,那就是对我最好的支持和报答,知道吗?” “我知道……” 他们像在演一幕荒诞喜剧,他们的台词和动作完全脱节,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但是他们的演技太高超了,两种套路完全融合在一起,起承转合,天衣无缝。也许由于这个原因,眼前的画面有了间离感,使得我感到这不过是一场戏,因而大大地减少了心理冲击。我盯着屏幕,视若无睹,好像成了一个局外人——实际上也是,吴晓露已经不是我的什么人,她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她有使用她的身体的权利。我不过是个心理阴暗的偷窥者。是的,我只能这样给自己下定义,我不想在这种肮脏的时刻打起爱情的旗帜。我们在说到爱情的时候往往是与爱情毫无关系的,就像他们在说工作的时候其实是在偷情一样。 尽管我觉得监视器里的画面与我无关,但我还是看不下去了。他们身上已经没有一根遮羞的纱,虽然她的裸体不是很清晰,但我还是窥见了她屁股上那块紫红色的胎记。多年以前,我曾百般爱怜地抚摸过它,并且矫情地说,那是上天为我盖上去的印记,我天真地以为,除了她的父母之外,只有我能见到它。我从没想到,裸体的她会与秘书长丑陋的躯体纠缠在一起。即使是在装备监视器的那一刻,我也没想到会碰到这种场景。 我无颜再窥探下去。 我两只手心全是汗,我只能心颤颤地背过脸。 监视器此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它盯着我的背。 我感到它窥见了我内心复杂的情感。 几声急促而零乱的脚步声响过之后,监视器里传来床的吱呀声,看来床的质量太次。根据那声音我脑子里清晰地勾勒出了他们的情状。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他们应当完事了,才艰难地转过身来。转身的过程中我听见自己的脊椎喀喀地作响,恍若我的尊严在开裂。我只朝监视器瞟了一眼,就完全呆住了。 撞击我的视觉的是秘书长肥白的背。吴大德背对摄像头站在床前,上身前倾覆盖在她身上。休息室里没有开灯,光线是从办公室那边投射过来的,她的脸和身子都隐藏在一片晦暗之中,只见到她的两只脚丫子翘在空中微微晃动。我的眼神模糊了。我不知呆了多久,等我目光清晰起来时,吴大德已回到办公桌前,她也已经不见了。 我将这一段录像保存了下来。我不想回味吴晓露的私情,但我更不想抹杀秘书长的身体给我的古怪印象。我可以将它删除,删除了它就只是一段记忆,一段不可告人的记忆,可如若保存了它,特别是将它制成光碟的话,它就可能是一颗炸弹了。 也许,我也有需要一颗炸弹的时候。 快下班的时候,见隔壁的人都走了,方为雄把刘玉香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轻轻掩上门,闷头闷脑地说:“告诉你一件事,我离婚了。” 刘玉香点点头:“我听说了。” 方为雄问:“你有什么感想?” “你怎么蠢得连老婆都不要了?” “是她不要我了。” “她有外遇了?” “没有。” “何以见得?” “她不会的,虽然她不会做人,在机关里四面碰壁,但在这方面我是最放得心的。” “舍不得她了吧?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你们男人都这个德性!” “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时你乱笑什么?结果被她听到,我都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这么说你离婚的事还要我负责喽?” “我没这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难道想要我也离,我们来个重新组合?好啊,不过你养得起我吗?我老公每月给我一万,你拿得出吗?况且,你即使有钱,也没有好身体啊,你是伺候不了我的。” 方为雄脸色难看,不吱声了,半晌才说:“我并没有这种奢望,从来没有,我们并不合适。我只是心情不好,想得到一点精神安慰,毕竟我们关系不一般……” “你想要我如何安慰你?” “我……我想喝你熬的鸡汤。” “我的鸡汤要有心情才能熬的。再说,我也不想老当你的保健医生,你自己的事情还是要你自己解决。有些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不可重复的,就像人的生命一样。” “其实,我不过是想听你说几句贴心体己的话。” “对不起,以后我也不能和你多说什么了,我们来往多了局长有看法的,不能影响我们的前途。” “我懂了。” “懂了就好,条条道路通罗马,想开点吧。你现在是自由身,哪里不能找到安慰呢?我们还是朋友,关键的时候我们还会互相配合的。我有事先走了,你开心点吧,再见!”刘玉香摆摆手,转身扭着屁股出了门。 方为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他没料到,连刘玉香这样的女人也鄙视他,疏远他。他的鼻腔里还残留着她的香水味,于是狠狠地揉了揉鼻子。 看看天色开始发黑了,他才出了办公室,沿着人行道慢慢前行。自从提了副处级之后,他经常泡在酒席上,与官员们相处他很小心,也很累,可他已经习惯了,在阿谀奉承和黄色笑话的海洋里他如鱼得水,而一旦没有饭局,没有应酬,他反而无所适从。此时此刻,除了女人,可能就是酒桌能安抚他这颗失落的心了。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看,既没有信息,也没人来电相邀,官场上的朋友们似乎约定了冷落他,要让他难受似的。当然他可以主动给他们电话,这个时间他们大都在酒桌上大快朵颐,充分享受公款消费带来的快乐,可他没有心情主动。他不是少了一顿饭,而是袁真的离去让他失去了心理依托。他一时没法摆脱那种挫折感和空虚感。他既感茫然,又倍觉凄凉,只好踅入路边的小餐馆,匆匆地吃了一个盒饭,便急忙走了出来——他怕被熟人瞟见,他毕竟是个副处级,在这种简陋的地方用餐有点丢面子。 方为雄实在不想回到他临时租住的地方去,乱走了一通,不知不觉竟走回过去的家来了。抬头一望,三楼阳台上隐约地晾着袁真的衣物,这普通不过的景象令他恍若隔世。鼻子不禁一酸,一阵伤感之情就涌上了心头。刹那间他恨透了刘玉香,也恨透了自己,若不是一时没有把握自己,做下了龌龊之事,哪里会走到这步田地? 他一步一步往楼上走,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出现在面前。他身上还有一片钥匙忘了给袁真 ,但他没有权利使它了。他想了想,摁了一下门铃。门开了,袁真有些意外地看一眼他:“是你啊,有事吗?” 他舔了舔嘴唇说:“我来看看你,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袁真站着不动,没有要他进门的意思。 方为雄摘下腰间的钥匙链,将房门钥匙取下来递给她,问:“洗菜的龙头还漏水吗?我来修修。” “不用费心,我已经叫人修好了。” “噢,那就好。” “还有别的事吗?” “……过去的事,还请你原谅。” “那些事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造成今天这个结局,我很不情愿,也很遗憾……” “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了。以后有事我们还是电话联系吧,你不要来我这儿,免得影响不好。我也不想有任何打扰,我只想过清静的日子。” “好吧。” 方为雄背过身,门在他背后碰上了,他的心为之一震。突然一股怨愤之情充塞他的胸。你有什么了不起?连个科长都还没混上!没你我就不过日子了?他脚步很重地踏下楼梯,边走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不管不顾地在楼道里大声呼叫起来:“喂,赵主任,吃过没有?喊一嗓子去不?到天上人间吧,选两个漂亮小姐,就我们两个,对,你买单,下次我请,OK!” 眨眼之间,他的失意,他的伤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回到了他熟悉的生活里。他在街边派头十足地招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天上人间娱乐城。刚进KTV包房,就有一漂亮小姐一脸灿烂地迎上来。小姐一点也不嫌他的臃肿,二话不说抱住了他的脖子。 他很快就陶醉在那一堆软玉温香之中,他上下其手之时,忿忿地想,人生不他妈的就这么回事?袁真,你就当你的圣人去吧! 傍晚时分,吴晓露在步行街游逛时收到了吴大德的短信:“你的愿望实现了。”吴晓露愣了一下,就感到血往脸上涌,嘈杂的市声顿时消失了,只听见自己脑子里嗡嗡的响。她脸颊发烫,喉咙发紧,赶紧掏出手机给吴大德打电话。然而刚拨通就被挂断了。过了一会,吴大德的又一条短信过来了:“不便通话,还在常委会上,提拔你的动议刚刚通过,如何感谢我?” 吴晓露稍稍一想,回了四个字:“随你所欲。” 她没有心思多想吴大德,她太兴奋了,她有身轻如燕之感。很平常的街景变得格外亮丽多彩,陌生的人群也令她十分亲切。她兴冲冲地穿行在人群中,到宽敞处,她得意地张扬开双手,似乎想飞起来。快乐在心中鼓胀发酵,憋得她怪难受,她极想将这消息传给所有的朋友与熟人,但是显然不妥,还没有下文呢,组织部还没有找她谈话呢,别人会说你烧包。所以,就只好先与老公分享了。她拨了娄刚的手机,开心地说:“亲爱的老公,告诉你一件事,今晚你要跟一个处级干部睡觉了呢!” “毛病!”娄刚在里头嘟哝了一声,显然没有听出她的意思。 “你才毛病呢,我提拔了,知道不?”她娇嗔道。 “噢,那下一个目标是什么呢?” “不跟你说了,阴阳怪气的,嫉妒我,故意扫我的兴!” 她啪地合上手机盖,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娄刚的态度刺激了她,她的兴奋并没有因此消褪,相反愈发强烈了。无论如何,她需要一个分享快乐,展现得意的人。噢,她怎么忘了表姐呢?她真是乐昏头了,没有比表姐更适合的人了。她迫不及待地打了袁真的电话:“姐,你快到步行街来!” “有事吗?”袁真问。 吴晓露随口道:“我发现一套好衣服,最适合你穿了!” “哦,我没兴趣。” “哎呀快来吧,难得碰上合适衣服的,我买了送你!快点来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吴晓露挂了机,赶紧去找那件她发现的好衣服。可是到哪儿去找呢?她知道袁真对买衣服挺挑剔,袁真有自己的审美标准,许多的名牌都看不上眼的。吴晓露走进了一家韩国服装专卖店,倒是发现了一套样式新颖的浅棕色职业装,不过她自己先喜欢上了。她想穿着它当接待处的副处长是再合适没有了。她到试衣间换上了它,到镜子前端详了一遍,就不愿脱了,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以一千二百元的价格买下了它。 这时袁真打来电话,她到了。两人约好在肯德基前见了面。 袁真说:“你说的好衣服呢?” 吴晓露噘嘴道:“嗨,你来迟了一步,被人买走了,她出了高价,我拦都拦不住。我想买吧你又没来试,怕不合身。” 袁真瞟瞟吴晓露,微微一笑:“好衣服在你身上嘛。” 吴晓露高兴地原地转了个圈:“你看,我穿着庄重不庄重?” 袁真道:“庄重又不是穿出来的。” “怎么不是?现在不是都讲究包装吗,什么气质都可以包装出来,”吴晓露扯扯衣襟,挺挺胸脯,“姐,你看我这样子,像不像个处级干部?” “我看都像厅级干部了。”袁真说。 “是吗?那说明像过头了。”吴晓露咧嘴笑道。 “怎么回事?这样喜形于色的!”袁真说。 “告诉你吧,我捷足先登了!”吴晓露挽住袁真的手,喜滋滋地说。 “什么意思?”袁真不明究里。 “意思是表妹我提拔了,接待处副处长,常委会刚刚通过的!” “你怎么知道?” “我有内线啊!” “难怪要叫我出来,什么买衣服,幌子嘛,是要向我显摆,让我当你的快乐见证人!”袁真道。 “姐真是冰雪聪明,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不过,买衣服也是真的,我们好久没见面了,邀你来一起享受消费的快乐啊。你没听说,男人一高兴就喝酒,女人一高兴就买衣服吗?” “好吧,就让我高兴你的高兴吧。” 袁真说着,就随着吴晓露沿着铺面一家一家地逛过去。袁真很少说话,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神也是飘忽的。一连逛了十来家服装店,也没挑到合意的衣服。吴晓露就说:“姐,你好像挺孤单的,是不是要考虑找个对象了?” “用不着,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袁真说。 “我看你怎么高兴不起来?还说高兴我的高兴呢。是不是有点嫉妒我?” “嫉妒你干吗?机关里每年都提拔那么多人,我嫉妒得过来吗?” “倒也是。唉,我都为你抱不平呢,论能力,论人品,你都在许多提拔的人之上,当然也在我之上,可是每次都没你的份。可见你在处理人际关系上是有欠缺的,甚至可以说,是太失败了。你在市委大楼上班,四周都是领导,却没处理好关系,真的是资源浪费呢……” 袁真打断她的话:“不说这个好吗?你再说我可不陪你高兴了!” “好好我不说了,我给你买件衣服向你陪罪好不好?” 吴晓露说着将袁真拉进佐丹奴专卖店,给她买了一件休闲装,又打的将她送回家。临别时还特意说,感谢表姐陪她度过了这个历史性的时刻。而袁真也笑笑说,她很愿意给表妹的进步作陪衬。 吴晓露回到家中时已是晚上十点,打开门她就吓了一跳:娄刚一动不动地歪在沙发上,额头上有暗红的血迹。她急忙跑过去,抱住他的脑袋仔细观察,迭声叫唤。娄刚却推开她,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回家路上抓小偷,被砖头擦破了皮而已。吴晓露说,真是反了天了,小偷还敢砸警察?娄刚说,我没穿警服。吴晓露责备道,谁让你不着装?自己吃亏不说,还让我陪着心疼!说着她眼里就泛起了泪光。她手脚麻利地拿来纱布和典酒,小心翼翼地为娄刚处理好伤口,又将他拉到浴室给他擦了个澡。 两人正要上床休息,吴晓露的手机嘟的响了一声。她低头一看,是吴大德的短信:“共度良宵?”她赶紧将短信删除,回了一条过去:“我睡了。”然后关了手机。 娄刚在她身后说:“谁这个时候还不消停?” 吴晓露说:“还不是单位上的,晓得我提拔了,就都发信息祝贺一下。” 娄刚说:“过去是别人指挥你,以后就是你指挥别人了,该没有这么忙了吧?” 吴晓露说:“那难说,也许更忙了,不过肯定是忙大一些的事情了。” 娄刚就不吱声了。 吴晓露毕竟很兴奋,搂着娄刚蠢蠢欲动,说:“你行吗?我想庆祝一下。” 娄刚说:“行,轻伤不下火线。” 吴晓露便很主动地要了他,想到她的新身份,忍不住大呼小叫了一番,将她的快乐发泄得酣畅淋漓。 第七章 几乎整整一个上午郑爱民都在与网友聊天,除了肉麻地打情骂俏之外,还戴着耳麦五音不全地唱歌,完全无视同室的袁真的存在。袁真烦不胜烦,只好借故跑到妇联和人扯了一会儿闲话,回到办公室,却又看见一个嘴唇涂得血红的女人在和郑爱民促膝谈心。那女人操着一口冒牌的普通话,大谈网络趣事,一听就知道是郑爱民的网友。袁真做不了事,心里烦恼,也就不理他们,将电脑打开,放起了音乐。那女人受了打扰,竟然反客为主,不满地白袁真一眼,甩出一句莲城话:“一点麦(没)礼貌!”然后就做少女状,扬起兰花指,对 郑爱民说声拜拜,鼻子一哼一哼地走了。 袁真得罪了郑爱民的网友,郑爱民也就对她没有好脸色,两块脸直往下垮。直到中午快下班时,郑爱民才一拍脑门说:“差点忘了件大事!袁真,秘书长交待下来,派你给新来的于副书记写个有关农业产业化的报告!” 袁真看着电脑头也不回:“不写。” 郑爱民讶异不已:“你脑子进水了吧?” 袁真说:“我写才脑子进水呢。给书记写报告有综合科,有政研室,凭什么要我写?不在我的岗位责任之内,不写。” 郑爱民说:“书记点名让你写,是领导看得你起。” 袁真说:“提拔的时候怎么没人看得我起?” 郑爱民说:“怎么,你也计较这个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食人间烟火呢。还是写吧,过去不是写过不少吗,你又不是不能写。”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到底写不写?我好回复秘书长。不写的话,你可要考虑后果啊。” 袁真的火一下就起来了,红着脸说:“什么后果?是双规还是开除公职?我等着!就是坐牢也比在这儿受罪强!” 说着,没有用正常的关机程序,她就直接抽掉了电脑的电源线,抓起包就冲出了办公室。郑爱民看着她的背影,惊得目瞪口呆。 回到家中,袁真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感到眼睛有点热辣,往镜子里一瞧,竟然还含着一层薄泪。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胸中那汹涌的委屈感从何而来。她真的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 可是,她能到哪儿去呢?哪里是她的安身立命之地呢? 她无力地躺在沙发上,迷惘不已。 后来饥饿感将她拽起,将她往机关食堂里拉。离婚之后,她就懒得做饭了,一直吃食堂。自己给自己做饭是最没意思的,往往等到饭菜做好,食欲就一点也没有了。还是简单的生活让人轻松。她要了一份快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饭堂里就餐的人并不多,倒是包厢里人满为患。但是她很快发现,那位从省城下来挂职的于副书记也坐在饭堂里,津津有味地吃着一份快餐,好几个男女干部围绕在他身边,个个有说有笑。 这个叫于达远的副书记袁真见过几次,但从没说过话。听说他留学美国十年,是从海外归来的博士,俗称“海龟”。所以他的装束也与众不同,上身总是一件茄克衫,而下身则是一条牛仔裤,很精神,也很洒脱,容易让人联想起美国西部和小布什总统。又听说他是来莲城挂职镀金的,一年后就会回省城任要职。于是就像一块喷香的蛋糕引来了许多的蚊蝇一样,他的身旁很快聚集了一帮各有所求的人。对这样的领导袁真从来都敬而远之,所以她懒得多瞟他一眼。如果说这之前她对他还有所好奇,对他的精神状态还有一丝好感,那么现在那好感已烟消云散了。他与别的官员没什么两样,也颐指气使,也盛气凌人,也要命人捉笔,也要拾人牙慧。 袁真没想到这个于副书记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端着饭盘子向她走过来。她诧异地望着他,一时有些手足失措。于副书记笑眯眯地在她身边坐下,说:“是袁科长吧?” 她胡乱地点了点头,她的眼角余光瞟见,周围的人都向她转过脸来了,这让她很不自在。于达远肯定知道她拒绝为他写报告的事了,她就等着挨批评吧。她埋下头,很认真地吃着饭,同时用无声的矜持捍卫着她的尊严。 于达远瞟她一眼说:“我喜欢你的文笔。” 袁真脸蓦地红了,她没料到他如此直截了当,而且,他怎会知道她的文笔呢? 于达远似乎看见了她的心思,说:“为了解情况,我浏览了近年来的一些主要报告,其中有几个很抢眼,一问才知是你写的。”说着他将那几个报告的标题点了出来。 袁真没想到他记性这么好,虽然她仍心存戒备,却也有一点受用的感觉。她咬咬嘴唇说:“也不过是官样文章。” 于达远说:“不一样,同样的报告,你写来就鲜活得多,既有逻辑感,更有一种伸手可触的现实感。” 袁真不由地看了他一眼,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她写的文章,令她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她说:“于书记也许看走眼了吧?” 于达远摇摇头:“我的眼力一直很好,既不近视也不老花。其实那个报告应该由我自己动笔的,我习惯于说自己想说的话。无奈初来乍到,实在不了解情况,所以才想请袁科长代笔,不料碰了个钉子。呵呵,机关里难得这样有个性的干部吧?袁科长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一些,心情可以理解,不过还是把心胸放宽一点好,来日方长嘛!其实这篇报告不难写,你以前有过一篇,挺不错的,在此基础上充实一下,加点新事例新数据就行了。你再考虑考虑,如果愿意代劳,就跟我到县里去看几个典型,增加一点感性认识。” 他听说了她的什么情况呢?袁真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一个市级领导,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也只能服从了。 下午三点,袁真坐上了于达远的车,跟他去青山县。车里除了司机、于达远和她就再没别人。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于达远不时地回过头来和她说话,态度很随和,也很亲切。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坐市领导车下乡时,她有受宠若惊的感觉,而现在,她心里是波澜不兴了。到了县里,在县委书记和分管农业的女副县长的陪同下,他们参观了几个花木生产基地,重点了解了产销一条龙组成产业链的情况。袁真有点分心,因为她觉得女副县长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女副县长十分热情,到一个地方就要亲自来给于副书记开车门,过沟坎时也不忘扶袁真一把。后来听汇报时从一份材料上看到女副县长的大名,袁真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当年状告吴大德性骚扰,后来又反说是自己引诱工作组长的女教师廖美娟。接下来,袁真就更听不进什么汇报了,她反复地盯着廖美娟的脸看,心里想:这个女人是怎么从一个乡下女教师变成一个女县长的呢?她还记得她么?如果她也认出她来,她会不会尴尬呢? 晚上,县里设宴欢迎于副书记,宴席上摆了许多的海鲜,鲈鱼、龙虾、三文鱼之类。袁真看到于达远的两道剑眉微微地皱了起来,并且与她对视了一眼,仿佛与她交流看法似的摇了摇头。刚要开席,每人面前又摆上了一盅汤。县委书记客气地说,青山县没什么好招待于书记的,请大家吃点燕子的唾液算了。 袁真是真不懂,用汤匙搅了搅汤,低声嘀咕:“什么燕子唾液?” 坐在一旁的廖美娟碰碰她说:“就是燕窝。” 袁真这才明白过来。可不,燕窝不就是燕子用唾液做成的嘛?她再转过脸观察于达远,只见他脸上并无动静,只是不轻不重地说:“不要说没什么招待的了,这么豪华的酒席在国外我都没吃过。” 酒是五粮液,也许于达远为避免没完没了地敬酒的局面,先发制人地提出,喝酒也要和国外先进的酒文化接轨,只敬一轮,然后自便。 但说是这么说,在这个问题上县里人根本不听市领导的,只顾一个接一个地敬个不停,那敬酒的说法也层出不穷。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袁真,口口声声要敬市里来的笔杆子。袁真面子薄,推脱不过,只好喝了两小杯。她是不善饮酒的,马上就面红耳赤,腾云驾雾了。但她还是清醒的,她看见了于达远投过来的关切的目光。那目光是清澈而单纯的,所以她没有回避,她用她的感激的眼神迎接了它。 当县委办主任还要敬袁真时,她坚决不喝了,她不想失态,尤其不想在于达远面前失态。但县委办主任不依不饶,举着酒杯站在她面前不肯走。这时于达远竟来给她解围了,他夺过酒杯说:“袁科长是我请来的,这杯酒我代她喝了,醉了人事小,误了写文章可事大!”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袁真怔怔的,望着于达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感到在内心深处有个什么东西蠕动了一 下,好像是一只虫子,那是一只什么虫子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机关这么多年,那只虫子从来没有醒来过。 酒宴散时,袁真很有些醉意了,走路都有些摇晃。回宾馆进电梯时,于达远伸手在她背上扶了一下。他这么一扶,她就感到有一只灼热的巴掌按在她后背,留下了一个去不掉的烙印。及至第二天回到了莲城,回到了她独居的家,那只巴掌还在她的背上。她不想让它扰乱她的心境,洗澡时她拿毛巾反复用力地搓她的背,仍然也去不掉它,它赖在她的感觉里了。 方为雄对自己失败的婚姻耿耿于怀,情绪低落,一不小心出了一个纰漏:一天马良局长在银河酒店请客,他竟忘了带钱,马局长只好自己买了单。事后他虽然从马局长手里索回了发票,代为报销了,可马局长仍十分不满。马局长在全局大会上批评道,现在我们有的同志没有事业心了,包括我们有些在领导岗位上的人,工作马虎,粗心大意,精神状态很不好嘛!我至少还要在局长位置上干三年,只要我在一天,就不允许这种情况存在!有句话说得好,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你不好好干,自有干得好的人,没有你地球就不转了么?它会转得更好!方为雄很懊丧,局长的态度有可能影响到他的前途。 方为雄把这一切归罪于刘玉香,若不是这个女人,他何至于落入这种境地!看到她的身影,他就胸闷气短,要不是因为与她有过一腿,他真想动用纪检组长的权力,狠狠查一下她的经济问题。 这天已经下班了,他还在办公室生闷气,听到走廊上刘玉香的高跟鞋橐橐响,赶紧将门掩上。他不想看到她。可那脚步在他门口迟疑了片刻,竟走了进来。这倒新鲜,她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来了,她很明显地与他保持着距离。他抬起头,望着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气哼哼地说:“你来做什么?不怕局长有看法?” 刘玉香眼一白:“你以为我是你?我想来就来。” 方为雄说:“还嫌害得我不够吗?” “别把离婚的账算到我头上,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没本事,拴不住老婆;再说,你们不是一路人,离婚是迟早的事。况且你们夫妻生活都不正常了,离了也就离了,有什么好留恋的?算了,我来不是来说这些的。我问你,你还想不想挪个位子?” “当然想,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有办法啊!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大家互相帮助,是件很好的事嘛。” “你有什么办法?”方为雄怀疑地看着她。 “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人。” “什么人?” “幺老板。” “什么幺老板啊?” “这你就不用管了,总之是通天的人物。” “通天?” “不通天他能有这本事?幺老板运作一年多了,帮过好多人的忙了,很牢靠的。不过,他要收点手续费。” “是这样啊,”方为雄想想说,“局长已经答应我了,也报市里了,有这个必要么?” “你还这么天真啊,局长口头答应了就高枕无忧了?市里不是推迟研究干部提拔的事了么?说不定夜长梦多。再说,你就不想挪个好一点的位子?鲁局长马上要调省教育厅,他的常务副局长位子就腾出来了,别人都跃跃欲试呢。找找这个人,说不定就一步到位了。” 其实方为雄以前听说过这个人称幺老板的人,只是没想到真有这种事,他沉吟片刻,问:“你怎么认识这个幺老板的?” “还不是朋友介绍的,我也才认识几天。这个人很守信用的,你放心吧。” “那你为何帮我,不先帮帮你自己?” “你知道我没有帮自己吗?我是真心想帮你一把,才和你资源共享。不过你不要再扩散消息。” “我要是想挪到常务副局长的位置上,他要收多少?” “这个数。”刘玉香伸出一个巴掌。 “太贵了吧?我到哪儿去找这笔钱呢?” “找朋友借嘛,位子挪成了,这点成本还不容易收回来?你要有意,赶紧把钱凑齐,弄一份你的推荐材料,然后我带你去找他。” 方为雄动了心,三天后,他让刘玉香带他去见了幺老板。在一个光线幽暗的茶楼里,他犹犹豫豫地将一个纸包连同自己的推荐材料放到茶几上,然后轻轻推给对面那个戴墨镜的年轻人。幺老板看也没看就将它们塞进了自己的鳄鱼牌提包里,然后说:“行了,你就回去等消息吧。”幺老板的神态以及茶楼里的神秘气氛,让方为雄感到自己像是特工在秘密接头。 出茶楼后,他担心地说:“刘科长,收据也没有,他要办不成事怎办?这钱不会打水漂吧?” 刘玉香笑道:“你真是没见过钱的,这点钱对幺老板来说算什么?他是什么人物?人家不会不讲信用的。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打了水漂你找我就是。” 听她这么说,方为雄心里才踏实下来,转念一想:刘玉香这么热心,是不是也在这桩交易中得了好处呢?他悄悄地凝视她的脸,想从上面瞧出端倪来。但还没等他看仔细,刘玉香说了声拜拜,钻进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袁真以在家给于达远副书记写报告为由,没有到办公室坐班,过了几天自由自在的日子。那幢巍峨的办公楼总是让她感到压抑和沉重,只有躲进自己的小窝里,她才会轻松,她的思维也才会敏捷起来。她边听韩红的歌边写报告,文字就像旋律一样从笔下流出。这样的报告其实是老套路,不必花太多脑筋的,语言鲜活一点就行了。只因是给于达远写,她才稍稍地多用了点心,毕竟,人家看重于你。初稿写完,她就用电子邮件发给了于达远,她想先听听他的意见,再修改一次。对她来说,这也是罕见的做法,以前不管给谁写报告,她都要待人家一催再催,拖得不能再拖了才交稿的,这样可以避免当官的乱提意见,要你没完没了地修改。 忙完手头的事,心里也清爽了。她拉开窗帘一看,暮色已经降临,而草地上铺上了一层薄雪,反射出晶莹的白光。莲城处于长江以南,一年里也就下一两场雪,没想到今年雪来得这么早。袁真的心欢快地跳跃着,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新鲜空气。匆匆地吃了点东西之后,她就急不可待地踏雪散步去了。 晚饭后散步是袁真多年来的习惯,而且一般都是踽踽独行。她喜欢享受冷清,喜欢倾听草丛中的虫鸣和微风拂过枝头的簌簌声,这种时候,她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动静。她离开了宿舍区,来到办公楼一侧。这里有一大片园林,除了修剪整齐的冬青、红继木等各类灌木之外,还有许多移植来的高大古树。在甬道两侧,则伫立着伞状的雪松,墨绿的枝头沾染了白绒绒的雪花,有种说不出的静美。四下无人,刚才还在摇曳的树梢仿佛都因她的到来而静止下来了。袁真细心地体验着双脚踩在雪地上的感觉,那沙沙的声音仿佛是她的灵魂在说话。树影凉凉的漫过她的脸颊和身体,不时有一两片雪花落到她头上。她忽然想,要是当一棵树,独自站在山冈上,与世无争地度着春秋冬夏,多好啊。 她向着树林深处和寂静深处慢慢走去。然而很快她就停下了脚步。透过迷茫的暮色,前面卵石铺就的小道上现出两个并肩而行的人影。左边那个穿着一条蓝中泛白的牛仔裤,再加上他那双手插在裤口袋里的独特姿态,无疑就是于达远了。而他右侧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穿一件紫色的风衣,一头长发蓬松地披在背上。 这女人是谁呢?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女友? 袁真揣度着,又一想,管她是谁,反正与你没有关系。她不想打扰他们,于是往左一拐,上了一条岔道。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扭头窥探他们,莫明其妙地猜想:到了更僻静的地方,他们会不会挽手呢?她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很快走到了与他们平行的位置。她和他们之间只隔着两排树,她可以从树隙瞟见他们时隐时现的身影。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们非但没有亲 密的迹象,反而保持着某种距离,并且不停地在争论着什么,声音时高时低,不时地还要夹几句英语。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可见到一团团白气从他们嘴里呵出来。 袁真不想进入别人的私密空间,选择了一条方向相反的小路,走到一片樟树后。四周寂静下来,她仿佛卸下了某种包袱,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路边的麦冬草一片青葱,轻轻地扫过她的脚背,雪末落到她的袜子上,点点冰凉。她忽然想结束这次散步了,于是匆匆地前行,不再体味周遭的氛围和事物。起风了,雪花从树梢上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转过一个树丛,她却猝然止步:这条小路竟又把她带到了于达远和那个女人面前! 于达远和那女人同时看到了袁真。于达远明显地愣了一下,神情尴尬。那位女人扫袁真一眼,只顾情绪激动地冲于达远叫:“我不想再费口舌了,你看着办吧!” 于达远拉住那女人的手,恳切地说:“我理解你,可我有我的生活,我们真的不能兼容吗?” “不能!我给你十天时间考虑,考虑清楚了给我电话,过了十天,你就不用回来了!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为你的所谓理想守贞节的!” 那女人甩开了于达远的手,大步向前跑去。于达远瞟袁真一眼,赶紧往前追赶。他们的身影摇摇晃晃,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袁真怔怔的,看了看他们留下的零乱的脚印,心里很是不安。 回到家中,蜷缩在被窝里,袁真脑子里还晃动着他们的身影。于达远那一刹那的尴尬似乎拉近了她和他的距离,他们在生活中都有难以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第二天坐在办公室,袁真脑子里还飘扬着那个女人的紫色风衣。电话响了,于达远用略带沙哑的嗓子说:“袁科长,稿子看了,你能来我办公室一下吗?” 于是袁真乘电梯到了八楼,这是这幢新办公楼启用以来她头一次来八楼。在机关人眼里,常委们办公的八楼是一个象征,一种境界,也是一个禁地,无关之人是不能随便来的。迈出电梯的刹那,袁真就感到一股肃穆之气扑面而来。楼道里一片寂静,两侧那些枣红色的门都紧紧地关闭着,地面光可鉴人。袁真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恍若进入一条深不可测的山洞。 她找到了812,于达远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指头大的缝,显然是在等她的到来。她轻轻地叩了叩门,于达远在里面说:“请进。” 她推门而入,微微一笑,说了声于书记好,就坐在于达远的大班桌对面,拢了拢头发,矜持地将两手放在膝盖上。于达远的眼窝有些发青,明显的睡眠不够,或许,与那个紫衣女人有关。他给她沏了杯茶,轻轻地放在她面前。 她点点头说:“谢谢。” 于达远就说:“袁科长,你和谁都这么讲礼貌吗?” 她淡淡一笑,没有作声。一低头,瞟见她写的报告已经打印出来了,正摆在于达远的面前,便说:“于书记,您指示吧,我洗耳恭听。” 于达远瞥她一眼说:“噢,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不用改了,就这样吧。” 不用改了,那还叫我来干什么?袁真心里一紧,就有了戒备心理,但一想到昨晚的景况,她就释然了。从他那微皱的眉头上,她似乎洞悉了一切。 “昨晚让你见笑了。”于达远说。 “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你们,我是无意中……” 于达远摆摆手说:“你不用解释,要说打扰的话是我们打扰了你散步。我妻子这几天情绪不太好……” “噢。”她静静地听着。 于达远叹息一声,仰靠在椅背上:“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袁真点了点头。 于达远坐直身体,忽然问:“袁科长是不是愿意听我说这些?” 袁真说:“愿意啊,人总会有些负面情绪积压在心里,它需要排遣,只要于书记愿意说,我就愿意倾听。” “呵呵,难得有人当我的精神垃圾筒,”于达远笑笑,沉吟片刻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妻子来莲城,是来劝我离开政界的。我们是大学同学,后来一起留美,当初回国她就不同意,是我软硬兼施把她带回来的。如今她在上海浦东一家外企里当副总裁,年薪是我的二十倍。如果我跟她回去,有更好的职位等着我。其实劝我去浦东的不光是她,我是学工商管理的,猎头公司一直盯着我不放。” 袁真瞪大了眼:“那您为何不去?既有高收入,又能夫妻团聚,何乐而不为?” “为了理想。” “理想?”袁真颇为诧异。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词显得有点可笑。可我确实有这个理想。也不知为何,我一直对从政有浓厚的兴趣。你想想,把一个地方治理好,使它的社会和谐发展,人民既可安居乐业,又能行使自己的政治权力,还有充分发展个性的空间,在整个社会的进步中实现我这个管理者的自我价值,这不是件很有意义,也很有意思的事吗?”于达远两眼炯炯有神。 “嗯,”袁真点一下头,笑道,“不过,像你这样抱负的人恐怕还不少吧?” “我知道你的意思,那些人的所谓抱负和我的理想不可同日而语。他们跑官要官为了啥?不过是为换取现实利益,为一己私利而已!你可能不知道,在美国当个市长,是没多少薪水,也没什么特权的,有的甚至连办公楼都没有,靠租房办公。人家当官,是图的有个为民众服务的机会,图的一种责任感和荣誉感。我们也向人家学学就好了。” “当书记的还崇洋媚外啊!”袁真开玩笑说。 “在这个方面,还是有点崇洋媚外好,人家的文明程度就是比我们高嘛!你看我们的某些干部成天在想些什么、干些什么?那些行贿受贿的事就不去说了,用公款吃喝玩乐的还少吗?不吃喝玩乐,居然还办不成事!一个处级单位,一年招待费就花掉十几万甚至更多,这都是纳税人的血汗,是民脂民膏啊,为何要允许报销?这就是腐败嘛!”于达远说着说着激愤起来。 “这就是国情,你到了餐桌上,不照样要随俗?”袁真说。 “是的,这也是我最尴尬、最痛苦的地方。或许,长此以往,我也熟视无睹,心安理得,到那时候,我的所谓理想也不知不觉变了味,跟别人没什么两样了。有时,我真感觉泡在一个酱缸里,不是我影响缸里的酱,就是缸里的酱泡坏我,我能恪守住我的品格,我能保住自己的本质吗?我有点怀疑我自己……幸好,我还有这种怀疑,它说明我还清醒,还有一份警觉,就还有不被泡坏的可能。我希望像我这样人越来越多,大家一起努力,通过推进民主政治来改善制度,我们的国情才会有所改变,变得越来越好。” 于达远挥着手,情绪高昂。 袁真真没想到,在这幢大楼里还有这样一个理想主义者,她心里有种莫名的欣喜。她盯着他那张散布着几颗青春痘的脸,问:“这么说来,你不打算后退了?” “我刚迈步呢,何言后退?” “那,您妻子那里怎么交待?” 于达远的脸色黯淡下去,想想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袁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选择了沉默。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当市委副书记的男人,若不是对她有相当的信任,是不会对她如此倾诉的。她感到欣慰,也感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步。 “好了,就说这些,和你说说话,心里舒畅多了,也算是同志之间的思想交流吧。”于达远笑了笑,官员的气派又回到了他身上。 袁真知道该离开了,便起身告辞。 她还没走到门口,只听于达远在后面说:“哦,袁科长,刚才说的这些,只是我们之间的探讨,就不要外传了,你知道官场的复杂的。”她怔了一下,回过身子点了一下头。其实他根本无须交待,她不会和任何人说的,她完全明白官场的规则。她理解他的担心,但是,他的交待还是让她心中一暗。刚刚从他那里获得的欣慰感就像一根丝,被慢慢地抽走了。 出了于达远的办公室,袁真埋头往电梯口走。右侧一扇门悄然打开,吴大德走了出来。她赶紧收住脚步。吴大德瞥她一眼:“袁科长,找我吗?” 她忙说:“噢不,我找于书记。” 吴大德说:“于书记在812。” 她说:“我知道,我找过了。” 吴大德脸上忽然浮出一层暧昧的笑:“是吗?” 就在那一瞬间,袁真读到了他肮脏的内心,她背上发凉,手臂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如果再多看吴大德一眼,她也许会厌恶得呕出来。她一扭头,快步冲进了电梯间。 第八章 迎宾馆是市委市政府专门用于接待来宾和开大会的地方,是市委接待处的下属单位,与市委大院只有一墙之隔,且有一道后门与之相通,它的监控系统也与之相连,所以,它也在我这个保卫科长的职责范围之内。于是,我就有理由,在一个清寒的冬日去检查它的安全保卫工作了。 我感兴趣的当然不是我的职责,而是吴晓露。我心里曾无数次地发誓,再也不想她了, 但是似乎越发誓就越是摆脱不了她。我没有哪天不想到她的,如同发了毒瘾。接待处就设在迎宾馆里,她现在是这个单位的负责人。我已经几次远远地瞟见过这个新来的副处长,无论在上级还是在下属面前,她的一笑一颦都十分到位,言语神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她天生就是个当官的料。偌大的莲城,相信只有我最清楚她的底细,虽然我对她往上爬的手段嗤之以鼻,但是,对她如此的有成效也不由得感到吃惊。 我先到保安部装模作样地问了问情况,然后直奔吴晓露的办公室。 “哟,哪阵风把徐科长吹来了?” 我刚在门口现身,吴晓露就笑眯眯地从办公桌后站起,向我伸出手来。 我接住那只软绵绵的手握了握说:“难得吴处长还记得我姓徐啊!” 吴晓露边沏茶边说:“我忘记过吗?我可不像你那么狭隘,耿耿于怀,见了我就像不认识似的,姻缘不成人缘在嘛。今天不是来找我清算旧账的吧?” “我们之间还有旧账吗?”我反问一句。 她瞟我一眼说:“但愿没有,我可不想欠别人的。” “放心吧,我们互不相欠。市里要开党代会了,我不过是来看看的,如果安保工作有什么疏漏,那可不光是你的责任,我也跑不掉。”我严肃地说,也不自觉地摆了一些市委干部的派头出来。 “那好啊,欢迎徐科长亲自检查我们的安保工作!要不这样,我先陪你到处看看?”她说。 我点点头,随她出了办公室。她叫来了迎宾馆的经理,我们先看了厨房和餐厅,接着又到了大堂和会场,然后去看客房。迎宾馆的消防安保措施一直很周全,没有什么好挑剔的,我的心思也不在这些事上。我的眼角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吴晓露。即使是穿了毛衣和外套,她的身体曲线也鲜明地起伏着。在她滋润光滑的脸上,在她优雅地迈动着的双腿里,有一种特别的韵味弥散出来,令人心旌摇动。对很多男人来说,这是难以抵挡的诱惑,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资源,而她正是充分地开发利用了这种资源,才换取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最鄙视这一点,可我也无可救药地为她的特别韵味而心神恍惚。我掌握着她花容月貌后面的丑陋,我清楚她不可告人的隐私,对她我已获得一种从没有过的心理优势,可我要做什么呢?是来实施精神报复还是仅仅来餐一回她的秀色?我有点搞不懂我自己。 到了六楼走廊里,她忽然回过头来。我离她太近,差点互相撞上。她身上的香水味令我迷乱不已。 我定定神,找个话头说:“吴处长,迎宾馆有个特别的房间需要特别的打理,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秘书长特别交待过,就是六楼最东头的套间。书记工作累了的时候,就要过来休息的。”她从容地说。 我又说:“迎宾馆有多少个监控点,你不太清楚吧?” “什么监控点?”吴晓露问。 我说:“就是装了监控摄像头的地方。” “这我倒才听说。” “光听说可不行,你要把这些地方记清噢。”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它是和我们的监控室联通的,你在监控点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呢,”我瞟瞟她,用玩笑的口吻说,“你可不要在摄像头下面行贿受贿噢!” 她笑道:“我哪有本钱去行贿?要做也不会让人看见啦,我又不傻。” “吴处长太谦虚了,你其实比谁都有本钱呢!你的魅力无人可挡。而且,你若想贿赂谁,那肯定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晓得我涉及了一个危险的话题,我的玩笑已经过头,可我像是鬼使神差,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了。 “是吗?”她警觉地地瞥了我一眼。 “当然你是聪明人,会做得很隐蔽的,可是隔墙有耳,隔墙也有眼呢!你知道哪里有暗藏的摄像头?再说了,怕就怕聪明人做糊涂事,人的欲望太强就难免利令智昏,上流人做出下流事来。嘿嘿,什么送红包啦,电梯里动手动脚啦,甚至办公室里男女苟且,我们都看到过呢!”我盯着她,越说越兴奋。 “这么说来,徐科长做的是特务工作喽?”她不动声色。 “差不多吧,有些人最见不得人的隐私,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比如说,吴处长什么时候到市委去了,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都清清楚楚呢!”我盯着她说。 “是吗?我怎没见到你?”她说。 “你眼睛只盯着当官的,怎么看得到我嘛。吴处长,我这样的人是不是让你没有安全感啊?呵呵,家里有个当警察的老公,身边有个做特务工作的前男友,你是要处处小心呢。”我呲牙咧嘴嘿嘿坏笑着,心里有种莫名的痛快。 “我要小心什么?明人不做暗事!”她瞟我一眼说,“倒是徐科长要检讨检讨自己,你不觉得当初我要和你分手,和你的敏感多疑有很大的关系吗?” 我说:“我承认是有点多疑,可那不正是在乎你的表现?” 她摆摆手:“在乎不在乎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希望你正确看待,不要不成爱人就成仇人,为人处世,还是多种花少栽刺好。” 我适时地堆起一脸笑,赶紧将话题绕回来:“那是,吴处长的话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我一定好好体会,坚决贯彻执行!如果今天种下了刺,我一定想方设法拔掉!” “没那么严重,你不是种刺,而是挑刺来的。我晓得你的性格,所以才懒得和你计较。其实我很高兴,以前你一直回避我,今天终于面对我了,也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吧!说不定,我们以后还会成为好朋友呢!” 她冲我莞尔一笑,似乎多年前那个吴晓露又回来了。我居然很没出息地心头一热,眼睛都有点湿了。我再一次深刻感受到她的魅惑力,一旦被她这样的糖衣炮弹击中,没有哪个男人不倒下的。如果没有吴大德,没有我见过的那些丑陋镜头,也许我会再次被她俘虏,成为她的所谓好朋友。 在迎宾馆各处转了一圈,时间就快中午了,吴晓露热情地留我吃饭。我也想和她共进午餐,嘴里却虚伪地说:“算了,我不想欠你的情。” 吴晓露说:“欠我什么情,又不是吃我的,吃社会主义的。” 我说:“社会主义的不就是你的?现在你是一个单位的头,这个单位的经费如何用,用在何处,都由你定,不就跟掏自己的钱包差不多?” 吴晓露笑道:“既然如此,我更要请你了,毕竟我们关系不一般。” “你和秘……” 我差点把她和秘书长关系才不一般的话说出来!我心里一惊,慌忙两眼乱看,装着很随便的样子。也许我的话很轻她没听见,也许她听见了也不在意,脸上仍生动地微笑着,引着我往餐厅走。其实,外界对她和秘书长的传言已经不新鲜了,这种事只要不在床上抓个正着,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尽管如此,我还是深深地佩服她的镇定自如,她真是久经官场,修炼到家了。 冤家就是路窄,还没走到餐厅门口,碰到了吴大德秘书长。他刚把几个客人送上车,一回头,见到我们,眼睛就像电灯泡一样亮了起来。当然,他那电灯泡不是为我亮的。他抓住吴晓露的手握了握说:“怎么样,到了新的工作岗位,还适应吧?不要辜负组织上的期望哟!” 吴晓露忙点头:“既然组织上把这副担子交给我,不适应也要学会适应呀,我一定尽其所能,让组织上满意!这不,我正陪徐科长检查安保工作,力保党代会的顺利召开呢!” 直到这个时候,吴大德才正眼看我一眼。我知道,他对我的在场是不自在的,他们的话也都是说给我听的。吴大德装出很欣然的样子:“是吗?很好啊,都像徐科长这样责任心强,我可就省心多喽!” 我呢,也只好陪他说说套话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做得不够的地方还请秘书长批评指正。” 吴晓露说:“秘书长,您这是我上任后第一次来迎宾馆,能不能赏光,让我请您吃顿饭?” 说完她还瞟了我一眼,这是安抚的一眼,也是解释性的一眼。上级来了当然就是主宾了,我焉能不知这点规矩?有她这一眼,我也知足了。 吴大德笑道:“我要是不赏光,不就脱离群众了不是?” 说着他就率先往餐厅里走,吴晓露殷勤地跟在一旁,我则尾随在后边。透过他笔挺的西服,我隐约看见一个肥硕白晰的背脊摇晃不已。 到了那个叫无穷碧的包厢里,吴大德往主宾位上一坐,椅子顿时吱吱地呻吟了一声。我忽然想,要是娄刚也在场,一个是吴晓露的老公,一个是她的初恋情人,另一个则是她的现任姘夫,那场面就尴尬了……我正担心着,吴大德好像看清了我的心思似的,哪壶不开偏提哪壶,爽朗地道:“吴处长,把娄刚也叫来吧!别自己进步了,就把老公冷落了哟!” 吴晓露说:“他就算了吧,他忙,中午一般都不回家的。” 吴大德手一挥说:“哎,再忙饭还是要吃的嘛,把他叫来吧,我们的社会安定就靠他们呢!” 吴晓露就掏出了手机,到包厢外给老公打电话去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娄刚就到了。从他发暗的脸色看就知他很不情愿来。我不晓得,他对自己的老婆到底了解多少,他对她就那样的言听计从吗?当他看见我和秘书长在场,复杂的神情从他眼里一掠而过。草草地寒暄之后,他在吴晓露身边懒懒地坐下。 吴大德立即问:“娄所长,近来工作很忙吧?” 娄刚说:“还好,再忙也没有领导忙啊!” 吴大德说:“还是基层的同志忙啊!小吴呢现在肩上的担子又加重了,你们可要互相支持对方的工作哟,要家庭事业两不误,都要兼顾,以人为本嘛,是不是?家庭不稳定,工作也做不好。” 吴晓露正忙着点菜,抽空说:“谢谢秘书长关心,我们一定会处理好的!”说着伸手拍了拍娄刚肩上的灰尘。她用这个细小的动作回答了许多的问题,真是一个精明细致的女人啊! 娄刚默默地磕着瓜子,也不朝吴大德看,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他的情绪不佳一望而知。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出现了我预料中的尴尬。我的目光悄悄地轮流往他们的脸上扫瞄,猜测他们各自的心思。吴大德镇定自如,面色平静,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沉稳和大气,当然还有无耻。如果换了我,肯定在娄刚面前慌神。这样的心理素质简直是一种天赋。不过,吴大德似乎也不愿这沉闷的气氛延续,转过脸问我:“徐科长,最近你又在忙些什么呢?” 我说:“我的事秘书长还不知道,天天老一套,忙忙碌碌的,不过具体说起来,我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 吴大德说:“哎,不知道干什么可不行啊!最近我听到一个顺口溜,就是讽刺不做事的机关干部的,叫着四个知道四个不知道:‘早晨上班知道,上班干什么不知道;下午开会知道,开什么会不知道;晚上吃饭知道,在哪里吃不知道;夜里睡觉知道,和谁睡不知道。’很好笑是不是?嗯,很偏激,也很尖锐哩,为我们的某些干部画了一个像。当然啦,徐科长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们都不是这样的人,不过我们也应引以为戒。” 我说:“那是,我以为,只要做到四不主义,就能成为一个好干部:一不说错话,二不做错事,三不跟错人,四不上错床。前面三不我不敢保证,但最后的这一不,我是做得到的,嘿嘿,我向组织上保证,我迄今为止没有上错过床,以后也坚决不上错床!” 我将床字说得很重,但吴晓露和娄刚置若罔闻,低头互相耳语着,吴大德则始终保持着与他身份相适应的微笑,一点也不受我的影响。如此一来我就像个插科打诨而又不招人喜欢的小丑了。我胡乱应付了几句,也知趣地不说话了。 最后还是一瓶葡萄酒调节了气氛。大家客客气气地互相敬酒,自然是首先敬秘书长,祝领导身体健康,然后是敬女中豪杰吴晓露并祝她不断进步,接下来才是敬娄所长和徐科长,愿他们工作顺利,事业有成。有美酒的浇灌,吴晓露面若桃花,口若悬河,牢牢地掌握了酒桌上的主动权,有说有笑,收放自如,引得吴大德快慰之极。与此同时,她也不忘照顾一下我和娄刚的情绪,恰到好处地给一个笑脸和几句赞美之词,将莲城名姐的风采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娄刚的脸也渐渐地开朗起来了,还有心与我碰了一次杯。 我隐隐地觉得,我和娄刚都很可怜,我们是在饮同一杯苦酒。 于是,我心里泛起了激愤的涟漪,我必须报复吴大德一下,不然我忍受不了。 我对吴晓露说:“吴处长,你这儿有没有我最喜欢的菜?” 吴晓露说:“没有我也给你采购来,你说,喜欢吃什么?” 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吃年猪肉!” 吴晓露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菜呢,猪肉我这里有的是!” 我说:“年猪肉你也有?” 吴晓露说:“还不到过年,哪来年猪肉啊,再说了,年猪不年猪,不都是猪的肉么?” 我说:“那不一样,此猪非彼猪,此肉也就非彼肉了。” 吴晓露说:“奇了怪了,过去怎没听你说有这等嗜好,专喜欢年猪肉?” 我说:“与时俱进嘛,我的味觉比过去挑剔多了。不过,我虽喜欢吃年猪肉,却见不得杀年猪。原因是有一次在乡下,看见一头年猪毛都刮了居然没死,趴在案板上还抽搐不止!你们看恶不恶心,吓不吓人?” 说完我就盯着吴大德,吴大德自然不知我所暗指,不仅不表示异议,还附和道:“那是,那情景是有点吓人!”一副蠢蠢的样子。我不由窃笑了一回。与此同时,我脑子里出现了他肥白的背蠕动时的样子。 吴晓露信以为真,没有年猪肉,就又加了一份东坡肉代替。我不能拂了她的好意,硬着头皮吃了好几块肥肉,虽然我有结石症,不能多吃油腻食物的,但也顾不得了。 年猪之说让我找回了一点心理平衡,我不停地敬酒,说着场面上的话,眼看着大家的脸都不约而同地红了起来。不一会,我的舌头就有点不听使唤了。不过,秘书长到底是秘书长,自始至终正襟危坐,侃侃而谈,一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派头。 就在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时候,吴大德以平淡的口吻说起了一件与我有很大关系的事。他说多年来市委办系统提拔干部太少,而本系统老资格的人又多,人事上欠了不少的账。这一次市委推迟了一批干部的提拔,倒给了他一个机遇,通过他跟组织部做工作,又争取到了两个推荐名额,过几天就要进行民主推荐,被推荐的人正好赶上这一轮的提拔。作为领导来说,对下属政治前途的关心是最大的关心。这消息听得我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吴大德用筷子头点着我说:“徐科长,你是重点推荐人选之一,机会难得哟!这几天你工作上生活上都要注意点,不要因小失大!” 我心头莫名地一热,赶紧说:“谢谢秘书长的提醒,我一定落实您的重要指示!” 就在这片刻之间,吴大德的国字脸变得亲切起来了。我感到自己缩小了,而他的形象骤然高大起来。相比之下,自己刚才的小聪明确实有失厚道,甚至非常愚蠢。有什么意义呢?你暗讽他一下,他就不和别人的妻子上床,他就不像一头刮毛的年猪一样蠕动了吗?领导也是人嘛,也有七情六欲嘛,你若在他的位置上,说不定还要腐化一些呢。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人家不是冤家是你上司,何况人家还有推荐你的意思,人家偷情关你什么事? 我心里乱七八糟,即紧张又兴奋,都不知这个饭局是如何散的。送走秘书长后,我独自穿过迎宾馆的后门回到我的休息间。我没有动监视器,往日我总是要打开它看上一段时间的。我倒在那张久没使用的小床上浮想联翩。 下午上班时,我在办公楼门口碰到了袁真。她淡淡地冲我一笑,算是打了招呼。袁真脸上纯净的笑容就像一缕阳光突然照亮了我。 我有点猝不及防,我觉得我内心的那点想法全暴露在她面前了。 全市农业产业化会议在迎宾馆召开,郑爱民指派袁真去听报告。本来是通知单位负责人 出席的,但郑爱民说他有事,要袁真代替开会。上面派下来的事都是袁真在做,郑爱民除了上网聊天就是和女网友见面,还能有什么事?代一次两次也罢,可市里的会多,他经常这么做,让袁真烦恼不已。可是也没有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作为他唯一的下属,她只能唯命是从。 在大会堂门口签了到,袁真从密密麻麻的椅背上找到了郑爱民的名字,刚刚代表他坐下,就看到了主席台上的于达远。已是深冬季节,虽然开了空调,会场里还是有些冷。于达远居然毛衣都没穿,只在红格棉衬衣外套了件夹克,还大敞着怀,在一大排西服革履的官员中,显得十分另类。他目光炯炯地观察着台下的人群,仿佛在寻找什么人。袁真感到他的目光扫到她脸上时,赶紧将身子往下挪了一下,把脸藏到前面那个人的脑袋后面。 袁真再次探头往台上看时,她的目光就不往于达远身上去,而是观察那些形状不一的茶杯。领导们都喜欢用自己的茶杯,特别是严书记,上台就座之前,他的秘书会首先将他的专用茶杯摆好。那些茶杯也是随着时代的前进而变化着的,八十年代是用塑料丝编的网兜裹着的玻璃杯,要多土有多土,后来就成了塑料保温杯,再又成了不锈钢杯。就像最新的手机总最先在官员们手上出现一样,小小的茶杯也概莫能外,台上一出现新式茶杯,要不了几天,台下的茶杯也齐刷刷的更新换代了。总之,台上那些与时俱进的官员们领导着时代新潮流。不过,于达远面前摆着的,是一只极为普通的玻璃杯子,里面的茶叶绿得养眼。袁真感觉,就是在一只普通的茶杯上,于达远也显出他的与众不同来。 轮到于达远做报告的时候,他将夹克脱了下来挂在椅背上,还板眼十足地捋了捋袖子,给人以精神干练全力以赴的感觉。而于达远一开口,整个会场就被他中气充沛的洪喉亮嗓震荡了。袁真不由得头脑一震,打起了精神,饶有兴趣地盯着台上。毕竟他是一个众人瞩目的“海龟”,他与官场培养出来的官员不一样,况且他做的报告就是她写的,她当然关心报告的实际效果。 可是报告才开头,袁真就有些失望了。她深思熟虑的那些句子并没有从于达远嘴里念出来。他读了开头几句后,就完全抛开了稿子,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和想法滔滔不绝地往下说,越说越兴奋,两只手轮流挥舞,星星点点的唾沫也随之喷溅出来。由于灯光的映照,那些唾沫台下的人看得很清楚。与会的人异常安静,都看着他。袁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富于煽动力和感染力的,他的神态和气势也很像老电影里的街头革命家。直到报告完毕,袁真发觉他除了点到为止地引用她稿子里的数据和一两个事例之外,再没有念过其中的一句。 一股气在袁真胸中鼓胀:既然有本事做报告不用稿子,那你还让我写作甚?还假惺惺地夸我的文笔作甚?你这不是故意作弄人吗?! 袁真心中愤懑,不再看台上,也不再听台上人的话。她低头翻自己的包。以往逢开会她都要带上一本小说或者杂志来看的,可今天偏偏忘了。只好给同学和朋友发发短信消磨时光了。她掏出手机一看,却没有信号,这才想起会场上新装了一种专门屏蔽手机信号的设备。她心里一横,干脆走了算了,她不想在这里受这种精神煎熬了。她站起身,装出内急的样子,于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会场,踅进卫生间。方便之后,她就往旁一拐,从侧门出了会场。 袁真往大门口走,迎面遇上了吴晓露。 吴晓露笑道:“姐,你逃会呀!” 袁真嗔道:“就你眼尖!” 吴晓露说:“我也不喜欢开会,世界上可能就开会最无聊最难受了,简直就是消耗生命!哎,到我办公室坐坐吗?” 袁真说:“算了,不浪费吴处长的宝贵时间了,我晓得你忙。” 吴晓露说:“也好,我现在是比过去忙多了。等我消停下来请你吃海鲜吧!” 袁真点点头,扭身欲走,吴晓露又说:“哎姐,听秘书长说,他又给市委办系统争取了两个提拔的指标,你的机会来了呢!你找找人吧,我也会帮你敲敲边鼓的。” “跟我无关,我也不奢望。” 袁真不愿谈这个话题,跟吴晓露挥挥手,转身走出了门外。 时间还早,到哪儿去呢?她不想回办公室看郑爱民两片垮着的脸,更不想遭受他聊天语言的蹂躏。她也不想逛街,她对时装和美食都不太感兴趣。不,是她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了。她没有地方可去。她想起了女儿,心里隐约作疼,眼睛也湿了。若不是时间不够,她真想找个出租车直奔省城,去女儿那里找她最后的安慰。她在街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打的去了一家书店,在书架前消磨掉了上午余下的时光。 下午上班袁真进办公室一看,郑爱民不在,她顿感一阵轻松,心情也好了许多。她打开电脑上网看新闻。新加坡的联合早报网是她常去的地方。看了一阵,她要点开新浪网的时候,吴大德在门外咳嗽一声,背着手走了进来。 吴大德是从不单独来看她这样的下属的下属的。他是领导,到哪里都有人陪同,要不就是他陪同更高的领导。袁真惊讶之余,给他倒了一杯水,不卑不亢地说:“秘书长有什么指示?” “难道一定要有指示才能来么?” 吴大德用心地笑了笑,这也是很稀罕的景象。不过袁真看来,那是皮笑肉不笑,别有用意的笑。袁真心里提高了警戒级别,默不作声地觑着他。 “你看,你离婚的事我也是好久才知道,连个调解的机会都没有了,是我高高在上,对你关心不够,我应当作检讨啊!”吴大德四下瞟瞟,转向袁真,“不过我也要批评你,这么大的事情,要向领导汇报嘛!我不会不管嘛!” 袁真说:“我的私事,没必要惊动领导,离婚对我来说是好事。再说事情也过去这么久了,没必要再说它。” 吴大德在郑爱民的的座位上坐下,手在扶手上轻轻拍打着:“你呀,同志是个好同志,为人正直清白,素质不低,就是脾气倔了点,也很清高。这次我们追加了两个干部提拔的指标,有什么想法没有啊?” “没想法。”袁真说。 “怎么没想法?应当有想法嘛!像你这样有能力、老资格的女同志,很难得,当仁不让嘛!要勇挑重担嘛,你可别傻,这可不是讲风格、比谦虚的时候!其实上一次我就想推荐你的,无奈名额不够,实在是没办法。这样吧,这一回,你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本部门的事,我还是可以说了算的,否则我也白当这个常委了,何况这两个额外的指标是我争取来的。只要我定了,就没人能竞争过你。今天特意向你透个气,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哟!” 说完,吴大德就背手迈着方步往门外去。 袁真压压嘴角,心里发出一声冷笑。她不会傻到相信他的程度,她已明显感觉出,他的真正用意包裹在这一堆言不由衷的官腔里。 果然,吴大德刚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忽然想到似的说:“哎,不光我对你评价高,于书记也对你蛮欣赏呢!几次对我提到你文章写得有水平,我也向他多次介绍过你。你有一颗平常心,这很好,共产党的干部嘛,就是要当官不唯官,当官只是为民服务的手段。当然啦,有一定权力,也就有了一定的为人民服务的能力,所以当要的还是要,当争的还是争。比如这次党代会,新一届常委就要搞差额选举,我也不想一不小心就落选啊!就算不在乎职务,面子上也过不去嘛。于书记领导能力强,作风泼辣,我们一向谈得来,可以说很相通的,他的呼声很高,但也不能大意。你可能要抽去搞会务,你和于书记关系又不错,方便的时候你跟于书记还有别的同志吹吹风,让大家的意愿向我们这些开拓型领导倾斜。至于我这一票,肯定是要投给于书记的,关键的时候,每一票都很重要,小看不得。其实我也可以直接跟他说的,不过你和他说可能效果更好,代表了民意嘛。当然啦,你要说得婉转一点,艺术一点。至于你的事嘛,还是那句话,包在我身上,以后,我们互相帮忙的时候还多着呢!” “你认为我和于书记的关系不错到这种程度了吗?”袁真问。 “和书记关系好是好事嘛。” “你最好不要派我搞会务。” “为什么?” “我厌烦做你说的这些事。” “你这个同志怎么这样?你不要想岔了,这是工作需要!你就不需要同志帮助,你就断定你一辈子不求人?怎么就经不起表扬呢,互相帮助是同志之间应该的嘛!你好好想吧。”吴大德面色沉郁,板着脸走了。 他竟然这样看待她和于达远的关系,简直是小人之心!袁真气呶呶地坐到椅子上,恍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脏水,浑身都不自在。她在电脑上点了一支小提琴曲,让音乐给她做了一阵心理按摩之后,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 晚上,袁真一个人在家看电视,门铃响了。一开门,吴晓露笑得一脸灿烂,提着一袋水果走了进来。 袁真说:“你这个大忙人还有空来我这里?” 吴晓露说:“我早想来参观一下你快乐的单身生活了!”说着自己倒了一杯水,在沙发上坐下了。 袁真注意一下她脸上的神情,说:“算了吧,我知道你是来当说客的。” “到底是我的表姐,目光敏锐,冰雪聪明!哎,你怎么那样跟秘书长说话呀?人家是一片好心。你这样得罪了领导不说,搞得我都好没面子!” “哼,他想把我当枪使,我才没那么傻。” “你不想当那支枪才傻呢!他不是答应这次提拔你吗?他可以拿你当枪使,你也可以拿他当枪使嘛!人家其实也是为你着想,什么当枪使啊,充其量是互相帮忙嘛。” “你不要替他辩护了,想利用我,没门。他暗示我去党代会上替他吹风,这是非法活动知道吗?我最气不过的,是他竟那样想象我和于书记的关系,认为我可以影响于书记的态度!”袁真说着脸都红了。 “你看你气成这样子,别人认为你和于书记关系好,有什么不好的?” “我和于书记是很一般的上下级关系!不是你们想象的。”袁真正色道。 “如果是别人想象的那才好呢,说明你开窍了,进步了。你成了于书记的人,别人还敢小看你?提拔也不成问题了,好处多得很呢。再说你现在是单身女人,你有你追求的自由,于书记呢也夫妻关系不好,听说正闹离婚。你别说,你们还蛮般配呢!就是成不了眷属,做个红颜知已也不错啊!” 袁真狠狠打了吴晓露一下:“什么话,越说越离谱!” “我是给你指点迷津,你还不领情!”吴晓露噘了噘嘴。 袁真说:“我警告你啊,少跟吴大德搅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你还嫌别人说你说得不难听啊?” 吴晓露说:“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说又怎的?说明我还有被人说的价值,说明别人嫉妒。再说了,谁不背后被人说,谁又背后不说人?即使像纯洁正直守身如玉的你,不也被人议论?” 袁真倏地警觉起来:“议论我什么?” “还不就是说你和于书记关系不一般。要没有这样的舆论导向,秘书长也不会有请你吹风的想法。依我看,你还不如就顺水推舟,就汤下面,秘书长那里呢先答应他……” “不行,我不会做那种事。” “你听我说完啊!答不答应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啊!先把提拔的事解决了再说。秘书长也是太紧张了,生怕自己落选,才找你说事,其实有没有效果是很难说的。你不利用他,白白浪费了送上门的机会!至于于书记那里,既然你们说我和他好,那我就和他好,又怎么样?即使不是真好,我也做出好的样子来!其实说你的人都是酸葡萄心理,跃跃欲试的人多的是呢!” “你要这样想,说明你太不了解表姐了。”袁真说。 “不是我不了解你,是我关心你,耐心耐烦做你的思想工作,让你开窍!我知道官场的女人不易,你不傍个有权势的男人,想一路走顺?做梦去吧。你以为我真不在乎别人的议论?这是没办法,是现实逼得我这样做的。再说了,你独身一人,也需要一个男人吧?” “反正我是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做的。” “你啊,都什么时代了,难道还想当贞女?” “我并不想当贞女,可我要尊严!” “你以为只有你要尊严,我就不要尊严吗?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要人缘没人缘,你哪来的尊严?” 袁真噎住了,吴晓露的话像一块石头鲠在她心里。 “其实,你要做的很简单,就顺其自然好了,有时候机会一来,你躲都躲不脱的。男人比你要主动得多。至于秘书长那里,你明天给他打个电话,说句谢谢秘书长的关心就行了,他会心领神会的。你若连这个都拉不下脸,我帮你去沟通也行。” 袁真用力摇了摇头。 吴晓露顿时泄了气,长叹一声:“唉,看来我一晚上的话都白说了!” 吴晓露走后,袁真发了很久的呆才上床睡觉。夜里她噩梦不断,翌日早晨一起床,却又记不清梦了些什么。她心里很不清爽,那种她习惯的纯净心境不知为何找不回来了。去机关食堂吃早餐时,她看到了于达远副书记。他边走边吃着一个馒头从她对面走来。她想避开,可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她绷起了脸,埋下了头,装出很匆忙的样子,与他擦肩而过。于达远冲她微笑了一下,似乎想跟她打招呼,但她没有理他。 民主推荐会在小会议室举行,几乎所有与会的科级干部的脸都紧张而兴奋,当然,并不包括袁真。这一次,吴大德对被推荐人在条件上没有任何限定,只是在投票前大谈他对下属政治前途的关心,以及这次推荐名额的来之不易。我毫不迟疑地投了袁真和我自己的票。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得票是相当分散的,因为差不多每个人都要投自己一票,而且,越是有竞争力的人,往往得票越少。 我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得票数,因为提拔并不由它决定。说是一个参考,还不如说是一个游戏环节。参不参考,如何参考,都由这个部门的负责人幕后决定。正如那句顺口溜所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投票结果没有公布,我理解这种做法,这样领导就有较大的回旋余地。以往也没有公布过,只是那结果总会透露出来,给领导和被领导都增加一些困扰。这一次的保密工作却做得极好,投票过去三天了,也不见有丁点的信息流传。很多人互相打探和推测,我却稳坐钓鱼台。既然吴大德跟我说了那样的话,这一次我肯定有戏,就是按照资历排座次,也该轮到我了。我知道吴大德有喜欢许愿的习惯,但他的话非同寻常。那是一种暗示,也是一种承诺。我疑心他敏感到我抓住了他的某些把柄,所以我酒桌上那负气的小伎俩才收到了意外的效果。我对前途充满了希望,我对吴大德也有了前所未有的好感。假如秘书长这次提拔了我,我想我可能会拆掉监视器,再也不窥探他年猪一样的身子了。 但是我的希望泡了汤。 是吴大德的脸通知我泡了汤的。我进电梯时吴大德正从电梯里出来,我殷勤地说了一声秘书长好,他却不理不睬,面若冰霜,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掉了。 我傻了眼,反复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怎么一不小心就把他得罪了呢?过了几天,我才明白原委:吴大德乡下的岳母去世了,大家都送了慰问礼金,多则一千,少则几百,还有人专门跑到乡下给他岳母守了两天两夜的灵,只有我一个人不闻不问。在金钱问题上,吴大德秘书长是决不含糊的,在机关食堂吃早餐都不给钱的,有次新来的服务员不认识他,要收他的早餐钱,气得他鼻孔冒烟,差点叫承包食堂的老板把她炒掉。你看,人家还愁没送礼的机会,而我却一毛不拔,秘书长怎能没看法,怎能不面若冰霜,怎能不让你的希望泡汤呢? 可这不是我不懂事,更不是我吝啬,而是我中了小人的算计。办公室让机要科田中杰科长通知我送人情,姓田的一直把我看作竞争对手,便故意将我忘记了,让我蒙在鼓里,铸成大错。我跑到机要科,愤怒地指责了田中杰的一番,而姓田的竟信口雌黄,当面说谎,硬说他通知我了,他还有电话记录为证,是我自己没当回事。差点气得我当场吐血! 只有想办法挽回败局了。亡羊补牢,犹未为晚,金钱的事只有用金钱来解决。即使吴大德的岳母不去世,我也应给他送个红包的。在吴大德手里,还没听说不送红包就被提拔了的事。 但是这个红包封多大呢?这可费踌躇了。不封个万把,至少也要几千,否则拿不出手。可我每月工资才一千三百多,在毛巾厂上班的老婆王志红也才八百多一点,儿子在读初中, 正是用钱的时候,一下子送掉这么大一笔钱,实在心有不甘。我征求老婆王志红的意见,老婆王志红说:“你一定要提拔吗?我们省吃俭用,要多久才存得上一万块钱啊!”我只好耐心地做老婆王志红的思想工作,说这是必要的投资,只有现在投资了,我才能提拔,以后才有可能收回本钱,获得红利。在家里,在当工人的老婆王志红面前,我还是有绝对的权威的。经过反复权衡,我觉得八千元是一个我和秘书长都能接受的数目。至少,送出这个红包后,我家的存款还可以剩下三千多元。 于是,带了这个对我来说是史无前例的红包,我谦恭地到了吴大德的办公室。我喉咙发紧,颤声说:“秘书长,我的事还请你多多关照。” 吴大德看着一摞红头文件,鼻子里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我朝他一侧的休息室看了一眼,藏有微型摄像头的那幅画正冲着我们。来之前我多了个心眼,将监视器开着,我送礼的过程会录下来。我把那个沉甸甸的红包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他还是头都没抬。对他来说,这可能算不了什么吧。 出得门来我就愤懑了: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头上多一顶乌纱帽,你敢这样目中无人? 第九章 袁真还是被吴大德抽到党代会搞会务去了,分配在秘书组,其具体工作就是给代表们发发资料,分组讨论时做做记录。会议开幕的这天,她忽然看见吴晓露胸前佩戴着鲜红的代表证,笑盈盈地进进出出,不亦乐乎的样子,感到很奇怪,就把她拉到一边问:“晓露,你什么时候成了党代表?” 吴晓露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别人能成我为什么不能成?” 袁真说:“谁选的你呀?” 吴晓露说:“那他们又是谁选的?” 袁真没话说了。确实,她没听说过哪个代表是直接选出来的。吴大德既然能将吴晓露提拔成处级干部,让她当个代表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袁真又问:“秘书长让你当代表是不是有他的想法?” 吴晓露说:“当然,谁没有自己的想法?” 袁真告诫道:“晓露,你可要小心,党代会不是别的会,别让人当枪使,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做的不能做!” 吴晓露说:“姐你就放心好了,别看你进机关比我早,我的经验可比你丰富!” 袁真信然,吴晓露的经验和心机都是她望尘莫及的。但她仍不能放心,吴大德肯定会有所动作的。 果然,常委选举的前一天晚上,出现了一件诡异的事。与袁真同住的明小慧拿回来一纸袋材料,说是一个自称是会务处的人交给她的,让秘书组发往各个代表的房间,还说若是房间没人,往门缝里塞进去就是。明小慧是从妇联抽来的,是个刚刚通过公开考试招聘来的大学生,没有机关工作经验,更谈不上政治敏感,稀里糊涂地正要去发送,被袁真拦住了。袁真拿出材料一检查,发现那是罗湖县县委书记卢云飞的推荐书,既没有材料编号,也不是铅印的,且里面充满了明显的夸大溢美之词,特别是末尾一句,说他是目前全市最合适的常委人选。 袁真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材料是伪造的,而且伪造者的用心十分险恶。这样的材料发下去,不仅卢云飞将成众矢之的,还会蒙上组织地下活动的不白之罪,她和明小慧也都逃脱不了干系。卢云飞是传说中的常委候选人,也是吴大德最强劲的竞争对手,袁真就隐约地感觉出了是谁的手在后面操纵,使出了这样的离间计。 袁真惊出了一身冷汗,同时庆幸材料还没有发下去。她赶紧关了门,把利害关系与明小慧一说,明小慧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战战兢兢地说:“袁、袁姐,那怎么办呀?” 袁真一时也不知怎办好,问明小慧还记得那人的长相么,明小慧说只是有点面熟,西服革履的,神气得很,但是机关干部的模样都差不多,她记不起具体的样子了。明小慧问:“是不是要向领导报告?” 袁真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说:“一报告肯定要查,但是多半查不清,一旦查起来我们都会成为怀疑对象,特别是你,只怕难以说清。就是说得清,恶劣影响也出去了。总之对党代会、对我们自己都不好。” 明小慧惊惶失措:“那就没办法了吗?” 袁真想想说:“你能守口如瓶吗?” 明小慧直点头:“能、能,我要说出去那不是害我自己吗!” 袁真说:“如果你能保守秘密,那就我们自己把它处理了,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明小慧不明白:“我们自己如何处理?” 袁真想想,拿过垃圾筒,将那摞伪材料拿出来,逐页逐页地撕得很碎,扔在垃圾筒里。明小慧一见,也赶紧动手,边撕边紧张得直喘气。全部撕碎后,她们将它倒进了抽水马桶,冲进了下水道。听着那哗哗的水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吁了口气。 第二天常委选举揭晓,吴大德与卢云飞都当选了,只不过吴大德的得票数是倒数第一,他只要再少一票就会落选。让袁真深感意外的是于达远的得票也很低,只比吴大德多两票。于达远是省里下来的,没卷入市里的人事纠葛,他迟早要走的,对别人也不构成威胁,为何也有这么多人不投他的票呢?宣布票数时袁真正好在现场。主席台上的于达远看上去正襟危坐,微笑自如,脸色却似乎比平时要红。看得出他心里起了波澜,她想他可能也不好受吧。其实在普通干部和市民中间,于达远的口碑是最好的,如此低的选票对他很不公平。袁真心里不知不觉产生了一些义愤与同情。午餐后她忽然想给于达远发条短信,对他表示祝贺。她手机都掏了出来,却又作了罢。为了与于达远保持一定的距离,她一直不太搭理他,这个时候她凑什么热闹啊?她不想给人以巴结领导的嫌疑。再说了,你还怕没人祝贺他吗?她悻悻地将手机塞进包里。还有更让袁真意外的事,那就是吴大德不仅常委没落选,还在接下来的选举中,与于达远一起当上了副书记。望着吴大德那张踌躇满志的脸,袁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散会的这天晚上,明小慧请袁真去茶楼喝茶。几天的相处,两人的关系变得十分亲密。特别是袁真拦截了那份伪材料,阻止了一场政治事故的发生之后,明小慧更是对袁真佩服不已,也感激不已。 她们挑了一个僻静的卡座,一人要了一杯菊花茶,慢慢地吸饮。音乐低回,舒缓了她们的心情,松弛了她们的神经。她们默默地享受着难得的内心的宁静。淡淡的烛光使她们的神 情变得扑朔迷离,仿佛都陷入了幻想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明小慧好像才清醒过来,摇摇头:“啧啧,要不是袁姐你拦得及时,我说不定已经成了政治阴谋的牺牲品,想起来真是后怕!” 袁真淡然一笑:“都过去了,别想不愉快的事了。” “好,不想了,去他妈的吧!”明小慧摆一下手,又说,“不过,官场也真够险恶的,这一回算是长了见识了。考进机关当公务员,起初我是非常兴奋的,至少这一辈子有了铁饭碗,衣食无忧了。可现在我迷茫得很,现在就可以预见我的一生,我得在机关里勾心斗角一辈子,有什么意思啊?我的路该如何走呢?袁姐,你能为我指点迷津吗?” 袁真轻轻摇头:“我自己都迷茫呢。” 明小慧诧异地看着她:“不会吧?都说你是个很聪明、很有主见的人呢!” 袁真问:“谁这么说?” 明小慧说:“我们妇联的人都这样说啊!都不喜欢你表妹吴晓露,都很欣赏你呢。你的为人,你的工作能力,可以说是有口皆碑!还都为你得不到重用不平。当然,也有人说你不晓世事,过于清高,总是显得鹤立鸡群,让别人不喜欢。不过我喜欢你这种性格,人嘛,就得有个性,这才不流于平庸!” 袁真平静地笑道:“可我这种个性在机关里是吃不开的。” 明小慧信然,微微蹙起眉头不言语了。袁真想起当初自己刚进机关时,多么的单纯,什么也不会想,决不会像明小慧这样烦恼。或许,这也是一种进步? 明小慧沉默良久,偏偏头瞟瞟袁真,欲言又止。 袁真说:“你那小脑瓜里想些什么呢?” 明小慧咬咬嘴唇说:“袁姐,你说一个女同志,在机关里不傍一个有权势的领导,是不是就不可能提拔?” 袁真摇头:“不,这种说法也太绝对了,那么多提拔了的女同志,难道都傍了有权势的男人?” 明小慧说:“不过事实证明,只要傍了的,肯定会得提拔。” 袁真晓得明小慧说的不假,但这种事是秘而不宣,或者说心照不宣的,只要不在床上抓住受到处分,谁也不会承认,也很难说它就是事实。袁真想想说:“其实,那些女同志即使提拔了,也是得不偿失的,名誉、尊严还有家庭,都会受到很大伤害。” 明小慧说:“那可不一定,这其实是一个价值观的问题,就看你如何看待了。你看那些走捷径尝到甜头了的人,她在乎别人的看法么?别人奋斗多年都得不到的,她上几次床就得到了,多划得来!背后骂她也好,议论她也罢,她照样当官,而且当得有滋有味,你看不起她,她还看不起你呢。” 袁真讶异地瞪大了眼睛,与其说明小慧的倾向,还不如说明小慧的态度让她感到吃惊。现在的姑娘真是不得了,上床这样的话讲得如此顺口,脸都不红。她仔细观察一下明小慧的神情,说:“小慧,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 “是人就有想法,又不是块木头。” “难道你也想效仿?” “我还没有明确地想过。不过如果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也不得不考虑的。” 袁真立即严肃地说:“你不能这样想,到时候你什么都会丧失的!” 明小慧说:“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有时候你不招惹人,别人会招惹你。” 袁真盯着她说:“你有情况了?” 明小慧脸红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断断续续地向袁真说起了她的心事。原来前不久她随一位市级领导到县里搞调研,那位领导对她有说有笑,特别亲热。晚上,那位领导把她叫到他房间,直截了当地提出来,要她做他的“忘年交”,并且许诺在五年内把她从一个普通工作人员提拔到副处级干部的位置上去。她明白“忘年交”的意思,心里慌得不行,当他伸手抓她时,她坚决地将手抽了回来。但她并没有一口回绝他,她知道如果回绝了不会有她的好果子吃,他可能叫她一辈子出不了头。她让自己沉住气,权衡了利弊之后,才鼓足勇气跟市领导说,让她考虑考虑再作回答。这位市领导倒也尊重民意,爽快地说,行啊,我给你一个月考虑,一个月后再听你的好消息!这原本是明小慧的缓兵之计,可这时间过得太快,一眨眼,一个月就快到了。她现在正愁如何答复这位市领导呢。 袁真听得心如兔跳,好像经历此事的是她。她心里忽然有某种不好的预感,颤声问道:“这位市领导是谁,能透露吗?” 明小慧摇头:“我不想说他的名字。” 袁真心都缩紧了,忍不住又问:“是不是才四十来岁,喜欢穿牛仔裤的那个?” 明小慧奇怪地瞟瞟她,咧嘴一笑:“我晓得你担心什么了!袁姐,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不是那个人。如果是他,那算什么忘年交啊!我原来听人说你和他关系好还不太相信,今天你自己证实了!” 袁真脸一热,急忙道:“你别瞎说!根本没这回事!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和别的官员一样。” 明小慧说:“好好,我不瞎说,我相信袁姐不是那样的人。不过我也求你给我保密,这事要是传到我男朋友耳朵里,那就麻烦了。” “放心吧,不过你最好不要再跟第二个人说。”袁真转而替明小慧发起愁来,“你打算如何应付那位领导呢?” “只好采取拖延的办法,求他再给一个月时间考虑,以后再说啦。算了,不说他了,免得破坏情绪。”明小慧像要赶走一只苍蝇一样,手在面前扇了一下。 两人慢慢悠悠地聊到深夜才出了茶楼。在霓虹闪烁的街头她们分了手。望着明小慧远去的背影,袁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以后的路会怎样走?她会是第二个晓露吗?袁真替明小慧担忧。 娄刚到分局开会,散会时江北派出所的钱所长要拉他去喝酒。 娄刚说:“你不怕戒酒令?” 钱所长说:“老子下班了,怕个鸟!还不沾点酒气,老子会馋死!” 娄刚就随他去了一个小酒馆,进了一个小包厢,要了一件青岛啤酒,点了几个下酒菜。酒杯也没要,他们操着酒瓶对着天吹。几瓶酒下肚之后,钱所长舌头就有点大,话也多了起来:“娄刚,咱俩是患难兄弟!本来,这次提副局长,不是我,就应该是你!谁不晓得我俩较着劲,互相不信狠?谁知蚌鹤相争,渔人在后!” 娄刚忙说:“喝酒喝酒,局里的事不许提!” 钱所长眼一红:“酒要喝,事也要提!不提心里不好受,憋人!现在不提,更待何时?我也是替你抱不平呢!” 娄刚说:“我想得开,不需要你来抱不平。” 钱所长拍一把他的肩:“别给我装了,你不是肉做的?我们在基层拼命做事,官却让那帮坐办公的小白脸当,你心里平衡得了?你要真想得开,我就没什么想不开了,我又不是全省十佳,我又没个有莲城名姐之称的老婆……” 娄刚黑了脸:“你什么意思?” 钱所长说:“我的意思是你太轻敌了,没有充分利用你的资源全力以赴你心中的梦!” 娄刚说:“你给我说清楚点!” 钱所长说:“算了,点到为止。既然你想得开,还有什么好说的?当所长也好哇,至少比在局里实惠,不比那个虚名差。” 娄刚很生气:“不行,把你那点坏水全倒出来!” 钱所长嬉皮笑脸:“呵呵,那你就多敬我酒吧,喝高了我就全倒出来了!” 娄刚就和他碰了一下酒瓶,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了半瓶酒,揪住他一只胳膊直摇:“你给我说!” 钱所长诡诘地眨眨眼,说:“我要是你,要么根本不想当官的事,要么就动用秘密武器。” 娄刚说:“我哪有什么秘密武器。” 钱所长说:“你啊,不是有眼无珠熟视无睹,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嫂夫人的交际功夫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听说她还是莲城理工学院公关系的客座教授?只要嫂夫人出马攻关,保管无坚不摧,马到成功!俗话说得好哇,英雄难过美人关……” 娄刚说:“你是说要我老婆跟当官的上床?” 钱所长喷着酒气说:“我可没这么说。” 娄刚说:“你就是这意思。” 钱所长:“你要这样理解我也没办法。” 娄刚眼睛一鼓:“你狗日的嘲笑我。” 钱所长说:“你不要做出吃人的样子,我可不吃这一套!我笑你干吗?如今是笑贫不笑娼,我才懒得笑你呢。” 娄刚想也没想,伸手去腰间掏枪。但是他这天没带枪,于是他站起来,操起一瓶酒,朝 钱所长的脑袋砸过去。恰巧钱所长仰头喝酒,无意中避开了。娄刚收不住手,酒瓶落到了桌沿上,砰一声响,碎片迸溅开来。钱所长惊醒了,张大嘴瞪着娄刚,一时说不出话。娄刚感到腮帮上有点痒,用手背一擦,沾染了一片黏稠的血。是酒瓶碎片划的。他将手背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有点腥,有点咸,还有一点甜。然后他坐下,继续喝酒。他们也不说话,一瓶接一瓶地喝,直到把一件啤酒喝完。钱所长似乎心有歉意,抢先买了单。 出小酒馆时,钱所长说:“娄刚,我俩要是还想当所长,就不要再喝酒了。” 娄刚说了一句同意,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娄刚摇摇晃晃回到家中,一进客厅就哇地吐了一地。屋子里顿时弥漫开呕吐物的污秽之气。他不管不顾,一头倒在沙发上。伴着响亮的呼噜,泪水和口水一齐流了下来,将一张疲惫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吴晓露回家时差点被娄刚的呕吐物熏晕过去。她长憋一口气,拿撮箕将秽物扫了倒掉,又用拖把反复拖了几个来回,然后将窗户打开通风透气。差不多忙了半个小时,她才将屋子弄干净。接着,她又拧了毛巾,把娄刚的脸打扫一遍,然后给他倒了杯茶。 这时娄刚翻了个身,正要掉下沙发,她赶紧用大腿挡住他,说:“你瞧你,逞能了吧?喝这么多,受这份罪!” 娄刚翻翻白眼:“谁说我喝多了?我还能喝它个三瓶五瓶呢。” 吴晓露说:“你行,你还能喝它一条江呢。起来喝点水醒醒酒吧。”说着去扶他。 娄刚猛地一推她的手:“你是谁?要你管什么闲事?” 吴晓露叫道:“我是你老婆!不是你老婆才懒得管你呢!” 娄刚摇晃着坐了起来,斜眼盯着吴晓露:“你是我老婆吗?” 吴晓露又好气又好笑:“连老婆都认不出来了,还说你没喝多!” 娄刚手一挥,站了起来,双手乱舞:“你是我老婆?你有我老婆能干吗?我老婆能往上爬,还能给我戴绿帽子,你能吗?你给我找顶绿帽子来试试!” 吴晓露伸手就给了娄刚一巴掌,大声叫道:“你胡说!” 娄刚摸了摸脸:“我胡说吗?别人都在说,那不是胡说吧?我有几顶绿帽子,你能告诉我吗?” 吴晓露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怪异而可怕。他身子歪得厉害,她怕他摔倒,连忙搂住他说:“别胡思乱想了,别人的话信不得的!” 他侧身盯着她不放:“你不想说吗?不说我可要逼供了!”说着抓起一只烟灰缸用力往下砸去,喀嚓一声裂响,玻璃茶几碎成了好多块。他接着弯腰去抓地上的碎玻璃,吴晓露赶紧将他往卧室里拖。 踉踉跄跄地进了卧室,娄刚嘴里直嚷:“你不是我老婆吗?你再给我找顶绿帽子来啊,我喜欢戴,绿帽子好暖和呢!” 吴晓露不理他,一个劲将他往床边拖。 娄刚走两步退一步,嘟嘟哝哝地说着:“你给我老婆带个口信,要她小心点,千万不要让我逮着,我的枪子可不认人!” 吴晓露将他往床上一放,替他脱掉皮鞋,盖上被子。他的脑袋一挨着枕头,马上就打起了很响亮的鼾。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娄刚爬起床来。他惊讶地发现吴晓露坐在床边守着他。他说:“哎,我不是和钱所长在喝酒吗?怎么回来了呢?” 吴晓露说:“你看你,都醉得不晓得如何回来的了。” 娄刚抓抓头皮说:“看来是犯了纪律了,酒真不是好东西。我是不是说了胡话?” 吴晓露瞟他一眼说:“胡话没少说,茶几也被你砸碎了。” 娄刚咧咧嘴,抱歉地说:“哎呀,那真是太不像话了,真要戒酒了。我说的些什么胡话啊?” 吴晓露说:“既然是胡话,就没必要重复了。” 娄刚点点头:“那也是。”他看了看吴晓露的脸,又说:“我想喝水。” 吴晓露便倒了水来,将杯子凑到他的嘴边。他张开嘴,温暖的水便顺着食道进入了他的身体。与此同时,一线泪水从他眼角淌了下来。他赶紧一侧身,将脸藏在背光的阴影里,然后举起右手,用一个梳理头发的动作顺势将泪水揩掉了。 娄刚重新躺下的时候吴晓露紧紧地搂住了他,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她温柔地抚摸他,他却心如死水。他望着窗外,黑夜是如此深厚而宽阔,他深陷其中,得不到解脱。 袁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没有事做,十分无聊,便打了明小慧的手机。她经常想到明小慧,因为明小慧让她联想到初进机关的自己。尽管明小慧比当初的她开放多了,但她还是觉得她身上有似曾相识的东西。她喜欢这个姑娘。 明小慧欢快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袁姐,你还记得给我打电话呀!” 袁真嗔道:“我是记得,可你把我忘到哪个门角落里去了吧?电话都没一个!” 明小慧说:“哎呀,怪不得我,又要开妇代会了,有一大堆材料等着我写,下了班又有男朋友缠着不放,累死我了!你有没有办法救我啊?” 袁真说:“我可没办法,你自救吧。西方好像有句谚语,叫做人若不自救,上帝也没办法。” 明小慧说:“那你打电话来做什么,有什么事吗?” 袁真说:“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明小慧说:“可以可以,袁姐的电话我随时欢迎。不过,我觉得你有事似的。” 袁真想想说:“也没什么具体事,只是想问问你,那事你决定了没有,你如何回复那个领导呢?” 明小慧说:“哟,这事我还没想呢,能拖就拖吧,管他呢。你怎么比我还急啊?” 袁真说:“怎不急,说不定关系到你一生的荣辱呢。你真沉得住气,看来是我操闲心了。” 明小慧忙说:“哪里哪里,我晓得袁姐是真心关心我,不过我现在想不出好办法来,所以……” 袁真打断她说:“小慧,你可要想清楚自已这一辈子要什么,不要什么,不要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更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明小慧沉默片刻后说:“我晓得你担心我误入岐途,但是哪是岐途哪是坦途,还真说不好……说心里话,我既不想当吴晓露,也不想做你袁真姐。” 袁真也沉默了,半天才说:“我理解,你还如此年轻,人生才开始,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终老机关,确实没有价值。” 明小慧说:“也不能说你的生活就没价值,不过我要是你,一定想办法改变处境,让自己活得好一些,有意思一些。” 袁真顿了顿说:“谢谢你的提醒,这其实是我心底的想法。” 明小慧高兴地道:“那好啊,就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嘛!至于我你放心吧,我暂时还不想当失足青年,什么狗屁忘年交,去他妈的吧!一想到他有可能接触我的身体,我就全身起鸡皮疙瘩!我宁愿被歹徒强暴也不愿委身于他!他也不想想他那一身衰肉恶心不恶心。不过,要是实在躲不过,为了保护自己,也只好给他一点小甜头了。” 袁真告诫道:“千万不要玩火!” 明小慧说:“我会把握分寸的,相信我的智慧吧!” 袁真说:“但愿你的智慧用得是地方。中午一起吃饭吧?” 明小慧迟疑了一下说:“我有点忙呢。” “再忙饭也要吃的啊。” “袁姐,有件事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你说吧,我不生气。” “有人叫我少跟你来往。” 袁真眉毛一跳:“噢,怕我带坏你了是吗?” “不是,他们还是很赞赏你的为人的,只是说,我若和领导不感冒的人来往,领导也会对我不感冒,会影响我的进步的。” 袁真心往下一沉,说:“他们说得有道理,所以你饭也不敢和我吃了。” “袁姐你不要这么想,我会怕这个?笑话!中午我们加班,叫了盒饭,不吃浪费了。晚上我请你吧!” 袁真不置可否,说了句你忙吧,就挂了电话。 袁真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半天没有动弹。她的心隐隐作疼,仿佛被人戳了一指头。电脑启动了屏幕保护,飘动着的几何图形在不断地变幻,光怪陆离。她转过身体,望着窗外,仲冬的天空迷茫而深远,呈现出一片虚无的灰白。 电话响了,她下意识地抓起话筒。 “袁科长吗?”是于达远的声音。 她有些意外,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她还是经常见到他的,但往往是一瞟见他的身影她就躲开了。她愣了一下才回答:“是我。” “你为什么躲着我?” “没有。”她干涩地回答。 “你不用否认,我的感觉灵敏得很。” “是不是高处不胜寒,所以你喜欢下属围着你转?”她说。 “那也总比孤家寡人好!”于达远说。 “有我没我都会有人围着你转,你不会寂寞的。” “可我愿意与我欣赏的人交往,享受心灵愉悦。再说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臭棋篓子下棋久了,自己也会成臭棋篓子。”于达远说。 “于书记,如果有任务你就下指示吧,我会服从,端这个碗就服你管。至于其它的,对不起,我不奉陪,你去找下棋的高手吧。”她说。 “是不是对我没念你写的稿子有意见?” “曾经有过不快,但不尊重下属的劳动是官员的通病,所以后来想通了。念了又如何?” “你成见太深了。” “不,我对你很客观,没成见。你比大部分领导素质都好,正因为如此,我必须与你保持距离。在别人眼里,我是个失败的女人,我不想影响你,也不想因你而影响我自己。我只想守住内心的宁静,这是眼下唯一属于我的东西。”她说。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议论了?” “总是有人议论的。” “难怪……” “你也有顾忌了吧?” “我们是同志之间的正常交往,怎么弄得顾虑重重了呢?真是……” “所以,还请书记同志理解我,尽量少来往或者不来往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也不等于达远回话,袁真就放下了话筒。她听见自己的话在脑子里回旋,腔调怪怪的。 第十章 我大意失荆州了。 我以为礼也送过了,吴大德也暗示过了,这一次的增补提拔人选肯定有我的份,于是没有积极活动,也没有四处打听,等我得知名单已经报到组织部,而其中并没有我时,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这一次的推荐做得极其隐秘,我一直蒙在鼓里。我几次在办公楼里遇到吴大德,都谦恭地向他问好,并发出带有询问意味的微笑,而他也都心领神会地点头。我以为事情是可以落实的了,谁知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当这几近于噩耗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仿佛掉进了冰窟窿,全身都僵住了。 问题出在哪里呢?要么是竞争对手的关系比我硬,红包比我厚,要么就是吴大德有意耍我,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是的,他本来就没把我看在眼里,现在当了副书记了,就更没有理由在意一个不起眼的小科长了。可是他怎么能这样呢?你虽然当了副书记,可你没换办公室,你还在我的监视之下,我还晓得你裸体的样子呢,竟敢对我这样! 我很气愤,我没办法不气愤。我没有事先请示就敲了吴大德办公室的门。 吴大德十分不快,也不叫我坐,绷着他的书记脸说:“徐科长,有什么事?” 我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吴书记,这一次怎么又没有我?” 吴大德忽然就和颜悦色了,起身抓住我一只手:“哎呀,你是说这事啊,我正要找你呢!这次真的是没办法,真的是对不起啊!我做了很多努力,可是名额有限,僧多粥少啊!不过不要紧,我还在位子上嘛!” 我急促地说:“怎么只少我,就不少别人呢?” 吴大德说:“徐科长,你也是老机关了,你晓得,提拔干部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牵扯到方方面面,简直就是一个系统工程。提谁不提谁,组织上是要通盘考虑,统筹解决的。首先得从工作着想嘛。比如你,保卫科的工作做得很好,组织上对你很放心,突然提了你,还没有合适的人来接替你呢!当然,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提拔你,可得有个过程,下一次解决就不行了?” 我说:“我没有年龄优势,还有几个下一次?” 吴大德拍拍我的肩:“心情可以理解,机关干部也就这么一点想头。我其实是很想帮你解决的,可是事情有点复杂,也不好和你明说。总之大家都有难处,就只好互相体谅一点了。放心吧,只是个时间问题,你的事我不会忘的,我虽然不直接管你了,可我是分管组织工作的副书记,我会跟新来的秘书长交待的。我用我的党性保证,好吗?” 我能说不好吗?不能。我哑口无言。我说不过他。我不可能说过他。 我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我情绪低落,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做人太失败了。 中午回到家,我不敢看老婆王志红的脸,也不敢吐露半点风声。我感到很对不起老婆王志红,我收入不高,又抽烟又喝酒,家里那点可怜的存款都是她一点一点节省出来的。我非常清楚,如果下次还想提拔,我还得给新来的秘书长送礼,也就是说,给吴大德送的这八千元肯定成了额外的损失了。我是从来不插手做家务的,可在这个时候,除了帮老婆王志红择菜洗菜之外,我不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掩饰我的气恼,表达我的愧疚。 老婆王志红是敏感的,老公的一丁点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悄悄地瞟我,并不言语。直到上了饭桌,她一边往我碗中夹菜,一边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像不舒服的样子吗?”我苦笑道。 “你心里不舒服,我看得出来。”老婆王志红放下碗筷盯着我,“你要不说出来,我吃不下饭的。” 我说:“没事,吃饭吧!” 老婆王志红说:“是不是犯错误了?” 我捡起筷子往她手里一塞:“瞎想什么呀,吃饭!” 老婆王志红突然变得十分固执,再次放下筷子:“不,你不说我吃不下!” 我只好撒谎:“有小偷跑进市委院子里来了,撬了几间办公室,是我的工作失误,刚刚被领导刮了一通胡子。” 老婆王志红说:“你胡弄我,比这事大得多。” 我避开她的眼睛,烦闷地说:“你就别管闲事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成闲事了?该不是在外面耍了小姐,被派出所查出来了吧?”老婆王志红不依不饶,两眼盯着我不放。 我恼怒起来,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吃饭?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老婆王志红眼睛骨碌一转,问:“那就是你提拔的事泡汤了?” 我说:“知道了就别说了,烦人!” 老婆王志红嘴巴张开好大,半天才合上,接着涨红了脸,站起身将碗一推:“不行,他吴大德不能只收钱不办事!” 我说:“你叫什么呀,你以为是在市场上,一手钱一手货?” 老婆王志红说:“你还吃得下饭?还不赶紧去找他?八千块钱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 我说:“你晓得我没找?找了又怎么样?” 老婆王志红说:“他怎么说?” 我说:“他说只能等下一次了,他会跟新来的秘书长交待的。” 老婆王志红说:“新官不理旧事,那不还得送一次礼?他吴大德不白收了我们八千块?不行,他不能这样!”说着她就往门外走。 我急忙拉住她:“你干什么去?” “我去把钱要回来!”她气得眼里盈满了泪。 我一惊,赶紧好言相劝:“哪有这样做的?我们丢得起钱,可丢不起人!他也有他的难处,可能找他的人太多了,一时安排不过来。人家已答应下次解决了,我们就体谅体谅他吧。” 老婆王志红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替他说话!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 我只好抱住我的老婆王志红,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男人。我不停地抚摸她瘦硬的背,用退财消灾的古老谚语安慰她,并向她保证想方设法弥补损失。她的身子在我怀中颤抖不已,想到那八千元钱,她心疼得流泪不止。 但是我老婆王志红很快就顾不上心疼钱了,因为我的胆绞疼了起来。 我的老毛病胆石症发作了。我庆幸它发作得及时,它让我摆脱了窘境,在急需老婆安慰的时候享受到了她的体贴和温存。老婆王志红眼泪娑娑地将我送进了医院急诊室。在我打吊针的时候,我的老婆王志红一下午还有整整一通宵都守在我的身旁。第二天早晨,疼痛终于离开了我的身体,老婆王志红也不再埋怨我了,却唉声叹气地埋怨自己:“唉,都怪我,若是上次我坚持要你做了那个胆囊切除手术,花掉了那八千块钱,就送不成那份礼,也就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更不会受今天这个苦了!” 幺老板那里很久没有消息,方为雄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几万块钱扔出去,不会泡都不鼓一个吧?他从刘玉香那里要来了幺老板的手机号码,过两天就拨一次,可是不是正在通话中就是已关机。幺老板似乎有意躲着他。这天晚上,他再一次拨打,里面传来的女声却说:“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停机。”方为雄心中一惊,认定自己上当了,幺老板肯定是个骗子,拿了他的钱藏匿起来了。 方为雄气急败坏地打了刘玉香的电话:“刘科长,你做的好事,幺老板骗了我的钱跑掉了!那可是给我女儿上大学准备的钱!” 刘玉香说:“不会吧?” 方为雄叫道:“怎么不会?你给我说清楚!” 刘玉香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来我家吧。” 方为雄赶紧搭了出租车,熟门熟路的到了刘玉香家。 刘玉香正独自在家看电视,给他沏了杯热茶,说:“你别急,手机停机不能说明什么。幺老板这种人,就怕别人打扰,不常开机,也经常换号码的。你这几个小钱,人家不会看在眼里。” 方为雄心急火燎:“对你和他来说是小钱,可对我来说是大钱!袁真要是晓得了,肯定饶不了我。” 刘玉香白他一眼:“没见过你这种男人,婚都离了还怕老婆!那钱不是你存折上的吗,关她什么事?!” “钱说好是留给方明上大学的,怎不关她的事?” “这钱又不是白扔,这是投资,你还怕没回报啊?” 方为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团团直转:“人都找不到,回报个屁啊!” 刘玉香忽然指着电视屏幕:“哎,你看你看,那不就是幺老板吗?” 方为雄一瞧,果然,幺老板夹在一群私营企业主中间,正在参观步行街二期工程。还是戴着一副墨镜,很神秘的样子。但这不能说明什么,也许这条新闻是几天前拍的。在莲城,曾经有许多有钱的知名人士在电视上人五人六,可后来不是被抓进了监狱,就是玩起了人间蒸发的把戏。 方为雄还是不能放心,央求说:“你就帮我找找他吧,成不成得有个说法呀!如果不成,钱我可是要收回来的!” 刘玉香说:“亏你说得出口,即使不成,你好意思找他要钱?他可是通天的!好了好了,你别说了,真叫人看不起。我帮你找就是。” 说完,刘玉香就开始打电话。一系列的电话打过之后,方为雄从刘玉香的话语中听出幺老板还在莲城,因为这一向找他的人实在太多,他不堪骚扰,所以又换了手机。现在他的手机号码只有一个小圈子里的朋友知道。幺老板已经放出话来,他会与有业务往来的朋友主动联系,不欢迎别人频繁找他,他希望朋友们能够理解,为他创造一个宽松的经营环境。 “心放回肚子里没有?”刘玉香乜着方为雄。 “进行到哪一步了,也该给个消息嘛!”方为雄愁眉未展。 “哎呀呀,一个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嘛!人家没有金刚钻,就不会揽这瓷器活!这种通天人物你都不相信,还相信谁去?别婆婆妈妈的了,你几万块打了水漂,我来赔偿,行了吧?”刘玉香说。 “那怎么好意思。”方为雄说。 “你还晓得不好意思呀,为这点小事打扰我半天,就不想安慰安慰我?” 方为雄抠抠头皮:“这个时候,哪有这份心啊。”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对你这么好,一点不设防,你还要我怎样才动心啊?” “你晓得,我状态不行的。” “我不是说过吗,你那是心因性的,换言之,就是精神阳萎!你只要振奋精神,没有不行的!”刘玉香说着,坐到方为雄身边。 方为雄侧身看着她:“你看上我什么啊,要对我这样?” 刘玉香说:“你以为我看上你这身肉么?我是不想在你这里失败,既然动了这个心,我至少要得到一次完整的!” “那,我尽力而为吧。” 方为雄说完就主动到浴室里去了。当热水冲洗着他肥硕的裸体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已经蠢蠢欲动了,心里不禁一喜。为抓住这难得的时机,他匆匆擦干身子,急不可耐地拉着刘玉香上了床。刘玉香钻进他的怀里,还想按部就班,他急急地叫道,快点快点,等会儿怕不行了。刘玉香于是赶紧行动。他翻身上马,正想英勇一番,却发现与前几次一样,他的身体又不听使唤了。刘玉香热切地迎向他,可她越是主动他越是不行。 就在这时,悦耳的手机铃声把他从难堪中解救出来。 马良局长在手机里说:“喂,你在哪儿潇洒?” 方为雄赶紧用一只手捂住刘玉香的嘴:“噢,我在加班呢。” 马良局长问:“怎没见你办公室开灯?” 方为雄说:“我在家里做,局长有事吗?” “当然有事,是好事呢,告诉你吧,上头有人为你说话了!” 方为雄心中一跳:“谁为我说话啊?” “具体不太清楚,反正是说你这个同志不错,要放到常务副局长的位置上使用。我刚才接到组织部的电话,征求我的意见,看是把你安排在本局还是交流出去。你的意思呢?” 方为雄心中卷过一阵狂喜,嘴巴都颤抖起来:“我、我服从组织安排!” 马良说:“说实话,这几年我们相处得很好,配合得很好,我舍不得你走啊!还是留下来吧,我也只有几年就要退下来了,以后局长的位置还不是你的?” 方为雄立即说:“我听局长的!” 挂了电话,方为雄还激动得两手乱抖,难以自抑。 刘玉香一边抚弄他一边说:“怎么样,还怪幺老板吗?” 就在这时,方为雄突然发现自己行了,他情不自禁地叫一声:“幺老板万岁!”抖擞精神,跨上欲望之马狂奔而去。他终于抵达了极乐的境界。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刘玉香快乐的呻吟,还闻到她身上正散发出一股温热的糜烂气味。 我在医院做了B超,我胆囊里的结石又长个儿了,达到了21×15毫米。医生嘱咐我消除炎症后赶紧做微创胆囊摘除手术,否则它将是永久的隐患,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发作,要是引发了急性胰腺炎,就会有生命危险。医生的话唬得我老婆王志红一愣一愣,急忙到住院部和医疗保险办公室做了咨询。手术和住院费用将近八千元,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自己还要出四千多元。我真是生病都不会找时候,要是在医疗改革之前发病,自己就不要出一分钱了。老婆王志红从家里取了三千元钱来,说再去借上一千元,先把手术做了再说。我对王志红的自作主张很愤怒,我训斥她说:“你钱多得很是吗?要做也要找个便宜的医院做,要做也不做这狗屁微创,拉一刀便宜得多!” 我再一次拒绝做手术。我掀开被子跨下床来,一把推开王志红。她手中为我端的稀饭洒了一地。仿佛为逃离医生手中的手术刀,我就这样孩子气地离开了医院急诊室里的那张临时病床。 我不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做手术,既然胆不疼了,能拖就拖吧。 家就是好,一回到家,刚刚坐到那张仿皮沙发上,我就有了一阵美妙的感觉。我发现桌上和茶几上摆满了花篮,百合花与康乃馨散发出阵阵的清香,精装芙蓉王烟和白沙烟到处都是。不断地有人来看望我,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他们除了捧着鲜花之外,还无一例外地给我一个红包。当然不直接塞到我手中,他们会用一种欲盖弥彰的姿态放到各种我目之所及的地方。他们嘘寒问暖,恭恭敬敬地叫我徐处长、徐主任或者徐副市长,甚至还有人叫我徐书记!他们在请求我保重身体的同时,也无一例外地请求我在以后的工作中关心关心他们。我亲切地拍着他们的肩膀,勉励他们努力工作,工作好了,一切都好说。看着他们在我面前点头哈腰,我端庄而矜持,很有官员派头,内心一阵阵的窃喜。他们一走,我就拆开那些红包来看。有的三千,有的五千,最少的也有千元。住院多好,住一回院就可以发一回财,收受这种礼金可是名正言顺,不用担一点风险的啊。就在这时,吴大德来了,老远他就笑容可掬地伸出手来,连声说哎呀早该来看您的,工作一时离不开,多多包涵多多包涵!说着他居然也掏出了一个厚实的红包!我急忙说吴书记这我可不敢当!我抓住红包往他口袋里塞时,吴大德却忽然不见了,只有我的老婆王志红站在面前。 我顿时陷在深深的失落中。 唉,这如果不是南柯一梦,我们何须为那区区几千元手术费发愁? 我不想面对我的老婆,王志红脸上的忧愁会影响我的心情,以我的经验,心情不好就容易引发胆石症。当年被吴晓露甩掉的时候,我就发誓要找一个比吴晓露更漂亮的女人做老婆,所以王志红即使脸上有了许多细褶子,她还是有一份可餐的秀色的。可是现在她的脸不是脸,而是一面镜子,它照出的是我的无能和我的愧疚。我离开了我的家,去了我的秘密工作室——我已经没有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休息过了,每次去都在监视器前工作,所以称它工作室是很贴切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如果这天我守住老婆,一切都听她的,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又不能先知先觉。作为一个小公务员,对命运的驱使根本无能为力,听凭权力的摆布更是我们的宿命。 我坐在监视器前,望着屏幕上吴大德空荡荡的办公室,对即将发生的事懵然无知。那扇隔门半开半掩,所以我只能觑见他办公桌的一半。没开灯,但有自然光从窗口透进来,映照在桌面上。近景里的那张床半明半暗,被子叠得有棱有角,煞有介事的样子。我想,除了吴晓露,肯定还有别的女人在这上面躺过。我鼓鼓鼻翼,立即从屏幕上嗅到了一股淫秽的气息。我并不想再次目睹那种丑陋的景象,但除了监视吴大德的举动之外,我不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宣泄心中的郁闷。我的目光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床单的皱褶,没有看到蛛丝马迹。我审视着各个阴暗角落,试图从那些地方寻找到某种可耻的遗留物。但是枉然,整个房间干净得像一个正人君子。 我的目光疲倦得无力举起了,便想关掉监视器算了。这时门锁响了一声,吴大德走进了屏幕,顺手开了灯。他的身子从半个门洞里晃过,坐在了桌子后面。他抓起一支铅笔,在一份材料上圈点着。他的国字脸端庄严肃,像极了我们邻邦的那位已故领袖。从外表看,他怎么也不是一个身体像年猪的人。门又响了,这次是被人敲响的。吴大德头也没抬,说了声:“进来。” 那人进来了,脚步极轻,不像是走,倒像是在移。那人虽然到了吴大德跟前,但我看不清是谁,那人大部分身子都被隔门遮挡着。但我知道这是个女人,因为我看得见那个侧对着我的后脑勺,它被黑色的长头发覆盖着。 那个女人很久没有做声,我很奇怪,吴大德也很奇怪。他抬起头问:“你是谁?” 那女人又忸怩了片刻,才说出一句令我如雷贯耳的话来:“我是徐向阳的老婆王志红。” 我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定睛一瞧,果然是我老婆王志红!她竟然跑到吴大德那里去了,她要干什么?我紧张得肛门都缩紧了,两眼发直,盯着屏幕眨都不敢眨一下。 吴大德也诧异得很,眉头一锁:“噢?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老婆王志红说:“我家徐向阳结石长好大了。” 吴大德说:“是吗?” 我老婆王志红说:“医生说不做手术怕不行了。” 吴大德说:“那就做啊。” 我老婆顿了顿说:“可是要将近八千元钱,我们没有这么多钱。” 吴大德说:“这点钱也没有?” 我老婆说:“真的没有这么多。” 吴大德说:“再没钱手术也还是要做的,身体要紧啊。找亲戚朋友借点吧。” 我老婆王志红说:“我家都是些穷亲戚,不是下岗了就是做生意做亏了,不好意思找他们。” 吴大德脸皮绷起来了:“所以你想找我解决?” 这时我老婆朝我转过脸来了,她脸上非但没有了腼腆的神色,反而显示出我从未见过的坚毅。她简直是理直气壮地说:“吴书记,我是这样想的,既然我家徐向阳的提拔解决不了,那个八千块钱就应该退给我们。” 闻听此言,一股冷气从我的肛门射入,直通我的头顶。她竟敢瞒着我去找吴大德讨钱,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吴大德怔住,面若冰霜,瞪着我老婆王志红:“你什么意思?” 我老婆王志红一点不示弱,扬起脑袋说:“我的意思很明白啊,要么提拔我家徐向阳,要么退钱,我们不能一头都不靠啊!” 吴大德脸就黑了,弓起两个手指叩着桌面:“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市委,不是市场!你以为可以一手交钱一手拿货啊?” 我老婆王志红嚷着:“市委更要讲信用嘛!” 我老婆的嗓门很大,吴大德急忙起身关了门,气哼哼地说:“我早跟徐向阳说清楚了,下次解决嘛,有个过程嘛!你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我老婆说:“明明是你不讲理,怎么变成我不讲理了呢?我不想舍了孩子又套不着狼。我也不求你提拔徐向阳了,反正我从来不嫌徐向阳官小,你把那八千块退给我算了。” 吴大德看来头一回碰到我老婆这样不按牌理出牌的角色,用一只手指点着我老婆,一时你你你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我老婆倒镇定自如,摆出了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吴大德用手狠狠地梳理了一下大背头,沉下脸说:“不是徐向阳叫你来的吧?” 我老婆说:“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来的。” “谅他也不敢这么做!他也不会蠢到这个份上。” “你说我蠢?” “不蠢还聪明?你这样做,徐向阳脱得了干系?” 我老婆有点慌了:“你是说,以后你会给徐向阳小鞋穿?” 吴大德眯起眼睛说:“你看呢?全世界有你这么做老婆的吗?” 我老婆更慌了,声音发起飘来:“那我不要钱了,刚才的话算我没说。” 吴大德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吐出去的痰怎么又收得回去呢?” 我老婆哀求道:“吴书记,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千万莫怪罪徐向阳,都怪我考虑不周,得罪您了吴书记!” 吴大德这时微微地笑了,抚着他的便便大腹说:“放心吧,只要你认识到错了,就是好同志,我作为一个市委领导,哪能小心眼,真给徐科长小鞋穿呢!哎呀呀,说你蠢呢,还真是蠢得有点可笑,也有点可爱。” 说着,吴大德就瞟了我老婆王志红一眼。这是从头到脚的一眼,我敏感到,也是心怀叵测的一眼。大凡遇到稍有姿色的女人,吴大德都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我的四肢开始发僵,感到头上毛发都直立了起来。我的工人老婆王志红似乎对此毫不介意,跟着傻乎乎地笑着,好像还很感谢吴大德似的。 吴大德继续笑着:“嘿嘿,你遇到的困难是应当帮你克服的,你的要求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要是你愿意的话。” 我老婆蠢到了家,跟着吴大德的思路走,问道:“愿意什么呢?” 吴大德嬉皮笑脸:“愿意脱衣服的话。” 血猛地涌到我头顶,我一阵眩晕,差点气昏过去。他已经睡过我的初恋情人了,他竟然还打我老婆的主意!怎么办,要不要往他办公室冲?只怕来不及了。我吸了口冷气,瞪着屏幕。 我以为我老婆会受到莫大惊吓,甚至可能面红耳赤哭将起来。但出乎我的意料,我老婆王志红只惊讶了片刻就平静了,她大大方方地挺了挺身子,口气很硬地说:“可以,不过你先脱!” 这一来,就轮到吴大德惊讶了,他摸了摸大背头,似乎在揣度我老婆的心思。脱不脱呢,对他来说反倒成了一个问题了。他沉吟一会,好像想清楚了,呵呵一笑:“呵呵,你这同志,倒是爽快啊!还信以为真呢,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而已啊!这样吧,你先回去,徐向阳的事我会放在心里的,下一次提拔肯定少不了他;他的手术也要及时做,至于手术费嘛,我这里还有几百块钱,你先拿去用。” 说着,吴大德从钱包里翻出几张百元钞票来,递给我老婆王志红。 我老婆看都不看,抓过钞票往桌上一扔,冷冷地说:“吴书记,多谢你的好意,我们不少这几个钱。不过我丑话讲在前头,以后你要是找徐向阳的麻烦,我会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他那个人的脾气是很不好的!” 我老婆一转身就走出了屏幕。 吴大德张了张嘴,很烦躁的样子,怏怏地将钱收进了钱包。 我长吁一口气,关掉了监视器。 我全身冷汗淋漓,像被抽掉了筋一样瘫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弹。 吴大德要是真的脱了衣服,后来会怎么样?我简直不敢想象。 这件事将我的情绪败坏得一塌糊涂,我恨不得冲到办公楼去将吴大德暴打一顿。但是我能打一个市委副书记吗?显然不能。于是我只好回家打老婆了。我抓起那条儿子小时候专用的红色塑料板凳,狠狠地朝老婆王志红砸过去。虽然老婆是自己的老婆,但是没办法,不砸不足以平心头之愤。不过我没敢砸王志红的头,小板凳往下落时我让它改变了方向,砸在了王志红墩实的肩膀上。红色的塑料碎片立即洒了一地。老化了的塑料一点也经不起砸,这样也好,老婆就不用挨第二下了。傻了眼的老婆王志红挨了打还不知为什么,直愣愣地瞪着我。 我冲她叫:“看什么看,你这蠢婆娘,打都打不聪明!” 蠢婆娘王志红也不反驳,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做出一个聪明之举,将一个矿泉水瓶子塞进我手里说:“如果打我能让你心里舒服一些,你就继续打吧!” 她说得那样的真诚,一点没有揶揄的意思,我于是下不了手了,热辣辣的泪突然溢满了我的眼眶。我不想让我的老婆王志红看见我的脆弱,我扔掉那半瓶矿泉水,猛地抱住她的肩,含义不明地用力摇晃。 第十一章 方明放寒假从省城回来了,还带来一位客人,她同宿舍的同学张小英。袁真很高兴,叫上前夫方为雄,一起到酒店里吃了一顿饭。张小英是个乡下姑娘,穿着朴素,性情腼腆,吃饭时一直低着头,怯生生的不敢说话。袁真看见她的手皮肤粗糙,手背上长着紫色的冻疮,与方明那白晰细腻的手对比反差很大,心里就十分的怜惜,便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问这问那。张小英大多是用点头作为回答。让袁真感到诧异的是,方明本是个性格开朗,大大咧咧的女孩,可这次回家,也言语不多,还不时地噘着嘴。 袁真便问:“方明,怎么好像不高兴啊?” 方明抬起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说:“你们有让我高兴的事吗?” 袁真顿时明白,对于父母的离异,女儿嘴里说不关她的事,其实心里还是挺在乎的。女儿的心无疑受了伤害。 方为雄接道:“怎么没有,爸爸就要当常务副局长了呢!” 方明眼皮一垂,嘀咕着:“那关我什么事。” 方为雄说:“怎不关你的事啊,爸爸进步了你也光荣嘛,你也要向爸爸学习嘛!” 方明瞟瞟他说:“向你学我都不敢出门了,那么大个肚子,一看就是个贪官。以后你别到学校去看我,我怕同学们说。” 袁真忙说:“别这样说你爸,他要成了贪官你也没好日子过。” 方明就不吱声了。过了一会,方明又说:“你们是不是正忙着给我找继父继母啊?我可有言在先,我一个都不会认的!” 方为雄和袁真异口同声地否认,但方明似乎不太相信,目光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女儿担忧的眼神让袁真心颤,当着张小英的面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吃过饭后就拉着女儿和张小英去逛街,给她俩各买了一套衣服,还给了方明五百块零用钱。 袁真想尽量多给女儿一点情感上的补偿,除了给她做好吃的外,还陪她聊天,上网玩游戏。但女儿在家只呆了一天,就要跟张小英到乡下去玩。袁真同意了,方明从小到大,一直受她的宠爱,生活无忧无虑,到乡下去体验一下,对她的成长是有好处的。 谁知方明走后的第三天,袁真突然接到张小英打来的电话。张小英在电话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袁、袁阿姨你快来吧,方明生病了!”袁真一听,脑袋都大了,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嗡嗡叫。她急忙询问了一下情况,得知方明现在躺在床上,头疼得很,可能是感冒了。袁真赶紧向郑爱民请了假,买了些药,按照张小英的指引,找到那个日用品批发市场,登上了一辆去往青山县枫树坳的车。 那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上挤满了进城打货的人和他们的货物。袁真靠车窗坐着,一个大蛇皮袋压迫得她不得不蜷缩起身子。随着车子的晃动,还不时有人碰撞着她。她顾不了这些,两眼盯着窗外,巴望着车开快点,早点到达目的地。但车子像个年老力衰的老人,哼哼唧唧,摇摇晃晃,走不快不说,还时走时停,不断地上客下客。司机也不体谅她的心情,一会儿停车上厕所,一会儿找人要烟抽,还和旁边的乘客慢条斯理地聊天说笑。车窗又关不严实,车速虽然不快,寒风却呼呼地从缝隙里钻进来,刮得袁真的脸一阵阵的生疼。 车子走了一段水泥路,又走了一段柏油路,再走了一段砂石路之后,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袁真一看表,七十多公里路竟走了三个多小时。司机指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告诉她,跟着它走大概三里地就到枫树坳了。袁真跳下车,往前面打一望,只见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山岭,中间是一条幽深的山谷,脚下这条发白的小路蛇一般蜿蜓而去,隐没其中。夕阳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淡淡的阳光洒在田地里,空气透明,景物历历在目,泥土的芳香之气阵阵的弥漫过来。如果不是挂牵着方明的病情,她是会边走边欣赏,陶醉于乡间景象之中的。袁真心急火燎地往前走,不一会裤腿上就粘了许多带刺的草籽,脖子里也沁出了细汗。 大约走了两里多路,小路开始往上盘绕,一个山坳耸起在面前,坳口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枫树。树后的山坡上,零星地散落着一些小木屋。袁真想这就是她要来的枫树坳村了吧。她加快了步速。忽然,她发现枫树下有两个人影,好像还在向她招手。定睛一瞧,那不是方明和张小英吗?她赶忙向她们跑过去,而方明和张小英也跑步迎了过来。 袁真跑进了大枫树的影子里,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方明,你不是病了吗?” 方明眨眨眼笑道:“我是病了,可是一听妈妈来了病就好了呢!” 袁真摸摸方明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袁真嗔道:“你看你,把妈妈吓一大跳!” 方明说:“吓一跳好啊,把妈妈吓到乡下来了,正好跟我一起体验体验张小英他们的生活呢。小英你说是不是?” 张小英红着脸点点头,接过袁真手中的包,轻声说:“欢迎阿姨来我家。” 方明挽着母亲的手,还将脸贴在袁真的肩上,跟着张小英往一幢小木屋走。女儿罕见的亲昵让袁真心里非常惬意。到了木屋前的禾场里,张小英的母亲满面笑容迎上来。这是一个面色黧黑的中年大嫂,眼角皱纹很深,年纪与袁真相仿,可难以掩饰的憔悴使她显得比袁真老了至少十岁。大嫂抓住袁真的手,迭声说着欢迎欢迎,将她引到堂屋坐下。 因为走得急,袁真什么也没买,光着手进屋,很不好意思,于是拿了两百块钱出来,往大嫂口袋里一塞:“大嫂,也没买什么东西……” 大嫂立即将钱塞回她衣袋里:“你看你,这就见外了,你是接都接不来的贵客啊!”说着,给她泡上茶,就跑到厨房忙着做晚饭去了。 见女儿没事,袁真的心也轻松下来,她望着山谷里慢慢升起的暮霭,有滋有味地品着茶。乡下自制的茶叶散发着一股沁人肺腑的清香,纯朴而本色,好像是刚从茶树上采来的。天眼见得要黑下来了,可还没见到男主人,袁真便问:“小英,你爸爸呢?”张小英朝她身后的墙上瞥了一眼,头一垂,眼泪就扑簌扑簌地下来了。袁真回头一看,不由心头一惊:墙上挂着一幅遗像,相框上还挂着黑纱,那个已经逝去的人正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她!那人的面容和眼神都十分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袁真回忆了一阵,却又想不起来。她拿出面巾纸给张小英揩了揩脸,这时方明低声告诉袁真,张小英的父亲在省城一个建筑工地打工,一年了都没得到工钱,半年前,他挑头去找包工头要钱,不但三番五次都没有结果,还和包工头结下了怨。一天夜里,几个歹徒突然冲进她父亲住的工棚,在他脑袋上狠狠砸了几榔头。歹徒和包工头当天夜里就跑掉了,至今也没抓住。袁真唏嘘不已,眼睛不由得发热。当大嫂来叫她们吃饭时,袁真有意凝视她的脸。可是在那张布满沧桑感的脸上,已经看不到悲伤的痕迹。 在饭桌上,大嫂不停地给袁真母女俩夹菜。炖松蕈,炒地木耳,都是大嫂从山上采来的,那种味道完全是城里没有的。袁真嘴里直说好吃得不得了,喜得大嫂眼角的皱纹一忽儿如绽开的菊花,一忽儿像收拢的折扇。晚饭后,大嫂又要亲自给她们打水洗漱,袁真硬是不让了,夺过了她手中的水箪,自己慢慢地往脸盆里舀,那种感觉也是城里体验不到的。 夜里,大嫂将她家唯一的一张大床让给袁真母女睡。袁真和方明睡在一头,方明轻轻地将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身上,安详得像一只酣睡的小猫,无忧无虑地把她香甜的气息一阵阵地往母亲的颊上吹送。袁真很久没有和女儿这样亲密接触了,心里如同融了一团蜜。山村的夜寂静而深沉,除了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就再没别的声音。尘世的一切烦扰,到了这里似乎就被过滤掉了。 袁真想起近两个月所经历的一切,恍惚得如同是前世的事。她摸了摸女儿的手。方明忽然说:“妈,你在想什么呢?” 袁真吓了一跳,说:“我以为你睡了呢!妈在想一些事情。” “我也在想一些事情呢。” “你有什么好想的,除了把学习搞好,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我可不是学习机器!该想的我还得想。” “那你想了些什么,能告诉妈吗?” “我正考虑如何跟你说呢!” 袁真蓦地警觉起来:“该不是早恋了吧?” 方明推了母亲一把:“瞧你说的,能让我恋的人还没出生呢!我是在想张小英,她这次回来,就要辍学了。” 袁真噢了一声,忙问为什么。 “这还用问为什么吗?她爸不在了,没有经济来源,交不起学费了。其实,她的成绩比我还好呢,因为她特别吃得苦。她说她爸最大的理想,就是让她上大学,所以才将她送到省里的名牌中学来读高中。可才读两年多,她爸就没了……” “是啊,太不幸了。” “妈,你不觉得张小英辍学,不是太可惜了吗?” “是啊,是太可惜了。” “你没有别的想法?” “没有啊。” “哼,难怪别人说当官的心肠硬。” “你妈又不是官,方明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你就没想到帮帮她?” 袁真想想说:“是应当帮帮她。” 方明高兴地搂住她直摇:“太好了,我晓得妈会帮的,要不我就白费心机病一场了!” 袁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没病,是骗我来开现场会的呀!” “要不骗你会急急地赶来吗?嘻嘻,连张小英都被我骗了呢!” 袁真捏着女儿的鼻子摇摇:“就你心眼儿多,把你妈都急晕了!你说,我们如何帮她?” “如何帮?还不是资助她呗。你不要做别的事,借钱给我就行了。” “借给你?” “嗯,我借了钱资助她,等我参加工作了再还债,利息跟银行一样,行吗?” “你打算借多少呢?” “先借一万吧,每学期学费要三千多,还要生活费。她上学期的学费也借了没还。不过我晓得妈没钱,家里的存款都在爸爸那里,妈只需作担保,帮我借到就行了。” 袁真大睁双眼,注视着幽暗之中女儿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心里一股温温的东西在涌动,仿佛在不经意间,女儿就长大了。 “妈,你是不是怪我?” “不是,妈感到欣慰,妈还要谢谢你呢。” “谢我什么?” “谢谢你有这份爱心,也谢谢你骗我到乡下来。” 方明说:“谢就免了,说话算数就行。”说完一侧身,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就传出了香甜的鼾声。 袁真给女儿掖紧被子,心头一热,忍不住轻轻地抱住了女儿。女儿身上的气息令她陶醉。即使她的生活不尽如人意,即使她在机关里孤立无援,即使在别人眼里她是如此的失败,那又有什么呢?有这么好的一个女儿,就是她的安慰。袁真这么想着,眼睛就热起来了。 这一晚,袁真睡得特别沉,第二天起床已经是上午九点。吃过早餐后,袁真和方明就向大嫂和张小英告别回城了。早餐前,袁真留下车费之后,将身上所有的钱悄悄塞在枕头下面。大嫂送了袁真一袋板栗,她也收下了。可回到家将板栗倒出来一看,她塞在枕头下面的那些钞票跟着回来了。 袁真给方为雄打了电话,将这一趟行程告诉了他,自然也说了方明要找爸爸借钱的事。方为雄先是埋怨她不该让女儿独自到乡下去,万一真生病了怎么办?接着又说方明年纪小小怎么也学会了出风头,她父母既不是大款也不是大官,全国那么多失学的人,你资助得过来吗? 袁真立时生气了:“你怎么这样说女儿呢?亏你还是个管教育的官员!这不仅仅是借钱给她做善事,也是为了她的心灵健康成长!” 方为雄不耐烦了,说:“好了好了,你也不用给我讲什么大道理,一个人首先要学会赚钱,才有资格花钱。反正开学还有这么久,到时再说吧。”说着啪地搁了话筒。他用力太大,电话线这一头的袁真耳朵震得一阵发痒。 袁真没有把与方为雄的对话告诉方明,只说爸爸同意她借钱了。袁真不想在女儿心中留下阴影。 我情绪坏透了,不想去上班,不想看见吴大德。但我不得不去上班,我不能不端稳我的饭碗。我恹恹地进了市委大院,迎面碰上了田中杰,虽然情绪不好,虽然我俩有过节,我还是出于礼貌叫了他一声田科长。但是田科长却不答理我,瞟我一眼,背着手气宇轩昂地走了。我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不知哪里得罪他了。后来一拍脑门,才想起是称呼他错了,他已经提拔了,而我没有及时调整称呼叫他田处长,无意中贬低了他。 听说这一回提拔了一百多号人,而提拔这么多人都没我的份,还让我损失八千块礼金,还要让我老婆王志红受吴大德的羞辱,也太不公平了吧?但我晓得,只有傻瓜才在这里讲什么公平。所以我只有憋气的份了。 我在办公楼里转了一圈,又到监控室看了看,回到自己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打给和我一样没提拔的熟人的。此时此刻,有一百多号人弹冠相庆,但还有更多的人失落沮丧,这些人除了互相安慰,还能做什么呢?果然,我们议论一番,咒骂一番之后,我的心情就有所好转。特别是有个熟人精辟地骂道,提拔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这当然是激愤之词,是一竹篙打一船人的说法,我若提拔了,也不会同意的。不过它能解气,让我找到了一点心理平衡。 但是一回到我那间休息室,瞟见我私自安装的监视器,我的心理马上又倾斜了。这一方小小的屏幕,让我见到了多少丑恶的东西。我恨不能将它砸个稀巴烂。我呆呆地坐在监视器前,久久地盯着它,但不想开它。真的不想。我想离开它,我都起了身,可它亮了起来。我没有动它,它自己打开了自己。它显示出吴大德的办公室,吴大德正站在桌前,笑眯眯地瞧着我。而我呢,也被吸进了屏幕,站在了吴大德的面前。我不知所措,吴大德暧昧的笑容让我心慌不已。最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穿着我老婆王志红的衣服,我的手也是王志红的,指头虽然被家务活弄得有点粗糙,可也是纤纤十指啊。桌上竖着一块镜子,想必是吴大德用来正衣冠的,我偷偷往里瞧了一眼,不禁吓了一跳:我有一张王志红的脸!难道我不是我了,我成了我老婆王志红了?我定定神,瞪着吴大德,他的目光像一盆脏水从我头顶泻了下来。吴大德笑着说:“嘿嘿,你遇到的困难是应当帮你克服的,你的要求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像我老婆一样蠢到了家,跟着吴大德的思路走,用我老婆的嗓音问道:“愿意什么呢?”吴大德嬉皮笑脸:“愿意脱衣服的话。”血猛地涌到我头顶,我一阵眩晕。但我跟真正的王志红一样,并没有受到惊吓。我,或者说我老婆王志红只惊讶了片刻就平静了,我大大方方地挺了挺身子,口气很硬地说:“可以,不过你先脱!”这一来,就该轮到吴大德惊讶了,他肯定没有碰到过我老婆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场面在他的经验之外。我想他会摸摸大背头,揣度一下我老婆的心思,然后知难而退,狡猾地说这只不过是开玩笑。然而事情朝我预料之外发展,吴大德一点也不惊讶,他从容不迫地开始脱衣服。先是扯掉了那条红色领带,接着剥下鳄鱼牌上衣,解开金利来腰带,褪下三枪牌内裤……眨眼之间,他变成了一头赤裸肥白直立行走的大肥猪,胯下还奇怪地拖着一条短尾巴!我吓得冷汗淋漓,转身要逃,可是四面都是厚实的墙,我找不到门。我想我应该还在监视器的屏幕里,只是我没法出来,我在一个浑然一体的空间里,找不到自己的出口。而那头年猪向我扑过来了。我踉跄后退,碰动了桌子,一把水果刀掉到了地上。我急忙拾起它胡乱挥舞,片片雪白的刀光在空中闪烁。我声嘶力竭地叫道:“你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我要杀了你这头年猪!”它却不理睬,一步步向我逼近。没办法,我和我老婆都到了最后的关头了。我只好一狠心,左手抓住那条猪尾巴,右手举起水果刀,从尾巴的根部切了下去。然而竟切不进去。此时我不是我,是我老婆王志红,力量肯定是欠缺的,但主要原因是那尾巴太硬了,简直跟铁棍差不多。我再切,刀口迸出了火星,也还是不行,那东西简直像是机器人身上的器官。它毫无顾忌地向我直戳过来了……我完全失去了自主的能力,我缓慢地朝后仰倒,瘫痪在地上。那条坚硬的尾巴所向披靡地戳进了我的肚子,直直地捅到了我的腹腔中,只差一点就触到我的心脏。我的心悸动了一下,剧烈的疼痛闪电般向全身辐射,霎时变作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紧紧地束缚住了…… 我在椅子上扭动着,从梦魇中挣脱出来。我看了一下自己的肚子,那儿并没有被戳穿,但我还是感觉,我和我老婆同时被强暴了。即使在梦境里,他都不放过我们!我喘着粗气,愤懑的情绪像是莲江里的洪水,汹涌鼓荡,涨满了我的身体。不行,我不能这样任他作践,我必须有所作为。我环顾这间不为人知的小屋,像是寻找一件称手的武器一般,望着那些被机关废弃,却被富有怜悯心的我搜集来的电脑主机、显示器、打印机之类的东西。它们都还能使用,有小毛病的也被我鼓捣好了,我还在此基础上增添了刻录光盘必需的工具。当然是以工作需要的名义由公家出钱弄的,这是我的职务赋予的一点小小的特权。 曾经有过的念头跳出了脑际,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调出了吴大德与吴晓露鬼混的录像,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我再次目睹了肥白的背在吴晓露身上蠕动的情景。真是惨不忍睹。这样的录像要是出现在纪检机关的案卷里,够吴大德喝一壶的。一旦消息传开,人们不仅会谴责他的腐化,还会嘲笑他的异化。以我看来,那类似肥猪的身体是一种比腐化行为更令人憎恶的罪孽。揭露这种罪孽,我责无旁贷。我兴奋而紧张,像刚喝了几盅五粮液,面皮有些发烫。我反锁了门,关闭了窗户,又聆听了一会周遭的动静,确定无人窥探之后,便开始刻录光盘。 刚抓住鼠标点击几下,我的耳朵发起烧来,似乎被吴晓露揪了一下。遥远岁月里曾经的亲昵翻出了心头。我迟疑了一会,终于将前面一段所谓的前戏删除了,只保留了在床上的一个小片段。毕竟,她是我的初恋情人,毕竟我们有过甜蜜的时刻,还是手下留情吧。这样,我刻下的光盘里就只看到吴大德蠕动的后背、肥硕的四肢、偶尔侧过来的脸以及吴晓露翘起的两只小脚,除非当事人,是分辨不出压在下面的那个女人是谁的。 光盘刻好之后,我打开看了一遍,又复制了一份。然后找了一个信封,用电脑打上“市纪委举报中心收”,将光盘放进去封好。不是市委印制的专用信封,是邮局买来的那种,否则有暴露我的身份的危险。然后我小心地将举报信放在我的皮包的内袋里,拉上拉链,小心翼翼地走出门去。 市委大门外就有一个邮政所,但在这儿寄出是不妥的,很容易让人猜到是“内奸”所为。我缩着头,夹着皮包袖着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冷风瑟瑟,许多枯黄的梧桐叶在空中打旋,有一片还煞有介事地落到了我头上。我想起了一部电影里的场景,一群革命志士被押赴刑场,他们戴着脚镣手铐,步履踉跄地前行,唱着悲壮的歌。那歌在我心中萦绕,我情不自禁地唱出声来:“带镣长街行,告别众乡亲……”我的嗓音低沉雄浑,我像英雄一样高昂起不屈的头颅,一股慷慨激越的情愫油然而生。很多行人朝我转过头来,崇敬地注视着我,也注视着我腋下的皮包。他们好像都知晓我身上的崇高使命,纷纷驻足观看,并且给我让路。我回头眺望,在那幢灰色大楼的八层的一间办公室里,贪官吴大德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似乎已预感到大难临头。我甚至还看见由于内心的恐惧,吴大德夹烟的手在不住地颤抖。我走过了一个邮政所,我没有进去。我不想寄挂号,革命先烈有丰富的地下斗争经验,其中之一就是不要留下自己的手迹。我装着闲庭信步,一边往小摊上望一边往前走,直到碰见一个邮筒才止了步。这时,观望我的群众心有灵犀地转过头去,为我创造了一个有利于举报的氛围。我举起一只手,边理头发边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圈,确定在视线之内无人注意之后,迅速地掏出那封信,直接往邮筒里塞。我的头皮发麻,由于邮筒的开口过于狭窄,我塞了几次才成功。我清晰地听见信在邮筒里落下去,发出嚓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如天籁一般美妙。我满意地拍拍手,心里说,吴大德你就等着正义的审判吧!然后,大义凛然地往回走。 我进了一个公共厕所,重新打开皮包,看见那封信还在,才放下心来。那信当然还在,我只是在想象中将它投进了邮筒。我不会愚蠢到相信这种举报会有什么好结果。举报信回到被举报者案头的事,早听得耳朵起茧了。我若真举报,起码也会向省纪委举报。向同级的纪检机关举报,不是泥牛入海无消息,就是惹来报复之祸。我要的只是举报的过程,我很享受这个过程。我已经使得吴大德恐惧地颤抖了,这就够了。 过了两天,我又去找了那个邮筒,又一次好好地享受了那个过程。这一次,我不仅让吴大德颤抖,还让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脸失去了血色——当然,都是在我的想象之中。 但是,我第三次享受这个过程的时候,出了个大事故:我转到街角检查那封信时,发现它不见了。我把皮包里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信的踪影。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我难道真把它寄出去了? 接待处新来了个叫陈建国的处长,吴晓露一下子从主要负责人降到了次要负责人。陈建国对吴晓露很客气,很照顾,只要她分管餐厅,除了陪客喝酒之外别的事一概不用她插手。从此接待处的大小事项都由陈建国说了算,签单权也自然收归一把手了。这样一来,吴晓露处处受制,很是憋气,她感觉还不如原来当办公室主任好。堂堂莲城名姐岂能受这种委屈?那就不是她吴晓露了。她必须改变这种状况,她要找人,当然首先要找的是吴大德。 这天傍晚吴晓露陪完客出餐厅,看到吴大德站在大堂里与一个漂亮女人有说有笑。她默默地站在一旁,想等他们谈完了再过去。但等了十来分钟,也不见他们有分手的迹象。她只好走到一个僻静处,给吴大德打了一个电话:“吴书记,您是不是很忙?我有事跟你汇报。” 她听见吴大德走了几步,好像是离开那个女人,躲到一边去了。 吴大德说:“我忙得打屁的时间都没有呢!这样吧,晚上九点到我办公室来吧。” 吴晓露犹豫了:“这不好吧,别人看见会说闲话的。” 吴大德呵呵一笑:“莲城名姐什么时候怕起闲话来了?” “我是替你着想,怕影响你。”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准时来吧,好久没听你汇报了,有点想了呢。” 晚上八点五十的样子,吴晓露如约去了办公楼。大楼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看来加班的人不少。这倒让吴晓露放了心,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进去了,否则,黑灯瞎火的,免不了给人鬼鬼祟祟的感觉。可是她正要进电梯,就接到吴大德的电话,汇报地点改了,叫她到他家里去。吴晓露颇为不快。有事去家里说,通常是某些官员变相索礼的作法,因为莲城的习俗,是不能空着手进别人家的,何况是领导。难道对待她,他也要来这一套?可不快归不快,礼还是要送的。吴晓露踅出办公楼,来到宿舍区大门口的小超市里,买了两包莲子和两条芙蓉王烟。大门两侧的马路上停满了各式轿车,一看就知是来送礼的公车,从牌照看各个县都有。这是每年春节将近时都有的景象。可是门口却滑稽地竖着一牌红色的公告牌,上面墨迹淋漓地写着:凡送礼者拒绝入内!据说这是新来的秘书长制订的反腐新措施,只是它怎么看都有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吴晓露提着礼物进了常委宿舍楼,上楼的时候碰到一个面熟的人下楼来,互相心照不宣地笑笑,也不言语,擦肩而过。 到了吴大德家门口,吴晓露手指头触到门铃,还没按下去,门就开了。吴大德仿佛在门后看着她似的。“哎呀,到我这里你还买什么东西,见外了嘛!”吴大德一只手点着她,另一只手却熟练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礼品袋,顺手搁在门后。 吴晓露问:“夫人不在啊?” 吴大德笑笑:“在我会叫你来吗?” 吴晓露在沙发上坐下。吴大德沏上一杯茶,然后坐到她身边,顺便就将她一只手握住了。 吴晓露轻轻地动了一下手,但没有将它抽走。她说:“吴书记,我向你汇报一下。” 吴大德搂住她:“呃,汇报急什么,先喝口茶暖和暖和再说。” 他将喷吐着烟味与口臭的嘴巴向她凑过来,她忙推开他说:“我是心里不暖和呢。您也太不关心下属了,把我放在那样一个岗位上不闻不问,我现在什么职权没有,说是接待处的副处长,其实不过是一个专职陪酒女郎罢了!” 吴大德怏怏地松开她,燃起一支烟吸着,说:“我就知道陈建国一去,你就会有牢骚的。可以理解啊,哪个不愿意做一把手?受制于人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你就不应当让陈建国来。” “这是严书记的意思,我挡得住吗?我当然希望接待处由你主事啊!” “我不管,您得想办法帮我,您不能当了书记就不管我了。” 吴大德摸摸她的脸颊:“我哪能不管你呢?慢慢来吧,先忍一忍,过渡一下。” 吴晓露摇一下头:“我一天都忍受不下去了,您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呢。” 吴大德笑将起来:“嗬嗬,你是什么饿汉,我才是饿汉呢!”说着抱住吴晓露,在她脸上舔了起来。吴晓露皱着眉半推半就,为了不被他的口臭呛着,深深地憋了一口气。他忙乎了一阵,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黏糊糊的唾液,接着将手插进了她的怀里。他像一头熊一样喘着粗气,试图抓住她那只丰满鼓胀的Rx房。 她却将他的手抽了出来,问道:“你还没说,帮不帮我呢!” “帮、帮,不帮你我帮谁呢?” “那你打算怎样帮?” “这个嘛,要从长计议,今天先签个意向书,下次再订正式合同,好吗?来吧,我到火候了!”吴大德涎着脸笑笑,将吴晓露往卧室里拖。 她站着不动:“不行,今天就签个口头正式合同,我晓得市妇联要换届了,正在物色妇联主席,你是管组织的,你要帮我说话!” 吴大德为难地道:“这个难度太大了!你提副处都才两个月,就想到正处级岗位上去,怎么可能呢?” “有什么不可能的,破格嘛,不拘一格降人材嘛。从正科直接提正处都有过先例,何况我已经是副处,别人行,我为什么不行?你帮我说句话嘛!” 吴大德想想说:“本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可是现在有后备人选了,正做考察呢,而且,她的竞争力很强,估计你不是她的对手。” 吴晓露问:“她是谁?” 吴大德不太情愿地说:“青山县的副县长廖美娟。你可不要到外面说啊!” “她强在哪里?工作能力比我强还是姿色比我强?” “都不是,是她的资历比你长,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她的后台比你硬。” “谁是她后台?” “我只能点到为止。你可要守口如瓶啊,要是泄露出去我可不承认是我说的。” “我的运气怎么这样差?可我不管这么多,她后台再硬你也得站在我这边!” “我尽力而为吧。” 吴晓露安慰他似的将头靠在他肩上,说:“这还差不多。” 吴大德叹息一声:“唉,你呀你呀,要汇报也不挑个时候,搞得我分了心。” “你不要了?” “最佳状态过去了,稍纵即逝啊!” “是我的魅力减退了吧?” “哪里哪里,嘿嘿,见到你就有反应呢。主要是分心的原因,还有工作压力太大的缘故吧。可惜,一个美好的时刻就这么荒废了。” 吴晓露说:“对不起,下次补偿你。” 吴大德终于高兴起来,抚着她的脸说:“有这个认识就好啊,知错就改就是好同志嘛!” 又说了几句闲话,吴晓露就告辞了。有违吴大德叫她来的初衷,她心里有些不安,本来想即刻补偿他的,但他没有继续的意思,也就只好作罢了。她想他怕是老了。刚出得门来,又碰到一个来找吴大德的机关干部,吴晓露便庆幸并没有做那件事,不然会一阵慌乱,挺尴尬挺没趣的。 第二天一整天,吴晓露都在揣测那个叫廖美娟的副县长。她打了好几个电话,从一些朋友和熟人那里零零碎碎的打听到了一些有关她的情况。据说她公关能力很强,据说长得也还不错,据说她是从基层出来的,据说她曾经是一个很不错的中学教师。虽然据说里没有说她的后台是谁,但吴晓露凭着她的直觉锁定了对象。于是,一个仕途对手的形象慢慢地在吴晓露眼里清晰起来。 中午吴大德陪严书记在迎宾馆小包厢里吃饭,严书记喜欢吃这里的厨师做的血粑鸭,所以隔三岔五地要来一回。吴晓露特意前去敬了严书记三杯酒,与严书记唱了一首情歌对唱《敖包相会》,还讲了一个半荤半素的新段子,笑得一桌领导人仰马翻,气氛好得不得了。严书记高兴得连说了吴处长三个不错:嗓子不错,人缘不错,工作不错。立刻又有人补了一个不错:身材相貌也不错。四个不错令吴晓露容光焕发。 吴晓露刚刚离开餐桌一会,吴大德就抽空离席找到她说:“吴处长,你找错人了!” 吴晓露一脸无辜地说:“我找错谁了?” 吴大德阴着脸说:“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的小九九啊?严书记不是廖美娟的后台。” 吴晓露从他眼睛里发现了男人特有的那种叫做嫉妒的神情,心里不由好笑,半真半假地说:“不是严书记,莫非是你?她的后台如果是你,我就只好找严书记做我的后台了!” 第十二章 一连三天,我都在下午三点左右跑到收发室去。这是邮递员送信件的时间。我想伺机截住那封被我误寄往市纪委的举报信。皇天在上,天地良心,我只是模拟举报以泄私愤,而不是真的想把它寄出去,我可没吃豹子胆! 但是,我没有查到那封信。我想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我并没有寄出去,而是遗失了,另一种可能则是信早已寄到了纪委,并且转到了吴大德的案头。我希望是前一种可能,可万一是后一种呢?那我就惨了。如果我是吴大德,看了那光盘之后,首先会追查它的来历。谁最有条件监视他的办公室并且录了像还刻了光盘?除了我徐向阳还有谁啊! 我惶惶不可终日。我不敢进出办公楼,我怕碰到吴大德。要是他盯我一眼,我可能会惊惶失措,泄露我告密者的身份。我首先应当拆除摄像头,消除作案痕迹,但是我一时没法进入吴大德的办公室。那么,先把监视器藏匿起吧。我拿了一个纸箱,欲将监视器装入其中。可是且慢,此时吴大德在做什么呢?让我再窥探一次吧。 吴大德和吴晓露出现在屏幕上。透过半开的隔门,我看见他们站在办公桌前,默不作声。我头皮一紧,是不是在研究我那封信?我瞪大眼,让视线从他们的空隙间穿过,落到桌面上。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并没有信。再仔细端详他们的表情,似乎互相很不友好,我这才确信,他们的见面与我无关,也就是说,东窗还没事发。我心情松弛了,这时只听吴晓露说:“难怪你不希望我跟廖美娟争妇联主席的。没想到她是你的旧相好。”吴大德背起一只手:“胡说!纯粹是泼污水,政治陷害!当年她在乡下当老师时还诬告过我呢,市委还派过调查组,好不容易才证明我的清白。多少年了竟还沉渣泛起!不信,你可以问袁真,她和徐向阳当年都是调查组成员。”吴晓露说:“既然如此你还帮她说话?”吴大德说:“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也不会帮她,我严守中立。你呀,不要得寸进尺,还是见好就收吧。这种事,纯粹是拚关系比后台。” 我没料到他们的谈话还牵扯到我,不过与那封信无关,我也就放心了。看来事情还没发展到这一步,那封该死的信或许还躺在纪委的某个文件柜里吧。吴晓露才提拔不久,竟然又想做妇联主席,我这位昔日女友的胃口也太大了。我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我关了监视器,扯掉接线板,将它装在纸箱里,塞到床下。我想就此结束我的偷窥史。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及早拆除那个微型摄像头。但这就像当初安装它一样,需要等待时机。 可是时机迟迟没来。不过这天夜里躺在床上,我终于依稀记起,那封举报信,我是没有贴邮票的。也就是说,即使我误寄了,它也会被邮局拒绝,不会寄出来。难道我的种种担忧,都是庸人自扰?我庆幸不已,搂住我老婆王志红,度过了十分钟的美好时光。 大年三十傍晚,袁真在莲城大酒店订了一个包厢,把母亲还有姑姑一家都接来,一起吃年夜饭。大大小小十来口,满满当当一大桌,十分的热闹。方为雄也来了,一来就争着先买了单,而且仍和过去一样,对岳母娘一口一声妈,叫得特别亲热。离婚之后,袁真一直避免与他见面,本不想让他来吃团圆饭的,但为了不在孩子心中留下阴影,还是应允了他的请求。没有办法,她只有自己忍受那份厌烦与尴尬了。而在应酬方面,方为雄确实是比袁真里手得多,一上桌就不停地给这个敬酒,给那个夹菜,老幼尊卑分得很清,照应得很周到,酒席上的气氛也被他调节得热烈而温馨。母亲本来就不情愿袁真与他离婚,被他几句好话一说,笑逐颜开之余,眼中就闪出几点泪光来了,忧伤地看女儿一眼,禁不住就低低地唉了一声。 吴晓露看在眼里,碰碰袁真的胳膊,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姐,看舅妈的样子,希望你们破镜重圆呢。”袁真说:“重圆了也还是块破镜,有什么必要。”吴晓露说:“是不是心里有人了?我晓得我表姐是只不叫的猫,咬老鼠厉害得狠,一咬一个准……啧啧,寒冷的深夜,顶着飘飞的雪花并肩漫步于人行道上,畅谈理想,憧憬未来,多浪漫啊!”袁真差点叫起来:“夸张,污蔑!我们不过是偶尔到酒吧聊了会天,一起走回来而已。”吴晓露笑道:“你看,酒吧都泡上了,还想否认?是好事嘛,我坚决支持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他吧?你还得感谢我为你指明了方向呢!这可是只绩优股,你抓紧他哟,别让他溜掉了!” 袁真生气地道:“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跟你说了。”她低下头,狠狠地咬一块排骨。袁真后悔跟吴晓露辨驳了,因为那样只会越描越黑。可能她的话声音太大了,一桌人都诧异地看着她。来了,转移了一桌人的注意力。娄刚是值完班才来的,每逢过年过节,都是他这个派出所长最忙的时候。他按照长幼次序逐一地给大家敬酒,说了几箩筐祝福的话。 敬袁真时他显得特别恭敬,他绕到她身后,压低了嗓门说:“表姐,你在一个肮脏的地方干净地活着,太不容易了,为此我敬你一杯。” 旁边的人都没在意,只有袁真听清了这句话,感到欣慰的同时,也非常惊讶。 吃过饭,袁真带着方明去母亲家守岁,方为雄也要跟着去。袁真说:“你怎不去陪你父母?”方为雄说:“我家年饭中午就吃过了,有我妹妹一家陪呢,我请过假了。”袁真说:“你已经不是我家人了,别人会说闲话的。”方为雄说:“只要你不说闲话就行,我想多陪陪女儿。” 事情一牵涉到女儿,袁真就没话说了。她不能剥夺他做父亲的权力,更不能剥夺女儿享受父爱的权力,尽管她晓得陪女儿很可能只是他的一个由头。到了母亲家,袁真和方为雄一左一右陪着方明坐在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可方明并不领情,叫道:“你们俩别挤着我好不好?”他们只好坐开一点。方为雄一会儿给女儿拿糖,一会儿又问她喝不喝雪碧,殷勤得很,好像女儿就是他的顶头上司。方明瞧都不瞧他一眼,伸出一只手说:“我什么都不吃,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方为雄赶紧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递上说:“压岁钱早给你准备好了!”方明拆开一数,兴奋地跳起来:“哇噻!两千块,看来你们还是离婚好,离婚了红包都大些,还都得向我进贡!”方为雄说:“这孩子,没心没肺,哪有这样说话的?” 袁真抚抚女儿,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也拿了一个红包出来,塞进方明手中。她的红包要小得多,只有两百元。方明看都没看,就将两个红包一起放进袁真的挎包里。女儿显然和妈妈亲昵得多,并不计较她红包的厚度,这使袁真感到由衷的欣慰。 春节晚会十分的热闹,袁真内心却十分寂寞,人也恍惚得很,心思飘来飘去。她陪着家人看了一阵,下意识地笑了几回,就独自站到阳台上去了。她想,此时于达远在干什么呢?天穹幽暗,几粒星星闪闪烁烁,似乎也有满腹心事。她下意识地翻出了于达远的手机号码。手机忽然嘟一声响,来了一条短信,正是于达远来的。“在这举国欢庆的除夕之夜,给我牵挂的人发个信息,祝她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它不是网上下载的那种短信,语言普通,一点不精致,而且用的是第三人称,但对袁真来说已经很不平常了。她立即回复了过去:“谢谢你在这种时候记得我,也祝你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袁真很不喜欢过春节,每天不是走亲访友,就是同学聚会,心累。她想躲开这些,于是关了手机,正月初四这天带着方明到枫树坳去了。她们在枫树坳玩了两天,不是和张大嫂到菜园里种种菜,就是让张小英领着爬爬山,捡捡柴火,非常惬意。听着鸡鸣犬吠,嗅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看着树梢在风中轻轻摇摆,袁真感到与大自然如此的融洽,心灵格外的宁静。 初六下午一回到弥漫着汽车尾气的城里,袁真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一个语速很快的男声说:“是袁真吗?哎呀我找你几天了,你一直关机我还以为号码错了呢!”袁真不知道他是谁,对话了好一阵,才知是初中的同桌曾凡高。她还记得他绰号曾篙子,还晓得他现在是海南一家公司的老总。但是袁真很纳闷,十多年都没来往的人了,他找她有何贵干呢?曾篙子说,他这次回莲城,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请她吃顿饭,好好聊聊。袁真就有些不屑,说同学见面好像除了吃饭就没别的事了。曾凡高马上说那请她洗脚,开车过来接她。袁真犹豫了半天,考虑到拒绝他似乎不近情理,便嗯了一声。 曾凡高在宿舍区门口将袁真接上了车。袁真一瞟,当年的曾篙子简直是曾桶子了,鼓突的肚子与方为雄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袁真不晓得这个时代是怎么了,男人一发迹就要变肥吗? 两人到了足浴馆,曾凡高给袁真叫了一个男侍。他们一边洗一边聊,大多是曾凡高在说。他说他对她一直感兴趣,当然此兴趣不是彼兴趣。她是只可欣赏,而不可亵玩的,从小到 大她都是一朵带刺的玫瑰。他晓得她的许多事,比如她的清高一如既往,所以在机关里不得志,过得很憋气,并且还与丈夫离了婚。袁真说,憋气和离婚的也不止她一人,有什么奇怪的。曾凡高说,他觉得对她特别不公平,所以想帮她改变处境,要她到他公司去。袁真直率地说:“到你公司就不会憋气了?说不定憋的气更多!而且,到时候连退路都没有了。我是不想受机关里的气,但更不能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某个个人的身上。” “你怕生存没保障?那好办,你还有二十年就退休了吧?我将你这二十年的工资一次性给你,将你从机关里买出来,养老保险也由我一次性付清,行不行?三十万够不够?你若同意我马上开支票。”说着曾凡高就从皮包里翻出支票簿,对她扬了扬。袁真说:“这么大方,你的钱不是钱呵?”曾凡高说:“说得对,钱多到一定程度就不是钱,只是纸了。用这些纸来解除一个我敬仰的人的困境,值。如果你同意,以后你可以到海南公司总部去,也可以先在莲城分公司当个副总。”袁真笑道:“谢谢你的好意,再说吧。我可怕天上掉下的馅饼砸破头呢!” 洗完脚出来天已傍黑,城里的灯争相亮出媚眼。曾凡高还要请袁真吃饭,袁真婉言谢绝了,说家里还有女儿要管。曾凡高说那就把女儿也叫出来吧。袁真坚决地摇头不从,她最忌讳女儿受那种酒桌文化的熏陶。分手时曾凡高再次要她考虑去他公司的建议,袁真出于礼貌嗯了一声。她是不会考虑的,不为别的,就为曾凡高的模样——在她眼里,他完全是一个暴发户的形象。 第十三章 娄刚坐在办公桌前,聚精会神地擦着手枪。他将枪放到鼻子下嗅了嗅,举了起来,瞄准了门角的一株发财树,嘴里砰地叫了一声。这时掩着的门开了,一个面目黧黑的小个子走了进来。娄刚顺势调过枪口,对准那张脸。那人吓得一阵哆嗦,叫道:“所长饶命!”娄刚扣动板机,象征性地吹吹枪口,将枪放到桌上,鄙夷地说:“就你黑皮舍不得那条小命!”黑皮惊魂甫定,陪着笑脸说:“命再小也是一条命啊,是命都是一次性消费,谁舍得啊?”娄刚说:“那你还去爬人家的窗户?”黑皮说:“大人不记小人过嘛,还揭我的疮疤啊!”娄 刚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黑皮就恭恭敬敬地坐了下来。 一年前,就是这个黑皮去干入室盗窃的勾当,结果挂在五楼的防盗网上,欲上不得,欲下不能,命悬一线。户主发现后,赶紧给派出所打了电话。娄刚接到报案后立刻通知了消防队,先在下面放了气垫,然后用云梯将黑皮救了下来。本来要给黑皮治安拘留七天的处罚,可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说他是下岗工人,干这偷盗之事实为生活所迫,他家里不光有老婆孩子,还有一个老母亲没人照看。黑皮又是鞠躬又是叩头,保证以后痛改前非,娄刚就只将他训斥教育了一番放回了家。黑皮对娄刚感激涕零,此后果然没有再犯前科,并且还成了娄刚的线人,给他提供过一些有价值的情报。 娄刚扔给黑皮一支烟,问他年过得如何,最近没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吧?黑皮说没有,不过过年之前曾经碰到一件好玩的事。 黑皮一五一十地说起了那件事。黑皮说他喜欢在毛家巷子口上游荡,观察各色人等的表情。有天发现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夹着一个皮包,鬼鬼祟祟地到了邮筒前,掏出一封信,往邮筒里塞了一半,却又收了起来。更奇怪的是,两天后黑皮又碰到他,这个人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所为。这就勾起黑皮的好奇心了。黑皮想,那究竟是一封什么样的信啊?如果下次还碰到他,他若还继续这样奇怪的举动,他一定将那信弄来瞧瞧。又过了两天,也许是三天,黑皮又遇见那个优柔寡断的人了。这一次,黑皮再也忍耐不住了,他悄然接近那人,煞有介事地轻轻碰了他一下。那封信竟从那人指间落了下来。黑皮抓住了它,而那个人却浑然不觉。那封信硬硬的,凭触觉黑皮就判断出里面是一张光盘,再一看封皮,上面用电脑打的字,是寄给市纪委举报中心的。黑皮就晓得这是一封举报信,也理解了那个人的举棋不定了。 既然那个人如此犹豫不决,里面的内容一定非同寻常。黑皮就拿着信到欢乐谷网吧去了。网吧老板排骨是黑皮的邻居兼曾经的工友。因为和排骨关系不错,黑皮时常来这里免费上网。黑皮用了排骨那台有光驱的电脑,打开光盘一看,立即吓了一跳:里头两个赤条条的人正在做着男女之事!当然,光凭这还不足以吓黑皮一跳,他黑皮什么毛片没见过?吓着他的是里头的男人有一张莲城人熟识的脸。 听到这里,娄刚抓住他的胸襟直摇:“你真的认识这个男人?”黑皮点点头。娄刚厉声说:“就当你不认识他,晓得么?你要在外面乱说,给自己惹一身的麻烦!那个女人你认得么?”黑皮摇头:“认不出来,她躺在暗处,看不清她的脸。还有那场面也很短,只有一两分钟。”娄刚沉默片刻又问:“看得出是在什么地方吗?”黑皮回忆着道:“好像是一个办公的套间?有床,还看得见隔壁的桌子和沙发。”娄刚伸出手来:“你把那张光盘给我,不要留在手里闯祸。” 黑皮却说,当时看的人好几个,都起了哄了,他把光盘拿出来放在口袋里,回家一看,却不见了,不晓得是丢了还是被谁偷走了。娄刚盯着黑皮的眼睛:“诓我吧?不是诓我就赶紧想办法,这张光盘找回来,它要是流落到社会上,就是一个危险因素,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事来,到时你也脱不了干系!”黑皮苦着脸说:“我只能尽力,天晓得还能不能找回来。” 娄刚不吱声了,扔给黑皮一支烟。两人闷头抽了一会,黑皮说:“哎娄所长,你说这光盘要是寄到纪委去了,会怎么样?”娄刚想想说:“可能束之高阁,匿名举报是不予理睬的。”黑皮又问:“哎,要是真有人敲诈那个吴什么德,他会如何反应?会不会报案?”娄刚说:“他会那么蠢,抠出屎来臭?一报案他的丑事不大白于天下了,还有他的官做?说不定他就是个大贪官,敲诈他的人歪打正着,为反腐倡廉立下一功呢!”黑皮说:“我想也是。他只会乖乖地用钱来搞定。”娄刚眯眼说:“黑皮,你没有往歪处想吧?虽然这个家伙肯定不是好东西,敲诈一把这样的贪官人民群众也会拍手称快,你可能也会弄到一笔钱,可要是你落入法网,我是不会再一次救你的!” 黑皮连连点头:“我晓得我晓得,我要是犯了事也是活该,决不连累娄所长!”娄刚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找到那张光盘,就赶紧交给我。”黑皮连声说是,屁颠屁颠地走了。 上班很无聊,我去只一墙之隔的莲江公园闲逛,没想到会在公园里碰到吴晓露。她独自坐在临江的岩石上,不知是来散心,还是与人有约?我慢慢地向她走过去。我觑见她眉头微皱,烦闷的神色敷在她面颊上。看到我,她并不感到惊讶,只是说:“这么巧,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了。”我说:“你会想我?想一个被你淘汰多年的男人?” 她拢了拢头发:“我晓得你不信,但却是真的。我遇到麻烦了,正准备去找你,想请你帮帮忙。”我摇摇头:“请我帮忙?还有莲城名姐搞不掂的事吗?你只要抛个媚眼,咧嘴一笑,别人身子都会软了,还会不给你办事?你若是再扔几个人体炸弹,那简直就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了,还用得着我帮什么屁忙?”她冷笑了一声说:“哼,我就晓得你心胸狭隘,一直记恨于我。身体是我自己的,与你何干?即使我扔了人体炸弹,那也是你们这些臭男人逼的,你们就吃这一套!闲话少说,你帮我不帮?”我缄默了半天才说:“那要看怎么帮了。”吴晓露说:“你先告诉我,十几年前,廖美娟和吴大德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我晓得你下乡调查过。”我知道她的企图了,说:“你想找出政敌的破绽,然后给她一个致命的打击?好,我成全你。” 于是,我就将多年前吴大德与廖美娟的那档男女之事不厌其烦地叙述了一遍。吴晓露许久没有作声,脸上慢慢地浮现出厌恶的神情。沉思了半天,她说:“谢谢你,不过还想请你帮我做件事,把你说的这些散布出去。”我摇摇头:“没用的,你以为流言蜚语可以打倒一个人?你的流言还少吗?打倒过你没有?”她说:“不一定,她不就是倚仗后台硬吗?后台听到了还会宠她?当然,这见效太慢,要不就写匿名公开信,处以上领导人手一份,我就不信有过这种劣迹的人还能当妇联主席!” 我错愕了,我即错愕于她的手段,更错愕于她的态度。我说:“不过这样一来,可就连累吴大德了吧。”吴晓露说:“他不管我,我还管他?我早想从他那里脱身了。他压着你多年不提拔,你不是也恨他么?匿名信一发出去,就一箭双雕了,一替你解了恨,二替我扫除了前进的障碍。”我抽了一口冷气:“这样是不是太狠了一点?这件事,还是你自己做吧。”吴晓露不屑地说:“一个大男人你怕什么?又不要你诽谤谁,你只是说出事实而已,而且还是匿名。再说,你不想让吴大德难堪一回吗?” 她说中了我的心思。为丢失光盘的事我后悔过多少次了,我早该将光盘寄出去的,即使起不了作用,也能吓吴大德一回吧。好了,现在我终于有了弥补的机会。只是我不想这么轻易地答应她。我说:“我也不是不肯做,但有个条件。”她仔细端详我,揣测我的心思然后揪了一把我的耳朵,轻声说:“过会你到迎宾馆来吧,我在208等你。”她的语气和表情明白无误,我的身体被欲望胀了一下,但一股怨愤之气立即冲上了我的头顶。我硬梆梆地说:“你是不是习惯这种交换了?”她也硬梆梆地回答道:“说得对,因为它有效率高,我只须两腿一张,眼睛一闭,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而我并没失去什么!”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当然不会履约而去,我想保住我最后的尊严,这是我这个穷酸的机关干部还不想失去的东西。她说的是气话,她对男人充满了怨恨和鄙视。我很想冲她的背大喊一声:“我可不吃别人嚼过的馍!”可我觉出这样的话对她太残忍,也有失公平。我把那句话吞回了肚子里。我拖着两条发麻的腿回我的办公室,我边走边想,给不给她当枪使呢? 春节后上班几天了,袁真都没有碰见于达远。直到一天晚上在电视上见到他,她才知他带领一个代表团到香港招商引资去了。屏幕上的于达远西服革履,风度翩翩,绅士味十足。不过他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之色,看来是累出来的。她想给他发条短信,就两个字,保重,这很正常,不过不发似乎更正常,于是她就没有发。 第二天的下午,袁真就庆幸她没有发这两个字了。她下班步出办公楼时看见于达远从车上下来,面孔正朝着她。她冲他一笑。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但是她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也就是说,他面无表情,而且马上回过身去了。这时,车上又下来一个人,一个女人,青山县副县长廖美娟。她默默地看着于达远和那个女人有说有笑地往机关食堂走去。那也是她要去的方向。她左右徘徊了一番,直到不见他们的影子了,才走了过去。 晚上袁真在家看电视时电话响了,看来电显示,是于达远打来的。袁真没有接,她不想接,她觉得已完全没有必要接。方明要接也被她制止了。第二天上班时于达远打来了电话,要她去一下。袁真只好去了,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市委副书记的指令。到了八楼,于达远又打了她手机,说:“门虚掩着,你看看四周没人再进来吧。”袁真心里一堵,几乎不想去了。她的感觉坏到了极点。到了于达远的门前,她故意不看四周,兀自推门走了进去。进去了也不掩门,任其敞开着。 于达远身手敏捷地掩紧了门,轻声说:“坐吧。”袁真在茶几后坐了下。他们之间隔着茶几和他那张阔大的大班桌,她觉得这样很好。她不愿意离他太近。她有点不自在,说:“于书记有什么吩咐,我洗耳恭听。”于达远说:“谈不上吩咐,只是想和你交流一下,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了。而你的看法对我来说永远是重要的。我知道你对我的回避心里不舒服,事出有因,我想解释一下。”袁真说:“我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您身居高位,有许多的顾忌,这很正常。我不是也回避过你么?对我这样的人,你应当回避。” 于达远瞥瞥她,不言语了,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信,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这是春节时省里的领导转给我的匿名诬告信。你看看吧。” 袁真摇头,她不想看,也不合适看。 于达远说:“牵扯到了你,说我一个堂堂厅级干部,竟和一个离婚女人泡酒吧,太不正常了。说我们关系暧昧云云,当然还有许多的言外之意。信里连泡吧的时间地点都有,看来也是经过周密调查了的。还有一些更难听的话,都是污蔑不实之词,我就不说了。”袁真很平静,,一缕淡淡的笑意从她嘴角流了出来:“所以,你就不敢当众跟我打招呼了。”于达远点点头:“我当然要注意了,我也是为你好。”袁真说:“我有什么好不好的?是为你自己好吧!” 于达远没搭腔,起身给她沏了杯茶,然后才说:“本来我是挂职一两年就回省里任职,在莲城我是没有什么政敌的,可现在情况有变,我不想回省城了,我觉得在市里更能做一些实际的事。于是省里有意让我当下届市长候选人,这样一来,我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噢,这些人事上的事还请你保密,不要到外面说。很快就要开人代会进行换届选举了,别人自然会有所动作。用匿名信来诬陷搞垮对手,在政坛上是屡见不鲜的事,没什么好奇怪的。”袁真道:“原来如此,你放心,我从不插嘴这些事的。”于达远说:“我晓得,你是有涵养的人。以后我们可能难以接近了,所以请你谅解。”袁真说:“我理解,而且我本来就没打算接近你,尽管放心吧,只要你不打扰我,我是绝对不会打扰你的。” 于达远面色有些不好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袁真起身欲告辞,忍不住回头说:“于书记,做一个洁身自好的好官很不容易,有顾忌是好事,这样就有个自我约束。不过我提醒你,不光我是女人,廖美娟也是女人。”于达远眼一眯,淡然一笑:“谢谢关心,我晓得你有些误会了的。其实,我跟别的女人交往别人不会说什么的,因为她们荤惯了,她们的作派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就是打情骂俏或者做点什么出格的事,也没人在意。倒是和你这样的正经女人说上几句话,别人都会往歪里想。有什么办法呢?小人的心就是用来度君子之 腹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了解廖美娟,她和一位省领导的关系特殊,所以我必须对她热情点。俗话说到哪座山唱哪里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现在根基未稳,只能韬光养晦,委曲求全,等到我占领了山头,能够控制局面了,才能施展我的抱负。” 袁真没有吱声,心里慢慢地暗了下来,转身往门外走。于达远在后面说:“我希望我们表面上不再来往,但心灵还是相通的,我们会互相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我也不多说什么,你以后就不要找我了。”袁真又一次回过头说:“我找过你吗?”于达远想了想说:“是的,都是我找的你。”袁真说:“你的交待多余,我从来没想过要找你,过去没有找过你,以后就更不会找你了,你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说完,她就拉开了门。于达远在她身后歉意地说:“对不起。”听上去他好像有点失落。袁真回到自己办公室,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删除了于达远的手机号码。 于达远面色有些不好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袁真起身欲告辞,忍不住回头说:“于书记,做一个洁身自好的好官很不容易,有顾忌是好事,这样就有个自我约束。不过我提醒你,不光我是女人,廖美娟也是女人。”于达远眼一眯,淡然一笑:“谢谢关心,我晓得你有些误会了的。其实,我跟别的女人交往别人不会说什么的,因为她们荤惯了,她们的作派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就是打情骂俏或者做点什么出格的事,也没人在意。倒是和你这样的正经女人说上几句话,别人都会往歪里想。有什么办法呢?小人的心就是用来度君子之腹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了解廖美娟,她和一位省领导的关系特殊,所以我必须对她热情点。俗话说到哪座山唱哪里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现在根基未稳,只能韬光养晦,委曲求全,等到我占领了山头,能够控制局面了,才能施展我的抱负。” 袁真没有吱声,心里慢慢地暗了下来,转身往门外走。于达远在后面说:“我希望我们表面上不再来往,但心灵还是相通的,我们会互相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我也不多说什么,你以后就不要找我了。”袁真又一次回过头说:“我找过你吗?”于达远想了想说:“是的,都是我找的你。”袁真说:“你的交待多余,我从来没想过要找你,过去没有找过你,以后就更不会找你了,你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说完,她就拉开了门。于达远在她身后歉意地说:“对不起。”听上去他好像有点失落。袁真回到自己办公室,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删除了于达远的手机号码。 第十四章 一个陌生人将电话打到了吴大德的办公室,那个人用粗糙而沙哑的声音问吴大德收到一封有光盘的信没有。吴大德问他是谁,那人说先看盘吧,半小时后再联系。吴大德从一大堆信函里找到了那封硬硬的信,封皮上的字是打印的。拆开一看,里头果然有一张光盘。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凉的蛇爬上了他的后背,他开启了电脑,将光盘打开。 画面一显现,他的头皮就开始发麻。他看见了一个赤裸的背向他的男人,男人下面还有 个女人。男人惨白的背在上下蠕动。吴大德顿时感到自己停止了呼吸,他窒息了……他胀红了脸,他的太阳穴怦怦直跳,他攥紧了拳头,想朝显示器砸过去。但是他马上放弃了这种企图,他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他可能暴露在某只隐蔽的电子眼下,或许那个沙喉咙正盯着他!他惊慌地跳了起来,根据光盘所摄画面的角度,去寻找那只隐秘的眼睛。那些难堪的画面显然是从休息间据高临下拍下来的。他几步就蹿到了休息间,墙上墙下,紧张而仔细地搜索了一遍。他没有注意到那幅画,更没怀疑画框右下角那个钉子眼,他不晓得摄像头会小到那种程度,而且可以是无线的。他上窜下跳,忙乎了半天,徒劳无功。他气急败坏地关了电脑,接着他将隔门拉上,他感觉那个偷窥者被他关在休息间里了。 电话铃惊心动魄地爆响了,果然是那个粗糙的沙喉咙:“吴书记,光盘看过了吧?”吴大德呼吸急促地说:“你要干什么?”沙喉咙干笑道:“嘿嘿,首先我想让你害怕,其次呢,你也该想得到的。告诉你吧,寄给你的是复制件,母盘在我手里呢!我一介平民,只想找点钱花,并不想让你身败名裂。”吴大德立即说:“你开价,把母盘给我,要多少钱?”沙喉咙说:“你准备二十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把你手机号告诉我,时间地点我另行通知。”吴大德心里抽搐发疼,却也只好说:“成交,希望你讲诚信。”沙喉咙笑了起来:“呵呵呵,吴书记,诚信二字我听上去怎觉得滑稽呀?我不怕你不诚信,我晓得你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你是不会愚蠢到报案的,你害怕我把光盘寄到省纪委,更害怕我把它发到互联网上去,是不是?”吴大德只想早点摆脱他,报出手机号码,然后道:“就这样吧,我一个厅级干部,说话算数!” 挂了电话,吴大德呆坐着,身上阵阵发寒,裤裆里湿漉漉的,他也浑然不觉。他查了一下来电显示,但那个号码毫无意义,沙喉咙肯定是用街头的公用电话打的,再说他也不可能报案追查。他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理不出一点头绪。闷头闷脑地抽了一阵烟之后,才想起给吴晓露打电话。他压低了嗓门,紧张地说:“你快来我办公室,出事了!” 吴晓露来到时吴大德总算镇定一些了,他不再那样慌张,而且还记得换了条干净的保暖内裤,将湿内裤藏在抽斗里。他气急败坏地告诉她,有人将他们睡觉的情景录了像刻了光盘,勒索二十万元。吴晓露似乎有点不相信,要看光盘,吴大德无奈,只好让她看了。吴晓露也惊呆了,半晌才问:“你打算如何应付这件事?” 吴大德说只好先满足勒索者的要求,否则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可他一个人凑二十万有点困难,她也是当事人,所以想请她也分担一下,一人凑十万吧。 吴晓露惊愕不已,她无法理解吴大德竟有这种想法。她气愤说:“亏你说得出口!吴书记,我上门为你服务不说,你自己惹下的事,还要我也出十万块钱?我都不明确压在你下面的是不是我呢!” 吴大德生气了:“吴处长你怎么这样?现在大难当头,我们当同舟共济,一致对外嘛!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出这十万块钱,我是请你帮我先筹一筹嘛,以后我可以还给你嘛!既然你有困难,那就算了,我一个人先顶着吧。我们只能先稳住这家伙,然后想办法搞掂他。” 吴晓露的情绪这才有所好转,但她拿定了主意,钱是一分都不会出的。吴大德思忖一会说:“我想这个打电话来的沙喉咙,我估计是社会上的人。事到如今,只好由你请娄刚处理一下了。”吴晓露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一报案什么都完了!”吴德说:“谁要你去报案?你要娄刚私下里去找黑社会帮忙嘛,我晓得他们有线人的。不管花多大的代价,都得控制局面,将那张母盘弄回来!反正画面模糊,认不出你来,你将错就错,把光盘上的女人说成廖美娟就是,我呢就担一点风险算了。当然,你要请他做好保密工作。”吴晓露沉吟良久,才说:“好吧,我会见机行事,尽力而为,替你解除这个困境,不过我有个要求:从现在开始你要放弃中立立场,帮我成为妇联主席候选人。” “行,一言为定!如今我们是一根线拴着的两只蚱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都尽力而为吧!我再多句嘴,你千万做好保密工作。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暴露了我,我也只好牵出你来的,到时就怪不得我了!” 吴晓露拢拢额上的刘海,闷声道:“我心里清楚!”说完,她拿出电脑里的光盘,小心地放进挎包夹层里,匆匆地离开了。 吴晓露是在傍晚的时候坐在客厅沙发上跟娄刚讲这件事的。她声音很低,语速缓慢,时不时地瞟娄刚一眼。等她讲完时天已黑了。两个人都忘记了开灯,夜色从窗口漫了进来,笼罩在他们四周。娄刚慢条斯理地抽着烟,眼睛闪着职业性的幽光,令吴晓露不敢正视。娄刚缄默了很久才问,吴大德怎么把如此见不得人的事告诉她?吴晓露说,她是他提拔的,他一直把她看作他的人,放得心。他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想请娄刚帮忙。娄刚便不再多问,收下了光盘。 两人吃过晚后,吴晓露又接到吴大德的电话。她把电话内容转告给娄刚,说刚才吴大德按照那个沙喉咙的吩咐,带了钱到江边去了。吴大德在江边转了半天没见到人,这时沙喉咙又来电话,叫他把装钱的塑料袋放在一个垃圾箱里,拿到钱后再把母盘给他。吴大德只好照沙喉咙说的做。他离开那个垃圾箱十分钟后,沙喉咙又让他回到垃圾箱那里去。他在垃圾箱里拿到了沙喉咙留下的母盘。 听到这娄刚不禁说,这狗日的沙喉咙,只怕是警匪片看多了,做得还挺职业的嘛!吴晓露又说,吴书记还忧心得很,担心给他的并不是母盘,还是复制品,怕那家伙没完没了的敲诈,吴书记说,他只能寄希望于他娄所长了。娄刚摇晃一下脑袋,感慨地道:“真是山不转水转,没想到吴大书记的一生荣辱竟系于我身!你转告他吧,我不能担保成功,但我会尽力帮他消除隐患。” 吴晓露信赖地点点头,不吱声了。她慢慢走到娄刚身后,蹲下身子搂住他的腰,将一张发烫的脸贴在他后背上:“娄刚,我要你答应一件事,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对你的爱,好吗?”娄刚嗯了一声。吴晓露轻声说谢谢你,脸贴得更紧了。娄刚回过头来,解开她的手,摸摸她的脸,沾了一手的泪水。 娄刚钻进了欢乐谷网吧,去找网吧老板排骨。他进了里间,又穿过一个窄小的走廊,推开一间小屋的门。只见黑皮和排骨正在喝酒,两人都已面红耳赤,猛一见娄刚,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娄刚板起脸,话有所指地说,怎么,屁都不放一个,想躲在一边吃独食啊? 黑皮急忙咧嘴说,刚才是光线暗,一时没认出所长来。排骨赶紧招呼娄刚坐,又加了一副碗筷一只酒盅。斟酒时排骨的手不住地颤抖,酒洒到了桌子上。娄刚就说,排骨,你打什么摆子?没做违法的事吧?排骨沙哑着喉咙说,没有没有,在娄所长的地面上,他敢吗?他顶多打点政策的擦边球,赚点学生的零花钱。有什么办法呢,下岗工人也是人,也要吃饭嘛。娄刚说,今天就更不要跟我哭穷了,我晓得你们发了财!排骨连忙否认,说发财了还在吃花生米喝老白干?至少要请娄所长进个馆子嘛。 娄刚懒得多嘴,问黑皮,他交待的事办得如何了?黑皮拍拍脑壳:“哦,你是说那张光盘是吧?唉,丢了的东西哪里还找得到哇,我又不是警察。”娄刚便起身道:“那好吧,实在找不到,也只好让它成为一个隐患了。不过以后出了事你可得承担一份责任。”说罢他就走了出去,顺手咣当一下带上了门。 娄刚在网吧外徘徊了一小会,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冲进小屋一看,排骨手里拿着一张盘,正和黑皮商量怎办。娄刚一把夺过光盘,往手掌上拍打拍打:“这是怎么回事?没个说法吗?”黑皮揩着头上的冷汗:“娄所长神机妙算,其实……”娄刚说:“哼,其实它根本没有丢,那天你跟我说时我就看出来了!这么好玩的东西你不当个宝贝似的捂着?你们说,除了这张盘,还有复制的没有?”排骨言之凿凿:“没有没有,手里就这一张!”娄刚想想说:“好吧,我暂且再信你们一回,还是那句话,对光盘上的内容绝对不能扩散,否则后果自负!我警告你们,你们的生活也不易,千万不要走歪了路,害了自己不说,别害了你们老婆孩子!”黑皮和排骨点头称是,娄刚不再理他们,转身出了门。 娄刚转到自己办公室,将两张光盘放进了保险柜。他不想即刻通知吴大德,吴大德必须受点煎熬。过了两天,娄刚让吴晓露转告吴大德,说他基本摆平了,母盘与子盘都已销毁,而光盘是敲诈者在街上检来的,至于那个录像刻盘的是谁,就不得而知了。半个小时后吴晓露转达了吴大德书记的衷心感谢,还说如果方便,还请娄所长多费点心,看可不可以追回那二十万块钱。娄刚鼻子哼一声,对吴晓露说:“他要是还惦记着那二十万,你要他来报案吧!” 第十五章 方明要开学了,袁真给她收拾好了行李,还替她找了一辆去省城的便车,但方明不走,方明说张小英不走她也不走。方明以她的名义在爸爸手里替张小英借了一万块钱,张小英不肯接受,说母亲已决定让她辍学。袁真把电话打到枫树坳张嫂家,想再做一下张嫂的工作,邻居却说找不见张家的人。袁真猜想张嫂可能是有意回避,只好自己往枫树坳走一趟。 一到枫树坳,袁真就远远地看见张嫂躬着身子在菜园里忙,可当她一走近,就没见张嫂的踪影了。堂屋门大敞四开,袁真从屋里找到屋外,叫唤不停,就是没人回应。张嫂无疑在躲避她。袁真耐着性子等了一会,还是不见张嫂和张小英出现,她只好叹息一声,往村外走。经过大枫树时,张小英从树干后闪了出来。 袁真赶忙抓住张小英的手,反复说明上学的重要性。张小英脸红了红,说她妈说宁愿自己穷,也不能给别人增加负担。以后再上大学的话起码还要几万块钱,就是借得到也还不起,还不如现在退学。而且,现在有一件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张小英也不说什么事,拉着袁真走到近旁一幢青砖墙的破旧屋子边。屋子窗户全残缺不全,一些课桌椅东倒西歪地堆在角落里,有个面目黢黑的村民正操着斧子敲敲打打地修理它们。张小英说这个人是村长。袁真心有疑惑,忍不住问:“村长,村小学怎么这样破败啊?” 村长便牵枝连叶地数说起来。村长说枫树坳地处偏僻山区,经济条件很差,人口也不多,村小学只有五十来个学生,一个老师,是典型的复式教学。因为条件太艰苦,老师也一直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教学质量肯定也高不了。即便如此,村里的小娃儿们毕竟还有个书读。但是一年前县里搞教育改革,撤并乡村学校,就将村小学撤销了,村里的学生都划到邻村的学校上学。这样一来就有问题了,走读吧距离太远,读寄宿吧不仅要多花钱,低年级学生生活根本不能自理,家长也不放心,只好辍学,现在有三十多个学生一年没读书了。村里打了要求恢复学校的报告,乡里县里,鞋都跑破了,没人解决问题。 袁真想想说:“你打的报告还有没有?给我一份,我帮你们跑跑看。”村长大喜过望,连忙跑到屋里,拿出一份报告来。村长说,即使不批,他们都要自己把学校办起来,不能让娃儿们再荒废学习了。小英他爸走了之后,小英也没法再读书了,他们想让她来当老师,每月给她开两百块钱工资。袁真这才明张小英说的就是这件重要的事。 村长一定要她留下吃顿饭,袁真还是告辞了。回到莲城已是五点钟,快要下班了,她打的径直去了教育局,找到了前夫方为雄。袁真从挎包里拿出那份布满折痕的报告给他。方为雄坐下仔细读了一遍,想了想说:“你管这个闲事做什么?”袁真说:“对你来说这不是闲事吧?方局长!”方为雄摇摇头:“你呀,到乡下去散散心,揉发一下小资情怀也就罢了,何必卷入到这种事里去?这扯得清的么?”袁真有点生气了:“我碰到这种情况心里过意不去!村里几十孩子没书读了,你这个管教育的官员就无动于衷?” 方为雄不以为然:“怎么没书读?不就是路远了几步吗?撤并乡村小学是为了整合教育资源,提高教育质量,他们应当克服困难,支持我们的改革嘛!报告先放在我这儿,我会向局党组汇报,让它进入议事程序,好吧?正好你也来了,我想和你说件事。”袁真说:“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方为雄便说,他想找个妻子,结束单身生活。袁真说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他的自由,用不着跟她说。方为雄说:“可你是方明的妈妈,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有人给我介绍了青山县的副县长廖美娟,她离婚已经几年了。你看合适不合适?”袁真顿时反胃的感觉,想了想才说:“客观地说,无论从社会地位,还是从你们的价值观念来说,你们都很般配,做你的妻子,是个不错的人选,但做方明的继母,她不够格。我晓得她的底细,她的事迟早要传到方明耳朵里去,我不想女儿的心灵受到委屈和污染!”方为雄说:“其实你可以让我不娶廖美娟,假如你同意复婚的话。”袁真道:“你做梦都不要想,我不可能回到那种同床异梦的生活中去。”方为雄丧气地说:“既然如此,我就只好接受命运的安排了。”“命运也是自己造就的,找谁作妻子,那是你自己的事,好自为之吧!”说罢,袁真转身离开了。 副主任郑爱民退居二线,换了办公室,袁真以为能清静几天了,谁知第三天就又来了一个顶头上司。而且,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位新来的主任是廖美娟。在决定妇联主席人选的市委常委会上,吴晓露的提名最终被否决了,可入选人也不是廖美娟,而是民政局的一个副局长。到处乱飞的匿名信延宕了廖美娟的升迁。廖美娟没当成妇联主席,市委便作了这种抚慰性的安排,位置虽不如妇联主席显赫,好歹也是正处级,对她以及她的后台都交待得过去。 廖美娟正式上班这天化了淡妆,眉是眉眼是眼的,香水味猛烈逼人。她把手袋往桌上一放,开宗明义地说:“小袁,一起共事是个缘分,我希望我们都珍惜这个缘分,丁是丁卯是卯,各自恪守自己的职责,说自己该说的话,做该自己做的事。” 袁真信然,只是对她称呼自己小袁不太舒服,她应该比她还小吧。不过她袁真不是个鸡肠小肚之人,小袁就小袁吧,既然她是领导,她就有这个话语权。袁真打开电脑,默默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但是,袁真的注意力集中不起来,廖美娟老是找她聊天,说些袁真一点不感兴趣的领导之间的事。廖美娟说,她们一起待不了多久,正处级领导是理应有单独的办公室的,秘书长说了,过几天就调整。书记也跟我说过了,我这是临时安排,先过渡一下,本来是要让我当妇联主席的,但妇联是群众团体,不是政府组阁局,她不太想去。又说,有人在背后搞她的名堂,她是晓得的。她先让一步,不和小人争一日之短长。有个省领导一直对她的成长很关心,三五天就来一个电话,教导她要谦虚谨慎,她不能辜负他的期望。不会就这样晾着她的。一旦有好位子腾出来,她马上就会补上,这是迟早的事。说了一气,廖美娟又交待说,这些话她也只跟她私下说说,不要外传,影响不好。 相处了几天,袁真十分郁闷。她压抑着内心的厌恶,尽力不去想十几年前那个控告吴大德性骚扰的廖美娟。这一天,廖美娟忽然要她放下手中的活,先搞卫生。袁真说她上班时就搞过了。廖美娟却打起了官腔,搞过了可以再搞一次嘛,对工作要高标准严要求嘛!袁真只好起身,打来一桶水,操起了抹布。袁真以为廖美娟也会动手,但她说还有事,就甩手走了。 袁真将早上抹过了的桌椅和文件柜又仔细抹了一遍,这时廖美娟回来了。她很内行地踮起脚,尖起手指在柜子顶上抹了一下,收回一看,指头是黑的,便说:“不行,柜顶还有灰尘,工作还是不细致不严谨。”袁真只好又把柜顶擦拭一遍。廖美娟四下扫瞄,忽然指定窗户高处的玻璃:“那块没擦干净。”袁真瞟了瞟说:“太高了,有点危险。”廖美娟说:“怕危险还搞得好事?”袁真心里一堵,但她还是将椅子挪过去,踩着椅子,再攀到窗户框上,用抹布去擦玻璃。她往下瞟了一眼,身子顿时摇摇欲坠。她定了定神,勉为其难地擦完窗玻璃,踩回椅子上。还没等她跳下,廖美娟又指着桌面说:“这里也没擦干净嘛!”袁真心里一股气往上一涌,脱口道:“那是你的办公桌,你就不能自己抹一把?”廖美娟惊愕不已,随即弓起指头叩击着桌面,严肃地指出:“难道这样的小事,还要我亲自动手吗?”袁真已经收不住口了,她的话自己往外蹦:“你动不动手我不管,反正我不伺候你了!”她跳下椅子,将抹布往廖美娟桌上一扔。没有任何预兆,一个念头突然从她鼓胀的心中钻了出来。她迅速地拿出一张A4打印纸,抓起一支笔,不假思索地写下辞职报告四个字,然后龙飞凤舞写道:“我做机关干部多年,自觉已越来越难适应做这份工作,特申请辞职,请予以批准。” 廖美娟过来瞟了瞟,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袁真签上名,将辞职报告往廖美娟手里一塞:“这就是我的意思!”说着就动手清理自己的物品。廖美娟气得脸都白了:“你、你怎么就经不起表扬?才说你素质高,你就睹气辞职?”袁真懒得理她,提起两个塑料袋,兀自出了门。廖美娟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叫道:“你要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的!”袁真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笑,她只是觉得心里好多东西都放下了,她很轻松,很愉快。 当她下了电梯,走出办公楼大门时,她感到眼前一亮,仿佛是从一个长长的隧道里走出来了。 第二天袁真带着换洗衣服去了枫树坳。她给张大嫂打了电话,说想去她家休息几天,张大嫂欢喜得不得了,说只要她住得惯,住多久都行。袁真晓得,这两天如果不离开莲城,肯定有不少人上门做她的思想工作,会让她厌烦,她是笃定不回那幢办公楼里了,没必要多费口舌。至于以后往何处去,在乡下清静一段时间再说,现在她没想那么多。 一到枫树坳,袁真先去了村小学。张小英正上课,一笔一画地在那块开了几条坼的黑板上写字。因为是复式教学,不同年级的学生做着不同的事,有的在默读课文,有的在写作业,还有的背着手盯着老师。课桌不够,很多娃儿是几个人共用一张桌子,学生虽然不多,课堂里却显得很拥挤。一股温热的人体气息透出窗口,吸入袁真的肺腑,让她有种莫名的感动。这时村长来了,袁真但歉疚地告诉他,报告是递上去了,几时有结果还不知道。村长说现在最大困难是课桌椅不够,停学一年来,原来的桌椅不是毁损了,就是被人偷走了,剩下的也都破旧不堪。袁真信口说,要是有人投资办学就好了。村长忧愁地说,这明摆是肉骨头打狗,有去无回的事,谁愿往这里丢钱啊?袁真心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喃喃地说:“慢慢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吧。” 中午下课了,张小英高高兴兴地把袁真带回家。张大嫂做了几个乡下的口味菜,又劝了几盅红薯酒。袁真有点头晕,饭后便倒在床上休息。松脂的清香与泥土的气息从后窗飘了进来,令她心爽神怡。她慵懒地爬起床,掏出手机,她想看看有没有女儿的短信。刚开机,手机响了起来,曾凡高在里头大呼小叫:“天啊你总算开机了!到处找你不到,你躲到哪里去了呵我的姐姐!你跟我玩人间蒸发的游戏啊?”袁真觉得好笑,说:“我躲到哪里关你曾篙子什么事?”曾凡高说:“怎不关我事?一听说你辞职我就一飞机回来了!本公司竭诚欢迎你加盟,本董事长愿意三顾茅庐请你出山,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来和你面谈好吗?我千里迢迢而来,你总不能让我面都没见就打道回府吧?” 袁真她感到了曾凡高的诚意,那个念头又在心中闪现了,于是试探着说:“你不是钱多得成了纸吗?要是我请你办件善事,你肯不肯?”曾凡高立马说:“怎么不肯?只要是你吩咐的事,我都肯,何况是件善事呢!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袁真便告知了枫树坳的位置。 翌日,曾凡高来到了枫树坳,他对袁真寄居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山村颇感惊讶。袁真懒得解释,先带他去了村小学,向他介绍了小学停办之后遭遇的窘境。曾凡高心里明白了八九分,问道:“你和这个地方有什么关系?有亲戚在这?”袁真摇摇头说:“要说关系的话,只是一种情感关系,我了解它的情况,心里过意不去,想尽我所能帮帮忙,仅此而已。”曾凡高点点头说:“嗯,这种关系比别的关系更能打动人,你说吧,需要多少钱?”袁真掰起了指头:“翻修一下屋顶,买四十套课桌椅,打一片水泥地做操场,还要砌几个乒乓球台子,我不太内行,不知两万块钱够不够?”曾凡高扫视着屋子,皱皱眉说:“这么破的学校,小修小补不解决问题了,说不定哪天塌下来砸着人呢,不如造一座新房子。”袁真瞥瞥他:“说得轻巧,钱呢?你出呵?”曾凡高说:“当然我出啊,你出得起?”袁真吓了一跳:“你开什么玩笑?”曾凡高眉一扬:“谁跟你开玩笑?你不是要我来做善事么?要做就做好!你让村里做个预算吧。” 袁真连忙吩咐张小英去把村长找来。村长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一把抓住曾凡高的手猛摇,连声称谢,只差给他下跪了。村长和袁真当即就盘算起来,村里学生不多,即使是十年之后,两间教室也可容纳,再加上老师宿舍,新学校有两楼两底的规模就可以了。乡下材料便宜,建筑费用又低,算来有十万块钱足够。袁真忽然又心生一念,说:“我有个建议,也不要你无偿捐赠了,不如干脆做为贵公司的投资,办一所民办小学吧,这样可以在教育局顺利批准备案,学校也就有了身份证。”曾凡高立即伸出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我就晓得袁真你是个高人,这不就一箭多雕了么?我呢又多了一份产业,只不过它只有投入,没什么产出的哟!”袁真说:“这要看你怎么算了,你投入的是金钱和善意,产出的也许是你的名誉和心理满足感。”曾凡高点头道:“说得好!就冲你对我的这一点认同,我也要把这事做好!不过,先要满足我的几个条件。”一听还有条件,而且有几个,村长就紧张起来了。曾凡高说:“第一,学校名字要叫枫树坳凡高小学,我不能连冠名权都没有,对不对?我这个人,对名还是很看重的;第二,要搞一个隆重的投资签约仪式,请市县有关部门领导参加,我需要一点新闻效应;第三,我会派专人来负责这个项目,但请袁真女士担任我公司代表,负责各方面的协调,当然,也由我公司发薪水,等学校峻工,就到公司总部去任职。工程量不大,我想有三四个月就行了吧?” 袁真想了想说:“你的条件基本上我都同意,我也愿意做这个项目的协调工作,但我不仅是你公司的代表,还是枫树坳的代表。至于到不到你公司去,还是以后再说吧。”曾凡高爽快地道:“好,就这样定了!” 曾凡高动作很快,一周之后,施工队伍就开进了枫树坳,签约仪式也同时在枫树坳举行。曾凡高的能量非常之大,根本用不着袁真出面协调,就将市县两级教育部门的官员请来了。方为雄也在受邀之列。袁真本想躲在张大嫂家不露面的,无奈曾凡高看住了她,还偏偏将她往领导和记者面前推,口口声声说她不仅是这个项目的红娘,还是他公司的代表。 当天傍晚,曾凡高开着他的车捎袁真回莲城。他兴奋得很,一直喋喋不休,上了大马路之后,他边吹口哨边将自己肥厚的手放到了袁真的左膝盖上。袁真说:“请将手拿开。”曾凡高说:“为什么?”袁真说:“这不是你的手放的地方。”曾凡高涎着脸说:“我要是不拿开呢?”袁真说:“现在拿开我只会认为你是开个玩笑,再晚两秒钟,你给我的一点好感就没了,再晚五秒钟,你就会挨我的巴掌了!”曾凡高忙将手收了回去,叹口气说:“袁真呵袁真,你还是那样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呵!连膝盖都摸不得,你的膝盖就那么高贵吗?”袁真不软不硬地说:“不是我的膝盖有多高贵,是你违反了我的膝盖的意愿,它不想承受你的手,你让它难受。”曾凡高叹口气,悻悻地把手收回去了。 回到家中,袁真洗完澡熄灯上床时,手机突然响了,一个久违了的声音在里头说:“是袁真吗?我是于达远。我在晚间新闻里看到你了,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很有意义。你辞职的事我也才听说,我理解你,我会过问这事的,你这么优秀的干部怎能辞职呢?我跟晓娟同志通过气了,单位的事你不用管,先把你那边的事做好再说。有机会我一定来枫树坳看望你。祝你一切顺利!” 袁真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她的耳朵嗡嗡响,于达远的话似幻似真。她心里空荡荡的,有一种被掏空了的感觉。 第十六章(完) 傍晚,娄刚心血来潮,连警服都没有换下来,就要与老婆一起去散步。他们往江边走,但是没等到达江边,就碰到了一个不该碰到的人。这个人举止懒散,边走边踢着一颗石子,见到娄刚,眼睛就贼一样亮了起来:“哎呀娄所长,跟女士压马路,舒服啊!”娄刚就说:“哪有你黑皮舒服?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哎,有什么情况没有?”黑皮嬉皮笑脸地:“我哪有那么多情况啊?嘿嘿,这位小姐该不是所长的情况吧?”娄刚瞪他一眼:“又想歪了不是?这可是我老婆!”黑皮哦了一声,目光便扫到吴晓露脸上来。忽然他的眼神就痴呆了,表情也僵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了。娄刚板起脸:“哎黑皮,有你这么看别个老婆的么?”黑皮眨眨眼,活泛了,点头哈腰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是所长夫人,夫人真漂亮,太漂亮了!我不耽误你们了,你们继续压马路,继续压吧!”说罢摇摇手,一转背,颠颠地走了。 吴晓露见状忍不住捂嘴浅浅一笑,说这个人真滑稽。她忽然想起什么了,问娄刚:“他就是那个敲诈吴书记的黑皮?”娄刚断然否定:“不是,他是我的线人,此黑皮不是彼黑皮……那个黑皮已经不存在了,忘了他对谁都好。” 吴晓露点了点头,不言语了,慢慢地走到娄刚另一边,用另一只手挽住他的另一只胳膊。他们继续往前走,但是气氛有了变化,他们变得不爱说话了。吴晓露的手机适时地响了,她以优雅的姿势打开手机翻盖,侧耳连说了几个好字,回头抱歉地对娄刚一笑,说那位从莲城走向京城的老领导又回来了,指名要她陪打牌。老领导喜欢玩莲城一带特有的字牌,一玩往往是一通宵,而且玩牌是绝不允许接电话的,所以她只能关机,这个晚上也许回不来了。娄刚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这是她的工作,责任所在,只能互相谅解。 送走她后,娄刚在江边独自徘徊了一会,正欲转弯去所里,黑皮幽灵般闪了出来。他不满地喝道:“黑皮,你搞什么鬼名堂,想吓唬人民警察啊?”黑皮嘿嘿一笑:“我哪里敢啊?我,我是思想斗争激烈呢!我晓得一点情况,可是,我不晓得当不当说。”娄刚就要他说,黑皮却要娄刚到他家才说,一副顾虑重重的样子。 娄刚跟着黑皮,穿过一条七弯八拐的小巷,来到一幢旧式的宿舍楼。这是一幢拆迁楼,大部分人家都已搬走,显得破败而冷清。黑皮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是真正的家徒四壁。娄刚很惊异,他来过黑皮家,过去不是这种景象。他问:“黑皮,怎么回事?”黑皮苦着脸,唉声叹气地拿出一瓶廉价的白酒来,一人倒了一杯,才慢吞吞地说:“所长,我跟你说啊,这世上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娄刚道:“胡说!你母亲难道不好?”黑皮点头,喝了一口酒道:“嗯,女人只有母亲好!待你最不好的女人,往往就是老婆!我家这位,样子不好,可她还花心,不声不响就跟野男人挂上了,那天要不是看到他们在床上,我还蒙在鼓里呢!这娘们还威胁我,说我要是坏她的好事她就揭我的底。她跟别的男人跑了不说,还把儿子带走了,把家里所有的钱也带走了,你说,她是不是好东西?” 娄刚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你说的情况?”黑皮眼神飘忽不定:“也是,也不是。”娄刚盯着他:“那就是另有隐情罗?你说吧。”黑皮犹犹豫豫地说:“够烦心的了,以后再说吧。”娄刚蹙起眉头:“黑皮你怎回事?单为骗我来听你倒苦水陪你喝苦酒,还是你的思想斗争没有完?”黑皮替娄刚斟满酒,说:“所长,我真的很为难,我本可以不说,但你是我的恩人,我的命是你从五楼的防盗网上救下来的,而且你处处照顾我,瞒着你不仗义,可要是说了吧,又怕……嗨,都是女人害的,说真的,别把女人当回事,就像一件旧衣服,脏了就扔掉,没什么了不起的。”娄刚说:“怎么又转到女人身上去了?”黑皮说:“这事就和女人有关。”娄刚眼皮一跳:“哪个女人?”黑皮咬咬牙说:“就是那张光盘上的女人。”娄刚颤声问:“那女人怎么了?” 黑皮就说,上次把光盘交出来后,有一天他打开排骨网吧里的那台主机,忽然发现D盘上还有一个备份。本想立即删除,但他和排骨的好奇心又上来了,于是又共同欣赏了一次。这时他们已不太关心那个剐毛猪一样的男人,只对男人身下那张模糊不清的女人脸感兴趣。他们心里痒痒的,老想弄清那是一张怎样的脸。排骨有了一个主意,他截取了一个画面,然后用一个叫什么“弗托索普”的软件,对那个画面进行了处理。说来也怪,这一处理,那张原本藏在阴影里的女人脸神奇地显现出来了。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排骨还特意打印了一张送给他。他们没想做别的,只想满足一下好奇心,他们约定要严格保密,等看过瘾了,该销毁的销毁,该删除的删除。 娄刚喉头发哽,太阳穴隐隐作疼,他伸出僵直的手掌:“那张打印的图片呢?”黑皮怯怯地瞟瞟娄刚,起身到卧室去了,不一会,拿了一张打印纸出来,抖索着递给娄刚。纸有些皱巴了,还沾上了一些污迹,但是图像很清晰。在那个做着俯卧撑的男人的后脑右侧,显出一张女人的脸。那是一张不光漂亮,而且还非常熟悉的脸。 娄刚呼吸粗重,盯着黑皮的眼睛,声音干涩地问:“你认识这个女人?”黑皮点点头:“嗯,以前不认识,但是今天晚上认识了。”娄刚眼珠瞪得几乎要迸出眼眶:“她是谁?”黑皮低声说:“娄所长,你不认识吗?”娄刚叫道:“我不认识,你告诉我,她是谁?”黑皮手在纸上指了指:“你仔细看看,她……她是你老婆啊!”娄刚霍地站了起来,吼道:“瞎说!”椅子被他碰倒了,酒瓶也带翻了,酒香四溢。黑皮犟嘴道:“我不是瞎说,她真的是你老婆!”娄刚一把揪住黑皮的胸襟,猛地摇了一下:“你再说一句!”黑皮跺着脚说:“娄所长,你不要被她蒙蔽呵,我对天发誓,她真的是你老婆!”娄刚松开他,嘴里咕哝着:“我让你说,我让你说!”伸手就往屁股上一摸。除非执勤,娄刚一般是不带枪的,但凡事都有例外,很不幸,黑皮遇上了这个例外。娄刚顺溜地摸出了枪,熟练地打开保险,将枪口对准了黑皮的前额。 枪响了,一朵血红的玫瑰绽开在黑皮的额头上,他向后倒了下去。娄刚习惯性地吹了一下枪口,走到黑皮脑袋旁,看了看他。黑皮眼睛大睁,好像向他询问什么。娄刚木然地站立,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深远,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血腥味和酒气在他四周蒸腾,令他窒息。他从卧室里抱来一床被子,盖在黑皮身上,然后就碰上门,一步一步下楼去。 清冽的风吹过娄刚的头发,发出细微的嘶叫。他快步来到欢乐谷网吧,直奔收银台,对排骨说:“哪台是你的主机?”排骨指了指桌上的电脑:“就这台。”娄刚说:“打开,把光盘的备份删掉。”排骨说已经删掉了。娄刚说:“还想骗我?”排骨说:“不信你自己看。”娄刚便打开D盘,反复查了几遍,果然没有了。 娄刚出了欢乐谷就打吴晓露的手机,每隔十分钟就打一个,一连打了三个,都是关机。看来她这一通宵都交给老领导,不可能联系上了。时近午夜,微风清冷,娄刚抬头望了望深不可测的苍穹,但见星星颤动不止,似乎也打着哆嗦。他站到一盏路灯下,给吴晓露发了一条短信:“我杀了黑皮,自首去了。” 第二天早晨吴晓露才完成陪着老领导打牌的任务,打开手机,看了娄刚的短信之后,她脸色煞白,两腿一软,差点瘫了下去。她哆嗦着打了娄刚的手机,里面一个女人字正腔圆地告诉她,她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这足以说明娄刚短信的真实性,因为娄刚从来是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吴晓露已敏感到娄刚杀人的缘由,便又打吴大德的手机,也是关机,再打办公室,却没人接。于是她又向常委值班室打听吴书记的行踪,值班人员告诉她,吴书记好像是外出搞招商引资去了。吴晓露急得几乎闭过气去,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市委大院乱转了几圈,终于想起了我,她的初恋情人。 她跑进保卫科时我吓了一大跳,我从来没见过她的脸这样惨白难看。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急促地说:“向阳你帮帮我,帮我找到吴大德,要快!”我很奇怪,问:“你还用得着我来找他?出了什么事?”吴晓露颤颤地说:“我家娄刚出事了,只有吴书记能救他!可、可我到处找他不到!” 她的模样一下触动了我的怜爱之心。我也不问她出了什么事,我知道那肯定是天大的一件事。我知道该怎么找吴大德,我打了他的司机小赵的电话。可小赵也不晓得吴大德现在哪里,说前天就送吴书记到省里去了,说是去看望一个领导,到了之后吴书记就放了他的假,让他先回来了。 找不到吴大德,吴晓露呆坐在我的办公椅上,喃喃自语:“完了,这下完了。”看她泪花闪闪,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很想搂搂她,但我不敢。我只好不停地安慰她,叫她别急,吴大德总会露面的。 过一会,吴大德主动地打了吴晓露的手机,我清晰地听见他在里面说:“晓露呵,几天不见,我想你了呢!”吴晓露冲着手机大叫:“我家娄刚出事了,我要见你,立即要见!”吴大德就说好,要她到他办公室去。吴晓露招呼都没跟我打一个就冲出去了。她对待我的态度,倒是始终如一的,用不着我的时候,就弃之如敝履了。但是这个时候,我不好计较这个,她哪还有心思顾得上我啊? 吴晓露一走,我也赶紧去我的那间隐秘的休息室。我迅速地从床下的纸箱子里搬出监视器,重新将它安装好。我打开监视器时,吴晓露已站在吴大德的办公桌前,结结巴巴地说着话。她说的事把我和吴大德同时惊呆了。吴大德瘫坐在椅子上,眼睛急遽地眨着,一只手紧张地摩挲着扶手,半天没吱声。 吴晓露说:“吴书记,黑皮就是拿光盘敲诈你的人……你不能撒手不管,一定要救救娄刚!”吴大德抬头说:“他杀了人,我怎么救,怎么管啊?”吴晓露说:“你赶快出面说明情况啊!”吴大德说:“愚蠢!我一出面,就把我们两个都牵扯进去了!”吴晓露说:“那有什么办法,现在救娄刚的命要紧!”吴大德说:“晓露,我的身份不允许,不要强人所难。” 吴晓露胀红了脸,转身打开窗户,然后爬上桌站到窗口边,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你要不出面,我就从你的窗口跳下去!”吴大德顿时脸色煞白:“你怎么这样我的姑奶奶!有话好好说嘛!”他忽然变得十分敏捷,蓦地扑过去关上窗户。吴晓露跳下桌来,气鼓鼓地说:“好,你不出面我出面,我跟刑警队把事情的因果关系说清。”说着转身要出门。吴大德急忙上前挡住她的去路,气急败坏地:“你着什么急呀我的姑奶奶!这么大的事,我们要想想清楚!我们只能静观其变,也许用不着你去说,娄刚已经将事情原委坦白清楚了,也许他并没有说,我们还有回旋余地……据我猜测,娄刚很可能是为保护你,才使出了这样的极端手段。如果是这样,他什么都不会说的,你去说清楚,就帮了他的倒忙,他的苦心就付之东流了!”吴晓露说:“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坐视不管,说清楚了前因后果,至少不会判他的死刑吧?”吴大德安慰道:“放心,娄刚有自首情节,杀的又是一个有前科的人,不会判死刑的。如果娄刚聪明的话,还可以说他是防卫过当造成的结果。我们不能仓促行事,以免玉石俱焚。我会过问案情的。我想办法让你去探视一下娄刚,你可把这意思透露给他。不过这两天你先要回避一下,不要在市委露面,也不要见我了。”吴晓露恨恨地说:“我早就该不见你了的。”她擦了一把泪,咬了咬嘴唇,又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补了一下妆,转身出了门。 我随即关了监视器,我的后背被冷汗湿透了。他们的对话令我惊骇不已。我隐约地感觉出了他们提到的光盘与我的关系。事情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我如同被梦魇住了,全身动弹不得。过了很久我终于平静下来,我把自己从椅子上拔起。 我再一次拆除了监视器。过了两天,冥冥中有股神秘的力量让我给吴晓露打了个电话。我小心翼翼地说,晓露,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吴晓露低声说,你陪我去一趟看守所吧。我就招了一辆出租车,陪她去了看守所。一路上她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问。她坐在我身边,两眼痴呆地望着前面,她摇晃的身体散发出着苦涩的芬芳。 到了看守所,她就进门去了,我则在那扇漆黑的大铁门外等她。我坐在水泥台阶上晒太阳,迷迷糊糊地感觉,关在里面的那个人似乎是我。我扭了一把胳膊,疼感很真切,这才松了一口气。我等了很久吴晓露才出来,她垂头搭脑,面无血色。我问:“娄刚怎么样?”吴晓露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她没见到娄刚,娄刚不肯见她。 吴晓露来到枫树坳找袁真时,枫树坳小学的新校舍已经峻工,正在往里头搬桌椅。而袁真也已经打点好了行李,准备回莲城了。吴晓露是来请求表姐去探望娄刚的。娄刚向来敬佩袁真,他一定肯见她的,这样吴晓露就可以打听到娄刚的情况了。看着表妹那张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脸,袁真心里十分同情,抓住吴晓露的手说:“你打个电话就是,用不着你跑一趟嘛。” 袁真一回到莲城,就去了看守所。果然如吴晓露所说,娄刚愿意见她。他不但愿意,而且是带着急切的心情见她的。他从铁栅门后一闪现,就向她微笑致意。袁真倒是有点意外,她没想到娄刚会这样平静。当然,那微笑里也夹杂有愧疚的意味。娄刚坐下之后,平视着她说:“真不好意思,让你见到我这个模样。”袁真轻声问:“你在里面还好吧?”娄刚始终笑容可掬:“我很好,因为我的身份,同监的人不敢欺侮我。我的心里也很平静,我在反省自己,我不该酒后乱性,逞凶杀人,我必须为我的罪过付出代价。”袁真说:“你怎么不见晓露呢?她对你担心得很。”娄刚敛了笑,说:“我不想扰乱我的心情,我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现在,她和我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袁真又问:“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她吗?”娄刚低头想想说:“她不必见我,也不必等我,我的律师会找她,替我办理离婚手续。希望她好自为之,把孩子培养成人,我娄某感激不尽。”袁真问:“一定要这样吗?”娄刚苦笑一下:“不这样又还能怎样?我至少要坐十几二十年的牢。我命该如此。” 一出看守所,袁真就把探视娄刚的情况打电话告诉了吴晓露。吴晓露问得很细,娄刚什么样子,说了哪些话。袁真把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告诉了她。听说娄刚要离婚,吴晓露哽咽了半天,抽噎着说:“都、都是我害了他……”袁真心情沉重,又安慰了表妹一阵,才回自己的家。 好久没回家,到处蒙上了灰尘,袁真正想打扫打扫,于达远市长的秘书来了电话。秘书说,全省农村教育工作会议即将在莲城召开,会议代表将参观新建的枫树坳凡高小学,而她袁真,作为支教工作的先进典型,要向会议汇报有关情况。秘书说,于市长对她特别关心,要亲自培养她这个好典型,还说于市长明天就要带着记者来枫树坳视察,要她做好各种准备,拍几个好镜头。 袁真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在枫树坳,我已经回莲城了。”秘书说:“那有什么关系,你赶快回枫树坳去吧。”袁真默默地挂了机,她不想回枫树坳去,她不想凑这个热闹,更不想陪于达远在摄像机前作秀。忽然之间,她就没有打扫自己的家的兴趣了,家只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壳,她想从家这个壳里走出去,从城市这个壳里走出去,去见识别样的风景,经历另一种人生。她兴奋地拿出刚刚收藏好的旅行包,收拾好行装,匆匆地去了火车站。 火车开动的时候,袁真向窗外招了招手,就告别了这座城市。 第二天上午,于达远一行人来到了枫树坳。于达远见到了新修的学校,见到了意气风发的老板曾凡高,却没有见到他想见到的袁真。于是于市长的一些设想落了空,于市长就觉得他受到了轻视,他简直要恼怒了,但是限于身份和涵养,他只能把恼怒藏在心里。他的眉头市长般紧紧地锁了起来,对陪同他的方为雄说:“你这个前妻是怎么回事?这样无组织无纪律,她真的不想提拔了吗?”方为雄窘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只好代表前妻连连道歉。方为雄立马就给袁真打电话,想要她赶来枫树坳,但是她的手机关机了,家里也没人。 回到市府,于达远市长仍耿耿于怀,让秘书再找袁真,他要亲自和她谈话。但是秘书连续找了几天都没有找到袁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一天晚上,于达远看呈报件看累了,便走出办公室,沿着夜色笼罩下的街道踽踽独行。不知不觉地,他走到了醉心酒吧门口。他要了一听啤酒,在袁真曾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地啜饮。他掏出手机把玩着,从菜单里翻出袁真的名字来。他不知她现在何处,也不知她是不是还用这个号码,但他还是写下了一条短信:“也许你已对我有了成见,但我自己知道,我还是我自己。”他默诵了一遍,怎么看都像是自言自语,便想将它删除,可是他摁错了键,将它发出去了。 于达远没在意,他想袁真即使没换号码,也可能关了机,她收不到的。他踱出酒吧,呼吸着清凉的夜气。忽然手机嘟一声响,来了一条短信。他心头一跳,边走边举起手机翻开来看。他看见袁真发来的两个字在彩屏上闪烁:“是吗?”这个短促的疑问句使他站住了脚。 我终于找到机会顺利地取回了安装在吴大德办公室里的摄像头,消除了作案痕迹。我可以坦然地面对吴大德了。可是,袁真走了,吴晓露也很少抛头露面了,我的心成了一潭死水,难得泛起一丝波澜。 但是有一天,激动人心的时刻一不小心就来到了眼前:我亲眼看到,吴大德被省纪委的人带出办公楼,上了一辆越野车。 在得到吴大德被双规的确切消息后,我拨通了袁真的手机。我兴奋地冲着远在天边的袁真大喊:“袁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吴大德双规了!快回来吧!”袁真一时没有作声。但恍惚之中我分明看见,远方的她静静地笑了。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像阳光一样灿烂透明,虽然遥隔千山万水,却照亮了我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