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死罪》 主要人物表 艾德华·狄雷尼(EDARD X DELANEY)——退休刑事组长,精干正直,古道热肠。 蒙妮卡(MONICA)——狄雷尼的太太,聪慧迷人。 潘亚诺(ARNOS BOONE/又译:埃布尔纳·布恩)——纽约市警察局小组长。 双杰森(JASON t JASOE/又译:杰森·t·杰森)——精干的刑警,大块头黑人。 邵艾瓦(JVAR thORSEN/又译:伊伐·索森)——纽约市警察局副局长。 苏迈可(SIChAEL SUAREZ)——纽约市警察局代理刑事组组长。 赛门·艾勒比(SIMON EUERBEE)——纽约著名心理医生,被人谋害。 黛安·艾勒比(DIANE EUERBEE)——赛门的太太,智能型的美女,也是心理医生。 第一章 十一月的曼哈顿,天空像连锁的甲胄,却被急雨硬生生的冲刷开来。漆黑的夜,不停的雷喘,却又被几道凌厉的闪电刻划出剎那的白昼。赛门·艾勒比医生站在诊所的窗前,窥探下方的众生相,然而看到的只是映在窗玻璃上自已诡异的脸孔。 记不得从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一向自信的他,竟然浮动不安起来……。 人心都有黑暗的一面,有时候偷偷希望所爱的人死掉,有时候对欢笑也起反感,连美丽都成了罪过。 他走回办公桌。桌上堆满卷宗和录像带,全是他做的病理分析纪录。他凝视着这一堆零乱中的恐惧、忿怒、热情和愁苦。如今他自己的生命已属于这零乱中的一部份,不再是从前的平静和规律。 他来回的踱着,两手紧插在裤袋里,低着头。脑子里转着自己目前的处境以及几近没有选择的选择:一个已经是专家的人,还能向哪里去寻求“专家的协助”? 灵魂求的是纯真,可是谁都渴望新鲜和刺激。魔只是一个字,没有人见过,没有人认识。只有那上帝是一个真正好管闲事的家伙。 他躺平在病人常用的长榻上。心理治疗其实是骗人的东西,而且往往产生反效果。但是眼前的他,四平八稳的躺在上面,像其他来求诊的病患一样,希望在这张床上,获得舒适和平静。 他哼哼唧唧的下了床,又开始踱方步。又再一次驻足凝视窗外;凝视那一团漆黑的雨夜。 他发觉问题的症结,在于自已一直想去认知那一层不可知的现状。像他这样一个讲道明理的人,到如今必须调整步伐来迎合这一个无所规矩、无所依循的世界,向着那个模糊的明灭不定的尽头摸索——也算是一种乐趣吧。如果它不是艺术,那又是什么呢? 楼下,门铃响了三次——这是对过时来访的病人定下的联络记号。他连忙赶进接待室,按钮开启诊所的大门。 他快步转入浴室,照过镜子,整理领带和头发,再站回门口,挂起笑容欢迎来客。门开处,他看见一样东西,喉咙里自然地迸出一股混浊的声音。他飞起两只手挡住脸孔,挡住惊吓。随后肩膀一歪,回身就走。 第一记重击落在他的头顶,他朝前一冲,膝盖一屈。第二记重击把他整个撂倒,向前猛扑,张开的口啃住了厚厚的地毯。 敲碎他脑袋的凶器,依旧起落不停。当赛门·艾勒比医生死亡的时候,他的梦都走了;他的困惑都飞了,他的疑问也都解答了。 第二章 到星期一早上,天空碧澄如洗;一颗黄黄的日头显露出来,行人也敝开了拢紧多日的衣襟。冷飕飕的风拂着,纽约已呈现早冬的景象,店铺准备着迎接耶诞,拥贩叫卖着热呼呼的卷饼和炒栗子。 前任纽约市警察局的刑事组长艾德华·狄雷尼对这份早来的节气,已经有所知觉。这个都市——“他”的步调是愈来愈快了;由温和一转而为热情。钞票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这是个花钱的季节。 他漫步在第二大街上,厚厚的大衣披在宽阔的肩头,硬挺的呢帽端正的戴在头顶,一双大脚塞在半统的大皮靴里。一副德高望重的君子形象,全然看不出是一位退休的警官。事实上,警官是无所谓退休的。 爽烈的天气令他十分愉悦。再加上曼哈顿开张迅速的美食站,更令他心旷神怡;每天都会看到一家新的韩国馆,或是法式餐馆,或是日本料理店。 还有香喷喷的面包!这才是狄雷尼最最心爱的美食。他的妻子蒙妮卡说得好,狄雷尼得了一种“三明治痴狂症”。金黄松软的面包在任何时候对他都是无可抗拒的诱惑。 每一间店铺他几乎都要光顾,买这买那,购物袋喂得饱饱的。最后,实在是怕老婆的眼色,才万分不得已的转向归途。 这个壮硕的男人大踏步的走红砖道上,似乎什么也不放在眼里,却什么也逃不过他的眼底。当他经过二五一分局,来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黑色的别克违规的停在门前,两名警察在前座,面无表情的瞥向他。 蒙妮卡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翻看食谱。 “来了客人。”她说。 “伊伐。我看见他的车。你把他安顿在哪?” “书房。他既不要酒,也不喝咖啡,只说要等你。” “应该先来个电话嘛。”狄雷尼一面嘀咕,一面搁下装得满满的购物袋。 “都是些什么呀?”她问。 “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她凑过来嗅一下。 “咻!什么怪味?” “大概是血肠的味道。” “血肠?恶!” “没尝过,先别恶。” 他俯身亲一亲她的后颈。 “帮忙把这些玩意摆摆好,我去看看伊伐到底有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有事?” “他无事不会登三宝殿。” 他把衣帽挂好,穿过客厅到后面的书房。轻手轻脚的开门、关门,起初他以为伊伐·索森——纽约市警局的副局长在假寐。 “伊伐,难得难得。” 在局子里素有‘将军’之称的副局长,张开眼,从椅子上站起身,惨淡的一笑,伸出手。 “艾德华,你气色很好啊。” “你的气色很差,”狄雷尼盯着他。 “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的确,”伊伐·索森叹一声。 “城里就这么回事,你也知道。最近睡得太少。” “睡前喝一小杯,是最好的催眠剂。老规矩,中午已过,可以来点琼浆玉液了吧。” “好,谢谢,一小杯威士忌。” 狄雷尼从酒柜里取了两只杯子、一瓶威士忌,坐回书桌后的大转椅,斟好酒,两人碰一碰杯,小啜一口。 “啊,”“将军”坐下来。 “这会上瘾的。” 伊伐·索森是个整洁、拘谨的人。一头细密的银发永远服服贴贴。晶蓝的眼珠嵌在白眉毛底下,炯炯有神的透视着这个世界。肤色红润而光滑;可是现在,光洁的鼻子和下颚已现出明显的皱折。 “前两天蒙妮卡和凯伦一道吃午饭,说她精神很好,容光焕发。” “什么?” “凯伦,”狄雷尼温和的重复着,“你太太。” “噢……”伊伐·索森心不在焉的笑笑,“抱歉;我没在听。” 狄雷尼关心的倾身向前。 “伊伐,没事吧?” “凯伦和我?好得很。城里?坏透了。” “又是那些权术上的狗屎事儿?” “哎。不过这次不是市政厅来的;而是局子里面的狗屎事儿,要不要听听?” 狄雷尼不想听。当初导致他提出退休的主要原因,就是这檔屁事。小偷、杀人凶手,他都不怕,他对付得来;但是,局子里那种拜占庭式错综复杂的派系和明争暗夺,他已经感受到权术的压力!从里到外。他的原则是,能避则避,万不得已时只好妥协。 等他爬升到两颗星的副组长时,压力更随着职责与日俱增。这时候不单是做事,还要随时注意谁最靠近你,谁最会在你背后捅上一刀。 然后,他登上了三颗星的刑事组组长宝座。他只希望尽忠职守,结果却是耗费更多的时间去安抚上级,和那些市政大员。 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艾德华·狄雷尼只有交出警章。也许,错在他本身。他太不“合群”,太不懂得圆融。他脾气过于火爆,他的自尊过于强悍,他办案时的自信过于固执。 他既不能改变自己,又无力改善整个警局。因此他赶在胃溃疡发作之前,自动出局,努力使自己忙忙碌碌,努力忘却从前的一切,可是…… “好啊,伊伐,”他挂起笑容,“说来听听。” 伊伐·索森先喝一口酒。 “你认识莫组长吧?” “莫比尔?当然认识。警校同学吗。很不错的一个人。稍微有点牛脾气,脑筋清楚。” “提辞呈了。今年头一个。前列腺癌症。” “啊呀,有这种事,我要去看他。” 伊伐·索森垂眼看着酒杯。 “比尔自己想撑到元旦,我只怕他办不到。请假次数太多,我们不得不找一位代理组长,否则公务都没法运转。局长的意思,十二月底要决定人选。” “代理组长是谁?”狄雷尼提起了兴趣。 伊伐·索森抬头。 “艾德华,你记得这个说法吧,在纽约,警察都是爱尔兰人,学校都是犹太人,卫生署的全是意大利人?现在变了——局子里爱尔兰人还是独霸一方,他们压根不肯接受摆在眼前的事实——黑人、西班牙人、东方人也进占了这个地盘。这次代理组长的人选问题,我是希望两颗星的苏迈可来担任。迈可是波多黎各人,在布隆克斯管过五个分局,绩效好得不得了。而行动组长康克林建议在布鲁克林九个分局待过的赖奥登。这下,我们两个对上了。” “可以想象,”狄雷尼再斟酒。 “谁赢?” “我。我看准了苏迈可能干,等时机一到,局长给他再加一颗星,派他为正式的刑事组组长。让西班牙系的人得个采头。市长一定龙心大悦。” “伊伐,你应该搞政治的。” “我是。”伊伐·索森怪异的笑笑。 “你总不至于特地来告诉我怎么跟爱尔兰人较量的故事吧?到底什么问题?” “艾德华,礼拜六的报纸看了没?或是地方电视?著名精神病理学家——艾勒比博士被人杀了?” 狄雷尼注视着他。 “我看到了。死在他自已的诊所对不对?离这儿也不远。我猜可能是吸毒的人为了抢药干的。” “不错,”伊伐·索森点头。 “大家都这么猜。问题是艾勒比的诊所根本没有药。也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里门、外门都完好无损。其他细节我并不清楚,但是照情况看,他好像是在等某个认识的人。” 狄雷尼倾身向前,专注的盯着面前这位客人。 “伊伐,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对艾勒比的凶杀案这么有兴趣?这类的刑案纽约市一天总有四、五起。我想不通你为什么独独关心这一桩。” 伊伐·索森起身,神经质的来回踱着步子。 “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艾德华。这是个大麻烦。理由很多。艾勒比是一位有钱的知识分子,他有许多所谓‘高级地位’的朋友。他很得人心——免费义诊就是个例子。他的太太——一位心理学家——我见过,非常之漂亮,对我们的抨击也非常之厉害。更加上他的老爸,亨利·艾勒比,就是当年在第五街建造艾勒比塔楼的富翁,他在曼哈顿的不动产,多过我们两个人的总和。为这件案,从州长而下,每个人都议论纷纷。” “嗯,的确有点麻烦。” “还有一个大关键,”伊伐·索森继绩踱方步。 “这件案子是代理刑事组长苏迈可接手的第一宗大刑事案。” “喔嗬——”狄雷尼靠回转椅,前后慢慢的摇。 “现在可是讲到重点了。” “对,”‘将军’的语气带着怒意。 “的确是重点。如果苏迈可这一炮不响,那第三颗星和正式的官衔全数泡汤。” “于是你拚老命也要支持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对,一点不错。他最好速战速决,否则,他没得混,我也跟着遭殃。” “这一切都很有趣,然后呢?” ‘将军’哼出一口气,倒回座椅。 “艾德华,你这样很为难我啊。” “为难什么?”狄雷尼一派天真的问。 连珠炮式的答话从这位副局长的口中迸出。 “我要你参与这件案子。怎么着手我还来不及考虑;就先想到要来找你谈。艾德华,以前你救过我的职位——起码两次。那都是为了局子,或是为了让你活动活动大脑。可是这一次,我求你,完全出于朋友的立场。我请你帮个忙——以老朋友的身分请求你。” “你是在召小兵丁,伊伐,”狄雷尼慢吞吞的说。 “没有你的大力推荐,就没有今天的我。你知道我很清楚这点。” 伊伐·索森大手一挥。 “随你怎么说都行。总之我需要你的帮忙,我请你帮这个忙。” 狄雷尼缄默片刻,对着自己摊在书桌面上的两只大手发楞。 “我的肝要坏了,”他心不在焉的说。 “伊伐,你跟苏迈可谈起这件事?” “对,已经说过了。他愿意百分之百的合作。他知道自已能力有限,手下的人素质虽然不错,但是没一个有你的经验和技巧。” “他亲自查过这件案子吗?” “开炮以后,他查过,势在必行嘛。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得手的就是一具尸体。” “礼拜五晚上的事故?” “对。死亡时间晚上九点,只是大约而已。根据法医检查报告的资料。” “超过二十四小时了。过一分冷一分,换句话说破案的可能性愈来愈低。” “我知道。” “凶器是什么?” “铁锤一类的。” “铁锤?”狄雷尼很惊讶。 “不是刀、不是枪,居然带把铁锤上诊所?” “是啊,而且把艾勒比的脑袋砸碎了。” “锤子一般是男人的武器。女的比较喜欢小刀子或是毒药。难讲。” “艾德华,怎么样?愿不愿意帮忙?” 狄雷尼不自在的挪了挪他沉重的身体。 “假如我答应——注意我说的‘假如’——我不知道如何行得通。我不能名正言顺的去打听案情,也不能随便问人。伊伐,我现一个普通老百姓啊。” “有办法。”伊伐·索森坚持到底。 “最要紧的是先要说动你接下这个案子。” 狄雷尼用力作一次深呼吸。 “这样吧,”他说,“不管我同不同意,让我先跟苏迈可谈谈。要是我们合不来,就拉倒。要是对路,我就考虑。这个答案我知道你不会满意,目前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够好了——”伊伐·索森副局长立刻接口。 “我通知苏迈可,定好时间,再回头来找你。谢谢,艾德华。” “谢什么?” “威士忌啊,还有什么?” ‘将军’离开之后,狄雷尼回到厨房。蒙妮卡已经不在,冰箱上用小磁铁压了张字条。 “晚餐:核桃烤鸭。过两个钟头回来。三明治别吃得太多。” 他边看边笑。晚饭是七点,现在不过一点半。一个三明治绝对伤不了吃烤鸭的胃口;两个也无妨。 最后,还是决定只做一个——联合国特餐:挪威的沙丁、意大利的肝油、西班牙的洋葱片、法国的甜浆,外加德国的面包。 他凑在水槽上享用这个丰盛美味的三明治,同时配上一瓶加拿大的啤酒。吃喝完毕,清理停当,便下到地下室,找出前两天的报纸,重新细读赛门·艾勒比博士的凶案。 午夜后不久,蒙妮卡先回二楼的卧室,狄雷尼则做每天必行的巡逻工作,检查门窗,落锁上栓,关好。 他进卧室时,蒙妮卡坐在梳妆台前刷理她那头浓密的黑发。狄雷尼坐上床沿,抽着雪茄,心仪的望着她。两人用最短的句子,亲昵的交谈着: “孩子们有消息?”他问。 “明天吧。” “该打电话了吧?” “还不要。” “圣诞节该计划一下了。” “我买卡片,你来写。” “你要不要先洗?” “你先好了。” “替我擦背?” “待会儿。留块干毛巾给我。” 房间里仅有的灯光,就只床头柜上的一盏抬灯。光影随着她甩动的手臂,在她裸露的背上晃着。蒙妮卡是个高大健硕的女人:宽肩厚臀,胸脯结实,腰围适中。肌肉匀称的腿肚,细长的足踝。 周身散发着温暖的热力,令狄雷尼由衷的喜爱。他不止一次的体认到自己何其有幸,能够拥有这样两位珍贵的女人:先是芭芭拉,再是蒙妮卡。 她提起绒布睡袍,走入浴室,回头对他眨个眼。放水的声音响起时,他开始慢慢的脱去衣物。解开鞋带,剥掉棉袜,卸下怀表,怀表的金链是他祖父的,表是他父亲的;五十年前就已停摆,狄雷尼也无意再让它走动。 黑色的雪纹呢西装厚得像军毯,白衬衫的领子浆得笔挺,沉紫色的领带像一扇封满尘垢的窗户。每一样对象都仔细的挂好,剩下一身汗衫短裤跨进浴室。 蒙妮卡管他叫重量级拳击手,他欣然同意。有肚子了——不算大,但是的确突在那儿。原先的筋肉上多了一层脂肪。两条腿仍然够劲,绝对健步如飞。肩膀和胳臂也足可以对付一记致命的重击。 已经到了耳顺之年,他的心态不服老,依然对自己的敏锐度信心十足,甚至更胜从前,这是经验与智慧的累积。只可惜,生理和体力实在不比从前。 他的脸……如今线条更深,五官更威猛——像极了用一把钝斧头砍伐过的老橡树干。但是那一头削短的灰发,依旧浓密,韩大夫更每年一次的向他保证心脏的跳动有力而规律。 蒙妮卡穿着浴袍走出浴室,又回到梳妆台前,开始涂保养面霜。他经过她身后时,用一根指头触一下她的肩膀。只是轻轻的一触。 他迅速的淋浴洗头,穿好绒布睡衣,走出来,蒙妮卡已靠坐在床上。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雷蜜”(Remy,白兰地品牌),一人各斟上一小杯。 “祝福你。” “你好香。” “只擦了肥皂嘛。” 他把窗子打开一线,上床。 “说吧。” “说什么?”他瞪大了眼。 “浑球,明知故问。伊伐·索森到底有什么事?” 他说了,她用心听。 “伊伐有恩于我,”他下结论。 “你也有恩于他。” “我们是朋友;”他说,“谁计较这些?” “黛安·艾勒比——死者的遗孀,我认识她。” “你认识她?”他惊讶。 “嗯,不能说认识——是见过。她到我们社团来演讲过。题目是年轻女孩与马之间的吸引力。” “马。” “这不是开玩笑的话题,艾德华。年轻女孩对马情有独钟,她们爱骑马,也爱替牠打扮修饰。” “这位艾勒比太太怎么解说的?” “艾勒比博士。她谈到许多弗罗伊德的理论——如果有兴趣我去翻笔记本。” “不必了。你对她的观感如何?” “很聪明,口才很好。而且可以算是我见到过最漂亮的一个女人。” “伊伐也这么说。” 短暂的静默,两人浅饮着美酒。 “你答应了?”她先发问。 “不管怎么样,我必须先跟苏迈可谈谈。要是处得来,说得上话,那可能就答应了。这件案子挺有趣的。你说呢?” 她转头望着他。 “艾德华,假如死的是个无名小卒,伊伐和局子里会这么大费周章吗?” “也许不会,”他承认。 “死者是优秀的白种中产阶级;有钱、有学问、有影响力。他老婆大肆抨击过市警局。他老爸更是个不省油的老财阀。局子里哪能不拚命?!” “这公平吗?” “蒙妮卡,”他耐着性子解释,“假定一个无恶不作的混混在黑巷里被人谋杀了。这家伙前科累累,又是窃盗强暴案的主嫌犯,你难道也要局里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查凶嫌?算啦!除掉这种货色,大家高兴还来不及。” “我总觉得……”她的语调缓慢。 “有钱有势的人就有这种特权,好像不大公平。” “改变这个世界吧。事实上就是这样。我知道你是认为人人都该平等。不错——在上帝眼里、在法律之下的确如此。可是人的本身各有不同。有些人奉公守法,有些人恶名昭彰。警察分辨得出来。在有限的人力和物力之下,他们宁愿耗费比较多的时间、精神来保护那些好人——安琪儿,这有什么不对呢?” “我不晓得,”她显得困惑。 “我总觉得是特权作祟。再说,你怎么知道赛门·艾勒比一定是安琪儿?” “我不知道。不过他也不像是魔鬼。” “你对这件事真的着迷对不对?” “只是有件事可以做罢了。”他说得随意。 “我想到一件更好的事可以做。”她眼角一瞟。 “这下我可惨了。”他笑着说。 第三章 座落在东八十四街的一幢窄小的楼房,就是黛安与赛门·艾勒比夫妇所有。他们自一九七六年买下它之后,单单装修费前后已花掉十万美金。 从人行道登上三级石阶的第一层,开了一家派蒙艺廊。展售各种手织品、钩线、被单、陶器。这不是赚钱的生意,店老板是两位老太太,显然她们纯粹是为了喜好,并不打算从这上头求收入。 黛安·艾勒比的诊所在二楼,赛门·艾勒比的在三楼。两层都经过改建,除了办公室还包括家居的隔间。二楼有客厅、餐厅和厨房;三楼是两间卧室和一间座谈室。两层各有两间浴室。 两层的办公室格式一致:外间是较小的接待室,里间是较大的医生办公室。上下层的办公室有内线联络。 四楼,也是顶楼,是公寓,出租给一位西海岸的制片人,极少来住。 此外,他们还有一幢乡村别墅,靠近纽约州的布雷斯特。两层楼式的砖房。有树林、有小河。一楼有两间主卧房,二楼有两间客房。还有一间可以停三辆车的连屋车库。房子后面是铺磁砖的天井,和一座温水游泳池。 黛安和赛门·艾勒比两个人都爱好园艺。英国式的花园已成为当地林园名胜之一。他们雇了一对波兰夫妇照顾别墅。男的管庭园,女的管家,偶尔煮煮饭。 周一到周五,艾勒比夫妇习惯留在东八十四街的宅子——耽到周六的机会少之又少,一般都在周五晚上到布雷斯特,周日晚上再回曼哈顿。而八月一整个月都留在乡下。 艾勒比夫妇一共有三辆车,赛门开墨绿色的喜登积架XJ6,黛安是一九七一年份的银黑奔驰3.5跑车。两部车都停在曼哈顿。第三辆是吉普,一直留在布雷斯特的别墅。 遇五,赛门·艾勒比遇害的当天,他告诉太太——据黛安·艾勒比的供词——晚上有个病人。他建议她先回布雷斯特,他随后就到。他说最迟九点出发。 黛安说,她大约六点半离开曼哈顿。据她描述,一路上“凶险万状”,因为当时风速达到每秒四十米,而雨更大。八点钟到达别墅。因为这场风雨的关系,她以为丈夫抵达的时间会延后至十点半或十一点。 等到十一点半,她开始担心。拨电话给他,没人接;拨了两次,结果相同。半夜时分,她拨到布雷斯特的警察局,查问有无接获喜登积架XJ6型车的意外事故报告,答案是没有。 她愈来愈焦躁,紧接着又拨到曼哈顿的停车场。过了几分钟,值夜的管理员回复说,赛门·艾勒比的车还停在车位上。 “我慌张起来,”事后她对警探说。 “我担心他在去车库的途中遭抢劫了,以前发生过一次。” 因此,在凌晨一点十五分左右,黛安拨通了山穆森医生——也是一位精神病学家,太太已经过世,他是艾勒比夫妇的密友,也是家中常客。山穆森医生是大纽约精神病协会的理事长,目前居住在七十九街、麦迪逊街口的合建公寓。 山穆森从音乐会回家不久,接到黛安的电话,立刻答应乘出租车到艾勒比的诊所去看个究竟。据山穆森的陈述,他到达东八十四街的现场,约在一点四十五分。他请出租车司机在屋外稍候。当时雨仍下得很大。他一下车便急忙冲过人行道,登上三级石阶,到前门,发现门半掩着。 山穆森身材矮小,五十六岁年纪,冲劲仍旧很旺。他毫不犹豫的踏上灯光暗淡、铺着地毯的楼梯,走向三楼赛门的诊所,发现诊所的门敝开着。门里,他看到那一具被砸坏的尸体。 首先,他检查一遍,确定赛门·艾勒比真的已经死亡。然后,利用接待室的电话,拨九一一呼救。电话记录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四分。 以上各项供词在案发后,已经纽约市各大报刊载,并经由各地方电视台新闻报导过。 第四章 狄雷尼站在东八十七街,斜睨着对过那幢代理刑事组长苏迈可住的屋子,感觉上很熟悉;他就是在这样一幢楼房里长大的。 六层楼的砖房,大门入口前面有八级所谓门阶的石梯。 这种楼房的内部,每一楼都是直通到底的车厢式,各扇门户都面对着共有的一条长走道。 有时候,大家管它叫“冷水楼”。并非这里绝对没有热水;端看房东是否慈悲为怀而定。只是浴盆搁在厨房一角,厕所在大厅上,两户合用。 如今,曼哈顿这类型的建筑所剩不多,大都已改建成水泥钢筋的玻璃帷幕大厦。 艾德华·狄雷尼不敢说它是进步——但绝对是改变。不管接不接受这番改变,他恣意的让自已站在它对面,怀一份思古的幽情,回忆童年的岁月。 他很快就看出这里的住户是固守原则的一群人。看不见一点涂鸦,每一户的窗子、窗帘都干干净净。门阶的围栏上还爬着翠绿的藤苌。边上的塑料垃圾桶整齐的盖着盖子。整体看来,这是一幢整洁、清爽又温馨宜人的房子。 狄雷尼过了马路,思量着这位代理刑事组长会有这样一个家,实在非比寻常。局里的警官多半都住在昆士,或斯塔顿岛。 门铃框擦得晶亮,对讲机效能良好。他按了标有“苏”字的三楼B户,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传出来,“谁?” “艾德华·狄雷尼。”他凑着对讲机说。 停一会,门锁嗡的一声,他顺势推门进入,登上三楼。 开着房门等候他的,是一位唐吉诃德型的人物:瘦、高,带几分羞涩,外加几分愤世嫉俗的神情。 “狄雷尼先生?”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 “我是苏迈可。” “组长,幸会。谢谢你拨空和我见面,我知道你一定非常忙。” “哪里,你肯光临寒舍,是我的荣幸。”苏迈可的回答中规中矩,礼貌周到。 “希望不会为你带来太大的不便,其实应该我去拜望你的。” 狄雷尼心中有数;这是伊伐·索森副局长本来的意思。但是狄雷尼执意要到这位代理组长的家里见面,从公事以外的家居生活来判断一个人,也不失为一个识人的好方法。 屋子里挤了一堆小孩——从三岁到十岁,总共五个。苏迈可为他一一介绍:依次是小迈可、丽、约瑟、卡罗、维塔。苏太太罗莎出现时,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个最小的,汤姆。 “你有现成的蓝球队,”狄雷尼笑道,“外带候补一名。” “罗莎还希望组个足球队,”苏迈可淡然的说,“我否决了。” 他们请客人上座。虽然他一再表示已经吃过饭,他们仍然热诚的端来咖啡、小饼。苏迈可全家连同小婴儿在内,都喝炼乳加咖啡。狄雷尼只要黑咖啡。 “好喝,”饮完第一杯他说。 “是菊苣吧?苏太太?” “加了一些,”赞美令她脸红,她难为情的垂下眼。 “这,”他拈起一块糖饼。 “自己做的?” 她点点头。 “我喜欢吃,意大利、法国、波兰人做吃的东西口味都很接近。” “只是甜甜圈,罗莎做得特别好。” “我完全同意。”狄雷尼再吃一个。 他和孩子们谈谈学校的事,趁大伙七嘴八舌的时候,他四处看看。 这里不豪华——但是干净、整洁,毫无瑕疵。墙壁是绿色的,墙上有一个大型的耶稣受难像,另外还挂了一幅绘着瓦基基海滩的黑色绒毡。地板上铺着图案花的布毯。廉价的橙色枫木家具。 房间里没有一样合狄雷尼的口味,可是样样都恰到好处,无可诟病。任何一名廉洁的好警察都买不起上好的家具或是高级地毯,更何况家里还有六个毛头孩子。最重要的是,这里温暖、整洁,孩子们个个健康,穿着齐整。狄雷尼对它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充满爱的幸福家庭。 孩子们要求先看一会电视,然后大的去做功课,小的上床睡觉,苏迈可答应了,便带引狄雷尼进到屋子后方的大厨房,关起门。 “这里比较安静。”他说。 “其实没关系,”狄雷尼说,“我自己也有四个孩子,两个是自己的,两个是继室带过来的。我喜欢小孩。” “看得出看得出,来,请坐这儿。” 厨房相当宽敞。狄雷尼看到大号的瓦斯炉、微波炉,还有许多锅碗瓢盘。他想,吃在苏家一定占着十分重要的地位。 他才坐下,苏迈可便发话。 “我称呼你狄雷尼先生,不见怪吧?” “当然不会。我现在本来就是——先生,没有职衔。” 苏迈可照常的苦笑笑,“有些退休的警官多半喜欢冠上原来的头衔——组长、副座等等。” “先生两个字对我挺合适,”狄雷尼笑得开朗,“我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嘛。” “不尽然。” 他们俩各据餐桌的一方。狄雷尼看到的是一个黑发、高额、长脸的人,厚厚的络腮胡,橄榄色的皮肤,黑如煤渣的眼睛,强劲洁白的牙齿。 他也看到这个人的笑容暗淡、忧郁,神情间流露着明显的紧张:左嘴角不时的抽搐,眼下的阴影,打结的眉头。这人处在极大的压力之下——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组长,”他开口:“过去大伙都叫我‘铁卵蛋’。我始终不大明白它真正的涵义,只知道自已是个一等一的老顽固。我一向照自己的意旨行事,树敌不少。” “我都听说了。”苏迈可温和的说。 “不过我也一向对自己的言行绝对负贵,所以我今天来,主要是说明这点:关于艾勒比的案子,我不清楚伊伐·索森副局长对你的寄望究竟有多少,你也不必管他对你说过些什么,如果你自己不希望我插手,尽管直说,我绝不怪罪。只要明白的告诉我,我就向你道声谢,谢谢你让我见到这么幸福美满的一个家,让我度过这么愉快的一个下午。以后我绝不再过问这件案子。” “伊伐·索森副局长对我相当好。” “你明知道他的用意是为了稳住自己的职位嘛!”狄雷尼颇为气愤。 “不错。不过还有别的原因。狄雷尼先生,你退休多久了——五年?” “更久一点。” “那你可能不完全了解局子里的一些变化。现在在职的警察有三分之一都不满五年的实地经验;多得是黑人、女人、西班牙裔、东方人等等。同时,大专程度的也愈来愈多。一大票说外国话的男男女女,这简直是大革命,而我,躬逢其盛。” 狄雷尼无话。 “这些孩子很行,”苏迈可继续往下说,“学法律,攻社会学、心理学,还有人际关系,这些都是在帮局里的忙——对不对?” “反正没有害处,”狄雷尼回答。 “整个都市在变,要是局里一成不变,就赶不上时代了。” “对,”苏迈可往后一靠。 “一点没错。伊伐·索森副局长也看清了这一点。所以他尽其所能的来重整局子里的一切,以配合这个日新又新的都市。多派少数民族的警察上大街,多调升少数民族的警察担当高层的职位。要不是伊伐·索森副局长的大力拉拔,我今天怎么会挂上这两颗星?想都不要想!所以你刚才说他是为了稳住自己的位子,我承认,确实如此。可是这也在维护他深信的一些东西。” “伊伐·索森副局长是个不倒翁,你不必替他操心。我跟你一样欠他一份情。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赞同。我只是希望你做个自主的人。管他什么副局长,更不必管我。假使你想独撑大局,但说无妨。无论你能不能破案,这件事都由你作主。再说我插进来,对你,对伊伐·索森副局长,或者对局里——根本提不出任何的保证。” 场面一冷,苏迈可低悠悠的说道,“的确,伊伐·索森副局长最初提出这个意见时,我有屈辱的感觉。当然,我久仰你的声望。只是当时我以为副局长就是不信任我。我几乎冲口而出,我不需要你或者任何人的协助;我可以独力办这件凶杀案。所幸我还是忍住了,回家后重新考虑,再和罗莎讨论一番。” “聪明,”狄雷尼赞赏有加。 “女人对局里的技术问题一概不知,对于人却一清二楚——这正是对症下药。” 苏迈可叹了一声,“罗莎教我看清了这是一件有关自尊的事体。她说艾勒比的案子要是败了,每一个市民都会讲,‘看吧,拉丁美洲佬就是不行。’她说我应该尽量的接受援手。还有一点,这桩案子如果能破,伊伐·索森副局长会设法再颁我一颗星,等莫组长退休的时候,升我为正式的刑事组组长。这你知不知道?” “知道,伊伐·索森副局长对我说过。” “所以,这里头参杂了许多的动机——权术、种族、人事。我也分不出到底哪个动机最强,只有花时间,一而再、再而三的思考。” “这的确很难做决定。” “另外一个因素……我部门里有一些很不错的人员。” “绝大部份是由我训练出来的。”, “我知道。可惜都及不上你的才智和经验。我这话绝无拍捧的意思:这是事实。我曾经和几个以前跟你办过案的人谈过,他们的看法一致:假使能找到狄雷尼,赶快!千万别犹疑!于是我拿定主意,你若是肯出手帮这个忙,我竭诚欢迎,同时,尽一切可能与你通力合作。” 狄雷尼倾向前,注视着他。 “确定?” “确定。” “你也认清了我可能会失败?我的失败纪录一样很多。” “我认清了。” “好,我们就事论事:马上针对问题来讨论。关于这件案子我是从报上看到的。根据那些说辞,你们发掘的大概不太多。” “不太多?”苏迈可声调扩大。 “我们是一无所获!” “我先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再把其中的错处挑出来告诉我。” 狄雷尼飞快的将得自报端及电视新闻的消息全数托出。苏迈可专心一意的听,绝不打岔。狄雷尼叙述完毕,苏迈可说:“对,差不多如此。有几个时间稍有出入,不过都无关紧要。” 狄雷尼点头。 “现在请你把没有向记者透露的那些事情说出来。” “是有几样,也许与案情有关,也许根本没有作用。第一样,死者曾对他太太说他要留在曼哈顿等晚上来挂一位病人。我们发现他桌上的记事本登记的最后一名病人是约在下午五点,再没有晚过五点以后的。据接待员说这种情形并不特殊。有时候医生会接到所谓的‘急诊’电话。那是病人情况紧急,必须立刻来看医生,这时候,医生通常自己约晤,不再经过接待小姐。她照常五点下班,也就是在记事簿上最后一名病人来过之后走的。” “嗯……有可能……” “第二样,化验师认为凶器是一柄圆头的锤子。你知道是什么吗?” “圆头的?知道。就是锤子的一头有个小圆球。” “对极了。我问过,这类的锤子通常都用来敲铸金属模子。艾勒比的头顶和后脑壳,就是被锤子圆的一头连续敲击致死。他们发现好多圆形的伤口,像打洞一样。” “连绩敲击?换句话说他死了那人还不放手?” “是的。化验组称之为‘狂暴’攻击。敲击次数之多远超过必要。事情还没了,艾勒比死后,凶手显然踢过他背后,把他踢翻过来,再痛击了两次,照准眼睛,一边一下。” “厉害。对付眼睛也是用圆球那一头?” “对。山穆森医生发现尸体,立刻拨电话呼叫九一一,接着下楼等候警察。刚巧一辆载有两名警察的巡逻车接到讯号。也算我们走运——这两个最先赶到现场的弟兄,把该做的全部按部就班的做妥了。一个留住山穆森医生和那名出租车司机,同时要求支持,报告凶杀案。另外一个上楼维护现场。你记不记得星期五那天夜里雨下得多大?那名员一警察一上楼就看见大厅的地毯上,还有通三楼的楼梯上全是湿脚印。他尽量靠边走,以免弄糊这些痕迹。” “聪明,”狄雷尼说,“这人是谁?” “一个大个子黑人。我跟他谈过话,在他面前,我像个侏儒。” “老夫!”狄雷尼大惊。 “他不会是杰森·杰森吧?” 这回轮到苏迈可大惊。 “正是他。你认识?” “当然。我们一起办过案。大伙叫他双杰森。头脑一流。绝不会破坏现场任何一点东西。” “的确。现场勘察小组赶到时才能轻松的取下这些脚印。第二天,他们也取了山穆森医生的脚印。他穿的是便鞋,脚很小。问题是:地毯上有两组不明的湿足印。” “两组?” “没错。有照片为证。艾勒比在当晚有两个访客。两个都穿着橡胶雨鞋或套鞋。而且毫无疑问的是两个不同的人。” “可恶,是男还是女?” 苏迈可耸耸肩。 “穿着雨鞋或是套鞋?谁知道?” “两组脚印,”,狄雷尼重复。 “你的看法呢?” “看不出什么名堂。你呢?” “一样。” “好了,”苏迈可说。 “这就是没有向外发布的全部数据。现在,我们先谈谈你协助办这件案子的方式吧。你喜欢怎么傲,我尽力配合就是。” 两人又谈了半个钟头,双方都认为由双线进行同一件案子的侦查,效果反而不彰。 “结果一定是重复又碍事。”狄雷尼说。 最后的协议是,苏迈可负责指挥调派,狄雷尼负责提供策略,并随时与苏迈可保持密切联系。 狄雷尼说:“眼前我需要的,第一,是一辆不标警志的车子。其次是埃布尔纳·布恩小组长做为我们中间的联络官。他现在是曼哈顿北区犯罪小组的领队。我要这个人。” “没问题。我认识布恩,好人一个。只是他……” 苏迈可不再往下说,狄雷尼牢牢的盯住他。 “对,布恩酗过酒。不过他已经振作起来。结婚帮了很大的忙。这两年多来他滴酒不沾。我和太太每个月都跟他们夫妇见上两、三次面,相信我:这人现在真的是洗心革面了。” “既然你这么说,”苏迈可带歉意的说。 “那我们当然应该用这个人。” “还双杰森。我要给这个家伙一个机会;他值得。” “穿制服?” 狄雷尼想一会。 “不。便服。我需要这两个人,主要是因为他们有执照。有些地方普通老百姓进不去的;可以由他们亮出证件,带我进去。还有,凡是与案情有关的一干资料副本我都要看——像报告、记事、照片等等。” “可以,”苏迈可点头。 “但是你必须谅解,这一切我都要呈报伊伐·索森副局长。” “当然,让他了解状况,省得钉着我不放。” “是啊,”苏迈可语调苦涩,“钉着我就行了。” 狄雷尼大笑。 “这是管辖的问题啰。” 两人靠坐着,轻松片刻。 “组长,目前你们进行了些什么?” “起初,”苏迈可缓缓道来,“我们以为是某个吸毒的家伙上门去抢药,于是把重心全放在网民的身上,但毫无结果。我们再在十条街的范围内搜查每一个垃圾筒,追查凶器,同样没有结果。我们又挨家挨户的去查问,据住户的说法——谁都没瞧见任何动静。犯罪现场附近的车辆、牌照、车主统统调查过,仍旧是零。至于他太太和山穆森医生两个人,本来也不排除可能的嫌疑性;可是他们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现在,我们的计划是想追查他现有的和以前的每一个病人,差不多一、两百人,是费时费力的一件大工程。” “非做不可,”狄雷尼语气严峻。 “他的朋友和职业上的一些同道呢?” “也包括在内。总之忙到目前为止,一片空白。报告上你都会看到。有时候我真觉得没有指望。” “没这回事,”狄雷尼一口否定,“绝对不会没有指望。事情往往有出人意表的转机。记得当年我干二级刑警的时候办过一件案子。有个女的在中央公园被人杀了。怪异的是这女人是个秃子。后来跟她一些朋友谈过,才知道她是癌症患者,一直在接受放射性治疗。平常她都戴一顶金黄色的假发。当时我们简直无从下手,三个礼拜以后么洞分局抄查一家地下烟馆,逮到一名男扮女装的家伙,戴着一顶金黄色的假发,其中一名干员记起中央公园的案子,便报告上去。是同一顶假发,里面还贴着制造人的名字。我们理所当然的钉上这家伙。结果女人不是他杀的,但是他说出了这顶假发向谁买的,案子就这么侦破。这是运气——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讲这些无非是说明:艾勒比的案子可能也有相同的情况发生。” “让我们祈祷吧。”苏迈可哀戚的说。 过一会,狄雷尼告辞,两人握手道别。苏迈可说他将立刻与伊伐·索森副局长报告一切,明天上午便与狄雷尼联络。 “谢谢你,”他神情庄重。 “谢谢你的真心和诚意。我相信我们一定合作无间。” “一定。”狄雷尼由衷的说。 “也许往后我们经常会互相叫骂,不过目标是一致的。” 客厅里,罗莎坐在电视机前闲适的编织着。狄雷尼谢谢她的款待,并邀请他们夫妇得空时到他家中坐坐。 “好啊,”她羞涩的笑笑。 “只是孩子……不过,我想可以安排的。” “好极了,我有一种感觉,你和我太太一定谈得来。”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两人似乎在交换一个外人不能会意的暗号。 到门口,她一手按在他臂上。 “谢谢你的帮忙。”她的音调很低。 “你是个好人。” “这一点我自己还不能断定。” “我能。”她温和无比的说。 第五章 <er top">一 他们在进早餐,洋葱熏鱼片炒蛋。狄雷尼啃着一个涂满牛油的卷饼。 “你今天打算做些什么?”他闲闲的问。 “上街,”蒙妮卡答得很快快,“跟贝嘉一道去,逛一天,中饭在外面吃。买耶诞卡,还有替孩子们带些礼物。” “很好。” “过节你想要些什么?” “我?我什么都有了。” “说得好听。来一只登喜路的雪茄烟盒怎么样?” 他考虑。 “不坏,旧的那只都散了。黑的摩洛哥皮不错。你想要什么?” “拜托,千万别又是从药店买的香水一瓶。你也要上街?” “不,我待在家里。苏迈可说会来电话,我得等着。” “晚上想吃什么?” “有一样东西很久没吃了,奶油子鸡配全脂饼干和——” “薯泥加豌豆泥,”她笑着接下去,正热闹着,电话铃声也响了。 “艾德华·狄雷尼,”他接起。 “是的,组长……早……真的?他的反应呢?好好。他应该会愿意的。好,我等他们。谢谢,组长,回头再跟你联络。” 他搁好话筒,转向蒙妮卡。 “伊伐一切照准。车子没问题,布恩和双杰森,也供我差遣。这会儿他们正在拷贝数据,大概中午以前就会送过来。” “我可不可以跟贝嘉提起布恩的事?” “可以。他可能已经告诉她了。” “你很乐吗,艾德华?” “乐?”他对这个字眼有些惊讶。 “嗯,很满意。应该是。有人来请你出马,总是一椿乐事。” “他们少不了你。”她的口气非常肯定。 “不打包票的。我事先就对伊伐和苏迈可说过。” “可是你最喜欢接受挑战。” 他耸肩。 “你一定会击破它的。” “击破?”他笑起来。 “太太,你可真是老了,现在的警察老早不用击破这两个字啦。” “好,要是你真这么以为,那就再见。盘子归你洗,我要上街了。” “花钱享乐去吧。” 他把杯盘清理好,便进书房抽雪茄看报,不过片刻,却又推开报纸出神的回味起蒙妮卡的话来。 这不能说是挑战——这不止是挑战! 每天有上百,甚至上千的人在战争、革命、恐怖爆炸事件中死于非命,许许多多的人在街上,在家里,在床上惨遭不测。有些纯意外,而绝大多数是出自蓄意的暴力行为。 所以又何必对一个人的死亡热心过度?这人不过是千百人中的一个而已。不对;艾德华·狄雷尼并没有扭转乾坤的力量,他无法改变战争,也无法遏止大屠杀。他的专长只在对付一起又一起的凶杀案。 一条生命不该在寿终之前被扼杀掉,这才是它的要旨。 他再度拿起报纸,起伏不定的思潮令他怀疑起自已的动机,可能与苏迈可决定请他帮忙之初,同样复杂。 最后,本能教他排除了所有这些软性的哲理,正本溯源只有一个:有人被谋杀,狄雷尼是警察,他的职责就是要找出凶手。这个道理简单、有力,合情合理,他满意了。 看报与抽烟几乎在相等的时间结束。报上有一栏提到艾勒比的凶案。大部分是艾勒比的父亲和艾勒比太太抱怨警方拖延塞责的言辞。 刑事组代理组长苏迈可表示,警方正循“有力的线索”调查中,可望在短期内有“重大的发展”。这种措辞看在狄雷尼眼里,等于是“警方目前一筹莫展。” <er h3">二 中午刚过,两位警官携着四大纸箱的资料来到。狄雷尼直接引他们进了书房,把纸箱堆高迭好,彼此握手寒暄。那两人穿着便服,狄雷尼替他们挂好衣帽回来,见他们仍站着。 “坐啊!”他说“小组长,我们十天前才见过面,对你的近况十分清楚。蒙妮卡今天和贝嘉一道上街花钞票去了。杰森,大概有——两年——没见到你了。有没有瘦一点?” “只几磅而已,看不太出来。” “嗯,气色真好,家人都好?” “很好,谢谢。两个孩子长大的速度惊人,满嘴蓝球。” “别约束他们,”狄雷尼忠告。 “都是好孩子啊。” 两个警官不提任何有关这趟公干的问题,但是狄雷尼觉得有责任略加说明。 他扼要的解释代理组长苏迈可公务太忙,分身乏术,伊伐·索森副局长遂请他复出帮忙查艾勒比的案子。主要因为局子里受死者的遗孀还有他老爸——两个有领有脸的人物——炮轰得太厉害。 狄雷尼绝口不谈局里高阶层之间的权术斗争,和种族隔阂一类的事情。埃布尔纳·布恩与双杰森对他这一番有所保留的解说,似乎已经心悦诚服。 “小组长,”狄雷尼说:“你一方面协助我调查,一方面要和苏迈可的人手随时联络。记住,他是这件案子的总指挥——我只是一个顾问身分的老百姓。杰森,你的职务是属于机动性,哪边需要你,你就去哪。总之,这只是一趟暂时性质的公差,等案子一了,或者我在中途走人,你们俩就得回到原来的岗位。有问题吗?” “没有。”双杰森毫不考虑。 “等于度假,”埃布尔纳·布恩说,“只对付一件案子。” “度假,说得好!”狄雷尼嗤道:“到时候要你们跑断腿!眼前一件大事,我们三个必须把全部的报告、照片、数据看完。中间休息一个钟头左右,我准备了一些三明治和饮料。然后继绩工作,把纸箱全部出清为止。出清以后,再决定下一步。” 说做便做,三个人立刻动手开纸箱,将所有的琐碎数据全数倾倒在书桌上。由狄雷尼先看一份,交给埃布尔纳·布恩,布恩看过后再传给双杰森。数据中大部份是简短的备忘摘要,进行得很顺。验尸报告与犯罪现场勘察报告比较繁复,相当费时。 狄雷尼抽雪茄,两名警官吸香烟,书房里烟雾弥漫,狄雷尼起身打开后窗上的一架老爷风扇。三人一声不吭的忙了一个多小时,才歇息吃午饭。狄雷尼端出早做好的三明治、两罐啤酒给杰森和自已。给埃布尔纳·布恩的是一瓶汽水。 狄雷尼双脚往桌上一搁。 “杰森,”他说:“保持地毯上湿脚印的工夫你做得真不赖。” “谢谢。” “你的报告应该已经非常完整,不会再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吧?” “没——,”双杰森答得很慢,“应该是没什为了。” “你上楼,”狄雷尼不放弃,“进接待室的时候,可曾闻到什么气味?” “气味?呃,那天下大雨,潮得很,整幢房子都是一股潮湿的气味,甚至有点霉味。”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像香水,烟味,菜味等等?” 黑大个眉毛一蹙。 “想不起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潮湿。” “一楼的艺品店——门锁着?” “是的。二楼黛安·艾勒比医生诊所的门也锁着。四楼的私人住所也一样。只有死者那一层的门户大开。” “他仰面躺着?” “是的。样子很难看。” “小组长,”狄雷尼的大转椅转向埃布尔纳·布恩,“你对死者眼睛上挨的那两锤子有什么看法?人死了还锤那两下。” “很简单,凶手要他看不见。” “有理,”狄雷尼不表反对。 “可是人死了还看得见什么?太狠了。” “艾勒比是个精神病科的医生,一天到晚都跟疯子打交道。可能是某个病人认为这位医生看得太多了。” 狄雷尼瞪着他。 “这个说法倒很有趣——也很合情理。好,现在还剩下三个三明治,冰箱还有啤酒和汽水。干脆边吃边做如何?” 下午三点多,工作全部完毕。所有数据重新回笼。三个人靠在座位上,互相对望。 “怎么样?”狄雷尼发问。 “你们对目前调查的情况有什么看法?” 埃布尔纳·布恩作一次深呼吸。 “我是对事不对人,”他说,“我觉得,苏组长没有仔细约束他的人手。譬如,在陈述书里,黛安·艾勒比说她在凌晨一点十五分左右拨电话给山穆森医生。他只去山穆森那儿开门见山的问,‘黛安医生是不是在一点十五分打电话给你?’对方说:‘不错。’这算哪门子的办案手法?搞不好这两个人早串通好的。她说电话是从布雷斯特打的,那是算长途电话,为什么不找个人去电话公司查通话纪录,彻底证实一下?” “对?”双杰森大叫一声。 “同时再查她到底有没有打电话到艾勒比的停车库。值夜的管理员说‘她打了。’可是根本没人查证这通电话是不是从布雷斯特打的。差劲,真是差劲。” “我同意,”狄雷尼一旁附议。 “据山穆森说艾勒比遇害的时候,他在听音乐会。方才翻遍四箱的资料也没发现有谁查证过这回事。他是一个人去听音乐会,还是有伴同行?如果是一个人,有没有谁看见他,票根在不在?音乐厅的人能不能证明他那晚确实在场?苏组长说他有意把艾勒比太太和山穆森医生两人踢出嫌犯之列,真是胡扯!不过不能完全怪苏组长,他手上不止这件凶杀案。只是我同意;到目前为止,这件案子的调查工作简直是一团浆糊。” “那,我们现在该走哪个方向?”布恩问。 “杰森,”狄雷尼粗厚的食指指向双杰森,“寡妇由你负责,查证那两通从布雷斯特拨出去的电话;顺便问问那边的警察局,看她查询车祸一节是否属实,再问她当时的口气如何——是歇斯底里,还是冷淡,或者生气。小组长,你负责山穆森那方面,查一查案发当时,有谁能证明他确实在音乐厅。” “你认为这两个人有说谎的嫌疑?”双杰森问。 “话不是这么说,”狄雷尼回道:“每个人都会说谎,你,我,布恩都会。这是人性的一部份,常常,说谎只是一种善意的欺骗——可以让我们日子过得舒坦轻松一些。这件案子情况不同。艾勒比的遗孀和山穆森也许有说谎的可能——即使不是因为犯罪,也可能有别的理由。去查个清楚。” “你打算怎么个做法?”布恩好奇的问。 “我?我要仔细研究山穆森与警方争辩的记录报告。他争的是病人和医生之间的关系问题。很有意思,这一项是受法律明文保护的。但是这桩案子偏偏是医生被人杀死,现场勘察小组取得了医生的行事历,因此知道了那些病患的姓名。山穆森强调病历是机密文件;警方的法律顾问却不以为然;既然发生了谋杀案,理当查问他的病人。据我了解,目前双方已经达成协议:可以查问,不过必须在病家首肯的原则下进行,不得强逼。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查证死者遇害时,那些病人的行为,可是对方如果不同意,就不得调查病历档案或是追问。这岂不是白搭?” “你看病人肯合作吗?”布恩问道。 “如果确实是某个病人做的案,我看对方一定会合作,因为拒绝答复问题,等于向警方不打自招,反显得嫌疑重大。” “哇赛!”双杰森大笑。 “疯子还那么懂事啊?” “第一,我们并不知道他那些病人疯到什么程度。第二,疯归疯,他们照样有思想。记得以前我们逮过一个精神病患,他居然是个计算机专家。所以千万不要以为艾勒比的病人全是一票浆糊型的白痴。” “那什么时候开始查病人的名册?” “再说,”狄雷尼略过双杰森的这一问。 “从这四箱资料里,我发现没有一个人调查过死者、他太太、他父亲还有山穆森医生的档案。” “啊呀,”布恩吃了一惊,“你总不至于怀疑这些人也有前科吧?” “我没有怀疑他们——不过世事难料,对不对?再重新去问问艾勒比夫妇的两名接待小姐,楼下艺品店的两位老太太,以及顶楼的房客。这些,小组长,全部由你负责,一样要调查是否有前科资料。集中注意力在这幢楼里的每一个人,另外再加上山穆森和艾勒比的老爸,亨利·艾勒比。这些人彻底查清楚之后,再延伸到他的朋友、同行和病人身上。” 三个人继续仔细的讨论一会工作的调配、车子的运用以及彼此间的联络方式。狄雷尼要求他们一有问题或发现,便拨电话给他,不必顾及时间的早晚。 两名警官走后,狄雷尼回书房,拨起电话,接通伊伐·索森副局长。 “伊伐,我们已经开工了。” “感谢上帝,”伊伐·索森说“需要什么,随时通知我。” “有一样,局里有驻看的医生对不对?” “对,华莫瑞医生。很积极很新派的一个人,精通精神病理学。” “华莫瑞,”狄雷尼一边念,一边笔记在桌历上。 “请你给他一个电话,就说我要登门拜访,行吗?” “没问题。” “他肯合作吗?” “绝对。艾德华,资料都看过了?” “看了。一遍。” “看出什么没有?” “很多漏洞。” “我怕的就是这个。你会把它们填满的吧?” “我拿人钱财,干的就是这个。对了,伊伐,我拿的钱财是什么?” “一箱格仑费治威士忌,还有一枚市长颁发的勋章。” “去他的勋章,我只要威士忌。” 挂断电话,他开始收拾残局,把食盘、啤酒罐和汽水瓶都送进厨房。 再回书房,索然无味的望着那几箱资料。分门别类的工作大可以叫布恩或双杰森来做,但是他不愿意拿这种刻板的作业来磨掉他们生龙活虎的斗志。 他花费五分钟时间找出两份文件:山穆森医生与警方的法律顾问讨论医生与病人关系的记要,以及艾勒比医生的记事历。 经过两次的细读,狄雷尼更加肯定他们所谓的协议,非但无稽、还根本无效。他打定主意,一切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要是踩着了谁的脚趾,有人要叫的话,他绝对负责,面对问题。 他觉得最有趣的是这位山穆森医生以大纽约精神病协会理事长的身分出面,据理力争。 这人刚巧又是这一椿谋杀案的证人,也是死者的朋友。 在他的辩词中,找不到一丝他个人对于为追查凶手,而必须调查病患的观点。 更耐人寻味的是,黛安·艾勒比,死者的遗孀,她对这方面的看法完全不见提起。不错,她是心理学家,不是精神病学家,但没有意见仍然表示她乐于看到那些病患受警方调问。 狄雷尼推开资料,靠在转椅上,两手托在脑后。他向来讨厌律师和医生。服务于警界这一段漫长的生涯里,这两种人老是妨碍他,有时候根本阻挠他的侦查工作。记得以前曾对第一任妻子芭芭拉说过: “真是!一个人怎么会想去当律师、医生,——甚至于去开殡仪馆,这三种行当赚的都是别人的悲苦钱——对不对?我是说,人只有在出问题、生病或是死亡的时候,才会去找他们。” 她望看他,正色的说,“艾德华,你是个警察,你就是靠这一行吃饭的,对不对?” 他盯住她一会,然后侮过式的笑了。 “你说得对极,我真是个白痴。” 不过,他还是不喜欢这两种人,他叫他们做“食尸鸟”。 艾勒比的记事历很值得再看。那是一本一年份的记事簿。狄雷尼决定照着上面的登记列出一份表格。他拿出长形的黄色拍纸簿,整齐的画好格子,清楚的抄下姓名、看病次数等等。 这项作业相当费时,全部登录完,已超过一点钟。看着这份表格,也不知道是否有用。 根据记录:有些病人求诊的时间不固定;有些两、三个月来一次,有些一个月一次,也有些隔周一次,有些每周都来,一周来上两、三次的很多,更有两名病人一星期连续来五次! 还有一些名字只出现两、三次便消失。门诊的时间一般是从上午七点到下午六点。一周五天。有时候时间会延长,有时候星期六也照常。 难怪八月一整月都用粗笔杠掉,写上“度假!”两个大字。 狄雷尼又从别的报告上知道赛门·艾勒比的收费标准按四十五分钟一节来计算,每节一百元,每一节中间有一刻钟的休息。黛安·艾勒比则同样的时间长度,只收七十五元。 他粗略的核算一下,按每周五十个病人来计算,这一对夫妇每年的收入约在四十二万左右。相当可观的数字,不过这笔钱还无法解释他们能够有一幢大楼,一处乡村别墅,和三辆名牌汽车。 但是死者是亨利·艾勒比,曼哈顿大财阀的儿子,那就另当别论。再者,也许黛安·艾勒比本身也有钱。狄雷尼对她的背景一无所知。 苏迈可的手下对这件事显然没有深入调查,这是另一个待补的大漏洞。 对苏迈可的人、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家,狄雷尼由衷的喜欢。可惜,在这件公案上,这人处理得太糟糕。 偏偏狄雷尼是一个最讲规矩、秩序的人,这无疑是犯了他的大忌。可以想见,他和那两名助手有得大忙一阵。 狄雷尼喝完已变温的啤酒,进厨房准备碗盘,一心希望蒙妮卡别忘了他的全脂饼干。 第六章 “艾德华·狄雷尼。” 对方逗趣的嗯一声。 “我是华莫瑞。伊伐说你有事找我。不知有何贵干,狄雷尼?” “借我一个钟头的时间如何?” “我宁可借你钱——再说我根本不认识你。看情形,你今天就要借对不对?” “假使可能的话,医生。” 短暂的沉默。 “现在——我要出城去开个会。大概一点散会,也就是说到两点左右才结束,再换句话说,两点以后,我必须先填饱肚子。你的大事——可不可以边吃边谈?” “当然可以。”狄雷尼言不由衷。 “狄雷尼——是爱尔兰的姓,对不对?” “对。” “你喜欢爱尔兰的口味不?” “还好。我对腌牛肉和包心菜过敏。” “谁不是?东区有一家爱尔兰小酒馆——依门杜朗,你知不知道?” “知道,而且很爱。只要那儿的酒保认得你,就能喝到最好的J·C·啤酒和黑牌威士忌。” “两点半?那时候吃中饭的人都出清了,我们可以霸张桌位长谈。” “好,谢谢,医生。” “我很容易认出来。顶上无毛的就是我。” 他不是说笑。狄雷尼一跨进酒馆,便瞧见后进有个瘦子独自占着一张两个人的桌位。这人的头顶真格是清洁溜溜。 “华医生?”他问。 “艾德华·狄雷尼?”这人站起来,伸出手。 “幸会,坐。我点了两份你提过的J·C·啤酒,行吗?” “好极了。” 落了座,两人彼此打量一番。华莫瑞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好得离谱的牙齿,接着一巴掌盖上那块发亮的头皮。 “我不是尤勃连纳,也不是泰利沙瓦拉,”他说。 “只剩那么几根毛,干脆剃个精光。” “假发呢?”狄雷尼建议。 “那何必?一副缺乏安全感的样子。我挺喜欢这副德行,大家一看到我,保证过目不忘。” 侍者拿来啤酒和菜单。医生把数字表凑近眼睛看。 “我们说好一个钟头,不多也不少。最好言归正传,马上开始。” “我有同感,”狄雷尼赞同。 “我要生牛排片配洋葱、蕃茄、炸薯条。” “一式两份,”医生对侍者说。 “好,”他再转向狄雷尼,“到底什么事?伊伐的口气很焦躁。” “是赛门·艾勒比那件凶杀案,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算是朋友。在公事倒见过两三次面。” “你的感觉如何?” “才气洋溢,是个天才,思想家。最后那次见面的时候,我直觉他有麻烦——谁没有呢?” “麻烦?可能是哪方面的?” “不知道,没想过。只是不像前几次见到时那样活跃,显得落寞寡欢。说不定那天刚好很不顺心,常有的事啊。” “每天跟那么多——呃,有问题的人在一起的确很紧张。” “有问题的人?”华莫瑞的牙齿一露。 “你本来要说‘疯子’、‘神经病’对不对?” “对。”狄雷尼坦承。 “你说,”侍者端上菜肴之后,华莫瑞说“你有没有罪恶、沮丧、悲伤、惶恐、害怕或是仇恨的感觉?” 狄雷尼望着他。 “当然有。” 这位精神病学家点点头。 “你有,我有;大家都有。外行人总以为精神病医生专门跟疯子、神经病患周旋。实际呢,我们的病人绝大部份是正常的人。他们也有七情六欲——只是在程度上稍微夸张。也因为这样,他们才来求医;疯子、神经病是不会来的。” “你认为赛门·艾勒比的病人也是这一类的——正常人?” “我没看过他的病历档案。”华莫瑞谨慎的说。 “不过八、九不离十。当然也可能有一些比较严重的情况——像精神分裂、多重性格、性心理失常等等。就我猜想,大多数还是我提到的那一类病人。” “再请教,”狄雷尼继续发问。 “赛门·艾勒比是精神病学家,他的太太是心理学家,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艾勒比是医学博士,他太太不是。他们受的教育和职前训练也不同。据我了解,她的专长是父母亲子间的问题。而赛门·艾勒比则是正统的心理分析专家。也不纯粹是弗罗伊德派,而是依病情来决定诊疗的方法,通常的诊治方法不下十数种,精神病理学家多半只选其中一种,再加上自我的职业经验,融会贯通。总之,这是一门个人色彩非常浓厚的行业。我也不清楚艾勒比究竟用哪种方式。” 侍者拿来账单。 “这顿饭算我的。”狄雷尼说。 “正合我意。”华莫瑞坦然接纳。 “你说他的病人大多是正常人。那么你认为他们会不会使用暴力?我是说用暴力来反抗他做的病理分析。” 华莫瑞往后一靠,从小夹克里取出一只银质的烟盒,拍开盒盖。 “不常有,这层威胁是一直存在的。一九八一年,有四个精神病医生被他们的病人在六个礼拜之内全部杀死,骇人听闻。原因很多,心理治疗可能是最痛苦的一种经验——比刨牙根还痛,真的!做医生的要不停的挖掘下去,病人当然会反抗。医生想尽办法把病人埋藏多年的,丑恶可怕的往事挖掘出来,有时候,病人就在伤到痛处的情形下,起来攻击。另外,病人也怕医生探知的太多,一针见血的刺进病人最隐密的心灵深处。” “这件事是绝对机密的,”狄雷尼语气严肃,“到目前,它还不曾向新闻界透露过。赛门·艾勒比死后,凶手把他踢翻过来,用铁锤对准他的眼窝,砸了两三次。我一名助手认为,这可能是凶手有意要使他变成个瞎子,因为他看得太多、太清楚。你对这个立论看法如何?” “观察入微。大有可能。大多数谋杀精神病医生的案子都出于严重的精神病患之手。很多都发生在大医院,或是监狱;私人诊所里也有这种事件。最糟的是,这些医生的家属有时候不但大受恐吓,而且还会遭到攻击。” “你可不可以约莫的估计一下,遇到这种凶杀案的医生的百分比?” “只能给一个大约数。在四分之一和三分之一之间。” “你有没有遭受过攻击?” “一次。那个人带把猎刀来找我。” “你怎么对付?” “我掏手枪。你别惊讶,在办公桌第一个抽屉里搁枪的医生多得是。一般来说,轻柔、缓慢的谈话能够降低危险发生的情况——不过并非每一次都管用。” “他为什么带刀来找你?” “我们的治疗过程刚巧到达突破点。他对自己十五岁的女儿有不轨的念头,他不想也不愿意承认。。他拿女儿的衣服给妓女穿,把她们装扮得就像他女儿一样。可悲、可叹。” “他最后承认了没有?”狄雷尼不禁入迷。 “总算承认了。我以为把问题的症结一解开,就天下太平。谁知,三个礼拜之后,他从我的诊所回家,开枪把自己的脑袋给轰掉了。我不常想起这件事——一天顶多两三次。” “天哪,”狄雷尼大骛。 “你怎么承受得了这种压力?” “一个人怎么能够做开心手术?你只有硬着上,做一番祷告,祈求一切。噢对,还有一个原因,是牵涉到移情作用。如果病人从前是一个受虐待的小孩,他会把敌意一股脑的移转到医生身上。只要一触及过去,他的怒火立刻上升。不过也有相反的情况,当他把你看成凶神恶煞的父母时,会显得特别可怜无助。反正,病人攻击医生的理由有千百种。还有一些案例是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的,那才更要命。” “不过——这里面最主要的一点,”狄雷尼去芜存菁地说,“这种攻击杀人的案例为数不算太少。所以,赛门·艾勒比有可能就是被其中某一个病人所杀死。” “有可能。” 狄雷尼见医生又在看表,便说:“我必须事先声明,以后有需要,我还会经常讨教。” “随时欢迎。只要有牛排吃,我随你打发。” 两人起身,握手道别。 “谢谢,你帮了大忙。” “喔,是吗?”华莫瑞摸摸光头。 “好极了。我最后还要提醒一句:假使你要去问艾勒比那些病人,千万别来硬的,用软功。这些人本来就精神紧张,碰见陌生人更厉害。” “我记住了。” “当然啦,”华莫瑞又说,“也有例外的时候,有些病人偏偏是吃硬不吃软的。” “啊呀上帝!”狄雷尼忍不住大叫。 “你们这一行里,到底有哪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肯定没有。” 第八章 山穆森医生的家住在七十九街、麦迪逊街口的合建公寓楼上第十八层。他的诊所则在同栋楼的第一层。因此,他经常穿一件千疮百孔的破毛衣,拖一双老旧的破拖鞋下楼来看病人,是见怪不怪的平常事。 狄雷尼与埃布尔纳·布恩佝缩在大楼的遮檐下避两,这冰凉的雨已落了一整夜。 “来点好玩的,”狄雷尼说,“我们对这家伙做一场紧迫钉人式的问话。从各个角度开攻,乒乓碰!教他摸不着边际,整个罩死。” “攻他一个不备?” “差不多。不过最主要是惩罚他叫我起这么大早,在这种天气!” 山穆森医生亲自来开诊所大门;不像有请接待小姐的样子。他替他们挂好湿淋淋的衣帽,再带引他们进人乱七八糟的办公室,里面的家具与其说是买来的,倒不如说它是信手堆起来的。空气中有股霉味,几样古董摆设实在有必要重新修补一番。书架顶上盘踞着一只“肚破肠流”的猫头鹰标本。 房间里除了一张铺满印第安毛毯的旧长榻,还有两把摇摇摆摆的伸缩椅。山穆森就将这两把椅子拖近那张硕大无比的办公桌。他自己往桌后的旧皮椅里一坐。 小组长出示证件,并介绍狄雷尼,说明他在调查作业中所扮演的角色。 “啊,我知道我知道,”山穆森的音调偏高,“昨晚你来过电话之后,我想应该先问个清楚。两位都是高级主管,我非常乐意合作。当然啦,我知道的都已经向警方说过了。” “关于星期五的那件案子,”狄雷尼开口,“我们想了解一些供词以外的事情。” “譬如,”埃布尔纳·布恩接腔,“你和死者的交情?” “很熟。从他在波士顿当我的学生到现在。” 狄雷尼:“你跟他太太也很熟?” “当然啦。在纽约我们经常聚会,在布雷斯特,我也是他们家中的常客。” 埃布尔纳·布恩:“你认为这件案子会不会是某个病人干的?” “可能。这种情况发生在精神病医生身上真是屡见不鲜,很不幸的事。” 狄雷尼:“婚姻美满吗?” “艾勒比夫妇?美满,真是天作之合。同时,两个人性质雷同的工作也是一种很好的维系。” 埃布尔纳·布恩:“什么样的病人会攻击艾勒比?” “当然是严重的精神病患啦。或者是因为他在治疗过程里受不了心理剖析引起的创伤。有时候这种剖析的过程相当痛苦。” 狄雷尼:“你说‘他’受不了心理剖析,你认定凶手是男的?” “照犯罪本质来分析判应该是的,不过女性也不无可能。” 埃布尔纳·布恩:“黛安·艾勒比也是你的学生吗?” “不是,她是赛门·艾勒比的学生。他们就是在——他教书的时候认识的。” 狄雷尼:“是他劝她自己开业的吗?” “对,是他说服她的。我们常取笑他们这种‘皮格马里翁和加拉泰亚’的关系。” 埃布尔纳·布恩:“你是说她是他一手创造的?” “啊,当然不是。只是他肯定了她在这方面的才华。据我了解,她在认识他之前,喜欢的是艺术。是他发现了她的内在资质,加以鼓励。他的眼光很正确。她做得已经很称职——一直如此。” 狄雷尼:“你对死者眼窝上的两记重击,有什么看法?” 山穆森在迅捷流利的一问一答过程中,首度显现不安的迹象。他胡乱的拨动几份文件,手轻微的抖着。 他是个瘦子,窄肩膀,细脖子,却顶着一颗完全不成比例的大脑袋。肤色泛灰,戴一副酒瓶底似的厚玻璃眼镜,最让人吃惊的是,他居然有一头带波浪的赤褐色头发。 也啜一口咖啡,神色间似乎恢复了些许旧观。 “你刚才问的是什么?” 埃布尔纳·布恩:“死者眼窝上的两记重击——是不是意味着要死者变成为瞎子?” “不无可能。” 狄雷尼:“你认为赛门·艾勒比对他的太太是不是很忠实?” “这还用讲!她也一样。我说过嘛,这是天作之合。这些问题,我实在看不出对于找出凶手有什么帮助?” 埃布尔纳·布恩:“黛安·艾勒比比她先生年轻很多?” “差八岁左右,不多。” 狄雷尼:“她是个美女。你确定她很忠实?” “当然确定。从来没有闲言闲语过。我是他们最亲密的朋友,要是有一点风吹草动,我绝对会注意到的。” 埃布尔纳·布恩:“在最近半年或者一年,你可曾注意到赛门·艾勒比有没有任何改变?” “没有。” 狄雷尼追问:“紧张?害怕?有时候发脾气?诸如此类?” “没有。” 埃布尔纳·布恩:“他有没有说过被哪个病人恐吓?” “没有。他非常能干。这类恐吓他自会处理得很好——我是指如果有的话。” 狄雷尼:“你结过婚吗?” “一次。我太太在二十年前死于癌症。以后一直单身。” 埃布尔纳·布恩:“有孩子?” “一个儿子,出车祸死了。” 狄雷尼:“所以艾勒比夫妇就是你唯一的亲人?” “我还有兄弟姐妹。不过艾勒比夫妇是非常亲密的好友。我爱他们。” 埃布尔纳·布恩:“他们从来不吵架?” “吵架是有的,偶尔。有哪对夫妻不吵的?两个人都很有幽默感就是了。” 狄雷尼:“星期五那晚你到艾勒比家,上了楼,有没有听见什么?比方说有人好像还逗留在房里到处走动?” “没有。” 埃布尔纳·布恩:“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气味?香水味、烟味,或是体味等等?” “没有。只有潮味。那晚湿气很重。” 狄雷尼:“因为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我们假定来人是死者认识的,或者是正在等待的。现在再回到原来的话题,假设凶手是病人之一,我们希望黛安·艾勒比医生能够提供一份艾勒比的病人中的可能有做案倾向的名单。” “是的,她告诉过我了。昨天晚上。” 埃布尔纳·布恩:“她很看重你的决定。你愿意劝她合作吗?” “我已经劝过她。法律是有明文禁止她提供这一类的档案,不过我以为她至少可以说出几个她认为有可能做出暴力举动的人。既然你们有了全部的名册,我想应该会对他们做一番通盘性的调查吧。” 狄雷尼:“要调查这么多人的不在场证明,事实上几乎不可能,我很高兴你劝艾勒比夫人和我们合作。她非常尊重你的意见。她视你如父执吗?” 山穆森医生信心大增,小眼睛在超厚度的镜片后闪闪发光。 “这个,我不敢说。黛安是一个性格很独立的女人。她很美,更难得的是聪明能干。赛门好福气。我常常对他这么说,他也同意。” “多谢你的协助,”狄雷尼忽然站起。 “日后有需要,我们还会向你请教。” “没问题,随时候教。你看能逮到做案的人吗?” “运气好的话。”狄雷尼答。 走出诊所,两人冲进麦迪逊街上一家小餐馆,早餐的客人还不太多。两人点的都是黑咖啡、果酱甜甜圈,桌位安排在靠墙的位置。 “你很不错啊。”狄雷尼说。 “怎么说?” “你还知道‘皮格马里翁和加拉泰亚’。” 埃布尔纳·布恩哈哈一笑。 “那全拜填字谜的恩赐。你拣到一大堆无用的情报。” “很有趣的,”狄雷尼不置可否,“昨晚我跟蒙妮卡刚巧谈起漂亮女人往往做不出一番漂亮的事业。可是照山穆森的说法,赛门·艾勒比发掘了黛安的另一面,证实她除美貌之外,还有慧黯过人的头脑。” “这位好医生八成爱上了她。” “他有什么机会呢?你看过艾勒比的档案照片吧?魁梧、英后。山穆森跟他比,简直是侏儒。” “也许这就是他干掉他的原因。” “你真以为这样?” “没有。你呢?” “看不透。这件事里有好多地方我都看不透。譬如,我问山穆森,赛门有时候会不会发脾气。这句话几乎是一字不漏翻黛安·艾勒比的版。她说她丈夫很随和,但是有时候也会发脾气。山穆森是他的老友兼好友,却说他从没有过这种情绪。” “也许他认为这事没有多大关系,他想袒护这位死去的朋友。” “照目前来看,这两个人没有嫌疑,”狄雷尼说,“除非巴查理或是杰森那边有什么新发现。死者的病人是可能性最高的人选。你可不可以再拨个电话给黛安·艾勒比,安排个时间去拿那份名单?” “可以啊,我也该跟苏迈可的人手联络一下,看看他们已经查问了多少人?” “对。这件事,你知道,到眼前为止,什么都不落实——对不对?” “无庸置疑。” “什么都不作数,什么都不肯定。凡事开头难,尤其是这个案子。” “期限还不大急吧?”小组长问。狄雷尼不想对他说“急”——如果今年伊伐要颁第三颗星给苏迈可的话,期限就在年底。不过以埃布尔纳·布恩的灵敏,局里的权术问题可能早有所闻。 “我希望要嘛尽快破案,要嘛及早知道破不了,回家过正常生活。带我一程行吗?” “当然行。只要这辆老爷车发动得起来。” 埃布尔纳·布恩驾的是自用车,一辆从拍卖场买来的老爷别克。车况不错,车轮转动自如,他将狄雷尼直送到家。 “等我跟黛安·艾勒比一约定时间,就通知你。” “很好,别忘了把今天和山穆森的对话扼要的向苏迈可说明。” 蒙妮卡在客厅看妇女时间。 “今早的主题是什么?”狄雷尼愉快的搭讪,“早泄?” “真是幽默,”蒙妮卡数落一句。 “你们和山穆森谈得如何?” 狄雷尼原想说出山穆森医生所谓的‘皮格马里翁和加拉泰亚’的关系,最后决定不提,怕有卖弄之嫌。 “不得要领,”他说。 “都是一般性的背景资料,晚上再讲给你听。” 他走进书房,坐在桌边,开始笔记早上与山穆森医生的问话,尽量做到详尽确实,点滴不漏。 这次的晤谈总令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无论如何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重复细看自己的笔录,依然瞧不出端倪。但是,的确有问题。 他断定,自己这份模模糊糊的不安,就是整件案子的特性所在。至今,赛门·艾勒比案的整个调查作业都是诡异不清的浮光掠影,这个该死的案子就像一副看不真切的水彩画。 绝大多数的凶杀案都是油画——用大刷子或是调色刀,大刀阔斧的挥洒,属于纯粗线条的作风。杀人,一般来说,都是非常粗暴的事件,是大冲动和大罪恶的结晶。 可是,这件案子完全不同,它很精致,很有学问,好像是出自亨利·詹姆斯的精心策划。 也许,狄雷尼不否认,他之所以有这种感觉,因为犯罪现场是一幢设计优雅的高级住宅,而非一处大杂院似的廉价公寓。也许,因为牵涉本案的人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并且具有高度圆谎的技巧。 然则,谋杀终归是谋杀。也许,像这样一个精致、有学问的案子,就必须要一个笨笨重重、食古、冥顽不灵的老警探来抽丝剥茧,去除掉裹在浮面上的层层伪装,把那一名技巧高超、反应敏锐、无懈可击的凶手逼到墙角,绳之以法。 亨利?詹姆斯开创了心理分析小说的先河,他的笔下,出现了仿佛是迷宫般的普通人的内心世界。他的小说大多颂扬美国资产阶级高尚的品德。它们基本以人物微妙的内心活动为主,有时冗长烦琐 ,并显得晦涩难解。詹姆斯被誉为西方现代心理分析小说的开拓者。 <hr /> 注释: 第九章 “感恩节马上到了,”蒙妮卡边吃早餐边说。 “该准备起来,买只火鸡什么的……” “哦……都可以。”狄雷尼慢吞吞的应着。 “买只鹅好不好?” “烧鹅,”他神往了。 “加点粟米,醉苹果,棒。你做烧鹅,我做醉苹果,如何?” “好啊。” “女儿们回不回来?” “不来。她们要上朋友家。圣诞节会回来。” “好极。要不要请蕾贝嘉和布恩过来吃感恩大餐?就我们俩哪吃得完一整只烧鹅?” “哎,这样就热闹多了,他们一定会来。那请不请杰森他们?” “那家伙一个人就能干掉一只烧鹅。不过,请了布恩,就该请杰森。我是想他可能要跟自己家里的人一道过节,等我问过再告诉你。”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艾德华?” “在家等布恩的电话,看他跟黛安医生约定哪时候见面。你要去哪里?” “买圣诞节的东西。事前全部买好,到时候才能轻轻松松的过节。” “再等着收账单,”狄雷尼逗趣的加一句。 “尽量去采购吧。” 他进书房,抽雪茄,看报,两样事情都进行到一半时,电话铃响。他以为是埃布尔纳·布恩。 “艾德华·狄雷尼。” “你早,我是巴查理。” “啊,是你,你好?” “好,你呢?” “马马虎虎。你可能不记得了,我们见过面,在舒小组长退休的宴会上。” “记得,记得,”巴查理大笑,“那次我逞强,硬是一口气灌完四分之一瓶的‘雪弗’,结果全吐在罗大队长的新制服上。从那以后我就没升过!听埃布尔纳·布恩说,你想尽快拿到艾勒比案里一些关系人的财务数据。” “你不会已经到手了吧?” “我这人不见得好,但是手脚特快。相关资料已经有了。够不上详尽,不过绝对派得上用场。不哓得你现在方不方便?我想带过来,顺便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当面指示。” “当然方便,”狄雷尼求知不得。 “早上我都在,有我的地址吗?” “有,半个钟头就到。” 狄雷尼续上雪茄,看完报纸。时间掐得真准;刚把报纸折好,收进客厅,门铃响。人称“财务老爷”的巴刑警,戴一顶黑色圆顶卷边帽,穿一件暗灰加毕丁双排扣短大衣,携着一只发亮的小牛皮公文包。 见狄雷尼猛眨眼,巴查理大嘴一咧。 “我的制服,”他解释,“我经常跟银行家、股票经纪打交道,这身打扮像俱乐部里的人,方便办事。下了班,我就穿牛仔裤、破毛衣。” “这种衣帽多年不见了,”狄雷尼赞道,“戴在你头上相当不错。” 除下礼帽与外衣,里面的行头更是悦目·三件头的藏青细条纹法兰绒西装,浅蓝榇衫配着白色的领子与袖口。织花领结,暗亮色泽的高级黑皮鞋。 “有时候,自己觉得这副德行简直像小丑,”他一面随狄雷尼入书房,一面说,“可是为了工作,没办法。好漂亮的家。” “谢谢。” “要是打算出租一层楼的话,千万通知一声。我老婆跟我还有两个小孩,全挤在那种没电梯的五层楼小公寓里。”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丝毫没有苦涩的味道,狄雷尼判断这人是个乐天知命的好角色。 “我倒想知道一件,”他问巴查理,“你这套西装这么合身,家伙放哪儿?” “这儿,”巴查理转过身,掀起上衣的尾端,一把短鼻子左轮,就拴在背后的枪套里。 “拔枪时稍微慢一些,总是安全保障啦。你平常都带着?” “偶尔,特殊情况。喝点什么,咖啡、可乐?” “不必,谢谢。今早咖啡灌足了。” “好,请坐吧。” “我闻到雪茄的味道,那我抽烟大概没有关系?” “只管抽。” 趁他点烟时,狄雷尼打量着他。 花白的平头,长脸,眼角有深深的笑纹;牙齿坚固有力;表情坦率真诚。有点丑,却丑得很有魅力。 “你说……”巴查理拍开公文包,“该怎么做?你先看一遍还是由我扼要的作说明?” “先由你扼要的提示一下吧,”狄雷尼说。 “之后我再请教。” “好,就从山穆森医生开始。他的财产净值大约在一百万上下,是个很会合计的人。存款、公债、免税设定等等。自己有一幢合建公寓,一家诊所。不炒股票,不放高利。还有三项慈善信托基金——全是为医院的精神病理研究都门。既不特殊,也不刺激。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什么了,”狄雷尼道。 “遗瞩大概看不到吧?” “这一点做不到。能查出他那几个信托基金已经是运气。这位山穆森对你应该不成问题,我是说,他称不上阔,但也不至于闹穷。” “对,”狄雷尼叹了一声。 “艾勒比夫妇如何?” “啊,这有点意思了。如果你以为女的为财谋害亲夫,那就大错。艾勒比混得是不错,可是她太太本身就是个百万富婆。” “不是说笑?”狄雷尼诧异。 “怎么会?” “她父亲死时,留下一份财产给她母亲,两年后,母亲过世,当然她也攒了些钱;全数由黛安·艾勒比继承。再过一年,始终未婚的老姑妈去世,这一次,黛安·艾勒比可是捡到一副大牌——单从老姑妈那儿就到手几乎三百万美金。” “黛安·艾勒比是独生女?” “有个弟弟在越南阵亡。他是孤家寡人——没有成婚,没有妻小——所有一切当然都由她接收。” “多少?” “她丈夫(赛门·艾勒比)的遗瞩还没有公证,就算不计这一笔,这个女人的财产数字也将近五百万。” “哇!美丽、富有,兼而有之。” “是啊。而且全部财产都由她亲自监管,不请任何顾问、经理。她实在能干,脑筋快,眼光准,多向道的发展:股票、证券、公债、房地产、互惠基金、免税设定——什么都玩。” 狄雷尼不可置信的摇头。 “美丽、富有,再加精明,三者俱备。” “事实如此。更厉害的是,她还有胆量。有些投资完全是靠机运。可是她成功的时间永远多过失败。” “死者呢?” “跟山穆森一样,也不闹穷,但不像他老婆那么凯。他的财产估计在完税之后,大约五十万左右。有件事很有意思,他的各项投资全部由他老婆代理。” “真的?”狄雷尼在心中玩味,“的确有趣。” “或许他是没有时间,或许他对钱滚钱的游戏没有兴趣。总之,她代理得像模象样。他们夫妇俩任何账目都分开处理,绝不混合。” “他老爸呢?”狄雷尼问。 “他有没有给赛门·艾勒比什么好处?” “财务老爷”笑笑。 “亨利·艾勒比,房地产界的大亨?笑话一则。六个月前,我为公事查过这老家伙的财务状况。他可真是如假包换的空心大佬倌。生意一大堆,连两块钱都摸不着。从他失去艾勒比塔楼的主控权以后,抵押的债台愈筑愈高,假使现在大家一起来要他兑现,我看他唯一的容身之地就是审理破产倒闭的法庭了。我敢说你、我的实力比他还硬。给赛门好处?门都没有!说不定他还大力仰仗他儿子的接济。好,全部就是这些,还有没有其他的问题?” 狄雷尼略作思考。 “没有。目前没有。你把资料留下来,我再细看一遍,到时候或许有些细节要再麻烦你。” “随时欢迎。等赛门·艾勒比的遗瞩办妥公证,我就能把详情全数奉上。” “太好了,多谢。”狄雷尼仔细的望着他,“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简直是爱,”这人不假思索的回答。 “窥探别人的私产,就像做白日里的美梦。一方面为他们的财产羡叹,另方面幻想换成自己有这么多的钱,会怎么处理!” “你手边在忙哪件案子?” “啊,很有趣的——一桩计算机空头支票诈欺案。罪犯是在曼哈顿一家大银行的计算机部门做事。这表示他懂银行,又懂计算机——对不对?于是他玩起开支票的把戏,用假名和买来的证件,连着在三、四家纽约市银行开立户头。以一万元做资本。六个月之内,利上滚利,滚出了二十五万。” “上帝!我以为这是有保障的。” “保障什么?这是七转八转的流动户头!无从追起啊!其实这家伙如果把现款提了,直飞巴西,屁事没有。坏在他手风太顺,不肯罢休,在新泽西、康涅狄格也开户,放长线钓大鱼。后来他发现加州的效果更好,就趁着假期,飞到西海岸,一口气开上十几个账户。同样用那些假名,妙的是,居然还利用纽约这几家银行作为他的信用参考人!你有什么感想?” “诚如你说的,很有趣。” “这家伙搞出这许多户头,这许多假名,开的支票满天乱飞,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只好设计一套程序,输入他原来工作那家银行里的计算机。他的程序是由一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码控制。这一来,计算机竟成了他的共犯。在东窗事发之前,他已经拥有两百多万的存款,你敢不敢相信?” “怎么会发现的?” “机缘凑巧。亚利桑那银行有一位监看由外地存转巨额帐款进入他们银行的小姐,请了一星期的病假,销假上班的时候,发现桌上堆着一大迭资料,她逐份的过滤,发现所有的这些存款,客户都是同一个人,数字愈积愈大,她知道其中必定有诈,如此这般的,就掀了底。其中的混乱,起码得一年的时间才理得清。现在这家伙拘禁在看守所里,因为交不出保释金。而在几个月前,他大可以弄到两百万现款。依我看,这里面不止是贪心在作怪,他已经完全被这个游戏所迷,欲罢不能;一心想要看看自己到底能兜转到什么地步。” “的确是很迷人的一椿案子。”狄雷尼大表赞同。 “是啊,不过现在仍是一片混乱;他开户的每一州都想从他身上刮点油水下来。最滑稽的是,这整件案子里谁都没有金钱上的损失。唯一受害的只是做案人本身,而他全部的损失,也只是当初的一万块本金。这又扯上道德的问题,可惜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狄雷尼要请巴查理喝啤酒,这位刑警勉强拒绝,理由是,中午跟两位公证人在华尔街有个饭局。他递上三份打好的数据报告和一张名片给狄雷尼,以便随时联络。两人走到玄关,狄雷尼帮他穿上大衣。 “这里真漂亮,”巴查理四下看过,再次夸赞。 “真希望有这么一个家。也许,总会有这一天吧。” “只要别乱开空头支票。”狄雷尼打趣的说。 “不会,”巴查理哈哈大笑。 “我没那个胆,再说,对计算机我是一窍不通。” 两人握别,狄雷尼再次道谢。巴查理戴上礼帽,甩起公文包,潇潇洒洒的去也。 狄雷尼笑瞇瞇的进厨房。他十分欣赏“财务老爷”的一席谈话。对于新型的做案方式,做案技巧,他永远都有极高的兴致。 他为自己做好一道酸菜牛肉馅的“湿”三明治,凑在水槽边,配着啤酒一起下肚。 三明治吃完,收拾干净,便回书房,戴上眼镜,翻看三份财务资料。他发觉巴查理在口头报告中已经囊括一切。 巴查理说得没错,若说黛安·艾勒比是为了谋财而杀夫,事实不成立;因为,她比他富十倍有余,况且狄雷尼也瞧不出她是个贪得无餍的女人。 所以结论是,除非双杰森在个人背景上有突破性的发现,否则只有朝病人的方向进行调查。正想到这里,电话铃声大作。这次确是埃布尔纳·布恩。他说黛安·艾勒比约他们今晚九时见面。 “我会早一刻钟来接你。”布恩提议。 “早半个钟头吧,”狄雷尼说。 “巴查理刚走,我要你先来了解一下进度。” <hr /> 注释: 第十章 狄雷尼偏过头,盯着在看巴查理那份财务报告的埃布尔纳·布恩。他们的车就停在东八十四的高级公寓附近。 埃布尔纳·布恩很高,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手腕脚踝特长。一头姜黄的短发,脸上带几点雀斑,牙齿很大。他的模样举止乡土味十足,但是狄雷尼清楚,在这一副傻不楞登的外表下,包藏着一颗最敏锐、最敏感的心。 “嗯,”小组长开口说,“看起来这位女士真罩,又会管钱,又会办事,还有两栋房子。可是你知道我对谁最有兴趣?” “死者?”狄雷尼猜测。 “对。我一点都摸不透他。人人说他好,夸他聪明。也许是这样,问题是我没办法凑出一副实体的形象来——譬如他的穿著,他的谈吐,平常的休闲生活等等。单凭黛安·艾勒比和山穆森的说词,这人简直好得太不真实。” “一个是自己的老婆,一个是最要好的朋友,帮他说好话,也是无可厚非。我只希望他的病人能开诚布公的据实相告。时候差不多了,别让医生久等。” 黛安·艾勒比透过大厅对讲机,请他们直接上三楼。两人依言登上梯阶。她在三楼门口迎候,并分别与他们握手。 “这件事或许要花些时间,”她说,“我想到客厅比较舒适。” 她穿一件黑丝的长袖运动装,拉链从腰际一路拉到高耸的领口。麦色的长发垂泻下来,披散在肩头,也像一缕华丽的丝绸。她带头走向里间的客厅时,狄雷尼再次为她的绰约风姿倾倒。 这是一间明亮舒适的小室,缀满了小装饰品和相框。一个高达天花板的书架占住了一整片墙,架上挤满了皮面书、平装书和许多杂志。 “楼下那几个房间比这里正式,”她似笑非笑的说。 “也干净得多。但是赛门和我晚上多半都在这儿消磨。宽下大衣吧,两位。要不要喝点什么——咖啡、酒?” 两人礼貌的谢绝。 她请他们坐入柔软的扶手椅,自己拉过一张皮靠椅,正对他们俩坐下。她抬着颚,昂着头,坐得笔直。 “裘里——”她刚出口,又将称谓一转:“山穆森医生赞成我和两位合作,不过我还是不敢确定自己的做法是不是正当。这很矛盾,一方面我渴望亲眼看见杀我丈夫的凶手被捕,另方面又希望保全他那些病人的隐私。” “艾勒比医生,”狄雷尼说,“我可以保证,您今天告诉我们的一切绝对列为最高机密。” “我看……目前也只能这么想了。还有一件事:我挑选出来有暴力倾向的病人,全部不过六个人。” “总要有个开始的方向,”埃布尔纳·布恩说。 “我们当然不可能对全部的病人做不在场的查证工作。” “我了解,”她语气尖锐。 “我只是提醒两位,我的判断也许有误。到底他们不是我的病人。我只能就他的病历档案以及他口头告诉过我的事情做为依据。很可能我选中的这六个人,根本是无辜的——极有可能;而真正的罪犯偏偏是漏网之鱼。” “您放心,”狄雷尼说,“我们并不一定完全采用您的选择,当做嫌犯的标准。我们还要再进一步的调查,如果调查结果证明他们是无辜的,自然会改弦易辙,调整方向。千万不要觉得说出这些人的姓名,就是定了他们的罪,凶杀案的分析绝没有这么简单。” “这么说来,我还好过一些。有一点必须记住,精神病学不是一门肯定的科学——它是一种不定的艺术。两个有经验、有智识的精神病医生治疗同一个病人,很可能会出现截然不同的两种诊断。你只能将精神病医生的证词做为一种参考。” “通常他们只会把案情愈弄愈混乱,”狄雷尼接口说,“我们都称他们为‘搅局的人’。” “说得很对,”她苦笑一笑。 “好吧,现在我就把知道的告诉你们。” 她起身,从小书桌上拿来两页打字稿。 “六个人,”她对他们俩说。 “四男两女。姓名、年龄、地址,还有一小段的简介。我只列出这些人主要的麻烦问题,不做确定的论断——比方自闭、严重型精神病,或是狂暴型抑郁病等等。我说过,他们不是我的病人,我不作任何诊断。好,我们开始看。” 她戴上一副细边圆框眼镜。怪的是,这副老式的镜架,竟柔和了她刚毅的脸部线条,呈现出意想不到的魅力效果。 “先提醒两位,我并没有按照特殊的顺序排列。排名第一的,不一定最具危险性。这六个人,全部都有暴力倾向。我不预备逐字的朗诵——只做扼要的说明…… “第一个:贝隆纳,四十三岁。一个星期来三次。脾气狂暴,有使用暴力的纪录。隆纳第一次求诊,就是在重伤自己的妻子以后。不过他至少还知道自己有病,需要就医。 “第二个:甘沙克,二十八岁。他是我先生的义诊病人之一,一周一次。大家叫他白痴专家,我个人很恨这种说法。沙克绝不是白痴,只是有些迟钝。甘沙克能用粉蜡笔画得一手风景画。可是有时候,会动手打同事或其他病人。 “第三个:奥西薇,四十六岁。一周来看两次,常常喜欢挂急诊。西薇有严重的焦虑症,起因是由于对留胡子的男人害怕,而后转成了仇恨。有几次在公共场合,她曾经对留胡子的男人动过粗。” “您丈夫留胡子吗?”埃布尔纳·布恩问。 “没有,他没有留。第四个:席文生,五十一岁。他的问题是妄想症。文生经常从背后攻击一些自以为在迫害他的人,包括他年迈的父母在内。他每周来三次。 “第五个:叶乔安妮,三十五岁,一个很忧郁内向的女人,和寡母同居。乔安妮有三次自杀未遂的纪录,也就为了这一点,我才把她算上。自杀不成,往往发展成他杀的行为。 “最后一个,吉哈洛,三十七岁。越战英雄,得过勋章。哈洛有着烈的罪恶感——不单是因为在战场上杀死太多人。主要为了朋友大多已经战死,唯独他存活下来。他发泄的方式是经常在酒馆里闹事,对自认为在侮辱他的人,加以人身攻击。 “全部就是这些。至于其他细节,报告上都有。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狄雷尼与埃布尔纳·布恩看一眼。 “只有一件,医生,”狄雷尼说,“这六个人是不是在服药?” “没有,”她立刻否定。 “一个都没有。我先生不相信精神病方面的药物。他说,它们只治标,不治本。巧的是,我跟他的意见完全一致。只是我不像他那么偏激,偶尔当病人的身体确实有需要的时候,我会用药。” “您可以开药吗?”狄雷尼再问。 她狠狠的瞪他一眼。 “不能,不过我先生有执照。” “当然也可能这几个人自已有吃药的习惯。”布恩急着打圆场。 “有可能,”黛安·艾勒比恢复她一贯自信十足的大声调。 “任谁都有可能。你们谁拿这份报告?” “医生,”狄雷尼语气温和,“您只打了一份报告吗?” “对,没有副本。” “您办公室有没有复印机?布恩小组长和我各持一份,对于办案的速度大有帮助。” “我先生那边有,”她起身,“只消一会儿就好。” “我们也一起去吧,”狄雷尼说罢,两位男士一道站起。 她注视着他们。 “如果两位是为我的安全,那就谢谢了——实在无此必要。赛门死后,我一直住在这里。白天当然人很多,晚上总是我一个人。我不怕,也不会怕,这里是我的家。” “方便的话,”狄雷尼坚持己见,“我们还是一起过去看看。等于给我们一次亲临现场的机会。” “随便。” 她从抽屉取出一串钥匙,领先走向大厅,打开她丈夫的诊所房门,扭亮电灯。接待室里只见光溜溜的地板。 “我把地毯抽掉了,”她解释。 “沾了血污,我不想再清洗它。” “这间空房您有没有什么打算?”布恩问她。 “没有,还没想过。” 她打开角落的复印机,他们俩趁她影印时,到四处看看。 可看性不高,办公室的形状大小与二楼完全一样。里面的摆设是清一色的无菌不锈钢制品,不锈钢的桌、椅、橱、柜。丝毫看不出曾经是一椿谋杀案的现场。 黛安·艾勒比关了复印机,将成品分别递给他们两个。 “这份数据即使流出去,我也不在乎。” “不可能的,”狄雷尼向她保证。 “医生,能不能很快的看一眼您先生的办公室?” “为什么?” “标准的调查程序,以便更了解你先生。有时候观察死者的家居和工作场所,的确能看出这个人的个性和习性。” 她耸一耸肩,显然不相信他的说法,但是不在意。 “请自便。”她向内门做个手势。 黛安·艾勒比坐在询问台,他们俩自行进入里间的办公室。埃布尔纳·布恩捻亮了顶上的大灯。 一间阳刚味十足的房间,几乎有些冷酷。白墙上连一幅画都没有。不见任何装饰,看不到一丁点带有人味的纪念品或艺术品。这个房间的空旷,已经为它做了最好的表白。 “冷。”布恩低声的吐出一个字。 “你不是想掌握这个人、摸透他吗?”狄雷尼说,“这里就有一点苗头了:他有组织、有条理、不冲动。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排得如此工整,注意角度。可见得是一个极端恪守纪律的人。每天耗十二个钟头在这样一间屋子里,你能够想象吗?走吧,这地方令我浑身不自在。” 两人回到客厅穿戴好大衣和帽子,向黛安·艾勒比道谢、话别。 “我先提出警告,”狄雷尼笑道,“日后叨扰的时间还很多。” “没关系,随时欢迎。”她有些疲累的神态。 上得大街,两人慢慢走向停车位时,埃布尔纳·布恩说,“怪人;大多数的女人碰上这种事以后,多半会住到别处,或是请朋友来陪伴一阵。” “嗯,她说她不会怕,我相信。你注意到她直接称呼那几个病人名字的口气没有?我不晓得是不是精神病医生都这个调调。让我联想起警察跟嫌犯讲话的口吻。” “这大概是——表现某种的不屑吧。” “也许。用这种独特方式来削除一个人的尊严,显示出自己的权威地位。就像你把大家尊称为盖东尼先生的黑手党首领,叫成东尼;使他感觉就像个不值钱的下三滥。哎呀,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空话。明天早上问问苏组长,可曾派人查问过这六个人。” “即使苏组长的人查问过,你还是要我们再去查一遍对不对,长官?” “当然。对我来说,调查作业才刚刚开始。另外再联双杰森,他手边的数据已经查到什么程度。我希望他尽快完事,这边还需要他帮忙。” 小组长送狄雷尼回家,狄雷尼下车前,布恩说,“你认为黛安·艾勒比挑选的这六个人如何?我觉得机会都很大。” “可能。那次我跟华医生谈话中,他一再表示去看精神病医生的,不见得就是疯子或神经病;他们只是一群情绪包袱比一般人超重的可怜虫。可是黛安·艾勒比列在这份名单上的人,似乎都有点不正常。晚安,小组长。” 蒙妮卡独坐客厅,正在努力解决时报上的字谜游戏。狄雷尼进来,她从眼镜架上抬眼看他。 “怎么样?”她问。 “我要喝点东西,”他说。 “一大杯加冰加苏打的威士忌。” 他进厨房调好酒再回客厅。蒙妮卡把酒杯举向灯光。 “真厉害,”她浅尝一口。 “不过,情有可原。好啦,现在快告诉我——怎么样?” 狄雷尼瘫倒在椅子上,松掉领带,敝开领口,叹口气。 “还不错,她给了六个人的名单。” “那你干嘛这么烦躁?” “谁说的?” “我。你的眼圈在跳,还磨牙。” “是吗?行不通嘛。” “什么行不通?” “调查作业。我的调查作业。眼前有六个人要查证,我自己不能出面,实际上变成只有布恩和双杰森两个人在办事。假使不限时间,当然没有问题。偏偏伊伐催着今年年底一定要办妥这件事。” “那答案只有一个啦,再向伊伐要人手不就结了。” “我不知道苏组长会怎么想。他说是说尽量配合我,我总觉得他对我仍旧抱一份竞争的心。” “那就不要找伊伐,直接找苏组长。给他一个分享成功的机会,要是侦破了案,让他也有参与的感觉,不好吗?” 他深情的凝视她。 “我以为我娶了一个大美人,现在发觉,我更是娶了一位大头脑。” 她哼一声,“现在才发觉?那何不现在就挂个电话给苏组长?” “太晚了,”狄雷尼说。 “会把他们全家都吵醒。明天一早再打。现在我还有一点工作要做。你不必等我;想睡就先去睡吧。” 他站起来,走上前,弯腰亲亲她的面颊,便端着酒杯进书房,随手带上房门,好让蒙妮卡观赏她喜爱的钱宁卡森时间。 他坐在桌前,戴起老花眼镜,慢慢的将黛安·艾勒比影印的两页数据看完,然后再看第二遍。资料中比她口述得详尽。六段,六个曾经失去自我控制的病态人物。其中任何一个都有难以驾驭的倾向。 狄雷尼靠着椅背,眼镜架轻轻碰着牙齿。他想到赛门·艾勒比。他无法想象毕生与这些混乱的人为伍是什么滋味? 也许,他猜,就像到一个不仅人文风物奇奇怪怪,连地理地形都混沌陌生的外邦去居住一样。 无论是谁若有心闯入这样一处异域,必定饱受惶惑与不安。此人必得有非凡的韧力,使自己屹立不衰,凌驾于所有的怪乱之上。 狄雷尼想起赛门·艾勒比那间工整、冷峻的诊察室。现在,他终于理解,为什么一名精神病医生能够耽在那个处处讲究平行,处处保持角度的环境里:因为,它明白的表示了秩序依然存在,而逻辑尚未灭寂。 第十一章 <er top">一 甘沙克每周三固定上诊疗所,接受永无止尽的测试。有时候,在母亲允许的情况下,他们会给他服几片药丸,吞几口药水。他们还要他堆积木,再把他的一举一动拍摄成录像带,然后才和赛门医生相处一小时。 甘沙克不讨厌和赛门医生相处;他和气、安静,对甘沙克的说话表现出真正的兴趣。事实上赛门医生也是唯一肯听他讲话的人;他母亲不听他,别的人一见他开口就发笑。甘沙克表达的速度经常赶不上他想说的内容,于是就“呃卜呃卜”起来,而听的人便开始大笑。 但是赛门医生不去诊所了,甘沙克当然也不再去诊所。诊所里的人想尽办法要他继续看病,他偏不肯。他们一再坚持的结果,使他不得不动手揍了其中几个人。这一招相当奏效,从此没有人再来烦他。 现在,他可以一整天窝在西七十九街的拉克宝疗养中心。原来的诊所全是白色——甘沙克不喜欢——这里却是红黄蓝绿,五色缤纷,好温暖,而且这里的人还允许他用粉蜡笔画山水风景。 疗养中心的主任费太太将他画的风景画售出几幅,卖得的钱部份给他的母亲,部份再为甘沙克买大盒的粉蜡笔、画架、画板、画纸等等。他只要一有短缺,费太太便立即供应(甘沙克自己不会买东西)。在晚上九点,中心关门时,再把全部的材料画具锁好。 来中心的多是行动不便的老人,他们跟费太太一样,对他很好。也有年轻人,但情况就不同了。他们经常取笑甘沙克的“呃卜呃卜”,更在他作画时,恶作剧的撞他手肘,偷他的粉蜡笔。 闹得太过分时,他会揍人。他很壮,揍个把人绝没问题。 有一天下午(甘沙克不知道日子),费太太和两个大男人走出办公室,直朝甘沙克作画的角落走过来。两个人都很高大,年纪较大的一个穿着件黑大衣,另一个穿墨绿色的皮衣;两个人都戴帽子。 “沙克,”费太太对他说,“来见见我两位朋友,他们对你的作品很有兴趣。这一位是狄雷尼先生,这一位是布恩先生。” 甘沙克与两人握手,搞得他们一手彩色的粉笔灰。那两人都含着笑,看起来很和气。费太太介绍完便走开了。 “甘先生,”狄雷尼说,“我们刚刚欣赏过你的,画得很美。” “马马虎虎啦,”甘沙克颇为谦虚。 “有时候不如预期画得好。我的色彩不是每一次都能调得很对。” “你看过脱尔诺的作品吗?”狄雷尼问。 “脱尔诺?没有,他是谁?” “英国画家。擅长油画和水彩,画过许多风景画。你处理光线的手法,使我想起了这位画家。” “光线?”甘沙克声量放大。 “那是很难的。”接着,他想表达得更多,于是,“呃卜呃卜呃卜……” 那两人很有耐心的等待,他们没有取笑他,等他好不容易把话说完,他们十分解意的点着头。 “甘先生,”布恩说,“有一个朋友,我想我们都认识的。你知道艾勒比医生吗?” “不知道,我不认识他。” “赛门·艾勒比医生?” “噢,赛门医生!我知道,他以前都会来诊所的。他怎么了?” 布恩瞥一眼狄雷尼。 “甘先生,这是个很坏的消息,”狄雷尼说。 “赛门医生死了。有人杀了他。” “啊呀,太糟糕了。他是个好人。我很喜欢跟他说话。” 他回身转向画架,架上已经钉着一张画纸。画纸上是画了一半的农家即景,风车、茅屋、小溪,天上近处有朵朵的白云,远方有滚动的乌云,交错的光影,使画面生动不少。 “你都跟赛门医生谈些什么?”狄雷尼再问。 “喔……什么都谈,”甘沙克用白色增加了溪水的明亮度。 “他问我好多问题。” “甘先生,”布恩接着问,“你能不能想得出有谁会去杀害赛门医生?” 他转过脸,面对他们。这是一个仆实、漂亮的年轻人,穿一条脏兮兮的工作裤,一件红格子衬衫,一双破旧的球鞋。棕色的头发削得极短,现出了粉红色的头皮。黑色的眼珠流露着纯真。 “有些人都是这样的,”他伤感的说。 “他们就是喜欢伤害你。” “人家会伤害你吗,甘先生?”狄雷尼问。 “有时候会,不过我不许他们。我揍他们,他们就不敢了。我讨厌坏人。” “赛门医生从来不会伤害你吧?” “噢,不会——他太好了!我从来——他——我们讲话——”他想说的太多,于是又结巴起来。他们耐心等待,可惜他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 “我们该告辞了,”狄雷尼主动提出。 “谢谢你。”他看看甘沙克的破球鞋。 “我希望你穿上靴子或是套鞋,”他笑着说。 “外面在下雪。” “没关系,我今天不出去,不需要靴子。” 三个人握手道别。狄雷尼与埃布尔纳·布恩离开疗养中心。他们的车停在第八十街上,占了两个停车位;埃布尔纳·布恩特地插一块“勤务中”的牌子在挡风玻璃上。两人上了车,发动引擎,坐一会,望着窗玻璃上湿漉漉的雪水。 “可怜人,”埃布尔纳·布恩发表观感。 “不太有可能。” “也难说,”狄雷尼赞同一半。 “他以为哪个人有意伤害他的时候,出拳相当快。” “赛门医生怎么会伤他?” “也许他对某个问题过于追根究底。这事不无可能。” “你提靴子、套鞋做什么?”布恩不解。 “赛门·艾勒比诊所中那两组无法鉴定的脚印。” “老天!”布恩小组长恨声自责,“我居然全给忘了。” “不过,我们还是不知道甘沙克是否有靴子。他只说他今天不必穿。小组长,我们先回我那边,苏组长说中午会来,我相信他是一个非常守时的人。” “你认为他会向伊伐·索森副局长查证吗?” “当然,要是换了我,我会说,‘副局长,狄雷尼要增加六名刑警。我没有问题,只是不想把目前正在办这件案子的人拨给他,那会对我们的正常作业有些妨碍,所以,我希望能够派六名新生给他。’” “伊伐·索森副局长会接受吗?” “非接受不可,没有选择嘛。” 逢着节日,外加积雪,堵车的情形非常严重,费了半个钟点才到达东区。布恩将车停在二五一分局前面,“勤务中”的牌子依旧留在车窗玻璃上。他们俩再徒步走回狄雷尼的家。 “吃个三明治吧?”狄雷尼提议。 “我有一些烤牛肉、甜酱和洋葱片,再加一点小萝卜,如何?” “行。来杯热咖啡更好。” 狄雷尼铺一张旧报纸在餐桌上,两人就地解决一顿午餐。 “你说……”狄雷尼吃完后说。 “苏组长的人手曾经查问过那六个人当中的四个?” “对。就是他们在案发当晚的行为。到今天早上,还没有查到奥西薇和吉哈洛。” “反正我们还是要全部重新查证。如果六个人派下来了,我要他们一对一的去追查。我自己还要个别会会那些病人。换句话说,到时候,你或者杰森要带着证件跟我走。” “我问过杰森了,他说今晚就能把手边的查证工作结束。他会和你联络。” “很好。到时候你也要在场。今天下午我们对奥西薇来一次不速之访。其余四个晚上或是周末再说。小组长,你是否还能想到一些该做而未做的事?” 布恩嚼完三明治,点上一支烟,向后一靠。 “那把圆头铁锤,”他说。 “我们没问甘沙克是不是有这玩意儿。” “不急,我扪还会再次造访那孩子。依我看两名女病患不大可能有这类铁锤——不过也难说。也许剩下那四个人里,就有一个是自己动手做家具的疯子。” “一把大铁锤怎么灭迹法?”布恩问。 “又不能烧了它。柄或者可以,这锤头怎么行。当时第一批勘查现场的警员翻箱倒柜,十条街以内的垃圾桶全翻遍了,就是没瞧见。” “假如我是凶手,”狄雷尼假想道,“我会把它扔进河里,这可能是毁‘尸’灭迹的最好办法。” “可是仍旧有可能——” 电话铃声适时响起,狄雷尼起身接电话,一面说,“希望是苏组长。” “艾德华·狄雷尼……是的,组长……嗯。好……星期一……当然。下个礼拜我们可以碰一次头……时间由你定……谢谢你的帮忙,组长。” 他搁上话筒,转过来对埃布尔纳·布恩说,“听他口气,对这件事不大开心,不过,六个生力军下周一上午就会报到,你必须到场;里面可能有你认识的人。再来点咖啡?” “很需要。” “对,喝完了好办事——去看奥西薇,相信一个患有广场恐惧症的病患,绝不会在这种天气外出。” 奥西薇的公寓坐落在公园路与来辛顿路之间的东七十二街,一幢暮气沉沉的楼房。埃布尔纳·布恩在转角绕了两圈,硬是找不着停车位,不得已只好停在公寓的篷檐底下,车刚刚停好,门僮便冲上来,小组长立刻亮出证件,堵住对方的嘴巴。 阴沉的大厅嵌着久未刷洗的褐色大理石,电梯门一副多年没上过油漆的德行。地毯破洞无数,整个地方都泛着一股霉味。 “一座老坟。”狄雷尼嘀咕着。 询问台上坐着一名戴助听器的老朽,埃布尔纳·布恩上前向他打听奥西薇。 “我要说哪一位找啊?”老人阴恻侧的问一句。埃布尔纳·布恩的证件二度亮相,花白的睫毛稍稍向上抬。 老人拎起内线电话,抖索索的手按下三个键钮,他背对着他们,只听见一阵咕噜之后,他回转身。 “奥西薇小姐想知道两位来访的目的?” “告诉她我们想请教几个问题,”布恩回答。 “不会耽搁太久。” 再次咕噜。 “奥西薇小姐说她不大舒服,可否请两位改天来。” “不行,”埃布尔纳·布恩冒火,“你问她是愿意在家见面还是到局里去应讯。” 白睫毛抬高的弧度加大,第三度咕噜,话筒搁上。 “奥西薇小姐现在见两位,”他说,“十二号之三。”他混浊的眼珠乱闪,人趴向台面。 “是医生被杀的那桩案子吗?”他掐着喉咙问。 两人不发一言便转身走开。 “她吓坏了,”他在后面嚷,“她简直吓坏了。” “长舌的家伙,”埃布尔纳·布恩在电梯里气恼的说,“到今天晚上,保证这幢楼里上上下下全都会知道警察来找过奥西薇这档事。” “别发火,”狄雷尼说,“每个人对谋杀案都很好奇——尤其是悬案。他们最喜欢幻想凶手能够脱逃。” 埃布尔纳·布恩不能置信的望着他。 “当真?” “当然,”狄雷尼愉快的说。 “满足他们的幻想。幻想自己把老婆、丈夫、老板、爱人,甚至隔壁的混蛋一刀宰了——然后拍拍屁股,逍遥法外。” 埃布尔纳·布恩按下电铃,等待、再等待。终于听见门锁弹开的声响,房门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截钩住的门链。 一个沉沉的口音,“让我看看证件。” 布恩小组长顺从地将识别证塞进去,又是等待。之后房门合起,门链抽走,门大开。 “进门之前,”那女人说,“在鞋塾上搓搓鞋底。”两个男人奉命行事。 公寓里的光线暗淡——窗子上全遮着厚厚的窗帘——只能模糊的看见一些沉重的家具贴壁摆着,感觉上有一张大到惊人的长沙发,和两把扶手椅,伴着一张圆形的鸡尾桌。 狄雷尼闻到檀香木的气味,眼睛慢慢习惯这种昏暗后,他稍微看得见墙上的东方挂饰,以及一块做隔间用的破烂纸屏风。 那女人对面站着,拱着头,一手抓着一小方面纸,阴阳怪气,就跟这间热得像蒸笼似的屋子一模一样。她穿着一件镶黑色蕾丝花边的深紫色袍子,小脚上套着一双闪亮的拖鞋。 脖子绕着一道又一道的项链:有珍珠、有假钻、有贝壳,还有木珠。有的紧紧的箍着脖子,有的松松的垂挂到酒桶式的腰围上。两只胖手也不得闲:根根手指都戴有戒指,有的甚至戴着两三只。这样的披挂,她似乎还嫌不够,从手腕到手肘,圈满了一道又一道的镯子。 “奥西薇小姐?”布恩问道。 拱着的脑袋跳了一下。 “我们可以宽一下外套吧?这里很暖和。” “随便。” 两人脱去大衣,摘下帽子,落坐在长沙发上。这一坐,几几乎沉到“海底”,沙发的的填充物把他们裹得结结实实。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一只微弱的蓝色灯泡,安装在一个像眼镜蛇似的落地灯座上。靠着这一丁点的淡光,他们看见奥西薇慢慢的坐进对面的扶手椅中,想分辨她的五官却不容易。她的香水味奇重,远超过檀香。 “奥西薇小姐,”布恩柔声开口,“你大约猜得到这和赛门·艾勒比医生的谋杀案有关。我们跟所有的病人都要谈谈话,这是侦查作业上的一部份。我知道您一定会愿意协助我们找出杀害艾勒比医生的元凶。” “他是圣人,”她大喊,“一个圣人!” 为这句话她抬起头,他们总算看清了她的长相。 一张肉团团的脸,因为悲伤而凹凸不平。太多的粉、太浓的胭脂、太厚的唇膏,没有梳理过的黑头发垮垮的搭着,两只耳朵垂着长长的耳坠,眼睛肿而突。 “奥西薇小姐,”埃布尔纳·布恩继续,“我们有必要确定一下出事当夜,所有病患的行为。星期五晚上您在哪里?” “我在这里,”她答。 “我很少很少出去。” “那晚有没有什么客人来过?” “没有。” “有没有遇见哪个邻居——在大厅或是走廊?” “没有。” “有没有接过电话?” “没有。” 埃布尔纳·布恩放弃,狄雷尼接掌。 “那天晚上您怎么过的,奥西薇小姐?看书?看电视?” “我在写自传,”她说。 “赛门医生鼓励我写。他说假使我能够把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记下来,会很有帮助的。” “您有没有把写下来的东西给医生看过?” “有。我们还讨论过。他好有同情心,好解人意。噢,多么好的一个人哪!” “您每个礼拜去看他两次?” “通常是这样。有时不止两次,那是在我——在我有必要的时候。” “您去艾勒比医生那儿有多久了?” “四年。四年零三个月。” “您觉得他对您的病情有帮助吗?” “有,当然有!我的惊慌感比从前减少许多。而且我不再常常做——做那种事了。赛门医生这一走,我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的太太——他的遗孀——想要为我找别个医生,可是那一定不一样的。” “哪种事?”埃布尔纳·布恩急切的插口问。 “你说不再常常做那种事。你指的是什么?” 她抬起松软的下巴。 “有时候我出去,会打人。” “那些人是不是对你有什么举动?” “没有。” “随便什么人?”狄雷尼接看问。 “在街上或是饭馆里碰见的任何一个人?” “留胡子的人,”她哑着声音说,头又慢慢的朝下拱。 “只对留胡子的人。我十一岁大的时候,被叔叔强奸了。” “他留胡子?” 她扬起头——一副顽强的神情盯住他。 “没有,那件事是发生在他的办公室里,而他在墙上挂了一幅格兰特老总统的版画。” 真是狂人时间,狄雷尼暗暗自贵,大不该向这位不幸的女子挖掘出这番告白。 “您在看了艾勒比医生之后,攻击留胡子的人的情况就逐渐减少了?” “对!他是唯一能够为我设身处地想的人,他是能把留胡子和强奸联想到一块的人。” “您最近一次攻击陌生人是什么时候?” “呃……个把月前。” “几个月?” “一、两个月。” “艾勒比医生在向您说明您怀恨留胡子的人的理由时——您一定非常痛苦吧。” “他没有向我说明过。他从来不说的。他只让我自己去发现。” “可是还是会痛苦?” “是的,”她的答复迹近耳语。 “非常痛苦。当时我很恨他,恨他使我想起一切。” “是最近的事吗?” “个把月前。” “几个月?” “一、两个月。” “您刚才称艾勒比医生是个圣人,可见您对他的怨恨并不持久。” “当然。我知道他是在帮我。” 狄雷尼向埃布尔纳·布恩一瞥。 “奥西薇小姐,”埃布尔纳·布恩即刻接口,“您可认识赛门·艾勒比医生其他的病人?” “不认识,我很少见到他们,我们从来不交谈。” “您认识黛安·艾勒比?” “我见过她两次,在电话上谈过一次。” “您对她的看法如何?” “她还不错。好瘦、很冷。她没有赛门医生的好个性。他非常温暖。” “您知不知道有谁想伤害他?有谁威胁过他?” “不知道。谁会去杀害一位医生?他是救人的呀。” “您有没有攻击过赛门·艾勒比医生?” “有一次。”她哽咽起来。 “我掴了他。” “为什么?” “不记得了。” “他的反应呢?” “他也回我一巴掌,不重。然后我们拥抱在一起,大笑,没事了。” 她的谈兴极高——愈来愈高;但是,那檀香味,她身上的香水味,外加满屋子火热的蒸气,一波又一波的侵袭着他们。 “谢谢您,奥西薇小姐。”狄雷尼勉力从深陷的沙发椅中挣扎起身。 “您非合作。请您再多想一想有没有任何有助于我们查案的事情。譬如赛门·艾勒比医生偶尔提过的一个名字,或是一件意外。好比说,最近半年他的个性举止方面是不是有什么改变?” “你这个问题倒是问得奇怪,”她说。 “我的确觉得他变得比较沉默,考虑的时候比以前多。不是消沉,是有点压抑。我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他说没有。” “您的帮忙很大,”布恩致谢。 “说不定日后还会再来叨扰,希望您不会介意。” “不会的。”她显得可怜兮兮。 “我这里很少有客人来。” “我留一张名片给您,”小组长说,“万一再想起什么事,麻烦您通报一声。” 在电梯里,狄雷尼说,“怪。她说他是个非常温暖的人。可是他的诊所完全不给我这种感觉。” “不哓得到底是什么事在苦恼他。”埃布尔纳·布恩说。 “问题是,她的恨至不至于除掉他的地步?她说他使她回想起当年遭受强奸的记忆时,她好恨他。或许他又挖出了一些别的事,促使她下毒手。” “你以为她有力气一家伙砸进他的脑壳?” “副肾腺素泛滥的时候,蝇量级的人都能办到,何况她块头够大。” “有理。所以我这就回家刮胡子,我可不想冒这种险!” <er h3">二 当晚,吃过晚饭,狄雷尼把这一天的经过告诉蒙妮卡。她听得入神。 “那些可怜的人。”他叙述完了,她感叹不已。 “是啊,其实他们并不算是疯子,不过甘沙克和奥西薇不一定就是涉嫌最重的人,另外还有四个病人要见。” “艾德华,这件事令你很沮丧吗?” “笑不出来是事实。” 他在壁炉内生起一撮火,关了客厅的灯。两人亲密的靠在沙发上,望着火焰,突然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你还好吧?”她问。 “嗯,还好,”他答。 “只是外头好冷,又黑。” 第十二章 <er top">一 “这个周末一定乱,”星期六早上他便向蒙妮卡提出警告。 “我必须赶在礼拜一上午那几名新手来报到之前,把另外四个病人全部见识一遍。再加上杰森的电话,他说今天下午要过来。” “别忘了请杰森和布恩,感恩节来吃晚饭。” “不会忘。” 狄雷尼进书房参照黛安·艾勒比提供的病家地址,草拟一份行程表。周六访贝隆纳和席文生,周日探叶乔安妮和吉哈洛。 他和布恩必须赶回家听双杰森的报告,再方面,周末的下午,一些病人也可能外出不在家。如果一切顺利,狄雷尼可望在星期天晚上整理好所有的档案数据,以便对六名新来的刑警做简报。 布恩小组长抵达时,狄雷尼已计划妥当。万事皆备,唯独天气不美,云层低得迫人,疾雨阵阵,西北风强劲的鞭挞衣角和帽缘。 贝隆纳住在东二十八街。车子吃力的向前驶,雨刷心力交瘁的来回摆动,老爷暖气机和凛列的寒天打着注定吃瘪的败仗。 “我真希望有人来偷掉这部老机器,”小组长埋怨道。 “不过大概连旧货铺都不会要。等我那天中了彩票,绝对换辆新车上路。哎对了,我跟问过贝隆纳的警察谈起,他说出事当晚,姓贝的一直在家里,有他太太作证。这个不在场证明实在不够充分。” “的确,”狄雷尼赞同。 “查出姓贝的职业了?” “是的。在西十八街上一家批发屠宰场当经理,他们专门供应上肉和鸡鸭鹅给大餐厅和旅馆。” “我想起来,”狄雷尼插口道:“感恩节你和贝嘉一道来晚餐吧?我们吃烤鹅。” “好,先谢谢,不过我得先去问问贝嘉,看她是不是已经有其他什么计划。” “当然。干脆让她拨个电话给蒙妮卡吧。” 贝隆纳住在第三街转角一幢新起的高楼。两人在二十九街泊好车,顶着风雨走回第三街。大厦管理员告诉他们,贝先生夫妇出去逛街,刚走不到一刻钟。 “倒霉,”回车位途中,埃布尔纳·布恩啐着,“看样子没法称心如意的一竿打尽了。” “下午再来一趟,”狄雷尼说。 “这种天气,谁也没兴趣全天候的逛街。先去看席文生,他住在三十八街,摩雷山。你对他了解多少?” “光棍一个。在华尔街一家投资辅导公司做事。凶案发生那晚,他说正在希尔顿参加一个大型餐舞会。有几个来宾记得看见他。不过现场好乱,很容易溜出去,杀了医生,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回去。怎么想都不够清白——对不对?” “对。全是些松散的结头。你知道海军里面管这些玩意叫什么?爱尔兰帆索。这个案子全是——爱尔兰帆索,乱七八糟,理不出半点头绪。” 席文生住的楼房相当雅致。一、二楼都是长窗,上格还有小气窗,斜坡式的青铜屋顶。正门悬看一盏第凡内的玻璃灯笼。 “钞票,”狄雷尼观察整幢建筑后的评语。 “大概全楼都是这样。” 他的判断全对。发亮的铜质门牌上仅有五个住户的姓名,席文生列在三楼。埃布尔纳·布恩摁下门钮。 “谁?” “埃布尔纳·布恩,纽约市警局刑事组。是不是席先生?” “是的。” “可不可以占你几分钟的时间?” “你是那个管区的?” “北曼哈顿。” “请等一下。” “多疑的家伙,”埃布尔纳·布恩压低嗓门对狄雷尼说:“他是打电话去问是不是真有我这个人。” 狄雷尼声耸肩。 “他有权。” 等了将近三分钟,电锁才响。两人推门进去,登上铺着地毯的楼梯。那人已经候在三楼楼梯口。方才那样谨慎仔细的作风,这会儿竟粗心大意的忘记要他们出示识别证。 “八成是为艾勒比医生的事吧,”他神经质的往门边退。 “我都已经跟警方说过了。” “是的,我们知道,”布恩说:“只是还有几个额外的问题想请教。” 席文生叹口气。 “好吧,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这,”小组长说:“我不敢保证。” 这屋子装饰得太过分,狄雷尼认为,就像百货公司陈列的样品屋:色调和谐,晶光闪亮,一尘不染。陶瓷的烟灰缸里没有烟蒂,绒毡上也不见污垢;看不出半点人烟的痕迹。 “漂亮的房间。”他向主人说。 “真的吗?谢谢。大家都以为我请了一位设计师,其实这一切都是自己搞的。花了好多时间。我对自已的要求很清楚,不过搜罗这些东西真是大费周章。” “实在了不起,”布恩赞美有加。 “喔对了,我是埃布尔纳·布恩小组长,这位是艾德华·狄雷尼。” “幸会!”席文生应着,“抱歉我不握手,我是怕因此传染到一些什么。” 他用指尖拎起他们俩湿淋淋的衣帽,似乎也怕因此传染到一些什么。然后引他们坐进两张绷着金黄色小牛皮的导演椅。他自己就靠站在古拙的砖造壁炉前。 穿着樱桃紫的绒质跳伞装,不过对他的肥胖毫无掩饰作用。胸前挂着一枚大名牌;手腕上垂着一串厚重的金链,随着他的手势上上下下的抖动。 “我想,”他一声干笑,“你们已经把我摸得很清楚了。” “对不起,你是说?”埃布尔纳·布恩困惑。 “我是说,我想你们已经查过赛门·艾勒比医生的病历档案,对我那些见不得人的小秘密早已经一清二楚了。” “喔,没这回事,席先生,”狄雷尼解释。 “绝无此事。我们只有一些病患的姓名住址而已。” “难以相信。我还以为你们有路子……好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在赛门医生那儿看了六年的病,每周三次。要不是他,我现在准定是个狂人。刚听说他死讯的当时,我真吓坏了,简直吓坏了。” 狄雷尼想起,奥西薇公寓的管理员也说她当时吓坏了。或许,艾勒比医生所有的病人都吓坏了,不过再怎么样也不如医生他…… “席先生,”布恩道:“你和医生之间的关系友善吗?” “友善?”他夸张着声调。 “哈呀,怎么会!你怎么会跟个心理医生友善?他一直不断的伤我。一直不断的挖我的隐私,我的痛处。痛啊!” “让我猜猜看,”狄雷尼接道:“你跟他的关系类似一种斗法?” “可以这么说,”席文生稍做犹豫,“对,可以这么说。并不太好玩的。” “你攻击过赛门·艾勒比医生吗?”小组长突如其来的发问。 “身体政击?” 席文生腕上的金链随着他夸张性的动作叮当作响。 “没有!从来没有碰他一下,虽然上帝知道我心里不止一次想揍他。你们一定了解,绝大多数人在接受心理分析的时候,对他们的主治医生是又爱又恨的。我是说,在理智上你知道医生是要帮助你。可是在情绪上,你觉得他老是在伤你,你简直恨之入骨。你当然怀疑他,怀疑他不断要你坦白招供是另有目的,或许他是在打算勒索你,敲诈你。” “你真相信艾勒比医生会勒索你?”狄雷尼问。 “有时候会,”席文生相当不自在。 “这没什么大惊小怪,人嘛,全是些杂碎。你信他们,甚至爱他们,到头来他们却恩将仇报。这种例子太多了……” “你跟他和了六年。”小组长说。 “对。我需要他。我是真的依赖他。当然,这也使我更加更加的恨他。要说杀他?你们是不是抱着这种想法?我绝对不会杀他。我爱赛门医生,我们俩太亲密了,他对我了解得太透彻。” “你认识别的病人吗?” “我知道有几个人也常去他那儿。不过不算朋友,只是点头之交,有些在宴会上见过,碰巧就是赛门医生的病人。” “依你看,”小组长说:“他会不会受哪个病人的威胁?” “不会。即使真有这檔事,他也不会跟其他病人说。” “最近这一年或者说半年,”狄雷尼问。 “你注意到他在态度有没有什么改变?” 席文生不立即作答,却走到他们对面的长沙发,四仰八叉的坐躺下来,抓过一只生丝的软垫枕在脑后,盯着他们看。 他有一张面团团的胖脸,嵌着两粒葡萄干似的小眼睛。嘴唇过分的丰厚红润。秃头,赤裸裸的头皮上洒着黄斑。狄雷尼觉得他好像一个上了年纪的邱比娃娃,相信他的胳臂和腿就跟香肠一样,圆胖无骨。 “我爱他。”他的声调呆滞。 “真的爱他。他几乎就是基督的化身。什么事都惊不倒他。什么错他都能宽恕。几年前,有一次我钻牛角尖,对自己的父母动了粗,伤得很重。赛门医生叫我一定要面对自己的过错。但是他并不责怪我。他从来不贵怪人。天哪天哪,我该如何是好呢?”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狄雷尼紧追不舍。 “最近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变化?” “没有。一点都没有。” 忽然,在没有一点预兆的情况下,席文生开始哭泣,泪水沿着胖脸奔泻下来,沾湿了软垫。他无声的哭了好几分钟。 狄雷尼望向埃布尔纳·布恩,两人同时起身。 “谢谢你的协助,席先生,”狄雷尼说。 “谢谢。”小组长跟进。 他们任由他躺在那里,泪湿的胖脸仰看着天花板,樱桃紫的跳伞装配衬着天鹅绒的长沙发。 公寓外的两个人踩着水潭,冲进停在路边的小车。两人默不作声地坐一会,布恩燃起一支烟。 “神经质?对不对?” “谁晓得?”狄雷尼没好气地回应。 “有病。我倒是饿了。前面不远有一家犹太饭馆,腌牛肉和熏羊肉都很棒,泡菜又多,要不要尝尝?” “好啊,再配一大杯热咖啡。” 小饭馆人声沸腾,肉香四散。两人向走马灯似的跑堂喊着想吃的菜式。 “真不赖,”点叫的三明治一到,布恩赞不绝口。 “你怎么发现这地方的?” “不太偷快的一段往事。当时我还是二级刑警,为了抓一名在酒店抢劫杀人的嫌犯,我钉上他的关系人。那家伙钻进这里吃中饭,我跟着进来。他等到上菜之后,站起来往店堂后边走,后边是厕所,我以为他小个便就回来,结果过了五分钟不见人影,我想,要糟,赶去一瞧,发现有扇后门,那人早开溜了。没辄,只好归位,把饭菜吃完。味道很好,以后每回到这附近,一定光顾。” “后来逮着凶嫌没?,” “逮着了。是那人的老婆掀的底,因为他老揍她。好些年前的事,说不定早开释了。” “继续抢酒店?” “还用得着问,”狄雷尼式的幽默出笼。 “他拿手的就只这一行。” “我看,”布恩话归正题。 “姓席的不像是藏有圆头铁锤的人。” “也不像是会有胶鞋的人。不过他要是有一双牛仔皮靴,我绝不惊怪。其实这些人都不简单。职业高尚,钞票充足,够他们一个礼拜看三次心理医生。只是在‘组织’上有点问题,他们身上的齿轮好像不大契合。在他们的想法,如果A等于B,B等于C,那么X就等于Y。小组长,我们假使想从中探出虚实,就得跟随他们的想法,这上头根本不谈什么逻辑。” 两人沉默起来,只顾怔怔的望着饭馆里的动静:进进出出的食客,满头大汗,尖声吆喝的跑堂,还有站在肉堆后面,挥舞着长刀的大司务,看着就像疯狂的日本武士。 “也许,”小组长说_:“席文生真的爱上了赛门·艾勒比。恋爱。” “有可能。可能赛门·艾勒比也有回应。也许他的被杀是出自情侣式的争吵。反正这些猜测只告诉我一点,这世界何其乱。吃完了?快回去吧!杰森说一点会到。” “希望他有重大突破。” “别寄望太高。” 蒙妮卡从医院当义工回来,见双杰森坐在她家门口一辆没有警志的警车里,她请他进厨房,正喝着咖啡,狄雷尼与埃布尔纳·布恩到了。三个大男人立刻转往书房,杰森带着一只牛皮纸袋。 “如何,”狄雷尼问。 “进展如何?” 这位黑人警察块头奇大:六呎四的身高,体重两百五十磅——没一块赘肉。皮肤是温哥华小牛皮,黑得发亮。一头削短的黑发像戴着一顶针织的头盔。修剪齐整的胡子爬满了腮帮。火腿肉似的手掌,脚比狄雷尼的尺寸还大。 双杰森和老婆孩子(两个儿子)住在长岛的喜克维。在纽约市警待了六年,嘉奖过两次,干得有声有色。他一直希望拿到刑警的牌照——要命的是有两万多个警察都和他的希望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打开牛皮纸袋。 “这是我第一次在纸头上玩官兵捉强盗。这儿有三份报告,针对两位艾勒比医生和山穆森医生。我是用我们家老大那架打字机打的,我习惯两个指头打字,全是拇指,所以错误更正难免。不过大概还能看得懂,反正不外乎那些死板的东西·日期、年龄、学历、家庭背景等等。老实说,长官,我不以为这玩意有什么。我是说,我看不出这些数据能够帮我们找出杀人凶犯。” “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狄雷尼再问。 “没有任何值得你再瞧上第二眼的东西?” “没——有,”杰森语气放慢。 “最特别的只是山穆森医生在几年前精神崩溃过一次。这点倒是有些怪——一个心理医生精神崩溃。据说是工作过度的关系。病了差不多六个月。复元之后又回诊所,照常上班。” 狄雷尼掉过头对埃布尔纳·布恩说:“他说过他太太死于癌症,儿子出车祸死亡,对不对?这种遭遇换上任何人都承受不住。还有没有其他的,杰森?” “所有的资料都搜集在这几份报告里了。大部份是参考书报杂志上的数据。另外我也和不少人谈过,全是这三位医生的朋友或同行。人真滑稽,一听说是调查,话特别多。有些小事情听起来可有可无,尽是些谣传,我就没录在报告上;我是说,那些事没一件构得上是确实证据。” “做得对,杰森,”布恩小组长夸道,“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第一样,每个人都提到黛安·艾勒比很美。好像个个都爱上了她。我没见过她,想必是个狐媚的女人。” “的确。”狄雷尼与埃布尔纳·布恩异口同声,惹得三个人大笑。 “每个人都说赛门·艾勒比能娶到这么一位美娇娘,真是福气。只有一个人说艾勒比其实并不很想结婚,而是她一厢情愿。我听见的谣言真是多。有些人更表示他们在她婚后挑逗过她,结果白搭;她不吃这套。” “赛门·艾勒比可有什么绯闻?”狄雷尼问。 “没。摆明是个很冷、很理智型的人物;我的意思是他得人缘、随和,但是对自己的事,守口如瓶,一只闷葫芦。好多人都持这个看法。只有一个女人——心理医生协会里的女秘书,她说他被杀的前一个月,还在一次餐会上看见过他。当时她很惊讶,因为赛门·艾勒比变得太多。她说他一直在笑,比从前更会交际,好像是真的快乐。” 狄雷尼和埃布尔纳·布恩面面相觑。 “疯狂。”小组长摇摇头。 狄雷尼向双杰森解说他们困惑的理由是,女病人奥西薇却表示赛门·艾勒比变得比较深沉,不是消沉,是压抑。 “怪,一定其中一个女的搞错了。” “不一定,”狄雷尼说,“也许她们凑巧碰上他两种极端不同的情绪。有意思的是她们两个都注意到他的性情在最近有了变化。我想明白到底是什么道理。也许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还是……小组长,来,把我们跟那几个病人面谈的情形讲给杰森听听。” 埃布尔纳·布恩叙述完毕,杰森呼一声,“咻——这批人——毛病不止一点点哪。” “是有点毛病,”狄雷尼不否认。 “有时候合情合理,有时候完全不对路。我们的难题就是怎样去把实情和假想分开。眼前只有随他们胡扯,以后再设法分析。下星期一几名新人来的时候,我也要把这点先说清楚。” “长官,”埃布尔纳·布恩说,“你准备怎么调配这些人手——一对一?” “我最初是这么打算。问题是,这些病人全是相当有头脑的知识分子,雎然有时候思路稍微紊乱。假使一个刑警人员能有机会和三到四个病人晤谈,效果必定更隹;他可以从中挑选一名跟他最契合的病人。往往一个证人会敷衍这一个警察,而把机密都吐给另外一个他觉得顺眼的警察听。所以,想法子帮他们配对,对查案绝对有利。” 三人绩谈一小时左右,讨论如何规划作业的程序,防范不必要的重复。 狄雷尼决定由埃布尔纳·布恩与双杰森各负责三名刑警,由他们两个每天向狄雷尼作进度报告。 “刚开始一定乱,”他说,“不过我要你们尽量作好协调。档案我负责,全部内容都会向你们公开。告诉这些人手,事无大小,务必登录报告,不管什么无聊无趣的事,都不可遗漏,头一件该做的,是这六个病人的前科。如果照黛安·艾勒比所说,这些人中多有暴力倾向,那就应该有案可查。”再过片刻,狄雷尼瞥一眼壁钟。 “不早了,干脆我们三个再跑一趟贝隆纳那儿——这时候他该到家了。杰森,坐你的车去,办完事再顺道送我们回来吧。” 路上,狄雷尼没忘记邀双杰森合家来吃感恩节大餐。 “谢谢你,长官。可惜我太太已经跟娘家约好,要是我擅自取消,老人家和两个孩子都不肯饶过我。” “别取消、别取消,我们可以再约,小孩子是应该和祖父母多聚聚,我自己就好希望能时常看看我的孙儿孙女们。” 杰森的车停在贝隆纳的大厦前。埃布尔纳·布恩亮出证件,请门房留心照看他们的座车。管理员向他们说明,大厦只有对讲机的缘故,他们三人必须站立在闭路监视镜头前面,方便贝隆纳在玄关的电视幕上看得清。 “噱头,”狄雷尼说。 “我还是头一遭上电视,”双杰森笑道,“需不需要摆个姿势?” 埃布尔纳·布恩正柔声向对讲机报名,再取出识别证对准监视镜头。 “二四零七室,”他回头报告。 “他让我们上去,不过口气并不太愉快。” 狄雷尼在电梯里招呼杰森说,“有话尽管提出来问,用不着不好意思。我们给他个措手不及。” 二四零七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运动夹克、宽裤子的红脸在那里,他身后,一名灰头灰脸的小女人绞着双手,站在玄关口怯生生的窥探他们。 “又是艾勒比的事吧,”贝隆纳怒声喝道,“我早已经对警方说过了。” “我们知道,贝先生,”埃布尔纳·布恩说。 “那只是初讯。遗憾的是,你牵涉到的是一宗谋杀案,我们——” “我牵涉到——这是什么意思?”贝隆纳音调升高。 “岂有此理,我只是他的一名病患而已!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贝先生,”狄雷尼语气生硬,“你打算一直叫我们站在门口听你大声嚷嚷,也让邻居听个够?” “去他的邻居!我搞不懂我为什么要受这些窝囊气。” 双杰森魁梧的身型向前挺进。 “没有谁要让你受窝囊气,”他沉稳的开口。 “只不过问几道题,我们立刻走路。” 具隆纳仰看这名块头结棍的警察。 “倒霉!好吧,进来。真是,打扰了我们的晚饭时间。” “罗娜,”他掉头叫太太,“你回厨房去;这事跟你无关。” 小女人一溜烟地逃开了。 “你太太?”狄雷尼边走边问。 “对,别扯上她。” 贝隆纳既不要他们宽衣脱帽,也无意请他们落坐。几个人就这样直直的站在房里。 “我是埃布尔纳·布恩。这两位是狄雷尼先生。你的全名是隆纳·J·贝,对吗?” “对。要是有兴趣,中间的J字代表杰姆士。” “你最后一次见到艾勒比医生是什么时候?” “星期四下午,他遇害的前一天。相信在他的记事本上绝对写得清清楚楚。这该不会再伤你们警察大爷的脑筋吧?” “客气一点,贝先生,”狄雷尼口气缓和。 “太过分的话,我们就请你上分局答话,这顿晚饭可得等上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啰。阁下希望如此?” 贝隆纳怒目相向。 姓贝的宽肩厚胸,粗短的脖子扛着一颗四方脑袋,脑袋瓜上再盖着一顶极不相称的假发。这会儿,他身子向前冲,下巴壳凸出,双拳紧握,一副备战姿态。 “贝先生,”布恩说,“你说艾勒比医生出事那晚你都在家。” “没错。” “整晚上?” “对。我七点左右回家,到礼拜六才出门。可以问我太太。” “星期五那天有没有任何人来访?遇见哪位邻居?接过或者拨过什么电话?” “没有。” “警局有你的不良纪录吗?”狄雷尼问。 “当然我们一查便知,如果你肯主动说出来算你聪明。” 贝隆纳才张嘴,却又牙关一紧,犹豫半晌再发话。 “我没有真正被逮捕过,我是说全属非正式。确实有过几次麻烦。我并不知道警方的纪录上是怎么写的。” “哪一类的麻烦?”杰森问。 “打架。为了自卫。” “几次?” “一次。也许两次。” “也许更多次?” “也许。我不记得了。” “跟艾勒比医生也打过?”布恩小组长问。 “攻击过他?” “才没有!他是我的医生,规规矩矩的好人,我喜欢他。” “你在他那儿看了多久?” “两年。” “你有车?”狄雷尼突然问。 贝隆纳盯住他,有些迷糊。 “有啊。” “什么车?” “去年份的凯迪拉克。” “停在哪?” “地下室。我们有地下停车场。” “自已修过?” “偶尔。小毛病。” “有工具?” “有一些。” “都搁哪?” “后车厢。” 狄雷尼瞥向埃布尔纳·布恩。 “贝先生,”小组长接话,“艾勒比医生可曾对你提起遭哪个病人恐吓或是攻击过?” “没有。” “你认识其他的病人吗?” “不认识。” “你注意到医生最近在态度或是个性上有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老样子。” “什么叫做‘老样子’?”杰森问。 “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冷静、淡泊、自在。从来不发火,不骂人。标准的好脾气。有一次我吼过他,他从来不记恨。” “你为什么吼他?” “忘了。” “你今天上街穿什么?”布恩问。 “我穿什么?”贝隆纳显得困惑。 “我穿带衬里的短雨衣,戴雨帽。” “套鞋?靴子?” “不是,胶鞋。” “你在一家肉类批发商那见做事?”狄雷尼问。 “没错。” “做什么,切香肠?” “不是!我是经理。制作部的经理。” “你是监督那些个屠夫、搬运工和司机的——对不对?” “对。” “你一定跟不少凶悍的家伙打过交道。” “他们自以为是,”贝隆纳狞笑。 “可惜不成气候,要不就都滚蛋了。” “你打过拳击?”双杰森问。 “在海军的时候,打过几场。中量级。” “不是职业性的?” “不是。” “体能一直保持得不错?” “那当然,”贝隆纳洋洋得意。 “一个礼拜慢跑五哩两次。还举重。一星期上健身俱乐部一次练三小时机械健身。他妈的,这些事跟艾勒比凶案有什么干系?” “随便问。”杰森慢条斯理的答。 “你们简直浪费我的时间,还有别的事没有?” “目前,”狄雷尼说,“就这些了,好好享受晚餐,贝先生。” 电梯里有别的乘客;他们不说话。一钻进双杰森的车,埃布尔纳·布恩便说,“真是一个宝贝。杰森,你对他打拳击这件事看法如何?” “看他的举动和站着的架势,的确很像个正牌拳击手。” “我们得查查那辆凯迪拉克的后车厢,”狄雷尼说。 “找出圆头锤子。另外,等他不在场的时候,再去跟他太太谈谈。” “你以为他有可能?”小组长问。 “眼前最好的一份赌注;有前科、脾气火爆,看样子,我们最好对这位贝先生看仔细了。” <er h3">二 当晚,吃过晚饭,他原想完成晤谈席文生和贝隆纳的报告,蒙妮卡却坚持要写耶诞卡片,结果顺了她的意。 蒙妮卡坐在书房的大转椅上,聚精会神的写卡片,他就靠在椅上,啜小杯的雷蜜白兰地,同时将走访席文生和贝隆纳的情形说袷她听。 听他讲完之后,她斩钉截铁的说,“是姓贝的。案子就是他做的。” 狄雷尼轻轻一笑。 “为什么?” “这人听起来就是个凶神恶煞。” “喔,像个凶神恶煞——不见得就是凶手。” 她低头继续为卡片忙碌。书桌上一盏翠绿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亮光。狄雷尼坐在朦胧的灯影中,怀带着满心的爱与感激,凝望看灯下这位燃亮他生命的妇人。 瞧着她抿紧嘴唇,起劲的写着卡片上的贺词,乌黑的哞子闪烁着。黑油油的发丝用一支金色的发夹拢在脑后。健康的脸,健康的女人。如果没有她温暖的莅临,他的生命不知会变成如何,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吁出一口叹息。 “在想什么?”她不抬头的问。 他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有没有玩过拼图游戏?” “小时候玩过。” “我也是。记得把盒子里那一大堆小碎片倒在桌子上的时候,心里真希望不要少了哪一块才好。接着开始去找其中四块有直角的图片。那是构成整个图形的四个角落。有了这四块以后,再找出其余有直边的图块,拼成一个架框。然后才慢慢填上中间的空档。” 她抬起头。 “艾勒比的案子是一幅拼图游戏?” “差不多。” “你知道图案是什么了?” “不知道,”他笑得有些勉强,“不过我找出了几片有直边的图块。” 第十三章 对吉哈洛来说,星期天是一个礼拜当中最好的一日。他不必看任何人,也不必跟任何人说话。周六晚上买好一份周日版的时报和半打装的啤酒。报刊、美酒,加上电视转播的两场职业足球赛,好充实的星期天;他足不出户。 吉哈洛在越战中损失的体重,再也挣不回来。那场战害他损失太多东西,包括他的胃口。所以星期天早晨他总是一点果汁、一片吐司和两杯加奶糖的咖啡。这一顿足足可以挨到晚上,到时候热一包冷冻快餐解决晚饭。 星期天,他从来不拿相片出来看。相片上那些家伙挤在镜头前面龇牙咧嘴,怪态百出。有些还是亲笔签名,就像他为他们签过的那些张。一整本家庭相簿……可以刺激得他愤怒不已。 这其中的道理他自己也无法解透,无怪乎别人对他的感觉,他的作为更无从了解起。连吉哈洛都不懂的事,别人当然不会懂。 赛门·艾勒比医生一度攻得很近,几几乎把底细全部摸清;可惜他死了,吉哈洛再不想跟别个心理医生从头来起。在看艾勒比医生之前,他曾经找过其他两个人;两个都是狗屎,不消几次,吉哈洛便知道他们对他毫无用处。 艾勒比医生不同,一点不狗屎。他是一刀见血,而淋漓的鲜血并不能吓倒他。他把吉哈洛整个拆开,再做组合。如今他自己却被宰了。吉哈洛又回复孤单一人,只有鬼魂相伴。 吉哈洛的父母固定每个月给他支票,而他自己在这方面的行为能力并不强,所以,对金钱,他不伤痛,伤痛的是生命。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要像行尸般的拖上五十年,真希望这不象话的地球快快爆炸,愈快愈好。 这个星期天的早晨,狄雷尼在驶往格林威治村,吉哈洛的住处时,对埃布尔纳·布恩说:“周末还要抓你出公差,真是过意不去,蕾贝嘉很可能以为我是虐待狂。” “不会的,她对我的工作狂热已经习以为常。其实每个刑警的太太都一样。” “杰森自愿要来;可是周末是他唯一有机会和儿子们相处的时光。这很重要,我叫他好好待在家里。等那批新手来了,我们的工作时间会趋于正常。你对吉哈洛有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苏组长的人手对他的情况还没有掌握,我们有的就只黛安·艾勒比医生那份报告书上的一些:三十七岁,越战荣民,勋章多,问题也多,常打架。” “又一个贝隆纳?” “不完全是,这个姓吉的有时候会莫名奇妙的攻击陌生人,毫无理由。有一次一拳穿过一扇厚玻璃窗,结果进医院缝了好几针。” “好,好一个愤怒的年轻人。”狄雷尼说。 “像那么回事。”布恩同意。 吉哈洛住在南第七街一幢破落户里,就在卡敏街转角口。一、二层的窗子全用锡纸封起,门廊堆满垃圾。这幢六层楼建筑的门面不但破,而且涂得乱七八糟。 狄雷尼和埃布尔纳·布恩对这副情景的共同反应是:住在这种地方的人怎么看得起心理医生? “也许他不必付房租。”狄雷尼猜测。 “可能。” 在脏乱的过道里,他们发现每个信箱都开着大口。对讲机的线路七扭八扭的绕在墙上。大门根本关不拢,一股霉味与尿臭难闻至极。 “天!”布恩小组长忍不住的叫。 “我们速战速决,尽快离开这儿。” “他有没有门牌号码?” “没有,还得挨家挨户的敲。” 两人小心翼翼的登上吱嘎作响的木梯,湿漉漉的墙板上涂鸦得更厉害。一、二楼的门都钉死了,他们就从第三楼的门敲起,没有回应,没有半点声气。 四楼有人。 “滚开,”一个尖叫的女声,“不走,我叫警察。” “小姐,我们就是警察,”小组长叫回去。 “我们要找吉哈洛。他住哪层?” “没听过。” 上五楼,踩过一堆破板条、碎石膏,瞧见两户人家,两扇门都敞着,两家都说不认识吉哈洛。最后,上到六楼,敲响后间一扇烂门。 “谁?”一个男声在吼。 “纽约市警局,找吉哈洛。” “干嘛?” 狄雷尼与埃布尔纳·布恩互看一眼。 “是关于赛门·艾勒比医生的案子,请教几个问题。” 听见上插鞘的声音,勾着粗铁链的门开了,门缝里是个瘦子,穿着高领毛衣和格子呢外套。 “证件?”声音嘶哑。 小组长举高证件,铁链撤开。 “欢迎光临玛哈陵墓。别脱外套,免得冻死。” 他们走了进去,四处观看。 一个烂摊子。这儿的主人显然连最起码的生活条件都不顾。衣服、杂物堆在床上,扔在地上;而床不过是个摇晃的木架。肮脏的水槽塞满还没有清洗的碗盘,炉灶上沾着厚厚的油垢。屋里冷到窗子内面也结了一层薄冰。 “厕所在大厅,”那人在笑。 “不过我不想引介。” “吉哈洛?”小组长发问。 “没错。” “可不可以坐下说话?”狄雷尼开口。 “爬楼梯很累。我是狄雷尼,这位是埃布尔纳·布恩小组长。” “小组长……”声调有些苦涩。 “我从前也干过,后来降掉了。” 他把床上的衣物抛开,把半打啤酒罐从一张椅子上拿下来,再把一架黑白电视从另外一张椅子上抬走。 “有水电,没有暖气。该死的房东存心要逼走我们。坐的时候当心,椅腿全松了。” 他们当心得不得了的坐下,吉哈洛坐在床上。 “你们以为我做的?”他的嘴一咧。 “做什么?”埃布尔纳·布恩问。 “杀死艾勒比医生。” “做了吗?”狄雷尼问。 “当然没有。不过我可以做。” “为什么?为什么你想杀他?” “要什么理由?你们喜欢我的家吗?” “够烂。”狄雷尼直言无讳。 吉哈洛大笑。 “没错,我就是要它这样。哪天他们把这儿拆了,我再去找另外一处相同的地方。我有个朋友,住在爱达荷,他从越战回来,花了半年时间,还是没办法正常过活。结果他剥光衣服,一丝不挂的钻进森林——什么都不带,武器、手表、火柴——什么都没有。喏,曼哈顿就是我的‘森林’,我喜欢这样生活。” “后来呢?”狄雷尼问。 “你那位朋友?” “过了几年,有个守林员碰见他。当时他穿看兽皮做的衣服鞋子。头发胡须又长又乱,自己搭了间草棚,种些野菜,自己造弓箭,还设了许多陷阱,兽肉多得吃不完。棒极了,从来不必见任何人,不必跟任何人讲话。真希望我也有这份胆量。” 他们俩盯着他,只见一张留着三天没刮胡子的瘦脸,皮肤灰白,鼻子没肉,眼睛亮得很狂。一头乱发张牙舞爪地从扁圆的黑帽子底冲出来。他的动作很神经质,手势短促、凌乱。 毛衣和外套松垮垮的挂在骨架上,根根手指都像骷骸,指甲全部咬光,而脚上是一双笨重的大皮靴。 “这双靴子你整天穿在脚上?”布恩问他。 “这双吗?当然,羊毛里的。连睡觉也不脱。不穿的话,脚趾头都会冻掉。” “你认识艾勒比医生多久了?”狄雷尼问他。 “不想说。” “你不想协助我们逮着凶手?”埃布尔纳·布恩说。 “反正死了嘛,”吉哈洛肩膀一耸。 “我认识的人里头,一大半全死了。” “他不是老死的,”狄雷尼口气冷峻。 “也不是出意外,或者战死的;是有人故意把他的脑袋砸开了花。” “了不起。” 狄雷尼笔直的瞪着他。 “你是个该死的混账畜牲,”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是个不是东西的屎蛋。你是一个只需要缩在这个猪窝里头,自怨自艾,一会儿说生命不公平,一会儿说时运不济,没人了解你的苦处,你个臭杂碎。而现在,另外一个比你好过十倍、强过十倍的人被谋杀了,你居然无动于衷,连举手之劳也懒得动,因为你只想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你这副德行。艾勒比医生错就错在想帮助你们这票货色。走,小组长,我扪不需要这个混蛋帮忙。” 房间里一片死寂,两人开始动身。吉哈洛出手挡住他们。 “你——你叫什么来着?狄拉第?” “狄雷尼。” “我喜欢你,狄雷尼;你不是那种臭狗屎。赛门·艾勒比医生也不是,可惜他听不见你的聒噪。好,我就夹一脚,你想知道些什么?” 两人滑回原位。 “你最后一次看见医生是什么时候?”布恩立刻问。 “报纸上说他是九点钟遇害,对吧?我就在五个钟头前见过他,也就是星期五下午四点。我固定的看病时间。” “他表现得很正常?” “当然。” “这半年或者说一年以来,注意到他有没有任何改变?” “哪一类的?” “态度,举止。” “没有。我没注意。” “你认不认得别的病人?”狄雷尼问。 “不认得。” “医生可曾提起被谁威胁或是攻击过?” “没有。” “你有没有威胁过他?”埃布尔纳·布恩紧追。 “或是攻击过他?” “我干嘛那么做?他好心想帮我。” “剖析是很痛苦的,”狄雷尼说。 “你有没恨他的时候?” “当然有。那都是暂时性的,从来没有恨到要做掉他的地步。他是我唯一的一条生路。”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再闯另外一条生路?” “绝不。”吉哈洛接着惨淡的一笑。 “我打算继续缩在我的猪窝里。” “你有没有一把圆头铁锤?”埃布尔纳·布恩倅然问他。 “没有,我没有圆头铁锤。好了吧?我要喝一罐啤酒。还有谁要?” 两人婉谢。吉哈洛掰开罐盖,再上床,靠墙坐好。 “你多久看一次医生?” “一个礼拜两次。要是负担得起,我还会增加次数,他真的是在帮我。” “你最近什么时候惹过麻烦?” “啊哈,”吉哈洛牙齿一露。 “你们知道了是吧?最近半年多都没惹是生非。医生对我说过只要我有需要,随时可以找他,不管白天晚上。我没去找过,只要心里知道他在我就心安了。” “出事那个礼拜五晚上你在哪?” “再村子里逛酒吧” “在雨中?” “对。一直到半夜才回家,安然无恙。” “还记得去过哪几家?” “我特别喜欢去的那几家。” “遇见谁?跟谁说过话?” “酒保。他们大概会记得我;我是全世界小费给得最少的一个人——简直一毛不拔。这种事他们记得清楚。” “你能不能说出那些店名,从八点到十点之间,你去过的那些酒吧?” “不能,办不到。” “你最好办到,”小组长提出忠告。 “列一份你在星期五晚上进出过的酒吧。到时候,还会有另外一位警员来问你。” “他妈的,我知道的全都说了嘛。” “不见得,”狄雷尼口气冰冷。 “我看你八成还瞒着些事情。” “当然,”吉哈洛哑着嗓门,“我瞒着的最大一个秘密是,有一回我遇见赛门的老婆,我想搞她,她简直太标志了,如何,现在两位该满意了吧?” “你以为这事很好玩是不是?”狄雷尼问他,“吉哈洛先生,现在由我来告诉阁下我们的做法,我们会追查你从案发到现在的全部行为,我们会盘问你的诸位亲好友;调查你在军中的档案,甚至调查你为什么降级;然后我们再跟这幢楼里的人谈话,跟你来往的女人、酒保,凡是任何与你沾到边的人都不放过;还有受你攻击过的陌生人,在圣文生(医院)为你缝线的医生,等这一切调查完毕,我们对你的了解只怕比你对自己还要清楚、详细,所以吉哈洛先生,别跟我们耍花样;你什么秘密都藏不住的。走,小组长;我需要出去吸点新鲜空气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下着脏污的楼梯,埃布尔纳·布恩低声问,“你刚才对他说的那些?我们真要那么做吗?” “当然不,”狄雷尼口气很躁,“我们哪有时间。” 在车上坐了一会儿之后,埃布尔纳·布恩点起烟。 “你真以为他有所隐瞒?” “我不知道,”狄雷尼不置可否。 “这人的情绪起伏太快,前一分钟还合作无间,后一分钟就成了谎话专家,不过记住这点,这人打过越战,杀过人。对有些家伙来说——杀过一次,再杀不难。第一次最难,往后就变成了一种习惯,生命?算得了什么?” “我为他难过。” “我也是,但是我更为赛门·艾勒比难过;小组长,恻隐之心不可滥施。时间还早;干脆省了中饭,先到查尔西去一趟,也许能逮着叶乔安妮,等全部结束之后再好好休息。” “好,说走就走。” 叶乔安妮住在西二十四街,一条高级住宅的街道,干净、安静,垃圾稳当的收在加盖的垃圾桶里,水沟清理得很好,窗子明亮洁净,墙上没有涂鸦,一排光秃秃的银杏正期盼着春天的来临。 “这有些像老纽约的味道,亨利是不是就住这附近?” “靠东边,格来梅西公园那区,过去他常去的那家酒吧现在还开着。” “你以前酗酒的时候去过老啤酒屋没有?” “那时候每一家都去过。” “很怀念?”狄雷尼有些好奇。 “当然!天天都在想,人嘛,只记得畅饮快活,谁记得什么烂醉如泥。” “戒了多久了——四年?” “差不多。酒鬼不算年,只算日,度日如年啊。” “说得也是,”狄雷尼轻叹一声。 “我老头在第三街开过一家酒馆——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小组长颇感兴趣。 “什么时候的事?” “好久以前了,那时候我念夜校,下午都在店里帮忙。看多了那些醉汉,所以自己绝不肯陷进去。言归正传,叶乔安妮的数据你有多少?” “根据苏迈可一名手下的调查,她和寡母同住,在一家不小的法律事务所任秘书。薪水不低,未婚。黛安·艾勒比医生提到的三次自杀事件,医院方面有急诊纪录;她自称凶案发生当晚,她一直在家,从六点下班回来再没出过门。她母亲证实了这个说法。” “很好,我们再作一次作业,希望这是最后的一次。” 正对三号C室的门铃列着两个名字:叶兰芝女士与叶J。 “母亲把全名、头衔全占了,女儿只得一个缩写的英文字母。” 埃布尔纳·布恩对着对讲机表明身分,不久门链应声而开,两人进到里面,屋里飘着淡淡的消毒药水味,很干净,墙壁和地毯的花色却过于俗丽,唯一的摆饰是一盆塑料棕榈树。 等候在三号C室门外的胖女人狐疑的盯着他们俩。 “我是叶兰芝,”语气生硬。 “你们看起来不像警察。” 布恩小组长一言不发地递上识别证,她把垂在胸前的夹鼻式老花镜箝牢在肥大的鼻子上,仔细审视这份证件,而他们也在打量她。 高耸的黑发像个蜂窝,五官粗犷,刚硬(埃布尔纳·布恩的评语是,‘她像个男扮女装的卡车司机’)。肩膀宽阔,胸脯厚实,臀围惊人;一句话,她是个大手大脚的庞然大物。 “是不是关于艾勒比医生的事情?”她将识别证归还布恩?。 “是的,叶太太。这一位是艾德华·狄雷尼,我们想——” “我不希望乔安妮受骚捷,”叶籣芝一口打断,“这孩子被折腾得还不够吗?她知道的全都说了,再多问只有使她心烦,我不允许。” “叶太太,”狄雷尼口气委婉,“我保证我们绝对无意烦扰令嫒,只因为我们是在调查一椿狠毒的凶杀案,相信你和令嫒必定愿意尽一切可能协助我们将凶手绳之于法。” 这番花俏的说词,引得埃布尔纳·布恩为之侧目,而叶太太似乎深受感动。 “那当然,我和乔安妮当然愿意尽一切努力来协助维持治安。” “好极了,”狄雷尼笑道,“只有几个问题而已,一会儿的工夫。” 她开了门,带他们进去,房里的东西跟她一样,累赘过分:绒布、花布、流苏、蕾丝、镀金等等等等,又多又大;外带两只黑色的睡猫,胖得像沙发垫。 “泼泼和棒棒,”叶太太得意的指着牠们,“可爱吧?把大衣交给我,两位,别客气,随便坐。” 两人坐上一张仿维多利亚式情人椅,等待叶太太把她自己摆进一把包满了布罩的安乐椅。 “好了,”她倾身向前,“我该怎么帮忙?” 两人互看一眼,再望向她。 “叶太太,”布恩小组长温和的说,“我们来是希望跟令嫒谈谈,她在家吗?” “她在家,可是刚刚躺下在休息,我不想惊吵她,再说,你们的问题我都能回答。” “不行,”狄雷尼一口否决。 “我们来主要是会令嫒。假使今天见不到她,我们以后再来,一直到见到她的面为止。” 她瞪他,他毫无惧意。 “好吧,”她说。 “其实是大可不必,乔安妮啊!”她唱起来。 “有客人!” 话声未落,叶乔安妮已带着一脸怯儒的笑容走进来,以一个正躺着休息的人来说,动作未免太快了。两位男士立即起身互作介绍;叶小姐双手紧压在腿上,足踝交叉地坐进一张高背椅。 “叶小姐,”小组长率先发言。 “我们知道赛门·艾勒比医生被杀的事件令你大感震惊。” “乔安妮吓坏了,”叶太太插口,“简直吓坏了。” 又是一个!狄雷尼暗想。 埃布尔纳·布恩继续:“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赞成我们为了案情必须向每一位病人查询的做法,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星期三下午,”母亲抢答。 “就是他被杀的前两天,下午一点。” 埃布尔纳·布恩叹气。 “叶太太,这些是请教令嫒的问题,最好由她自己来答。” “星期三下午,”叶乔安妮说。 “就是他被杀的前两天,下午一点。” 她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头垂着,眼光盯住自己握紧的双手。 “这是你平常排定的时间?” “是的。” “隔多久去一次?” “一星期两次。” “看了多久了?” “四年。” “三年,”叶太太更正。 “是三年,孩子。” “三年,”女儿虚应着。 “差不多。” “医生可曾向你提起,曾经被哪个病人攻击过?” “没有。”她抬头,眼神恍惚的望着他们。 “有一次他晚上到车库被人勒过脖子,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叶小姐,”狄雷尼说,“我想请教一个非常私人的问题,要是你不愿回答,我们完全谅解。你为什么要看艾勒比医生?” 她没有立刻作答,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不懂——”叶太太刚开口,女儿便说话了。 “我很消沉,”她说得很慢。 “非常的消沉,我企图自杀,你们可能也知道。” “你认为赛门医生帮得了你?” 她活络起来。 “对!帮了好大的忙!” 她实在称不上是个迷人的女孩。不是丑,是极其平常。一头灰发,一张素脸,没有她母亲的粗鲁,反而在这老女人的专横下显得怯懦惊怕。 她的服饰全是单色调:毛衣、裙子、袜子、鞋子——一色的棕灰,连她的肤色也一样。整个人看上去迟缓呆滞,一举一动都是有气无力;单薄的身驱简直没有一丝活力。 “叶小姐,”小组长再问,“你注意到赛门医生最近有没有任何改变?譬如对你的态度或是他本人的个性方面?” “没有,”叶太太答。 “毫无改变。” “叶太太,”狄雷尼发作,“可不可以让你女儿来回答我们的问题——拜托。” 叶乔安妮稍作迟疑。 “最后这一年左右吧,”她说。 “他好像——呃,我不太清楚。我觉得好像比较开心。对,他好像比较开心。更开朗,会说笑。” “他以前不说笑的?” “从来不说。” “你说医生出事的那天,”小组长说,“你下班后直接回家,到第二天一直都没有出门。是这样吗?” “是的。” 狄雷尼向叶太太冷冷一笑。 “叶太太,现在你的机会来了。你能确认令嫒那天晚上一直在家?” “当然。” “有没有什么访客,碰见哪位邻居,或是打过、接过电话?” “没有,只有我们两个。” “看书?看电视?” “打蜜月桥牌。” “喔?”狄雷尼起身。 “谁赢了?” “妈妈,”叶乔安妮小声答道。 “总是妈妈赢。” 两人礼貌地谢过两位女士,取回衣帽,告辞出门。 “我了解那做女儿的为什么会消沉。”上车后狄雷尼说。 “那老女人是头恐龙。” “的确。做女儿的唯一一次反驳是关于医生态度改变的事。做母亲的说没有。” “她知道什么?一星期去看两次病的又不是她。” “对极了。出了市区我就下车,今天到此为止。” 狄雷尼下车之前,布恩小组长问他,“如果定要你猜测,这六个人里你会选中哪一个?” “我不知道,”狄雷尼沉思着,“也许是贝隆纳,因为我不喜欢那家伙。你选哪个?” “吉哈洛——理由跟你的一样。很可能我们都错了。” 狄雷尼沉吟。 “有可能。明早见,小组长。代我问候蕾贝嘉。” 蒙妮卡在厨房切着鸡翅膀。她面前排着四只碗:芥末、调味酱、高汤和面包屑。她抬起头,他亲亲她的脸颊。 “只要一个三明治,”他恳求。 “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就一个三明治,绝不会吃坏胃口。” “好吧,只准一个。” 他在冰箱里一阵翻搅。 “我应该得奖赏的,辛苦一整天,你知不知道医生里面的自杀率,除掉眼科就属精神病科最高?” 他靠着水槽,面向她,一手箝着三明治,一手握着啤酒杯。 “总不至于艾勒比医生拿把锤子把自己脑袋砸开花的吧?” “当然不是,我这么说只是因为我逐渐了解心理医生实在难为。难怪他们每年需要一个月的充电时间。艾勒比医生的那些病人全是狂人,很难驾驭,跟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 蒙妮卡点头。 “女人是不是比男人敏感?” “敏感?你指的是身理上?例如怕痒?” “不是。是指情绪、感情,对别人的行为。艾勒比医生最近在态度方面是否有所改变的问题,每个人我们都问了,目的是为了查证他是不是遭受到敲诈、胁迫之类的事。男的病人一概答没有改变,而目前三位女性却都表示有改变。当然在改变的方式上,三个人的答案不尽一致,但是对最近这半年医生的态度有所改变的看法完全相同。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女人对这类事情要比男人敏感得多。” “对,的确是的。” 五个小时之后,狄雷尼整理好档案,步出书房,问蒙妮卡,“你认不认识什么正在接受心理治疗的人?” 她抬眼看他。 “有,我认识两、三个女性病患。” “可不可以问问她们付款的方式?是付现还是支票,或者由医师按月开账单?我只是对心理医生的收入觉得好奇。” “你认为这与艾勒比的凶案有关联?” “我也说不上来。对这件案子我有太多不解的地方。譬如心理医生的病人是怎么来的?由别的医生推荐?或是病人自己找上门来?我都不知道。” “我去问问看,”蒙妮卡承诺。 “我猜各个情况都不同。” “我也是,这百分比太难定了。” 四个小时又一晃而过,临睡前他说:“今天忙得连报纸也没看,有没有提起艾勒比的案子?” “没看到什么。倒是有一则关于女性新式染发的文章很有趣;你喜欢我在头发上加几道粉红色吗?” “我喜欢绿色,随便你。” “怪物。”她假意的啐着上了床。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继续说。 “我在想绝对的疯狂和绝对的正常都是一种极端。没有人真正合乎这两极。大多数人都有能力承受各种程度的异常,由轻微到严重,就像这篇染发的文章,相信许多妇女都会把头发染成粉红、橘黄,或紫色,那并不表示她们是疯子。” “你的重点是什么?” “今天下午我说那些个心理病人跟我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其实不对;他们也存在这个世界里,只是比我更接近疯狂,以至于我不大容易了解他们。” “你是说我们都是疯子,有些严重、有些轻微而已?” “对,就是这意思;我得牢记我自已也有他们的古怪,只是程度比较温和。” 她转头凝视他。 “别太武断啊,浑球。”她说,他大笑一声翻身上了她的床。 第十四章 <er top">一 “我来的时候顺道往局子里弯了一趟,”周一上午埃布尔纳·布恩说。 “跟负责苏迈可调查行动的文书组长谈过,他说新的人手九点会到,还给了我一份名单。去掉这几个他并不高兴。” “应该如此。”狄雷尼应道。 “苏迈可组长不会派六个笨蛋给我们吧?”双杰森问。 “来搅局?”狄雷尼一笑。 “不会,我看不至于,有伊伐·索森副局长盯着,他不可能这么做。万一其中哪个小伙子太差,我们立刻要求撤换。” “不全是小伙子,”埃布尔纳·布恩接口。 “五男一女。有一个是黑人,叫齐劳勃。杰森,你认识他吗?” “认识。很精明的家伙,这人不必撤换。大伙管他叫败事专家,因为有一阵子上面派他去扫荡时报广场区的郎中和冒名艺术家,当时有个被逮的家伙冲着他嚷:‘你败了我们的好事!’外号由此得来。小组长,其他几个你可有认识的?” “我跟两个共事过。不太精明,却很实在。卡班尼已经干了百年之久,有些迟钝,不过行动仍旧相当准确。另外一个叫康罗斯,二级刑警。绰号老粗,看起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也许他太喜欢动手的缘故,其实他办事非常认真。其他几个我就不知道了。” “好,”狄雷尼说:“开始准备吧,椅子不够——要再加五把。” 三个人分别从客厅、厨房搬来椅子,面对书桌排成个半圆形,另外再加了几只烟灰碟。 “我原想把做好的六个病人访问报告让他们先看一遍,后来决定不要;我不希望他们因为我的主观而产生偏见,只要做简介就够了,等人选派定之后,由他们自由发挥。你们先排好谁先谁后,一个个轮着来并肩作业。” 接近九点,六个新人陆续抵达,布恩小组长权充门房,招呼他们挂衣帽、进书房,再为狄雷尼和双杰森一一引见。 九点十五分,人员到齐,小组长关妥门,狄雷尼收拾起老花眼镜,他固执的认为值勤时戴着眼镜有损威仪。 “我叫艾德华狄·狄雷尼,”他中气十足,“前二五一分局局长,退休前任职刑事组组长,你们想必已经知道,我是在协助苏组长进行艾勒比凶案的侦查工作。对这件案子大家都很熟悉了吧?” 全体点头。 “很好,有关细节就不必我再重复,噢,抽烟的请自便。” 有几个人开始点烟,瘦得跟豇豆一样的艾布兰刑警从口袋取出烟斗烟袋,好整以暇的装着烟丝。狄雷尼说明这项“任务”的第一件工作,便是调查六名有暴力倾向的病患;他强调这些人并非真正的嫌犯,只是值得参考;稍后,他们也许有需要对其他的病人再做调查。 “第一件事是查档案,看看其中哪一个有前科。” 他说明最后的作业方式是一对一,但是开头几天六个人必须都要接触到,设法挖掘他们的背景和私生活各方面。 “希望你们每一个都能找到一名特定对象,让对方认为你是他值得信任、可以畅所欲言的人选。现在我对这六个病人简单做一个介绍。” 狄雷尼看出六位刑警都拿出记事簿和签字笔,感到十分欣慰。 他简略说明完毕,转向布恩小组长。 “小组长,你可有什么要做补充的?” “人方面没有,长官;是铁铁……” “我这就要说了。” 狄雷尼表示凶器明显的是一柄圆头大铁锤,只是始终没有找到;六个病人都否认有这样工具,他敦促他们将寻找铁锤列为办案的重要部份之一。 他并提醒他们现场有两组脚印,建议他们向六名参考人查寻胶鞋、套鞋、靴子之类的雨具。 “假使能取到鞋子的尺寸那是最好不过。我们有足印的相片。布恩小组长,还有没有别的事?” “没有,长官。” “你呢,杰森,有任何补充说明?” “没有,长官。” “很好,”狄雷尼转向其余。 “有没有任何问题?” 女刑警范海伦举手。 “长官,这些人全是疯子吗?” 当场起了一些笑声,狄雷尼并不笑。 “这些差事需要的是耐心和了解,你们的第一印象可能都觉得碰上了一堆神经病,但是绝不可因此低估他们。记住,很可能其中之一就是杀害艾勒比医生的凶手?而且至今逍遥法外,这人的智慧、顽强、狡诈,绝对高人一等。” 老刑警卡班尼举起一只大手。 “我想选甘沙克。我弟弟的孩子也有这方面的病,很乖巧的一个孩子,从来不伤人,就像你说的,他需要耐心和了解。我跟他处得来,要是你肯答应,甘沙克就交给我来应付。” “我同意,”狄雷尼答道。 “其他人有没有做成决定?” “败事专家”齐劳勃发言:“那个越战退伍下来的家伙要是没人有兴趣,我就要定了——叫什么来着?吉哈洛?这种人我有办法摆平。” “他是你的了,”狄雷尼满口答应。 “只是小心为要;我认为这家伙是危险份子。还有没有其他的选择?” 没有;于是大伙安排作业程序,交换电话号码,方便随时保持联络。 布恩挑选康罗斯、卡班尼和范海伦为一组;杰森则和抽烟斗的艾布兰、齐劳勃以及脑袋秃得像枚剥壳蛋似的大块头胡提姆合成一组。 狄雷尼一再强调必须每天做好报告。 “事不分大小,那怕是毫无意义的驴事,也要照记不误;假使认为事关紧要,立刻联络布恩小组长和杰森,如果一时联络不上,尽管拨电话给我,日夜都行。行动马上要展开,线索已经一天淡似一天,局子里希望能尽早结案。有需要车子、支持、特殊装备或技术小组方面的配合,随时告诉我。” 等所有人手向他一一握别之后,狄雷尼将座椅重新归回原位,出清烟灰碟,再拨,话给苏组长,不巧组长正在开会,狄雷尼便留下姓名请他回话。 现在他坐下来,戴上眼镜,点起雪茄,凭自己的观察和埃布尔纳·布恩与双杰森的说词,在拍纸簿上列出这样一份名单: <td> 壮硕,蓄金色胡子,喜欢用拳头,左眉有浅浅的疤痕</td><td>白发,大手,手背有些角质化。自动挑选甘沙克</td><td>矮小,浑圆,发色红棕,很紧张,声音深沉</td><td>瘦长,抽烟斗,左撇子,喉结明显</td><td> 黑人,精瘦,优雅,挂枪袋,自动挑选吉哈洛</td><td> 肥胖,秃头,大耳,手指烟黄,声音嘶哑剌耳</td> 写完后,狄雷尼重复看一遍,这六个人彷佛就在眼前,他把记录收妥在书桌最上层的抽屉,至于工作表现等以后再陆续记载上去。说不定有人因此而受褒奖。 他再从档案柜取出一本会计师用的大型记事簿,每一页上都有十四个画好横线的空栏,刚好用来登录艾勒比医生遇害当晚的时间表。 在每一栏的最上方他写下有关的人名,左边注记着相关的时间:自凶案发生当天下午的四点到凌晨一点五十四分发现尸身为止。 这套作业其实很无聊,但是非做不可。每一项记载都有待进一步的查证,所有的时间都只是些约莫的数字,连九点钟的死亡时刻也只是法医的推断,总有一个钟头上下的误差。然而无论如何,事情总要有一个起步。 第一栏内写着: </tr></tr><td>告诉太太要等一位病人,姓名、时间都没有说,登记簿上也没有记录。接待小姐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他只告诉太太九点离开纽约往布雷斯特。显然这位病人约定的时间在七、八点左右</td></tr></tr><td>拨电话回曼哈顿的诊所,没有人接听。再拨两次,时间没有表明</td></tr><td>拨电话给布雷斯特的警局,没有接获任何车祸意外。 再拨到曼哈顿的停车库,得知赛门医生的车子仍在原位,什么时候打的电话没有说明</td></tr> <er h3">二 电话铃响时,狄雷尼一惊,笔在簿子划了一长道。 “苏迈可。” “如何,组长?”狄雷尼问。 “苟延残喘,”苏迈可叹一声,“希望你那边有好消息。” “我这边也没有,组长,我只是跟你连络一下——让你知道我们的情况。” “很感谢。” “有空过来一趟吗?我随时都在,而且也要不了多久时间。” 一阵迟疑。 “今天乱得很,恐怕要到晚上才走得开,八、九点会不会太晚?” “不会。” “我回家的时候顺道弯来一趟,事先我会电话通知,可以吗?” “很好,晚上见。” 搁好话筒,狄雷尼继续纸上作业。 </tr> 记录完毕,正待覆看一遍时,电话铃又响,这次是布恩。 “我和老粗在贝隆纳的车库,姓贝的那辆凯迪拉克停在这儿,他在上班,我拨电话查问过。现在这儿没人,我有办法撬开车门。” 狄雷尼稍作考虑。 “你在哪儿打的电话?” “车库的公用电话。” “好,进去瞧瞧,再给我电话,要是有麻烦,这是苏组长和伊伐·索森副局长授权与我,我再授权给你。别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不会有麻烦的,”埃布尔纳·布恩自信十足。 “现在半个人影都没有,老粗在外面把风。” “记得回电话。”狄雷尼叮咛一遍才挂断。 他一时无法集中心思再看时间表,电话铃就在这时响了。 “是我,布恩,”小组长的声音很激动。 “我找到了,有一把圆头的铁锤,很旧,上面全是油。” “别放手,尽快交给化验组,车厢锁能恢复原状吗?” “没问题。” “好,姓贝的这一、两天绝不会想到这把铁锤。” 话筒搁上,他微微笑着,事情开始有眉目了,是他们一手设计的眉目。 他又看时间表两次,逐字推敲后推开记事簿,靠向椅背,燃起雪茄。 目前令他最感兴趣的,并不是这几个不在场证明的确实性,而是赛门·艾勒比医生在生命结束前最后三小时里,究竟做了些什么事。 是不是因为最后登门的那位病人逗留过久?不太可能;每位病人都有四十五分钟的诊疗时间。医生在等病人的期间做什么事呢?查病历,看书,听音乐,还是看电视? 狄雷尼看表,想到了三明治。吃!这人在什么时间吃饭?他告诉他太太九点出纽约,就算十点半赶到布雷斯特吃夜饭,这段空档也够长的;狄雷尼认为这与常理不合。 他取出验尸报告,上面注明着被害人曾在死前一小时进食。胃里残留洋火腿、奶酪、面包和芥菜。艾勒比倒真是一条汉子。 三个钟头里,艾勒比医生有一小部份的时间是在啃三明治。是出去吃的吗?在那种坏天气?值得怀疑。或许是下楼进厨房自已动手做的,但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这段空档令狄雷尼相当困惑。既不合情又不合理——他最看重的两件事。这里面有太多不解的疑问: 一、艾勒比为什么不对他太太说出病人的姓名和到达时间? 二、他为什么不告诉接待小姐? 三、假使最后这位病人是七点到达,那么艾勒比大可以在八点就离开诊所上路。他却说九点才离开。照这样推算,病人应该是八点到的;可是验尸报告怎么写着‘于死前一小时进食’?难道他一边听病人诉苦,一边啃三明治?那未免太离谱。 四、假定最后这位病人的确是安排在八点,那艾勒比如何打发六点到八点这两小时的空档? 五、还有那两组脚印——艾勒比医生当晚等的是两名病人吗? 狄雷尼觉得有些庸人自扰的味道,他不想如此这般地困坐书房,痴等电话,他决定外出探探门道。 他翻出赛门·艾勒比医生的接待小姐,朱卡洛的住址:东七十三街。和名片夹在一起的是埃布尔纳·布恩记载她在凶案当晚的不在场证明:她说在男友的公寓中厮混,他作证属实。 狄雷尼从曼哈顿区的电话簿里查出她的电话号码,他拨了过去,铃声空响七次,正想挂断时,对方拿起了话筒。 “喂?”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朱卡洛小姐?” “是的,哪一位?” “我是艾德华·狄雷尼,”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纽约市警局的顾问,现在协办艾勒比医生的那件案子,我想请你,——” “嘿,等一等,让我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来再说,我刚刚进门。” 他耐心等待。 “好了,你是谁啊?” 他又重复一遍。 “我想请你给我一点点时间,有几个问题只有你才能作答。” “我不知道哎,”她犹豫。 “自从我的名上了榜,电话没有断过,都是一些怪人——” “我可以想象,朱小姐,麻烦你通知黛安·艾勒比医生,就说接到我的电话,想请教你几个问题,相信她一定会告诉你我不是怪人。我留个电话号码,你再打过来好吗?” “……好吧,要是她有病人在,就得耽搁久些。” “我等。”他留下了电话号码。 利用等电话的时间,他把书桌清理一番,二十分钟后,她回话了。 “黛安医生说你没问题。” “好,不知道我现在可不可以过来一趟,我离你那儿不远。” “现在?你最好给我一点整理的时间,这里乱七八糟的,半个钟头如何?” “准时到,谢谢你。” 半个钟头刚够他凑着水槽吃一个豪华的“湿”三明治——内容是面包夹鸡翅膀肉、西红柿片、洋葱片外带俄式色拉酱。 啃完之后,便穿戴上硬呢帽、厚大衣,往东七十三街出发。 这是外出最好的天气,晴朗干爽,整个都市光鲜无比。 朱卡洛住在一幢镶着玻璃门的十四层公寓大楼里,砌着大理石墙的大厅里,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煮包心菜味,狄雷尼对着对讲机说明身分,大门立刻弹开,他乘上叽呱作响的自动电梯到达九楼h室。 如果说她已经花了半点钟整理过房间,那么半小时之前这里是什么德行,他简直不敢想象。就像一阵龙卷风刮过,所有的衣服、书、唱片、卡带,还有日本的发条娃娃、跳舞的玩具熊、敲铙钹的小兔子、翻觔斗的小丑等等,摊得满坑满谷。 “抱歉,太乱了。” “没关系,这才像有人住的地方。” “是啊,”她哈哈大笑。 “你相不相信我在这儿开过二十个人的派对?” “相信。”狄雷尼口里应着,心里却在想,可怜的邻居! 她从一张帆布椅上拎起一堆服饰杂志,他小心翼翼的坐下去,大衣仍披在身上,呢帽搁在腿上。出其不意的,她两腿一勾便轻轻巧巧的坐到了地上,好漂亮的一招,狄雷尼羡慕不已。 他是真的羡慕她,这女人高姚,纤细,裹在紧身裤里的腿修长动人。她不算漂亮,但是神采飞扬,小孤女安妮式的金色发卷更增添几分古怪的妩媚。她套着一件胸前印着贝多芬大头像的t恤。 “朱小姐,我尽量简短,免得耽误你太多的时间。” “我有的是时间,”她说,“我一直在找工作,可是运气欠隹。我跟黛安医生提起的时候,她说她也正在找我,她说或许可以替我找到另外一间诊所。” “你在赛门医生那儿做了多久?” “差不多五年,嘿,那可真是一份梦寐以求的工作,事情少,时间短,又没压力。” “你是负责管账和登记病人约诊的时间对不对?” “对。我还可以在他们的厨房里吃午餐,他们甚至请我和柯艾娣在每年夏天的时候,上布雷斯特那里去度周末。那地方真美。” “你喜欢赛门医生吗?” “很棒很棒的一个人,非常好相处。我真的很欣赏他,不过我知道自己是没指望的,你见过黛安医生吧?不是对手啊!”她笑的搥胸顿膝,左右榣晃。 “你的工作时间是?” “九点到五点。一般都是这样,偶尔他会叫我早点来,或者稍微晚一点走,那是在碰到有些难缠的女病人的时候。你知道,有些疯女人会乱叫强奸的。” “这种事情发生过吗——女病人乱叫强奸?” “赛门医生没发生过,但是他的一个朋友碰到过,所以他非常小心。” “谈谈星期五他被谋杀那天的事吧,那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她想了一会儿。 “没有。很正常,天气好坏,一整天都在下雨。诊所里没什么特别状况。”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五点过几分。就在布太太到了之后。” “啊,布罗拉太太……她是登记簿上最后一名病人。” “对。她总是一个礼拜来一次,星期五,五点到六点。” “谈谈她吧。” “布太太?有六十了吧。非常有钱。光是那件粟鼠皮大衣,我就可以靠它吃上五年。但是这女人很好、很和气,常跟我谈起她孙子孙女们的一些趣事。” “她的问题是什么?” “窃盗狂。你会相信吗?那么有钱的一个人。只要一到百货公司,什么丝巾、人造珠宝首饰就全进了她的皮包。已经好多年了,那些店铺也都知道,可是都不抓她,因为她实在是个好主顾。我是说除了偷的,她还会花钱买上一大堆。那些店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把偷的买的全开在账单上,她也如数照付。三年前她来看赛门医生。”说到这里,朱卡洛哈哈大笑。 “第一次来看病,她就把赛门医生桌上的水晶烟灰红拿走了,医生居然都不知道,你说好笑不好笑?” “你说,六十岁?” “起码,可能不止。” “个头很大?” “不!很小很矮,可能五呎都不到,而且很胖。矮胖型的。” “好,”狄雷尼暂时不打算把布太太列入嫌犯。 “她五点到诊所,过了几分钟你就走了,对不对?” “对。” “赛门医生有没有对你说他在等哪个晚到的病人?” “没有。” “很少有的事吗?” “哪里,常有的事。就像有时候晚上忽然接到一个紧急呼叫电话,说非要马上来看他不可。第二天上午他就会在我桌上留张字条,通知我把账单开给谁。” “黛安医生有没有晚到的病人?” “当然有,他们两个都有。” “很显然的,那天六点以后,布太太走了,赛门医生告诉他太太说还在等个晚到的病人,只是没有说明是谁,也没说明来的时间。这不是有点怪吗?” “不会啊,这种事常有的,事先互相通知一声,也不妨碍两个人的计划——譬如吃饭、看戏,不过用不着提到病人的名字,没有这个必要嘛。” 狄雷尼闷不吭声的坐着,心里有些沮丧,照朱卡洛的说法,原来颇具神秘感的那位病人,如今一点不神秘了,不过是例行的情况而已。 “你对那天最晚到的那名病人毫无概念?” “哎,没有。” “反正不管那个病人是谁,”狄雷尼拚命想抓住一些要领。 “他总是最后一个看见赛门医生活着的人;也可能就是凶手。假定这个病人是七点到,八点走——” “七点四十五分走。病人一节只有四十五分钟。” “中间的十五分钟,医生都做些什么?” “休息。回电话,看下一个病历,或者再喝杯咖啡。” “好,假设那个病人七点到,七点四十五分离开。你看可不可能在晚上医生又接到另外一个电话?又出现第二个迟到的病人?” “当然有可能,常有的事。” 又是白搭。 “谢谢你,朱小姐。”狄雷尼从帆布椅站起来,戴好呢帽。 “你非常合作,帮了大忙。” 她手不着地,直接从坐姿改成了立姿。 “希望你逮到凶手,”她的口气突然变得很正经。 “赛门医生是个好人,谁也不该像那样死法。事情发生之后,我整整哭了两天,到现在还是不能相信他已经死了。” 狄雷尼点点头,到了门口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赛门医生有没有向你提起,曾经受哪个病人攻击或者威胁过?” “没有,从来没提过。” “过去这半年来,你注意到他有什么改变没有?行为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她瞪着眼看他。 “问得好。的确,他的确有改变,就是最近这一年左右;我甚至还跟朋友提过这件事。赛门医生变得比较,呃,比较情绪化。以前他的情绪总是很稳定,待人亲切、愉快。可是最近这一年的时间,他变得阴晴不定的,有些日子心情很好,有说有笑;有些日子落寞得很,就像全世界的重量全由他一肩挑起似的。” “大概一个月前吧,”她继绩,“他在领子上别了一朵小花,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真是一个活在幻想中的人。” “谢谢了,朱小姐。”狄雷尼碰碰帽沿告辞。 走到屋外,发现变天了,一大片厚厚的乌云罩着曼哈顿,风势凌厉,连光线也变得尖酸刻薄起来,跟他此刻的心情倒是十分契合。 他很气自已,因为他硬是想把一些事实扭曲过来配合一个理论,而不去想出一个合理的理论来配合所有的事实。很多刑警就是被这种想法搞垮的。 而最令他耿耿于怀的是地毯上的那两组脚印;还有死者行事历上的一个漏洞。在凶案发生当晚,似乎临时加了“两”名迟到的病人。朱卡洛说这种情形常常有,但是事实如何,找不到一点有力的证据。 纵然如此,狄雷尼仍旧固执的认为,关键还是在赛门医生的最后那位病人。无论是一个或者两个,其中之一必定是最后看见医生存活的人,而且也是主要的凶嫌。 走着走着,他想起自已对蒙妮卡说过玩拼图游戏的话。他说他找到的都是一些直角的碎片,拼凑出一个外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拼框框里面的囵画。 现在一想,有些拼图根本不是一幅图,而是一块块的颜色:黄的、绿的、大红的。既无图案,也无形状,难极了。 刚进家门,听见电话铃响,他三脚两步奔向厨房,发现蒙妮卡在里面,已经接起电话。 “谁?噢,请稍等。”她一手压着电话,回头对丈夫说:“是胡提姆,你认识他吗?” “胡提姆?认识,新到的人手之一,我来接。” 她把电话递给他。 “我联络不上杰森和埃布尔纳·布恩,”提姆说:“所以打来这里。我现在人在圣文生医院。” “怎么了?” “我去调查叶乔安妮,她今天没上工,我到她住的地方,她不在家,她老妈也不在。我找她们邻居谈,原来叶乔安妮昨天下午想自杀,结果没搞成,只拿了厨房的菜刀把左腕划了一道,血流了不少,人没事。医院留她住一晚观察伤势,这会儿她妈妈正在办出院手续,要不要我去问问她扪?” “不要,”狄雷尼一口否决,“让她们回家。明天再问不迟,你知不知道她昨天割腕的时间?” “送到急诊处是四点半,依我猜割腕的时间大概是四点。” “谢谢,小胡,你这个电话打得很对。今天收工了吧。” 挂上电话,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蒙妮卡。 “可怜的女人。”她感伤的说。 “要是她真的在昨天四点自杀,那离我和布恩去问话的时间不过一个小时,真希望不是因为我们的缘故。” “你们走的时候她怎么样?” “她很安静,很退缩,完全受制于她的母亲。可是看不出有自杀的倾向。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说错了什么。” “不会的,艾德华,别担这份心。” “今天早上我还在高兴事情慢慢转到了我们所预期的模样,可是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不是你的错,”她再次向他保证。 “她以前也试过吧?” “三次。” “那不结了,别怪自已。” “气人嘛,真是搞不懂,”他苦恼的说,“我们跟她谈的时候,非常客气,没有一点争执,我们一走,她就自杀。” “艾德华,也许谈到谋杀事件,勾起她自杀的念头,她想一个能帮助她的人都死了,活着实在没什么意思。” “对,一定是这样。我想喝一杯啤酒,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我喝白葡萄,我们今天晚上吃蚌壳蒸肉,还有新鲜的樱桃仁。” “太好了,那我也喝白葡萄。另外,待会儿苏组长要来,时间不确定,他会先来电话。我希望你见见他,相信你会喜欢这个人的。” 晚餐后,狄雷尼进书房写会晤朱卡洛的报告书。苏迈可八点来电话说已经在路上,结果九点人才到。狄雷尼将他引进客厅,为蒙妮卡做介绍。 “喝点什么,组长?看你的气色好像该打点滴了。” 苏迈可有气无力的笑笑,“没错,够受的一天。可不可以给我一杯很烈的琴马丁尼加冰块?” “没问题,蒙妮卡你呢?” “一小杯苦艾酒。” 狄雷尼进厨房调好酒,再为自己斟上一杯白兰地。 “棒,”苏迈可啜一口之后说。 “这是我喝过最好的马丁尼。” “我说过,”狄雷尼撇开对方的恭维,“没有任何好消息,不过是想让你了解一下进度。” 他明快简洁的把调查作业陈述一遍,只保留了在贝隆纳的轿车中发现圆头铁锤一节。语气中没有十分的乐观,只表示还有很多事待查,尤其是那六名病患的不在场证明。 蒙妮卡和苏迈可听得入神,等他述说完毕,苏迈可说,“我不相信案情像你说的那样不明朗,其实你已经揭开了很多原来没有发现的线索;像你说服黛安·艾勒比医生列出有暴力倾向的病人名单这点,就令我非常佩服。不过你也知道,死者的未亡人和他的父亲一再向局里施压力,要求尽快破案。” “那是伊戈·索森副局长的问题。” “对,可是他把这个问题变成了我的。”苏迈可环顾客厅。 “狄雷尼太太,你有个很可爱的家,温馨愉快。” “谢谢,”蒙妮卡说。 “希望你和你太太常来玩。我指的是纯社交性的——绝口不谈谋杀案。” “罗莎一定很乐意,谢谢你的邀请。” 他两眼盯着酒杯,沉默的坐了一会。长脸垮着,橄榄色的皮肤因为疲劳显得更黄,左嘴角的神经不自觉的抽搐着。 “从赛门·艾勒比死后,”他腼腆的笑笑,“这个都市又发生差不多五十件的凶杀案。当然有很多立刻就破了案。但是破案率不算高,狄雷尼先生,我并不是要跟你抱怨人手不足的问题,我知道你在局里的时候一定也有同样的困扰。我提这些只是向你表示我非常感谢你的帮忙。我也希望自己能对艾勒比的案子多尽点心,但实在办不到。所以我全部仰仗你了。” “从一开始我就提出警告过,”狄雷尼接腔,“不打包票。” “当然,我当然知道。但是你的加入减轻了我的负担,而且在这种难过的时候,给与我最最需要的信心。狄雷尼太太,你对你先生有信心吗?,” “绝对有。” “你认为他会找出杀死艾勒比的凶手吗?” “当然。只要艾德华专注在那件事情上,就一定能达成。他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 “嘿,”狄雷尼笑起来,“这是怎为了?——你们两个联合起来对付我吗?” “固执,”苏迈可重复这两个字,“对,你是对的。我不爱赌博,不过对你,我愿意下赌注,狄雷尼先生,我有预感你一定会成功。眼前我想请你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希望我们能够直接以名字相称。” “没问题,迈可。” “谢谢,艾德华。” “我叫妮可。”她大声的说。 三个人齐声大笑,狄雷尼再进厨房为大家二度斟酒。 苏组长走后,狄雷尼回客厅坐下。 “你对他的看法如何?” “很好的一个人,”蒙妮卡答道。 “彬彬有礼。不过他好像已经到了精疲力竭的程度。你觉得他能胜任这份工作吗?” “这个位子不是捧他就是毁了他。”狄雷尼不留情的说。 “总局等于是个斗牛场。稍微一疏忽就会被牛角顶死。妮可,刚才我在说明调查艾勒比案的过程当中,有没有什么地方特别引你注意的?好比哪里不对劲?或是该做未做的?” “没有,”她慢慢的答,“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艾德华,这个案子好复杂啊,那些人……” “是很复杂,”他疲倦地搓着额头。 “任何调查案在刚开始的阶段,总是被四面八方涌进来的资料情报搞得头昏脑胀;有的是事实,有的是谣言,还有的是猜测。等过了一段时间,要是运气好,这些东西就能规划出一个模子,从那里面多多少少能看出一点端倪。可是这件案子真是把我搞惨了。我一直努力做好所有的报告、档案、行程表,结果呢?方向愈来愈多,愈来愈乱,我真怕因此遗漏了一些近在眼前的东西。或许我干这行是嫌太老了。” “你不是太老,”她的口气无比的忠诚。 “而是太好。” “这句话我百听不厌。”他说。 第十五章 <er top">一 接下去的两天,艾勒比案子中胶着的部份有逐渐减少的趋势。 “仍旧是乱,”狄雷尼对布恩小组长说,“不过是比较有头绪的乱。” 到星期三晚上,狄雷尼、布恩和双杰森已经能够把手下的刑警人员和调查目标,排出一对一的最佳拍檔: 卡班尼——甘沙克 齐劳勃——吉哈洛 康罗斯——席文生 范海伦——叶乔安妮 胡提姆——贝隆纳 艾布兰——奥西薇 “要是行不通,”狄雷尼对这批人手说,“我们再做调动,务必求出一个有效的结果。” 老烟枪艾布兰衷心希望不要把他的目标奥西薇换掉,这女人深深的吸引着他,他自认有把握收到很好的成效。 跟她首次会面的那天早上,他从每日新闻报上读到当天的运势:“期待一份意外的惊喜。”就像真的一样,他太太从疗养院打电话来说病情大有起色,头发开始长出来了,不久就可以出院回家。 艾布兰知道这是个谎言——一个勇敢、快乐的谎言。 虽然埃布尔纳·布恩早警告过他,在一走近那间昏暗闷热的公寓,见到那个只要加一只扫把就能飞窗走壁的女人时,仍不免令他大吃一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像极了一条被单,只是多加了几道花边;长度几乎拖地,但遮不住她的光脚丫,胖胖短短的,趾甲上涂着黑色的蔻丹(指甲油)。 埃布尔纳·布恩早说过她的珠宝首饰和香水,夸张的摆饰和一屋子的熏香味。这些都不在话下,最令艾布兰惊讶的,是奥西薇的耐心。无论如何,这已是第三次被刑警找上门来问话,原以为她会表现出敌对愤怒的表情;想不到她竟毫无异议的带他进屋,毫无怨尤的回答起码重复问过两次以上的问题。为这一点他着实非常感激,决心以诚意打动她,希望藉此使她透露得更多。 “奥西薇小姐,我们非常关心你在案发当晚的行为,你说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也许是事实,假使能加以证实那就更好。那晚你有没有外出过?” “没有,”她低整细气的答。 “我很少出门。那是我个人的问题。” “你说那天没有人来访,也没见过任何人,没有接过电话,也没有电话进来?”她无可奈何的耸一下肩。 “是没有。” “我希望你再仔细想想,奥西薇小姐,看看能不能想起任何事情来证实你的话。” “我愿意试试。” 艾布兰注规着那张化妆浓像小丑似的脸孔,突然发现卸掉这份浓妆,再梳整那头蓬乱的长发,她会相当亮丽——也许算不上漂亮,但很可人。 令他惊吓的是,这些想法他居然不假思索的冲口而出,更过分的,他还告诉了眼前这个怪女人,她该怎样改进她的装扮,不为别人,而是为她自己的尊严。 “你不要一直把自已锁在屋里,”他诚心诚意的说。 “应该试着走向外面的世界。” 她瞪着他,眼睛里满含着泪,泪水沿着胖呼呼的面颊滚下来。他很难过,他想这次真的伤了她的自尊。不料…… “谢谢你,”她哽咽着声音说。 “谢谢你的关心。大多数的人只会取笑我,赛门医生从来不会。所以我好爱他,我知道自己过的生活不正常,有了赛门医生的帮助,我慢慢的走出来,可是现在他死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接着她向艾布兰说出儿时遭到的强暴以及对留胡子男人的僧恶——这些事他都早已知道。她说她的生命是一个愁苦的死结,她几乎已放弃振作的念头。 艾布兰劝她要乐观积极,他说自己的妻子得了绝症,但她是如何勇敢的面对一切。 “你的心态要比你的外观重要得多。可是依你的情况来看,我觉得这两者已经合而为一。你只要开始改变外观,你的内心一定也会一起改变,还有你的生活。” 她斟了两杯雪莉酒,两个人愉快的交谈着,彼此对占星学、命理学和不明飞行物等都有着共同的喜好。他问她可不可以抽烟斗,她说可以,她一直很欣赏抽烟斗的男人。 艾布兰谈得非常尽兴,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和一个女人这样促膝长谈,会见太太的时间少得可怜——想到这点他自觉有罪恶感,因为他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 “我希望奥小姐——” “西薇。”她纠正他。 “西薇,”他跟着重复。 “很可爱的名字,它的意思是‘森林里的少女’,你知道吗?我叫艾布兰,意思是‘孔武有力’,你看多不贴切!西薇,我望的是,如果你想起任何能够帮我们找到凶手的线索,立刻给我一个电话。我把名片留给你。” 她望了他半晌。 “我知道怎么找出那个凶手。”她热心的说。 “怎么找?”他兴奋得连声音都嘶哑了。 她起身进卧室,拿出一个灵应盘和占卜板。 “你相不相信?”她问他。 “反正没什么害处。”他耸耸肩。 “你一定要相信才会灵验。” “我相信,真的。” 她把灵应盘放在小圆桌上,再把椅子拉近,身子向前倾,手指轻轻的捺着占卜板,闭上眼睛。 “现在问问题。”她沉沉的说。 “谁杀了艾勒比医生?” “不对、不对,要直接向死者提出问题。” “艾勒比医生,”艾布兰暗自庆幸艾德华·狄雷尼没在场看他。 “谁杀了你?” 他们默默的等待,占卜板不动。 “是谁砸开了你的脑袋,艾勒比医生?” 艾布兰迷惑的注视着奥西薇指下的占卜板开始缓缓起动,走得不是很平滑,带着些跳动,走了很久,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拼凑出来,是个blind (盲)字。然后停住。 奥西薇张开眼,“它怎么说?”她急切地问。 “盲,”艾布兰说,“拼出来的是个‘盲’。” “你猜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不会是个瞎子干的吧?” “不大可能。” “我们再试一次。” “我得走了,”他说。 “下次再试吧。” “你会再来?” “当然。不过还有几件事我要先去办一下。” 临走前,他要了偶尔来看她的几个朋友的姓名,以及附近常送些日用品过来的几家杂货铺的店名。 “谢谢你的帮忙,西薇。”她踮起脚亲亲他的脸颊。 “谢谢你,艾布兰。” 下电梯的时候,他内心一直为该不在报告中记录灵应盘的事,最后决定照实写出来。狄雷尼不是说过,他每一件事都要吗? <er h3">二 每天的行事报告果然每一件事都有翔实记录,狄雷尼很满意;太多总比不够好。大多数的数据都是老套,不过也有一些新的契机: ——卡尼报告甘沙克说他在案发当晚,九点离开疗养中心,但是并没有直接回家,他没办法或是不愿意对这段空档加以说明。 ——根据康罗斯的调查,席文生有前科。两、三年前,在第十八街同性恋聚会场所吸大痲被捕,只是没有判刑。 ——胡提姆花了点时间跟贝隆纳的肉批发市场里的一些工人扯淡,得知六个月前贝隆纳用挂肉的铁钩和一名屠夫大打出手,结果屠夫重伤,贝隆纳被提起告诉,结果庭外和解了事。 ——范海伦提到叶乔安妮自杀的伤势远比想象中的严重,手腕上的筋脉都割断了。至少有一个月不能回去上班。 ——齐劳勃指出吉哈洛有好几次妨碍公务罪和人身伤害罪,结果都靠他的战功抵罪销案。不过,齐劳勃发现,吉哈洛在服役期间曾经有殴打长官的前科,只差开除军籍。 ——最后是艾布兰所写的有关和奥西薇晤面的经过,简略的提到灵应盘的事。狄雷尼把这件事告诉蒙妮卡,他以为她会觉得很好笑,结果这位最明事理的女人居然不笑。 总而言之,狄雷尼很满意,也由衷的感激,调查的进度开始慢慢的向前推进;有点像考古学的挖掘工作,每一铲土都带他更加接近事实的真相。 <er h3">三 康罗斯认为他已经完全了解席文生——这家伙有断袖之癖,从他的装扮,走路的样子,甚至叼香烟的架势就能看出来。 每一个刑警都自有一套不同的办案方式,绰号老粗的康罗斯喜欢兜着他的猎物打圈子,先把对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再跟这个家伙正面接触,整他个体无完肤。 康罗斯找上席文生的邻居,他那幢公寓的管理员和他常去光顾的那些店家的老板,甚至还约谈了席文生在职的那家投资公司的人事部经理。 康罗斯用一张假名片,自称为了一幢合建公寓的贷款问题,对席文生做一番征信。那位经理把席文生捧得天花乱坠,康罗斯根本听不进,因为他认定这个管人事的家伙也是个不正常的怪物。 下班之后,席文生喜欢闲逛;每天晚上出入不同的餐厅,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别个男人,从来不跟女人在一起。 吃过晚餐,他喜欢泡酒吧,一间一间的晃,不过最后,大约半夜的时候,他总是在来辛顿路靠近第四十街一家叫多丽格蕾的酒吧落脚。从外观,这家店不怎么样——廉价的松木门框,镶着一扇小窗户,看得见里面点着烛光的桌位和一架钢琴,经常是高朋满座。 跟着席文生到多丽格蕾的第三个晚上,康罗斯在店门外等过五分钟,然后走进去。他发现这里是他见过最高雅的一家同性恋酒吧,人数之多更是令他大开眼界,从格林威治村哈林全有。 然而这么多人在一起都静得像一座教堂,大家都小声的说着话,连笑也是轻声细气的。坐在钢琴前的黑女人弹着轻柔的蓝调,那名看来好似年轻时代的泰伦鲍华,的酒保,更像是从来没有碰倒过一只酒瓶或一个玻璃杯。 康罗斯在入口处站停一会,让眼睛习惯周围的昏暗。酒吧里也有两、三个女人,不过其余的全是三、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他们的穿著保守,都是三件式的西装,大都像银行家、证券经纪,有的甚至像葬仪社的人。 占着桌位的多半是成双成对;单独一个的都坐在吧台边。康罗斯瞄见他的目标。一个人坐在尽头,边上刚巧有个空位,康罗斯悠闲的晃过去坐下,酒保立刻出现。 “晚安,先生——想喝什么?” 康罗斯本来想喝威士忌,看了看周围的人不是喝淡酒、就是小杯的搀水酒。 “来一杯伏特加马丁尼加柠檬片。”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小了。 等酒的时间,他朝吧台后的彩色镜子瞥一眼,与席文生的眼光正巧相遇,两人同时避开。他很慢很慢的喝下半杯马丁尼,再从口袋抽出一包肯特烟和一个随身丢打火机。酒保立刻递上水晶烟灰碟。康罗斯点上烟,任由整包烟和打火机留在吧台上。 过了片刻,席文生从内袋掏出银烟盒弹开它,挑出一根细长带滤嘴的香烟。 “抱歉,”他的音调清而亮。 “我忘了带打火机,可不可以借用一下?” “当然可以。”康罗斯为他点了火。席文生轻轻把着他的手,好像是为了稳住火焰。他深深的吸一口烟。 “谢谢。很坏的习惯,对不对?” “你是指性方面?”康罗斯这一问,两个人都笑起来。 十分钟后,他们已经坐在靠墙的小桌位上,亲切的聊着。两人凑着身子,头几乎碰着头;桌下,膝也顶着膝。 “罗斯,”席文生说,“我看得出你‘保养’的很好。” “我很用心的,文生,”康罗斯说。 “我每天早上都举重。” “我真的也应该这么做。” 他犹豫一下再问,“你结婚没有,罗斯?” “我的太太名叫‘没有’。” 席文生朝后一靠,两手一合。 “说得妙,说得妙极了!我的太太名叫没有。我记住这句话。” “你呢,文生?” “没有,现在没有。我结过一次,后来她跑了,带走了我们的联合存款、狮子狗,还有我收集的一大堆罗马古币。” “所以离婚?” “就我所知,只能算非正式。” “最好正式,文生,说不有一天你会再结婚。” “很难,很难。” “这是个很悲、很悲、很悲的世界,”康罗斯一副悲戚的口吻。 “我们一定要及时行乐啊。” “心照不宣,”席文生一边附议,一边捻着手指招来酒保,再叫两杯酒。 “文生,我有预感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我真希望能够如此;我的朋友不多。” “噢,天啊,”席文生用手掌巴着光秃秃的脑袋。 “你也是?你不知道我有多寂寞。” “有一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康罗斯认为到了谈正题的时候。 “我在接受心理治疗。” “那算什么,又不是什么罪过,我治疗过好几年。” “真的?现在不做了?” “是啊,”席文生伤感的说,“我的心理医生被人杀了。” “被杀?可怕,是意外吗?” 席文生再次凑近身子,压低嗓门。 “是谋杀。” “谋杀?天呀!” “也许你在报上看过。就是住在上东区的赛门·艾勒比。” “谁干的——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一直有警察来找我。因为警方对他所有的病人都要加以查问。” “真无聊。你一点都不知情吧?” “有自有我的看法,不过我不会对警察说。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聪明。文生,尽量避开它。” “我会。我要顾自己的问题。” “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你那位心理医生?” “反正你知道他们那种人;有时候很讨厌。” “的确。你想会不会是哪个病人干的?” 席文生谨慎的向两边望望,彷狒担心有人在偷听。然后把上半身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 “大概六个月前——一个礼拜五的晚上——我穿过第一街,那时候刚刚在幸运皮耶餐馆吃完晚饭;那家馆子真棒,全纽约就属他们的蜗牛肉最地道。言归正传,时间约莫九点左右,我穿过第一街,停下来等号志灯,就在那里看见了赛门医生,他没看见我。当时他驾着那辆全新的绿色积架。灯号一变,他就朝城外开出去。好,现在我问你,这表示什么?” 康罗斯一头雾水。 “表示他要到什么地方去?” “到什么地方会什么人。那个人显然不是他老婆;她不在车里,车里只有他一个。” “这很难说,”康罗斯不置可否的说。 “他哪里都能去;譬如说到医院看个病人之类。” 席文生得意的朝后一靠。 “不见得。我可以告诉警方,但是我不愿意。让他们去伤脑筋。” “聪明极了,别搅和进去。” “当然,我不想受到牵连。” 康罗斯瞄一眼手表。 “啊呀,这么晚了,我得走了。” “非走不可吗,罗斯?” “是的,文生,”他有心逗这只‘兔子’。 “谢谢你给我这么美好的一个夜晚,好开心。” “你会不会再来?” “大概会,譬如说明天晚上。” 两人会心一笑,握手道别。康罗斯扬长而去,账单由那个家伙去付,管他娘。 回到家,康罗斯把这一夜的对话全部记录在报告中,让狄雷尼去过滤。 <er h3">四 狄雷尼看过这份报告后,心里很不痛快,他知道康罗斯的用意,他并不欣赏他的做法。经过一番考虑,他决定随这名刑警去处置,看看是否能追出什么结果。他一时没有办法顾虑愚蠢的道学问题,手边有更重要的事值得关注。 从贝隆纳那辆凯迪拉克后车厢取来的圆头铁锤,化验结果是否定的。上面既无血迹反应,甚至在最近期间根本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埃布尔纳·布恩小组长只有再开一次锁,把锤子物归原位。 最后到的病人这个问题继续苦恼着狄雷尼。他愈追究,谜团反而更大。 翻开赛门·艾勒比过去的会诊纪录,他发现部份晚到的病人出现在六点、七点、八点甚至九点。他试图寻找一个模式,有哪些病人习惯延后时间看病。 接着他又想到有些晚到的病人并不登列在约诊簿里。朱卡洛不是说过,有些人十万火急的一通电话,没有记录,第二天早上医生会在她桌上留一张字条,告诉她该把账单开给某某人? 这话很合理,可是他找不到账本之类的原始资料。他和埃布尔纳·布恩为了确定这一点,耗掉一下午的时间拨电话追查。 黛安·艾勒比医生的答复是有这些数据,上面清楚的写明了患者姓名、日期及诊断时间。她认为警方可能已经把它和她丈夫其余的纪录一并带走。 朱卡洛也说的确有这样一本账簿。她把它放在她办公桌最上层的一个抽屉,平常她都靠这本东西向病人开收据等等。 黛安医生听说后,答应为我们找找看,过不久她来电话说找不到,朱卡洛的办公桌、她丈夫的办公室,各处都找不到。 布恩问犯罪现场小组的干员和取走死者诊所中各项档案的刑警。也没有一个人记得曾经看过类似账簿的东西。 “好吧,”狄雷尼说,“不见了。会不会是凶手带走的?有可能。为什么呢?因为从那上面看得出他或她来的次数。” “我不懂。”布恩说。 “很简单。我们针对某个特定的病人在一个月内累积治疗节数,和当月这名病人支付的总帐款比较,假使账单高过应付的数额,算它一百块吧,那我们就知道这个病人一定有一节额外的诊断费。” “我懂了。不过找不到明细账本什么都白搭。” 狄雷尼又从蒙妮卡的朋友那里获得不少关于心理医生的生意经。 “他们说医生通常每月结账一次,”蒙妮卡说。 “碰到保了医疗险,条文中又包括心理治疗的病人,处理起来比较麻烦。而有些设有员工健康保险的公司行号会支付一部分或全部的治疗费用。” “要是病人付不起或者不愿意付款,医生怎么办?” “把这些人剔除。有个不成文的说法,花钱看病,效果神速。有些心理医生可以宽容一些时间,如果病人暂时有钞票方面的问题。有些医生甚至愿意调整收费标准,或接受延后。但是,绝对不肯免费,慈善义诊除外。提到这些倒让我想起,你为艾勒比医生这件案子耗了这许多时间,到底有多少进帐啊,浑球?” “鸭蛋。”他说。 <er h3">五 感恩节来得正是时候,给大伙一个喘息的机会。 烤鹅肉、米糕、酒渍苹果真是色香味俱全,埃布尔纳·布恩的妻子蕾贝嘉带来一个浇甜酒的大蛋糕当甜点,又特别做了一个不浇甜酒的小蛋糕给她的先生。 咖啡和甜点在客厅享用,几个人舒服的窝在沙发椅上——足足有三分钟时间,谁也不提公事。 “你们一定会笑我,”蕾贝嘉最先开始,“我认为做案的根本是个陌生人。” “怎么会,”埃布尔纳·布恩不赞成。 “医生不会随便开大门让个陌生人进去,而且也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这人怎么进得去?” “很简单,躲在暗处,或者藏在车子里,等迟到的病人一出现,凶手就跟上来,用锤子或枪或刀威胁他,所以,”她说得眉飞色舞,“地毯上才会有两组脚印。” “有可能,”狄雷尼说,“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可是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杀死赛门医生,不是吸毒犯,因为诊所其他东西一件没有短少,独缺那本要命的账簿。我不相信赛门·艾勒比是这样遭害的。” “凶手爱上了黛安·艾勒比,”蒙妮卡淡淡的说,“只有除掉丈夫,才能如愿以偿的跟这位寡妇结婚。” “这是个理由充分的动机,”狄雷尼认可的说,“只要能找出黛安医生任何不轨的蛛丝马迹——问题是找不到。” “也许她本身没有任何不轨,”蒙妮卡继续推理。 “只是凶手单方面倾慕她,而她根本不知情。” “人为啥要谋杀人?”蕾贝嘉忽然问。 狄雷尼耸一耸肩。 “很多理由。贪、惧、怒、妒,周而复始,绵延不断。有时候杀人的动机小到令你不敢相信,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一个人杀了。” “我记得以前办过一件案子,”埃布尔纳·布恩说,“有个家伙把邻居杀死,就因为那人养的狗叫得太过分。还有一个人枪杀自己的太太,理由是她把整块牛排烤焦了。” “那你有没有办过一件案子,”蒙妮卡问他,“有个太太杀掉自己的先生,理由是他总是凑在水槽上猛吃三明治。” 埃布尔纳·布恩夫妇大笑不止,狄雷尼也不禁莞尔。 “你认为这件案子的动机是什么?”蕾贝嘉止住笑问。 “绝不会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狄雷尼答道。 “可能很复杂、很深沉。小组长,你说呢?” “我不知道,不像是为了钱。” “那准是为了爱,”蕾贝嘉抢着说,“一定是。” 她是个矮胖、乐天的女人,皮肤细腻,一头黑色的长发轻松的披在肩上,眼神温柔,表情纯真,一套剪裁精致的法兰绒套装,掩不住她质朴的本色。 狄雷尼感觉她对他十分的敬畏,这令他很尴尬。蒙妮卡亲切的称埃布尔纳·布恩的名字为布恩,蕾贝嘉却不敢随便唤他艾德华,可是狄雷尼先生的称谓又过分见外,她干脆什么头衔都不叫。 “你为什么认为动机是为了爱,贝嘉?”他问。 “只凭感觉。” 布恩哈哈大笑。 “这可是最具体的证据了,长官,明天就把这句话带到检察官那儿去吧。” <er h3">六 晚上就寝前,狄雷尼问太太,“你赞不赞成贝嘉的说法——艾勒比这件案子的动机是为了爱?” “我相信大有关系,”她答。 “如果不是为钱,那一定是为爱。” “真希望我有你这份自信。”他自怨自艾的说。 “你问我,我照答啊。” “假使你们女人的看法真的对,那我们就不该浪费时间调查那几个有暴力倾向的病人,应该针对那些有情痴倾向的病人才是。” “有没有这种动物啊?情痴倾向?” “当然有。不断周旋在女人堆中的男人,靠爱来丰富生命。而女人呢,会爱上男人的一顶帽子——或者一条裤子。” “你这人有够恶心。”她啐道。 “有道理。哎,蕾贝嘉是不是胖了?” “大概一、两磅吧。” “她没怀孕吧?” “没有。问这做什么?” “我不知道……今晚她好像有一种光彩。我以为……” “她要是怀孕,一定会告诉我。” “假使他们要孩子,最好马上行动,对不起,又很恶心。因为两个人年纪都不轻了。” 他坐在床沿,脚晃着拖鞋。蒙妮卡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腿上,一手环着他的脖子。 “我真想我们能生几个孩子,艾德华。” “我们已经有了。你的女儿就是我的,我的孩子也是你的。” “不一样啊,你知道的,我指的是真正属于我们俩的孩子。” “稍微嫌太迟了一点,对不对?” “我想也是,”她有些伤感。 “我只是梦想罢了。” “再说,你难道希望孩子的爸是个老耽在水槽边啃三明治的人吗?” “我道歉,”她笑起来。 “我不应该当众数落你,可是我实在忍不住。” 她把脸贴着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说,“你爱我吗,艾德华?” “爱。我不敢想没有你的生活,我会怎样的空虚无聊。” 她亲亲他的鼻尖,狄雷尼问她,“怎么忽然问起这些?” “都是整个晚上谈爱啊、杀啊,惹起来的,搅得我很烦,我只是想确定没有必要把两这件事扯在一块儿。” “当然,”他慢吞吞的说。 “没有必要。” <hr /> 注释: 第十六章 <er top">一 谁也不知道这句词儿是怎么流行起来的,那年局子里上上下下都在说“哥儿们”。刑警办案的时候说:“我跟那家伙很‘哥儿们’的。”巡警巡街的时候也说:“今天碰上个很‘哥儿们’的家伙。” 说穿了这是合成字,意思是交情不赖,可以称兄道弟,也可以拳打脚踢。 刑警齐劳勃就想跟吉哈洛建立起“哥儿们”的交情。外号败事专家的齐劳勃,是个黑人,瘦得像笔杆,却优雅得像个剑客。起初他以为吉哈洛这位越战荣民跟他有很多相像的地方……等到见了面,了解他的生活之后,终于改观。 “这家伙真是个怪胎。”他对双杰森说。 纵使如此,他仍然积极的和他套上“哥儿们”的交情。第一步做的,便是改变装扮,迎合这个愤世忌俗的荣民:一条破牛仔裤、一双旧马靴、一件带鹿皮穗子的烂皮夹克,外加一顶有耳盖的怪帽子。 不过他绝不隐瞒真相;他老实的告诉吉哈洛,自己是纽约市警局的刑警,这次的目的是负责调查赛门·艾勒比的凶杀案。第一次见面,他问的问题全跟狄雷尼和布恩小组长问的相同,得到的答案也相同,可是齐劳勃摆出一副真假都不在乎的神气。 他对吉哈洛说,“我只是混时间,反正他们也追不出凶手,我又何必那么辛苦?” 话虽如此,他依旧打扮成一副格林威治村来的浪人模样,每天都去找吉哈洛。 “走吧——老兄,别老窝在茅房里,出去喝两杯。” 于是两个人便钻进某一家沙龙,喝酒谈天消磨大半天。齐劳勃从来不提那件凶案,要是吉哈洛主动谈,他听得很用心,同时随意的追加一、两个问题。 “目前毫无进展,”他向双杰森报告说。 “不过这家伙已经肯说真话,只要我的肝挺得住,迟早榨得出一些名堂。” 一天下午,他和吉哈洛混进赫德生街一家酒家。吉哈洛忽然对他说,“你是个条子——到底杀过人没有?” “一次,”齐劳勃说。 “这家伙举着刀子冲着我来,我给他吃了两颗卫生丸,为这件事我还得了一张奖状。” 其实这是谎话,齐劳勃在警局中待了十年,从来没发过一粒子弹。 “才一次?”吉哈洛取笑他。 “差劲。我在越南的纪录数都数不清,到后来简直就无所谓了。” “屁话,你杀了多少人我不管,起码你的心也不会安。” “这才叫屁话,”吉哈洛抢白他。 “看见吧台上那个跟老婊子穷泡的肥仔没有?这家伙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面,不过如果我现在带了家伙,只要高兴,就会过去把他眼珠子都轰掉,干完了之后,我今晚绝对不会睡不着觉。” “少盖?” “我发誓。”吉哈洛举起一只巴掌。 “他妈的,你简直是颗定时炸弹。” “一点没错,赛门医生就是想唤起我的良知,太难了。” “可惜他被干掉了,不然你也许有救。” “也许有,也许没有。”吉哈洛去吧台取杯啤酒。 “你带了枪?” “当然,规定嘛。” “借我一分钟,”吉哈洛说。 “我去把那个猪头三干掉。” “疯了啊?!”齐劳勃自然而然的紧张起来。 “我不在乎你把谁干掉,可是我把枪借你,那就成了我的事。” “猪,”吉哈洛死盯着那个胖子。 “你要是不肯借,我干脆走过去踹他一个狗吃屎。” “好啦,我在当班;连喝酒都是违规,何况还跟你这个大炮在一起。” “那……那就算啦,”吉哈洛勉强又勉强的说,“假使我一个人,准定把他宰了,再回来照喝我的啤酒,等着条子来抓我。” “我绝对相信。” “非相信不可,这又不是头一次。要是我说撂倒赛门·艾勒比医生的是我,你信不信?” “你真干了?” “如果我这么说,你信不信?” “当然信,你干了没有?” “我干了,”吉哈洛说。 “他太啰嗦。” 齐劳勃把这番话报告双杰森,两人都认为兹事体大,必须由狄雷尼作定夺。 <er h3">二 这一天真是狄雷尼的好日子,一大堆电话、一大票钉着他的人。一吃完早餐,他进书房翻开早报,发现有一篇报导纽约市破案率每下愈况的专文。 文中提到赛门医生的凶案,警方历经几个星期的调查,毫无突破,很呕人的一篇文章。读到一半,电话铃响。 “一定是伊伐。”他一面大叫,一面接起话筒。 “艾德华·狄雷尼。” “艾德华,我是伊伐,你看了时报没有?” “正在看。” “混蛋,太爱多管闲事!”伊伐恨恨的说。 “看到苏迈可那段了吗?” “还没有。” “里面说他是刑事组代组长,其中暗示艾勒比的案子能不能够破案关系他的升迁。” “事实不就是这样?光扯这件案子小题大作些什么?苏迈可手边起码有几十件凶案待查。” “艾德华,你是明知故问啊。艾勒比不是等闲之辈,他是东区的有钱人,现在居然在南布隆克斯被人杀了,兔死狐悲,有钱有权的阔佬担心这种事迟早也会落到他们头上,开始害怕了。早上报纸一登,我就连接四个电话,这种宣传局里实在不需要。” “那还用说。” “有没有什么进展,艾德华?” “没有。都是些零碎的小线头,没有一样是大突破。” “我不想给你压力,可是——” “可是你给了。”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这件案子还牵扯到时间的因素,要是今年底破不了案,那不如就此作罢。” “让杀人凶手就此作罢?” “这句话才像‘铁卵蛋’的本色。艾勒比的案子仍旧悬着,但是必须有人在办;运气好的话,苏迈可就能回原来的辖区。” “我懂了。” “还有,”伊伐·索森副局长轻描淡写的说,“你也许会接到艾勒比家属的电话——他的父亲和未亡人。打发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靠你破案。” “多谢,伊伐。真的谢谢你的合作。” “我就在等这句话,”伊伐·索森副局长打着哈哈,“再联络,艾德华。” “拜托,不必。” 艾勒比的两位家属果然来了电话;两个人都火气老大,出言相当不逊。 狄雷尼不说一句安慰的话,只表示查出一些线索,但没有一个是肯定的嫌犯。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好消息?”。艾勒比的老爸问。 “我还没有概念。”狄雷尼答。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凶手?”艾勒比的未亡人问。 “我还没有概念。”一样的回答。 这三个电话令他非常气恼,他真想吃个三明治压压火气——但是忍住了。最后仍是继绩研究所有的档案。 在现阶段,他还无法断定哪些数据有用,哪些无用。全部都极有价值·从砸瞎艾勒比眼睛的那把锤子到奥西薇的灵应盘。 他突然发现一个相当有趣的巧合。死者被人蓄意砸瞎,而灵应盘拼出来的竟然也是个瞎字。什么意思?——意味着什么?他发觉自己愈来愈投入了赛门·艾勒比的那群与众不同的病人之中。 双杰森和齐劳勃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眼神呆滞,心中翻腾的思绪一时还无法平静;这么多的臆测、谣言、事实,每天不断的涌进来,如何去芜存菁,如何加以选择,这就是刑警的职责。 齐劳勃详细叙述他与吉哈洛的对谈情形,狄雷尼用心的听着。等他说完,狄雷尼若有所思的盯了他半晌,才问: “你的看法呢?你认为他在说真话还是一句酒话?” “长官,我没有办法作明确的答复,但是我认为大有可能。这家伙是个疯子。” “到目前为止,这件案子至少有十起不实的认罪纪录。苏迈可的手下全部清查过,全部是假的、是零、是鸭蛋。不过这个人的说词我们不能等闲视之。” “逮捕他?”,双杰森建议。 “不,”狄雷尼否决。 “假使结果证明他没事,那齐劳勃这条线就断了,因为他绝对知道是谁泄的底。” “有道理,”齐劳勃满口赞同。 “这家伙要是跟我对上,后果真不敢想象。” “那你得自己去查证,查出他究竟几点到诊所?有没有事先约好?是不是晚到?他知道死者被圆头锤砸死,是因为布恩小组长和我问过他有没有这种工具,那时候他回说没有;现在你就该问他锤子那里来的,再问他杀掉医生之后,锤子如何处理,得到答案再去查证。还要记得问他向死者锤了几次?他倒下去的姿势如何——是面朝下还是朝上?最后问他有没有再对尸体做过什么举动?关于两锤锤中死者眼睛的事,任何媒体都不知情。这事只有凶手本人最清楚。我可能不对,不过我总认为吉哈洛只是信口开河,胡诌的。可能他想这么做,也许是做梦,我不相信他会真干。这家伙喜欢充英雄。” “我替他难过。”双杰森说。 “的确,不过别太难过。记住,他可以做我们的网民,做饵。我比较感兴趣的反而是,他到底想对那个肥仔干什么。小齐,你认为他是玩真的?” “绝对,”齐劳勃毫不犹豫。 “当时要不是我制止,赶快换话题,他早上了。” “嗯,以前他也蛮干过,”狄雷尼同意。 “是个无事生非的家伙。杰森,这件事最好也查查,连同他的招供词,一并查证。小齐,你查得出案发当晚,吉哈洛在哪里喝酒吗?” “没办法,长官,我跟三、四个酒保谈过,结果都记不得星期五晚上他去过没有。到底已经过了好几个礼拜。” 狄雷尼点点头,垂眼看着自己合十的双手。静默半晌,才低低的说: “帮我一个忙,杰森,城里一定有收容越战荣民的心理治疗中心,让他有个地方去发泄一下,就算拉他一把吧。我不想眼看这家伙沉下去,纵使他没杀艾勒比,往后还是会出其他的问题。” “好的,我去想办法。” 他们离开后,狄雷尼回书房,在吉哈洛的卷宗里加入今天的报告;是事实,是幻想,有待查证。他认为幻想的成分居多,并不是因为吉哈洛不敢动手,而是狄雷尼不相信艾勒比的案子会破得那么轻松容易。 也许是他不希望如此吧,就像好好的一场比赛因为天雨叫停的那种失望心情。坦白一点来说,他实在是以调查刑案为乐事。这证明自己真是老而不朽。 <er h3">三 另一个以调查这件凶案为乐事的人,是女刑警范海伦。干警察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独当一面,以往总是拖着一个男刑事在身边,唠唠叨叨的讲些废话,或是问她些恶心的私事。 同时,她对叶乔安妮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她的年纪比叶乔安妮小,但是也有一个要命的妈妈,她的生活里缺少一位知心的男士,有时候她寂寞得想哭——不过还不至于割腕。 她与叶乔安妮谈过两次,情况不错,虽然两次乔安妮的母亲都像牛头犬似的守在旁边,不断打岔。范海伦提的问题和狄雷尼他们问的差不多,答案也雷同,但还是有些额外收获。 “乔安妮,你见过赛门医生的太太吗?” “见过一次,我在候诊的时候。” “听说她很美,是真的吗?” “真的!她美极了。” “冷艳型的。”叶兰芝补充说明。 “喔?你也见过她?” “这……没有,听乔安妮说的……” “我没见过黛安医生,”范海伦再问叶乔安妮。 “可不可以形容一下?” “高高的,”叶乔安妮回答,“很苗条,非常优雅。一位金发美人。我遇见她那次,她把头发全部挽上去,看起来像个女王——好可爱。” “哼,”叶兰芝说。 “哪有那么美。” 遵照规定,范海伦把这件小插曲也呈报埃布尔纳·布恩,虽然她认为不过小事一椿。布恩小组长跟她的看法一样,只是将报告照呈狄雷尼,狄雷尼看过后不予置评。 感恩节后的那个星期五晚上,范海伦由于耐不住听她老妈不断的啰嗦,便驾着那辆喜美,直驶曼哈顿。她并没有事先准备去问叶乔安妮什么问题,完全是临时起意;同时,也为了她太寂寞。 令她高兴的是,叶兰芝不在。叶乔安妮显然很乐意见到她,亲自泡壶茶,端出一大盘沾糖粉的甜甜圈。两个人自在舒适的闲话家常。范海伦问起,“手腕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手指头已经能够使力。我每天捏橡皮球作复健。医生说下礼拜拆除绷带,不过要挂一阵子吊带。” “下次你再有这种冲动的时候,先拨个电话给我好不好?” “好。”叶乔安妮有气无力的应着。 “一定?” “一定。” 接着话题转到两个人的独裁老妈身上,她们互相交换心得,举例说明。 “我真想搬出来住,”范海伦说,“问题是,负担不起,你知道现现在房粗有多贵。” “我也想出去。”叶乔安妮突然开朗起来。 “嘿,我的薪水不错,你看我们可不可以俩个人合住?”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范海伦不敢大意。她很喜欢叶乔安妮,也相信她们会处得很好。可是即使对方不是嫌犯,动不动就自杀的毛病也够令她头痛。 想归想,两个人仍旧兜着这个话题谈着:找什么地点(曼哈顿),什么样的房子(最好有两间卧室),以及多少租金最合适。 “我要一张书桌,”范海伦说:“放打字机和档案卷宗。” “我要养一只猫。”叶乔安妮说。 “我还有几样家具,床是自己的。” “我一样都没有,”叶乔安妮环视这间东西塞满的屋子。 “就算有,我也一样都不要。我讨厌这里的一切;简直教我窒息。你真该去看看艾勒比医生的家,美极了!” “他的诊所也美吗?” “不是美,是很——很空。还不错啦,只是太白,太公事化;几乎有些冰冷的感觉。” “他的人也像那样?” “不像,不像!赛门医生的人很亲切,非常有人情味。” “这点倒提醒我,”范海伦说“假使你我合住一间公寓,男人来了怎么办?假使我带个男人回来过夜,你会不会反对?” 叶乔安妮迟疑着。 “卧室分开的话,就不会。你常常那样吗?” “带男人回家?开玩笑!要是真那样,老妈不揍人才怪。没有,我顶多偶尔到男的住处,或是在车子里,有一次去过汽车旅馆。” 叶乔安妮不说话,垂着眼帘,手轻轻的碰着左腕的绷带。两人默默的坐一会,女刑警盯着这位同伴弓着的头。 “乔安妮,你不是处女了吧?” “不是,”她答得很快,“我跟男人在一起过。” “男人?一个?” “不,不止一个。” “都没有结果吗?” 叶乔安妮摇摇头。 “都是些混账东西!”范海伦发现叶乔安妮对这种话题很没劲,于是话风一转,“我真希望有你的身材,我的体重一直是个大问题,这些甜甜圈有害无益。” 她们开始从节食、有氧舞蹈和慢跑聊到服饰。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甜甜圈的盘子已经出空,范海伦起身告辞。 “保重啊,乔安妮。”她俯身亲一下叶乔安妮的脸“我恐怕还会再来——这是我的职责。你如果心里气闷,就拨电话给我,千万别不好意思。我们可以一块儿去吃意大利脆饼,或者看场电影什么的。” “我喜欢,”叶乔安妮满怀感激的说:“谢谢你来看我,海伦。” 走到门口,范海伦一边把绒绒帽拉下来遮住耳朵,一边问,“你妈妈去哪儿了?——是否去会老情人?” “不是,不是,”叶乔安妮大笑。 “她去桥牌俱乐部,都是附近的一些女人,每个星期五固定聚会一次,总要打到十一点,或十一点半才结束。” “真希望我老妈偶尔也肯出去走走,”范海伦抱怨着。 “哪天晚上看不到她,那就等于到乡下去度了一次周末。” 楼梯下到一半,范海伦心头一惊,整个人抖起来,一直到坐进喜美还是抖个不停。她紧抓着方向盘,在黑暗之中回想着方才听见的那句话。 叶乔安妮的不在场证明她很清楚:星期五凶案发生那晚,叶乔安妮六点下班回家,之后没有再出门,有她母亲作证。 可是现在发现,那位亲爱的妈咪每周五晚上固定去打桥牌,要到十一点或十一半才回家。这表示在叶兰芝回家之前,有充分的时间让叶乔安妮到东八十四街来回一趟。 叶兰芝为什么说谎?很明显,她为了保护“我的小乔安妮”。 慢着,范海伦警告自已;如果叶兰芝她们也像其他许多桥社一样,采取轮换聚会场地的方式,每次由其中一位牌友当女主人。也许那天晚上刚巧轮到叶家。 如果真是这样,乔安妮和她母亲又为什么不肯提起?起码多了三个目击证人啊! 不对,叶兰芝那晚绝对是在别处打桥牌。 又假如那晚刚巧没有聚会?那天雨下得好大,说不定聚会取消,叶兰芝真的待在家里,跟她女儿两个人玩蜜月桥牌。 范海伦倾着身子,前额贴在方向盘上,考虑自己的下一步该怎么走。第一,她暂时还不打算把可怜的乔安妮扔进等候着的那一群狼里,时候未到。第二,她也不打算把这么好的线索交给那些男人,让他们坐享其成的去邀功。 过去这种情况发生过太多次。她辛苦查出了一点眉目,他们不但捡现成,而且还装腔作势的说:“海伦,干得很好。不过我们希望让一个更有经验的家伙来处理。” 狗屎!根本是她的功劳,这次她不再当傻瓜,她要自己一手包办;追查调查本来就是刑警的职责,不是吗? 范海伦决定不提今晚和叶乔安妮的谈话,也不提叶兰芝的周五桥牌聚会和袒护女儿做的伪证。等她查明一切,再做报告。到那个时节,让那票“有经验”的家伙去死吧! <er h3">四 同一天晚上,那票有经验的家伙之一,艾德华·狄雷尼情绪极佳。下午的阴霾随着红煨牛肉、芋泥饼、奶油萝卜——外加两瓶啤酒一扫而空。 蒙妮卡拍拍他的肚皮。 “你的盘子里除了那朵装饰花什么都吃了。”她说:“舒服了?” “舒服多了!别管这些残局,先去客厅喝咖啡吧。” “哪有什么残局,我们简直像蝗虫。” “记得我母亲常说,一个好胃是上天的恩赐。她说得真对。” 在客厅里,蒙妮可说:“你很少提起母亲。” “我告诉过你,我五岁的时候她就过世了。对她的记忆很模糊,小阁楼上还有几张她的旧照,几时找出来给你看,很可爱的一个女人。” “她怎么死的?” “难产,孩子也死了,我弟弟。” “他有没有受洗?” “当然有。教名是泰伦斯。” “你父亲的教名是什么?” “麦瑞恩——你相信吗。他始终没有再婚,我是他唯一的子女。” “而我们拥有着彼此。” “感谢上帝。” “艾德华,你为什么不再上教堂?” “蒙妮卡,你为什么不再上犹太会堂?” 两人大笑。 “我们真是绝配。”他说。 “不对,我信上帝,你呢?” “我也信。有时候我觉得祂很像伊伐·索森副局长。” “浑球,”她笑骂着。 “看看新闻吧!” “谢了,我宁可放松一个晚上——” 电话铃响。 他勉强起身。 “又泡汤了,我去书房接。” 是黛安·艾勒比。 “狄雷尼先生,我为今早的态度道歉。我知道你是义务帮忙,我对你太苛刻。” “没关系,我了解你的心情,碰到这种事的确让人心焦。” “今晚我要去布雷斯特度周末。有件事想要告诉你,也许对案子有点帮助,也许没有。我可不可以到府上打扰几分钟?” “当然可以,我们已经吃过晚饭,随时欢迎。” “谢谢,我很快就到。” 他回客厅通知蒙妮卡。 “天哪,我扪得赶紧把厨房收拾好。客人用的洗手间有干净毛巾吧?我来得及换衣服吗?” “换衣服?你这样就很好,洗手间也有干净毛巾,轻松点,又不是英国女王驾到。” 黛安医生驾到时,厨房已收拾妥当,客厅也整理过,夫妻俩坐得笔直,尽量摆出无所谓的神态,但是不太成功。 黛安·艾勒比亲切随和。她恭维他们温馨舒适的家,动人的小摆饰,也称读狄雷尼调的酒。 她刻意表现的言辞态度,令狄雷尼直觉的判断:这女人很紧张,而且有所求。有了这样的结论,他反而松弛了,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她和蒙妮卡闲聊。 她穿着褐色的毛衣和毛裙,脚上是米色的高统靴。除结婚戒指之外,不戴任何首饰,淡妆。淡金色的秀发披垂着,使得古典的五官柔和,愈发楚楚动人。 “狄雷尼先生,”她把目标转向他。 “我给你的病人名单有用吗?” “很有用。我们都在作调查。” “希望你没有对他们说是我给的名单。” “不会说的。我们只说所有的病人都要查问,他们很能接受。” “那就好,我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可是我愿意尽一切能力帮忙。你认为他们之中哪个人有可能?” “这几个人都有做案的可能。不过很多所谓的正常人,也会做这种事。” “我想不透你们究竟是怎么做调查的,”她腼腆的笑笑。 “直接问他们吗?” “对。还有他们的家属、朋友、邻居、雇主等等。我们会去好几次,问相同的问题,一遍又一遍的,设法抓出其中矛盾的地方。” “挺烦人的工作。” “不会,一点不烦。” “艾德华有圣者的耐性。”蒙妮卡说。 “和魔鬼的运气,”他追加一句。 “我希望。” 女医生礼貌的笑笑。 “运气真的和破案有关吗?” “有时候,”他点头承认。 “一般都是靠锲而不舍的努力,但是有时候机缘凑巧,得来全不费工夫。罪犯没办法控制运气,对不对?” “反过来不也一样?我是说,有时候运气不也帮了罪犯的忙?” “偶尔,”他同意。 “但是完全靠运气做案的罪犯未免太笨——医生,你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吗?” “哦,也许你会认为很蠢,可是这事一直烦扰着我,所以我决定来告诉你。你和布恩小组长第一次来看我的时候,问了很多问题,我都尽量回答。你们走后,我还回想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就怕无意间把你们带错了方向。” 她暂停。 “然后呢?”他问。 “你问我这一年半载,可曾注意到赛门有没有任何改变,我当时答没有。后来一想,发现的确有改变。也许因为这个改变是渐进的,我根本没有注意。” “可是现在你发觉了?” “对。就是这半年,我发现赛门变得——我只能以心不在焉来形容。过去他非常关心病人,我感觉到他有所不同的时候,还以为是工作过量引起的。我不敢奢望这一点代表什么重大的意义,只是当初没有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令我相当烦恼,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说出来。” “很高兴你这么做,”狄雷尼慎重的说。 “跟你一样,我也不知它到底有没有什么意义,不过任何一点小事都不要错过,积少成多嘛。” “好了!”黛安医生开朗的笑着。 “现在我心里舒坦多了。” 她喝干了酒,把杯子推向一边,起身告辞。三个人都站起来,她向蒙妮卡伸出手。 “谢谢你接受我的不速来访。你有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家。我真希望两位也能到布雷斯特来看看我们的寒舍。其实冬天到那边并不是最好的季节,不过我和赛门花了不少心血,两位愿不愿意思?” “当然愿意,”蒙妮卡立刻附议。 “谢谢你。” “最好确定不会有暴风雪的时候,”黛安笑道:“第一次来度周末,总要有个好的开始,对吗?” “我们没车,”狄雷尼说:“你不反对由布恩小组长夫妇开车带我们去吧?” “反对?我高兴都来不及!我的烹调手艺不错,我们还存了些好酒,我喜欢人多,一个人太寂寞了。我们好好计划一下吧。” “一切听你的,”蒙妮卡说。 “真可惜你不能久留。驾车小心。” “我一向很小心的,两位,晚安。” 狄雷尼把前门落了锁。 “好聪明的女人!”回客厅时,蒙妮卡说:“艾德华,你说是不是?” “的确。” “你很想去看她的家吗?” “很想。布恩夫妇开车和我们一块儿去,玩它一天。” “她说她丈夫有所改变的事——有关系吗?” “我没什么概念。” “她真是漂亮,对不对?” “漂亮得令我害怕。”他一本正经的说。 “浑球,你的意思摆明了是说我一点不令你害怕?真是感谢之至。” “摆得很明显。”他一头往书房钻。 “嘿,我以为你今天晚上不办公事了。” “只消一会儿,”他蹙着眉毛说:“有几样事情要去查一查。” 第十七章 <er top">一 再过一个月卡班尼便要退休,他很恐擢。他来自警察世家:父亲是警察,弟弟是警察,两个叔叔也是警察。纽约市警察局对他家来说不只是一份职业,也是整个的生活。 卡班尼不钓鱼、不打高尔夫、不集邮,除了干警察,根本没有其他嗜好。你叫他退休干什么——带老婆到佛罗里达去无所事事的安享余年? 调查赛门·艾勒比的案子很像是一针强心剂;他以前跟埃布尔纳·布恩共过事,知道这位小组长很不错,况且布恩的父亲也是一位巡警,后来因公殉职,卡班尼还去参加过丧礼。 他主动要求负责甘沙克的理由是:他外甥就是智能不足的孩子,他自认对这类残障已比较了解。卡班尼一共有三个女见,都已经婚嫁,有时候万不得已和三个女婿一道吃饭,他总是怀疑这几个家伙是不是也有些智能不足;没一个干警察。 他和甘沙克头一次会面,情况还算顺利。他在疗养中心和甘沙克磨菇了将近三个小时,一面称赞他的风景画,一面东拉西扯的闲聊。 在闲扯当中,偶尔迸出一、两个有关赛门医生的问题,甘沙克都能毫不犹豫的作答,他对这个话题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厌烦——但是当卡班尼问起凶案发生那晚他的行踪时,这孩子犹豫了。 “沙克,那天是星期五,你那晚在做什么?” “我在疗养中心一直待到打烊,去问费太太,她会告诉你的。” “好,我去问她。那中心打烊之后,你干什么呢?” “我回家。” “嗯哼。你不就住在街口吗?我猜你九点五分左右就可以到家了,对不对?” 甘沙克不看他,只顾专心的画树。 “呃,可能晚一点,我闲晃了一会。” “那晚雨下得很大,你不会在暴风雨中逛街吧,沙克?” “我不记得了啦,”甘沙克折断了粉笔,生气的把它扔掉。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问题,我不答了。你真是——”他开始结巴起来。 “好好好,你不用再回答任何问题。我只是以为你愿意帮我找到杀赛门医生的凶手。” 甘沙克不说话。 “嘿,”卡班尼接着说,“我有些饿了,你呢?街口有家快餐店,我去买两份汉堡和咖啡回来吃,好不好?” “好啊。” 卡班尼买了吃食,两人一块午餐。有个老太太转着轮椅过来,死盯着卡班尼瞧,他给她一片泡菜。他不再提赛门·艾勒比的案子,改谈甘沙克的蜡笔画,他问甘沙克为什么一直画风景。 “风景干净又漂亮,”甘沙克说。 “不像这里。” “当然,可是你的画里没有一个人。” “不要,”甘沙克摇摇头。 “不要人,这些风景全属于我一个人的。” 卡班尼向费太太求证,她证实甘沙克每天都在中心待到九点休息才走。卡班尼谢了她,慢慢走到甘沙克的住处,亲自计算时间,结果发现以最慢的速度也只消一分多钟。 甘沙克和他母亲住在西七十八街一幢危楼的地下室;边上是一幢难看无比的家具仓库。两幢建筑都被涂得乱七八糟,门前也都堆着黑色的塑料垃圾袋,好些袋口已经迸裂开来。 卡班尼可以了解甘沙克为什么专爱画一些干净漂亮、祥和的地方。 他小心的走下三层石阶,到达脏兮兮的门口。门铃上的姓名几乎已不能辨认。他摁铃、等待,没人应。再摁——摁得很久。一扇烂窗子的破窗帘拉开来;有一对眼睛在瞪他。 卡班尼把识别证举高,那女人用心瞧一会,然后消失。他满怀希望的候着,彷佛听见开锁起链的声音,门开了。 “甘太太?”他问。 “对,”她的声音沙哑混浊。 “你要干嘛?” 他的立即反应是,一个酒鬼。 “我是纽约警察局的刑警,卡班尼,我希望跟你谈谈令郎。” “他不在家。” “我知道,我刚在中心见过他,我现在是想跟你谈谈他。” “他做了什么?” “没有,就我所知什么也没做。” “他脑袋不灵,什么责任也不必负。” “太太,别教我一直站在冷风里,让我进去随便问两个问题,行吗?要不了多久的。” 她勉强的让出一条路,他走进去,关上门,摘下帽子。屋子里的味道像地下铁的厕所。半空的威士忌酒瓶搁在地上,旁边是一迭纸杯。 她瞧见他在看,就说,“我感冒了。” “噢。” 她想挤出一个笑容,那张脸就像被打过一拳的枕头。 “要不要喝一杯?” “不要,谢谢,你自己喝吧。” 她坐在沙发上,倒了一杯酒,一口干光,再把杯子一拧,随意的朝那个破烂的字纸篓一扔。空心。 “射得真准。”卡班尼道。 “这是训练有素啊。”她得意的露出一口黄板牙。 “甘先生在吗?你丈夫?” “在,在环游世界。现在可能到了香港,混账东西,他倒是溜得快。” “现在你就跟你儿子两个人住?” “怎么样?” “领福利金吗?” “经济支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们够格啊。我残废,沙克没办法工作。怎么样,你是调查员?” “不是为社会福利金。令郎每天都到疗养中心?” “大概吧。” “你不知道?” “他成年啦;他喜欢上哪儿都行。” “他每天什么时候去中心?” “不知道;我睡得晚,等我睡醒,他已经走了。问这些究竟要做什么?” “他从中心回来的时候你不是还没睡吗?那他都几点钟到家?” 她瞇着眼瞄他,他明白她在核计撒什么谎瞒混过去。其实根本不必说谎,不过这女人面对任何官方人士,都不见得肯吐实。 她藉倒酒、喝酒、捏纸杯、扔进字纸篓的连串动作拖延时间。 “对,”她终于开口,“那时候我还没睡,他回来的时间都不一定。” “譬如说?” “九点以后。” “以后多久?” “不一定。” “坦白讲,”这位老刑警冷冷的说,“这事牵扯到一桩谋杀案,假使你再鬼扯下去,我立刻把你关进醒酒牢,哪时候肯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哪时候放人,你要不要试试?” 她的脸一扭,笑了起来。 “你没有权利这样对我说话。” “随我高兴,”老刑警的口气越发冷酷。 “我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酒瓶,冲向脏污的水槽,一股恶臭喷上来,几乎令他当场作呕。 她连吼带叫,“你要干什么?!” “我先把这瓶倒掉。再搜出其余,全部砸碎它。” “求求你,不要——不行啊——酒账我都还欠着——我不过是个老女人,你欺负个老女人做什么呢?” “你是个老酒鬼,一个又老又臭的酒鬼,难怪你儿子每天都要出去。”他把酒瓶对着水槽举高。 “他晚上几点回家?” “九点,九点过一点。” “每天如此?” “对,每天如此。” 酒瓶一斜,洒出一道酒线。 她急哭了。 “除掉礼拜五,礼拜五他都到十点或十点半回家。” “为什么?他去哪里?” “不知道,我向上帝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你没问过?” “有,真的,可是他不说。” 他瞪她半晌之后,把酒瓶递过去,她抖着手接着它,搂紧,像搂个婴孩。 “多谢你的合作,甘太太。” 出了门,他走向百老汇,作深呼吸,逼除掉方才吸了一肚子的馊气。干这行以来,什么奇怪的味道都闻过,这一天虽不算最糟,也够厉害。他进电话亭拨电话给太太。 “我回家吃晚饭,先在外面散散步,要不要顺便带什么回去?” “芥末不够了,晚上吃嫩煎鱼排,带一罐回来吧。” “好的,待会儿见。” 他吃过温馨可口的晚餐,八点半又再度回到疗养中心附近。由于找不到停车位,只好停在甘家隔壁的仓库门口,管它竖着块牌子,上面写着斗大的“此处严禁停车”几个字。 仔细锁好车门,往回走,过街,站在疗养中心对面守望。为了防止脚冻得发麻,只有不停的来回走动,两只眼睛却分秒不离的盯着中心的窗户。 化验师说赛门·艾勒比的死亡时间在晚上九点,这是估计;可能有半小时的误差;也许还不止。 假定甘沙克在周五晚九点离开中心,他绝对来得及赶到东八十四街,干掉医生之后,在十点、十点半从容回家。卡班尼不认为那孩子会做这种事,但是他实在有可能这么做。 中心的灯光较暗,卡班尼依着邮箱,咬着没点火的雪茄,静心等待。一堆人走出来,一个拄拐杖,两个使用助走器,再来便是甘沙克。 卡班尼过街跟踪他,但要不了多久;甘沙克直接回家。卡班尼钻进车内守候,守到十点半,屁股都坐僵了,才打道回府。 那是星期三晚上的事。星期四卡班尼花费一整个白天访查甘沙克在诊所医疗的情形,院方不肯出示甘的病历,他另外向几个认识甘的人查证。 他们都说甘沙克平常是个沉静、乖巧的孩子,偶尔确实有暴力倾向,发作的时候会攻击医生和护士,有一次不得不对他使用麻醉剂。 星期四晚上,卡班尼重复跟踪守望的作业,结果和前一晚一样。 星期五晚上,老刑警将守望的时间稍稍挪前,如果有任何倩况出现,应该就在今夜。甘沙克在九点差两、三分钟的时间便离开中心,卡班尼在对街看了个仔细。这孩子穿扮整齐,厚呢帽、干净的大外套、厚花布裤。臂弯下夹着一只包裹,看起来像是用牛皮纸包起的一幅画。 他朝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卡班尼一路尾随,从百老汇到八十三街,再向西往河边,越过西区路,进入一幢高级公寓。 老刑警放慢脚步,兜着住宅,记下地址,门廊和大厅都瞧不见甘沙克,他过街点只烟,再来回踏步,他想这一生这样的动作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再过一个月便要全部结束。 十点十五分甘沙克步出住宅,臂弯下的包裹已经不见,卡班尼再跟着他回七十八街的家,等他进门,他也驶向回程。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卡班尼的车已停靠在西八十三街的高级公寓附近。据他估计大多数人在周六早上这个时间应该都在家。他走向门廊查视门牌,一共十二户。 他开始按铃,从最上面一路往下按,每一次都有人问,“谁啊?”他答“我想和你谈谈甘沙克的事。”而每一次,他得到的都是“谁?”“没听过这个人。”“走开。”或“你按错了了。”之类的答案。 最后按到四楼之二,一个女声问,“谁啊?”卡班尼照旧是,“我想和你们谈谈甘沙克的事。”女声显得很急切,“他出了什么事?”宾果!门铃边上注明:“毕祖生夫妇和贝艾玲。” “我是纽约市警察局刑警卡班尼,”他一字一字的说。 “这件事情很重要,能不能让我上去?我会出示证件。” 长时间的沉默,卡班尼习以为常,耐心等候,然后门锁“嗒”的弹开,他推门进来,登上阶梯,直上四楼。 四楼之二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绒睡袍和毛绒拖鞋,戴一副无框眼镜,泛白的头皮围着一圈细软的头毛,嘴唇上方也有一道毛发,看似胡子,却实在不像。卡班尼想这个小个子只要大风一吹,准定刮跑。 他出示证件,弱不禁风的男人慎重的一看再看。 “我是毕祖生,”他声调紧张。 “什么事?你对我太太提起甘沙克。” “我可不可以进去打扰几分钟?要不了多久。” 温暖舒适的客厅里有两个女人,都穿着浴袍和拖鞋。一个金发、瘦长脸,叼着长烟管站着;另一个年纪较轻,五官较柔和的,坐在轮椅里,她膝盖上覆着一条毛毯,遮住两条腿。 毕祖生简单做了介绍,金发的是他太太,莉莎;轮椅上的是小姨子,贝艾玲。卡班尼向两位女士微笑鞠躬;什么时候扮恶人,什么时候扮善人,卡班尼十分清楚。对这一家最好扮演后者;那位长脸的太太看起来很难缠。 “真抱歉一大早就来叨扰,但是这件事有关甘沙克,相当重要。” “沙克没事肥?”贝艾玲战战兢兢的问。 “他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没有、没有,他很好。我可不可以坐下?” “当然可以,”那位太太说。 “大衣和帽子交给我。我们刚好在喝咖啡,你也来一杯?” “太好了,不加奶糖,谢谢。” “祖生,去拿咖啡。”她说。 卡班尼先谈天气,再赞美他们的家,同时打量着整间公寓。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墙上五幅甘沙克的蜡笔画,裱得相当好。 “好咖啡,”他赞道。 “谢谢。呃,关于甘沙克……我发现你们有他的几幅画,很漂亮是不是?” “漂亮极了!”贝艾玲大声附和。 “沙克是天才。” 她姐姐轻笑,“他不是毕加索!这些画很商业化的,不过的确画得不错,尤其以他的——他的背景来说。” “我一直想买他一幅,”卡班尼说。 “我能不能问你们花了多少代价买的?不带这些裱框。” “我们不是买的,”毕太太说。 “这都是送给艾玲的礼物。沙克爱死了她。” “莉莎!”妹妹脸一红。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当然是这样。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 “沙克是个寂寞的孩子,”毕祖生说。 “他好像没什么朋友。艾玲是……”这句话没有结尾。 卡班尼正对轮椅女子。 “贝小姐,你怎么认识他的?” “在中心。莉莎带我去过一次,我不肯再去,那个地方太气闷。就是那次我认识了沙克,他问我可不可以来看我。” “绝配。”毕太太一面口中喃喃、一面往烟管上再插一根烟。 不象话,卡班尼暗骂。 “你认识他多久了呢,贝小姐?” “差不多有六个月了。对不对,祖生?” “差不多,”她姐夫点头。再问卡班尼,“你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等一下,”刑警暂时不答,“贝小姐,他是不是每个星期五晚上都来看你?” “他来寻欢。”毕太太唱着,卡班尼发现要想不讨厌这个女人实在办不到。 “是的,”贝艾玲下巴一抬,肯定的说。 “每个星期五晚上都来。” “有没有不来的时候?改在别的晚上来?” 她摇头。 “没有,总是在星期五晚上。”她看着另外两个人。 “对不对?” 那两人表示赞同。甘沙克固定在星期五晚上前来,六个月来从不间断。 “他每次来,你们都在家?”卡班尼问毕氏夫妇。 “没出去——看场电影什么的?” “我们都在,”毕太太阴阴的说。 “我才不愿意艾玲跟那个人单独耽在屋里。想到他的精神问题,我们还是守在现场为妙。” “莉莎!”做妹妹的生气起来。 “沙克每次都规矩得很。” “这种人你哪里说得准。” “事情是这样的,”卡班尼插口说。 “甘沙克住家附近的一所高级住宅发生了一起小抢案。财物损失不大,但在职责上,我必须查清楚附近居民在案发当时的确实行为。抢案发生在四个礼拜之前,一个星期五的晚上,时间大约九点半左右。” “他在这里,”贝艾玲答得快而肯定。 “他人在这里,当然不可能去做案;再说,沙克也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你们三个都能为他作证?”卡班尼一个一个的看着他们的脸。 三个人都点头。 这样就结束了?不算完美,不算完全。可能性仍旧很多:一时的忘记、蓄意的撒谎、不知道的动机等等。然而这一切还是得花上一百年的时间去逐个追查求证。卡班尼的记忆中,找不出一个案子是每条线索都整整齐齐排在眼前的。经常是愈查愈深入,而最后的结局却是:纯属浪费时间。 “甘沙克应该是没有嫌疑了。”他说完便起身。 “当然没有,”贝艾玲斩钉截铁的说。 “他是个好得不得了的人,绝不会做任何坏事的。” “那还用说。”她姐姐的口气并不认真。 毕先生的眼睛在无框镜片后面猛眨。 “你怎么把沙克和我们的关系串联起来的?”毕太太问。 “昨晚我跟踪他到这儿,今早我摁了每家的门铃,终于找出认识他的人。” “天哪,你可真是聪明。”她语带嘲弄的说。 “有时候。”他冷冷的白她一眼。 “祖生,把这位警察先生的大衣帽子拿来。” 卡班尼回到家,耗一下午的时间写报告呈交布恩小组长。他的看法是甘沙克没有嫌疑,似乎没有理由再做进一步的调查。 写完报告,他自已复看一遍,禁不住的想着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毕祖生和他太太莉莎,贝艾玲和甘沙克,莉莎和她妹妹,以及这位妹妹和她姐夫。 “太太,”他对妻子,“生活真像一出无聊的肥皂剧。” “我希望你别用这个字眼。” “肥皂剧?”他故作天真的问。 “这几个字有什么不对?” “哎呀,你这个人。”他大笑着拍她一记,说,“晚饭吃什么?” <er h3">二 想到吃饭的问题,不止卡班尼一个人,绰号“大块头”的胡提姆刑警也在想;不过,他想的是,不晓得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吃饭。 这一天真长。清早八点,胡提姆便把车子停在贝隆纳住的高楼外面,坐了将近一个钟头。正当他想跑去买咖啡和面包果腹的时候,贝隆纳的白色凯迪拉克从地下车库驶出来了。 车里只贝隆纳一个人。胡提拇尾随着他,驶向西十八街的肉类批发市场。贝隆纳停妥车,走入市场。胡提姆不知道他在里面多久;但无论如何是个好机会,暂时可以避开姓贝的,单独去盘问他的老婆。 胡提姆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脑袋不够灵光,所以凡事总是照规矩来,省得出纰漏。实际上,到目前为止,他的笨并没有严重到令他丢官降级的地步。 大块头提姆不是真的笨,只是缺乏想象力,不太能举一反三,另一个问题是,他的模样不像刑警:矮胖、秃顶,声音像马的嘶叫。 贝隆纳前脚踏入肉市场,胡提姆后脚一踩油门,往原来那幢高楼急驶而去。这段时间刚好可以先吃一顿早餐,他却偏偏没想到。胡提姆发现,他的脑袋瓜里很难同时装下两个念头。 贝太太几乎没有任何刁难就让他进了门,她甚至紧张得忘记要他出示证件。胡提姆决定对她来个下马威。他不摘帽子,怕光溜溜的脑袋有损冷面刑警的形象。 贝太太是个瘦小的女人,一头稀薄的灰发,一对失神的眼睛,穿一件无型无款的长袖高领衫,把身子裹得密密实实。胡提姆不知道这女人在床上的光景如何,他猜想八成和他的第二任老婆差不多,好事进行到一半会突然冒出一句:“天花板该粉刷了。” “贝太太,”他两眉一皱,开始发言。 “你该很清楚我来的目的。你丈夫牵涉到赛门·艾勒比医生的谋杀案,他说案发当晚他一直在家这句话,警方根本不相信。” “他是在家,”她紧张得不得了。 “真的,我跟他在一起。” “从几点到几点?” “一晚上,一整个晚上。” “他一步都没走开?” “没有,”她低垂着眼帘。 “一步都没有离开,整晚在家。” “是他叫你这么说的?” “不是,是事实。” “他是不是说你假使不听话,就揍得你团团转?” “没有,”她终于表现出一点点的精神。 “没有这回事。” “这话是你说的。等我们查清楚你丈夫的行踪——去过哪些酒吧、揍过哪些人,要是查出来那天晚上他不在家,你知道我们会怎么对付你?” 她沉默,两只手紧紧的纠在一起,连指节都泛了白。 “贝太太,”他语带威吓。 “说实话吧,那天晚上他出去了,对不对?”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抖。 “什么叫做你不知道?” 她不答。 “非要我带你去局里吗?像抓从犯一样?铐上手铐,穿过大厅?把你跟那些妓女、吸毒鬼关在一起?说实话吧,‘你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晚我头痛,”她有气无力的说。 “偏头痛。很早就了上床了。” “多早?” “大概八点半。” “就是赛门医生被杀的那晚?” “是的。” “当时你丈夫在家?” “是的。” “你去卧室了?” “是的。” “关了门?” “是的。他在看电视。” “你睡着了没有?” “我服了药,觉得好困。” “所以睡着了?” “嗯。” “几点醒的?” “十一点左右我起来洗手。”她不看他。 “十一点。那时候你丈夫在吗?” “在,”她答得非常肯定。 “我看见他的。” “可是八点半到十一点这段时间,你并没有看见他!” 她哭起来,小颗小颗的泪珠连串的滚下来。 “别对我吼嘛。”她哽着声音说。 “回答问题,不然立刻把你带走。” “没有!”她高声尖叫。 “从八点半到十一点我都没有看见他。” 逮着了!胡提姆心中有一股蛮横的快感。 他自鸣得意的再驶回第十八街,千万别让贝隆纳跑掉,免得功亏一篑。白色凯迪拉克果然还在。胡提姆停在望得见大门口的附近。他撒了泡尿在空牛奶盒里,这玩意是紧急钉梢时候必备的要件。 他在车里足足坐等了一天,肚子愈来愈饿,他不断骂自己没事先买个三明治、糖棒,或咖啡什么的。他抽光一整包烟,那混小子还是没出现。 “他究竟在里面搞什么玩意?”他忍不住大声说。接着开始幻想市场里面的光景:大堆的牛排、肉块、肉丁,肉末、子鸡……他想得发晕,他简直饿昏了。 他打了两、三次盹,每次惊醒,凯迪拉克仍旧在。胡提姆坚持到底,为了保持警觉性,他拚命回想和贝太太的谈话内容,并计划该如何下笔写报告。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路灯亮起——贝隆纳跟另外两个家伙从肉市场走出来。三个人又说又笑,又打又闹,胡提姆怀疑他们是否灌饱了老酒。 三个人终于分手,贝隆纳驾车离去,胡提姆跟着他,在严重塞车的情况下,他不得不逼近距离,他不愿意在饿得要死、坐等这许多钟头之后,把目标跟丢。 贝隆纳在五十三街左转,穿过河边一处黑漆漆的工业区。他到底要去哪?胡提姆胡涂了。车辆渐渐稀少,他保持间隔半条街的距离。贝隆纳转上十一街,再过两个街,减慢速度,找到了停车位。贝隆纳走进一家酒店。路灯不强,店名还是看得清楚:“鲸尾”,好名字! 胡提拇越过姓贝的车,停好,再往回走。酒店的窗子都是雾气,看不见里面,但是很像是讨海人进出的酒吧,要是你进去叫杯马丁尼,外加两颗橄榄,保证遭一顿白眼,再把你踢出来,扔到街上。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进去,还是留在车里,或者干脆回家。结果店门外的大招牌替他做了决定,上面写着:香肠、汉堡、热狗、现烤三明治。 店里跟他想象中的情形差不多:白瓷砖的墙上尽是油垢,老式的木头吧台在一边,桌位在另一边,电视机用铁链高挂在天花板上,还有亮着彩色灯泡的点唱机和香烟贩卖机。后面,一个黑大胖子正挥汗如雨的在弄香肠。 胡提姆看见他的目标坐在吧台边,跟两个家伙在说话,他溜进一个空着的小隔间,再拆开一包烟,向四下看看。 以这个时间来说,生意实在好得离谱,到午夜不挤瘫才怪。贝隆纳是穿得最登样的一个顾客。其余的都很邋遢:有水手、有泥水工、有流浪汉,有一个家伙已经醉趴在桌上。 胡提姆想不透贝隆纳为什么会光顾这种鬼地方——然后他看到了吧台后面的那堵墙,墙上挂满了拳击手的照片:已死的,过气的,新进的——个个戴着手套,一副杀气腾腾的备战架势。 胡提姆想起双杰森说过贝隆纳以前是拳击手,怪不得,他来这里可以让他吹嘘吹嘘风光的过去。跟他谈话的两个家伙,还有酒保,都有共同的特征:厚肩、钩鼻、招风耳。看起来都能把胡提姆嚼个稀烂,然后吐到一丈远。 “怎么样?” 他惊得一抬头,一个女侍站在隔间外。是个老女人,一双萝卜腿上裹着一双厚厚的裤袜。下巴壳上一颗大黑痣,上面还长了两根黑长毛。 “你们有哪些啤酒?” “巴德、米勒、汉尼根。” “一瓶巴德,一个汉堡。” “好。” 他吃了两个汉堡——难吃到了极点,要不是饿昏了,他咬第一口就会夺门而去。连泡菜也差劲到无法下咽的程度。 现在,贝隆纳一个人单独坐在吧台上,跟酒保闲聊。胡提姆带着他的第二瓶啤酒和酒杯走向吧台,选一张邻近的凳子坐下。那二个人正在争论谁的右钩拳棒,是登普西还是刘易斯。 胡提姆吞一口啤酒,大声加入。 “马西安诺怎么样?” 贝隆纳慢慢掉过头来。 “谁在问你?” “我只是——” “你只是多管闲事,”酒保说。 “这是私人谈话时间。” 假使胡提姆识相,他应该马上住口,灌完啤酒,付掉账单,拍屁股走路。不错,他的第一猜测完全正确:贝隆纳的确已经喝了一个下午,或许一整天的酒,醉态十足。 他的动作、讲话仍旧很正常,但是两只眼睛,红得像要喷火,矗着下巴,一副随时准备上场大战十回合的模样。 “你看什么看?”贝隆纳问他。 “混蛋。” 胡提姆的手不经意的伸进外衣口袋摸枪,他要确定家伙真的在身上。 “嘿,别冲动,”他说,“我不喜欢听这种话。” “他妈的,你不喜欢就趁早滚蛋。” “隆纳,”酒保的声音刺耳。 “算了,我不想多惹麻烦。” 全场都安静下来,大家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酒杯,可是大家全在听。 “放心,艾迪,”贝隆纳说。 “这种狗屎不值得惹麻烦。” “先生,”酒保对着胡提姆说。 “帮个忙,喝完啤酒,付完账,另换一家酒铺吧。拜托。” 这句话是台阶,胡提姆总算听懂了,他喝完啤酒,把钞票压在吧台上。 “你们开的这是什么店?”他带着十分委屈的出了店门。 “兔崽子!”贝隆纳在后面大吼。 胡提姆一面朝车子走,一面想贝隆纳真是个神经病,这家伙太有可能砸开赛门·艾勒比的脑袋。他专心想着如何写报告给双杰森,根本没听见从身后轻轻贴近的脚步声。 第一拳击中他的肾,感觉就像有人向他挥了一铁锤。他向前一冲,大张嘴,猛喘气。他想抓紧一个垃圾桶做支柱,一记左钩拳砰地响在肋骨上,正巧在心脏的下方;他跌进水沟,拚命掏枪。 大皮鞋一脚一脚的猛踹他的头,他交叉着双臂挡着眼睛,大脚踹个不停,他把刚刚吃的啤酒、汉堡全数呕了出来。在完全失去知觉之前,他肯定自己要完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个死法,他的报告没法写了。 <er h3">三 由罗斯福医院发的报告却在警察局里周游列国,最后由一名负责这件案子的警员通知了双杰森。双杰森再通知埃布尔纳·布恩。半夜时分,这两个人赶到罗斯福医院,不断向医生和城北区的一些人打探,尽量设法取得一份比较完整的数据,再呈报艾德华·狄雷尼。 星期天清晨五点,他们唤醒了狄雷尼,向他报告这项意外事件。他叫他们尽快过来,他说已经准备好热咖啡。 “什么事,艾德华?”蒙妮卡睡意朦胧的问。 “待会儿再告诉你。布恩和双杰森待会要来,你继绩睡吧。” 两人一到,狄雷尼便把他们带进厨房。他穿着旧的绒睡袍,一头短发竖得像仙人掌。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啜着滚烫的黑咖啡,嚼着热呼呼的松饼,听埃布尔纳·布恩报告经过。 一辆巡逻警车发现胡提姆半昏迷的躺在水沟里,立刻召来救护车,送往罗斯福医院的途中,搜出他的识别证,才知道纽约市的一名警察被人揍成了重伤。 “他的证件还在?”狄雷尼问。 “是的,”埃布尔纳·布恩答。 “枪也在。” “还有皮夹,”双杰森补充。 “什么也没少。不是普通的伤害案。” “他会好吧?” “会,”布恩小组长说。 “肋骨碎裂,肾脏受伤,外加好漂亮的一个黑眼圈和一大堆的刮伤、擦伤。看上去就像在绞肉机里辗过。” “我看他的自尊伤得比这些地方更严重。”双杰森说。 “活该,”狄雷尼气恼不已。 “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跟他谈过没有?” “只谈了一会儿,”布恩说。 “他们给他注射大量的镇定剂,人还十分清醒。” 接着他便将胡提姆所说的再叙述一遍: 胡提姆如何迫使贝隆纳的太太吐实,承认案发当晚八点半到十一点之间,她不敢确定贝隆纳的行踪。 又如何跟着贝隆纳到“鲸尾”,和他起冲突。 然后在上车之前如何受到意外的攻击。 “他发誓是贝隆纳干的。” “他看见了?”狄雷尼问。 “他肯定是姓贝的?” “……不能,”小组长无奈。 “他连看杀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更没说话。” “岂有此理!”狄雷尼大怒。 “你们说胡提姆有哪个地方是对的?调查案子的警员有没有回那间酒吧——它叫什么来着?” “鲸尾。有,他们去了,连附近另外四家酒馆也查问过。没有人看见什么,没有人听见什么,没有人认识贝隆纳;同样的也没有人见过胡提姆。整个空白。” “要不要逮捕贝隆纳到局里问话?长官。” “为了什么?”狄雷尼暴躁的问。 “他只要一概否认、否认,就行了。即使酒保和酒客都承认鲸尾里的确有争吵的情形,也毫无证据认定踹胡提姆的就是贝隆纳。过两个钟头我拨电话给苏组长,请他封锁这则消息。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去攻贝隆纳。” 埃布尔纳·布恩从夹克内袋抽出一迭报告交给狄雷尼。 “卡班尼昨晚给我的。他说依他的看法,甘沙克没有嫌疑。” “你信得过他?” “信得过,长官。如果卡班尼说他没有嫌疑,那一定没有嫌疑。班尼干这行以来没有失误过。我在想……胡提姆起码得请一个月病假。不如让班尼代理他的职务如何?他绝对有办法制伏贝隆纳。” “好,把贝隆纳的情形扼要对他作一番解说。叫他千万小心。杰森,你还是和齐劳勃一起守候吉哈洛,等他的口供?” “是的,长官。目前没有新的消息。” “坚持下去。还剩一块松饼了,谁要?” “我。”双杰森接得飞快。 他们走后,狄雷尼坐在餐桌旁喝完微温的咖啡,心情激动得睡不着。想到最新的这件意外,他认定胡提姆不值得同情。这人罪有应得,应该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 他洗净杯碟,晾在架子上,再把厨房收拾干净,拿起卡班尼的报告书进书房,挂上眼镜逐字细读,。卡班尼的文笔翔实明了,不像局里普遍的草率型。 看完后,他点上烟,想的不是报告中具体的事实,而是其中的含意。 这位老刑警说他可能不对,但是他相信甘沙克在这件案子上是清白的,事实上他是在说没有十全十美的决断,只有判断。 艾德华·狄雷尼非常了解这种想法。因为这本来也是他的想法。办案的作业过程,没有任何环节是连贯性的。它是一种两端都开口的行当,所有的答案都在乎一个信念。所谓理性的调查只能走得这么远,接下来的一大步是信念,而不是什么证据。 换句话说,也就是刑警必须时时和怀疑及焦虑为伍。如果做不到这点——狄雷尼不止一次的想——那最好改行吧。 <hr /> 注释: 第十八章 <er top">一 范海伦警员怀着严重的疑虑和不安。在不向较有经验的男性同事请教之下,她不知道能否辨别叶乔安妮的不在场证明的真伪。 她所紧张的是没向上级报告叶兰芝太太在凶杀案发生之夜,有可能离开她的寓所。她也为了未做应做的调查而担忧。她更怕要花上一周时间才能查出那愚蠢的桥牌俱乐部到底存不存在。 不过她最放在心上的是愈来愈不相信乔安妮有罪。这个温柔善感、沈静的女人,对冷醅无情、嘈杂的曼哈顿是那么惊愕,根本不可能敲碎一个她所尊敬的男人的脑壳。至少这是范海伦个人的想法。 她每天跟乔安妮见面,经常跟她通电话,星期一晚上和她出去吃意大利面,星期二下午一块儿看了场电影。她们的关系愈亲近,海伦就愈认为这个女人是无辜的。 坛安目睹街头的污秽丑陋时几乎晕倒,对任何形式的暴力都惊恐、颓丧。她不忍虐待动物。一只死麻雀能令她落泪。她并不反对海伦那个小组在办公室口出秽言,然而海伦却看得出她的瑟缩。 “小鬼,”范海伦对她说:“对这个世界而言,你实在太好了。你是天使。” “我不觉得自已是天使,”乔安妮慢吞吞的说:“差远了。我和其他人一样会做一些可怕的蠢事。有时候我把妈妈气得半死,恨不得放声尖叫。你认为我很好,其实不然。” “跟我比起来,你是个圣人。”范海伦说。 范海伦在那一周经常提及赛门·艾勒比医生。乔安妮似乎很乐意,甚至急欲回忆他。 “他对我太重要了,”她说:“他是我唯一相信的大夫,我打从开始就知道他会帮助我。我看得出无论我对他说什么他都不会大惊失色和难堪。他总是以和蔼、同情的态度聆听。我对他永远不会有所保留,因为我可以信任他。我想他是第一个我真正信任的人。我们十分接近。我总觉得伤害我的东西对他也会造成伤害。我想心理医生对所有的病人大概都是这样的。不过赛门大夫却令我感到自己与众不同。” “这人好像挺了不得的嘛。”范海伦说。 “喔,是啊。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但是你得发誓绝不对别人说。发誓喔!” “当然。” “嗯,有时候我会幻想赛门大夫的太太去世了。比方说飞机失事啦——你知道吧?干脆而无痛苦。然后他就跟我结婚。我也幻想和他朝夕相处,共度余生。” “我看你爱上了他,蜜糖。” “也许是吧。”叶乔安妮哀伤的说:“大概他所有的病人都在爱他。你说我是圣人,他才是真正的圣人呢。” 她还提起过一次谋杀案的事: “警方有没有查出什么眉目?”她问范海伦:“是谁杀了赛门大夫?” “进行得很缓慢,”范海伦坦承:“据我知道并没有什么线索,不过很多人在办这件案子。我们会逮到那个坏蛋的。” “喔,但愿你们能破案。这件事委实太可怕了。” 她们谈到将来说不定会合住的寓所,谈两人的母亲、服装、喜欢或讨厌的食物;回味少女时代的往事,查过去认识的男生而吃吃傻笑,批评电视明星及小说家。 这层警员与嫌犯之间的亲密关系是罕见的。也许因为她们需要彼此。这对她们两人本身都有相当的意义。 “星期五晚上我要加班,亲爱的,”范海伦对她的嫌犯说:“赶写报告。我星期六打电话给你,说不定咱们可以一道吃顿晚餐。” “好,”乔安妮挂着羞怯的笑容说:“我很希望能和你见面,通电话。” “我也一样。”范海伦有点心烦意乱,因为自己说的是真心话。 星期五晚上七点,范海伦蜷缩在她的本田汽车内,车停在和叶家相差两号的门前。她可以从后视镜望见入口,把收音机转到重摇滚音乐电台,以便打起精神。 她坐了约莫一个钟头,视线未曾离开过大门。八点十五左右叶兰芝出来了,裹着类似鹿皮的厚重大衣。的确是她;她没戴帽子,那蜂窝式的发型似乎比往常更夸张。 范海伦溜下车远远的尾随于后。没多久叶太太就匆匆往西行,钻进转角一幢褐砖建筑。范海伦加快脚步,可惜赶到时嫌疑犯已经不在玄关与大厅,分辨不出她进入的是那一所公寓。 海伦站在人行道上往上瞧,有几分狠狈。假如卡班尼遇上这个难题,或许会按遍每一个门铃打听:“叶兰芝太太在吗?”他将会在一小时内从桥牌俱乐部其他会员口里探听出叶太太在谋杀之夜是否在家,是否能指证她女儿有没有在场。 她回到车中气呼呼的坐了良久,想不出一条对策。最后她吸了一大口气,决定把叶太太周五晚上参加桥牌俱乐部的事写成完整报告,再把这一切扔给埃布尔纳·布恩警官去伤脑筋。 她承认这是她个人的失败,同时忿怒万分。但是她更怕成为头号笨瓜,并且被贬职为巡逻警员,于是只好事事按规章办理。结果这倒是个明智的做法。 <er h3">二 海伦虽然满怀疑惑,而康罗斯警员却是自信十足,深信自己进行得完全正确。就在海伦躲在车里生闷气的同一夜,这名德国老粗和席文生则在酒吧促膝深谈。 席文生坚持点了一瓶酒,插在银质水桶内。康罗斯并没有反对,知道席文生会付账。这是这个浑球唯一的优点:他的皮夹里没有虫。 “可怕的一天,”他对康罗斯说:“可怕透顶。这酒不赖吧?灾难一椿接一桩。我在华尔街做点买卖,你知道——我大概没有告诉过你——今天整个股市都崩溃了。你在哪一行高就,康罗斯?” “进出口,”他油嘴滑舌的说,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塑料和皮革工具。非常无聊。” “我能想象。你做过股票吗?” “没有。” “如果你有意冒险,先来找我;我也许可以给你尝点甜头。” “好的。但是我太太一直吵着向我要一件新的皮大衣,所以我恐怕暂时还不能做什么投机生意。” “真可惜,”席文生说:“女人有时候真烦,是不是?你还在练身体吗,罗斯?” “每天早晨举重。” “喔,老天!”他开心的笑着。 “太有意思啦。那么尊夫人在你练举重时做什么呢?” “她打鼾。” “太无聊了嘛。来,我给你添满酒。这酒很醇吧?” “就像我认识的某些人。”德国老粗说完两人就无声的笑起来。 “文生,你有没有再遇上过警察——向你调查你的医生之死?” “没有。不过我相信他们一定在彻头彻尾的查我。让他们去查好了,我没什么可隐瞒的。” “希望你有不在场证明。” “我当然有,”席文生正色地说:“我在希尔顿参加一项豪华宴会。我的公司在那儿给创办人办生日宴会。有十几个人看到我。” “得啦,文生,”康罗斯笑瞇瞇的说:“别告诉我你整晚都在场。我知道那种场合有多么枯燥。你难道没有溜出去灌两口黄汤吗?” “喔,罗斯,”席文生佩服的说:“你真聪明。我当然开溜过一会儿。实在受不了那种生意上的闲谈。我在第八街找到一家天底下最粗俗的酒吧,名叫种马。你对那种地方作何感想?你不会相信的。我坐在一个角落喝矿泉水,把一切全看在眼里。壮观极了!改天我们一定要过去看看热闹。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黑色皮衣!” “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康罗斯不经意的问。 “唔,如果你非知道不可……”席文生谄媚的说,一面转动酒杯。 “有一个男孩……我请他喝了杯酒——他喝香蕉白兰地;你能想象吗?——我们聊了一会儿。他叫尼克,是个吸毒的小混混,说他想当演员。‘哈姆雷特吗?’我问,而他居然立刻动心了!我在那儿开心了一个钟头再回到希尔顿的宴会。相信没有一个人发现我出去过。” “喔,文生,”康罗斯严肃的说·“希望你在你的心理医生遇害时没有离开。警察可不笨,你知道。他们可能会发现你离开宴会而回过头来盘问你。” “你真的这么想?”席文生开始担心。 “唔,我大概是九点到十点之间离开宴会的,不过我不相信警察能发现这一点。” “他们会发现的,”康罗斯寒着脸说:“他们自有他们的办法。” “喔,天哪!”席文生绝望的问:“你看我该怎么办?也许我应该去找那两名来见我的警察,对他们说明。这样就可以证明我无索隐瞒,对不对?” “别去,”康罗斯立刻说:“不要主动做任何事。保持冷静。假如他们怪你没说实话,就告诉他们你忘记了。还有那个男孩——他叫什么名字?” “尼克。” “尼克会支持你的说法。” “他们得先找到他才行,”席文生忧郁的说:“你知道那些孩子——今天在这里,明天去那里。” “哎,别担心,”康罗斯劝说道:“只要你无辜就不用怕。你是无辜的,对不对,文生?” “纯洁如白雪。”席文生一本正经说,两个男人都失声大笑起来。 “罗斯,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你呢?” “没有,我饿惨了。我知道一家全城最拉风的法国餐馆。她连水都会烧焦。” “文生,你真是无药可救。” 席文生付过账后两人前往城里最拉风的法国餐馆。康罗斯告诉自己这种生活对他实在太豪华了,一方面计划如何轻松的完成任务。 <er h3">三 狄雷尼被大批不完全的资料搅得头昏脑胀。他无法肯定奥西薇、贝隆纳、叶乔安妮、席文生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属实,吉哈洛的话既不能推翻又无法查证。除了将甘沙克从嫌犯名单删除以外,进展实在很有限。 狄雷尼最烦恼的不是不在场证明的真伪,而是这个谜团似乎怎么样都解不开。于是他以倔强的态度,运用科学化方法表列出几项有利于解开谜团的关键。 主要谜团: 1、艾勒比医生遇害之夜在等哪一个病人? 2、为何屋里的地毯上有两组湿脚印? 3、为何在死者死后,还要往他的双眼补上两锤? 4、谁偷了账册——原因何在? 5、艾勒比在这一年当中为何会性格改变? 次要谜团: 1、席文生在周五晚上看见艾勒比医师单独驾车有什么意义吗? 2、叶乔安妮为何一被问及这件案子就立刻企图自杀? 3、黛安·艾勒比造访狄雷尼家,和她不寻常的友善态度到底居心何在? 他伏案研究这张表,满怀希望,相信只要解开一道谜,其他的谜就会迎刃而解,整个案情也会随之明朗起来。他知道答案一定存在,只不过自己的智力不够才看不透它。 正当他研读这张表时,电话铃响了。 “艾德华·狄雷尼。” “狄雷尼先生,我是巴查理——。你好吗,长官?” “很好,谢谢你。你呢?” “乐坏啦,”巴查理笑着说:“被数字搞得团团转,改天再详细告诉你。我今天打电话找你的目的是……我答应过你会追查赛门·艾勒比的遗嘱。它已经申请认证了,我有独家消息告诉你。” “好极啦,”狄雷尼说:“等我找支笔和纸……好了,你查出了什么?” “一切都归他的老婆黛安,只有几项例外。两万元捐给他的母校,一万给他父亲,五千给山穆森医生,一千给他的接待员朱卡洛,还有一小笔钱留给替他管家的,那对波兰夫妇,以及其他下人。就是这些了。我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谋杀的动机。” “是啊,”狄雷尼慢慢的说:“老婆本身也很富有,应该不会为了他的钱而害死他。” “我赞成,”巴查理说:“遗嘱里唯一有趣的一项是艾勒比勾销了所有病人欠他的诊疗费。其中显然有不少付钱很不干脆的病人。艾勒比的遗嘱却让它们统统算了。这一点他倒是做得满高尚的。” “嗯,”狄雷尼沉吟道:“高尚。而且有些不寻常,你不觉得吗?” “喔,我不知道,”巴查理说:“人人都赞扬他了不起,说他总是在帮助人。这么做很符合他的性格。” “嗯,”狄雷尼说:“好吧,非常谢谢你。你帮了大忙,我会让苏组长知道的。” “能让他知道倒是不坏。”巴查理说。 狄雷尼挂上电话后瞪住手中的字条,前思后想了许久,然后叹一口气拿起那张满载谜团的“头疼表”。他在次要谜团后面加列一条:“艾勒比医生为何要注销病人积欠的诊疗费?” 他写完后闷闷不乐的踱进厨房,但愿吃一客总汇三明治能化解他的颓丧。 <er h3">四 艾布兰警员也正在想食物。自从他的妻子住进疗养院后,他就过起单身生活,并且痛恨每一分钟。他受不了孤独,对烹饪和家务更是十分笨拙。 他想出了一个解决之道·他在周五晚上打电话给奥西薇,带着几分羞怯建议和她共进晚餐。由他去找一家外卖的中菜馆买两人份的食物。奥西薇只要准备热茶就行了。她认为这个主意精采至极。 艾布兰买了蛋卷、烤肋条肉、面、馄饨汤、龙虾酱小虾仁、炒饭、糖醋里脊、幸运饼干和坚果碎花冰琪淋。每样东西都整齐的放在纸盒内,甚至还附送塑料刀叉、餐纸。 茶几上摆满打开的纸盒和奥西薇泡的茶,状似野餐,他们都同意在这寒风呼啸、雪花纷飞的冬夜,最适合享用这种芳香扑鼻的食物。 艾布兰并未忘记赞美奥西薇的外表,她也的确花了工夫修饰。她的头发洗过,梳得蓬松柔软。俗丽的服装换成简单的衬衫,也没有化妆。 更重要的是她连态度都变了,似乎倏地变得自信、优闲;时常含笑,告诉艾布兰她今天下午逛了两小时街,走遍一家又一家店铺——这是艾勒比大夫死后她一直没做过的事。 “很好嘛,”艾步兰说:“你现在知道你做得到了。你应该每天都离开屋子,甚至只有几分钟也好。” “我正有此意,”奥西薇坚决的说:“我要掌握自己的生活。这一切都归功于你。” “我?我做了什么?” “你关心在乎。你不明白这对我有多么重要。” 他们吃光食物后撤走纸盒。然后奥西薇问起艾布兰的太太,他告诉她医生并不抱太大的希望,不过她的情绪很好,乐观的谈论着不久即将回家。 “我想她知道是回不了家的,”艾布兰低头说:“不过她一直保持愉快,以免我难过。” “她是个好女人,艾布兰。” “是啊。” 他不知不觉的向奥西薇细数他太太的一切,他们的婚姻,死于血癌的孩子,以及偶尔担心是否能够独自度完余生。 他毫不保留的倾诉,这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寂寞,多么渴望对人话说自己的感受。这就好像在公然褒扬他太太,让大家知道她带给他多少快乐。 奥西薇专注的倾听,只同情地问几个问题,让艾布兰说个够,他们紧挨着彼此坐在沙发上,他说到一半时她执起他的手用力握住。 他知道她并非迷恋他,只是在安慰他,因此十分感激。他说完后举起她的手轻啄她的指尖。 “呃……”他说:“这就是我的一生。原谅我对你说了这么多。我知道你有你个人的问题。” “但愿我能帮助你,”她伤感的说:“你帮了我大忙。现在我们来喝杯饭后酒吧。” 她起身从柜中取出大酒杯。 “喔,”她说:“对不起;我得打一通电话。” 一张维多利亚式的大理石台子上摆着一台仿古电话,她拨了三个号码。 “察里?”她说:“我是奥西薇。你今晚好吗?很好——谢谢你——今天有没有给我的东西?谢谢你,晚安。” 她端着雪莉酒回到艾布兰面前。 “今天没有信,”她轻快的说:“连一张账单都没有。” 他瞪着她,接着看看腕表。九点十四。他把烟斗收起来。 “奥西薇,”他以勉强的口吻说:“你刚才是不是和大厅的那个人通电话?” “对,他叫察里。他晚上值班。我是问他信箱里有没有我的信,省得我跑下楼一趟。” “你每晚打电话问有没有你的信?” “对啊。为什么你要问这个?” “你一向是这个时候打电话吗?” “差不多。怎么——” 她住了口,双眼一睁,嘴也张开了。一只手提起来掩住嘴。 “喔,上帝!”她倒抽一口气。 “你告诉我们那天晚上你没打过任何电话。” “我忘了!”她哀声道:“这是一种习惯,例行公事,我忘了。喔,艾布兰,对不起。不过那天晚上我的确打过电话给察里。” “我马上回来,”艾布兰:“你不要动。” 他来到大厅出示身分证件,和察里谈了将近五分钟。管理员发誓奥西薇每天都在九点至九点半之间打电话给他。 “许多房客都这么敢,”他说:“尤其是年纪较大的,省得他们跑下楼。我并不在乎。这儿晚上没多少事情,我倒是反而有说话的对象,也有点事情可做。” “奥西薇有没有不打电话给你的时候?” “我记得没有。除了周末以外每天晚上都打,像时钟一像准确。” “在九点到九点半之间?” “对。” “你记得四星期前的周五晚上她打电话给过你吗?——就是那个下大雷雨的晚上?” “那天晚上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打从我来这里上班起,她每夜都给我打电话,差不多有三年了。” “谢谢你,察里。” 艾布兰回到楼上。 “奥西薇,我现在可以断定你已经没有嫌疑了——我会在报告中这么写明。” 他以为这么说她会高兴,没想到她却好像快要哭了。 “这表示我不会再见到你了吗?” 他摸摸她的肩膀。 “不,”他温和的说:“不会的。” “好,”她快活的说:“艾布兰,想不想再试试灵应盘?说不定它能帮助你找出凶手。” “好,”他说:“咱们来试试它。” 他们照过去一样隔着茶几而坐。奥西薇把手指轻轻搁在占卜板上,闭上眼睛。 “艾勒比大夫,”艾布兰以呻吟的声音说:“杀你的人是陌生人吗?” “占卜板没有动。” 艾布兰重复了一遍问题。占卜板疯狂的跳起来,拼出KGXEtD几个字便停住了。 “艾勒比大夫,”艾布兰再试一次。 “杀你的人是陌生人吗?” 占卜盘慢慢的移动,先指向N再指向I,拼出NI之后便停了下来。 “奥西薇,”艾布兰轻声道:“我看我们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它拼出的NI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嘛。” 她睁开眼睛。 “或许今晚他不想跟我连系,他的灵魂也许在其他地方忙。” “有可能。”艾布兰同意道。 “不过我们会再试的,对不对,艾布兰?”她焦急的问。 “那当然。”他说。 <er h3">五 星期日下午,狄雷尼、布恩、双杰森开了一次会,研读这一周所有的报告,并且商讨新的任务。 “艾布兰说奥西薇没有嫌疑,”狄雷尼说:“你们接受吗?” “我接受,长官,”杰森立刻说:“他把她调查得很彻底——问过她所有的朋友和附近的商店。他能和大厅管埋员谈到电话的事完全是运气。我相信她没嫌疑。” “布恩呢?” “我附议杰森的看法,长官。” “他报告里提到的灵应盘是什么鬼东西?这是他第二次提到,这人是不是疯子?” “不是,长官,”双杰森说:“他是个成熟、严肃的人。但是他的太太病得很重,或许这是他最大的心事。” “喔,”狄雷尼说:“我不知道,也很为他难过。他想请假吗?” “没有,他说他要继绩工作下去。” “这样也许最好,”狄雷尼说,“好吧,我们把奥西薇剔除。她也许有精神病,但却不像凶手。现在谈谈范海伦的报告……很有意思。看样子叶太太有意误导我们进人歧途。” “她的说词需要深入研究,”布恩说:“如果奥西薇没有嫌疑,把艾布兰调去钉牢叶乔安妮怎么样?他可以跟范海伦合作查出叶太太桥牌俱乐部的成员。” “嗯,”狄雷尼说:“就这么办。布恩,你和卡班尼在调查贝隆纳吧?” “我尽可能找机会。” “那么杰森——你和齐劳勃在注意吉哈洛?” “对,长官。没有任何进展。” “康罗斯在席文生身上也没有查出什么。不过我有一个你或许感兴趣的消息。” 他把清理的报告叙述一遍——亦即赛门·艾勒比的遗瞩,以及他取消所有病人的巨额诊疗费之事。 “你看这是什么名堂?”他问两人。 他们都榣摇头。 “问倒我啰。”布恩说。 “说不定没什么。”双杰森说。 “说不定,”狄雷尼叹息一声。 “这件案子的‘说不定’可真多,却没有一件能掌握住。没办法,只好请各位继续挖掘,祈祷奇迹出现。” 他们离去后他回到书房再次翻阅报告。他的心情恶劣郁闷。 “继续挖掘。”对部属说这种话实在太愚蠢、太不必要。他们是有经验的刑警,了解“挖掘”就是这一行的法门。 狄雷尼对这一类案子最感到不解的就是诱发杀人的凶性,以及警方解开谜底的缓慢努力之间的相对性。 从另一个疯狂的角度来看,这又活像是借着分析笔触、色素、画布质地来辨别一幅画的真假,然后说:“喏!你的谜解开啦!”它当然没有解开。谜就是谜。它是不会符合逻辑的。 纵使艾勒比的案子结了,狄雷尼认为这也只不过是侦破一件案子,而人类行为之谜却是永远解不开的。 第十九章 <er top">一 圣诞节前两周,城里的气氛迷人无比。这里所谓的‘城里’是指曼哈顿市中心,街上闪烁着热闹的灯火。圣歌处处可闻,耶诞铃声不断。一年一度的购物狂潮正进入巅峰状态,商店里挤满摩肩擦踵的顾客,花钱如流水的风气彷佛流行病一般蔓延着。 “收下我的钱——小姐,拜托你!” 但是城南的南第七街却没有灯光、圣歌。只有上一场雪之后留下的泥泞,混合着垃圾和狗屎。吉哈洛的房子没有任何节日的装饰。油漆和水泥纷纷剥落,露出来的光秃秃墙上附着黏答答的黏液,发出脓疮似的臭味。 “圣城伯利恒。”齐劳勃唱着。 “来一段〈来吧,信徒门〉怎么样?”双杰森说。 两名刑警围着吉哈洛的破桌子,分享半打啤酒。三人都穿着夹克、帽子和手套,全副流浪汉打扮。气候潮湿、寒冷,呼出的气在空中飘浮。 “我们再来一次。”双杰森说。 “啊,老天爷。”吉哈洛说:“非要再来一次不可吗?” “当然,”齐劳勃懒洋洋的说:“你巴不得坐牢是不是?想在囚房过一个温暖的节?你说你杀了艾勒比大夫。哼,也许吧,不过你也很可能存心搞得我们团团转。” “哈洛,”双杰森说:“我们来找你,结果发现你根本就是个狗屁不通的画家,浪费每一个人的时间——哼,这在我们的记录上可不太好看。” “放屁,”吉哈洛说:“你们爱怎么写自白书是你们的事——你们尽管写,我会签字的。” “才不呢,”败事专家齐劳勃说:“吉哈洛,你必须用自己的话告诉我们。你说那天晚上你坐出租车去艾勒比城里的家了吗?” 吉哈洛说:“对。” 双杰森说:“什么样的出租车?黄色,还是格子的?” 吉哈洛说“不记得了。” 齐劳勃问:“你花了多久时间抵达?” 吉哈洛说:“大概二十分钟。” 双杰森问:“出租车把你送到哪里?” 吉哈洛说:“艾勒比的办公室门口。” 齐劳勃问:“你怎么进去的?” 吉哈洛说“按门铃。他应门时我告诉他,我的心情很坏,非见他不可。他让我进去了。” 双杰森问:“你当时身怀着铁锤吗?” 吉哈洛说:“当然啦。我带铁锤去是要宰掉艾勒比,这是预谋。” 齐劳勃问:“嗯哼。现在再告诉我们那柄锤头你是哪儿弄来的?” 吉哈洛说:“我从雪来登广场的一家铁器店‘高价’买来的。” 双杰森问:“你就把它藏在夹克里面走出铁器店吗?” 吉哈洛说:“对。” 齐劳勃说:“我们去那些店调查过,他们被顺手牵走不少东西,但却没有遗失铁锤。” 吉哈洛说:“他们根本连自己的屁股和手肘都分不清。” 双杰森说:“好吧,你进入艾勒比的家,身怀铁锤。下一步你做了什么?” 吉哈洛说:“上楼。” 齐劳勃问:“你穿着靴子吗?” 吉哈洛说:“当然穿了,那是个湿淋淋的晚上。” 双杰森问:“你在屋里有没有见到其他人?” 吉哈洛说:“没有。只有艾勒比在。他让我进入他的办公室。” 齐劳勃问:“只有他一个人在吗?” 吉哈洛说:“对,只有他一个人。” 双杰森问:“你有没有跟他说话?” 吉哈洛说:“我打了声招呼。他开口说:‘你做什么,’然后我就宰了他。” 齐劳勃问:“你攻击他时,他面向着你吗?” 吉哈洛说:“对。” 双杰森问:“你攻击他几次?” 吉哈洛说:“两、三次。我忘记了。” 齐劳勃问:“你击中他什么地方?他的眉毛、头顶、太阳穴——哪儿?” 吉哈洛说:“差不多在发线的地方。不在头顶。在额头上面。” 双杰森问:“他倒下去了?” 吉哈洛说:“没错。” 齐劳勃问:“仰着身体倒下去的?” 吉哈洛说:“是的,仰着身体。” 双杰森问:“然后你做了什么?” 吉哈洛说:“我看见他死了就——” 齐劳勃问:“他倒下后你没有再攻击他吗?” 吉哈洛说:“干嘛啊?那家伙已经翘辫子了。我见过太多死人,懂得辨别死活。于是我离开那里,跳上一辆出租车往南走。” 双杰森问:“那么你的那柄铁锤呢?” 吉哈洛说:“我告诉过你啦——我把它塞进第八街的一个垃圾筒里。” 齐劳勃说:“你为什么要杀他,吉哈洛?” 吉哈洛说:“妈唷,要我对你说多少遍?他是狗养的。他对我太了解。喂,让我再喝一点酒,我口喝。” 三人无言的坐着,两名刑警瞪着吉哈洛疯狂、充血的红眼。吉哈洛永远需要刮胡子,未梳的头发从黑帽下往外钻。 “你们要收押我吗?”他终于问。 “我们会考虑。”双杰森说。 “是我干的。千真万确。我罪该万死。” 他们没有吭声。 “喂,各位,”吉哈洛直起身子开朗的说:“我要搬家了。一位市府执行官带着法院的收回令来找我,要我搬走。” “是吗?”齐劳勃说:“你要搬到哪儿去?” “鬼知道!我得先找一找。我要找一个和这里一样好的地方。” “搬家需要人手吗?”双杰森问。 “搬什么?”吉哈洛带着狞笑:“我所有的东西只要装进一只购物袋就行了。我会在这儿留下很多垃圾。你们需要书吗?水槽下面有许多平装书。有些很棒的。欢迎取用。” “是吗?”双杰森说:“咱们去瞧瞧。说不定有我老婆中意的。她成天把鼻子钻在书里。” 他在水槽前蹲下,研究那一大落书,抽出其中一本相当厚重的。 “这是什么?”他说:“圣经?” “喔,那本……”吉哈洛不经心的说:“我从垃圾筒找出来的。随手翻了一下,笑话一百篇。” 双杰森端详了一阵。 “都伟版,”他大声说:“是天主教的圣经嘛。你是天主教徒啊,吉哈洛?” “以前是。你呢?” “受过洗。我带走可以吗?”双杰森举起圣经问。 “请便,”吉哈洛说:“我不会告诉你结局的。” 两名刑警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去,答应吉哈洛次日会告诉他是否要逮捕他。 他们坐在双杰森的车内,开启暖气取暖。 “他满口胡言乱语,”齐劳勃说:“吹牛大王。” “是呀,”双杰森说,“连艾勒比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你猜他为什么希望被捕?” “不太清楚。大概和罪恶感有关。在越南受了刺激……这种事对我太高深了。” “那本圣经又是怎么回事?”齐劳勃用大拇指指着圣经问:“你干嘛这样感兴趣?” “瞧瞧它,”双杰森一面翻一面说,“纸边都卷了起来。某人一定读得很勤快。我不相信他是从垃圾筒找来的。没人会丢掉圣经。” “杰森,你是站在信徒的角度说话。” “也许,但是他说他以前是天主教徒,而这又是天主教用的圣经。一名堕落的天主教徒居然会从垃圾筒找出一本圣经。” “主的神迹启示是凡人难以测度的。” “哇,”双杰森敬佩的说:“你倒是不含糊嘛。” “我也是生在正派人家的,”齐劳勃说:“直到——啊,六岁开始才变坏。” “哎……”双杰森低头瞪着手里的圣经。 “也许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我们何不来一次地毯式搜查?” 齐劳勃呻吟起来。 “你是说调查本城的每一所天主教堂?” “我想不必那样。只要查查格林威治村一带就行了。希望那个可怜的浑球在周五那天晚上会在某一座教堂祈祷。” “老兄,你倒是想得真远。” 由于吉哈洛以前被捕过,所以监狱有他的档案照片,双杰森便想法子说服一名摄影师替他弄来两张,一张给他自己,一张给齐劳勃用。 同时,卡班尼警员在照片方面却面临了严重问题。档案中显然没有贝隆纳的相片。不过这名穿球鞋的白发老警员可不是省油的灯,在“挖掘情报”方面还知道不少法宝,他找出一家名为“批发屠宰商”的杂志,到对方位于西十四街的编辑处拜访。 他们的档案中当然有贝隆纳的相片。卡班尼亮证件,把相片借到手并且答应会送还。他没有要求他们不要告诉贝隆纳说他来过。让他们去说好了;这可以让贝隆纳流点汗。 然后卡班尼在埃布尔纳·布恩的协助下跟踪贝隆纳将近一周。他发现贝隆纳喜欢光顾的酒吧有三家:十一街的“鲸尾”,一家靠近麦迪逊逊广场花园的酒馆,另一家则在五十二街的百老汇以东。 他还发现贝隆纳每周有两个下午会找一名东方妓女发泄一番。她在西二十三街一家廉价旅馆外面拉客,前科多得不可胜数,包括在街头拉客、卖淫。她已经是个残花败柳,卡班尼猜想她接一次客能赚到二十元就算走运了。 他并没有去找她——只把她的名字李蓓蒂、地址、电话号码写在呈给埃布尔纳·布恩的报告里。然后把注意力转向贝隆纳经常光顾的酒吧。 这三家酒吧的常客包括拳击手、训练师、经理、经纪人、马票掮客,以及在拳击界混饭吃的不法份子。店里的四壁贴满已逝、或健在的拳击手海报,以及血淋淋的手套、短裤、运动鞋、长袍等纪念品。 卡班尼又向城中区的两个警局打听警方到这三家酒吧的频率和理由。这本来是件无休无止的苦差事,不过卡班尼在曼哈顿的各分局都有朋友,因此在朋友襄助之下,这件工作只花了两天时间。 卡班尼过滤掉酒醉、集体滋事、抢劫、强暴未遂、暴露身体等案件后,剩下四件攻击案子,模式颇为类似对胡提拇警员的攻击案。 这四件案子里都有一个被打伤而倒在酒吧附近巷弄里的受害者,受害者都无法确认攻击者是谁,而且都在贝隆纳爱去的酒吧喝过酒。 卡班尼向酒吧老板、侍者、酒保和酒客出示贝隆纳的相片,获得不少情报——没有一项对贝隆纳有利。卡班尼相信他涉嫌攻击那四个人和胡提姆,但是却担心找不到凭证逮捕他。卡班尼知道他最大的问题是必须确定在命案发生之夜贝隆纳到底在不在家。贝隆纳的妻子曾对胡提姆说她从八点半到十一点钟没有见过丈夫;不过这并不表示他不在家。 卡班尼也痛恨贝隆纳这种只知用蛮力而占尽便宜的人,因此他一定要想法子扳倒贝隆纳。况且他再过三星期就要退休了,如果能在此之前修理一顿姓贝的,甚至运气好的话,再及时侦破命案,那么到时候他在佛罗里达晒太阳时,这一切就会成为他最美好的回忆。 <er h3">二 狄雷尼也有他的心事。苏迈可来过电话,以绝望的口气问他有没有任何进展,狄雷尼表示并没有重大突破,提议两人见面检讨整个案情。他们相约周三晚上九点在狄雷尼家会面。 “希望苏太太能跟你一起来。”狄雷尼说:“我知道内人很想跟她聚聚。” “你太好了,”苏迈可说:“我会问她的,如果我们能安顿好孩子,她一定很高与能到府上去拜访。” 狄雷尼把此事对蒙妮卡说。 “他说话的口气好像王公贵族,总局的那些部下八成快给他逼疯了。” “我们也受到邀请了,”蒙妮卡说:“黛安·艾勒比打电话问我们这个周六愿不愿意和埃布尔纳·布恩夫妇一块儿到她在布雷斯特的别墅去。我告诉她要先问过你再回她电话。我问过蕾贝嘉,她说布恩跟她想去。我是不是可以告诉黛安星期六没问题了?” “喔哦,”他说:“现在改口叫‘黛安’啦?不再叫‘艾勒比大夫’了吗?” “我和她有不少共同点,”蒙妮卡傲然道:“不直呼她的名字太没道理了。” “哦?你跟她有什么共同点?”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你赢了,”他失声而笑。 “好吧,打电话给她说我们星期六会赴约的。她管不管咱们吃饭啊?” “当然。她说她想采取自助餐形式。” “自助餐,”他闷闷不乐的说,“这和吃快餐一样糟。” <er h3">三 星期三晚上九点正,苏迈可和苏罗莎准时抵达狄雷尼家,两对夫妇在客厅落坐,紧挨着暖和的壁炉。四人聊着天气,养儿育女的辛酸,牛肉的昂贵。苏太太起初不太说话,可是狄雷尼调制了热兰姆酒,两杯下肚后,苏罗莎便不再害羞,开始侃侃而谈。 蒙妮卡接着又捧出一盘耶诞美点:枣椰、杏仁、椰子馅饼。苏罗莎吃了一块就陶醉无比。 “拜托,”她央求道:“透露一下做法!” 蒙妮卡笑着抬起手。 “跟我来厨房聊吧,让这两个怪脾气的老先生谈他们的公事。。” 狄雷尼把苏迈可引进书房,拿出雪茄烟待客。 “首先我必须告诉你,”这位组长说:“我被迫减少了办案的人手。命案毫无进展,而且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这段期间又发生了许多事。现在你和你的人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你能体谅我的做法吧?” “当然,组长,情况一向是如此。” “你在电话上说没有大的突破?” “还没有。”狄雷尼说,接着把甘沙克、奥西薇已经没有嫌疑的事告诉他。 “那就剩下四名可疑的病人,其中之一坦承是他杀的,我认为不必理会这个家伙——当然,查还是要查的。另外三人的不在场证明也正在调查。目前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倒是叶乔安妮。她母亲告诉我们说,乔安妮在凶杀之夜没有出门,这似乎是谎话。我现在正派人在调查。” 苏迈可无声的吸着雪茄。 “但是万一——” 狄雷尼扬起手阻止他。 “组长,你不能再‘万一’了,我相信甘沙克和奥西薇没罪,也许甘沙克杀了艾勒比再搭出租车回西八十三街的公寓?他们或许记得那天晚上他在场,却记不清确实的时间。也许奥西薇在凶杀之夜从外面打电话给大厅的管理员,以便制造不在场证明?警察固然应该具备想象力,可是也不能过火。” 苏迈可对他无力的一笑。 “这是实话。假定所有的罪犯都聪明过人是很危险的。他们大都很愚昧。” “对,不过也有不少精明的,”狄雷尼说:“我认为警察总是在冷酷的事实和‘万一’之间徘徊,有时候你只能靠祈祷和奇迹。” “但是你仍然肯定艾勒比的案子能破?” “我相信我们的步调正在加速,并且会过滤掉更多嫌疑犯。” 苏迈可叹一口气。 “如果六名嫌犯都过滤掉了呢?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狄雷尼冷笑一声。 “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到时候只好另觅新路线。” 苏迈可好奇的瞅着他。 “你不会轻易放弃吧?” “不会。艾勒比大夫是个正派的好人,我可不喜欢凶手杀了他之后逍遥法外。” “时间,”苏组长呻吟道:“我们能有多少时间用在这椿案子上?” “到破案为止,”狄雷尼硬梆梆的说:“我曾经为一件奸杀案忙了两年才逮住凶手。我也知道你的前途完全有赖于本案的尽速侦破。不过即使你把拨给我的人全部撤回,我也会独力查下去。” “永远查下去?” “不,不是永远。我虽然顽固却还不至于太浪漫。该承认失败的时候我自然会承认。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要不了我的命。现在我们去看看两位女士在做什么好吗?” 两位女士已经回到客厅促膝谈心,显然十分热络。 “我们一定要再聚,”蒙妮卡说:“也许等过了圣诞节以后——” “到时候就请两位光临寒舍吧,”苏组长说:“来吃晚餐,尝尝罗莎的隹肴。” “我觉得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狄雷尼说“告诉我,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罗莎的父母在东哈林区有一个酒馆,”苏迈可说,“酒馆被破坏了,我当时奉命去调查。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娶你。’对不对啊,罗莎?” 她开心的点点头。 “你们呢?”她问蒙妮卡。 “我的第一任丈夫被人谋杀。艾德华负责办案,我们就这样认得了。” 罗莎大惊失色。 “那凶手落网了吗?” “喔,是的。艾德华从来不放弃。他是个倔强的人。”蒙妮卡说。 “这正是我的看法。”苏迈可说。 “组长,”狄雷尼说:“如果艾勒比之案破不了,你被调回分局,你受得了吗?” 苏迈可耸耸肩。 “我不能说我不在乎。” 狄雷尼说:“你还年轻,眼前有一大段路。你有没有接触本城拉丁美洲方面的政界人士?” “我当然认识他们,”苏迈可谨慎地说:“不过和他们并不接近。” “去接近他们,”狄雷尼鼓励说:“他们的影响力与日俱增。让他们知道你能做事。请他们到家里吃晚饭。政治家都喜欢做个人的接触。假如罗莎的菜真的很独到,这说不定会变成你们的秘密武器。” 她扬起手掩住酡红的脸,咯咯笑了起来。 “我是认真的,”狄雷尼继绩说:“你的地位已经到了必须兼顾政治的境界。把它当成你的工作。这是一个嘈杂混乱的城市,唯有政治才能维系一切。我承认政治有时候其臭无比——但是你能找出比它更好的体系吗?我不能。至少和那些重要人物保持关系。这对你会大有帮助,组长。” “嗯,”苏迈可若有所思的说:“你说得不错,我一直被警务工作缠得不能脱身,都忘了建立个人关系。谢谢你的建议,艾德华。” “不要谢我——快去做!” <er h3">四 当夜就寝前,狄雷尼说:“很好、很好的人。” “是啊,”蒙妮卡说:“罗莎是个洋娃娃。你劝他接触政治是当真的吗?” “当然啦。如果他想保住他的老命的话。” “假如他准备采取行动,我就得负责照顾罗莎。她穿得太寒酸过时。其实她非常迷人,可以打扮得比现在更好。” “你是说,”他一本正经的问:“你要把她变成性感偶像?” “去你的。”她的妻子说。 “我还不太了解他,”狄雷尼说:“只开过两次会,通过两次电话……可是我总觉得他有意做行政工作,他没有当好警员的基本冲劲。他太冷静、太客观,缺少傻劲。” “傻劲就是好警员必须具备的条件吗?” “对。埃布尔纳·布恩具备;双杰森也一定具备了。” “你呢?” “大概也有吧。”他说完转身瞪住她。 “你是个美人。我有没有对你说过?” “最近没有。怎么突然罗曼蒂克起来啦?” “我想你听了这话应该会好好表示感谢的。”他对她眨眨眼。 “没错。”她说,朝他勾勾手指。 第二十章 <er top">一 范海伦与艾布兰警员过去从未合作过;可是却骛喜的发觉两人颇为契合。他觉得她是个聪明勤劳,工作不落人后的女人。她认为他虽然很瘦,但却机伶,善体人意;而且没有其他警察大男人主义的习气。 她把叶乔安妮的一切,尤其是叶兰芝太太周五晚上参加桥牌俱乐部的事告诉他。 “那个老女人在骗我扪。”她恨恨的说。 “不一定。”艾布兰说:“那天晚上风雨太大,桥牌会可能取消。这样她说不一定就真的在家了。那么乔安妮呢?” “我不相信她是个坏胚。我可以对上帝起誓,苍蝇都伤害不了,艾布兰。” “可是她却能伤害自己。她不是有自杀倾向吗?” “自杀倾向是有,杀人却不至于。” 他慢吞吞的装满烟斗,点着火之后抽起来。 “海伦,看样子你对这个女人好像很肯定。你喜欢她吗?” “非常喜欢。我们正在商量合住一幢公寓。艾布兰,她就像只老鼠,身上没有一根坏筋。她不可能害死艾勒比或任何人。她看见一条野狗都会流泪,你可以自己和乔安妮谈谈,亲自求证。” “现在还不要,”他说:“你继续和她保持关系,不过别对她说我在跟你合作。” 他不声不响地花了一星期覆查范海伦的调查结果——挑不出任何毛病。她和医院的医生、叶氏法律事务所的职员、邻居、商店主人,甚至送信到叶府的邮差都谈过。他所得到的结论与海伦的说词如出一辙,叶乔安妮是个胆怯瑟缩的女人。倒是对叶兰芝的风评不太好,她把女儿当成心智尽失的白痴。星期五晚上,两名警员坐在范海伦的本田汽车内,车停在距离叶家几号的门外。 “兰芝妈妈今晚应该会离家参加她的桥牌聚会。”范海伦悒郁的说。 “这没什么分别,”艾布兰说:“假如她去打牌,我们就在牌局结束后跟踪两个女人。查出她们的姓名、住址,如果叶太太出来——” 正当他说话时她果真出来了。她向东转穿越马路。 “就是她。”范海伦紧张的说。 “你跟着她,查出她到那一个地址去。我去打电话。待会儿在这里跟你会合。” 海伦立刻跟着行色匆匆的叶太太。布兰则直奔第八街一家餐馆内的电话,打到叶公馆。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过话筒而来。 “喂?” “请接叶兰芝太太。”艾布兰说。 “她不在。请问哪一位?” “我是纽约警察局艾布兰警员。您是哪一位?” “叶乔安妮,叶兰芝太太的女儿。” “叶小姐,我有重要的事和令堂联络。我们想请她签一份文件。只是例行公事,不过你知道我们一切都必须按规矩来。” “文件?和艾勒比大夫之死有关系吗?” “对,只是一份证明她当晚跟你在一起的文件。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和她连络?” “她去打桥牌了。” “可不可以把电话号码告诉我?” “她今晚在方太太那里。” “你有电话号码吧?”他不放松的问。 她略微迟疑之后给了他。他用原子笔记在手背上。 “谢谢你,叶小姐。” 几分钟后他回到本田汽车上。海伦已经在等他。 “我弄到地址了。”范海伦说。 “我弄到电话和姓名了。” <er h3">二 翌日早晨,狄雷尼与蒙妮卡、埃布尔纳·布恩夫妇一同前往艾勒比夫人的乡居别墅。 “今天是个好天气。”狄雷尼心满意足的说。 天气的确很好,蓝天耀眼清新,空气冷而干爽。交通虽然繁忙,他们行车却很顺利,沿着乡间道路一路行来,欣赏着途中的信箱、风车、一幢迷你房屋和一架模型飞机。 艾勒比家位于一座矮坡上。埃布尔纳·布恩把汽车开向车库外面的碎石路。那儿停着一辆灰扑扑的国民车和一辆旅行车。车库内停着赛门墨绿色的积架轿车和黛安银黑双色的奔驰大轿车。 “我要去看看那辆奔驰,”狄雷尼说:“真漂亮。” 他和埃布尔纳·布恩走进车库,两位女士则缓缓走向通往别墅的石板小径。 “我要这辆积架,”布恩笑着说:“你能想象我开着它北上城中区吗?” “不晓得她为什么没卖掉它。谁同时需要一辆积架和一辆奔驰?”狄雷尼说。 “也许她找不到买主,”埃布尔纳·布恩说:“我只买得起外面的国民车。你看那辆是谁的?” 他们走向别墅,大门是开着的,裘里·山穆森大夫站在小台阶上等候他们。 “你现在知道国民车是谁的了。”狄雷尼压低嗓音说。 屋里飘着食物香和壁炉内的木柴香。 “啊,”狄雷尼欢喜的嗅着。 “大蒜。我最喜欢了。” “你最好喜欢,”黛安笑了。 “是炖牛肉,不过色拉里面有荷兰芹,应该有助于消除蒜味。现在大家先喝杯酒,我再带各位参观。”她指指摆满酒瓶、酒杯的餐具架。 宽敞的客厅内有暴露在外的橡木横梁和一座壁炉。松木地板,后面的落地窗通往铺砖的院子和游泳池。 主卧室在一楼,客厅在二楼,各有各的壁炉及卫浴设备。现代化的厨房和一间小暖房相连。 餐厅内是一张长达十呎的餐桌,那块柚木桌面厚得大概连炮弹都挡得住。花在这幢房子上的关注(和金钱)是显而易见的。后来狄雷尼对蒙妮卡说,他对每一件家具、画、地毯、小摆饰都垂涎不已。 不过最令宾客印象深刻的是一股非正式的舒适气氛:温暖的色彩,闪亮的木头,耀眼的铜器。狄雷尼环顾周遭,颇能体会黛安对丈夫之死的愤怒,以及她复仇的愿望。因为他知道物质之美是要与别人分享的,或许赛门去世后,这些美好的东西都渐渐失色了。 三位女士一起走过院子欣赏英国式花园的设计。山穆森大夫则留在客厅的炉火旁,狄雷尼与布恩绕着四周围打转,假想这一带在春夏两季,会有多么迷人。 他们绕到屋后,离开泳池和花园。两人手插着口袋,拱起肩膀,踩着满地的枯枝。他们看见了正在结冰的小溪。 大伙回到室内后又喝了一巡酒,纷纷围在壁炉前。现在虽然是下午,但是天色已经泛灰,阳光不再灿烂。 “我把开胃菜端上来,”黛安说:“让厨子先回去。我们可以自已动手吧?” “当然可以。”狄雷尼心情愉快的说:“我们可以帮什么忙?” “什么都不用帮,”她说:“只要吃东西就行了。裘里,跟我到厨房来。” 他听话的跟随她而去。 开胃菜非常丰盛:炸虾、酿辣椒的橄榄、甜黄瓜、熏鲑鱼、鳣鱼、干酪、四种不同的饼干、鸡肝、沙丁鱼。 “我的节食计划又泡汤啦。”蕾白嘉叹息道。 “留点肚子吃晚餐就行了。”黛安笑着说。 “艾德华会尽力的,”蒙妮卡说:“他最中意这种美食。” 最后大家心满意足的抬起手宣布投降。 “现在轮到我了。”艾德华这次不肯再让山穆森大夫帮忙。 “你坐着休息。这种事我很在行:蒙妮卡训练过我。” 于是他和黛安迅速把客厅收拾干净。黛安处理剩菜的效率非常高超,一一装入密封的容器,再把碗碟送进洗碗机,动作毫不含糊。 她穿着黑毛衣与黑裙——头发盘在头顶,以一枚美丽的贝壳梳子固定。艾德华端详着她的侧面,再次陶醉在她古典而完美的器度之中。 “啊!”她轻松的说,环顾一遍整洁的厨房。 “差不多啦。谢谢你,我们出去陪其他人吧?” “待会儿,”他伸手拦住她。 “你有权听听我们的进展。” 她的表情霎时冷硬起来,由女主人换成复仇心切的寡妇。 “好,谢谢。”她说:“我正希望你能主动说出来呢。” 他们坐在流理台前的高脚凳上谈话。 “照我的判断,甘沙克与奥西薇是无辜的,”他说:“这就剩下四名病人。他们的不在场证明还在求证阶段。而我们对第二双脚印的谜还是无法解开。” “你的意思是什么?”黛安说。 “当晚显然有两个人到过你先生的办公室。在同一时间或不同时间?我们还不确定。现在我有个问题要请教你:你先生取消他所有病人积欠的诊疗费,你会觉得意外吗?” 她不乐的瞪住他,嘴也张开了。 “喔,这点你是怎么知道的?” “艾勒比大夫,”他耐住性子说:“这是在查案子。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我们自然会对你先生的遗瞩感兴趣。你对你先生放弃病人的诊疗费感到意外吗?” “没有,我不觉得奇怪。他是个慷慨的人。这种事很符合他的性格。” “那么你在他去世前就知道他的遗瞩内容啰?” “当然。他也知道我的遗瞩内容。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你和你先生请的是同一位律师?” “不同。”她说:“赛门的律师是他的大学同学——我受不了那个人。我有我的律师。” “唔,这不打紧。”狄雷尼把话题一转。 “我们还在调查的那四个病人——你和他们个别见过面吗?” “我见过先夫的数名病人,”她说:“通常是巧遇。你特别想了解的是哪一位?” “叶乔安妮。” “那个有自杀倾向的女人?嗯,我们见过一次面。为什么要问起她?” “她给我们的不在场证明可能是假的。你为什么认为她有问题?” “我只和她见过一面——还不足以对她下断论。只觉得她是个平凡而不起眼的女人。其他没什么可说的。先夫介绍她给我,就这样而已。我看我们现在应该去陪其他人了。” 但是她在回客厅前,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臂上。 “谢谢他告诉我这些,狄雷尼先生,”她的声音沙哑。 “我知道你为本案忙得很辛苦,十分感激。” 他点点头,为她打开厨房的门。她与他擦身而过时,他闻到她身上扑鼻的香味,不觉为之心动。 “艾勒比大夫,”他们回到客厅后,艾德华说:“山穆森大夫……你们有没有想过警察和心理医生的角色很类似,我们采取的都是调查的方式:不断的审讯,慢慢过滤不可能的线索,把谜题一块块拼凑起来。” 山穆森大夫倏地坐正身体,兴趣升了起来。 “技巧方面或许相似,”他以高亢的声音说:“其基本动机却恰恰相反。警察负责的是犯罪的调查,追查的是罪魁祸首,而心理医生的字典中没有罪魁祸首几个字。病人不能为他的病负责。他通常是受害者而不是罪犯。” “你的意思是,”狄雷尼心存挑衅的问:“他没有罪?那么杀人的精神病患呢?他就完全无罪吗?” “我想裘里的意思是,”黛安武断的说:“谋杀的本身是心理或感情不稳的表现。” “哦,那么那些杀人的凶手全都有病,应该治疗而不是惩罚他们啰?可是那些虐待儿童的人呢?只是精神有点不正常而无罪吗?” “还有职业杀手呢?”布恩激动的说:“这种事我们见得多了。他们难道要逍遥法外,只因为社会没有给他们餬口的工作机会吗?你们以为社会完全福利化就能灭绝谋杀吗?不可能!人们会继绩为钱而杀人。他们纯粹是出于贪婪。除了坐牢,再没有更好的治疗法了。” “我反对死刑。”蕾白嘉坚决的说。 “我附议,死刑并不是办法。根据统计这并没有吓阻作用。”黛安说。 “但却遏阻了凶手,”狄雷尼说:“他起码不会再杀人。你们心理医生的毛病和神职人员一样,你们以为人人都可以赎罪。” “有些人天生就是坏胚,”布恩说。 “败类就是败类。” “对,”狄雷尼凶悍的说,同时转向两位大夫。 “你们为什么不肯承认有些人骨子里就是败坏的,无药可救。他们喜欢过邪恶的生活!这个世界不需要这种人。” “如果有人因为感情激动而杀人呢?”蒙妮卡问:“为了突发而无法控制的感情。” “一时失去理性吗?”布恩说:“这也不能放过。动机与判决是无关的。” 大家开始议论纷纷:归罪,罪恶感,死刑,法律与公正之间的矛盾。狄雷尼安坐在一旁看着大伙。这是一个完美的家庭聚会。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狄雷尼最后说:“被告的律师时常会诉诸失去理性,请来一群‘友好’的心理医生作证?” “而被告总是对全世界宣誓他以后一定会洗心革面,摆脱罪恶,过圣洁的生活。”埃布尔纳·布恩补充道。 “你们都忙着为病人找借口,”狄雷尼对两位医师说:“难道两位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邪恶吗?希特勒是邪恶还是是心理不正常?” “两者都是,”山穆森大夫说:“他的心理疾病反映在邪恶的行为上。倘若及时发现,说不定能治好。” “当然会治好,”狄雷尼冷冷的说:“脑袋上吃颗子弹是最有效的法子。” 争执再度升高,焦点集中在一个“正常人”生活在法治的社会中,突然犯下无法理解的罪恶的问题。 “我碰到过这样的案子,”狄雷尼说:“一位布朗克斯的牙医……显然在情绪和工作上都没有重大压力。是一个守法的市民。但是他突然开始在屋顶用枪偷袭人,杀了两人,重伤五人。没人能解释理由。我想直到现在他还在疗养院。可是我不相信他疯了,恐怕只是太无聊。他的生活缺乏变化,于是就从屋顶用枪打人。这可以给他一些刺激。” “很犀利的分析,”山姆森森大夫敬佩的说:“我们称这种为心理紊乱:一种被隔绝、判断力丧失的状态。” “这不是理由,”艾德华·狄雷尼顽强的说,“我们都会偶而有杀人的冲动,可是却都控制住了。如果没有自制力,那么我们将会无异于野蛮人。文明人所具备的就是自制力。” 黛安浅笑着。 “我们恐怕不全像你这么坚强。” “坚强?我是一只波斯猫。是不是,蒙妮卡?” “我拒绝作答,”她说:“以免牵连自己。” 黛安笑着起身预备晚餐。女士们把餐具、餐巾、桌巾摆上。狄雷尼和布恩把一大锅牛肉端出来,山穆森调配沙泣,捧出一篮香脆的热面包。黛安·艾勒比还找来几瓶七八年份的加州红酒。 “赛门跟我最喜欢这种酒,”女主人伤感的说:“狄雷尼先生,请你开瓶好吗?” 随后大家都忙着享用美食和聊天。埃布尔纳·布恩坐在蒙妮卡身边,蕾贝嘉和山穆森大夫并肩而坐。狄雷尼坐在女主人右侧。 “希望你不会为饭前那些关于罪与罚的话题而不高兴。”他倾过身子对她说。 “完全没有,”她向他保证。 “我认为很有意思。有这么多派的意见……” “我对心理医生的批评太严厉了,”他坦承道:“我对你们这一行并没有敌意。” “我知道你只是想借着争论来唤醒大家。你的做法太聪明了,我很感激。” “啊,你倒是说了一件使我讶异的事。” “哦?哪一件事?” “你反对死刑。我还以为你在经历过这件事之后会赞成死刑。” “不,我反对。我希望杀赛门的凶手落网,接受适当的制裁。我不赞成以牙还牙。” 山穆森大夫抬起手尖声道:“我有问题!” 大伙都转向他。 “有没有人反对我用这美妙的面包沾肉汁?” 没有人反对。 饭后,几位女士到厨房清理,把男士赶回客厅。室内的温度下降不少,山穆森大夫往壁炉中加了两块木头。 “屋里有暖气,”他告诉其他人。 “可是黛安比较喜欢生火。” “生火的确比较有气氛。”埃布尔纳·布恩说。 “但是她怎么不用挡火屏?” “她应该有,”山穆森含糊的说:“不过她不用罢了。” “我本来担心我们以谋杀为话题,会使艾勒比大夫不安。”狄雷尼说:“但是她说没关系。” “黛安是个坚强的女人,”山穆森说:“赛门的死带给她的打击虽然大,可是她很快就复原了。偶尔她也会悲伤无言的发楞。这是难免的。这件事太可怕,不过她受得了。” “我想她的工作对她有益。”埃布尔纳·布恩说。 “对。解决他人的问题是最好的治疗。告诉我,狄雷尼先生,你的调查可有进展?” “有一点,”他谨慎的说:“我们还在查对部份的不在场证明。我还没有谢谢你说服她合作。” 山穆森扬起一只手。 “我很乐意帮忙。你认为她举出的病人当中,有没有可能杀人的嫌犯?” “现在还言之过早。只是其中有一个女人的不在场证明有点问题。” “喔?黛安有没有把她的背景资料给你?” “她有忧郁症和自杀倾向。” “唔,”这位心理医师怀疑的说:“我还没见过有自杀倾向的人会杀人。我并不是说不可能发生,不过潜在自杀和潜在谋杀是两回事。哎,人类的行为是千变万化的,不要让我的话左右了你们的调查。” “喔,不会的。我们会再努力。” 几位女士回座后,众人又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临行前都十分感谢黛安·艾勒比大夫的款待,再度盛赞她和她美丽的家。 “请你们改天再来,”她说:“等到了春夏两季,花园的花重新开了以后,你们一定会喜欢这儿的。” 狄雷尼在返回曼哈顿途中说:“山穆森大夫是不是留下来度周末?” “你这个脏老头,”蒙妮卡说:“如果他留下来呢?” “她有三名仆人。”埃布尔纳·布恩说:“那对波兰夫妻和山穆森。” “哈,你也注意到了。”狄雷尼说:“‘裘里,去调酒。裘里,去泡咖啡。’一声令下他就一跃而起。” “我猜他爱上了她。”蕾贝嘉说。 “有什么不行?”,蒙妮卡说:“寡妇和鳏夫。共同点又多。他们在一起很好啊。” “他配她太老啦。”埃布尔纳·布恩说。 “我倒觉得她比我们都老。”狄雷尼说:“天哪,那个家太豪华了!” “豪华得过了头,”蕾贝嘉说:“活像个舞台布景。有没有注意到她不断地倒空烟灰缸?” “如果你喜欢满满的烟灰缸,”狄雷尼说:“何不到咱们家去喝杯睡前酒?” 第二十一章 <er top">一 康罗斯警员承认目前是他十四年警务生涯中最美妙的一段时光。因为席文生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坏。 他虽然富裕却不小器。所有的餐费和酒帐都由他负担,而且尽可能搭出租车;小费出手大方,甚至还送康罗斯礼物。 席文生先送给他一瓶美酒请他品尝,接着是一条粗重的银手链、羊毛衣、名牌领带、皮带。每次他们见面,席文生都有礼物送他。 康罗斯到过席文生家两次,觉得那幢房子完美极了。席文生甚至在家中招待他享用他从未尝过的上好腓力牛排。 同时康罗斯写了不少鬼扯淡的报告给埃布尔纳·布恩,希望这个任务能够永无休止的进行下去。可是埃布尔纳·布恩亦非等闲之辈。他已经开始逼康罗斯进行得积极一点:不是证实席文生的不在场证明,就是推翻它。康罗斯只好叹着气开始办正事。 于是他前往“种马”酒吧,来到吧台前点了杯啤酒。席文生说对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黑皮衣。所有的酒客都打扮成公路飞车党的模样,身上的皮衣只要一走动就吱吱作响。 “尼克在吗?”他问指甲上搽着蔻丹的酒保。 “哪一个尼克,亲爱的?我认识三个尼克。” “想当演员的那个孩子。” “喔,他啊。他经常出没这儿。” “我在为一只广告选角色,可能用得上他。如果见到他,转告他好吗?” “他怎么跟你连络,甜心?” “我姓康,”康罗斯说:“我就在附近。” 酒保点点头。康罗斯没有问出姓氏,也没问出地址和电话号码。 康罗斯在“种马”停留的时间要比在家的时间更多。每天从下午到傍晚都在这里喝啤酒,然后去赴席文生的晚餐之约。他已经渐渐喜欢上这个地方。你只要深呼吸一口气就能醺醺然,假如想靠抓毒贩而成名,只要在这里转一圈就行了。 他等了五天,一名少年终于走到他的桌前站住。他留着一九五零年代的鸭屁股发型,头上油光闪闪;身穿洗白的牛仔裤,撕掉袖子的运动衫,钉着钢珠的宽皮手镯。 “你姓康?”他半瞇着眼懒洋洋的问,摆出马龙·白兰度早年的架势。 “对,”康罗斯用指关节碰碰金色胡须。 “你是尼克?” “也许。酒保说你们在拍广告。” “拉张椅子过来坐。要不要来杯香蕉白兰地?” 少年的双眼一瞪。 “你怎么知道我喝什么酒?” “一个家伙告诉我的。坐下。” 尼克犹豫半晌后落坐。 “我看你不像导演。” “我不是,我是条子。”康罗斯扣住尼克的手腕,不给他站起身。 “乖一点,你的臀部后面插着弹簧刀。我可以藉藏有武器而逮捕你。这样起码会让你关一夜,吃点苦头。你想尝尝滋味吗?” 少年相当有勇气;他没有屈服。 “我先看看你的证件。”他冷冷的说。 康罗斯小心的亮了一下证件,以免酒吧里的其他人发现。 “好吧,”尼克说:“你想干嘛?” “只想求证几个问题。用不了多少时间。记得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五晚上吗?那天的雨势惊人。那天晚上你在这里。” “你是在问我,还是告诉我?” “我在问你。十一月初一个下大雨的周五晚上。一个人进来跟你同坐,请你喝了几杯香蕉白兰地。大约九点到十点之间。” “是吗?他长得是什么模样?” 康罗斯把席文生的特征描述出来:秃头、脸皮松垮,小眼、发福,手上也许戴着金手镯。 “他是做什么的?我不知道,”少年耸耸肩。 “我遇到过很多人。” 康罗斯的身子向前倾,以自信的语调说:“听着,小子,你再对我玩小聪明,我就铐上你、拖着你出去,把你带到后边的巷子踢你一顿,让你一辈子直不起腰来。你不相信吗?那就试试看好啦。” “我见过这个人,”尼克不悦的说:“一个胖老头。他请我喝了几杯。”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 “想想看,”康罗斯逼问道:“记住我刚才告诉你,把你拖进巷子的事,仔细想。” “席。好像姓席。” 康罗斯拍拍他的脸。 “好孩子。” 康罗斯终于确定席文生没有嫌疑了。他本来就不相信席文生会拿铁锤杀人。用刀还有可能——那是女人的武器。不过绝不可能用铁锤。 看样子调查就到此为止了,他伤心的想。等他把报告交给埃布尔纳·布恩,他们就会调他回去办那些狗屎不通的案子。不会再有羊毛衣、免费晚餐,不可能再懒洋洋的窝居在席文生的豪华寓所,喝他的酒,说黄色笑话。 但是或许事情还是有转机的,他突然想,同时起身赶赴晚餐之约,不知道今晚席文生会为他准备些什么。 <er h3">二 齐劳勃和双杰森觉得吉哈洛虽然讨厌,却不可能谋害赛门·艾勒比大夫。在齐劳勃看来,吉哈洛的供词根本就是一团狗屎。 那本天主教的圣经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两名刑警调查它的唯一理由是没有其他事可做。 他们先从电话簿翻起,从格林威治一带的教堂下手。带着吉哈洛的相片和每一位神职人员谈话,希望知道有谁在凶杀之夜见过吉哈洛。 这是天下最无聊的工作:踩马路、亮证件、展示嫌犯相片,一再问同样的问题:“你认识此人吗?见过他没有?他有没有来过你的教堂?吉哈洛这个名字熟不熟悉?” 他们每天工作八小时,五点以后一道喝杯酒,和吉哈洛聚一聚。他们始终没有告诉他,他们在做什么。而他总是抱怨道:“你们什么时候才逮捕我?” “很快了,哈洛。”他们说。 他们调查了四天,齐劳勃终于有了突破。他和一名在第五街一座小教堂里打扫的老人谈话时,对方瞪着吉哈洛的相片好半晌。 “他犯了什么罪?”他问。 “他没有罪。”齐劳勃说:“我们只是想找到他。他失踪了,他的父母很着急。” “喔,这人做的是什么工作?” “他并没有做什么。他是越战退伍军人。脑子有点问题,无力工作。” “越战退伍军人,却又是天主教徒?” “对。” “唔,”老人叹一口气。 “有一位教士——呃,也不算什么教士。他有点疯狂,没有自己的教区。他们也让他多少做点事情。他叫高神父,或者姓葛——他为越南退伍军人办了个收容所。给他们一份三明治、一张床。他做的是好事。不过那并不算正式的教堂。” “他的钱从哪里来?”齐劳勃问:“是教会支持他的吗?” “你在开玩笑?他什么都是靠自己。靠着捐款,这里捐一点,那而募一点。” “有意思,”齐劳勃说:“他的收容所在那里?” “我不知道,”老人说:“大概在休斯敦街。但是地址不清楚。” 齐劳勃和双杰森都相信这是截至目前为止最好、而且是唯一的线索。因此两人开始打电话。他们打到各个机构去打听,最后从天主教退伍军人会得知一位高法伦神父在莫特街有一座店面式的小教堂。 他们连续问了四个邻居才找到。这座所谓的教堂,有几分像黑手党活动的俱乐部,橱窗漆成绿色,没有任何招牌。他们推门走进室内,里面活像一家肉店:砖墙、污秽的地面、金属天花板。 房间里坐了十几个人:差不多一半是黑人。大家坐在藤椅中看书、玩牌、打盹,或者发楞。他们都很像刚出狱的人,身穿破牛仔裤、夹克、靴子。 两名警员人内时,没人抬起视线。齐劳勃站在一个手持过期《华尔街日报》的人身边。 “高神父在吗?”他愉快地问。 那人慢吞吞的打量着他们,再把目光转向屋后。 “喂,老爹!”他嚷道:“又来了两只鸟!” 从屋后蹒跚走过来的男人状如成熟的梨。身穿黑上衣,脏兮兮的教士硬领。牛仔皮带和银质环扣,他留着胡子,一头淡胡椒色头发。 “高神父吗?”双杰森问。 “正是,”神父的声音瘖哑。 “你们是谁?” 他们出示了证件。 “上帝,”他叹息道:“又是谁对谁做了什么?” “你认识这个人吗?”齐劳勃拿出相片。 高法伦看看相片再注视两名警员。 “你们有钱吗?”他问。 他们吃了一骛。 “钱!”神父不耐烦的重复道:“钞票。你们要情报?不付钱就不说话。相信我,你们会在天堂或其他地方得到回报的。” 双杰森与齐劳勃只好掏出皮夹,各捐献五元,高法伦一把夺过去。 “喂,阿义!”他对守在旁边的一名黑人说:“带着这钱去老维那儿买块火腿。告诉他是我们要的,如果再像上次那么肥,我们会过去捣毁他的铺子。” “好。”黑人说着,用手指头碰碰额头。 “你们两人跟我来,”神父说,率先走向里面的房间。那是一间状似壁橱的狭窄办公室。他关上门后,转身面对两人。 “我认识他,”他说:“吉哈洛。他做了什么?” “我们还不确定,”齐劳勃说:“我们想弄清楚他在某一个星期五晚上的行为。” “他在这儿。”高法伦立刻说。 “嘿,”双杰森说:“等一等!我们还没有告诉你是哪一个星期五晚上。” 神父摇摇头。 “都一样。哈洛每星期五晚上都会过来。差不多有一年了。” “为什么挑周五晚上?”齐劳勃问。 高法伦瞪住他。 “因为我星期五晚上听告解。” “你是说吉哈洛一年来的每个星期五晚上都向你告解?”双杰森问。 “每周五晚上。信不信随你。候如你们不信,我就换上该死的道袍上法庭,对着全能的上帝宣誓我说的是实话。” “我想不用了,神父,”齐劳勃说:“他通常几点来?” “九点。我从八点到九点听告解。然后他会多留一会儿,跟其他人吹吹牛。只要有钱,他也会捐几文。” “不是存心不尊敬你,神父,”双杰森说:“这个家伙还在看心理医生。” “我知道。是我劝他去找专家求助的。” “既然他去看医生了,何必还要来你这里?” “他从小就是天主教徒,”高神父说:“这种习惯是不容易更改的。” “你认为他有进步吗?”齐劳勃问。 神父的火气来了。 “你有进步吗?我有进步吗?这算什么鬼话?我们都只想活下去,不是吗?” “你说得对,”双杰森和气的说:“谢谢你,神父。我想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齐劳勃在门口停住。 “谁是这里的掌厨?”他问。 “我,”神父说:“否则我怎会这么胖?我要试吃。” 双杰森笑着抬起手。 “祝你平安,神父。”他说。 “也祝你平安。”高法伦一本正经的说:“谢谢你们送的火腿。省得我们今晚再吃一顿花生酱三明治。” 双杰森走向汽车时说:“这人不错。他会说谎保护他的人吗?” “我看他不可能,”齐劳勃说:“吉哈洛一定是每周五晚上都来告解。” “疯狂的世界。”双杰森说。 “而且一天比一天疯狂。你来写报告?” “没问题。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们回去找吉哈洛喝杯啤酒。那个可怜虫。” <er h3">三 卡班尼警员坐在西二十三街的三流旅馆充满恶臭的大厅等候李蓓蒂。这名中国妓女每天都会去探望母亲。老妈妈住在培尔街一幢趄码有百年历史的破房子里。 卡班尼跟踪了李蓓蒂四天,已经摸透她的行踪:早晨九点离开旅馆,在附近的餐馆喝咖啡、吃早点,再搭出租车去中国城陪母亲一个上午,有时候带束花或北平烤鸭去。乖女儿。 中午左右她返回旅馆。第一名客人大约在午餐时间出现,如此川流不息的进行到三点或四点,然后生意清淡下来,蓓蒂乘机出去吃晚餐。五点以后继绩“加班”到清晨两点。 蓓蒂不是阻街的流莺,她有固定客人,多半是大腹便便、抽雪茄的中年人。偶尔夹杂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紧张兮兮的来去匆匆,彷佛随时担心会被逮捕。 李蓓蒂在卡班尼眼中委实不像里想的娼妓。她身材肥胖,一身衣裳活像是从旧货店买来的。不过她的“功夫”一定不赖,才能吸引那些男人。 这时她走进大厅。卡班尼折起邮报,一跃而起,跟着她进入铁笼似的电梯。他知道她的房间是八D。 “早。”他对她礼貌的说。 她对他浅浅一笑,但是没有说话。 她离开电梯时他也跟着她出去。她猛然一转身面向他。 “滚开。”她厉声说。 他对她抖一抖证件。 “狗屎,”她疲倦的说:“又来啦?好吧,要多少?” “我不要你的血汗钱,蓓蒂。” “那是要乐一乐?”她满怀希望的问。 他笑了一声。 “我只想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我十五分钟后有客人。” “让他等。我们是站在走廊谈你的‘生意’,还是你请我进去?” 她的小房间干净异常。样样东西一尘不染。有一个及腰高的小冰箱,床头一张肯尼迪总统的相片。这点卡班尼就想不透了。 “要杯啤酒吗?”她问。 “很好,谢谢你。”他感激的说。 她给了他一大罐冰啤酒。 他穿着外套、软呢帽坐进椅中。 “蓓蒂,”他说:“你的生意不错。你照顾邻居吗?” “当然啦,”她震惊的态度好似不相信他会问这种话。 “大厅柜台后面的小子,这里的经理都有份。否则我怎么做生意?” “也有道理。”他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注意你。都是熟客人嘛。” “大部份是。有些是临时交易。也有朋友的朋友。” “嗯。有没有一位常客名叫贝隆纳?” “我不问姓名。” “好吧。他每周来两个下午。一个过气拳击手。” “也许吧。”她审慎的说。 “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条猪!”她脱口而出。 “是啊!喜欢伤害你,对不对?” “你怎么晓得?” “他正是那种人。我要他,蓓蒂。需要你的协助。” “你要逮捕他还是杀他?” “都不是。只是给她一点教训,让他走上正途。” “你想在这儿做?” “对。” “他会宰掉我,”她说:“你在这里不宰掉他,他会回来杀我的。” “我想不会,”卡班尼说:“他会尽可能的躲远你。你只不过失去一个客人,没什么大不了。” “我不喜欢。” “蓓蒂,这事由不得你。我不想让你歇业,当然我可以这么做。我要修理这个胖子。如果他来找你麻烦,你可以告诉他说是警察逼你这么做的。” 她考虑了许久。她打开冰箱给自已倒了一杯甜酒。卡班尼耐心的等待。 “如果他来硬的,”李蓓蒂终于说:“我可以去巴尔的摩避一避。我在那儿有个姊妹,也是同行。” “那很好,不过相信我,他不会对你来硬的。在我修理过他之后,他是不敢的。” 她用力吸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然后专心的听他解说。 <er h3">四 范海伦和艾布兰没有先知会一声就去拜访方蕾荻太太。他们不希望她打电话给叶太太说:“兰芝,有两个警员来打探你和咱们的桥牌聚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方太太是位高大、年近八十的威严女士。她拄着拐杖,鞋子加到三吋高,她对两名警探礼貌而冷淡。 “夫人,”艾布兰首先说:“我们想就一件案子请教你几个问题。你的答案十分重要。希望你能合作。” “什么案子?我跟任何案子都无关。” “我相信,”艾布兰说:“这是有关案子发生当晚,几名证人的行纵。” 她瞪住他。 “你们就只告诉我这些?” “恐怕是的。” “我会不会被传去作证?”她严厉的问。 “不会的,”范海伦连忙说:“我们要的并不是经过宣誓的证词。而是一点消息。” “好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方太太,”艾布兰说:“你是一个周五晚上桥牌俱乐部的会员吗?” 她的冷静维持得很好。 “我的桥牌聚会和一件案子有何关系?” “夫人,”范海伦有点吃不消了。 “如果你不断问我们问题,我们将会在这里待上一整天。你只要回答我们几件事,问题就简单多了。你是一个周五晚上的桥牌俱乐部的会员吗?” “是的。” 艾布兰问:“每星期五晚上吗?” “对。” “这个聚会有多久了?”范海伦问。 “几乎有五年了。我们从两桌开始。会员有的去世、有的搬走。现在只剩下一桌。” “五年来你没有错过一次?”艾布兰问。 “从来没有。我们一向很引以为傲。” 范海伦问:“目前的会员都在一起打了五年牌吗?” “不对。其中有过一些改变。不过我们当中的四个人大概在一起打了——呃,两年。” 艾布兰问:“我想你们大概轮流当女主人,每星期五在不同的家里打牌?” “对。希望你能告诉我,到底你们想做什么。” 艾布兰问:“你记得十一月初的一个星期五晚上吗?那晚的雨势很大。” “我的记忆力并不差,年轻人。我记得很清楚。” 范海伦问:“你们的牌局在那么恶劣的天气下也进行吗?” “你没有听清楚我的话,小姐。我说过我们五年来没有停过一次。” 艾布兰说:“那天晚上又是在谁家打牌的?” “在这里。所以我才会记得一切。本来应该在另一个人家进行。但是天气太坏,我只好打电话问其他人能否到我家来。”她用拐杖点点加高的鞋。 “因为这个,天气不好时行动比较困难。其他会员都答应过来。其实也不太费事;她们都住在跗近。” 范海伦问:“那么原先预定在谁家打牌?” “叶兰芝太太。” 范海伦问:“可是她来你这儿了?” “难道我每件事都要说两遍吗?”方蕾荻太太挑衅的说:“是的,她来我这里了。” 艾布兰问:“我们只是想确定你的答复无误,方太太。你们几位太太多半几点碰面?” “八点半开始打牌。会员通常稍微早一点到。我们十点半结束。女主人会预备茶点和咖啡。大家在十一点左右离开。” 范海伦取出记事本。 “我们已经知道你跟叶兰芝太太是俩位会员。另外两个会员的姓名、地址能不能给我们?” “有这个必要吗?” 艾布兰说:“有,有必要。你所协助的一件凶杀案。” “四剑客会牵扯上一件凶杀案——难以置信。这是我们给自已的绰号:四剑客。” 范海伦说:“地址和姓名——拜托你。” 两名警员利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询问另外两个桥牌俱乐部的会员。她们都是年高德劭的老太太,她们的说词也和方蕾荻太太完全相同。 “唔,”艾布兰盯着记事本说:“除非四剑客是有史以来最精明的罪犯,否则叶太太就是在说谎。那天晚上她根本不在家。她的女儿大有问题。” “混蛋!”范海伦恨声道:“我还是不信叶乔安妮会是凶手。艾布兰,她绝不是那种人。” “哪一种人?”他和蔼的问:“她是凡人,不是吗?” “但是为什么?她一直说她很景仰那位医生。” “谁晓得为什么?”他耸耸肩说。 “让狄雷尼去伤脑筋吧。我们去借一台打字机打报告。我要今晚就向布恩报告。我要去赴一个重要约会——跟灵应盘的约会。” “我本来要跟她合住一幢房子的。”范海伦哀叹道。 “算你走运,”艾布兰劝慰道:“你本来也可能选中开膛手杰克那个杀人魔王为室友呢。” <hr /> 注释: 第二十二章 <er top">一 “希望你有好消息告诉我,”副局长伊伐·索森说:“我很需要一些。” 他颓然坐在书房的皮椅中,手捧一大杯酒,双眼瞅着杯子,彷佛里面含有他需要的答案。 “伊伐,你的模样好像刚被绞肉机绞过。”狄雷尼坐在书桌后面说。 “差不多,”伊伐·索森有气无力的说:“难熬的一天。不过大家都知道,如果你受不了煎熬就趁早离开。” “是啊,”狄雷尼同意道:“只不过你太喜欢这个水深火热的地狱。” “也许吧,”副局长叹息着。 “否则我干嘛要待在这里?等一下我还要去华尔道夫饭店,然后和市长的手下见面。我们的预算用不完,谢天谢地,我们要商量如何花钱。” “那倒容易。多雇几个巡警。” “是嘛,不过谁来做——派到娜里去?每一个警局都在闹人员不足荒。” “你会想出办法的。” “也许吧。还是先回到我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好消息?” “呃……”狄雷尼说:“是有一点进展。到目前为止我们剔除了四个病人:甘沙克、奥西薇、吉哈洛、席文生。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我认为都没问题。” “但是你还有两个嫌疑份子?” “一个是贝隆纳,是个大老粗。卡班尼警员正在调查他。卡班尼是很有经验的老警员。我信任他。另外一个嫌疑者比较有意思,她叫叶乔安妮,有自杀倾向和忧郁症。她母亲宣称凶案发生的晚上她在家里。范海伦和艾布兰已经证明她母亲说谎。她本人根本在别的地方,不可能证明她女儿在家。” “你要逮捕她们吗?” “那对母女?不,还不到时候。我已经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她们,除了卡班尼以外。我们要追查出她的背景和她在凶杀之夜的行为。” “你认为为什么那位母亲说谎?” “显然是为了保护女儿。不过这也不一定真的和艾勒比大夫之死有关连。叶乔安妮说不定和男友幽会,而她母亲扯谎是是为了保障女儿、或那个男友的名声。” 伊伐·索森喝下一大口酒,紧盯住狄雷尼。 “言之有理。但是艾德华,你的眼中又有那种审讯终结的兴奋神情了。你真的觉得道个叶乔安妮有问题吧?” “我不希望你太乐观,不过你说对了,我花了一下午研究所有和这个女人有关的档案。有些本来看起来没什么的数据,现在如果以视她为杀人犯的角度来看,似乎又出现了新意义。举例来说,布恩和我访问过她后不久,她就试图自杀。这或许是出于罪恶感。” “那么她的动机呢?” “伊伐,我们面对的是情绪不稳定的人,寻常的动机不一定管用。也许艾勒比大夫揭开了叶乔安妮痛苦的过去,她不能忍受、也不希望艾勒比知道,于是把他做掉。” “有道理。你迟早必须跟她摊牌吧?” “那是当然的,”狄雷尼阴沉的说:“还有跟她的妈妈。不过我要先做好家庭作业——尽可能了解叶乔安妮和她在那天晚上的行动。说不定她真的只是和男朋友在一块儿。” “时间不多啦,”副局长说,“还差十天就是年底了,艾德华。到时候他们要选局长。” 狄雷尼找出一包雪茄递给客人。可是副局长摇摇头。于是狄雷尼给自己点燃一根。 “起码这件案子并不烫手。”他吸着烟说:“被害人的遗孀没有给你压力。报纸上也有两周没登载有关的新闻了。” “我倒希望报上登一登。这对苏迈可的前途大有帮助。他是个好行政官,却不是好刑警。这点你应该看出来了,艾德华。” “我们仍然还有十天。我相信会在年底破案,否则恐怕就要遥遥无期的拖下去了。” “别这么说。”副局长呻吟着。 “好吧,谢谢你的招待。我该上路了。” “告诉我一件事——你个人和检察官办公室的交情如何?” “很不错。他们欠我几个情。怎么啦?” “我觉得如果我们把罪名扔给贝隆纳或叶乔安妮,恐怕证据不会太足。检察官到时候会不会接受这个案子?” “你简直是在找麻烦,”伊伐·索森小心翼翼的说:“通常我不会答应你。不过这件案子惹起太大的注意,他们或许会为了制造宣传而接受。他们和我们一样渴求好的宣传。” 狄雷尼点点头。 “你去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他们的反应如何?” 伊伐·索森瞪着他。 “艾德华,你觉得有可能是叶乔安妮吗?” “目前,她和贝隆纳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副局长离开后,狄雷尼拨电话给苏迈可。可是苏组长不在家,于是他和罗莎闲聊了几分钟,祝她耶诞快乐,请她告诉她先生说他打过电话——没什么事情。 然后他开始阅读有关贝隆纳的报告:此人涉嫌殴伤四个酒客,包括胡提姆警员在内。贝隆纳分明是个虐待狂,喜欢欺凌弱者,然而他也会杀人吗? 怀疑啃啮着狄雷尼。一个喜欢揍人的家伙,也会用铁锤砸人吗?假如艾勒比是被揍死的,狄雷尼就比较肯定贝隆纳是凶手了。 再说叶乔安妮吧。她没有贝隆纳的暴力倾向。但是谁知道在那怯儒的表面下是否潜藏有惊人的爆炸力?外表是欢乐保姆,内在却是杀人魔王。 狄雷尼比较怀疑的是叶乔安妮,不过这也只是因为她的不在场证明被推翻了。 他很很清楚这一切都太薄弱。于是他把手往口袋里一塞,沉重地走进客厅去找妻子。 “怎么回事?”她问,从老花眼镜上方端详他,发觉他的情绪不对劲。 “我们全是猪脑!”他气极了。 “每个人都挣扎奋斗一生,却没人晓得这世界发生了什么屁事。” “艾德华,你为什么气成这样?因为人生无常、混乱无章?” “大概吧。”他咕哝道。 “这不就是你的工作吗?让每一件事合乎情理,寻找逻辑和顺序?” “大概吧。我在黛安家说到警察很像心理医生。可是心理医生有亲爱的弗洛伊德和大批临床研究协助他们。警察却得在一件案子中分析十几个人。我真想对伊伐说我投降算了。” “不,你不会这么做。你的自尊心太强了。我不信你会放弃。”她说。 “是嘛,”他踢踢地毯。 “我只是受不了凶手捉弄我,跟我兜圈子。抓不到他把我气疯了,也打击了我的正义感。” “还有秩序感。”她说。 “对,”他笑了一声。 “天杀的,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何不吃一份三明治?”她提议道。 “好主意。” <er h3">二 同一天晚上,康罗斯警员靠在席文生的长沙发上,一面吸席文生的烟,一面啜饮美酒,自觉活像一个大玩家,腹部突出,嘴叼香烟。 他也觉得自己很清高,因为他刚刚才写完一份报告,澄清席文生的杀人嫌疑,而一切正如他所料,他的报偿是接到一份狗屁不通的差事——在叶府门外守候八小时,等叶乔安妮出门。她没有出来。 “精采的一餐,文生,”他如梦似幻的说:“我吃得好饱。” “我就知道你喜欢那家餐厅,”席文生说:“熏鹅胸肉是不是人间极品?” “还有那件丝质内衣,”康罗斯说:“真是太谢谢你了。你对我太好了,文生。” 席文生挥挥手。 “这就是朋友之道。我们是朋友吧?” “当然是的。”康罗斯说,决定趁着被美酒醉倒而不省人事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文生,我有话对你说。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是我不得不说。”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恨你的。”席文生说。 “文生,我是警察,奉命来调查你和艾勒比命案的关系。喏——这是我的证件。” 席文生看看证件,以几乎室息的声音说:“喔,罗斯,你怎么可以这样?” “这是我的工作,”康罗斯焦急的说:“接近你,了解你在凶案发生那晚的动态。我承认起初怀疑过你,但是愈深入认识你,愈了解你不可能做出那种暴力行为。” “谢谢你,罗斯。”席文生低声说。 “不过,你宣称那天晚上离开过在希尔顿饭店举行的宴会。”康罗斯深吸一口气说。 “那只是出去透透气。我告诉过你了,罗斯。” “我知道,”康罗斯拍拍席文生的胖手。 “可是你也该了解,这会把事情弄得多复杂。” 席文生呆呆的点着头。 “这对我是严重的问题,文生。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的困扰则在于要不要报告你离开过希尔顿的事情。我烦恼了很久,结果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决定吗?绝口不提它。我认为它压根就不重要。我只报告你整晚都在希尔顿,不可能牵涉进那件案子里。所以你已经完全没有嫌疑了。” “谢谢你,”席文生的说:“谢谢你,要我怎么谢你才行?” “我们总会想出法子的,不是吗?”康罗斯说。 <er h3">三 圣诞节前两日,艾德华·狄雷尼头戴呢帽、身裹重裘,踏着薄雪去选购耶诞树,预备用来过节。此外他又买了许多装饰灯和锡薄亮片。 正当他忙着试灯时,蒙妮卡匆匆回到家中,捧着两大袋耶诞礼物,双颊因为寒风和兴奋而红扑扑的。她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瞅着那棵树。 “亲爱的,这棵树太棒了!” “是呀,”他笑着说:“我不会告诉你价钱的,否则会扫你的兴。” “我才不管价钱呢,我爱它。我们一起来装饰它。艾德华,满屋子都是松木香呢。” 他们打开收音机收听韦瓦第的音乐,花了两小时布置耶诞树。最后由狄雷尼摇摇晃晃的爬到树顶,将一颗玻璃星星点缀于顶端。 他回到地面后打开灯,两人往后站几步一起欣赏努力的成果。 “天啊,”蒙妮卡说:“太美了,我好想哭。” “的确美丽,”他轻抚着她的脸颊。 “希望女儿也会喜欢。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er h3">四 卡班尼警员不是初出茅庐的警察。他受过两次伤,把一名毒枭按进东河,让他喝几口臭水才将他铐上手铐。 卡班尼知道纽约警局的某些较年轻的同事不太瞧得起他,为的是他的白发和不稳的步履。可是这不打紧;他年轻的时候对年长的警员也是这副态度,直到他发觉这些老人有太多东西能传授给他。卡班尼是个严肃的工作者,至今热情不减,对这份工作有信心。他也知道不能凡事都依照规定办,否则很可能会被歹徒宰掉。 对付贝隆纳正是最好的例子。他知道贝隆纳涉嫌攻击酒客和胡提姆,却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制裁他。 因此办法只有两个:让贝隆纳逍遥法外,或是由卡班尼亲自扮演执法者。他才不担心贝隆纳在看心理医生是为了化解他的暴力倾向。假如这种角色就能吓退卡班尼,那么他这辈子也就白混了。 当警察局位于中央街的那幢老建筑内时,附近有不少特别为满足警员而开设的店铺:枪店、西服店,专制抢套、刀鞘、铜指环的店。 他在准备与贝隆纳见面之前,备妥了各种家伙和手枪,利用星期四下午去找贝隆纳。姓贝的总是在三点出现,因此他两点四十五分抵达李蓓蒂住的旅馆,然后打电话到楼上以便确保现场已经整理好,她告诉他一切OK。 “你弄明白了吗?”他问她,一面脱下外套。 “他敲门,你让他进来,接着就交给我。你赶快离开。一小时左右再回来。最好是等两小时。到时候他应该已经走了。” “你保证不会有事?”她紧张的问。 “不用担心,和你扯不上关系的。” 贝隆纳迟到了几分钟。敲门声传来时,卡班尼向李蓓蒂点点头,旋即躲到门侧。 “谁?”她问。 “隆纳。” 她打开门,他走了进来。卡班尼向前走一步,把一截棍子顶住具隆纳的左耳。这一击轻重适度,不至于敲破皮,却足以让贝隆纳趴在地毯上。 “谢谢你,蓓蒂,”卡班尼说:“你走吧。” 她抄起大衣疾步而去。卡班尼把门锁好。他搜了贝隆纳的身没找到任何武器,只发现一条结成块的脏手帕。 他东敲西推的把贝隆纳弄上一张扶手椅,在他身上到处打几下,好让他坐正身体,除了手以外,身体任何一部份绑得纹风不动。 最后卡班尼把贝隆纳的手帕塞进他的口中,并且仔细端详贝隆纳的脸色,确定他没有面色如土。然后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拨在贝隆纳的脸上。 卡班尼又浇了一杯水,等了三分钟,贝隆纳才醒过来,眼光恍惚的四顾张望。 “早啊,”卡班尼开心的说:“头有点疼吧?” 他摸摸贝隆纳的脑袋,摸到左耳后面的一块疙瘩。贝隆纳顿时瑟缩成一团。 “没流血,”卡班尼伸出手指给他看。 “看见了吧?” 贝隆纳开始吐手帕,想把它吐出来。 “咱们立个规矩,”卡班尼说:“手帕离口之后不准鬼叫。叫一声得重新塞回去。听见没有?” 贝隆纳点点头。卡班尼便取出他的手帕,贝隆纳舔舔嘴唇,再低下头看看被五花大绑的身子。他伸伸手,挺挺胸瞠、腿部的绳子,再抬起头注视把玩着木棍的卡班尼。 “你在搞什么鬼?”贝隆纳沙哑的问。 “不认识我啦?” “你要多少钱?” “不多,”卡班尼说:“只要一点点消息。” 贝隆纳开始挣扎,前后晃动着椅子。 “不准动。”卡班尼说。 “操你的。”贝隆纳喘息道。 卡班尼扬起棍子敲在贝隆纳的右手背上。贝隆纳张口欲叫,卡班尼立刻把手帕塞回他的口中。 “不准叫,”他冷冷的说:“记得我们的协议吗?安静点!” 贝隆纳猛吸了几口气,最后点点头。卡班尼这才抽出手帕。 “你最好杀掉我,”贝隆纳说:“否则等我自由之后,我会宰掉你。” “我看不见得。”卡班尼说:“因为我要弄伤你——我是说真正的弄伤你。你害过不少人。我要你永远无法复元,你将会受重伤,你的一辈子也将会改变,相信我。” 贝隆纳的眼光变了。疑惑、恐慌使他的眼神不再那么锐利。 “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因为我不喜欢你。” “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 “被你揍扁的那四个人又怎么得罪你了?” “哪四个人?” 卡班尼对着贝隆纳的左手背来了一记,他的头猛往后仰,闭起双眼,嘴张得老大。不过他没有叫出声。 “手上的骨头不少,”卡班尼说:“弄坏你的手,你的麻烦就大了。即使动手术也恢复不了原样。现在告诉我那四个人的事情。” “哪四个——”贝隆纳才开口就看见卡班尼的棍子又要开打了。连忙说:“好,好!我是打过几个人,那都是公平的对打。” “当然啦,”卡班尼说:“就好像你在鲸尾酒吧外面攻击那个刑警。从后面揍肾脏,再狠踢他一顿。这叫做公平?” 贝隆纳喘息一声。 “天啊,你是条子!” 卡班尼的木棍狠狠敲中贝隆纳的右手背:既快又重的一击。两人都听见啪的一声。贝隆纳的双眼登时一翻。 “是你干的吧?”卡班尼说:“你常去的酒吧流连的那四个酒客,和鲸尾酒吧附近的警察。全是你的杰作——对不对?” 贝隆纳点点头,垂首看着自己发红的手。 “当然是你,”卡班尼和气的说:“像你这么强悍的人当然做得出这种事。修理人很有意思吧?我就觉得很有意思。” “放我走,”贝隆纳央求道:“我承认了,不是吗?放开我。” “喔,我们的帐还没算完呢,隆纳,”卡班尼愉快的说:“你伤的还不够重。” “老天爷,你还要怎么样?我发誓,等我脱身之后,我会切下你的命根子塞进你的喉咙。” 卡班尼再度重击贝隆纳的右手。对方昏死过去,卡班尼便往他脸上倒了更多冷水。 “保持清醒,小子,”他等贝隆纳醒过来之后说,“我要敲烂你的手,你总不能用烂手再去伤人了吧?也许他们会给你钉上几根钉子,固定那双烂手。” “你是条子,”贝隆纳痛苦的说:“你不能这么做。” “我正在这么做。好好看清楚我,这样将来才能指认我。等我修理完你,你将会掉眼泪,尿在裤子上。现在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那位医生被害之夜,你在那里?” “我的天,就为了这件事?我整晚都在家。我已经告诉过警方。我老婆也在家。她也是这么说的。” “你整晚待在家做什么?看圣经,做字谜游戏,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看电视。” “哦?你看了什么节目?” “我们看的是有线电规,我记得从九点到十一点有一个拳击特别节目:五十年精采大赛。大部份是重量级的。” 卡班尼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那天晚上我也看了那个节目。不过你也可以做掉你的医生,再借着电视节目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去你妈的,”贝隆纳声音嘶哑的说:“我真的看——” 卡班尼又敲了贝隆纳的左手,他痛得扭曲起身体,泪水涌进他的眼中。 “你已经开始哭了。不要对我骂脏话,隆纳;这不是好习惯。” 卡班尼看见贝隆纳的手已经肿大不堪;无力的摆在扶手上,血管破裂,皮肤颜色也开始发白。 “我真不想相信你,”卡班尼说,“这样我就可以继绩修理你。不过我觉得你说的是实话。” “是实话!我有什么理由杀艾勒比?他是我的医生,老天有眼!” “啊,可是你曾经毫无理由的打伤五个人。好啦,在我离开前有几句话奉告。李蓓蒂跟这件事无关。我告诉她如果她不合作就得坐牢。听见没有?” 贝隆纳疯狂的点着头。 “假如我发现你接近她,我会来找你。到时候遭殃的将不只是你的手,而是你的脑袋瓜。听懂了吗?” 贝隆纳这次点头显得有气无力。 “如果你想找我,我叫卡班尼,城中区的警局知道我在那里。我可以跟你一对一的干一场,把你的烂脑袋轰掉,然后坐等他们来抓我。你信不信?” 贝隆纳畏惧的望着他。 “你疯了。” “没错。我是疯了。” 卡班尼接下来飞快的猛击贝隆纳的双手。一种类似木盒破裂的声音传来。贝隆纳的眼珠往上一翻,再度昏死过去。尿味飘浮在空气中。贝隆纳的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卡班尼收好家伙,替不省人事的贝隆纳松绑,自己穿好外套,戴上帽子。他四下环视一遍,想起用来装水的玻璃杯,便把杯子带走。 他打开前门,用贝隆纳的手帕拭净门柄,再把它扔到那具没知觉的人体上。他搭电梯下楼,经过大厅时管理员根本没注意他。 卡班尼从两条街外大电话到旅馆。 “八D房里有个人病了,”他对管理员说:“我想他昏过去了。你最好通知救护车。” 然后他开车回家,一面构思如何写报告给埃布尔纳·布恩,告诉他贝隆纳没有杀艾勒比医生的嫌疑。 <er h3">五 狄雷尼的两个女儿玛莉和希薇雅在耶诞夜赶回家。她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对着耶诞树发出惊喜的叫声。 第二件事情是宣布不在家吃耶诞大餐。当晚她们和两个男孩有约会。 “什么男孩?”蒙妮卡严厉的问:“你们在哪里认识他们的?” 母亲和女儿同时开始说话,比手划脚。狄雷尼在一旁安然观望。 原来玛莉和希薇雅在从波士顿来的火车上邂逅了两名布朗中学的“有为”青年。他们都住在曼哈顿,邀请两个女孩到广场饭店吃晚餐,再去圣派崔克教堂听韩德尔的弥赛亚、望子夜弥撒。 “但是你们根本不认得他们,”蒙妮卡叫着:“你们在火车上碰到两个陌生人就要跟他们约会?艾德华,告诉她们不可以去。那俩个男人说不定是禽兽。” “喔——”他优闲地说:“想去圣派崔克教堂望弥撒的人不会太坏。他们是不是来这儿接你们?” “八点,”希薇雅兴奋的说:“我的男伴彼德说,他可以借他爸爸的车。” “我的朋友叫福瑞,”玛莉说:“他们非常正派规矩,妈妈。你说是不是,希薇雅?” “十足的君子,”希薇雅附和:“待会儿请他们进来喝杯酒。他们的年纪已经可以喝酒了吧?” “你们可以请人家进来坐坐。如果我们看了之后认可,你们就去玩,否则约会取消。” “他们很害羞。大多数时候都是玛莉和我在说话。”希薇雅说。 “他们甚至要穿正式的西装,”玛莉咯咯笑着。 “所以我们也得打扮一下。上楼吧,希薇雅,我们先把行李打开。” “喔,是啊,”狄雷尼严肃的说:“你们就这样无忧无虑的率性而为吧。你们妈妈和我连续几个月都在等着见你们。不过没关系,你们尽管去广场饭店喝香槟。我们吃点热狗、豆子和啤酒就打发了。不用担心我们。” 两个女孩失色的望着他。但是当她们发现他在逗她们时,立刻飞奔向他没命的亲吻他。他替她们把行李送上楼,再下楼回到厨房,看见蒙妮卡把一锅牛肉送进烤箱。 “你看怎么办?”她不安的问。 他耸耸肩。 “我们先检定这两位‘十足的君子’。起码他们是来家里接孩子们;这是个好现象。” 他们双听见突然作响的门铃声。 “会是什么人?”狄雷尼说:“难不成福瑞和彼德提早三小时抵达?” 他从窥视孔往外看,看见一个身穿制服,捧着一大篮鲜花的人。于是他打开大门。 “狄雷尼先生与夫人吗?” “是的。” “祝你们过节愉快,先生。” “谢谢你,也祝你偷快。”他收下花,给了那人一块钱小费,把花篮抱回厨房。 “我的天,好惊人!是送给孩子们的吗?”蒙妮卡惊呼道。 “送花的人说是送给狄雷尼先生与夫人的。” 蒙妮卡小心翼翼的揭开覆盖花篮的纸,露出一簇鲜艳的康乃馨、山茶花、菊花。 “美极了!”蒙妮卡赞叹道,并且打开卡片大声念出:“‘黛安·艾勒比祝蒙妮卡与艾德华·狄雷尼隹节愉快。’喔,艾德华,她真是太好了。” “的确顾虑周到,”他说:“她八成花了很多钱。” “你要不要来一朵康乃馨别在你的衣襟上?”蒙妮卡促狭的问。 他失声而笑。 “你这辈子有没有见过我戴花?” “从来没有。就算在我们结婚时也没有。” “假如我突然别着一朵玟瑰出现,你会作何感想?” “我会怀疑你爱上了别的女人!” 他们优游自在的吃了一顿大餐,聊着两个女儿的事,不知道她们何时才会回家。 “起码两点,”狄雷尼说:“我忘了子夜弥撒要进行到几点,然后他们恐怕会去喝杯睡前酒。” “清晨两点?”蒙妮卡疑惑的说:“我在她们这个年纪,十点就得回家了。” “那还是几年以前的事呢。”他故作天真的说。 “你!”她轻槌一下他的肩膀。 “我最好上楼去看她们整理的情形。” “去吧,”他说:“我来收拾这儿。” 他打开酒柜检查一下藏酒量,调了一大壶鸡尾酒放进冰箱,以便招待女儿的两位男伴。 他回到客厅插上耶诞灯,端坐进最喜欢的椅子凝视这棵美丽的树,思索卡班尼呈交那份有关具隆纳的报告。卡班尼凭什么如此肯定贝隆纳是清白的? 他怀疑卡班尼的证词不是在警员与嫌犯气氛融洽的情况下得到的。不过这份报告反正是能够接受的。现在只剩下叶乔安妮了。 他听见门铃声时瞟了一眼壁炉上的钟:八点差几分。至少他们很准时。他大步走到门口为他们开门,一面对着楼上嚷:“你们的正人君子到啦!” 天啊,他们真年轻!穿着也很干净。然而最令他头疼的是分不出谁是谁,他们长得太像了。他只好对两名青年都称呼“年轻人”。 “喝杯酒好吗?”他提议说。 “请不用麻烦,老伯。”其中一个人说。 “我已经调好了。”狄雷尼说着起身,拿酒,端着酒和杯子回来斟了两杯。 “耶诞快乐。”他说。 “耶诞快乐。”他们异口同声的说,再品尝一口酒,然后注视着彼此。 “好像是螺丝起子。”其中一名青年说。 “可是加了苦艾酒。”另一个说:“对不对,老伯?” “对。” “无论加了什么,反正很特别。我看我们不用去广场饭店,留下来算了。” “这叫布朗克斯鸡尾酒,”狄雷尼说,“很古老了。琴酒、甘甜的苦艾酒,配上柳橙汁。” “我要大量制造出售,”青年说:“一定会发财。” 狄雷尼很喜欢他们。他们并不十分英俊;却机警,聪明,正派,也不排斥闲聊。 蒙妮卡下楼时,俩位年轻人双双站起身。狄雷尼替她倒了杯酒,听见她在五分钟之内问出他们的年纪、住址、父亲的职业、将来的打算,以及他们将在几点安全送回她的两颗掌上明珠。 玛莉和希薇雅艳光照人的下楼。狄雷尼陪大家聊了一会儿便催促四个年轻人上路,出门前对他们说:“记住,两点以前回家。迟到五分钟我们就通知联邦调查局。” 女孩们飞快的吻他一下就离开了。 “彼德要进医学院,”蒙妮卡回到客厅后报告。 “福瑞想当建筑师。” “我听见了,”狄雷尼说:“也很失望。没有警察。”他给两人各倒了杯酒。 “我们要不要今晚把礼物放在树下,还是等到明早?” “明天再说吧。艾德华,你想什么时候睡都可以。我来等他们。” “我早知道啦,”他笑瞇瞇的说:“我决定陪你。” 他坐进墨绿色的高背皮椅中。蒙妮卡走到黛安送的花篮前稍微调整一下花形。 “实在太好看了,艾德华。” “嗯——,”他慢慢站起身。 “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粗嘎。 蒙妮卡转过瞅住他。 “我说它好看。怎么回事?” “不是的,”他不耐烦的说:“刚才送花来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艾德华,这是做什么?” “你刚才说了什么?”他对她大叫。 “告诉我!” “我说它好美丽,不知道是不是送给女儿的。你说不是,是给我们的。” “还有呢?” “我问你要不要别一朵在胸前。你说你不要。” “对!”他得意洋洋的说:“我问你有没有见过我戴花。你说即使在我们的婚礼中都没见过。我又问你:假如我插着一朵花出现,你会有什么感觉?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会怀疑你爱上其他女人。” 他一拍额头。 “白痴!我是个天杀的白痴?” 他疾步冲进书房砰地一声关上门。蒙妮卡惊愕的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坐下来收看电视特别节目。 她强忍住去看他的冲动,过了一小时才终于忍不住好奇而微微推开书房门,往里面偷窥一番。他站在档案柜前,背对着她翻阅档案。她决定不打扰他。 一小时后她觉得实在闹够了,便毅然走进书房面对他。他有气无力的坐在书桌后,牛角框眼镜挂在鼻梁上,手上拿着一张纸,两眼盯住它。 “艾德华,”她斩钉截铁的说:“你一定要说明白出了什么事。” “我懂了,”他以不可思议的神情凝望她。 “那个家伙在恋爱。” 第二十三章 这是一个充满节庆气氛的日子。他们都穿着睡衣、睡袍、拖鞋下楼拆开放在耶诞树下的礼物。之后大伙围坐在厨房享受一顿丰盛的早餐:果汁、蛋、火腿、碎肉炒马铃薯、奶油脆饼、咖啡、淋糖汁的甜甜圈。 狄雷尼挂着朦胧的笑容,思潮飘至远方。早晨十点,他躲进书房打给赛门·艾勒比的接待员朱卡洛。没有人接听。他每隔一小时打一次;始终没有回音。那个女人跑到那里去了?他叹一口气,大概是和男朋友逍遥去了,她有权利如此。 彼德和福瑞打电话来找两个女孩,这通电话至少花费一个钟头。之后狄雷尼全家到第五大道参观圣诞节的各种布置及洛克菲勒中心的耶诞树,然后在外面吃午饭。 他们沿着麦迪逊大道走回家,回家后,狄雷尼又打了一次电话给朱卡洛,还是没人接听。 全家利用下午时间畅谈两个女孩的学校生活,狄雷尼虽然也在听,心里却盛满不耐与希望。晚餐后他继续打电话,仍然没有结果。他强忍住怒气抽出档案,研究那些重新产生另一层意义的数据。 他终于在晚上十点找到了她。 “我是艾德华·狄雷尼。几星期前我曾经为赛门·艾勒比大夫的死跟你谈过。” “喔,是的。耶诞快乐,狄雷尼先生。” “谢谢你。也祝你过个偷快的节日。”他强迫自己放慢速度,保持冷静,以免吓倒对方。 “朱小姐,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不知道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时间。” “唔,现在不行,我在工作。” “哦,替另一位心理医生工作?” “不是的,我现在为西五十七街的一位牙医工作。” “朱小姐,你一直很帮忙,我想请你吃顿午餐。你有空吗?” “第七大道,就在五十七街以南,有家餐馆——英国酒店,你知道吗?” “看见过,可是从来没进去过。” “食物好,饮料供应不绝,明天十二点十五分你能在那里跟我会面吗?” “好啊,好像很不坏。”他开心的说。 十二月二十六日中午,狄雷尼准时到达,拣了张能看见门口的桌位。朱卡洛十二点二十分抵达后四下环顾着。他起身对她挥挥手,她笑着走过来,他替她拉开椅子。 “要不要来杯酒?” “我来一杯草莓台克利(一种鸡尾酒)。” 她穿着牛仔布的罩衫,轻松的畅谈她的新工作和牙医诊所发生的趣事。两人分别点完菜之后,她又开始不停地说。 “哎,你知道吗?赛门大夫在遗嘱里留给我一千元!” “我听说了,”狄雷尼说:“他人真好。” “他实在太甜蜜了,我还没有收到支票,不过已经接到律师的信。我和男朋友要用这笔钱去百慕大和巴哈马度周末,我的意思是——这是笔意外之财,不是吗?” “对,”狄雷尼说:“是该好好享受。” “你的调查怎么样?抓到凶手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想我们很有进展。” 他们的食物送上来后,她在她的干酪堡上加些西红柿酱,狄雷尼则在总汇三明治内淋上色拉酱。 “你告诉我是你替艾勒比大夫寄所有的账单。对不对?” “对啊。我把它们全部寄出去。” “你如何追踪谁欠了多少款?” “记在账册里,我们会把每一位病人的看病记录留下来,每个月寄出账单。” “嗯。你知道账册不见了吗?” 她正想咬汉堡,这时停了下来。 “你在开玩笑,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谁会这么做?” “也许是凶手,”狄雷尼说:“你把它放在那里?” “我书桌最上面的抽屉。” “人人都知道?我是指病人和其他进出办公室的人?” “应该吧。我并不刻意藏起来,没必要嘛,对不对?” “大概没有。上一次我和你提起赛门大夫这一年来情绪上的变化。你说他起伏不定,忽而高兴,忽而沮丧。” “嗯,他变得善变。”朱卡洛说。 “你还提起他在胸前别了朵花?”狄雷尼欣喜的说。 “唔,他的确在衣襟上别了朵花。” “那是你第一次看见他戴花?” “是的。我还为这件事挖苦过他,他笑了。那天他很高兴。” “谢谢你,”狄雷尼感谢道:“现在我们再回到账册的问题上,有没有不付款或拖延付账的病人?” “喔,有啊。这大概是每位医生都会碰上的问题。” “艾勒比大夫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呢?” “我连续寄出两次或三次催缴通知。你知道——礼貌的提醒函,我们有固定格式。” “万一他们还是不付款呢?艾勒比医生会弃他们于不顾吗?” “从来不会,”她笑着抹掉唇上的西红柿酱。 “他是个大好人。他会说:‘也许他们有困难。’他会继续治疗他们。” 狄雷尼这时已经吃完总汇三明治,深深吸一口气。 “你记得欠艾勒比大夫最多诊疗费的病人是谁吗?” “当然记得,”她把最后一根薯条扔进口里。 “叶乔安妮。她欠了差不多一万元。” “叶乔安妮?”他控制住心中的狂喜。 “一万元?” “差不多。” “比其他病人都要多吗?” “是的。” “你有没有连续发函通知她?” “起先我寄了,后来医生就要我别再寄了。他说她或许付不起。” “非常谢谢你。”狄雷尼说:“要不要来一份甜点?” “唔……也许吧。”朱卡洛说。 他在铁灰色的午后漫步回家,自认为拥有全世界。问题是:现在他该怎么做? 他们家前后都静悄悄的,他猜想她们几个女生大概出去逛街了。他进入书房打电话,花了将近一小时才连络好埃布尔纳·布恩和双杰森,约定今晚九点见面,他的命令很清楚:准时到会。 可是当他们全部抵达后,他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心中的想法。因为他很明白这个理由太薄弱,只直觉的晓得理由应该站得住脚。 “是这样的,”他开口道:“我相信赛门·艾勒比坠入了爱河或者有婚外关系,对像是叶乔安妮。包括他太太在内的四个女人都说他在最近一年当中性格变了,心情忽好忽坏:显然是身陷情网而昏了头。此外,叶乔安妮欠了艾勒比将近一万元诊疗费,而大夫却无意收回钱。这是今天下午我从他的接待员那儿打听到的。” 两位警官都全神贯注的倾听,他发现不需要多费唇舌就能说服他们;他们希望相信他。 “这样他的遗瞩就解释得通了,他取消所有病人的欠款是顾及叶乔安妮。”布恩慢慢的说。 “对。她比任何病人都欠得多。我还核对过预约簿,今年她有十一次是在周五晚上赴诊的。不过有趣的是,她的复诊通知却到四月就停止了。可是我相信诊治并没有中断,医生只是没有把叶乔安妮就诊的事记录下来而已。” “你猜她和他有一手?”双杰森问。 “一定是的,”狄雷尼说:“他是个健康的男人,他们不可能在办公室玩家家酒。” “黛安大夫和山穆森都发誓说他很忠实。”布恩说。 “他们也许不知情,也许是为了维护他的名誉而隐瞒。不过真正要紧的是叶乔安妮趁她妈妈出去打牌时和赛门大夫幽会。康罗斯也报告过席文生看见艾勒比在周五晚上单独开车经过第一街。据我猜测,他是刚刚把叶乔安妮送回去,再去找妻子。” “叶家没车,”双杰森点点着说:“她可能是搭公交车或出租车去医生的诊所,然后他再开车送她回家。” “还有一件事,”布恩说:“我们第一次去找过她以后,她企图自杀,这或许代表罪恶感。” “还有为她撒谎的妈妈,”双杰森又说:“我想我们的证据已经够了。” 他们面面相觑,露出苦笑,知道这些根本不构成证据。 “我想我们应该对她和她母亲施加压力。”狄雷尼说:“不过有几件事我要先弄明白。她如果杀了艾勒比,动机何在?也许他答应和妻子离婚再娶她,结果却拖延她。另一个可能是他使她怀了孕。” “老天,”布恩说“会吗?” “有此可能,”狄雷尼说:“范海伦警员不是和叶乔安妮很接近吗?让她去调查叶乔安妮有没有怀孕或堕过胎。同时,杰森,你去查出她的私人医生是谁,看看能否从他那里打听到什么。说不定什么名堂也问不出,不过还是去试试看。布恩,你派个人去医院问问她还有几次自杀的企图。设法弄到她的病历,和医生、护士谈谈,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她怀孕了。” “相当渺茫。”布恩不乐观的说。 “当然。还有,到她住处和工作场所附近的金属用品店转转,问问有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去买过铁锤的女人,把她的外型描述给店员听。” “你真的相信是她做掉艾勒比的吗?长官,”双杰森问。 “我相信她当晚在场,知道的比告诉我们的要多。明天我们去找她,也许连范海伦警员也一道去,以免她害怕,我要逼干叶乔安妮。” “我们可以逮捕她。”布恩建议说。 “理由呢?”狄雷尼质问道:“除非能确定她买了铁锤。我们唯一的希望是击垮她。我不喜欢这么做——她的胆子很小——可是我们不能因而受影响。我以前抓过一个一百四十五公分、四十一公斤,浑身湿透的女人。她用一块砖趁男朋友睡着时敲烂他的脑袋。胆小如鼠的小可怜也会有惊人之举的。好啦,布恩,”他直视着小组长。 “你以为如何?” “这些都很有道理,我唯一纳闷的是动机。医生的妻子貌美如花。他为什么要去和叶乔安妮这种女人胡搞?和黛安相比,她太失色了嘛。” “嗯,”狄雷尼点点头。 “我也想过了。我们都知道黛安曾是赛门的学生,他看出她依恃美貌而胸无大志,于是劝她运用智慧,她便听从他的建议去发展她的事业。多年后,艾勒比又认识了叶乔安妮。他也发现了她的特殊而决心让她的潜力发挥出来。你知道问题出在那里吗?他一心一意想改变他的女人。有些人就是这样子,他们无法爱一个女人的本来面目,非要重新塑造她们以符合他的要求,这些话有没有道理?” “我妹妹的丈夫就是这样的人,”双杰森说:“一天到晚要我妹妹做这个、穿那个,就是不接受她的原样,我猜他们再过一、两年一定会闹翻。” “一点都不错,”狄雷尼感激的说:“我认为这就是艾勒比被叶乔安妮吸引的原因。他想再创造她。还有一点——人人都对艾勒比说他有多么走运。老兄,你能娶到那么富有的女神,实在太好运啦!让我问你们:你们能忍受这一套多久?会不会慢慢开始受不了?你们会不会情愿要一个奉你为神明的小老鼠?否则艾勒比就是单纯的感到无聊。再就是叶乔安妮的魅力远超过埃及艳后——至少超过黛安。反正这些都可能是艾勒比不忠的原因。可怜的家伙,”狄雷尼摇着头。 “他需要专家的协助。” 第二十四章 <er top">一 他们都尽可能加紧工作效率,却还是来不及。不过到了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上,狄雷尼总算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范海伦愿意拿着圣经起誓,叶乔安妮从来没有怀孕过——但是她找不出确实证据。双杰森从叶乔安妮的医生那里也查不出什么结果,那位大夫不肯说一句话,并且喝令警察离开他的办公室。埃布尔纳·布恩的部属也查不出叶乔安妮其他的自杀纪录。 金属器具店都不记得是否出售过铁锤给类似叶乔安妮的人。 “好吧,”狄雷尼叹一口气说:“我们去找那位小姐吧。一星期前我还暗示过伊伐·索森,叶妈妈可能为了掩饰女儿的恋情而伪造不在场证明。不过谁猜得出那位男朋友就是死者?” 他们乘坐双杰森的车前去,在叶乔安妮家门口和范海伦相会。 “你们是不是要抓她?”范海伦逼问道。 “我们没有拘捕令,也没有动机。如果她承认——那就不同了。她在家吗?” “她和兰芝都在。” “很好。你按门铃,跟她说一声我们再一块儿上去。” 他们进入那幢狭窄的寓所时,两只肥猫懒洋洋的仰首看看大家,没有爬起来,叶兰芝的反应比较激动。 “这样闯进来是做什么?”她大声质问,蜂窝头愤怒的抖动着。 “我们受的罪还不够吗?这是百分之百的骚扰民宅,我的律师会来找你们的。” “夫人,”狄雷尼气冲斗牛的说:“你骗了我们。如果你不想因为破坏法律秩序而被逮捕,就坐下闭上嘴!” 她吓得不再作声。一对母女猛然坐进沙发,交迭起双手,畏惧的注视四名警察。 “你,”狄雷尼对叶兰芝不客气的说:“你说你在艾勒比大夫遇害那夜跟你女儿在这里。这分明是谎话。你现在愿意推翻你的供词吗,夫人?” “呃……”她说:“我出去过几分钟。” “几分钟,”他讥讽的重复道,转向另外三名刑警。 “你们听见没有?几分钟!多美妙啊?”他再转向叶兰芝。 “恐怕三、四个小时比较正确吧。你的牌友们就是证人。三位高贵正派的女士证实你去打牌了。你敢否认吗?” 他把她唬住了,可是她依然不肯就范。 “乔安妮是无罪的!”她气急败坏的嚷道。 “是吗?”狄雷尼鄙夷的说:“所以你才觉得有理由对我们撒谎?”他走到叶乔安妮面前,她的脸色灰白如土。 “轮到你啦,叶小姐。你知不知道艾勒比大夫在遗瞩中勾销了所有病人积欠的大笔诊疗费?” 这出其不意的问题吓呆了她。她木然的摇摇头。 “你欠他多少钱?”他严峻的问。 “我不记得确实数字了。”她吞吞吐吐的说。 “布恩警员,”狄雷尼说:“叶乔安妮欠了艾勒比大夫多少?” “大概一万。”埃布尔纳·布恩迅速介口道。 “一万元。”狄雷尼瞪着叶乔安妮。 “比其他病人多得多。而艾勒比大夫却无意收回这笔钱。你想这是为了什么,叶小姐?” “他是个好人,”她低声说:“我们没有——” “你们有很多,”狄雷尼粗鲁的打断她。 “叶小姐的收入不坏,负担得起这笔费用。布恩警员,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我认为他们的罗曼史从一年前开始,”埃布尔纳·布恩敏捷的回答:“四月份开始热恋。他就是从那时开始,不再通知她每周五晚上去看病的。” “周五晚上,”狄雷尼点点头。 “他每星期五都有空。他的太太会去别墅休息,而你,”他瞪住做母亲的。 “你去打牌。美好的安排。他有没有答应要跟妻子离婚再娶你?”他对叶乔安妮大吼。 她把脸埋进手心啜泣。范海伦警员向她走近一步,继而停住脚步。她知道此时不宜打岔。 “我们都知道,”狄雷尼倏地温和起来。 “我们都知道你和艾勒比大夫的恋情,乔安妮。他有没有说他爱你?” 她上下点着头。 “他当然说过,”狄雷尼柔声说:“可是他一直迟迟不离婚,对吗?所以你就……杰森,你看她在那里买到铁锤的?” “那容易,”双杰森说:“到金属器店买一柄。用完后丢进垃圾箱。” “不,不是,不是的!”叶乔安妮放声尖叫,扬起爬满泪珠的脸。 “根本不是这样的!” “你住口!”叶兰芝震怒的说:“你马上住口。你想逼死乔安妮。” “不,夫人,我才不会罢休,”狄雷尼硬狠的说:“令嫒跟被谋杀的有妇之夫纠缠不清,就算用上一整夜的时间,我们也要弄个水落石出。”他猛然转向叶乔安妮。 “他被杀的那晚你在场吧?” 她点点头,泪水纷纷滑落。 “你是几点到的?” “九点差一点。” “为什么这么晚?” “雨下得太大,我叫不到出租车,我只好搭公交车。” “什么公交车?” “到第一街的那一班。” “你有没有打电话给医生,告诉他说你要迟一点才到?” “有。” “他怎么说?” “他说他会等。” “你到东四十八街下车,再走到他的办公室?” “是的。” “你穿的衣服是什么?” “雨衣。” “和靴子?” “对,我穿橡胶靴,还带了雨伞。” “你到了之后呢?” “楼下的门开着。” “那一扇门?外面的还是里面的?” “两扇都开着。外面的那扇一向是开着。而这一次连里面的那扇都打开了几吋。我进去前先按铃。他一向叫他的晚间病人按三次铃。所以我就按了三下。可是他没有响应。” “不过你还是进去了?” “是的。” “有没有看见地毯上的脚印?” “我没法意到。” “然后呢?” “我上楼叫他。没有听见回音。” “你进入他的办公室之后呢?” 她再度低下头,开始打哆嗦。她母亲伸出手臂圈住她。 “你接着做了什么?”狄雷尼逼问道。 “我看见他死了。” “他在哪里?” “在外面的办公室,在接待员坐的地方。” “他的姿势呢?” “你说什么?”她问。 “他在椅子里,还是躺在地上?” “你们会不知道吗?”叶兰芝说。 “闭嘴!”狄雷尼对她咆哮。 “他在地上,”乔安妮颤栗的说:“仰着脸。全身是血。” “你做了什么?” “我惊叫起来,然后转身逃跑。” “你有没有碰房里的任何东西?” “没有。” “你有没有俯下身,摸他的脉搏?” “没有,没有!” “那么你怎知道他死了?” “我知道。他的眼睛全……” “你为什么不报警?”布恩问。 “我不知道。我太惊慌失措,只想离开那里。” “那本册子呢?”狄雷尼问。 “什么册子?” “账册。你从书桌的第一个抽屉拿走的。” “我没拿!我发誓没有拿!我什么都没碰。我转身就逃出了那幢房子。” “你在屋里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没有。” “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比方说有人在另一间办公室?” “没有。” “闻到什么味道吗——任何不寻常的气味?” “没有。” “然后呢?” “我跑到约克大道,那时还在下雨。我找到一辆出租车回到家。” “哪一种出租车?”双杰森问。 “那种有折椅的大车。” “格子的?” “是的,格子出租车。” “你什么时间回到家?”狄雷尼问。 “大约十点之前。” “那么你呢,叶太太,”狄雷尼又问:“你是几点回家的?我们要知道确实的时间?” 她扬起下巴。 “大概十一点十五分。” “令嫒对你说了事情经过吗?” “说了。她哭得近乎歇斯底里。我决定给她找医生。” “你找了吗?” “没有。我给了她一颗阿司匹林和一杯热茶。” “然后你捏造一个假的不在场证明,引我们误入歧途。” “我觉得我们不该被牵扯进来。乔安妮和那个人的死毫不相干。” 狄雷尼呻吟一声。 “你觉得你们不该被牵扯进来。好吧,我们把事情重复一遍。” 这次他的态度更严厉,无情的逼她道出细节。她搭的公交车上有没有其他乘客?她能否描述司机?她从第五大道走到医生家时,有没有看见任何人?她几点打电话给艾勒比告诉他要迟一点到?她能不能描述回家时坐的那辆出租车的司机? 她和艾勒比大夫的恋爱关系始于何时?(三月。)他们多久见一次面?(尽可能抽空——每个月两、三次。)他有没有说要和妻子离婚再娶她?(有。)他第一次提出离婚是什么时候?(约莫三个月前。)他有没有给她钱?(没有,但是他送过她礼物。)什么礼物?(偶尔是珠宝,也有丝质围巾。) 叶太太知道女儿的事吗?(知道。)你反对吗,夫人?(呃……不太反对。)艾勒比大夫是否说过他太太知道他的不忠?(他没说。)但是他却说过要向妻子提出离婚?(是的。)而你并不知道他有没有提出?(不知道。) 狄雷尼在审讯过程中极尽凶悍,软硬兼施。他把两个女人先逼得落泪再好言安慰,当乔安妮歇斯底里时,就转向做母亲的,随时用惊人的问题令两人措手不及。 两小时后,狄雷尼忽然说:“好啦,今天就到这里。不要出远门,叶小姐,叶太太。我们还会来找你们,同时也会监视你们。” 他领着其他警员准备离开。范海伦急忙说:“我能不能留一会见?” 狄雷尼默默的盯住她半晌。 “好。留下喝杯茶吧。” <er h3">二 双杰森送他们回城北,埃布尔纳·布恩与狄雷尼坐在后座。 “那幢房子里全是猫味,”布恩说:“你一旦养猫,就会充满那股气味。” 他们讨论着如何调查叶乔安妮搭过的公交车与出租车。这项任务将会十分艰鉅费时。 “你们把今晚的审问写成报告,”狄雷尼命令道:“我也会写。集合我们三人应该可以有个完整的回忆。” 他们驶到狄雷尼家时,他却无意下车。 “好吧,咱们来表决,”他说:“杰森,她说的是不是实话?” “我觉得她是清白的,我不相信她有力气和胆量敲烂一个人的脑壳。” “我也觉得她说的是实话,”布恩同意道:“她第二次的答复与第一次完全相同。除非她是一流的演员,否则就是在说实话。” “你们俩说的大致不假。”狄雷尼不悦的说。 “山穆森说过,有自杀倾向的人不一定会杀人。”埃布尔纳·布恩补充道。 狄雷尼僵硬的转过头瞪着他。 “老天爷,你刚刚说出了那串神奇字眼。” 他一声不响的下车直奔台阶。他挂好外套,走进客厅。两个女孩跟福瑞、彼德去戏院了,蒙妮卡正在看电视和研究收到的耶诞卡。他吻吻她的脸。 “情况如何?”她问。 “待会儿再告诉你。我要先打个电话和查一些东西。我好像好久没见到你。”他埋怨道。 “这要怪谁?”她问。 他花了将近三十分钟找到华莫瑞大夫,在此之前先和伊伐·索森副局长连络,索取到这位警方专属心理医生的电话号码。然后他好不容易在一家大型夜总会里找到了这位大夫。 “最好是重要的事,狄雷尼,”心理医生说:“你把我从纽约有史以来最棒的探戈舞会里拖了出来。” “很重要。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这个我可不能保证,我说过在我这一行没有一件事是绝对肯定的。” “你们跟律师一样坏。好吧,言归正传。我们有一个有自杀倾向的嫌犯。这种人会杀人吗?” 对方没作声。 “喂?”狄雷尼说:“大夫?你在听吗?” “在。不过让我先弄清楚。有自杀倾向的人,能杀人吗?答案是有可能。在某种情况下任何人都有杀人能力。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自杀倾向的人变成杀人犯。这也并不表示全没有可能。” “非常感谢,大夫,”狄雷尼说,“你回去跳舞吧。” 他利用半小时时间抽出各种档案和报告,把它们全放在桌上,满意的瞪住一桌子文件,觉得它们真像一块块的拼图。 他打开通往客厅的门。 “蒙妮卡,你进来一下好吗?” 她抬起头。 “哈,为了忽视我而心里不安了吗?” “没错,请你过来。” 她进入书房在书桌对面坐下。 “哎唷,”她说:“你看起来好严肃。” “真的吗?听我说,恐怕要花点时间。”他的身子往前倾,手臂搁在桌上叙述那天晚上发生的命案。 “你以为如何?”他把叶乔安妮的事情说完后问。 “可怜的女孩,”蒙妮卡慢慢的说:“你对她很凶吧,艾德华?” “非这么凶不可。你觉得她说的是实话吗?” “我相信她。一个不再年轻而脆弱的小女人。一个英俊的男人对她说爱她。艾德华,这就好像她在电视上看到的爱情剧。这也许是她跟男人恋爱的最后一次机会。假如他不提出离婚后再娶她,她大概也不会逼他离开妻子。能和他在一起对她才是最重要的。” “这也是我的想法,”他说:“况且他是她的医生,同情她、了解她、支持她。是个典型的父亲角色。” “这叫做移情作用。”蒙妮卡说。 “反正我认为她没有罪,布恩和双杰森也同意。所以我们等于又回到原处。而且另一双脚印的谜也还没有解开。不过布恩说了一句话,山穆森大夫提过有自杀倾向的人不一定会杀人。” “我不记得他说过这句话。” “你当时在厨房清理餐具。我今天打了通电话给华莫瑞,他是警局的专属心理医生。他支持山穆森的说法。” “艾德华,这句话为什么重要?这只能减少对叶乔安妮的不利。” “并不止如此。因为我又想起黛安·艾勒比给我六个病人名单时,她说她把叶乔安妮算进来是因为自杀者在经过多次自杀不成之后通常会变成杀人狂。我把这段谈话记录翻了出来。”他举起一张纸。 “就在这里。黛安是豊富的心理学家,为什么她会说出跟另外两位医生截然不同的话?” 他瞅住蒙妮卡,发现她的脸缓缓绷紧,领悟了他的意思。 “艾德华,你是暗示……” “我没有暗示任何事情。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黛安·艾勒比谋杀了亲夫。” “但是你不——” “等一下,”他抬起一只手。 “在你说我疯了以前,我先告诉你几件事。首先从我没有及早想到说起。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凶案是死者的配偶或亲友干的。而我在这件案子上却忘记了这项百分比。为什么?也许因为艾勒比夫人太美艳、聪明。她令我大为倾倒,所以我才像白痴似的没想到她会是残忍的凶手。” “但是她不可能——” “再等一下,”他又打断她。 “让我说完。忽略百分比还不是我最大的错;我忽略了明显的事实。她声称那天晚上六点钟离开曼哈顿,八点左右到别墅。这一点有什么证据?没有。而我却深信不疑,压根没去求证。” “这并不代表她有罪。” “哦?以下是我的想法: “赛门·艾勒比看上了叶乔安妮。但是他很正派,于是对妻子提出离婚,我猜想这大概是在三周前发生的,距离他被害差不多一个月。否则就是她自已发现了叶乔安妮的事——谁晓得?而离婚的可能把她吓住了。他要抛弃富有美眷而娶一个野女人?她开始施展奸计。 “在凶案发生的那一夜,她对丈夫说要回别墅,他可以等看完最后一名病人之后再去,而黛安也知道这个病人可能是叶乔安妮。黛安把车开出车库,不过并没有离开曼哈顿,她开到东八十四街附近停妥,以便观察诊所门口的动静。 “那晚叶乔安妮迟到了,一直没有出现。不过我猜想黛安根本管不了这么多。她本来大概想同时杀掉两个人,趁两人谈情说爱时捉奸成双,用铁锤敲扁他们。我还不知道她在哪里买到铁锤的,反正一定查得出来。 “她做好各种准备,可惜叶乔安妮一直到八点半还没到,黛安就对自己说,去它的,我要去宰了那个背叛我的人。于是她冒着雨进入丈夫的办公室杀掉他。致命的一击在他的头顶。当时他背对着她,然后她把他翻过来敲击他的眼睛。 “蒙妮卡,我给你倒杯酒来;你的脸色有点苍白。” 他到厨房找了一瓶酒和两只酒杯,回到书房倒酒。 “我是不是说得太逼真了?对不起。但是你能从中找到漏洞吗?是不是很有道理?” “大概是吧,”蒙妮卡迟疑的说:“但是为什么?难道只是女性的复仇心理?” “当然不单是如此。我完全看错了那个女人。我以为她冷静,凡事都会深思熟虑。而现在我觉得她是个骨子里很冲动的女人。” 狄雷尼还想告诉妻子其他事。例如黛安为何要砸烂丈夫的双眼。但是蒙妮卡饱受惊吓的模样,显示出她今晚已经听得够多了。 “我们去看电视吧,”他说“或者聊聊天。我们好久没有共度一个晚上了。” 她无力的一笑。 “是很久了。你现在准备做什么,艾德华?逮捕她?” 他摇摇头。 “还不行。我对你说的一切只是假设,必须找出实证才行。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点,这位血腥女士休想逍遥法外。” 第二十五章 <er top">一 十二月二十八日清晨,狄雷尼通知埃布尔纳·布恩和双杰森十一点钟来一趟。这天是周六。他们赶到时,他已经找出更多把罪证指向黛安·艾勒比的资料。 他把向蒙妮卡说过的话对两人重述一遍。 “我知道我们无法证明、或否定她在那天晚上去了别墅,”他做结论说:“除非有证人。不过我们就先假设她有杀害丈夫的机会,然后才能谈她的动机和方法。” “我看你已经找到动机了,长官,”埃布尔纳·布恩说:“一个被丈夫欺骗的女人。我处理过十几件类似的案子。” “这的确很常见。”狄雷尼说,“可是我认为事情并不止于此。请两位容我解说一番。我们所看见的是一个年轻的美女,她是艾勒比的学生。他发现她有潜力,告诉她如果不善加运用,她只是一尊雕像。他的意思是:她的美貌毫无意义,只是意外的遗传造成的。他对她的美毫不动心,却对她的智慧倾心,所以劝她发挥所长创造完美的人生。你们能接受吗?” “他想改造她,”双杰森说:“这个我们以前谈过了。” “对!他告诉她:美丽是肤浅的。她深信不疑,并且结了婚,工作也很有成就。然后她突然发现他居然看上别的女人。听懂了吗——他的眼光转向别的女人。” 埃布尔纳·布恩说:“你觉得这是她打烂他眼睛的缘由?” “一定是的,”狄雷尼笃定的说:“他不但不忠于她,更违反了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所以她让他瞎掉。现在你再也找不到比我美丽的人了,狗养的——这是她说的话。” “哇,她是个疯女人。”双杰森说。 “她杀人时也许是疯了,”狄雷尼说“但是事后她却像爱因斯坦一样掩饰得毫无痕迹,还搅得我们团团转。我是指她摆出愤怒寡妇的姿态,全力跟我们合作,演技好极了。” “我们抓不到她的,”埃布尔纳·布恩说:“我们有什么证据?” “都是薄弱的情况证据。不过今天我要你们这么做。先去查艾勒比夫妇在曼哈顿时把车停在那里。问问那个车库做不做维修服务。如果有,问他们这几个月有没有遗失过一柄铁锤。万一不灵光,就去艾勒比的别墅。那里有一辆吉普车和旅行车,这表示一定有当地的修车厂替他们做维修。问他们同样的问题:你们有没有遗失过铁锤?我也有几件事要调查。今晚我们九点回到这里会面。布恩,你好像有疑问,你相信是她干的吗?” “喔,我相信,听完叶乔安妮的说法后,黛安已经是头号嫌犯。我唯一担心的是抓不住她。” “杰森呢?” “我和布恩的想法一致。” “我们走着瞧。”狄雷尼强硬的说。 他们走了以后,他进入厨房填饱肚子。女生们都去逛街了,剩下他一个人看家。更重要的是,整台冰箱都属于他。 他自制了一份三明治,拎着一罐冰啤酒回到书房,一面工作一面进食。他的烦恼在于他和黛安·艾勒比首次谈话时,她表示丈夫最近没有任何改变。几天后她到狄雷尼家却说,经过重新回想,她觉得他有改变。 她为什么会变更说词? 他花了半小时才找出原因。他第一次打电话给朱卡洛时,请她和黛安·艾勒比连络,以便确定他的身分。朱卡洛连络过黛安之后才跟他见面——并且告诉他艾勒比大夫的变化;他在胸襟前插花的情景。 狄雷尼比对朱卡洛的谈话及黛安来访的日期,猜到了其中的曲折之处。但是他必须证实它。于是他打电话给朱卡洛。 她在家。 “朱小姐?”他声如洪钟的说:“我是艾德华·狄雷尼。” “喔,嗨,狄雷尼先生。上次的午餐很不错。我们什么时候再聚?” 他失声而笑。 “看样子欠你很多顿午餐。不过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还记得我第一次打电话给你,请你向黛安·艾勒比确认我的身分,以免我是不法之徒?” “我记得。我打电话给她,她说你没问题,我可以跟你谈。” “后来她有没有问我们都谈了什么?” 对方略为沉默之后。 “她第二天来了电话。她想替我找工作。我们聊了一会儿……对,你说对了;她想知道你问过我什么问题。” “你告诉她,”狄雷尼说:“我问你是否发现她先生最近在性格上有改变。而你把你告诉我的都对她说了吧?” “我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吧。我不该说吗?” “当然该说!”他开心的说:“谢谢你。我真的很想跟你再吃一次午餐。我能给你电话吗?” “随时欢迎。”她轻快的说。 他含着冷笑挂上电话。黛安·艾勒比果然高明,她听到他问起死者的态度有没有改变,立刻连想到他说不定也问过叶乔安妮、奥西薇同样的问题,并且得到相似的答案。 而对丈夫的反应应该最敏感的妻子却说没有:他没变。她说了谎,又害怕被狄雷尼发现,于是亲临狄雷尼家坦承道:哎,我说错啦;这一年来他的情绪变得多愁善感。 还有一个问题必须找出解案。他打电话给巴查理,他的妻子说他在斯塔顿岛,并把电话号码告诉他,但是他打去后得知巴查理已经前往他处。 狄雷尼终于找到他之后,两人闲聊过几句,他问巴查理:“你认识为赛门·艾勒比写遗瞩的律师吗?” “嗯,认识,不过不太熟。你有什么需要?” “我只想知道艾勒比立遗嘱的日期,以及他取消病人欠款的决定是在哪一天。” “我不知道他肯不肯告诉我,不过我会去试试看。星期六他都是在俱乐部打球。我连络过他以后再回你电话。” “谢谢你。”狄雷尼感谢道。 他到厨房带回另一罐啤酒,一面沉思,一面啜酒。他考虑的是赛门·艾勒比和叶乔安妮开始恋爱之后,性格上的改变。他不懂为什么赛门的好友山穆森医生未曾注意到挚友的变化。 狄雷尼抽出对山穆森的报告: “埃布尔纳·布恩问:‘你有没有注意到赛门·艾勒比这一年或半年来有任何的改变?’” “‘没有,没有变化。’山穆森回答。” 狄雷尼瞪着这段对话发愣。山穆森会不会是黛安的共犯?他还看不出来。不过…… 他打电话给山穆森大夫。 “我是艾德华·狄雷尼,”他说:“今天好吗,大夫?” “累极了,”山穆森说:“今早全是病人。星期六下午我总是用来看书。专业杂志。十分无聊。” “我可以想象,”狄雷尼说:“大夫,艾勒比之死有了重大转机,我需要你的协助。不知道明早我能不能来找你。我知道明天是星斯日,但是很希你能帮忙。” “当然可以。什么时间呢?”山穆森说。 “十点钟好吗?” “在我的办公室,我们到时候见。” 狄雷尼挂上电话,满意的在椅中来回摇动。他回想起黛安·艾勒比对山穆森的态度,也想起蕾贝嘉在回程途中所说的话。 “我觉得他爱她。”蕾贝嘉曾说。 狄雷尼哼着歌翻出双杰森对山穆森的调查报告。几年前这位大夫曾经精神崩溃而休养过六个月。日期记载得很仔细。上帝祝福双杰森。 接着,狄雷尼开始找黛安与赛门结婚的日期。山穆森的崩溃比婚期晚两周。这倒是很有意思。又是一块找到正确位置的拼图。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还在思索黛安与山穆森的关系。他拿起电话。 “巴查理。”对方说。 “喔,谢谢你回电话给我。结果如何?” “挖到金矿了。大律师击败了多年打不败的对手,正在猛灌马丁尼庆祝呢。所以嘴上一点都没有遮拦。艾勒比大夫五年前立下遗瞩。不过取消他的病人欠款则是他死前三周才加进遗嘱的。这件事有什么帮助吗?” “太棒了,谢谢你。祝你们全家新年快乐。” “也祝福你们,长官。” 另一个谜?艾勒比在死前三周才取消叶乔安妮积欠的诊疗费——时间差不多正是他对妻子提出离婚的时候。这是对他的新情人示好,抑或预见自己将会不久人世? 赛门说:“黛安,我要离婚。” 黛安说:“我要宰了你!” 狄雷尼想象着他们的对话;黛安有这种能耐,她也有本事在必要的时候撒谎。他曾经问她对她丈夫取消病人账单之事是否觉得讶异。她说她并不讶异,因为她知道他的遗嘱内容。狄雷尼认为这是全世界一流的大谎言。 他边想边走进厨房,罩上一条上面印有“亲吻厨师”的围裙,开始为家人做晚餐。由于今天是周末,他们将要吃面包卷夹热狗、烤豆、咸猪排、冷热两种泡菜。 九点左右,狄雷尼家变得闹哄哄的,彼德和福瑞都到了,布恩和双杰森随后跟进,两人立刻被引进书房,房门紧紧关闭,把客厅的嬉闹喧哗隔绝于外。 “现在正是庆祝的季节,”狄雷尼遗憾的说:“而他们正在这么做。在你们报告结束之前,我先把我所做的事告诉你们。”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布恩在狄雷尼提到明天将去见山穆森时问。 “不用了。我觉得最好是一对一。他知道我不是正式的警官,或许会对我比较坦白。你们必须明白,我对你们说的一切都不可能被检察官相信。只是我们的方向没走错罢了。现在听听你们的报告吧。希望有好消息。” “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埃布尔纳·布恩说:“是去调查艾勒比在曼哈顿的停车库。那儿没有任何维修服务,当然不会有铁锤。所以我们就开车到他们的别墅。她今天在那儿招待了一大批女客人,也许是园艺俱乐部的朋友。我们打电话进去找了马夫出来。我说我是埃尔车厂的人,问他需不需要服务。他说他们只和梅依车厂有往来,对梅依的服务很满意。我谢完他之后就前往梅依车厂。杰森,然后你来说吧。” “我们找到老板梅依,”双杰森说:“是个大胖子。我们出示证件后,问他最近三个月有没有遗失过一柄铁锤。他把我们当成火星人似的瞪着我们。‘你们怎么知道?’他问。他果然在三个月前遗失过一柄,后来不得不去买了新的。他无法说出遗失铁锤的确实日期,只知道是十月初。布恩?” “我们问他谁可以接触到车厂的工具,”埃布尔纳·布恩接着说:“他就带我们参观了一下。见鬼,任何人都能接触到;工具散置在每一个角落。他的技工、客人、小偷都有可能。” 狄雷尼撇撇下唇。 “这个梅依认不认得黛安·艾勒比?” “喔,认得,”布恩说:“她是个好顾客。把她所有的车都开去加油。照他的说法,她只要人在那里,就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 狄雷尼点点头。 “你知道铁锤现在在那里吗?布恩,猜猜看。” “在艾勒比家后面的那条溪底。” “对,”狄雷尼断然道“就在冰层下面,慢慢被泥封住。” “要申请搜索状吗?”双杰森提议说:“我们可以派蛙人下去搜。” 狄雷尼摇摇头。 “全国没有一位法官会开搜索状给我们的。我们不能因为找出那把铁锤就逮捕她。我们可以派蛙人过去,宣称是为了调查水质之类的狗屁理由。但是就算找到铁锤,对我们又有什么用?被污损的证物。在水底下躺了两个月,那上面还会有可分辨的指纹或血渍吗?我很怀疑。” “天杀的!”埃布尔纳·布恩大骂道:“它就在下面,我知道。” “你知我知,杰森也知道,”狄雷尼说,“那又怎么样?这也定不了黛安的罪。” “这是什么意思?”双杰森焦躁的问:“难道我们不抓她啦?” “不,不是这个意思,”狄雷尼慢条斯理的说:“只是目前我们没办法逮捕她。一定会有法子毁掉她的,只不过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罢了。” “你想,假如我们对她凶,她会败露破绽吗?”布恩问。 “向我们招认?为这位女士可不会这样。你知道她会怎么说吗?‘我不必回答你任何问题。’而她说的一点都不错。” <er h3">二 狄雷尼家在午夜才恢复平静:埃布尔纳·布恩和双杰森、彼德和福瑞都离开了。女孩们在卧室谈笑。狄雷尼照例做一遍睡前巡视,检查门窗有没有上锁,随后疲倦的进入主卧室,颓然坐在床沿,努力鼓起一丝力气宽衣。 蒙妮卡正在浴室梳头。他端详她良久,精力复苏不少。 “你想谈谈吗?”她问。 “可以啊。”他把开始怀疑黛安·艾勒比以后的各种状况都告诉她。 “你已经确定是她了?” “嗯。你呢?” “也许吧,”她喟叹道:“但是却很难置信。我欣赏那个女人。” “我也一样。我仍然佩服她——只不过佩服的理由不同罢了。她把这件事计划得十分周密。她到目前为止犯的都是小错——还不足以严重到被定罪。” “我一定没有看到你在她身上所看到的某些东西。”蒙妮卡说。 “这要回到我们谈起美女和她们的想法的那个话题上。” 她放下梳子走到他面前站住。 “转过去。”她说。 “什么?” “侧坐,”她命令道,“把领带、衬衫和背心都宽一宽。” 他依言照做之后,她开始按摩他厚实的颈子和肩膀,有力的手指搓捏并用。 “喔,上帝,”他呻吟着。 “不要停。你一小时收费多少?” “免费,”她边说边按摩。 “告诉我——美女都是怎么动脑筋的?” “她们不能面对现实,生活在水晶球里。你知道那种镇纸:里面是一座瑞士古堡,把它倒过来,雪花就会片片飘落。那是一个永恒的天堂。美女生生活在其中,接受来自四方的赞美,富裕男子的爱。她们不必抬一根手指,前途就是康庄大道,可以予取予求。” “你认为黛安就是这样的?” “没错。美丽就是天才;这点不容你否认。美就是美。然后她的老师赛门·艾勒比出现了。他让她相信她的智慧也不差,可以说是内外皆美。她所生活的水晶球现在变得更闪亮、更迷人了。” “然后他提出离婚?” “对!我敢用全部财产打赌,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受挫折。她一定受不了。那个对她说她有智慧的人,不单不要她的智慧,甚至连她的人都不要了。你能想象这对她自尊的打击吗?” “可以想象。”蒙妮卡伤心的说。 “人家伤害你时,你就还击。这是人的天性。只是这个伤害太大了;她以谋杀的方式来还击。赛门居然为了一个平凡无奇的小女人而准备离开她?这和她所理解的现实差距太远了。你能同意吧?” “我说过,你看得比我清楚。”蒙妮卡说。 她离开他,把毯子揭开。他到浴室淋浴、刷牙,套上睡衣。他回到卧室时,蒙妮卡靠坐在床上。 “今晚你不太喜欢我吧?”他说。 “这不是喜欢与否的问题,艾德华,有时候你实在吓人。” “吓倒你了?怎么会呢?” “你对黛安太了解,你对她的分析好有逻辑。那么你对我又有什么感想?”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 “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真不敢想象生活中没有你。我爱你,这点你相信吧,蒙妮卡?” “相信。但是有一部份的你,我是永远无法了解的。有时候你好严正,简直像上帝。” 他绽开笑容。 “差得远啦。你觉得应该让黛安·艾勒比逍遥下去吗?” “当然不应该。” “当然不应该,”他重复一遍。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她付出代价。”他冷冷的说下去。 “我要把她的水晶球翻过来,看着雪花往下飘。” 他关掉灯爬上床。 “请不要告诉我我吓倒了你,”他恳求道:“这话会吓死我。” “你并没有真正吓倒我。”她说:“只是你沈迷于一件案子时才比较可怕。” “沈迷?也许吧。这正是做成任何一件事的态度。我只是不喜欢杀人凶手不受惩制。我受不了。这难道很可怕吗?” “当然不会啦?但是你一点都不同情黛安吗?” “我当然同情她。她是凡人。” “你不为她难过吗?” “当然会啦。” “但是你依然要毁掉她?” “彻底摧毁。”他宣誓道:“好啦。现在谈谈我们。” “我们怎么样?” “还是朋友吗?” “靠过来一点,”蒙妮卡说:“让我用行动表现。” “喔,谢谢你,朋友。”他说完就把身体挪过去。 第二十六章 <er top">一 狄雷尼与裘里·山穆森大夫见面之前审慎的做了详尽的准备。他告诉埃布尔纳·布恩和双杰森他打算对山穆森施加压力,但是采取强硬的威胁手段恐怕不会灵光,倒不如摆出“我需要你的帮助”的态度,也许比较管用。 他步行到七十九街和麦迪逊大道之间的山穆森诊所。这是一个酷寒的日子,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感到寒意由冰冻的人行道渗进他的脚底。 医生挂着保留的微笑在门口迎接他入内,接过他的大衣挂好,给他一杯热咖啡。 “山穆森大夫,”狄雷尼以闲聊的口吻说:“谢谢你抽出宝贵的时间给我。要不是艾勒比之死令我们摸不着头脑,我是不会来麻烦你的。” 医生挥挥手。 “我尽力。” “首先,我们发觉赛门大夫这一年来和他的病人叶乔安妮有染。” 山穆森从厚镜片后面瞪着他。 “你们确定吗?” “绝对确定。这不单是那位小姐亲口承认,还有不少人证。你大概是艾勒比大夫最好的朋友——经常和他们见面,到他们在布雷斯特的别墅小住——可是你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表示赛门大夫对他的妻子是忠实的,他们的婚姻美满。你不知道赛门有出轨的关系吗?” “呃——我曾经怀疑过。但是你总不能怀疑他就定他的罪吧?况且人都已经死了,又何必再破坏他的名誉?这对你的调查重要吗?” “非常重要。” “你是指叶乔安妮有嫌疑?” “我们在监视她。” 山穆森悲哀的摇摇头。 “真要命。他居然蠢到跟病人纠缠不清。这不仅有违职业道德,更侮辱了他的太太。你想她知道这一切吗?” “她说不知道。你认为呢?” “狄雷尼先生,我怎能回答这样的问题?我又不知道黛安的想法。” “是吗,大夫?我对你个人的过去也略有所知。第一,你在艾勒比夫妇婚前就认得两人了。第二,你在他们婚后两周曾经精神崩溃过。第三,你和黛安一直关系密切。我不想使你下不了台或勾起你的伤心往事,不过你对我说的一切将会对破案有很大的帮助,而且我们绝对会保密。山穆森大夫,你是不是爱着黛安·艾勒比?” 这矮小的男人彷狒狠狠挨了一记,狭窄的双肩猛然垮落,头往旁边一歪,好像再也无力支撑住似的,红灰的肤色浮起不健康的惨白。 “有这么明显吗?”他强挤出笑容问。 狄雷尼点点头。 “唔,是的——我爱她。打从第一次见面就爱上了她。当时她正在跟赛门研究学问。而我的妻子早在多年前就去世了,所以很寂寞,现在也还是如此。我觉得黛安是我生平见过最美的女人。她的美使我我屏息凝神。每一个见过她的男人都这么想。我总觉得她美得不食人间烟火,是独一无二的。这就是我绝望的单恋!” “为什么绝望呢?”狄雷尼问。 “看看我,”山穆森说:“其貌不扬。比黛安大二十岁。况且赛门高大英后,年纪又跟她较接近。我看见她注视他的神情就知道自己没希望了。这是不是表示我是最有可能杀艾勒比的人?” “不,不是的。”狄雷尼不禁莞尔一笑。 “啊,人不是我杀的。我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我厌恶暴力,而且我对赛门的热爱不输于对黛安——只是形式不同。” “你和她共处的时间很多,大夫。尤其在她先生死后。你认为她是个骄傲的女人吗?” “骄做?那倒还好。但是绝对自信。” “对她自己有信心?” “喔,是的。” “顽固吗?” “有时候很顽固。” “你的意思是她喜欢我行我素?” 山穆森想了想。 “是的,这个说法很正确:她喜欢我行我素。这并不算缺点。” “你说得对;我们都喜欢我行我素。在艾勒比去世前,黛安有没有迹象显示她知道丈夫不忠实?请仔细想过之后再回答。” 山穆森给两人倒了些咖啡,把壶中的咖啡倒光。然后他坐进椅中拍拍一头浓密的头发。狄雷尼再次怀疑那会不会是假发。 “我真的无法给你肯定的答复,”这位心理医生说:“一个人的言谈举止很正常。但是像你这样的人问我——这人是否多疑、善嫉、偏激、悲观?每个人的言谈几乎都可以这么解释。你懂我的意思吗,狄雷尼先生?人类的行为是很难分析的。你要怎么解释都说得通。” “我同意。但是你说了这些话之后,却仍然敢确定黛安不知道她的丈夫不忠吗?” “不,我不能肯定。” “那么就你的观察,你说她可能知道吗?” “有可能。”山穆森大夫谨慎的说。 狄雷尼叹息一声,知道自己问不出多少结果。 “大夫,我觉得黛安是个很能自制的女人,你同意吗?” “喔,是的。” “你有没有看见过她失去控制?” “只有一次。那是去年。我到他们布雷斯特的别墅去度周末,当时是秋季,天气很凉。赛门想在院子吃晚饭,打算烤牛排吃。而黛坚持太冷,要大家留在室内。结果爆发了大吵。我当然没有干涉。他们吵得很凶,说了不少事后必定会后悔的话。最后黛安把一迭鲜嫩的沙朗牛排抓起来,跑出去把它们扔进小溪。争执也到此结束,后来我们都为这件事笑了。开了两罐鲔鱼,调成色拉,再烤一点马铃薯当晚餐。这是我唯一看到她失去控制的一次。不过她的火气倒是很惊人。” “我记得,”狄雷尼说:“当我问起她病人攻击心理医生的可能时,我问她有没有遭受过攻击。她说她的病人大都是儿童。不过当他们攻击她时,她会还击。这种回答算正常吗?” 山穆森耸耸肩。 “这种办法我是不会用的,……不过心理学并不是精确的科学。” “这个我懂。最后一个问题——一个很私人的问题。你有没有向黛安求过婚?” 山穆森以奇异的眼光望着他。 “我觉得你入错了行,你应该坐到我的位子上才对。是的,我向她求过婚。她拒绝了。” “非常独立自主的女人。”狄雷尼说。 狄雷尼在返家途中回想这段谈话。斩获不太多。他只喜欢黛安把牛排扔进溪中这一段。去年扔牛排;今年扔铁锤。 他唯一没问、而又挥之不去的问题是:山穆森大夫,你想黛安是否杀了她的丈夫?这么问一定会激怒山穆森,而且立刻打电话去警告黛安。最好让黛安以为她依然高枕无忧。 他倏地明白自已必须采取行动了,因为调查已经告终,唯有就现有的证据尽快破案。 他回家后直奔厨房做了一份三明治,再利用将近一小时时间打电话,找到伊伐·索森和苏迈可,约定晚上九点半在他家会合。然后他打到黛安·艾勒比的办公室和别墅找她,两边都没人接听。 他把所有的档案理出头绪,准备对伊伐·索森和苏迈可报告,自信他的叙述一定能够说服两人。 <er h3">二 当天晚上,狄雷尼对他们投出了一个变化球。 “组长,”他对苏迈可说:“我要你逮捕黛安·艾勒比,罪名,谋杀亲夫。” 伊伐·索森首先定下神来。 “我的天,你上次说你认为是他的病人——她叫什么名字?” “叶乔安妮。不,她是清白的。凶案发生的那一夜她在现场,但是不是她干的。” “原来是他的老婆?”苏迈可纳闷的问。 狄雷尼站起身,在书桌后来回踱步,把赛门和叶乔安妮的关系,以及黛安早已风闻此事,赛门则在死前三星期才表示要离婚的事情向他们报告;并且分析黛安的性格、叶乔安妮的心态;最后叙述命案发生的可能经过,铁锤的来源以及目前的隐藏处。 他一一列出实证:赛门在遗瞩中加注取消病人欠款一条,叶乔安妮近一万元的未付诊疗费,黛安错误的指称自杀病患也会杀人……。 “好啦,”狄雷尼最后说,“听听你们的问题吧。我相信你们一定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叶乔安妮是赛门大夫的病人当中受益最多的?”苏迈可问。 狄雷尼表示这是赛门的接待员朱卡洛提供的数据。 “艾勒比怎会跟这么平凡的女人有染?”苏麦可问:“他的妻子不是貌美如花吗?” “也许他寻求的是以他为中心的关系。娶回一尊完美的艺术品想必不好受。” “你看失纵的账册是谁拿走的,黛安吗?”伊伐·索森副局长问。 “黛安,”狄雷尼迅速介口道:“黛安根本就想嫁祸给叶乔安妮,但是又不希望我们发现赛门有外遇。黛安是个复杂的女人,一方面想复仇,一方面又竭力维护自尊。” “她为什么要敲烂他的眼睛?”伊伐·索森问。而狄雷尼知道这表示他已经说服他们。 狄雷尼将过去对埃布尔纳·布恩、双杰森说过的话复述一遍,之后他决定让两人单独思考一会儿,便退出书房,给自己调了杯酒,站在厨房一口喝掉一半,再端着给另外两人的饮料走回书房。 “好吧,”他说:“她有没有罪,组长?你的看法?” “我看是她没错,”苏迈可痛心的说:“这么美的女人——实在太可悲了。” “伊伐?” “喔,她的罪证如山。可是你知道你什么把柄都没有。”伊伐·索森副局长说。 “你是指物证和人证?我明白。”狄雷尼说:“但是我要定黛安·艾勒比的罪。” “这对你有什么用?”伊伐·索森瞇起眼盯着他。 “她最多两小时就会走出警局。检察官会大骂我们驴蛋。” “我告诉你这对我有什么用。”狄雷尼冷然道:“这会毁掉她。这件消息将会成为头条新闻。她的确能够脱罪,然而我们却要先让她沾上污泥。到时候人人都会说:‘无风不起浪。’你想她能承受这种损失吗?她的事业又能承受吗?我知道我们制不了她,但是老天有眼,我要让她受点活罪。这就是我的目的。 “至于你们两位可以努力制造新闻,宣布艾勒比之案已经侦破。” “我不知道,”苏迈可犹豫的说:“法律……” 狄雷尼猛地转向他。 “法律跟这一切有什么相干?我们所要的是公正。她一定得付出代价。而这么做更是政治性的决定。” “欢迎站到这一边来。”伊伐·索森微笑着说:“但是万一她控告咱们胡乱抓人呢?” “但愿她控告,”狄雷尼大叫。 “不过她太聪明,不会那么做的。因为她会再度走进法庭,闹得满城风雨。她丈夫的风流韵事也将曝光。你想她愿意这样吗?所有的律师都不会接受她的委托的。他们会劝她算了,保持低姿态,别再兴风作浪。” “这是赌博。”伊伐·索森说。 “我告诉过你这是政治性的决定。”狄雷尼说:“只剩两天就要过年了。只要你有胆量,还来得及宣布破案。” “你打算什么时候抓她?”伊伐·索森问。 “抓她?如果安排好就明天晚上。”狄雷尼说。 “要组长跟我过去吗?” “不,我看不妥当。你们最好保持距离。但是先准备好你们的声明,预定记者会的时间。我带布恩和双杰森去。他们调查得很辛苦,理应亲自登门抓她。对了,除他们两位以外,我还有一张工作辛动人员的名单,组长。” “哎,我懂。”苏迈可挥挥手。 “好,这事就交给你了。现在咱们来研究如何解决主要问题吧。” 第二十七章 他在十二月三十日,周一早晨才找到黛安·艾勒比。 “我是艾德华·狄雷尼,大夫,你先生的案子有了重大进展——我认为应该让你知道。” “你找到凶手了?” “我不想在电话里谈。今晚我们能见一面?” 他们终于敲定今晚八点半在东八十四街她的诊所见面。狄雷尼挂断电话后立刻拨给埃布尔纳·布恩,请他今晚八点过来接自己。 “把杰森也带来,”他对布恩说:“你们俩都穿上制服。” “我的天,长官,我的警察制服还没有洗烫呢!” “今天下午以前弄好它,否则就勉强穿上。所有的装备也都带齐。” 布恩顿了顿。 “是不是要逮捕她啦?” “今晚八点再告诉你。”狄雷尼说。 他答应请太太、女儿吃一顿丰盛的午餐,把凶杀案暂时抛在脑后,因此带她们到东五十四街的“普奈尔”享用美食和美好的气氛。 “我要从新年开始第六千四百五十八次的节食。”他在吃完后宣布。 “又是只节食一天?”蒙妮卡无情的问。 “你喜欢我壮硕的架势。”他说。 “哈!”她说。 他们吃了两小时才结束,女生们表示要到第五大道选购拍卖品,于是狄雷尼在餐馆馆门口和她们分手,徒步走回家以便消耗掉若干卡路里。 他走了三十条街才到家,给自己点起一根雪茄,坐进书房的椅子,开始构思如何与黛安·艾勒比摊牌。 他要穿上白衬衫、黑领带,宛如从事丧葬业的,他逗趣的想。而唯一需要的道具则是一个夹满纸张文件的夹子,它固然毫无意义,但是却能加深印象。 他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将以平民的身分威逼恐吓她就范,而这是正式警员所不能做的。他打算开始就给她一个措手不及,搅得她回不过神来。她是个聪明而自视极高的女人,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动摇她的自信,让她六神无主,不知何所从。 他要她对自己说:“这种事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吗?” 双杰森和埃布尔纳·布恩八点正抵达,两人都是全套制服。他把他们召进书房面授机宜。 “今晚我们就去抓她,”他说:“话由我来说,但是假如你们发现我说漏了什么,不要不敢补充。也不要因为我的假设说法而意外;我要她相信我们真的掌握有实证。” “我们差了一张搜索状。”埃布尔纳·布恩提醒他。 “对,”狄雷尼说,“但是我认为法庭会允许我们不用搜索状就去抓人,因为案情太重大。如果这次搞砸了,”他又说:“你们俩都不会热上麻烦。伊伐·索森副局长已经在这方面给过我保证。但是假如一切符合计划,苏迈可组长也会褒扬各位,有什么问题吗?没有?那我们就上路吧。” 他们驾车前往东八十四街。当三人站在艾勒比诊所门外时,狄雷尼对他们表十分满意:三个高大而气势迫人的大男人。 他按下门铃。对讲机内传来喀啦一声。 “哪一位?” “狄雷尼。”他简单的说。 “我在我的办公室,狄雷尼先生。请上二楼。” 门锁传来一阵嗡嗡声。他们推开门无声的爬上楼梯。她在走廊等候他们,当她看见穿制服的两名警员时眨了眨眼睛。 “你认识布恩。”他说:“这位是双杰森警员,他也参与了本案。我们可以进去吗?” 她率先进入办公室,他再度对她的仪态感到钦佩:抬头挺胸,但是风姿绰约毫不僵硬。她的长发编成办子盘在头顶,没有化妆,透明的皮肤透出健康的光泽。她穿着紫黑两色的格子大衬衫,腰系男用皮带;下身是紫色紧身长裤。 她坐在书桌后,双手搁在面前拢成圈。狄雷尼拉过一把不舒服的硬背椅面对她落坐。两位警员坐在他后面的扶手椅中。 三人把大衣都留在车上,可是狄雷尼示意他们戴着警帽,而且在室内也不必除掉。 “你说你对先夫的死有了重大发现?”黛安以冷淡而客气的声调问。 狄雷尼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只皮面的眼镜盒,取出眼镜戴好,低头注视膝头的一迭文件。 他犀利的瞟医生一眼。 “我们从头开始。”他冷硬的说:“你丈夫这一年以来和他的病人叶乔安妮有染。这不但有违他的职业道德,更背叛了婚姻的誓约,也侮辱了你。” 他说话时仔细盯住她,没有发现任何惊讶和恐慌。但是那双手却捏得发白,白皙的皮肤也变成惨白。 “你不——”她的声音干涩、断续。 “这是有证据的,”狄雷尼抢着说:“我们有叶氏母女和一名证人的证词,他说他看见赛门大夫周五晚上把叶乔安妮送回她家,而且赛门大夫在遗嘱中添上取消所有病人积欠的诊疗费,这点对叶乔安妮最有利。现在你还想否认你丈夫的婚外关系吗?” “我不知道。”她厉声说。 “啊,你知道。你是个观察入微的女人。我们深信你知道你丈夫的婚外关系。” 黛安猛地站起身。 “我想这次的会面就到此为止,请马上离开——” 狄雷尼伸手狠狠一拍她的书桌,声音之大令她吓了一跳。 “坐下,夫人!没有我们的允许,你那儿都不准去。” 她茫然的瞪着他,再缓缓坐回去。 “我们继续,”狄雷尼说:“我们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一椿俗不可耐的凶杀案上。”这句话令她很不受用,他看得出她的反应,于是满意的低下头翻了几页文件,再抬起头瞅着她。 “我们的证据显示你去年就发现丈夫有外遇,或许在事情开始后不久就发觉了。我想你之所以听其自然不声张,是希望他们会自动的冷却和分手。” “我不必回答你任何问题。”她说。 狄雷尼露出黄牙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我并没有问什么问题,对不对?我再继续。你丈夫死前三周左右来找你,向你坦承他爱叶乔安妮,希望离婚。你没想到他们会如此难分难舍,更糟糕的是,这对你的自尊心打击太大。” “你太可怕了。”她低语道。 “对,”他说:“我是可怕。让我来给你做个心理分析,大夫。你是一位富有的美女,一辈子活在安全的保护下,与现实脱节。你对女侍的辛苦生活,或是穷丈夫的妻子是如何过日子的,又有多少了解?你的事业成功。男人膜拜你。每个人都想一亲你的芳泽。” “住口,求求你。”她说。 “你从未失败、失望过。而你的丈夫却来对你说,拜拜,小姑娘,我要娶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胆怯、平凡无奇。这是你生平最大的打击,你承受不了,唯一的感受是愤慨。你丈夫的做法不但否定了你,也毁了你的世界。”他顿一顿。 “好啦,分析暂时结束,这是不收费的。不过我认为这倒是给了陪审团一项他们能够相信的证据。现在谈谈凶器的问题,我们花了许多时间在这上面。艾勒比大夫,我们发现布雷斯特的梅依车厂在十月份遗失了一柄铁锤,而你就是在那里保养车辆的。铁锤也许是你偷的吧?它现在又藏在那里呢?在你们家后面的溪底。所以我们才申请了一张搜索状去挖那条溪底。万一我们找到了呢?大概上面有指纹和血迹吧。这年头实验室的化验能耐是很令人吃惊的。” 她开始在椅中不安的蠕动,使狄雷尼联想到中央公园动物园内那只关在笼中的印度豹——左右摆动着头,不停地来回踱步,盘算着逃生之道。 “你控制不住你的怒火,”狄雷尼说下去:“于是偷了一柄铁锤回来。杀掉他的唯一日子是在星期五,因为叶乔安妮那天会去他的办公室,然后两人在他的黑色大皮椅上做爱,对吗?因此你利用那个下大雨的晚上出击,那天晚上你压根就没去别墅吧?” “我去了!”她尖叫起来:“我去了!” “别唬我,”他拍拍文件说:“我们有证据显示你没去,反而留在曼哈顿监视赛门大夫的诊所,等候叶乔安妮抵达。但是她那天晚上偏偏迟到了;而你的怒火愈升愈高……最后你进入诊所谋杀了丈夫,再敲烂他的眼睛,惩罚他看上其他女人。” 她惊恐的瞪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 他突然站起身狠命一拍她的书桌,书房里每一个人都吓了一跳。他的身子倾过桌面。 “为什么?”他怒瞪着她。 “为什么?因为你来过我家,对我太太友善,邀请我们全家吃饭。你扮演成功的女主人,送我们花。可是你自始至终都把我当成傻瓜!这一点我不能容忍。你想知道为什么?这就是为什么!” 他坐回椅中,怒气也消退了。她不明所以的注视着他。房里霎时间不再有声响。他要给她时间,观察她的表情。他猜得到她在想什么,几乎看得出她的自信正在瓦解。她坐直身体,抬起手摸摸辫子。 “你根本不知道我偷了铁锤,也无法证明。”她说。 “这是实话。”狄雷尼点点头。 “你也无法证明我当天晚上住在曼哈顿。” 他又点点头。 “你无法证明我知道我先生的风流韵事。”她得意的说:“所以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他又露出牙齿。 “我们有你,夫人。” 她吓呆了,被这个坐在对面,透过眼镜望向她的粗犷的大块头瞪得胆颤心惊。 “不要再叫我‘夫人’,你如果不想称呼我‘大夫’,就叫‘艾勒比太太’好了。” 他的身子凑向前。 “我们还是免去这套鬼扯淡吧,”他有意以粗鲁的字句更加刺激她。 “你将会安然脱身,好好的笑吧。就算你不知道,你的律师也会肯定的。” “那么你岂不是在白费唇舌?” “不尽然。如果是我,我会让你在铁窗后关上十几年,吃半辈子牢饭。但是现在我愿意退而求其次。”他伸开手指再慢慢合拢成拳头。 “我要击垮你,夫人。” 她看看他,又看看两名坐在他后面的警员。他们回瞪着她。 “让我告诉你,你将会有什么下场,”狄雷尼把双手放在桌上。 “我们要把这个案子制造成新闻,逮捕你,控告你预谋杀人,给你拍照、留下指纹。然后让你打一通电话给你的律师。你在等他的时候将会被关进牢房。这岂不是很有意思?喔,我知道你过几个小时就会出狱,最多拖一天。同时,我们会去通报电视台、报社。这将是一场闹剧:妻子残杀亲夫。传播媒体一定会热爱的。东区的知名夫妇,富有的心理名医。而第三者竟是一名女病人!你有没有穿比基尼泳装被拍照的经验?我敢打赌这张照片会登上全国大小报纸的头版。” “你不敢的。”她倒吸一口气,剎那间变得面如死灰。 “我敢做的还不止于此哩,夫人。到时候叶乔安妮说不定会出售她的情史,赚上几文——她是应该这么做的。” “我要告你们!”她尖声大叫:“控告你们全体!” “请便!”他冷冷笑着。 “你提出控诉的话,头贩新闻的时间会更长。而你的事业也会毁掉。再也不会有儿童病人来看你。在你有生之年,不论你去那里,都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那个女人就是可能谋杀亲夫的凶手。’你永远不可能洗脱清白的。” “你是个禽兽!”她气得浑身发抖,对他破口大骂。 “禽兽?那么你怎么称呼用铁锤砸死人、还捣瞎死者双眼的凶手?我是禽兽,你就不是啰?这是你的想法吗?你并不相信自己能无罪脱身吧?我承认这个世界不完美、不够公平,但是你犯了罪就得付出代价。现在正是你付出的时候,大夫。” “我没有杀人!”她绝望的嘶吼着。 “我发誓没有!” “是你干的,”他直勾勾的盯着她。 “你知我知,这两位警员和警局都知道。不久全城都会知道。说不定到时还会有人为你写歌,比方说:‘黛安·艾勒比手持铁锤……’如果能成为超级巨星,想必滋味不坏吧?” 她的动作迅雷不及掩耳,让三个大男人都来不及有所反应。她的身子飞快的横过桌面,伸出双手直扑狄雷尼的脸。他立刻往后仰,椅子被他压垮在身下,并且连她一块儿拖下去,一方面希望自己的眼镜不要破了。 埃布尔纳·布恩和双杰森把她拉起来。她疯狂的抵抗,他们把她用力推回椅中。杰森站在她身边,一只厚实的手箝住她的肩膀。 狄雷尼笨拙的爬起来,把椅子扶正,检查一下眼镜是否安然无恙,再摸摸脸颊上刺痛的抓痕。他的手指立刻留下了血迹,于是用手帕摀住伤口。 “震怒,”他对其他人说:“失去控制。这正是她杀丈夫时的反应。布恩警员,看看窗外,新闻记者是不是到齐了?” 埃布尔纳·布恩往窗口张望一番。 “来啦,全是手持摄影机和照相机的新闻人员。”布恩报告说。 “来得正是时候,”狄雷尼说:“还有一件事,艾勒比夫人,由于这是重罪,所以要把你铐起来。” 她蜷缩成一团,打着哆嗦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双臂交抱在胸前,不肯注视他。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他温和的问。 “你杀了人。他背叛你是实情。然而这就足以置他于死地吗?布恩……” 布恩靠近黛安一点。 “你有权保持沉默——”他开口念道。 狄雷尼坐在椅中等他们带走她,无意往窗外眺望。可是却看得见闪动的镁光灯,也听得到阵阵喧闹声。伊伐·索森很准时。他一直等到这阵骚动过去。现在没有他的事情了,让伊伐·索森跟苏迈可接手就行了。他的工作已经完成。 他小心翼翼的摸摸背,刚才一屁股摔在地上,此刻说不定已经肿起来。这把年纪还在干这一行似乎太艰苦。 他觉得身心俱疲,连站起身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于是他收好眼镜,双手放在在前面沈思。 他的第一任妻子曾经指责他自诩为上帝在地球上的代表。但是他认为这是他的责任。至于对哪一方面尽责就不知道了。 尽管他大骂黛安·艾勒比把他当成傻瓜,其实却对她同情多于愤恨。她的生活太有秩序、安全,因此完全不仅得如何应付困境。 他勉强站起身,把这里当成自已的家一般巡查每一扇门窗,确保它们全都上了锁。 他倏地想起自己的大衣还放在双杰森的车上,于是下了楼,发觉大衣整齐的迭放在大厅的大理石桌上。谢天谢地…… 他垂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走回家,决定把一切都告诉妻子;反正他还得解释脸上的伤痕,而且他一向不会对她说谎。 他来到家门前时,屋里的灯光明亮,耶诞花环还挂在门口。门里是他可爱的妻子,外加一杯白兰地,一根上好的雪茄,稍后还有一张暖和的床和甜美的睡眠。 “谢天谢地。”他说完便拾级而上。 第二十八章 <er top">一 狄雷尼不希望两个女儿在除夕出门。 “这是一个业余者的假期,”他对蒙妮卡说:“一整年不喝酒的人都认为应该喝几杯,然后吐在你身上,坐上车酿成车祸。所以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家里。” 玛莉和希薇雅顿时热泪盈眶的埋怨不断。 最后大家想出一个妥协之道:他们在家举行除夕宴会,请彼德与福瑞参加。地毯到时候卷起来,以便供大家热舞。服装也必须正式,女士穿晚礼服,男士穿燕尾服。 “我的燕尾服在阁楼里,恐怕都生虫了。”狄雷尼抗议道:“我真是自找麻烦。即使那件衣服没有坏掉,我恐怕也穿不下了,最近几年我增加了好几公斤。” “不穿大礼服就没有宴会,”蒙妮卡坚决的说:“女生都出去约会。” 他一面抱怨一面爬上阁楼,从一堆蛀虫当中翻出既绉又脏的燕尾服。蒙妮卡把它刷理得干干净净<strike></strike>。他不用扣上上衣,而且蒙妮卡向他保证,只要他的皮带系好,就不会有人发现他的裤子扣不上。 他还是怨声不绝,不过仍然出门添购宴会所需的用品。他拖着一辆购物车,觉得这副模样实在有失尊严。还好他没有在路上遇见任何熟人。两小时后他回家时看见许多留言条,于是进入书房回电话。他首先打给埃布尔纳·布恩。 “情况如何,布恩?”他问。 “和你对她说的差不多,长官。她现在已经回家了。” “记者很多吗?” “各方好汉都聚齐了。她被逼疯了。哭得几近歇斯底里,把我们整惨啦。” “真遗憾,我还以为她很有骨气呢。” “哼,她软化啦。幸好她的律师露面时也带了山穆森大夫同行,医生给她用了药让她安静下来。她离开时真是美丽极啦。” “她丈夫死状可不美,”狄雷尼不容情的说:“谢谢你的鼎力相助,代我感谢杰森和其他人。” “我会的,长官,新年快乐。希望我们还有再合作的机会。” “谢谢你,也祝福你和蕾贝嘉。” 他的下一通电话拨给副局长伊伐·索森,伊伐显得兴高采烈。 “一切都好顺利,艾德华,”他得意的说:“我们没赶上今早的头条新闻,可是晚报一定会注销来。到目前为止有四家电视台会报导。电话铃响得挂都挂不上,全是城外报社和杂志社打来的。看样子新闻界真以为咱们破案了。” “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 “哎,没错!局长笑得像只猫,连行动组组长都向苏迈可道贺呢。苏迈可升官是没问题了。” “这是好消息。我喜欢他,伊伐,祝合府新年快乐。” “也祝你们新年快乐,替我问候蒙妮卡。我还有案子要麻烦你呢。” “好吧,”狄雷尼说:“放马过来吧。” 他们笑着挂上电话。 接着,他出于冲动的打给山穆森大夫。大夫不在家也不在诊所。也许做还在照愿黛安·艾勒比,因此他打到她家去,但是电话却占线。 他不断地打了近半小时,正想黛安大概把电话拿下来了。但是他最后还是拨通了。 “喂?哪一位?” 他听得出这高亢的声音是谁。 “山穆森大夫吗?我是艾德华·狄雷尼。” “啊?” “黛安大夫怎么样?” “她睡了。我要她服下药。她被毁了。” “我能想象。大夫,我有个问题请教。你可以回答或者叫我浪蛋。你知不知道、或者猜到她做了什么?” “滚你的蛋。”山穆森说完就挂上电话。 <er h3">二 狄雷尼一家四口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把客厅布置好,卷起地毯,预备好宵夜,这才上楼更衣。 “刮胡子和谋杀简直不相上下。”狄雷尼对蒙妮卡说:“她把我害惨了。” “要不要贴上纱布?” “不用了,我擦过消炎药。你对女孩们说过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只说你协助破案,受到攻击。她们似乎对这个说法很满意。” “好。两个男生何时到?” “他们说是九点。” “你打算穿什么?” “你说呢?”她故作风骚的问。 “那件黑色丝质的,背后开得很低。”他立刻说:“这会使你显得只有二十岁。” “好吧。”她轻抚着他的脸颊。 “我带伤的可怜大英雄。” 他们一面更衣她一面问:“你真的确定是她干的吗,艾德华?” “当然确定。你难道不确定吗?” “实在很难相信一个这么动人、聪明、出色的女人会做出这种事。” “聪明,和杀人冲动两者之间并没有任何抵触。” “既然你说她有罪,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她不会受审。” “我们的证据不够充分。但是她将会付出代价。”狄雷尼说。 “你认为这么就够了吗?”蒙妮卡怀疑的说。 “这是退而求其次,”他承认道:“我同意长期坐牢是公平的办法。但是既然不可能如此,就只有争取其次。我们都必须安协,不是吗?谁又能够真正的梦想成真?” 彼德和福瑞九点正到达,带来一瓶上好的香槟,大伙同意等到午夜钟响时才开瓶。宴会就在热闹的气氛下开始了。 狄雷尼喝下三杯酒之后才答应和妻子、继女共舞。他庞大的身躯尽可能优雅的移动,勉强和三个女生各跳完一曲,便退到一旁容光焕发的观赏年轻人的庆祝,并且不时把每个人的杯子添满。 十一点半时,舞会暂停,消夜纷纷上桌,包括配了洋葱的鱼子酱、煎老蛋、酸奶酪、烤脆面包、新鲜柠檬——所有的点心都巧妙的摆在莴苣叶上。 蒙妮卡和狄雷尼将盘子搁在膝头,但是四名年轻人坚持躺在地上,打开电视欣赏从时代广场转播的现场庆祝盛况。 电话铃在十二点差十分响了。狄雷尼望着彼此。 “会是什么人?”他咆啸一声,放下餐盘慢吞吞的站起身。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狄雷尼先生,我是艾布兰警员。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你,长官,不过有件事情我想你应该马上知道。” “哦?什么事?” “我现在正在奥西薇家,我们在玩灵应盘。你在我的报告中看过这一段吧?” “喔,有啊,”狄雷尼的眼珠往上翻一翻:“我读到过。” “唔,几星期前我们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谁杀了他。结果占卜板上拼出BLIND几个字,我们接着又问是不是陌生人杀了他,占卜板拼出的字是NI。” “嗯,我记得,”狄雷尼耐住性子回答:“很有意思。这又有什么含意呢?” “是这样的,长官……”艾布兰说:“今晚我们问赛门·艾勒比的灵魂,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杀了他,灵应盘告诉我们的是IMAN。这个字起先没多少意义,然后我就注意到占卜板总是把O拼成I。如果你明白的话,就会了解凶手是金发的(BLOND),不是BLIND。而我们问起是否为陌生人时,占卜板的答复是否定(NO),而不是NI。它的最后一个回答更应该是女人(OMAN),而不是IMAN。所以这表示我们要找的是一个金发女人,她和死者认识。” “非常谢谢你。”狄雷尼一本正经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