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游戏·春&夏推理事件簿1》 第一节 那是在高中一年级的秋天。我深呼吸,站在公寓的二〇五号室房门前。这间住屋被厚重的窗帘遮掩,十分昏暗。 我按下门铃,可是无人应答。然后,我像按抢答游戏的按钮一样连按数次。这出乎意料很好玩,不过依旧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这家伙龟缩在这间屋子里,喂,给我出来! 做到这种地步,我不禁想起躲进天岩户的天照大御神。说着“其实啊……”,告诉我这故事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家伙。在常识中。天照大御神是位女神,但祂在《源平盛衰记》中是位男神,在《日讳贵本纪》则是以双性神的身份登场。 难道那场谈话早已预言了这样的状况—— 我伸手探入制服口袋,决定打他的手机。等待音空虚地响了五、六次,伴随机械式人声切换到语音信箱。这个瞬间,厨房传来笛声。那是一段和弦。原来最近的水壶沸腾时会发出这种声响啊,哦,真厉害。我感觉到有人关上或,恢复一片寂静。 “我进去喽。” 当我敲门大喊,里头响起慌张的脚步声。都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急吗,已经太迟了。我用跟这家伙的姐姐借来的备份钥匙打开门。但房门挂上了门链。此时我想起商借备份钥匙时得到的建议,于是依照建言用食指从门缝闲往上一捞,轻易成功开锁。屋龄三十年,迎来适宜改建期最高峰的木造建筑可不是盖的。 “怎么会!”发出窝囊至极的声音,穿着睡衣的春太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的眼神因恐惧而一阵动摇。他无故不到校至今一个星期。不对,正确来说是龟缩在这间屋子里一个星期。 这间祖屋租金只有一万两千圆,而且是跟父母各付一半,但他明明跟我同年级却租屋当作自己的家,这件事本身就无法原谅。虽然他其实有稍嫌复杂的内情…… 我岔开两腿的身形投下了影子。春太像是想逃离那道影子似地拖着屁股往后挪,缩到房间深处。 我脱鞋进屋。党我双手拉开窗帘,阳光与宜人的空气随机流入。明明经过一个星期的闭门不出,房间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名目上这是读书小屋,本来就没摆设多余的家具。屋内只有小小的水槽、有瓦斯炉的厨房、附壁厨的房间、垃圾场捡来的矮桌、书报架跟迷你音响,以及八成到刚才都还被人的肌肤躺得暖呼呼的睡袋。 四肢着地,爬回矮桌前的春太撩起睡翘的乱发,抬头看向我。 “既然你都闯进来了,喝点东西再走吧。” “不用了。”我把在附近超市买的减肥茶放上矮桌,然后坐下。 “这个不错,我刚好渴了。”春太起身,快步从厨房拿来马克杯。“分我一半。” 我默默将茶倒入马克杯。 谢啦,春太说,抱膝坐下,开始小口小口啜饮。 虽然一头乱发,但他充满光泽的头发与中性的容貌,让我一时之间看得入迷。他一直在意自己不高,但他拥有毫无赘肉的体型、肌理细致的皮肤、笔挺的鼻梁以及纤长的睫毛,最棒的是那对双眼皮。这些让身为女生的我打从心底渴望的元素,在身为男生的春太身上全是与身俱来。我也有一段时间曾经妄想,要是像电影《转校生》一样,跟这家伙缠在一起滚落楼梯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不过现在我把这个想法当成一时胡涂。 “然后呢?”春太说。直视着我的那对眼睛纯真地问着:你来做什么? 想说的话跟山一样多。我从书包里拿出抄了板书的笔记,尽我所能发出沉着的嗓音。 “老师很担心你。” 春太一惊,深深垂下头。 “班上的大家也深切反省了。” 春太投来怀疑的目光。 说到底,春太拒绝上学的理由就是这件事。学校里有个春太单相思的对象。他用手机偷拍——不对不对——悄悄拍下那个人的照片并私下观赏。这是他小小的乐趣与每日例行公事。平时他都会严谨地用密码锁上手机,那天偏偏忘了,还不巧遗落在校舍。那时春太正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拼命寻寻找。糟糕的是,找到手机的是个男生。他半是出于兴趣偷看了春太的照片文件夹,结果看到春太单恋对象的照片,而且很多张。我深深明白那个男生手足无措的感觉,他的心境肯定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教室里一片哗然、困惑、欢呼,春太瞬间就像台风眼般被同学们团团包围。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休学。”春太望着远方轻声说。 “啊?” “这样啊,小千不明白我的心情。你不懂我要再回到学校,受到众多学生冷眼以待的心情。”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现在依旧称我“小千”的奇妙童年好友。 “没去学校的期间,我一直在思考有没有办法转移班上同学的冰冷视线,哪怕只是一点也好;但不行。在我做我自己之前,存在着一个软弱到会在意自己被旁人如何看待的我,而这个世界将身为受观测的我,以及威胁到这个存在的非我划分开来——” 我转松瓶盖往他一扔,下手毫不留情。 “对不起。”春太缩起身子道歉。这是他的坏习惯。为了避免真实想法被人察觉,他会扯一堆歪理唬人。 “无论如何,”我说,“那件事你不用担心了。” “什么意思?” “我花了一整个星期骗过班上同学。我说,春太另有喜欢的女生,手机里的照片是滥好人春太受我朋友所委托才拍的。” “小千……” 我一瞬间以为他会感动落泪,但他的模样看起来不太对。 “我可不记得有拜托过你说谎。” 我的双手在矮桌上用力一拍,拽过春太的衣领。 “——给我听好喽?你可是害得朋友担心,甚至不惜说谎了。” 春太用力上下点头。 “而且文化祭快到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春太大大点头,一脸吓得半死。他的脖子因该差不多要痛了,我决定大发慈悲放开手。春太像腰软一样坐倒在地,脸上总算浮现反省之色。 “……这么说来,小千是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吧?”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忙的。啊,忙死了忙死了。所以呢,要来上学吗?还是不来上学?哪个?” 春太垂着眼,沉默不语。 “趁十多岁的时候就多丢点脸嘛。” 我盘起腿来,不负责任地这么说,春太带着像鼻子被揍了一拳的表情抬起头。 “你说得太直接了吧。” “有意见吗?” 春太闭上原本打算说些什么的嘴,模样看起来好像在犹豫。仔细想想,他的确很可怜。如果我跟春太处在同样的立场,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去学校。 “我给你一个挽回名誉的机会。” “挽回名誉?” “给你一个当男人的机会。” 他朝我投来讶异的视线。我坐正后继续认真地说: “文化祭可能会被迫终止。” “什么?”春太吓了一跳。“这又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布告栏上贴了恐吓信。” 春太一点也不慌乱。“按学长姐的说法,这每年都有,不是吗?” “这是前年开始的。手法都一样,就是把报纸上的文字剪下来,放大影印后贴到便宜的影印纸上。信上说,如果不答应要求,就要在小吃摊卖的食物下毒。” 小吃摊禁止使用瓦斯炉,但用电烧烤盘的话,只要申请就会得到许可。加上插座有限,所以先抢先赢。 “记得去年卖的是——” “可丽饼。” “前年呢?” “章鱼烧。” “那今年呢?” “炒面。” “呵呵。”春太忍笑。“我问一下,今年的要求是什么?” “教务主任的假发。这是校史上最大的禁忌。教务处笼罩在前所未有的紧张感中。”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例行的恶作剧。 “……小千,不管是哪所学校,都有无可救药的笨蛋做这种蠢事还引以为乐。这个每年都在思考恐吓信的家伙也是之一。但是,唉呀,真是了不起的笨蛋。” “我说啊,我知道每年都不会真的发生坏事,也知道这是某人的恶作剧。” 我打断一副看好戏的春太,继续说: “但世界上真的有无可救药的笨蛋,若不终止文化祭或体育祭就会自杀,也有学校接到威胁杀害学生的电话或邮件。受到这种预告的学校大部分都会被逼得终止或延期,我想那些学生肯定都不甘心。每年都对我们学校文化祭张贴恐吓信的笨蛋程度虽有不同,但也是同类。就算知道纯粹是恶作剧或是玩笑,老师跟我们还是会严肃面对,耐着性子承受这件事,采取应对措施,努力不让大家的文化祭被毁掉。” “可是啊——” 春太抬起手,做出一副要说“哪有时间陪那家伙玩”的手势想反驳我,但没继续说下去。大概因为他直视着我吧。不知不觉间,我眼里快泛起不甘的泪光。 我察觉到春太静静吸了一口气。 “……哦。今年是玩真的吗?” 我点头回应。“喏,你记得吗?准备文化祭时,化学社展览里不是有个春太说很像飞行石、很想要的结晶吗?” 飞行石是这部春太最喜欢的动画中出现的宝石,拥有让物体漂浮在空中的力量。与之相似的透明美丽蓝色结晶在化学社也很受欢迎,他们每年都会挑战制作巨大的结晶。换言之,那是惯例的展示品。 “那东西怎么了吗?” “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我记得那是——” “硫酸铜的结晶。” 春太傻住。“那可是剧毒。” 我垂下眼眸点头。“昨天放学后,负责看管的学生暂时离开理科教室大约五分钟,好像是在那段无人监视的空档不见的。现在所有执行委员都在拼命寻找。”我吞了一口口水,继续说:“……现在还是瞒着老师。” “剧毒失窃一定得快点通知老师,向警方报案才行。” 我嘴角泛起虚弱的微笑。 “哈哈。如果这么做,文化祭不就会终止了吗?” “你是认真的吗?小千!” “抱歉。”我像枯萎的花朵一般垂下额头。“我跟大家都很心慌。我们真的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已经被逼上束手无策的死路了。” 我抬眼望着说不出话、全身僵硬的春太,发出消沉的声音: “……拜托你帮帮忙吧,春太。” 第二节 我为什么会忍不住依赖春太呢?我常常思考这个问题。 我跟春太在上小学前是家住隔壁的童年玩伴,而我们两人的重逢时间要上溯到升上高中的今年春天。那时我的心中暗藏着一个决心:我要与适合短发短裤到令人可憎地步的国中时代诀别,参加有女性气质的社团。全年无休、如同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日本企业的排球社,我对此没有丝毫依恋。连职业运动都有休赛期,排球社无休的状况再怎么想都令人火大。因此,我敲开了从国中起就憧憬着的管乐社大门。管乐。一定很棒。不像古典音乐一样有高门坎,更重要的是对音乐类别没有限制,要吹爵士乐还是流行歌都可以。如果是管乐器,就算高中才学应该也能吹出几声,连我也还为时未晚。 至于入学开始就像蛇一样紧缠不放的女排社邀请,我将努力说服奶奶买给我的长笛当成“三张护身符”的驱魔符咒出示给她们看,好不容易脱身。 但在我想提交入社申请时,悲剧袭来了。社长一脸尴尬地给我看今年的毕业纪念册照片,上头有七个社员。什么?其中四个已经毕业了。什么、什么?剩下的三人是二年级生。咦咦咦咦!再加上指导老师已经调校,社团面临废社危机。我的脸上血色尽失,而女排社的学姐击掌称快。此时此刻,我背后传来“呜嘿”的傻乎乎声音。一个刚入学的男生正低头看着毕业纪念册。 他就是暌违九年后与我重逢、吹法国号的春太。 咚咚锵锵,敲击铁块的声音响起。我数着节拍,愣愣地抬头看。校舍正门搭起了薄木板跟鹰架,制作起活动大门。 距离文化祭还剩三天。今天的课程只到上午,下午用来准备文化及。望着中庭逐步完成的巨大纪念碑、色彩缤纷的校舍装饰,贴得到处都是的横幅海报,每天一点一滴变化的学校气氛让学生的期待日益高涨……我很想如此相信。 但我们这些执行委员的表情全像面临世界末日一样惨淡。 “千夏。” 抱着刚印刷好的手册,同为执行委员的希走过来。希是硬笔画社的同年级生,漫画画得相当好。执行委员是从每个文化社团中各选出一名,虽是打杂,但很团结。 “今天早上真抱歉。”希拉住我的制服袖子。“我没能帮大家的忙。” “毕竟手册的死线是今天吧?” “可是……”希眨着因睡眠不足而肿胀的眼睛。 早上六点,执行委员的成员跟化学社社员曾在校舍集合,仔细搜索消失不见的硫酸铜结晶。蓝色结晶放在稍大的玻璃瓶中,相当显眼,如果是哪个人一时鬼迷心窍带走,或许会因为不知道如何处理而随便丢弃一处。实验室、教室阳台、焚化炉、垃圾分类箱的废弃物箱等等,我们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果然是被偷了吗?”希轻声嘀咕。她似乎是对沉默不语的我感到不安,停不住吐露不安的嘴:“绝对会上报吧?这样文化祭就终止了。” 更麻烦的是,硫酸铜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有可能被利用于犯罪。我闭上眼睛。这是我第一次恨起每年惯例的愚蠢恐吓信。那究竟有何目的…… “千夏,对不起。”希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阻止千夏报警的明明是我们。” 发现硫酸铜结晶遗失的时候,执行委员的态度其实分成两派。我主张马上报告老师并报警,这根本轮不到春太来说;但最后被反对派的希他们驳回。反对派相信校内学生的良心。当时,反对派有人高声说,晚一两天再向老师报告,如果事情在这段期间内没解决,他们就会扛起责任。但到底要怎么扛起责任?这是可以轻率说出的话吗?我觉得我们已经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了。 “今天还找不到的话,就要报警对吧?” 希在前往校舍门口的途中问个不停,所以我回了一声“嗯”。 “到最后都不能放弃呢。” 这次我含糊答道:“……嗯。” “靠所有人的力量,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我体会到这句话听起来多么空虚。说了这种话后,真的能有什么办法的人太少了。在这所学校,据我所知就只有那两个人—— “藤本状况如何?” 我问希。藤本是化学社的同年级生,他是个适合穿白袍的秀才,也是遗失硫酸铜结晶的当事人,更是希暗恋的对象。 “这个嘛……他自暴自弃了,正在挑战用药剂做派,他喜欢巨大的派。呜呜——” 听不太懂,不过这人背负的沉重压力似乎到极限了。但这点程度是理所当然的报应。就在我安抚地摸希的头,发出一声叹息时。 “喂——穗村同学。” 远处传来呼唤我姓氏的声音。那道声音让我一惊,转头望去。 草壁老师举起手走过来。他是音乐科少见的年轻男老师。一部分学生称他是大雄一般的温和男子。老师今年才到我们高中就任,欣然同意担任管乐社的指导老师。草壁老师跟我到暑假都为了招募社员而四处奔走,顺带一提,春太也是。 我不经意一看,发现老师身旁有个娇小的女生。 我对她有印象,她是生物社的同年级生。 “正好你也在。”草壁老师也转头望向希。黑框眼镜跟他很搭。 “记得吗?昨天生物社发生雀鲷失窃案吧?现在那件事解决了。给各位执行委员造成困扰了呢。” 我愣住。根本忘记了发生过这种事了。 “唉,”希吐出长长的一口气,“被偷的东西还真多——” “怎么了?”草壁老师问。 “什么事都没有!” 我控制不住音量,不小心大声叫出来,然后慌忙地红着脸低下头。一阵沉默后,我感觉到草壁老师在我头部上方静静开口。 “虽说是准备文化祭,但很多教室跟社办都开着门窗。” 希抖了一下。 “贵重物品跟机器材料的管理或许会出现疏失。” 这次换我背脊发冷。 “是……”我答道。我的视线停留在草壁老师身旁的生物社社员身上。她拜托草壁老师处理雀鲷失窃案吗?若是如此,我很能明白她的心情。草壁老师虽然是才刚进来一年的新老师,但包括我们这些管乐社的成员在内,他获得部分学生的强烈支持。 我一直从旁看着草壁老师,我很清楚。由于他的年轻,坏心眼的学年主任跟资深老师会把学校行政方面的各种杂务推给他,但他完成工作的同时,也会确实对教务主任跟校长表达意见。听说他学生时代在东京国际音乐比赛指挥部门中得到第二名,众人期待他未来能成为世界闻名的指挥。这样的人为什么到这所学校担任教职,这是个谜团。不过我才不在乎什么谜团不谜团。草壁老师拥有这么了不起的经历,却一点也不骄傲自大。他不会说大道理,而会配合我们的理解程度,用浅显的说法跟我们谈话。他过去立志成为优秀的指挥时,在乐团成员之间一定也有深厚的人望吧。 “不过真是太好了,上条同学总算来上学。” 听到草壁老师这么说,我被拖回现实之中。上条是春太的姓氏。 “春太呢?” “我刚才碰到他也跟他讲到这件事。现在他应该在音乐教室,跟大家一起练习要在文化祭表演的破铜烂铁打击乐。穗村同学等一下也去排练吧。” “好的。” 本已转身离开的草壁老师突然回过头。他好像发现了什么般盯着我看。 “难道说,你们碰到什么难题吗?” “咦?” “没有啦。只是昨天包括穗村同学在内,每个执行委员都显得神色慌张。” 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啊,我还是撑不下去了。 “呃、嗯,其实……” 希赶紧挺直背脊,捣住我的嘴。我们两人丢脸到不行。草壁老师轻笑几声,留下一句“你们感情真好”,就跟生物社的一年级生一起走向教职员办公室。 “……这么喜欢他,就鼓起勇气告白就好啦。” 希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我慌乱地转过头。 “我会帮千夏加油的。反正这个年头师生恋一点都不稀奇,连少女漫画都不会当成题材了。” “可是,”我差点破了音,实际上也真的破音了,“有竞争对手啊。” “竞争对手?”希露出讶异的表情。“嗯,以草壁老师的等级来说……有情敌也不奇怪,可是千夏大概可以轻松获胜吧。你长得可爱,身材又好。” “不行,绝对不行。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了。” “协议?” “双方都不能偷跑。” “是哦。”希做了个似懂非懂、没了兴致的回答。“真怪。” 看来跟希谈这件事只会鸡同鸭讲,但也没办法。我在门口跟希道别,前往春太所在的音乐教师。春太暌违一周终于来上学,班上同学全都跟以前一样毫无改变地接纳了他。我在背后的努力奏效了。 音乐教师在校舍四楼。我爬上阶梯前去,便听到扫把柄轻快敲打椅子的声音、还有乱敲宝特瓶声音等等。真了不起,大家比昨天更合拍了。 “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春太没品的笑声响起。 我打开门往里瞧,管乐社的八名成员以春太为中心聚在一起。破铜烂铁打击乐是把桌子、扫帚等近在身边的事物当成打击乐器的合奏工具。以键盘式手风琴为主旋律,所有社员演奏出轻快的节奏,春太则敲着铁桶带领众人。 我不禁听得入神,不知不觉打起了拍子。不久演奏结束后,各个社员同时呼出一口气溢满音乐教室。 “小千,”中心的春太对我露出一口白牙,“很遗憾,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我拉着春太的耳朵,用力到好像快要扯下来一样,将他抓出音乐教室。 <hr /> 注释: 第三节 “痛痛痛痛痛!”我拉着春太的耳朵走进一旁的准备室,开门力道粗暴到连教室都摇晃起来。 “什么嘛,你不是挺有干劲的吗。” 春太含着泪水在地上蹲了好半晌,不久说:“……我果然还是很期待文化祭。”然后他站起身,露出认真的表情继续说:“我渐渐觉得文化祭被毁掉很可惜了。” 听到这句话,我在准备时的角落一屁股坐下。 “该怎么办?春太。” “你是指昨天讲过的结晶事件吧。今天早上的成果如何?” 我无力地摇头。还是没找到。 “果然是被校内哪个人拿到校外了吧。”春太敲响木琴,继续说:“化学社社员没有盯着的时间,只有短短五分钟对吗?” “对。” “既然如此,比起鬼迷心窍或是刚好碰上,认定对方是看准空档拿走还比较自然。换句话说,犯人是有计划地偷走那块结晶。” 这是正常思考就会明白的事,但我们一直尽力避免这样想,希望这是一时胡涂或是不幸的偶然——大家就是因此才拖着不报告老师跟警察,陷入现在依然不知所措的窘境。 “唉,偏偏偷结晶,那犯人真是疯了。去偷化学社社长珍重培育、甚至取了绰号的青霉菌还更健康呢。” 我无视春太的这段话。 “那封恐吓信是认真的吗?” “小千觉得呢?” 被他反问,我动起脑筋。 “……犯人剪下报纸的字,特地放大影印后贴到公布栏上,要求也很胡闹。如果是没有打字机的时代就算了,这个年代还搞这种费工夫的花招,我觉得纯粹是搞笑。” “但我们的时代认为,古趣盎然的形式更有气氛,事情才有趣。说到底,如果真心想毁掉文化祭,可以用直尺写信避免暴露笔记,或送交给校长或教务主任,或像小千昨天说的一样,直接寄电子邮件或打电话。” 嗯嗯,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封恐吓信今年第三次出现。为什么第三次才是暗示会实行的恐吓犯罪,完全让人想不通。而且剧毒被偷会造成严重的社会反应,警方会当成窃盗案认真搜索。只用来换教务主任的假发,不太划得来吧?” 我思考起来。 “你想说那封恐吓信跟结晶失窃是两起不同的事件吗?” “我认为是不同的事件。不过没办法断言完全无关。” 春太说得意味深长,我明白他在考验我。唔唔唔,我热血沸腾起来了。唯独不想输给这家伙。 那封恐吓信今年第三次出现——我反刍春太的话。也就是说,这三年间,恐吓手法都相同,凡人也可能是学校的三年级生。但三年级共八个班级,超过两百五十人,。不可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从中搜索出来。 “小千,你在碎碎念什么?” “畜生,吵死了!”春太做了个动作,仿佛在随便应付汪汪叫的狐狸犬。 “可是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两起事件在奇怪的部分有关连。” “……奇怪的部分?” “听过小千你们这几天的行动后,我更有这种感觉。听好喽?我说过好几次了,这次可能是一起剧毒失窃案,发生的那刻就该报告老师并报警。” “所以说——” 说到一半,我倏然一惊。等一下,在执行委员中,谁最先阻止我们向老师报告的?反对的成员将近半数。其中也有人是相信校内学生的良心,但要是有人根本不是这么想——我好像渐渐拼凑出了事件的全貌了。 “春太,随便给我一支笔。” 春太默默掏摸口袋,拿出剩小指第一关节那么短的铅笔。他绝对是在恶搞我。 我捡起印上室内鞋脚印的五线谱纸,用短短的铅笔飞快地写起来。学校有十八个运动社团,二十个文化社团。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就是从这二十个文化社团中各选出一名。 花艺爱好会 魔术爱好会 铁道研究会 天文观测社 家政社 “哦……”低下头的春太嘟囔,“都是冷门文化社团,你接下来打算做是什?” “阻止我们报告的文化社团中,由三年级生担任执行委员的是这几个社团。” “假如写恐吓信的犯人在这些执行委员中,并且得知有另一个人真的打算照恐吓信付诸行动,我想犯人肯定很惊讶。犯人出于搞笑的意图才每年张贴恐吓信,但报警的话,就不再是一句‘这只是恶作剧、恶作剧’就能了结的事。无论多么清楚两件事无关,犯人还是会被当成问题人物吧。” “你觉得那个人就是因此才阻止大家报警?” 我用力点头。“恐吓信犯人对结晶小偷的身份大概有底,有自信一两天找到人。” “原来如此。虽然是假说,但很合理。” “对吧?只要调查者五个文化社团的执行委员,自然就会顺藤摸瓜解决事件。” 春太露出为难神色,这个反应让我心生不安。 “干么,对我的想法有意见吗?” “没意见,可是——” “可是?” “现在就是还找不到那个写恐吓信的关键人物,对吧?”春太动动手腕,从袖口露出手表。“今天放学后就是报警的期限,大约只剩三小时了。” “所以才要加油啊。” “按照小千的假说,现在写恐吓信的当事人正拼命寻找结晶小偷。说不定那个人被逼急了,现在已经引发什么骚动呢。” 啊——我想起担心筹备期中发生问题的草壁老师。 糟,我唯独不想给草壁老师添麻烦。 “我们走,春太。” 我硬是拉着不情愿的春太手臂,走出准备室。 “为什么我要去?”春太扭过头。“啊,我精心培育的铅笔滚走了……” “等一下再捡!” 我跟春太急忙下楼梯,前往旧校舍。文化社团的社办集中在一楼。当我打算从花艺爱好会开始拜访时,途中经过的硬笔画社社办中传来一声大叫。定睛一看,硬笔画社的社员都来到走廊上,一脸担忧地在窗边偷看。 春太探头望进社办。 “宾果。” 我也往里望。魔术同好会的三年级执行委员正待在社办里,他拉高嗓音,单方面斥责着希。 我呆站在原地。骗人的吧,难道希是结晶小偷——? 第四节 “千夏!”希泫然欲泣地扑到我身上。 社办中央是魔术同好会的小泉学长。他好像觉得我们很碍事,发出“啧”的一声。他的情绪似乎很激动。 春太马上像要保护我们一般,往前踏出一步。 “学长,能麻烦你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春太冷静沉着地问。不知道是不是平常没人用的“学长”一词挑起对方的自尊心,小泉学长别过头。 “跟你无关吧。”刚才那个怒气冲冲的模样好像骗人一样,他轻声嘀咕。 “再这样下去,围观群众就要去通知老师了。” 春太望向走廊,而小泉学长也转过头。这时,从窗边探头的社员马上一起缩回。 这群无情无义的家伙。 小泉学长瞪向躲在我背后的希。 “……喂,快点交出硫酸铜结晶,否则麻烦就大了。” “我才没偷那么可怕的东西。”希说。 “别骗人了。” “是真的!” “不好意思,”从刚才就被当成挡箭牌的我插嘴,“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小泉学长似乎有难言之隐,陷入沉默。希则畏缩不已。 “是学长张贴恐吓信吗?” 社办中响起春太毫不犹豫抛出的这句话。小泉学长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对,没错。”他承认得很干脆。 我跟希都说不出话。我一时失去冷静,下一句话就是:“我要逮捕你。” “喂喂喂,等一下。”小泉学长连忙辩解。“那当然是开玩笑啊。学校里的大家也没当真,何止如此,大家每年都很期待。说起来,你们不知道只要烤那张纸,就会浮现‘欢迎加入魔术同好会’这行字吗?” “谁会知道那种事啊!”我不禁怒吼。 但春太说了句“这样啊”,莫名理解了什么。“我以前也觉得是个玩笑,虽然过火了些……不过学长刚才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小泉学长瞥向希。“你是说我把她当成结晶小偷吗?” “不,”春太否定,“我说的是学长那句‘否则麻烦就大了’。请你告诉我们,如果文化祭中止,会有什么麻烦?” 我注视着春太。事情往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了。春太到底想问什么? 小泉学长握紧拳头。他好像在忍耐什么,不久,苦涩之色从他脸上蔓延开来。 “今年的文化祭要是终止,有几个文化社团会频临废社。” “果然是这样。该不会是花艺爱好会、魔术同好会、铁道研究会、天文观测社跟家政社吧?” 咦?——全是我写在五线谱上的文化社团。 “你知道得真清楚。”小泉学长听起来似乎对春太改观。“你说得没错。文化社团社员减少的现象,从以前在各处都是烦恼之源,但最近回家社的增长更催化了这个情况。加上完全缺少一、二年级生的‘社团断层’现象,状况更严重。尤其若是二年级生出现断层,一年级生不得不担任领导者,社团活动水平下滑的案例很多。” “请等一下。”跟不上思路的我打断他。“我觉得不会因为社员人数减少就轻易废社。毕竟每个文化社团都有这个状况,校方也不会因此就采取过分的处置方式。” 这个脑子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人是谁?——小泉学长用眼神表示。 她是我朋友,欸嘿嘿——春太也用眼神示意。 只见两人用眼神做了某种交流。我心头一把火烧起。 “不好意思……”希从我背后发出畏缩的声音,“你们难道是指比赛吗?” “是啊。”春太继续说:“悲哀的是,运动社团跟文化社团的预算差距一年复一年拉大。当然,少的是文化社团那方。文化社团的活动比较低调,缺乏在公众面前表演的华丽性质,和运动社团相比,表现的机会也比较少。但如果参加大型比赛,在全校集会时获颁奖状就是另一回事了。不用执着于奖状也没关系。只要有持续参加比赛的记录,就比较容易要求保留社团。” “就是这样。”这次换小泉学长开口。“对没有官方赛事的文化社团来说,文化祭成了唯一展示活动成果的场合。展示内容会受到审核,对争取明年预算帮助很大。哪怕只是一点点,都能避免社团活动的质量下降。即便社团超少,预算也是维持社团存续的一根蜘蛛丝。” 一直像埴轮般楞楞张着嘴的我小声问希: “欸,希你们没有问题吗?” “没问题是指?” “因为——”我望向走廊上的社员。硬笔画社包含希在内只有四个人。 “别担心,我们有参加正式比赛” “正式比赛?” “漫画甲子园。” “……那啥?” 旁观我们对话的春太跟小泉学长扑哧一笑。 “小千,你有可能觉得不过是漫画而已,但每年高知县都会举办正式比赛,还有知名报社跟电视台提供赞助。” “硬笔画社是顺利找到出路的社团之一。”小泉学长也说。 “这样啊……”我未完全不知情,希不曾告诉我一句话。我看着希道歉:“对不起哦。” “生物社的状况怎么样呢,学长?”春太突然闲问小泉学长。 “生物社?”小泉学长一脸不明所以。 “那个社团的三年级社长暑假前转学了,只剩三个一年级生不是吗?” “对,那里的社长跟我是朋友。他转学前,留下去年在日本学生科学奖中晋级到中央审查的成绩,他当时试着在水槽中重现出生地冲绳的海洋。一年级生继承了他的研究,今年的目标是晋级到决审。这次文化祭的看点就是这个。” “日本学生科学奖……看来社团都会这样努力寻找出路啊。”春太一脸佩服。 我问小泉学长:“那春太刚才说的五个文化社团呢?” “这些社团都还找不到正式参加的比赛,社员断层跟态度消极的指导老师也令人烦恼。他们面临社团存亡的关头,从暑假就致力今年文化祭的成果发表,甚至有社员靠着打工补足不够的社团费用。然而——” 小泉学长语带不甘地停下话语。在鸦雀无声的社办中,春太开口: “却有人利用学长的恐吓信,意图使文化祭中止吗?你认为这是要逼使者五个文化社团废社。”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无法原谅。” “学长应该没有遭哪个人怀恨在心吧?” “我毫无头绪,魔术同好会的成员也一样。其他四个社团的社员虽然都不太起眼但全是好人。我无法想象他们遭人怨恨。” “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我小声插嘴。 “你说什么?”小泉学长说。“你这样也算高中女生吗?不要说那种像是偏僻酒吧里离过一次婚的妈妈桑的话!” “好了好了。”春太安抚道。“回归正题吧。这对结晶小偷有什么好处?” “社团减少的话,来年的预算名额就会增加。应该有人期待这样,那肯定就是文化社团的某人。” “为什么?” “知道化学社今年也会展示硫酸铜结晶,又知道保管场所的人,就只有经手文化祭准备工作的文化社团人员。” “你怀疑硬笔画社希同学的理由是?”春太的语调低了下来。 “她今天早上没参加结晶的搜索行动。” “只有这样?” “对。” 听到这句话,春太放心地拍拍胸口。我无法继续沉默,用力一推春太的背,走到小泉学长面前。春太的头撞到讲桌角发出响声。 “过分,太过分了。希可是熬夜制作了文化祭的手册哦。希也希望文化祭成功,她想尽一份心力而不眠不休地努力着,你却说这种话!” 希屏住气息,捏住我的制服衣摆。 垂下视线的小泉学长拿起一本手册。“……的确做得很好。”如此嘀咕后,他小声道歉:“很抱歉怀疑你。” 趴在地上的春太宛如从恶梦中醒来一般起身。他像发现什么似的扭扭脖子,摇摇晃晃地走出教室。 留意到这一幕的我说句“希,之后就拜托你了”,便追在春太身后。 春太站在走廊最深处。仿佛在冰敷额头一般,他的额头紧贴在窗户上。 “……对不起。头很痛吗?” “期限是什么时候?”我的声音被春太的声音盖过。 “两个小时后,就是执行委员的讨论时间。” 春太沉默着。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正门附近看见一名有印象的女学生身影。她好似拖着沉重的脚镣,踏着虚浮的脚步走出正门。那是跟草壁老师在一起的生物社同年级生。她看起来很不舒服。 “我说,你能不能说服执行委员,明天再向老师报告?” “咦?” “拜托了。” “我应该做得到,不过为什么这么做?结晶一定找得回来嘛?” “结晶不会以原本的形态回来了。”春太像在打哑谜。“我知道结晶小偷的真相了。” <hr /> 注释: 第五节 我在下午六点半走遍校舍寻找春太。他的书包放在音乐教室,所以还没回家才对。现在是文化祭准备期间,放学的时间比平常延长一小时,但大家再过三十分钟就得离开校舍了。 我走在逐渐变暗的校舍二楼,注意到理科教室的门微微敞开。我战战兢兢地往里瞧。 一道娇小的人影坐在长桌的一头——是春太。 “春太——”我不小心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 “咦?你还没回去吗?” “什么嘛。”我停下脚步。“白担心了。” “嘘!”春太将食指贴到嘴边。“尽量不要出声,现在要等七点过后。” “那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吗?”我靠过去悄声问。 “等下去就会知道了。”春太一副别有深意地低声回答。“顺带一提,要是被人看到我们两个单独待在这种地方,应该会遭到误解吧。” 我稍微离开春太身旁。 残留在校舍中的些许喧嚣也随着七点将近无声,慢慢变浓的黑暗侵蚀了理科教室。从窗户稍微照进来的操场照明在我眼中宛若救赎。我的视线落到手表上,发现已过了七点。 一道急促的脚步从走廊尽头接近,在理科教室前突然停下。我屏住气息。 “——上条同学在吗?”门后传来女学生微弱的声音。 “我在。” 听到春太回答,缩成一团的影子打开门走进来。我看不清楚她的脸,只知道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东西。那看起来像是不锈钢水瓶。 我险些叫出声。站在那里的,是跟草壁老师在一起的生物社同年级生。发现我的存在,她露出诧异的表情想往后退。 “你不用逃,虽然站在这里的人是个粗暴的家伙,但她会站在你这边。” 这句多余的话让我神情一阵扭曲,勉强保住自制心。 “呃、嗯,我什么都不会做,你过来吧。” 她垂着头,一步一步走近。当春太跳下桌子伸出手,她默默将不锈钢水瓶递过去。 春太转开水瓶瓶盖,接着拿起桌上的烧杯,他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微光中,举起玻璃容器给我们看。他把水瓶的内容物咕嘟咕嘟地倒进去。 “啊——”蔚蓝而美丽的透明液体,瞬间湛满烧杯。我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这就是那个硫酸铜结晶转变成的模样吗?”听到春太这么说,她点了点头。 “这是硫酸铜饱和溶液。把结晶放在宝特瓶之类的容器里,用力摇晃,静置一天即可完成。而你需要这个东西。” 她默默点头,肩膀颤抖得更厉害。 “你知道这是剧毒但还是偷走了它吗?”我总算恢复说话能力。 她紧闭着嘴。我耐心等待,但她什么也不说。这样的态度让我忍不住心头火起,逼上前抓住她的肩膀。 “快回答,你到底出出于什么动机偷走剧毒?你知道大家多担心文化祭中止吗?” 她“哇”一声哭出来,趴倒一般坐倒在地。激烈的呜咽声响彻理科教室。我茫然呆立在原地想着:光哭我怎么懂……光是哭怎么解决问题…… “小千。”春太的声音让我回过头。 “我们认为这是剧毒,但在她眼中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意思?” “这是解药。硫酸铜水溶液可以当成两种病的特效药。意外的是,这自古以来就为人所知。” “病?”我看向仍在哭泣的女学生。“到底是谁生了这种病?” “雀鲷。蓝魔鬼,正是名称是雀鲷科的蓝刻齿雀鲷。它琉璃般的体色鲜艳美丽,在日本是广为人知的海水热带鱼,冲绳的礁区时常有这种鱼在潮池群聚。生物社社长留下的研究,大概就是雀鲷的生态观察。” 我注视着春太。 “白点病是观赏鱼特有的疾病。初期会出现大约一公厘的白点,如果放着不管,转眼间就会扩散全身。鱼被无数白点覆盖,因为感到疼痛而频频用身体摩擦碎石或漂流木。她大概是——” 春太将烧杯放在长桌上,继续说: “她大概不忍看到蓝魔鬼这个模样,拼命想治好它,所以用了市面上贩卖的药,但完全没起色。海水鱼的白点病跟淡水鱼的白点病源于不同种类的寄生虫,市面鲜少贩卖海水鱼的药。世上是有效治疗海水鱼白点病的高价药品,但她弄不到那种昂贵的药。” “为什么?”我低喃。 “作为文化社团,生物社预算很少,光靠三个学生就要维持很花钱的热带鱼饲育。他们至今大概连零花钱都用上了,因为不想让社长留下的研究消失。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在文化祭展出,希望得到认可,让社团生存下去。” 我看向蹲着的她。 “真的吗?”她垂着头点头。不久,我听见不停颤抖的声音。 “我从认识的人口中听到硫酸铜的事。我知道化学社很重视制造出的结晶,但是我想说如果只是拿走一颗的话……”她轻声呜咽。“我把生病的烂魔鬼一起偷偷带回家……但最后还是怕得不敢用……” “这是因为,”春太插嘴,“如果搞错硫酸铜水溶液的浓度,可能会导致蓝魔鬼死亡吧?” 她点头。“隔天,我私下把蓝魔鬼带回家的事闹出了大骚动。我连忙赶回家,把它放回原本的水槽。但我不敢说出硫酸铜的事。我听担任执行委员的朋友说那是剧毒,被偷的事闹出问题了。我想还回去,但全都溶化,想还也还不回去……” 我默默倾听她的说明。雀鲷失窃——草壁老师的话在脑中响起。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道歉,连听着的我们都感到心痛。“我一直独自烦恼、束手无策的时候,上条同学叫住了我。” 忽然间,我想到她是不是喜欢已经转学的三年级社长,因此拼命守护他留下来的研究。这个水槽世界重现了他诞生故乡的冲绳大海,她无论如何都想将之留在这所学校。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解决了。”春太别过头,不带感情地抛下这句话。 “可是……”我无法除去心里的疙瘩。 春太轻轻发出“啧”的一声,他拿出钱包,用手指弹出一枚五百园硬币。我像空手入白刃一般接住在半空中转啊转的硬币。 “若是鼓励执行委员集资,好歹募集得到买药钱吧?我觉得你们这些执行委员没有资格责备她。” 为了守护重要的事物,采取了越轨的行动。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 “——好。”我回答。“明早我会告诉所有执行委员,我想大家一定能够理解。我不会容许他们反对的。” “小千,就是要这样做才对。” 少女抬头望着我们,吸吸鼻子。无论她怎么擦,新的泪水仍不断流下,打湿地板。 “好了,再不快点回家,会被老师骂的。” 我拉起她的手臂。正当我们一起走出立刻时,我留意到春太还独自待在里头。 他正望着窗外,只留给我一道背影。而视线的前方,是制作到一半的文化祭大门。 第六节 文化祭当天。管乐社在体育馆舞台上表演我只听过前半部的破铜烂铁打击乐,得到零零落落的掌声。准备的椅子并未坐满,不过每年好像都是这样,所以也没办法。 我一面收拾用具,一面转向观众席。希摆着手,魔术同好会的小泉学长则带着别扭的表情轻轻鼓掌。 草壁老师在侧台被社员中的同年级女生跟学姐包围,我听得到她们兴奋的声音。 哼,全是一群小孩子。她们的“喜欢”跟我的“喜欢”层级不同。因为我曾跟老师一起为招募社员奔走,一直在旁注视着老师,我才说得出这样的“喜欢”。今天这场精心演出也是我们努力的成果,暑假前是绝对想象不到这副光景的。我才有资格跟老师分享这份感动。 但我失算了。 不是只有我喜欢上为了招募社员而东奔西走的老师,还有另一个人。 我走下舞台,目光停在观众席上的一点。生物社成员全在场。鱼的买药费由所有执行委员跟听到这个消息的文化社团学生合出,筹措到多达两万园的金额。听说生病的蓝魔鬼也捡回了一命。 那位同年级生朝我颔首致意。仿佛祈祷一般,她好久好久都没有抬起头。 我于心不安,因为我变成解决事件的最大功臣。拜此之赐,开始受到大家另眼相看。 但真正的功臣是—— 我转过头。春太用迷蒙的眼神望着草壁老师,看起来心不在焉。 现在回想起春太拒绝上学的前一天,他当时的态度很值得敬佩。即便遭到班上同学嘲弄,他也没有说出任何借口或否定,只是默默垂着头站在那里。 我就做不到。 春太虽然是男生,但我偶尔还是会不安,深怕他抢走老师。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我很想相信不可能发生……但我有时会产生恐怖的想象,夜不成眠。 我不禁起了鸡皮疙瘩。这真是一段难以想象的三角关系。我绝对不承认,但有时我会因为对方是春太而不由得认可了。 因为我最大的恋爱竞争对手,就是春太。 第一节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高中一年级的多情少女,也可说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总之,请容我如此自称。我在国中时代隶属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日本企业般无比严苛的排球社。我决心趁着升上高中的机会进入有女生气质的社团,东奔西跑到最后总算顺利在管乐社落脚。现在我仍宝贝着奶奶庆祝我入学,买给我的长笛,卖力投入练习。 文化祭余音淡去的十一月上旬,那件事在冬初时发生了。魔术方块突然风靡全校。 我说明一下魔术方块好了。这是匈牙利建筑学家鲁比克·厄尔诺发明的立体益智玩具,平行转动三×三×三立方体的其中几面,拼出白·蓝·红·橘·绿·黄的六个面即可完成。转动时的旋转感最棒了。就算只是单纯转动,或只拼出一面,也能大幅消解压力。听说我妈妈读高中时(一九八〇年代)大为流行,全国各地还举办了比赛多快拼出六个面的大会。那是手机还没普及的时代。 事情的开端是我所属的管乐社。 二年级社员将义卖会卖剩的魔术方块拿到社办,随手扔在桌上。小猫两三只的社员稀稀落落地聚集过去。 那是个宛如未开化部落居民,注视着从天而降的可乐瓶般的景象。一位具有勇气的前辈伸手拿起,转动起来。当一面颜色拼好,一股喜悦喷涌而出,我们争先恐后出手,上演小朋友般的争夺战。 隔天,一个增生为三个。 这没什么,不过是街上的大型书店角落在悄悄贩卖魔方。四分之一世纪前也流行过的益智玩具,坚忍地找到栖身之所,继续活了下去。 练习的空挡中,社员拿着魔术方块转啊转、转啊转,下课时间也会轮流挑战。大家都热心研究,口中说着手指加速法、层先解法、F2L等等,认真谈论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专门术语。 一个星期后,三个增生为七个。 不会吧?而且合唱团跟戏剧社成员也随身携带,每一个都形状大小不一,还有卡通图案等各种类型,自豪地互相献宝。或许是这种益智玩具能给人聪明的印象也说不定。而且颜色缤纷,若换个观点来看,也算是有种时尚味。魔术方块这种称呼不是挺帅的吗?也是啦,比起在学校、公交车或是电车中默默跟手机大眼瞪小眼,这的确比较健康清爽…… 几天后,校园到处都看得到魔术方块。看着连准备考试而疲惫不堪的三年级生都陶醉地将之拿在手中,我一阵眩晕。 据说有人在路上发现大量特卖的奇特店家,结果学生蜂拥而至。嗯嗯,原来如此。看来在管乐社这种小众团体中受到正面评价的东西,就是这样在狭窄的校舍中踏上急速普及的道路。我亲身体验到风潮产生后,在超短期内生根的过程。在走廊、中庭、楼顶拿着五颜六色的魔术方块转啊转、转转转的景象,让我陷入一种错觉,此时仿佛不是现代社会,而自己误闯奇幻世界。 然而无论什么风潮,都必然出现衰退之兆。以我的学校来说,就是开端的管乐社厌倦之时。实际上,大家过一个月后都腻了,找起下一种刺激。 此时,压轴登场了。仿佛想主张风潮的高峰与衰退都要由开端的管乐社决定,一个自豪为明星的笨蛋登场了。 那就是法国号演奏者上条春太。 我介绍一下春太吧。他是我六岁以前的邻居,之后各奔东西,接着在高中重逢的幼年玩伴。他很介意自己的娃娃脸跟娇小身形,但他天生拥有女生的我发自内心所渴望的一切要素。他有柔顺发丝与细致白晰的肌肤,还有双眼皮与纤长睫毛。春太容貌中性,被女生称赞可爱就会不高兴,想刻意装出硬派的一面,但这反而导致隐性支持者的增加。 可是,大家不能上当。他身上藏着大秘密。 他因为那个秘密拒绝上学时,我出手相救。而春太在短短三十秒内,就能把魔术方块的六个面拼好。 就连眼光高远的管乐社社员也为之哗然,但我冷眼以对。我还在想他练习结束就直接回家,偷偷躲在房间里是在做什么,原来是这个啊。过了半夜四点,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的传闻,原来就是这个引起的啊。 春太以一秒、十分之一秒为单位逐渐缩短时间。传闻转瞬传开,合唱社、魔术同好会、硬笔画社到生物社,最后连三年级生跟回家社的学生都被卷进来。明明可以不要理会,他们却正中春太下怀,对他发起种种挑战。春太被要求先做三十次伏地挺身、额头贴在球棒上转圈圈、用直笛吹完“G弦之歌”再开始等等,背负各式各样的不利条件。 神速方块高手春太。 一如这个称号所示,春太站上了学校的定点。方块高手是能够成功拼出六个面的人的正式总称,不到三十秒就完成的强者则被赠予“神速”的桂冠。之后,音乐教室不时响起“不行,这样成不了世界第一”的哀叹,以及众人鼓励他的声音。顺带一提,官方世界纪录是7.08秒。这绝对不可能打破。 各位,拜托你们认真练习管乐啦。 我很不爽,于是弄乱春太陆续完成的魔术方块泄愤。春太无畏无惧地继续完成,而我继续弄乱。不久,我学到了诀窍,可以用短短十妙、仅仅二十个步骤就完全弄乱。做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发现众人向我投来畏惧与憧憬的目光。 转乱好手千夏。 这是我的称号。转乱是把六面拼好的魔术方块转得乱七八糟,正式比赛似乎还有称为转乱员的正规专属工作人员。唉,终于连我都变成其中一员了。 转啊转,转啊转。转啊转。 无论再怎么有趣,再怎么盛行,风潮这种东西总有一天会面临沉寂的命运,就好比落在沙漠中的冰雹。虽然早已明白,不过眼看校园见惯的景象渐渐消失,好像目睹六彩宝石逐渐不见,让人感到寂寥。 风潮的开端与蔓延越是随便,越会留下凄惨的残骸,不再被看一眼。这是最糟糕的终结。我妈妈到现在都还把脖子上长着领子的恶心蜥蜴、鳃上仿佛长着笔头菜的奇怪蝾螈照片像遗照一样贴在相本上,但我们学校的魔术方块,由引发热潮的春太准备了特别的引退舞台。 魔术方块退流行的一天—— 学校中庭通往正门的道路上种着整排树木,树荫下的长椅则供人休息。放学后的社团练习前,春太盘踞在他的固定座位上。他的理由是让头脑冷静下来。 学生放学途中,不时瞄向春太。春太拱着背脊,戴着手套,吐着白色气息,默默转动魔术方块。部分女生认为这是如诗如画的景象,不过他有点不对劲。 春太叹着气,神情忧郁,有时痛苦地皱起脸。就连不再对魔术方块感兴趣的学生也关注着他。如果是第一次看到的人,一定会停下脚步吧。 因为春太挑战的是——六面全白的魔术方块。 <hr /> 注释: 第二节 若要说明来龙去脉,就得从对春太提出极不合理难题的女生说起。 我跟春太老早盯上了成岛美代子这位同年级生,想邀她加入管乐社。为什么是在这种时期决定?为什么会由一年级生的我们来做?这当然有理由。 我们的管乐社只有九名社员。鼎盛时期似乎有超过六十人的纪录,但今年处在勉强逃过废社危机的低谷状态。这样根本无法参加比赛,活跃的场合顶多就是为棒球队加油时的演奏、在体育祭演奏国歌〈君之代〉,或是文化祭中的舞台表演。我才不要这样。而且社员减少也会影响预算。 可恨的是,我们发现今年又将近三十个接触过管乐器的人入学。在升高中之际放弃管乐的学生意外多。情况分成两种,一种是要加入运动社团,另一种则是对社员活动失去兴趣。 成岛美代子就是后者之一。 双簧管演奏者。我第一次听到双簧管演奏,是在地区学校的管乐研究发表会上。双簧管的乐音近似人类的歌声,我心想,这是多么优美的乐器啊。春太一直说,以乐器“歌唱”是最适合用在双簧管的形容。双簧管有两片簧片,是种不太需要换气的乐器,所以可以吹出明晰圆润的音色。实际演奏中,双簧管常常会负责吹奏主旋律,并执掌独奏。 春太热切期盼她入社,他说成岛式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卓越人才。至于我,成员中加入双簧管很吸引人没错,但我对她这个演奏者的性格很难产生好感。 “小千,你走得太慢了。” 春太的催促让我回过神,不经意仰望天空,风有点冷,不过头上是一整片万里无云的晴天。 学校的午休时间,我跟春太前往商店街尽头的食品杂货店。之所以特地到教职员办公室提交外出申请,是因为成岛说饭后想喝果汁,而且非得要是国产全熟菠萝口味果汁。像这种稀少的果汁商品,一定要到商店街尽头的食品杂货店才买得到。 也就是说,我们是她的跑腿,而这个任性要求中也适度加入名为“驱赶烦人精”的香料。即便如此,春太还是毫无不悦之色地答应了。 我无法接受。我先抱怨了一句: “为什么连我也要来?” “因为我一个人缠着她的话,纯粹就是个跟踪狂。” 春太一面走,一面呢喃:成岛是隔壁班的同学。今天好不容易才制造出跟她说话的机会,没想到不到一分钟就变这样…… “干脆真的去当跟踪狂算了。” “哼,”春太说,“学生怎么看待是没差,但我死都不想被草壁老师讨厌。” 啊。是哦。各位,这家伙是变态哦—— 我转换心情,问道: “欸,她有这么厉害吗?” “去年我在普门馆听过她的吹奏。” “咦!” 我真心惊讶。普门馆。这对热爱管乐的高中生来说是向往的圣地,以棒球而言就是近似甲子园的存在。正确来说,全日本管乐比赛国中组、高中组的全国大赛每年都在东京都杉并区的普门馆举行。包括媒体在内,会有大批观众到场,比赛受欢迎到连演出人员的家属购票都有困难。 春太也仰望天空。 “她读的国中,用二十三人这种没前例的稀少人数出赛。少人数对审查不利,但第一次出赛就以小博大夺得银牌。” 我默默倒抽一口气。原来是这样。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不先说呢?我好像明白春太执着她的理由了。 春太认真把普门馆当成目标。但悲哀的是,我们学校的管乐社没有那些普门馆常客的规模、设备跟技术,也没有历史跟传统。东缺西缺下,总是在预赛中的预赛,也就是地区大会中止步。 即使如此,春太还是没有放弃梦想,因为我们入学时到校就任的音乐老师——草壁信二郎,二十六岁。他在学生时代曾在东京国际音乐比赛的指挥部门得到第二名,众人期待他能成为举世闻名的指挥。然而海外留学归来后,他舍弃过往的所有资历,消失了好几年,之后到这所学校担任教职。理由不明,他本人也不愿提起。但唯有一件事清楚明了,他是我们管乐社的温柔指导老师。即使拥有强大的资历,他也一点都不骄傲自满,会用配合我们理解程度的用词对我们说话。当然,管乐社社员都很仰慕老师,而我还知道很多大家都不知道的草壁老师的优点。 我、春太跟管乐社的其他社员都暗自希望让草壁老师再次站上公开舞台,而且是普门馆那铺着黑得发亮的亚麻地板舞台。要是草壁老师能以指挥身份站上我们赌上青春的至高舞台,该有多美好、多令人骄傲啊。因此,我们在旁人眼里好像老是在玩,但无论是实际层面还是精神层面,大家都认真投入练习。国中时代隶属于严苛女排社的我都这么说了,绝对不会有错。 讲到这里,偶尔有人不禁失笑,说这像电影、电视剧中才看得到的廉价白日梦。我们当然明白这种事。没有人天真到以为努力就可以获得回报,大家都深知现实的艰辛。但我们并没有忘记,无论多么弱小的管乐社,都拥有挑战普门馆的权利。为了继续保有挑战权,我们才不吝于努力,这有什么不对吗? “……二十三个人啊。” 有学校光靠这样的人数就能挑战普门馆,还留下好成绩。我屈指算起来。我们还差是十四个人……我心里涌起一点希望。 “那是人数少才做得到的精致合奏,是我在会场中听到最有印象的演奏。” “这样啊。”我莫名开心了起来。 “啊,不过小千得更拼命招募社员才行。” “为什么?” “若要掩饰小千的失误,需要越庞大越好的音乐阵容,想玩什么合奏真是想太多。不过管乐的优点就是可以合为一体,一起演奏。” 真想踹春太的背一脚,不过我忍住了。他大致上没有错。我得更努力练习长笛才行。 “成岛答应入社后,不知道能不能跟我们处得来。” 我嘟囔着说出很在意的事。 “谁知道。就算处不来,也还是拜托她至少把双簧管留在社办里吧。那在乐器当中也算是高价的,只要卖到二手乐器行——” 我在春太背上一踹。 “搞什么!” “你小偷吗!要是真的做了,我可不会放过你。” “我开玩笑啦,真是的。” 春太脱下制服外套拍了拍。白色信纸从内袋轻轻飘落,我捡了起来。若是情书也不稀奇,但上头用粗线条文字写着“挑战书”。我感到一阵无奈。 “你又接受魔术方块挑战?” “当然,身为神速方块高手,这是理所当然的职责。” “我可以看吗?” 有三封。上头写着时间、地点。以及比赛前春太必须背负的不利条件:占据广播室,以及在校长室死守一个小时。都是看起来能让人度过一段相当美好时光的高中生活内容。至于最后一封,写着用眼睛夹住花生这种像从哪本漫画书看来的条件。 “……唉,真是难题。”春太遥望远方。 我们买到国产全熟菠萝口味的果汁,急速冲刺到成岛的教室时,是在午休即将结束的十分钟前。在初冬的天空下,我们流太多汗,全身上下仿佛都要喷发出盐巴。我跟春太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从拉门望进教室。男生和女生都待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围成小圈圈聊得兴高采烈。这是寻常的午休景象。唯有成岛留在这样的框架之外。 我们穿过座位,走向成岛。她独自趴在窗边的桌上。我很清楚她没有睡着,只是静静屏住气息。她采取一种以全身抗拒旁人攀谈的姿态。 留意到我们,成岛半撑起上半身。感觉像好几年才剪一次的土气长发是她的特征,带着眼镜的脸完全被遮住了。 “给你。”春太将果汁放到她的桌上。他的笑容具有仿佛将人吸进去的温暖,大抵上没有女学生对此无动于衷。可以的话,我甚至期待她在我们面前一口答应。 但成岛注视我们两人一会,露出一副想说“哦”的表情,将果汁放进书包,接着她再次趴回桌上。她一瞬间浮现“你们真莫名其妙”的表情让我不爽起来。 春太及时伸出一只手,制止想踏前一步的我。 “抱歉,其实是我们不好吧?搅乱你平稳安宁的校园生活。你会不快也是理所当然。往返商店街这件事也是我们自己要做的,你没有任何责任。” 成岛有了反应。她稍微抬起头。看来她本来没料到我们真的跑去买果汁,多少有那么一点罪恶感。而春太诚恳地抹除她这份感受。 “小千先垫了不够的钱,但她也一点都没有记恨。” 竟然给我多说废话。我用手肘顶春太。 成岛慢慢拿出钱包,不悦地问:“请问是多少?” “是多少?”为了不让谈话中断,春太把好不容易扯出来的对话线头抛给我。 “很贵很贵,毕竟是国产全熟菠萝口味嘛。”我接受到了他的暗号。 “刚才差点买成国产全熟奇异果口味。” “我最喜欢奇异果了。” “你知道吗?奇异果是猕猴桃科猕猴桃属哦。” “是哦,不知道我家的猫能不能吃。” “请问多少?”玩笑话对成岛完全不管用。 “钱根本不重要。”我吁出一口气。“对不起,我也要跟你道歉。既然希望成岛加入管乐社,应该更光明正大说出来才对。我们无意用这种事让你欠人情。” 成岛的视线动也不动,从长发间注视着我们。她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圆,像是下将棋一样轻轻放在桌上,嘀咕了句“真啰嗦”,便再度趴到桌上。 宣告休息时间结束的预备铃从音箱中响起,隔壁班嘘声开始零零散散回到教室。我跟春太都会造成干扰,所以我们来到走廊上,两人一同叹气。 “还有明天,如果明天不行,也还有后天。”春太并不丧气。 “咦——”我答得不情不愿。 我沮丧地要回隔壁教室时,发现春太没有跟上来。他似乎要在走廊上等哪个人。 “……射人要先射马啊。” 他嘟囔着些什么,并转过头。走廊尽头有一群热热闹闹走来的女生,她们是成岛的同班同学。春太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很适合绑辫子的女生身上。 “你是西川真由同学对吧?” “是的!”被叫出全名,她好像差点跳起来一样,停下了脚步。 “我接受你的挑战。”春太从制服内袋拿出来的,是那封挑战书。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放学后,不顾被我在眼睛跟鼻子塞了花生而满地打滚的春太,西川率先拼出魔术方块的六个面。 “太棒了、太棒了,我是冠军!”西川举手欢呼。 管乐社社员聚集在音乐教室,围观春太的怪异举动。所有人都为西川鼓掌。 “你很行嘛。”春太起身,伸手搭在西川肩膀上。真是个眼中含泪也如诗如画的男人。 “上条跟传闻中一样有趣。”西川笑眯眯地说,“不过你丢掉冠军宝座了。”真是无情的一句话。 但春太没有动摇。他从西川手中轻轻拿起拼完六面的魔术方块,朝我抛来。我花不到十秒转乱,再丢回去给春太。管乐社的众人再度拍手。 春太望着手中的魔术方块一会,接着眼光变得锐利,开始高速转起魔术方块。颜色陆陆续续拼齐,但流程与以往不同。拼出完成的骰子图样时,还花不到三十秒。 “来,给你当纪念。” 春太将骰子图样的魔术方块递给茫然伫立的西川。西川拿着魔术方块,一屁股坐倒在折叠椅上。那是承认败北的表情。 春太也拉来一张折叠椅,在她面前坐下。接着他和善地问: “你以前跟成岛是朋友吧?” 以前?我注视西川。西川的反应稍慢了一拍,但她点点头。 “……为什么你知道?” “四月的时候,常常看到你跟成岛一起回家。” 也就是说,春太入学后马上就盯上成岛了吧。春太继续说: “成岛从外地搬过来,班上当然没有国中时的朋友。按照座号来看,你跟成岛会坐在前后座。是你主动找她说话吧。这是交友常见的开始。” 西川的模样有了变化。她将放在膝上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我顿时明白,午休时独自趴在教室桌上的成岛,与在走廊上跟其他朋友谈笑的西川之间,存在着截然不同的世界。 “跟成岛待在一起时,你想必觉得喘不过气。” 我目瞪口呆地看向春太。春太对西川摆出平静的表情。西川想说些什么,却好像败给内疚感,而懦弱地闭上眼睛。 “你不用在意说出来,”春太用欧美人士常有的动作耸耸肩,“毕竟这是双簧管演奏者的宿命。” “咦?”我跟着做出“咦?”的反应,管乐社的其他人也露出“咦?”的表情。 “你刚开始跟她很要好,应该知道她国中时吹过双簧管吧?双簧管是绝对无法当配角的乐器,如果独奏技术不佳,很难在乐团中顺利演出。演奏者的个性也会强烈影响音色,是种相当纤细的乐器,因此很容易累积郁闷的情绪。长期接触的话,性格就会变沉闷。” 好奇怪的理论,绝对是鬼扯。西川也投以怀疑的目光。 “真的吗?” “当然。”春太带着无比认真的表情说。“不过这就是成岛全心投入双簧管的证据。在这里的我们都很想跟成岛当朋友,希望迎接她成为伙伴……她是足以进入全国大会的演奏者。而且她无意当职业演奏家,那就来参加业余管乐社吧。” 一阵沉默。 “可是美代她——”西川说到一半,又紧闭上嘴。她全身紧绷,静静垂下头。 “你知道成岛放弃双簧管的理由吧?” 春太压低声音问。西川保持沉默。现场气氛沉重。若要谈话,现在围观群众太多了。社员察觉到状况,成群离开音乐教室。大家真是体贴。春太对此点头道谢。我也打算离开音乐教室,春太勾了勾手指头。我留下来没关系吗?我以目光询问,他以目光回答我当然可以。也对,毕竟我已经参了一脚了。 音乐教室里剩春太、我跟西川。即便如此,西川依旧顽固地紧闭着嘴。她想必是秉持着自制心,认为不可以轻易说出口。 如果这是你的想法,那么西川,你现在依然是成岛的朋友啊。 春太以宁静的眼神注视着西川。时间静静流逝。 不久,他说: “我去年在全国大会听过她的演奏。节目都结束后,会场响起一声尖叫。而她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颁奖典礼上。这件事跟那个理由有关吗?” 西川讶异地抬起头。我也深深吸一口气,凝视着春太。 西川吁出一口气。接着,她宛如低声自语的声音响起。 “那一天,美代的弟弟去世了。” 第三节 儿童脑瘤。 成岛的弟弟六岁时,因突然呕吐而被带到医院,诊断出这个结果。之后,他在一家四口的扶持之下度过与病魔奋斗的漫长生活,一度显现出康复的迹象,却在十三岁时离开人世。他当时才刚决定要进入比别人晚一年的国中就读。 成岛跟双亲都没预期他的病况会突然生变。当天,他们在普门馆的会场,没见到他的最后一面。这是不幸的巧合,但成岛的性格并没有圆滑到能够接受这是不幸的巧合。她因父母抛下弟弟来帮她加油而感到憎恶,现在也责备着导致这种局面的自己。 老实说,这样的悲剧对眼界只到十六岁的我来说太沉重。春太也只能闭着双眼,默默倾听西川的叙述。这是当事人才了解的辛酸与痛苦。我们这些外人仅止略知一二,什么都做不到,最多只能帮她买国产全熟菠萝口味的果汁。 可是啊,想多做一些。虽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啊,真是的。 周末到了。现在是星期日下午。西川一个人站在住宅区的指路牌面前。她没绑辫子,身穿白色套头毛衣跟窄管牛仔裤,手上拿着百货公司的纸袋。 这是我们相约的地点。当我抵达时,西川蹦蹦跳跳地朝我挥手。 “春太呢?” “在那里。”西川一指。 春太宰一段距离外的公车站牌旁,拼命用鞋底蹭着地面。 “……他说他踩到狗大便。” 我伸手搭在嘴边大喊“喂,你别靠近哦”,然后说“那我们走吧”,跟西川并肩迈出步伐。 这里是与量建住宅邻街的一角。每栋建筑都外形相同,毫无个性。但也没有办法,这是在看不到入住者身份的状况下大量建造的。我想起在建设公司工作的爸爸说过,将生命力注入其中就是“家庭”的工作。 我们三人要去成岛的家。 西川的纸袋里,装着跟成岛借了一直没还的CD跟漫画。她带了许多亲手做的点心当成赔罪,创造出让我跟春太一起登门拜访的契机。我跟春太昨天在西川家努力帮忙做玛德莲,里头也揉进我们在上星期午休那件事的反省之情。 成岛的家在住宅区的尽头。那是量建住宅之一,一看外观就知道是中古屋,感觉有几分凄凉。我抬头望去,二楼的小阳台上立着好几幅画着风景画的画布。画作上色功力深厚,技巧高明。为什么会放在外面呢? “好香哦。”不知何时,春太站到我身后。“这是炖牛肉的味道。” “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成岛妈妈很起劲。”西川轻声说。 “咦,不会吧?”我吓了一跳。“要请我们吃晚餐吗?” 时间还不到三点。 “西川,你被邀到她家很多次吗?”春太忽然悄声问。 “是的。” “哦,所以先不管成岛本人怎么想,她的父母一直很欢迎你啊。” “……对。”西川很愧疚地低声说。“我不是每次都会跟她约,不过……伯父跟伯母说要我再来玩的口吻实在是……” “实在是太殷切吧?” 西川垂首点头。我也畏缩起来,但还是鼓起十足的精神说: “上吧。” 闻言,西川也微微一笑,上前按下门铃。里头响起从匆促的脚步声,门慢慢敞开,出现成岛爸爸。他约年过五十,头发不算稀疏,但夹杂着几缕银丝。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残留着长时间累积下来的疲倦。 “您好,好久不见。”西川挺直背脊。 “欢迎你来。”成岛爸爸表示欢迎。接着,他的目光停在紧张地站着的我和春太身上。我们都想开口时,春太往前踏出一步。 “我是美代子的同年级同学上条。旁边这位是我的朋友穗村,同样属于管乐社。今天我们硬是拜托西川同学,请她让我们一起上门叨扰。” 被抢先了。我推开春太。 “我是穗村。我们会注意不要造成麻烦,打扰您了!” 成岛爸爸浮现柔和的笑容。他一笑起来眼角就会出现许多皱纹。 在我心中,他的温柔形象定性了。 “欢迎你们。”成岛爸爸摆出三人份的拖鞋,他殷勤到让我们有些惶恐。 我们接着被带到木制风格的宽广客厅。 “请问美代子呢?” “……美代子啊,”成岛爸爸回答时很尴尬,“她马上就会跟内人一起回来。” 我的肩膀被春太轻轻戳了戳。春太面朝厨房,里头有个炖牛肉的锅子。炉火关着,围裙跟抹布都扔在地上,看起来像是匆忙追出去。 “看来她逃跑了。” 为了避免别人听见,春太悄声说。我觉得好像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成岛爸爸帮我们泡咖啡。我们四人坐在沙发上,啜饮着咖啡等待。我莫名难以平静,这里散发出前所未见的家庭气氛。最先开口的是西川。她谈起学校,谈起前阵子的文化祭。大家的舌头终于动起来,慢慢开始聊上几句。成岛爸爸把话题抛向我们每个人。我感觉得到他作为一个父亲,为了不让女儿的朋友感到任何一点无聊,付出超乎平常的心力。 但无论等多久,成岛都没回来。 成岛爸爸爸爸一直试着挤出话题,拼命到让人不忍卒睹的地步,但再怎么掩饰尴尬或沉默也还是有极限。 我跟春太面面相觑。西川跟成岛爸爸已经垂下了头,如同跑到终点而精疲力尽的赛跑选手一般。西川沮丧程度特别严重。 “我没有告诉美代我们今天要来。” 果然。我跟春太都浮现心领神会的表情。西川紧闭着眼睛,颤抖地说: “……这是整人计划哦。开玩笑的。” 根本笑不出来。 “不,是不敢直接告诉美代子的我们不好。” 成岛爸爸连忙缓颊,但西川依旧带着暗淡的表情摇头。 “一直都是我不不好。我是个薄情的人,我的友情比一片生火腿还薄。” “你没必要道歉。”成岛爸爸语气温和,甚至对我们深深低头道歉:“你们难得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我跟春太像是被水打湿的狗一样频频摇头。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 我们两人都不禁畏缩起来,思考起来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这时,玄关方向传来声响。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好似恐怖电影的桥段一般,客厅门发出“吱呀”一声,静静敞开。 出现的不是贞子,而是成岛。总觉得好可怕。 西川从沙发上探出身子。“那个……” “你们好。”成岛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表现出拒绝之意,一步也不肯离开门边。成岛妈妈比较晚进门。娇小的伯母看起来比伯父年轻一轮,但脸上疲惫不已。即便如此,她仍没有忘记对我们露出笑容,绑紧围裙,迅速走向厨房。 “麻烦你现在马上去做饭。” 成岛用命令语气对着伯母的背影说话。如果针对我跟春太就算了,她连对伯父也露出轻蔑的目光。 “美代——”西川呼唤她,而成岛一副突然感到作呕似地转过身,独自跑上楼梯。 “回家算了。”我朝轻声嘀咕的春太小腿一踢。 早知道就回家算了……这或许还比较好。大家努力想炒热气氛,但成岛最多就是应声,她到最后都没主动讲过一句话。这也没办法,但我看到成岛父母要同时顾虑女儿跟她的朋友,以及西川想哭却不能哭,努力维持脸上笑容的模样,难受的心情油然而生。 “我吃饱了。” 成岛毫不犹豫地拉开椅子站起身,引来所有人讶异的目光。时间接着再度运转,因为成岛带着叹息的一句话: “要到我房间喝杯茶再走吗?” “咦?”西川发出疑问。 “要不要到我房间喝杯茶再走?”她重复。 西川连连点头,伯母马上准备泡咖啡。伯父好象松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我们也可以去吗?” 春太吃了三碗炖牛肉,很痛苦地抱着肚子。 他是唯一能逗成岛妈妈开心,男人中的男人。 “可以啊,没差。” 成岛端起放咖啡杯的托盘,我们于是前往二楼的房间。 “……对不起,这样给你麻烦了吧。” 一面爬楼梯,西川一面用孱弱的声音说。 “不扰人才怪。” 成岛扔下这句话就走进房间。 “喝完就回去吧。” 她把托盘粗暴地放到小巧的玻璃桌上。咖啡四溅。我看着垂首坐下的西川,一股火气自然涌起。 “你知道吗?春太曾经在咖啡店看完魔夜峰央全套八十三集的《妙殿下》,花了五个小时才喝完饮料。他还会跳起奇怪的舞。” “麻烦用五分钟喝完。” 我扭过头。 “春太,她要你五分钟喝完。”我对他这么说。 春太静静望着墙边的木柜。探索女生房间的男生最低级了,但春太没有这种恶心的下流感。唯独他一个人平静的身影,让我总算冷静下来,有余裕环顾四周。 春太兴味盎然地观察着一座有玻璃门的柜子。里头摆满像玩具的小玩意,也有造型复杂的智能环、在学校见惯的魔术方块等等。墙壁上也挂着裱框的画。 “这是什么……”我靠过去问。 “这是个小博物馆吧。我有赚到的感觉。”春太笑逐颜开。 “什么博物馆?” “这全是益智游戏,也搜罗了古典名作。”春太依序指给我看。“赶出地球圆形消失游戏、第五只猪折纸游戏、珠玑妙算、河内塔、十五数字推盘、华容道、七巧板,墙上挂的也全是错觉画。” “哦。”成岛显现出兴趣,她对春太的说词并不反感,我跟西川都吓一跳。春太接着转身看着成岛: “不过我不认为这是你收集的。” “为什么?” 春太指着玻璃门后方的四本书。书名是《益智游戏之王》。 “这是益智游戏爱好者的圣经。作者杜德耐( Dudeney)在九岁时显出才能,他是英国孕育出的最强益智游戏玩家。唯有这套书不是收藏在书桌旁的书柜里,但我也不觉得你平时会翻开。” 春太说了声“你看”,指向墙上的一幅画。我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幅像小学生画的稚拙图画,上头用英文字签着NARUSOShI(成岛聪)。 “这全部都是你弟弟留下的东西吧。” 听得到成岛默默倒抽一口气的气息。春太触及了我们顾虑着不敢碰触的话题。 “……所以呢?”成岛的声音低了一阶。 “所以很了不起。” “啊?” “或许你弟弟憧憬着在同世代就已经远近驰名的天才少年杜德耐。才能这种东西会超越时空,让人受到感化并继承下去。看,你弟弟自己创作的作品上全都有签名。在贪玩的年纪,如此为益智游戏倾倒是很值得赞叹的。毕竟就算他身患重病,身旁还是有电视游戏或漫画的诱惑。” “……你想说什么?” 成岛的声音中带着怒意。一旁的西川坐立不安,我也拉拉春太的袖子。但春太神态从容,一点也没有动摇。 “这些是你弟弟留下的智慧结晶,是你弟弟到世上走过一遭的宝贵证明。益智游戏不是装饰品。你是否有理解到弟弟的遗志,好好把玩、解开这些益智游戏呢?” 刹那间,成岛露出畏缩的表情。 春太观察她的神色,继续说:“我想也是。而且现在的你还做不到。做得到才怪。” 这是在为刚才的西川回击。成岛脸色一沉。 “要我说出理由嘛?这是因为你现在正靠自己一个人扛着无法解决的问题。为了留下来的你,你的父母在这一年闲努力想找回失去的事物,西川也是。这或许是鸡婆,但她真的很担心你跟你的家人。痛苦的并不是只有你一个。” 我屏息注视着他们。成岛的喉头发出一声轻响。隐然可见她那长久闷烧的火焰,一下子熊熊燃烧的激情。 “……你们又做得到什么?”她呻吟似地说。 “我把这个问题还给你。你希望我们做什么?”成岛闭口不语。 “我说啊,我们这些高中生能力很有限。我想想哦,如果是这间房间里的益智游戏,我们可以帮忙解开。若有你的能力无法处理的问题,我们三人会赶过来陪你一起伤脑筋。至少不再只有你一个人,会为这间房里的益智游戏而烦恼。这是我们确切的保证。” 沉重的沉默降临。 “出去。”成岛抛下这句话。 春太不知对谁深深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哼着口哨,独自一人按住肚子离开房间。 “上条!”西川探出身子大喊。 我连忙来到走廊,注视着春太的背影。作为请吃一顿饭的回报,这实在很过分,但我莫名发不出脾气。因为直到最后,春太都没朝成岛重要的弟弟遗物随便出手。 最后,我跟西川决定跟春太一起回去。 成岛的父母把我们送到门外。真是不好意思、她其实是好孩子、请你们再来找她玩。那两人不断挤出的殷切声音让我满心难受。郑重婉拒伯父送我们到公车站的提议后,我们离开成岛家。 我们穿过昏暗的住宅区,走向公车站。 “我听过美代在全国大会的双簧管演奏。”西川低语。 “你也在场吗?”春太惊讶地问,西川摇头。 “我听过录音。听说伯父伯母受到弟弟聪的委托,要他们两人当天不用待在医院,希望他们在会场关心姐姐登上舞台,并且帮他录音,否则会埋怨他们一辈子。所以他们才努力弄到票……” “原来是在这样。” “在这件事里,没有任何人有错。”春太说。“不过是不幸的巧合碰巧撞在一起,没有任何一个人有错。” “可是——”事情就发生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 背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我们三人同时回头。跑过来的人影不久就变成熟悉的轮廓,然后停下脚步。那个人长发散乱,气喘吁吁。 她是成岛。 “美代……”西川双手掩住嘴。 成岛站到春太眼前,将手里的东西用力往春太胸口一塞。 “聪留给我的益智玩具中,唯有这个怎么样都解不开。”她冒失地说。 春太目不转睛地望着接过的东西。在黑暗中,我依稀看出那是个魔术方块。什么嘛,很简单呀。春太,十五秒就完成给她看,让她无话可说吧。 “……这个转乱过了吗?”春太的目光变得锐利。 “聪说转过了。”成岛说得无精打采。 “完成的形态是?” “聪没告诉我。” 在两人不自然的对话停顿闲,我跟西川终于察觉事态有异。成岛也轮流看着我们,她用带着挑战性和些许轻蔑的声音说: “你们就试着解解看啊。” “等一下,期限到什么时候?”春太听起来很着急。 “星期五放学后。这样够了吧?” 春太深思一段时间。欸,你是怎么回事啊?春太。 “我试试看。”春太答得很艰难,成岛满足地哼一声。她不理会西川的制止,顺着来路回去了。 “等一下,春太,那是魔术方块吧?为什么不当场帮她完成?” 春太默默走到街灯旁。 当他将魔术方块放到灯光下,我跟西川都发出“怎么会这样”的叫喊! ——六面全白的魔术方块。 这就是成岛家无法解决的问题,化为不合理的益智游戏被交到我们手中的瞬间。 <hr /> 注释: 第四节 第一天,星期一。由春太挑战。 第五节课结束的钟声一响,放松下来的喧闹声就在教室涌现,简短的一日总结时间跟偷懒的扫除匆促结束,大家期待的放学时间到了。 教室中,春太在几个男生的包围之下不断转动全白魔术方块。他果敢挑战靠逻辑思考绝对无法解开的魔术方块。 “那要怎么样才算完成啊。”一个男生开玩笑道。 揶揄的味道到放学已经淡去许多,但今天类似的话语不停提起。 “不过……你为什么要戴手套?” 另一个男生的声音响起,这问题也不断重复。我听到春太回答“这样比较好转”的声音。但其实是他不希望手上的油脂跟汗水弄脏重要的遗物。 我看向手表。快到社团时间了。要是不管春太,他好像会一直转个不停,因此我思考要不要硬把他拉过去。就在这个时候。 “穗村、穗村。”我转向走廊上传来的呼唤来源,西川在窗边招手。我穿过桌子靠近她。 “状况如何呢?” “连春太都有困难。不过今天才第一天。” “我上课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西川似乎很想走进教室,于是我把她领到春太的桌子旁。 “……上条,会不会其实有六种白色?” 听到西川的声音,春太转动魔术方块的手停住了。围着春太的那群男生视线望过来。因为隔壁班的女生突然走进来,他们心生紧张。 “像是白色、稍浅的灰色、浅灰色之类的。” 真的假的?那群男生一阵骚动,凝神仔细看魔术方块。 “白色就是白色。”春天说。“白色就算稍微混进一点其他颜色,就不再是白色。文具店看看颜料或是彩色笔专区就会明白了。” 但西川仍未丧气。“那重点一定是声音。例如根据转动方向不同,发出‘喀喀’、‘答答’或是‘滴滴’声……” 真的假的?那群男生又一阵骚动,竖耳倾听魔术方块。这些家伙全都可以进入哪家剧团。 春太像在转动保险箱的转盘,一列一列依序转动。我也沉默地将脸凑过去。声音……没有变化。就只是普通的魔术方块。 “对不起。”西川意志消沉。 “不用在意,大家一起多想几个主意吧。”春太脱下手套,准备参加社团活动。 “上条,明天你也要继续吗?”一个男生问。 “是啊。接下来还会尝试一阵子,你们可以帮忙加油吗?” 听到春太意味深长的回答,那群男生看了彼此一眼。 “好像很有趣。” 第二天早上,星期二。由我挑战。 早上的导师时间前,我在座位上转动全白魔术方块,那群男生的声音响起。 “什么嘛,换穗村了。” 先前就决定按照春太、我跟西川的顺序挑战。不能全推给春太一个人,而今天轮到我。“欸,千夏,那是什么?”昨天就算有兴趣,也被男生筑成的人墙阻挡而无法靠近的班上女生聚集过来。我也学着春太戴上手套,重复同样的回答。在众人的关注之下,我踏实慎重地转动。若有春太没注意的事,身为纤细少女的我说不定会注意到。 我暗自叹气。倚赖的最后希望——草壁老师从昨天开始出差,现在不在校内,他这一个星期都不会回来。碰到连春太也感到棘手的问题时,我常常找草壁老师商量。这次不能随便拜托他,不过一个星期都见不到面还是很寂寞。 放学后,我像是护蛋的亲鸟一样抱着魔术方块趴在桌上,耳中传入一句“我有大发现”的开朗宣言。 我愣愣地抬起模糊的视线,西川站在教室里。 “我从美朮社那里听说,白色在油画的世界中也有很多种类,像银白、锌白、钛白、正白。” “意思是说绘材不同啊。” 听到春太的声音,我转过头。他托腮坐在一旁的座位上。 “上条,你觉得怎么样?” “我认为这是很好的着眼点,因为成岛父母的其中一方兴趣是画油画,成岛家有一整套油画颜料。”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造访成岛家的时候,不是有几幅画在阳台风干吗?” 我想起来了。那些都是漂亮又技巧高明的画。 “油画跟水彩画不一样,一定得风干才行。” “那么——”西川的声音中饱含期待。 “你答对了,这个白色魔术方块上用了油画颜料。看,一般会在方块上贴保护用的透明贴纸,但这个没有。油画颜料会用到干性油,表面会形成油膜,可以充当保护膜。而且跟水彩颜料或麦克笔不一样,颜色不容易掉。也就是说,这有合理的理由这么做。” “太好了、太好了!”西川很开心地小步蹦跳。 但春太苦思。“假设一个方块是正白好了,也只有绘材不用,不是颜色不同。” “有什么关系,不就是绘材不同吗?”我反驳。 说出口的同时,我脑海中忽然掠过“惠财”是什么的疑问,但算了,忽略之后再查字典就好。 “要怎么分辨不同的绘材?难道要用昂贵的分析仪器吗?” 我闭上嘴。真抱歉,我是个笨蛋。 “……明天我会努力。”西川消沉不已地说,正当她想从桌上拿起魔术方块,春太制止住她。 “小千,再琐碎的细节都没关系,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他注视着我,那双眼睛里充满对我的信任。我没什么自信,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我犹豫着要不要说。 “我说啊,这上面没有聪的签名呢。” 春太跟西川出现反应前,隔了约两次的呼吸停顿空挡。 “——签名?” 第三天,星期三。由西川挑战。 西川每节下课都会在校舍徘徊,寻找转全白魔术方块的地点,因为教室里有成岛。不久,抱着魔术方块、泪汪汪地四处奔跑的一年级女生传闻,在放学后传遍全校。 我跟春太找到西川同学时,她茫然地跪在体育馆的舞台后方,身旁散落着七零八落的魔术方块。 “喂,你怎么了?” 我连忙跑过去,摇晃西川的肩膀。西川仍在发楞。 “穗村同学……” “难道有人破坏了魔术方块吗?” 春太蹲下,捏起一个小方块。“哦,做得真彻底。”他嘀咕。 “……这是我分解的。” “咦?” “我想找出聪的签名。” “咦、咦?” 刚才起,春太就默默观察着每一个小方块。西川忍耐想哭的冲动般地捂着嘴。 “我想美代会不会是塞给我们一个绝对解不开的难题……想着我是不是真的被讨厌到这种程度……想到这里,眼泪就再也停不下来。” “所见之处都没有签名吧。” 春太抬起头说。西川点头。 “……仔细想想,美代哪可能轻易把聪重要的遗物寄放在我们这边。” 我哑口无言,几乎全身失去力气。“这只是成岛的整人花招吗?” “成岛是这么狡猾的人吗?” 春太嘀咕,接着拼起小方块。我跟西川也回过神,将四散的方块聚集在双手中。 我注视着经由三个人的手再度恢复原状的魔术方块。方块本身没有任何机关。 “只剩两天了。”西川轻声说。 “还有两天嘛。”我说得逞强。 “我会想办法的。”春太叹息。 第四天,星期四。春太再次挑战。 ——回到开头的场面。 放学后,春太坐在中庭通往正门道路边的长椅上。他戴着手套,呼着白气,默默转动白色的魔术方块。放学途中的学生不时出声说“加油哦”,也有人傻眼地说“你还在试啊”。每逢此时,春太都会回以无力的笑容,接着他空洞的目光会回到就连是否有完成形都不知道的白色魔术方块上。 我跟西川在稍远处关注。 大家一起努力过了,可是到今天都没有任何成果。连前进一步的点子都想不到,已经无计可施,最后还是演变成推到春太一个人身上的局面。 期限就在明天。 春太苦着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烦恼,西川也变得相当寡言。我不想继续看到这两人痛苦的模样了。我去向成岛道歉吧,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无论被多么冷淡对待都没关系——事情就发生在我下定决心的时候。 我察觉到有人从背后靠近。 “哦,看来传闻是真的。” 悠哉的声音响起。咦?难道说……我回过头,穿深灰色西装的老师提着公文包,站在后头。他调正黑框眼镜的位置,望向春太。 “出差提早结束,所以我回来了。” “老师……”抬头看的我眼头发热。 “我回来了。” 草壁老师就像是带来救赎的神。 在学校顶楼,我们三人沐浴在带着暗红光芒的阳光中,并肩坐在水泥块上。春太从刚才就紧张得全身僵硬。通往校舍的铁门敞开,草壁老师走出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草壁老师将怀中暖呼呼的罐装咖啡递给我们。“谢谢老师。”我跟西川都拉开拉罐,啜饮甜腻的咖啡。春太着迷似的凝视着草壁老师,耳尖都发红了。那是身陷情网中的少年眼神。他没打开来喝,而是喜孜孜地放进制服口袋,看来他打算回家再珍惜地享用。不对,说不定他是打算珍藏到永远。糟,我不小心看到了根本不想看的景象。 草壁老师靠着铁栏杆,观察全白的魔术方块。嘀咕了句“原来如此”后说: “这是禅修问答的世界呢。” “禅……?”西川的嘴唇离开罐子问道。 “就是禅僧为寻求悟道而进行的问答,也称为公案。简单来说就像猜谜或脑筋急转弯,不过可别小看它,内容全是些靠逻辑思考或知识绝对解不开的难题怪问。”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碰到找不到答案的难题怪问时,就会明白至今为止的经验、理论跟知识是多么无理空虚。虽然期间短暂,不过你们也体会到了吧?面对这样的现实,就是禅修问答的存在意义。”草壁老师举起手中的魔术方块给我们看。 “……老师,这没有解答吗?” 西川不安地开口,草壁老师静静摇头。 “每个人情况不同,说不定有人会烦恼好几年,不过一直思考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打破逻辑高墙的答案,这就叫顿悟。也就是说,这个白色魔术方块的解答,接下俩要由你们自己创造。” 由我们自己创造…… 此时,春太以痛苦的语气喊了声“老师”。春太跟草壁老师说话时,用词就会变得恭谨。“老师您说这是问答,如果没有出题者来认可答案,问答就不成立;可是这个魔术方块的设计者已经不在人世了。” “也对。”草壁老师闭上眼,用一段时间稍作思索。“假如这个魔术方块的设计者效法禅修问答的思考方式,并且领悟到对方完成时自己早不在人世——那么他或许会为了对方,将告知完成形正确无误的证明留在某处。” “您觉得是留在这个魔术方块里吗?”春太探出身子。 “只要你们抵达正确答案,那个证明就会自动现身吧。寻找的过程,就是益智游戏的本质。” 我深吸一口气。我并未完全理解草壁老师的意思,但好像有点进展了。碰到没有答案的难题时,自己创造出答案即可。这四天并非白费。 就是为了踏出一步,才要经历这四天…… 风吹过楼顶,草壁老师好像注意到什么而转过头。西川的视线也黏在校舍的铁门上。 “……美代。” 成岛披散着随风飘动的长发站在那里。她对草壁老师的存在感到困惑,有一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即便如此她还是以不在乎的动作用力关上门,朝我们走过来。 停步的成岛一瞥草壁老师,两人之间好像另有关系。成岛很快就别开视线。 “传闻已经传遍全校了。”她朝白色魔术方块一看,扔下这句话。 “因为大家都在声援我们。”春太温和地说,成岛闻言便像咬到黄连般嘴角一歪。 “那么,在大家的声援之下,有完成的希望吗?” 听到她这么说,春太闭上嘴,我跟西川也默默低下头。 “放弃如何?”成岛用金属般冰冷的声音说。 “什么?”我惊讶道。 “干脆放弃如何?”成岛重复。“别想了,拼不好的。那是绝对解不开的魔术方块,是聪留给我的惩罚。” “惩罚?”春太愕然。“解不开的益智游戏不算益智游戏。我不认为敬爱杜德耐得人会留下这么不合理的东西。” 成岛用锐利的眼神看向春太。 “这么说来,你在我的房间说过,为什么在贪玩的年纪,聪还能热衷于益智游戏,对吧?那孩子在学校受到欺负。他生的是脑部疾病,别人说他脑子有问题,所以一直遭到严重的欺负。他的自尊心跟心灵支柱就是益智游戏。挑战那孩子创作的益智游戏是我的日课,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国中进入管乐社为止?” “对,他肯定觉得被我抛弃了。可我也没办法。”成岛痛苦地说:“因为真的很开心。我也想要一个像聪一样投入、热衷的事物啊。” 我跟西川都说不出话。 成岛的视线停在草壁老师手中的魔术方块。她带着有万般思绪的眼神注视良久。 “聪想让我苦恼。他不肯原谅交了新朋友、忙于社团、每天都无法陪他玩的我,所以才留下这种不合理的东西。没必要连你们都跟着苦恼。” 她从内心深处吐出的心情说完,走向草壁老师。 “老师,请还给我。” “不行。”春太出声阻止。“草壁老师,请不要还给她。” “你什么意思?” “还剩一天。” “不可能,绝对做不到。” “怎么可能做不到。” 成岛恶狠狠地瞪着春太。“你就这么想让我加入管乐社吗?” “这跟那是两回事。” 春太没被她的气势压倒,反而如此回答,成岛表情一僵,接着转过身。我以为她会就此离开顶楼,但我错了。她无力地停下脚步,依然背对着我们,用蚊鸣似的声音不知是对谁说: “……我不加入管乐社,还有别的理由。” 春太听到这句意料之外三话语,“咦”了一声。 “已经没有会帮我做簧片的人了。去年为止,还有亲戚会帮我做,但调职到国外了。” “我可以帮你介绍。”草壁老师首度开口。成岛转过头。 “我以前待的乐团朋友中有双簧管演奏者。那个人就住在邻镇,只要你愿意,我就将你介绍给他。” 成岛畏缩了,她再次转身,这次没停步。铁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在顶楼响起。 西川起身面对草壁老师。 “老师,你早就认识美代了吗?” “是的。”草壁老师露出有些难为情的淘气笑容。“其实比起上条同学,我更早盯上她。” 我跟春太都愣愣地抬头看他。 “当时被她婉拒了,不过看来她给了你们机会。” 草壁老师将魔术方块交给春太。我跟西川靠近用双手接下来的春太,然后三人一起看着全白的魔方。 “唉,明天能完成吗?”我的个性中仍有软弱的一面。 “穗村同学也要试着烦恼到最后一刻。” “请问,老师难道知道答案了吗?”西川抬起头问。 “我有个想法。不过由我回答真的好吗?” 春太摇头。我也有一样的感觉。 草壁老师伸手搭着铁栏杆。望向远方的老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的左手有深深的伤痕。夕阳照到眼睛,我们都不断眨眼。 “你们往后将会体验到的世界很美丽,但同时会面临各种问题,世界上充满着没有道理的事。我觉得成岛同学不用勉强回到管乐的世界也无妨。不过假如有人能为她创造从停滞之处踏出一步的契机,我认为,那不该是我,而是同世代、拥有相同视野的你们的职责。” <hr /> 注释: 第五节 期限中的星期五放学时刻终于到来。 我、春太、西川,再加上成岛,四人聚集在校舍一楼的空教室。这是一闲空荡荡的教室,桌子推到两边,唯有几张椅子放在正中央。隔壁的实验室飘来带有药品臭味的空气。 不知何处传来了钢琴声。我跟西川都紧张地站起来。 “快点开始啊。” 坐在椅子上的成岛用焦躁的声音催促。与她对峙的春太靠着讲桌,手里拿着全白的魔术方块一句话也不说。他好像严重睡眠不足,眼睛满是血丝。 教室的拉门开了。 “抱歉我迟到了。让我也当观众吧。” 草壁老师走进来。他将椅子搬到教室角落坐下并从旁关注我们。 “那我要开始了。”春太终于开始动作了。 “首先,我想将一件事当成前提——我现在拿的魔术方块并非完成形。这个魔方六面全白,而且已被转乱,一切由此开始。” 确认成岛点头后,春太转动一次手中的魔术方块。 “你看得出跟刚才的差别吗?白、白、白、白……一点差异也没有。这个魔术方块无论往哪个方向转,都无法脱离最初的转乱状态。” 我跟西川屏息以待。成岛一副想说“那种事我早就知道了”似,冰冷地盯着春太。 “我觉得很奇妙,你弟弟为何没提示过这个魔术方块的完成形是什么,但这是因为——根本不需要提示,再怎么转都不会改变。你弟弟要的是脱离最初的转乱状态,并且前进到下一个阶段,就算只有一步也好。做到这一点时,才能解开魔术方块的谜题。” 成岛别开视线。 “……哪可能做得到。”好似吐出诅咒一般,她低声说。 “没错,这个魔术方块具有光靠逻辑思考绝对无法解开的矛盾与不合理之处。即便如此,你弟弟还是当成益智游戏保存下来。我想,诊断出罹患儿童脑瘤的聪他在成长过程中,渐渐发现这个世界是多么没有道理;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失去希望。他知道碰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时,心里要怎么样才会得到拯救。” 春太举起全白的魔术方块。 “那就是,走进打破逻辑高墙的顿悟世界。他想透过这个魔术方块向你传达这一点。不过就算一句话可以打破逻辑之墙,寻找过程也是件难事。即便是得道高僧,一个不好也可能会花上几年或几十年。谁都没有权力为此剥夺你宝贝的青春时代,知道你当时全副心神投入于音乐,你弟弟也不希望带给你困扰。所以为了你,他在这个魔术方块上做了不用花时间就能破解的机关。” 我默默倾听,手中渗出汗水。他真的要做那件事吗……西川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同样显得心神不宁。 春太拿起事先藏在讲桌下的运动肩包,在称道面前的椅子坐下。他悠然翘起腿,与神情始终僵硬的成岛面对面。 “先换个话题。‘哥帝尔斯之结’(Gordian Knot)是亚历山大大帝留下的公元前传说。在一个小亚细亚的古代国家,有位贫农出身的国王叫做哥帝尔斯,他在神殿祭祀自己的牛车,并用绑得复杂难解的绳子将牛车捆住。他留下一个传说,那就是揭开这个绳结的人就成为亚细亚的支配者。此后各国的强者跟智者使出所有手段,拼命想解开绳子,但长久以来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草壁老师一直保持沉默,此刻的他表情好像稍微改变了。春太继续说: “……时光飞逝,解开哥帝尔斯之结的人终于现身,那就是亚历山大大帝。你猜他做了什么?他竟然在众多士兵面前,用系在腰间的剑斩断绳结。” 成岛睁大眼睛,而春太加强语气: “无法解决的难题,要用非常手段解决。那就是你弟弟留下的讯息。你弟弟大概早已领悟来日无多,而且,他也想到被留下来的你会多么颓丧、悲伤。你弟弟相信你在双簧管上的才能,所以才将这份心意倾注在这个白色魔术方块中,告诉你无论他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停下脚步,必须继续前进。” 春太拉开放在地上的运动包拉链。里头放着调色盘、六种油画颜料跟六支笔。成岛一惊。 “——拜托你们两个了。” 看到春太的信号,我紧抓住成岛的右臂,西川则抓住成岛的左臂。 “做,做什么!”成岛一阵惊慌。 “对不起,美代。”抓着她的西川道歉。 成岛试着甩开,但我们两人把体重压上去,她动弹不得。 “只要三分钟就会结束,麻烦你们努力到那个时候。” 春太将白、蓝、红、橘、绿、黄的颜料挤到调色盘上,再倒入干性油。看到这一幕,成岛脸上血色全失。那是理解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表情。 “——住手!” 无视成岛的叫声,春太像精密仪器一样挥动着笔,在每一个小方块上将颜色薄薄涂开。他动作好快,涂完一面就扔下笔,着手涂下一个颜色。 “不要、不要、求求你们放开我!” 让人想捂住耳朵的尖叫声响彻教室。我跟西川都相信春太,紧抓住成岛的两臂。成岛挣扎起来,用难以想象是女生会有的力量。她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弟弟的重要遗物,在别人手中逐渐改变模样。 春太丢下笔。他露出全神贯注的眼神。已经涂完四面了。 “啊……”我感到成岛渐渐失去力气。拼命抓住她的西川露出难受的表情。 喂,春太,这样真的好吗? “完成。”春太说,成岛跪倒在地。她茫然地望着被春太涂成六色的魔术方块。 “……为什么这么做?”那是呻吟般的声音。 “如何,心情爽快多了吧?” 只有春太一人心情爽快。成岛摇头,僵硬的神情表现出她无法认同。我也无法坦率接受这个结果。西川也咬着唇,满心伤悲。我望向一次也没有介入制止的草壁老师。他只是一脸怜悯地眯起眼睛,没起身离开椅子。 “你跟你的家人都受尽折磨了。够了吧?”春太平静地说。 “……轮不到你来说。”成岛的声音丧失了所有情感。 “我也不想说这种像在强迫你的话;但如果我不说,你身边会有人对你说吗?” “……吵死了。” “只要愿意退一步,你家的问题就会解决。无论再怎么难受,再怎么痛苦。现在都是轮到你忍耐的时候,否则所有人都会不幸。你弟弟也不希望变成这样。” “……怎么可能做得到。” “你往后也打算把不幸当成挡箭牌,这样生活下去吗?” “……聪过世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已经一年了。”春太严厉地说。“长大成人后度过的一年,跟我们现在度过的一年是不一样的。” 下一瞬间,成岛扑向春太,狠狠地甩他一个耳光,力道猛烈得要把娇小的春太打飞。接着,成岛又反手挥下,春太紧闭上眼睛,打中脸颊的尖锐声响起。春太脚步踉跄,宛如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拳击手。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开魔术方块。 耳光声即将再度响起。我从没见过这么狠的连环巴掌。 我跟西川都扑向的背后,而草壁老师准备从椅子上起身。 “不可以过来!”春太高喊。他直盯着涂成六色的魔术方块,好像在等待什么。 “啊!”西川发出声音。我抓紧着成岛的背不放,同时注视着春太手中的魔术方块。我感受到成岛倒抽一口气,我也发不出声。 我看见了魔法。 魔术方块的小方块开始龟裂,宛如花瓣飘落一般,颜色逐渐剥落。 颜色龟裂脱落的小方块共有九处。春太用指甲一抠,就将麻布做成的底层撕得干干净净。 下方写着字:“这是你弟弟留下的祝福。” 春太灵巧地转动,把九个小方块转到同一面。他让完成的那一面朝向成岛。 成岛夺过魔术方块。她的唇瓣张阖,阅读上头的字。我痴痴地看着泪珠在她的眼中成形,然后滑落脸颊,拖曳出一道泪痕静静落下,接着,仿佛长久以来堆积而成的堤防溃堤,她跪地痛哭。 我跟西川默默注视着她的身影。 “……成岛没问题吗?” “西川陪着她,不会有事的。” 我跟春太和草壁老师一起前往音乐教室。春太抱着运动包,两颊上清楚留着似乎很痛的掌印。 “那是锌白。”春太说。 “在锌白上重复涂油性颜料,它就会剥落。” 我想起来了。油画的“白”分成不同的颜料,有很多种类。锌白就是其中之一。 “那个魔术方块如同草壁老师所说,属于禅修问答的世界。我想成岛的弟弟大概是以某一天为分界,开始意识到死亡。死亡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无法解决的难题。敬爱杜德耐、热爱益智游戏的成岛弟弟不愿屈服于这样的难题,他构思出特别的白色魔术方块。” 草壁老师催他说下去。 “白色魔术方块的解法,在成岛的弟弟心中只有一种。他必须先留下即便自己去世后,依然能证明这个答案的机关才行,所以他先在九个方块上写字,再贴上麻布,涂上锌白使其凝固。此外,就个地方外的部分也贴上麻布,接着用银白、钛白还是正白涂色都没差。如此一来,六面同为白色、触感相同的魔术方块就完成了。” “原来是这样。” 心生敬佩的同时,我偷看草壁老师。他闭着眼睛,对春太这段话连连点头。我不禁有种无可遏制的嫉妒。 “多亏西川跟小千给的提示。” “咦?” “锌白是西川说到的,签名这是你告诉我的。” 这么说来,我确实注意到那个魔术方块上没有成岛弟弟的签名…… “魔术方块上能签名的位置,我只想得到白色的下方。这成了我思考如何剥落那层白色的契机,所以这是托你的福。” 总觉得很难为情。谢谢你,我在心中对春太道谢。 “欸,所以上面有签名吗?” “上头确实有小小的英文字签下名字。” “我说啊,”我提出刁难的问题,“假如春太用的是水性颜料,会发生什么事?” “颜色无法附着,涂不上去。”春太回答。“而且那是该在成岛家完成的益智游戏。” 原来如此,我想起在成岛家阳台风干的油画画布。那是伯父的兴趣还是伯母的兴趣呢,下次拜访的时候问问看吧。 “……好啦,”草壁老师仿佛卖足关子,终于开口,“上条同学,差不多可以揭晓另一个秘密了吧?” “您是指什么?”春太大为动摇。 “要使油画颜料剥落,必须等颜料干燥。一般会花整整一天,不可能几分钟就结束。无论用成效再怎么迅速的干燥剂,都要花一小时。” “啊!”我这才注意到。 “穗村同学,上条同学其实让那间教室的时间加速了。” “这种事做得到吗?” “靠上条同学彻夜尝试摸索出的方法。为了成岛同学,以及一起努力到现在的你们,他必须这么做。” “请问,”春太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说,“难道老师早就发现了吗?” “大致猜到。比方说,穗村同学跟西川同学今天某段时间后没碰触过魔方。” 对哦。午休过后,我跟西川就一直把魔术方块放在春太那里。 “欸、欸,你做了什么,春太?” 听到我问个不停,春太投降似嘀咕:“我事前就在上头涂了一层白色颜料。六面全都涂了。” 我愣住了。 “上条同学知道何时才会剥落。就算说出正确答案,总不能让成岛同学等一个小时以上,也不能在那段时间一直挨连环巴掌,或被不停痛骂。” “不好意思。”春太好像很想睡,忍住一个呵欠。 “拜此所赐,才能用最有效的方式提出答案。上条同学在那间教室里的演说,以及穗村同学跟西川同学在这五天的辛劳,我觉得都确实传达到成岛同学心中了。” 面对这两个人,我只能不断惊叹。但我还是不想输给春太。 我们来到校舍间的连接走廊。在对面新校舍的四楼,可以看到音乐教室。大家都在那里等着我们。 “成岛接下来会怎么做呢?”我轻声说。 “这要由她自己决定。”春太回答。 现在我真心希望成岛加入管乐社。我想跟她学很多东西,至于我能回报她什么……我接下来会开始寻找。 “那个魔术方块果然是要亲手涂上六个颜色才是正确答案吗?” “成岛的弟弟不就证明了吗?” “对了,他留下什么话?我没看到。” “九个方块上都各有一个字,是一句单纯的祝福。” 春太仰望着仿佛会把人吸进去的冬日天空,告诉我那句话。 这就是正确答案,姐姐!我相信,这九个字会成为唤醒春天,造访她身边的开端。 第一节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高中一年级的多情少女。抱歉,乱讲的。我现今处在热烈的单恋中。不过还是希望大家关注我,请叫我需要关爱的女孩。 我现在正将长笛盒背在肩上,泫然欲泣地踩着沉重脚步走在商店街的拱廊中。这阵子,我结束管乐社的练习后,每周到长笛教室上三次课。秉持着对枯燥的练习不厌烦、不妥协的信条,我今天也度过被长笛老师到处挑毛病的一天。 我满心沮丧。 我所属的管乐社有十个成员。光是有“就算人数少也不会输给其他学校的大规模管乐社”的热情,还是有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声部练习就是其中之一。社员不足是烦恼之源,以前的学长姐一直为此所苦。 这状况从我们这一届开始出现改变。人数稀少这点没变,但指导老师换人了。 草壁信二郎老师,二十六岁。他在学生时代曾在东京国际音乐比赛的指挥部门得到第二名,众人期待他能成为举世闻名的指挥。我不知道他不惜舍弃这种亮眼经历,到普通高中任职的理由,但惟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他是我们管乐社的温柔指导老师。 草壁老师在以前待过的乐团成员间有深厚人望,他运用这些人脉积极接触校外,为我们创造出跟各种团体或学校联合演奏的机会。 平日基础练习,而星期六共同练习的循环就此底定。星期日基本上放假,但自主到学校练习的社员很多。教务主任甚至感叹,一个指导老师竟能造成这么大的改变。不过这句话有点不对,因为我们还在改变的途中。我们须仔细聆听像草壁老师这样的指导者提醒,成长到精准实践老师所言的水平才行。 有机会参加与普门馆常客的共同练习时,这种感受特别深刻。社员人数、各声部配合无间的演奏、拍点的掌握、管乐的整体能力、合奏……我们无论哪一点都和别人有明显差距,大家在回家路上总会变得寡言。 这时,成岛这个具全国大赛水平的双簧管演奏者,在去年底加入我们管乐社。她国中时代曾以二十三人的阵容在普门馆出赛,以小博大得到银牌,拥有出众实力。 她的入社带给我们勇气,决定将期待已久的双簧管加入编制中,更尝试有正式演出形式的合奏。乐曲则由草壁老师改编,帮我们写成由少人数演奏的乐谱。 我斜眼望着鼓足干劲的众人,独自陷入复杂的心境。我从高中才开始学长笛,会不会扯大家的后腿?这让我不安。或许有人觉得我太晚才想到这问题,但我不希望因为我一个人而让成岛失望。 所以,我想拜托草壁老师帮我上密集的个人课程,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好主意。草壁老师曾是优秀到接获来自国外留学邀请的指挥,再加上相当熟悉乐器知识与吹奏方式,节奏感和音感也出色得让成岛频频点头,他肯定马上解决我的问题! ……我招了,我有一点点不良居心。 两人在放学后的校舍独处。草壁老师弹钢琴伴奏,精神可嘉的我则吹着长笛努力跟上。这不是很可能成为情人节事件的伏笔吗?当成我努力至今的奖赏并不过分吧? 我这微小的希望,遭到我幼年玩伴、法国号演奏者上条春太全力阻挡。 “我认为穗村同学需要的不是草壁老师您的个人课程。” 首先是这句话:“先换个环境跟指导者,再加强基础会比较好。”然后是第二句。 只见在音乐教室里默默倾听的草壁老师拿出手机。对哦,我都忘了老师有强大的人际网络。老师帮我跟经营长笛教室的朋友谈妥,以一万圆的破盘学费进行限期一个月课程,而且那一万圆也由社费帮我负担……我没得抱怨。接着,春太缓缓从老师手中接过通话中的手机,用几乎喷出口水的惊人气势说: “我们认真将普门馆当成目标,请您用最严格的课程指导她!” 这是他的第三句话。然后,春太静静挂断带你话,他看起来很满足地对我露出一口白牙。偷跑是不对的哦,春太的目光如此诉说。 当然,草壁老师离开音乐教室后,我踹了春太一脚。哼。 结束了今天也同样严格的课程,我沉浸在“比起吹笛子,是不是吹啤酒瓶还比较适合我”的自虐心情中,一边踏上归途。 星期六的五点半,商店街的拱廊街道上满是购物后准备回家的亲子檔,我也跟许多约会完,要回家的国中生情侣擦身而过,不仅觉得有一点点寂寞。甜甜圈咖啡厅“蜂蜜咖啡厅”传来刚炸好的甜甜圈与肉桂的好闻香气。我忘记这份寂寥,朝店内张望。回想起这个月的零用钱已经见底,又转身离开。肚子好饿,晚饭是什么呢?我在心里不断嘀咕,在这句话快要搭上旋律变成歌的时候,我走到有寒风等着我的拱廊街外头。 穿过儿童公园,走到看得见市民会馆建筑的地方时,我们猛然停下脚步。 我看到戏剧社社员在市民会馆的玄关跟货车之间来来往往。他们灵活扛起比自己身体更大的薄木板或照明器材,模样与工蚁拼命搬运食物的景象十分相似。 “喂——那个要放在这里、这里。” 嗯?这个声音…… 春太不知为何夹杂在戏剧社社员之间。他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又跳上货车载货台,“嘿咻”一声接下戏服箱。 “啊,讨厌,重得手都要断了。” 咦?这个声音是…… 是成岛。她那头及腰长发在背后扎成一束,身穿体育课的针织运动套装,搬着纸箱。 我以为这两人练习结束就马上回家了,现在是在做什么?我马上躲在一旁住商混合大楼的阴暗处观察。这阵子,戏剧社接连举办了文化祭公演跟圣诞节公演,照理说这段期间都不会有公演才对。 我很在意,决定尾随在后。 自动门打开,我被舒适的空调暖气包围。虽然没有郊外的文化会馆那么大,但这里有多功能表演厅、会议室跟研习室。我猜大家八成是在小表演厅,于是往里面走,路上看到一名男学生肚子坐在长椅上。 他穿着制服,将牛角扣大衣抱在腿上。我偶尔会在戏剧社的公演还有社办中看到这个人,他那头光泽亮丽的头发令人印象深刻,垂下的发丝几乎盖住右半边脸。 我跟他四目相交。他马上别开视线,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这么说来,我没看过这个人露出笑容或说话的模样。 我直直穿过摆着成排观叶植物的走廊,站在一扇双开门前。里头传来说话声。我把门推出一条细缝偷看。 “——好,今天辛苦大家了。” 一道并非特别大声,但十分响亮的声音响起。戏剧社的社员在观众席围成一圈,中心有个态度格外神气的同年级学生出言慰劳众人。 那是隔壁班的名越俊也。他让本已废社的戏剧社复活,现在担任社长。换言之,这个社团全由一年级生构成,享受着随心所欲的社团生活。 我不太会应付名越。去年四月,到处都在拉人入社的时期,我跟全身涂抹白粉、只穿一件红色兜裆布,并于校内狂奔的名越在校舍的连接走廊上相撞。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宛如缺氧的金鱼,嘴巴张阖个不停;相反的,名越很镇静,他定定地注视着我的眼睛,起身朝我伸手。 我还以为他肯定是要道歉,他却说一句话:“你加入戏剧社吧。”“啥?”我问。“看你的表情,还有身体弹性,你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生教组的老师架走了。“这是侵害表现自由啊啊啊啊!”这样的叫声响彻校舍。“抱歉,我们社长是笨蛋。”像是他手下的同年级学生接连出现,递给我戏剧社的招人传单。之后,穿着红色兜裆布的名越开始用不用形态出现在我的噩梦中。 “——按照惯例,录像反省会将在星期一放学后举行。” 名越在表演厅观众席发出指示,接着拍手。 “那么,善后工作交给我们就好,今天就此解散。大家辛苦了。” 社员重重吐出一口气,零零散散地走向我在的门边。我像忍者般迅速躲起,让他们离开。观众席剩下名越、春太跟成岛三人。春太跟成岛重重倒在椅子上,显得疲倦不堪。 “欸,春太、成岛,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穿过观众席走过去。名越看向我,他从头到脚打量我一番。 “你谁啊?” “我是那个十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我差点动手揪住他的衣领。 “……穗村千夏,跟我同属管乐社的同班同学。” 春太疲惫地说完,名越用拳头打了掌心一下。这家伙每个肢体动作都好夸张。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在球技大会的排球比赛中,如鱼得水般不断接球的女生。拜你所赐,我们班输了。” “我以前是排球社的。”我突然回神。“把你脑内的带子继续往回倒!” “这反应真不错。”名越一脸佩服,手支在下颚上注视着我。“你是五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欢迎加入戏剧社。” 我干脆无视名越,摇晃起成岛的肩膀。 “欸、欸,为什么连成岛也在这里?” 成岛跟春太一样累得说不出话,眼镜的位置完全歪了。为了塡补一年的空白,她平日参加晨练,假日则保持十小时的练习时间。在这种地方搬东西,要是弄痛手指怎么办? 此时,我感觉有人从我们背后靠近。 “我,也可以,回去了吗?” 这是一道平静的声音,有着一句一句谨愼断句的说话方式。我转过头,刚才坐在长椅上的男学生站在那里。他的手脚修长,比我高出约一个头。纤细宁静的眼眸从他的刘海间露出。 名越凝视着他,露出好像想说什么的表情。但他彷佛要按捺住这个念头一般闭上嘴,还以认真的神色。“对。抱歉,硬是拉你过来。” 对方轻轻挥手离去。 双开门的闭门声响起后,成岛叹口气,发出一副快哭出来的声音: “……为什么马伦不是在管乐社,而是在戏剧社?” (马伦?)我一愣,望向他离去的方向。 “小千,你不认识马伦吗?”春太倦怠的声音接在后头。 “……你说刚才那个人?” “马伦·清,中裔美国人。正确来说是清(名)·马伦(姓)才对,不过他配合我们这些日本人调整了。” 我再次愣住,注视着春太跟成岛。为什么这两人要帮忙戏剧社打杂,而刚才成岛那句话又有什么含意…… (怎么回事?)我用眼神询问名越。 “咦?你想听详情吗?说来话长,背后有一段漫长又无聊得吓人的故事。” “那我不听。” “等等!”名越抓住我的肩膀。搞什么啊,这个人。 “啊姆啊姆,啊姆啊姆啊姆!”(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我在甜甜圈咖啡厅“蜜蜂咖啡厅”大口吃着肉桂甜甜圈,差点噎到时就用冰拿铁灌下去。 “不用在意我的钱包。” 座位正对面,名越啜飮着奶茶。他修长的手指支撑着茶杯,不知道是不是随时意识着旁人的目光,他的姿势很漂亮。一起围坐在桌边的春太跟成岛小口小口咬着甜甜圈。 “……长笛教室怎么样?”见我总算缓口气,成岛开口问。 “老实讲,很痛苦。” 我把吸管从玻璃杯抽出来,贴在唇上。最近只要看到管状物,不管什么都忍不住想吹。我的长笛教室课程是从长音开始练习,跟在老师的演奏后头吹奏时,对我来讲是最难熬的时间。学生也尽是技巧高明的社会人士,让我很难为情,有时候甚至会接到嫌我碍事的眼神。 “指法练习跟和弦练习呢?”春太问。 “我已经养成在家里严格练习的习惯了。” “这样啊。”成岛把自己没碰过的甜甜圈用纸巾包起,移到我的盘子里。“管乐社里都是温柔的人,到长笛教室多受点伤,学会坚强面对人际关系比较好。” “这么说来,最近上条你们练习得很刻苦呢。” 名越加入对话。 “算是吧,因为两个星期后要加入双簧管,尝试正式上场的合奏形式。顺利的话就会增加曲目,在新生欢迎典礼上演奏。” “曲目决定了吗?” “汤姆历险记组曲。” “哦。如果是那一类,我比较喜欢〈月河〉或〈美女与野兽〉呢。” “节奏慢的曲子很难演奏。”成岛带着叹息加入谈话。“音调的抑扬跟发声都不能马虎,各声部的配合也要费一番心思。” “原来如此。”名越放下杯子。“只有十几人的管乐团,演奏不了什么华丽的乐曲;但若是为了让社员产生自信,最理像的是节奏快于平均水平、气势磅礴又简单的乐曲。你是这个意思吧。” 成岛敬佩地看向名越。 “最重要的是,如果演奏成功,就会觉得自己进步了。”春太托着腮。 “对,觉得自己有进步的感觉非常重要。”成岛说道。 “高中戏剧表演也是一样。” 名越点头,然后三人异口同声地说:“真的呢。” 吃到一半的甜甜圈从我口中掉下。我也得加入这段对话才行。此刻,我体会到在团体跳绳中,因为害怕甩动的绳子而迟迟不敢进去的孩子心境。 成岛拿起装热可可的杯子。“演奏的曲子是大家一起选出来的。” “还有其他候补吗?”名越问。 “奇克·柯瑞亚(Chick Corea)的《西班牙》跟《北方森林》。” “《西班牙》是上条的喜好吧。不过用管乐演奏应该蛮炫的。” “但大家驳回了。”春太比往常更没精神。 “《北方森林》是出于我的喜好”成岛说。 “这也被反对了吗?” 成岛静静摇头。“因为无法演奏。” “无法演赛?反正都可以改编成少人数的版本吧。” 成岛再次摇头,注视著名越。 “《北方森林》前半的萨克斯风,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删除。” 我看著名越的表情暗下来。一阵沉默后,他发出黯然的轻声叹息。 “——穂村,你明白了吗?这两个人想得到我们家的社员马伦。” “什么叫想得到。”成岛的声调一沉。“请别用这种无视当事人人格的说法。” 在一旁听的我跟春太缩起身子。对不起,过去我们曾有无视成岛人格的一段时期,像跟踪狂一样缠着她,进了她的家门,甚至被请吃晚餐。 “不然还有哪种说法?” 名越直视成岛。面对他眼睛眨也不眨、可称为凝视的注视方式,成岛先别开视线。 我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 “那个,”我插嘴道,“……成岛跟马伦是朋友吗?”成岛身上有股莫名的气息让我有这种感觉。 “朋友?这个嘛,国中时,我的学校跟现在一样社员很少,所以夏天都会参加集合四、五个学校的联合集训。马伦在那里很引人注目。他的父亲以前是萨克斯风演奏者,他也技术出众,而且擅长跟旁人沟通。” “擅长沟通?真抽象。”名越一一帮我们倒茶。“麻烦用跟马伦往来已久的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说明。” “他的日文不流畅,但会拣选精确的用词慢慢讲,所以反而比太多话的人更容易传达想法。包括我在内,四周都是偏爱讲理论或大道理的人,他的建议却不可思议地会留在我们心中。” “……这的确是他的优点。”名越深有所感。“然后呢?” “然后?”春太重复他的话。 “你们到头来就是想邀马伦加入管乐社吧?” “你这样说……”太直接了。春太说到一半,成岛制止他。 “为什么马伦不吹萨克斯风了?刚才他还无视我。他发生了什么事?” “我又不是他的心理咨商师。” “你不是说跟他往来已久吗?” 我注视着濒临发火的成岛,名越也睁大眼睛。 “难道你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情感吗?” “你在乱说什么。” “像是你喜欢上他之类的。” “咦,真的假的?”我两眼放光。 成岛太过安静,名越跟我都渐渐害怕起来。 “双簧管总是依恋着萨克斯风。” 春太开口,扫去让人如坐针毡的沉默。 “法国号也一样。要是负责高音域旋律的小号跟萨克斯风表现不好,负责自然音的双簧管跟法国号就无法发挥。成岛国中的管乐社遇到的困境就在此,我们管乐社现在的问题点也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是双簧管跟法国号的热情邀约啊。”名越朝成岛一瞥。他的眼神在说,好吧,我就当成这样吧。“那长笛呢?” 我跟服务生续点了甜甜圈。“咦,有什么事吗?” “算了。”名越带着“我已经看开”的眼神深深靠到椅背上。“我先说好,刚升上高中时,我就建议马伦加入管乐社。” “麻烦你详细一点。”春太说。 “他变得不对劲是在国中毕业典礼结束,进入春假后。那种落差大到好比正片跟负片,以往随身携带的萨克斯风也不见了。” “所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成岛的语气焦躁。 “不知道。我被马伦的父母打电话邀去他家好几次,理由诸如‘名越,你想不想吃烤火鸡?’或是‘我们做了大汉堡,名越你想不想来大吃特吃?’,我不讨厌那样的大人。他的父母很担心,但马伦什么也不说,我完全不明白。” 成岛大大叹息,名越继续说: “是我邀马伦加入戏剧社的。他长得高,不参加社团的话,就会一直收到排球社执拗的邀约。” “我懂我懂,”我嚼着甜甜圈说,“如果是高个子,就算对方是新人,他们也很乐意好好磨练培养。” “没错。所以我是马伦的好友,也是恩人。” “是哦。”春太发出怀疑的声音。“我还以为你铁定打着如意算盘,想把马伦打造得像是时下流行的亚洲风奶油小生,得到轻松招徕观众的力量。” 名越一阵动摇。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春太正中红心。 “你不知道怎么对待没干劲的马伦吧?” “我、我可不在意这种事。” “你这样无法做为其他戏剧社社员的表率。” 名越沉默下来。 “拜托你,”春太低头伏在桌上恳求,“可不可以再像升高中时一样,推马伦一把,鼓励他加入管乐社?就算他不吹萨克斯风也没关系。我们会努力扛起名越现在的角色。” 我跟成岛忐忑地注视著名越。 名越思考一阵子,然后开口: “不行。” “为什么?”春太抬起头。 “我不认为这就能解决他的问题。” “这当然。不过你不觉得改变环境也有意义吗?” “我是这么觉得,我也觉得马伦待在管乐社比较好。可是他现在是戏剧社的一员。就算有人茌背后说闲话,嫌他是包袱,一次都没让他站上舞台就鼓励他走,这太不负责任。尽管只有短短十个月,我还是想让他留下跟我们一同度过的轨迹。” “那只是你自以为的私心吧?” 成岛难以忍耐地高声质问。不过,我不认为名越的想法有问题。名越并不是说:我不需要他了,给你们吧。对于成岛的反应,我本来预期名越会不高兴,但猜测落空了。 名越仅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她。 “成岛,这不是我的私心。因为即便从高中毕业,我们的人生仍会继续。” “……我们要等多久?”春太问。 “我不知道,但正在努力。今天麻烦上条跟成岛帮忙业余剧团的舞台整理。作为回报,我们可以演出暖场节目。虽然只是十五分钟的短剧,不过要演原创剧哦。” 成岛垂着头,放在桌上的手握得紧紧,看得我不禁同情起来。 “那个,”我稍稍举起手,“如果能演出戏剧社、管乐社跟马伦都皆大欢喜的公演,那不就行了吗?” 春太跟名越都回头看我。 “穗村,你偶尔也会说出好点子嘛。”名越把盘子推向我,问我要不要吃甜甜圈。“我就是想听到这种积极的意见。管乐社要不要在办得到的范围内,来参加看看戏剧社的活动?如果同心协力,马伦的想法或许会有些变化。” “这是好主意。”春太点头。“代替提案的小千,我来写一出戏吧。” “你会写吗,上条?剧作家的道路可是很艰险的。” “我会。下星期五以前就能完成。” 我跟成岛都讶异地望向春太。他到底在想什么?那种自信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哦。”名越伸手支着下巴,一脸兴味盎然地看向春太。 “那会是一部马伦可以演出的戏。他无论过多久都没对戏剧产生兴趣,一定是因为对名越写的戏不够有爱。这是证明我们对马伦的感情更深厚的好机会。” “是——哦。”名越的脸颊在抽动。“我很期待哦。” “麻烦等一下,”成岛尖声问,“上条,你说这种话没问题吗?” “别担心,我们跟名越不一样,可以创作出最棒的杰作。” “是——哦——”名越已经化为一只猫头鹰。他好像会就此“哦——哦—”叫着飞到蠢某处去。“还真是令人期待。既然决定了,就不能继续浪费时间。”他拿起账单。 春太跟成岛好像想起什么一般,发出疲倦的叹息。 “……你们等一下要做什么?”我吃得饱饱,开始准备回家。 “舞台还没打扫好。有四个人的话,一个小时就能做完。”名越穿上外套回答。 “有四个人的话,一下子就能搞定了。”春太的声音开朗了些。 “也对,只要四个人合作……”成岛顿时打起精神。 咦?我指向自己。你们竟然这样对我! 第二节 看来春太是认真的。 课堂间的下课时间、午休及社团开始前,春太在音乐教室隔壁的准备室闭关,而且门上都会贴着“正在创作戏曲,绝不可入内”的告示。当然,详情告知过管乐社的社员了。 我们到星期三都还耐得住性子,但星期四就心痒难耐,星期五的放学后,无论是我还是学长姐都看着贴在准备室上的告示,满心开门冲动。 “感觉就木下顺二的《夕鹤》一定会诞生出杰作。” 成岛抱着双簧管箱站在我背后,嘴巴凑近我耳边悄声说: “好像有帮手哦。昨天有人听到里头有三个人说话的声音。” “三个人……?” “时间到了。”社长片桐学长的视线落到手表上,接着敲敲门。“喂,上条,差不多该练习了,你好了吗?” 门从内侧打开,春太拿着一张活页纸现身。 “终、终于完成了吗!” 众人围住春太,好像随时要把他举起来抛。春太踏前一步,抬头看着片桐社长。 “社长,接下来我要去戏剧社的社办,可以吗?” 片桐学长盘起胳膊,露出困扰的神情。他的视线停留在春太手中的活页纸上。 “上条,这出戏真的能让大家都变得幸福快乐吗?” “……大概吧。”春太回答。 “这样啊。”片桐闭上眼睛。“那就去吧。我会帮你跟老师说一声。” 春太低头道谢后就从走廊上跑掉了。“好,开始练习。”随着片桐学长的声音响起,社员陆续快步进音乐教室。成岛注视着春太消失的方向好一会,便垂下视线转身。 (大家都变得幸福快乐……)我反刍起这句话。这种结果真是美好。 我忍耐不住地抓住片桐学长的手臂,抬起眼向他恳求: “请问,我也可以当监督人,跟他一起去吗?” 戏剧社社办是在旧校舍一楼的某间空教室。桌子被推到两端,穿着针织运动装的社员正面对面围成一圈谈天说笑。 马伦不在。 春太站在名越的面前,一脸得意洋洋。而名越带着认真的表情,阅读那张活页纸。 “打扰了。”我一走进教室,春太就说:“啊,小千,你来得正好。” “……怎么样?” “哪有什么怎么样可言,这不可能被打回票。不过为求谨慎,我在这出戏采用了受到全日本大人小孩都喜爱的角色。老实讲,这戏真的毫无死角。” “是哦。”我绕到名越背后,跟他一起看那张活页纸。 《女朋友撞到Gachapin的那一天》 这是仅由讲手机构成的情境喜剧,也是一对情侣的故事。聚光灯打在饰演男主角跟女主角的演员身上。然后,男友接到女友的电话,并让慌乱的她平静下来。他听完她的叙述后,得知女友似乎是在骑脚踏车时撞到某种东西。他问了被害者的状态…… ·绿色衣服。 ·形迹可疑。 ·很胖,嘻皮笑脸。 ·一旁的电线杆有个穿红衣服的人目击整件事。那个人眼睛突出,毛发浓密。 总结以上情报,男方判断被害者绝对是“Gachapin”,于是告诉女友接下来该怎么做。 通报卫生局前,男友突然问她有没有加入anicom(宠物保险)。 但女友小心翼翼地说,里面应该是人,还是送去综合医院吧。 男友顿时怒道,别说那种蠢话。那是船长从南方岛屿带回来的蛋,之后就会孵化出Gachapin,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女友说,那就把那个船长带过来。 Mukku其实是雪男,所以做不到!男友居然嚷嚷起莫名其妙的话。 女友开始怀疑,男友该不会动摇了吧? 此时,自称船长的神秘中年男子在男友这头登场!女友那头则闯入一群附近小学的地球环境保护倶乐部小朋友!令人冲击的真相即将揭晓! Gachapin会被送到医院吗? ……里面的人还好吗? 我看着春太,“你白痴吧”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我动员脸上所有肌肉装出笑容。“呜哇啊,超级有趣。”我平板地说。“你不觉得吗,名越?” 名越像蜡一般僵硬,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究竟是哑口无言,还是累积怒气,或是内心其实觉得有点好笑呢,我完全不知道。 “很有趣,对吧?名越。” 我像是摸摸狗狗的头一样晃著名越的头。他露出倏然回神的表情。“我要问一个问题。”他低声说。“马伦究竟是哪个角色?”他听起来快哭出来了。 春太抱臂沉思,营造出一种彷佛成了大作家的奇妙派头。 “演地球环境保护倶乐部的小朋友如何?鼻子下挂着绿鼻涕,脸颊上画着红色圆圈,当然最好要穿着缝有名牌的运动服。” 一瞬间,名越的双手紧抓住活页纸撕成碎片,断然扔掉。 “啊,我这一个星期智慧与汗水的结晶……” 春太四肢着地跪在地上,聚集起被撕破的纸片。 名越挺起身:“你瞧不起戏剧吧?” “瞧不起戏剧的人是名越你吧。比起你们文化祭公演的剧本,我写的显然更有意思。说起来,那个令人疲乏的全共斗学运时代喜剧算什么啊。这种实验剧根本只是自爽,称不上什么娱乐。” “你说什么……”名越忽然醒悟,“难道说,就是你在问卷中写下又长又尖酸刻薄的批评吗?” “我评论时也有提出有效的替代方案。” “你那个叫做尖酸刻薄!” “你把当成蓝本的戏剧从人物到情节都偷偷改掉,一定会被有著作权的剧作家告。” “轮不到写了这种东西的你来说!” 名越跟春太都血冲脑门,瞪大眼睛争吵着。喂、喂……我惊慌失措地看向一旁的戏剧社社员。他们望着彼此,干笑着说:社长又热血起来了,哈哈哈。 “我跟小千还比名越你更有当演员的资质。” 春太丢下这句话。咦?他刚刚说了什么? “……是哦。”名越闭上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脸血色尽失的模样。 “我从以前就很想讲,我实在很受不了你们把社办称为工作坊。”春太气喘吁吁地起身,他展开双臂,目测全场。“看,这间教室用来当管乐的分部练习室再适合不过了,小千你说说看!” 春太说这什么话!我差不多该阻止他了。 就算辛苦写出来的戏被撕掉,他这样否定戏剧社也太过火了。 “我也从以前就很想说,能不能把老有管乐社在那边制造噪音的停车场,挪来当成发声练习区。” 名越压抑的低语让我转过头。抱歉,我现在马上叫春太道歉——我想这么说。 “尤其长笛特别难听,我妹妹的直笛还比那高明一千倍。” “……你说什么?” “连我老爸的鼾声都比穗村的长笛更奏得出美丽的旋律。” “……喂,你什么意思?”春太的手轻轻放到我肩上。 “看,他就是这种人。趁现在像打苍蝇一样干掉他,对管乐社的未来比较好。” 名越的双眼充血。“真巧,我正好也这么想。” “你想怎么做?”春太的鼻头凑过去。 “我就跟你们来一场演戏竞赛吧。你们不是比我更有当演员的资质吗?”名越说。 “等一下。”我介入两人之间。“什么演戏竞赛,我们哪可能赢过戏剧社,还是不要做这种事啦。” “……穗村,演技不是什么特别的玩意。” “什么?” “你在日常生活中也在演戏啊。你不是满脑子都想着要让喜欢的人喜欢自己吗?如何受他喜爱、投他所好就是你最关心的事,不是吗?” 我顿时脸上发烫。春太站到我的前方。 “这可真有趣。名越要跟谁搭档?” “我来介绍我们社上的招牌演员吧。” 一个女生在名越的眼神示意下起身。她戴着厚重眼镜,头发低低地绑在两边。由我来说也有点怪,不过她的外表似乎没出色到足以称为招牌演员。 “藤间弥生子,你们就叫她间弥吧。她家开拉面店。”接着,名越将脸凑向我们,他压低声音说:“……她可是真正的巨星。” 一旁的春太拚命忍笑。藤间默默颔首致意,她像是个正经认真的社员。 我为自己光凭外貌就抱持偏见的心态感到羞耻。 “藤间,我们一起阻止那两人争吵吧。” 我伸出的手被她一把拍开。怎么搞的?怎么回事? “啊,”名越想起什么似地说,“现在藤间在社长命令下,化身为‘刚在半年前接受保护的狼少女’了。”接着他轻轻一拍手。“喂,藤间,清醒吧。” 我推开名越并与藤间面对面,摇晃着她娇小的双肩大力呼吁: “这样好吗?宝贵的青春时代被这样的社长支配真的没关系吗?别再做这种事了,好不好?” 不知边哪里好笑,名越哈哈大笑起来。 “喂,藤间,对这个把青春纯洁化的小丫头说几句。” 藤间认真思考一会。不久,她像摆脱迷惘般抬起头,微弱地说: “……安逸是演员的大敌。”我身边脑子有问题的同年级生又增加了。 “上条,比赛时间就在星期六放学后,地点在体育馆的舞台,可以吗?” “如我所愿。”春太说。“我可不会输。” “内容是即兴剧。不过给你们一点优待,设定成心理游戏好了。不是比赛飙演技,而是率先达成我方提出的条件者获胜。我会找观众过来,马伦也包括在内。” 咦?我注视名越。因为名越的视线越过我们,望向教室的拉门。 “——可以吧,草壁老师?” 我转头。草壁老师单手拿着印好的五线谱,靠在教室半开的拉门边。 “我们接受你的挑战。”老师露出带着挑衅的笑容。 <hr /> 注释: 第三节 星期六放学后,我茫然伫立在体育馆的舞台上。 观众席排着约四十张折迭椅,几乎被管乐社社员、戏剧社社员与毕业学长姊以及名越班上的朋友坐满,连还没开始练习的女篮社、羽球社的社员都饶富兴味地从远处望着。是我的错觉吗,观众好像增加得越来越多了…… 戏剧社跟管乐社的代表要赌上威信进行戏剧对决——早上起,宣傅就傅遍整间学校的学生耳中。 到底为什么变这样? 我不经意一看,马伦坐在观众席最后面。不知道是不是被名越强硬邀来,他浑身散发着不自在的气息。成岛坐在距离他有点远的地方,似乎很在意他。 “那开始吧。” 名越跟藤间从侧台飒爽登场,而春太从观众席走上舞台。戏剧社社员开始鼓掌,掌声随即蔓延整个观众席。 名越举起双手,用清亮的声音说明: “决斗方式是简单的即兴剧,各位要在设定的情境中扮演适合的角色,只要在限制时间内从这个舞台上退出即可。我将此命名为‘退出游戏’。” “……退出是指离开这个舞台就行了吗?”我问。 “对,很简单吧?第一个题目是‘恩师的欢送会上,要在最后和老师道别致意前退出’。无论什么理由都行,而敌队要设法阻止。请你们运用想象力,思考退出方法。” 我用手肘戳戳春太。 “我还以为会出更难的题目。感觉很简单,真是太好了。” “但我对想象力没信心。”春太说。 “恩师设定成谁都没差,你们假想成草壁老师也没关系哦?” 我心生不悦,但一看春太,他竟然真的全身僵硬。想必是被比别人更丰富的想象力压垮了。 名越偷笑。“没错没错,就是那个表情……真是活灵活现。不过这是演戏哦?希望你们不要忘记。顺带一提,上半场四个人进行,不过,没先取悦观众再退出可不行哦?这个游戏其实很深奥,试试看就知道了。基本上,否定发言时要先肯定再否定,否则对话会没办法好好接下去,所以要注意。” “咦?”不顾我的困惑,名越给个信号。 舞台上的巨大白板翻了过来,上头用麦克笔大大写着如下文字: 戏剧社VS管乐社,即兴剧对决,上半场 题目“恩师的欢送会上,要在最后和老师道别致意前退出” 藤间弥生子(戏剧社女生,招牌演员) “小角色……”春太恨恨地低喃。 “那么,开始!” 名越的声音响起时,观众席涌起“啪啪啪”的鼓掌声。 我深呼吸,等鼓掌停下。不能在这种游戏上瞎搅和太久。拍手完全停止后,我举起手走到舞台中央。 “我、我可以去洗手间吗?” 名越跟藤间都呆住了。观众鸦雀无声,戏剧社社员们发出叹息。“怎么用这招。”小小的声音这么说。不久后,那变成“嘘——嘘——”的嘘声。 我慢慢转过头。大家都显得很不满地盯着我,这让我真切感受到观众的存在。 名越走到舞台中央,看着我跟观众说: “劈头就用生理现象吗?倒也不是不行。向恩师致意前,说要去厕所。这也没办法。但这不构成从这个情境退出的理由,应该明白吧?这是中途退出,前提是还会再回来。” 观众席傅来“原来如此”的理解声。那人竟然是管乐社的片桐社长。他完全享受这种状况,这个可恶的背叛者。 春太点头,我也好像渐渐懂这游戏了。 “那来试试这招如何?”春太拿出手机。他突然跳起来大叫: “什么,爸爸遇上车祸?送到哪家医院了?我马上去!各位不好意思!” 观众一阵鼓噪,春太志得意满地收起手机。的确,这种状况就不能不退出了。观众席上的管乐社社员都握拳做出胜利手势。 名越立刻拿出手机。 “妈妈?你说撞到上条同学的爸爸?然后……因为冲撞的冲击,上条爸爸的脑袋变聪明了?然后上条爸爸逃了?” 观众之间炸开宛如炸弹落下的笑声。名越伸臂环住无法接话的春太脖子。 “原来也会发生像笨蛋阿松的爸爸那样的事啊。太好了,你家明天似乎会变得热闹哦。” 体育馆被浩大的掌声淹没。“对啊对啊!”“明天上条家好像会变很好玩!”“我,要去你家玩!”开心的声音在观众席上此起彼落,春太垂着头回到我的身边。 这个丧家之犬。 “你们真的什么都不懂” 名越无奈地说。这道声音也传到观众席。 “听好啰?这游戏的重点在阻止退出,观众会审查两方的主张。你们要牢记,如果有脑袋转得快又优秀的‘阻止退出方’,那种造成冷场的理由不管来多少都会被挡回去。” 我跟春太都屛住气息。 “那么,重新开始。” 名越刚宣言,藤间就突然跪倒哭起来。她娇小的身体颤抖着,尽全力忍住涌起的呜咽……看起来是这样。名越走过去,手放上藤间的肩头。藤间抗拒似地拍开他的手。名越手足无措。“我一直对你——”他说到这里就没了声。 我对春太耳语: “他们在做什么?很好笑耶。” “虽然说是退出游戏,这还是一场戏对吧?他们开始演即兴剧了。这应该是一直暗恋恩师的女学生,跟一直暗恋那个女生的男学生。喏,你看那里。” 春太指向舞台上另一块白板。有个戏剧社社员正用麦克笔写字,然后移动白板让我们跟观众都看得到。 藤间暗恋恩师,而名越暗恋藤间 “……增加了一个设定。”春太也对我耳语,我还以一张苦瓜脸。 “快,小千,我们要在节奏被他们掌控前阻止退出。” 春太推着我的背,我无奈地走向藤间,举起手引起观众跟藤间的注意。 “藤间,你必须好好传达出心意才行。从老师那张新干线的车票看起来,他必须在最后的致意结束后就离开教室,否则赶不上吧……我会想点办法,至少让新干线误点一班以上。我可能会因此回不来,但不要紧。藤间,你不可以受到那边的名越迷惑!我先走一步了!” 不出所料,名越阻止了想转身离去的我。 “喂,你要去哪里?” “我我我、我去打电话预告要引发爆炸,由我来付出代价!为了避免马上被抓,我会用路上的公共电话打。从这里跑到离学校最近的公共电话要花十分钟以上。” “哦哦!”观众席响起稀疏的掌声。 “那么,这个拿去。”名越将手机递给我。 “不可以用手机!这样身分马上就会被查出来!” “这用预付卡,没关系。” 名越说,我停下脚步。观众也寂静无声。 “——咦?” “真期待你怎么预告引发爆炸。” 我喉头不由得一鲠,战战兢兢地转头看观众席。管乐社所有人都脸色发青,戏剧社社员跟名越的同学则嘻嘻轻笑,满是期待地注视台上。 我满脸通红,双手掩着脸坐倒在地。“……不行,我还是做不到。犯罪是不好的!” “也是啊。”观众席响起阵阵掌声。这些人搞什么嘛。 舞台上的白板增加了新设定。 最后的致意结束后,老师就会离开教室去搭新干线 春太来到我身边耳语:“接下来团队合作吧。”他留意着观众,大步走到舞台中央,一个旋身后面向名越。“这么说来,等最后的致意结束后,大家要一起把老师抛起来吧?” “……啊,对。” 舞台的白板上又增加新设定。 最后的致意结束后,要一起把老师往上抛 我灵机一动。“藤间,趁着把老师抛起来时,向他表明心意怎么样?” 藤间猛地抬头又低下头。“大家都会看到……很难为情。” “不用担心。”春太在藤间面前蹲下,搭住她的肩膀像要让她放心。“抛老师的时候,我们就用名越出的主意,在广播室播放充满回忆的音乐发表会演奏——第九号交响曲,对吧,名越?” “……嗯,我好像这么说过。”名越配合我们。 “对啊!”我跟春太一起并肩站在藤间面前。“我会去广播室把音量调高,藤间就趁大家把老师抛起来的时候,在老师耳边清楚说出心意。别担心,就算别班抱怨,我也会死守广播室,绝不容任何人妨碍藤间!” “小千,你可以去一趟吗?”春太问。 “可以,我愿意!”我说。 我跟春太同时偷偷观察观众席。掌声雷动。“做得好!”“藤间,随着第九号交响曲一起表明你的心思吧!”很好,掌握到确切的感觉了。我跟春太连手,这点小事轻轻松松。我连忙跑到舞台边踏上楼梯。绝不能回头。名越跟藤间安静得让我毛骨悚然。 “啊,关于这件事——”名越阻止我。果然来了。 他从制服口袋拿出体育课时老师用的那种哨子。 “……我们突然决定用‘哨子’来演奏了。” 观众一阵喧闹。 “怎么用一个哨子演奏啊!那又不是乐器,表现不出音程吧?”春太反驳。 直到刚才都还哭得抽抽搭搭的藤间静静从口袋拿出另一个哨子。观众间发出爆笑:不愧是间弥,毫无漏洞。 名越嘴里咬着哨子大喊: “这是哨子的合奏!” 他们两人轮流“哔——”“啵——”地吹起有点像第九号交响曲的演奏,观众笑个不停。连成岛跟草壁老师都在忍笑,我觉得我们输了。 “不是合奏,是合吹啊。在某种层面上真令人感动呢,小千。” 春太双膝一弯,我也坐倒在地。 此时“叮铃铃铃铃”一声,像闹钟的铃声响起。比赛规定的十分钟到了。观众席涌起响亮的掌声,当中也有学生站起身,找还留在学校的朋友来。 咦?骗人吧?观众还会增加吗? 名越跟藤间在舞台中央浮现无所畏惧的笑容。 “……小千,状况不妙。”春太悄声说。 “……为什么?”我疲惫不堪地回答。 “名越他们一次都还没轮到退出的那一方。他们打算在下半场一口气定出胜负,刚刚都在玩弄我们。” “怎么会!”我感觉到双方的实力差距。 名越岔着两腿站在我们前面。不要,别用那种视线看我们!我的心境宛如被蛇盯上的青蛙。名越轮流观察观众跟我们的反应,接着用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大喊: “我没兴趣欺负弱者,接下来会给管乐社一点优待。” “咦?”我跟春太同时出声。 “下半场双方阵营都追加一人。不是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吗?你们就试着突破这个难关吧。” 名越举起一只手,舞台上的白板马上就翻过来,接着写上新内容的戏剧社社员让开。 全部观众都注视着上方。两名学生难以置信地站起来。 戏剧社VS管乐社 即兴剧对决 下半场 题目:伪钞犯在追诉期将届的十五分钟前,能否从藏身地点退出? 藤间弥生子(戏剧社女生,招牌演员) 以上六人。限制时间十五分钟。 <hr /> 注释: 第四节 “为什么我非得在舞台上丢脸!” 成岛在舞台上揪着春太的衣领猛力摇晃,观众轻声笑起来。 一想到自己原来一直在舞台上丢脸,我就暗自沮丧。 “我绝对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春太像摇头娃娃一样晃着头,他说“要抱怨就去跟他说”并指向舞台中央的名越。 “成岛,你干脆放弃吧。” “你这个人啊——” 成岛说到一半闭上嘴。马伦从名越背后走上舞台靠近众人。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名越,我办不到。”他拥有跟名越一样清澈的嗓音。 “为什么?”马伦垂下视线摇摇头。 “我没有你们的才能。到头来只会站着不动,演不了即兴剧。” “对啊对啊,我也是一丁点的意愿都没有!” 成岛用食指跟拇指比出的“一丁点”真的是半点也没有。 名越发出观众也看得出来的夸张叹息。 “唉,瞧不起戏剧的人可是会被戏剧弄哭的。稍微改变主旨好了。” 他说着站到白板前,用麦克笔补充。 名越满足地关紧麦克笔的盖子。 “这样就会变成所有人都能参加的即兴剧,你默默呆站在那边也没关系哦?” “什么?所以我要被这两个像恶魔一样的戏剧社成员欺负吗?” 成岛露出好像快哭出来的表情。这就是瞧不起戏剧的人被戏剧弄哭的瞬间。 “哦。”跟名越一样,春太用观众也听得到的声量做出反应。“就算马伦没意愿,默默站在那边也没关系,我们只要用各种手段让他退出就行了。” 马伦一愣,视线慢慢转向春太。他平静的眼神中,一瞬间闪现出玩味的光芒。 “做得到那种事吗?” “不试试看的话,我们不就赢不了吗?” 明明可以不用理会,春太却认真了。 “——好,那就开始吧。” 名越摊开双手,请观众鼓掌。观众席涌现响亮的掌声,我倒抽一口气。下方连站着的观众都有,人数膨胀到将近刚才的两倍。下半场的即兴剧“伪钞犯在追诉期将届的十五分钟前,能否从藏身地点退出?”开始了。 戏剧社社员从侧台迅速跑来,发给我们每个人一条毛毯。 “这什么?”我抱着毛毯问名越。 “小道具。你看看我们的招牌演员。” 我看向名越指的方向,藤间裹着毛毯、全身不停颤抖。她像被逼上绝路一样咬着大拇指甲,不断自言自语。哦,看来藏身地点没暖气。名越披着毛毯缩成一团,马伦也学着他盘腿坐下。但他把毛毯放在旁边,眼神平静。 我们也把毛毯从头罩下,三个人紧靠在一起。 “……面对名越这个对手,我们有办法赢吗?”成岛小声问。 “原来如此,看来你认可他的才能。不过我想到方法了。”春太悄声回应。 “咦?”成岛跟我问。 “冷静想想,这个退出游戏就跟将棋解残局一样。只要联合运用临场战略与状况,将名越他们引进不得不让马伦退出的状况就行了。” “这种事做得到吗?”我压低声音问。 春太看著名越,露出奸笑。“就让沉溺于戏剧的人为戏剧哭泣吧。”接着他嘟哝起莫名其妙的话:“绵绵落不尽,长雨涨泪川。簌簌衣袖湿,思君不得见。” “你在说什么?”成岛一脸狐疑地问。 “退出游戏中的获胜咒语。”春太说完,将嘴凑向我跟成岛的耳边。他告诉我们一个在场戏中“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词”。 “——喂,上条。”烦躁的声音响彻舞台。是名越。 “戏已经开始了。”观众席涌现阵阵嘘声。对。我都忘了。 “不是的,名越。”我猛然起身,披着毛毯走到舞台中央。“春太不在藏身处。” “什么?”名越被我出其不意的一招弄得发怔。 “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我演出含泪倾诉的模样。 “他、他他、他跑到哪里去了?” 这时,暂时躲到侧台的春太披着毛毯走到舞台中央。他像是抱着什么。 “你去做什么了啊,春太!”我责问春太。 “……上条,那湿答答的小汪怎么回事?”成岛也披着毛毯走近。 春太气喘吁吁地回应。“外头似乎有台风在接近,小汪在没有行人的地方发抖,我就带回来了。” “狗?再过十五分钟就过追诉期的伪钞犯,哪有闲工夫关心狗!” “等等,名越。”我劝著名越。“在这种持续紧张的状态中,也有成员需要可爱的小汪不是吗?” 我、春太跟成岛的目光投向披着毛毯发抖的藤间。 藤间眼中泛起泪光,朝我们伸出双手。 “小、小汪……” 这位招牌演员真配合。 “啧,竟然增加多余的道具。” 名越咒骂一声,在舞台的白板上追加新设定。 “总之,再躲十五分钟就好。”春太披好毛毯。“而且我们所有人都做过整形手术,不会有事的。只是……” “……只是?”名越重复他的话。 “令人担心的是,在六个犯罪成员中,混着一个没干劲的中国人。希望他没搞出什么差错。” 除了春太以外的所有入都一惊,视线集中在默默坐着的马伦身上。马伦脸色铁青。 “喂,马伦是美国人。你给我订正。” 名越沉下脸逼近春太,马伦连忙站起身制止。我跟成岛也紧张起来。 “没差,就当我是中国人吧。”马伦低喃。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追加设定。”春太用让人感到冷酷的声音指示戏剧社社员。 舞台的白板上增加了新设定。 六个犯罪成员中,混杂着一个没干劲的中国人 “……那个啊,名越。” 我举起手。在舞台边线,成岛正掐着春太的脖子。观众嘻嘻轻笑。 “什么事?” “这个藏身处究竟在什么地方?” “哦,其实……” 名越朝藤间投去怜悯的目光。藤间用双手抱着无形的小汪,用脸颊磨蹭着。 “藤间会如此需要狗的治愈,有两个理由。这里是只有电灯泡跟自来水勉强可用的破旧公寓住屋,没有电话、没有收音机,也没有电视。” “什么?”喉头被摁住的春太发出痛苦的声音。“那怎么看得出现在的时间是追诉权时效过期日的十五分钟前?” “我有手表。” “你怎么证明时间正确?” “我的手表是高级电波表!”名越怒目而视。“Made in Japan。只要这是比什么都正确严谨的电波表,你们就没办法在时间上玩花招。我绝不原谅瞧不起戏剧的上条,看我把你打垮,笨——蛋,笨——蛋。” “知道了、知道了。”我安抚着从骂人方式难以想象这是现代高中生的名越。我好像成了他妈。“那藤间状况有异的另一个理由是什么?” “哦,其实这楝破公寓是有共享玄关的两层楼木制建筑,房间正上方有个独居的住户。除了我们以外,这里就只有那个住户。而藤间唯一的乐趣是,竖起耳朵听每天晚上十一点回家的住户脚步声。” “……好阴沉。”我诚实说出感想。 舞台的白板上增加了新设定。 “真够琐碎的。”成岛用会傅到观众席的音量抛下嘟哝。 “轮不到你们管乐社这么说!” 名越指向罗列在白板上的文字,而观众轻声笑起来。 “接下来才是重点。”名越露出怀疑的神情继续说:“正上方那间屋子的住户,今天偏偏到现在还没回来。为什么在我们的时效过期日当天会发生这种事?” “这只是巧合。”成岛不予理会。 “是啊,只是巧合。”我也附和。 “你们是白痴吗!现在说不定有一堆警察在外头埋伏,让他回不了家。看!藤间都怕成这样了!” 藤间像是刚出生的小鹿一样手脚痉攀。她真的是招牌演员吗?但观众都在笑。我斜眼看着这个情景,暗叫不妙。名越开始把观众拉到他们那方了。 “……在这群成员中,或许有跟警方勾结的背叛者。” “在即将失效的时刻前内神通外鬼,也没好处可言。”春太试着阻止发展。 “没错,但该不会是动整型手术的时候,被卧底调査员掉包了?啊,那个人会不会假装成我们的成员,欺骗我们到今天?” 春太随即发出“啧”的一声。 “冒牌货?”我依序环顾春太、成岛、名越、藤间跟马伦。 “我的眼睛可不只是没用的两个洞。” “你说有人是冒牌货?” “是你,成岛。” 被名越指到的成岛露出“啥?”的表情。 “我知道,你的眼镜是装饰用的。真正的成岛应该带着有度数的眼镜。” “这副眼镜有度数。”成岛很镇定。 “是吗?”名越偏了偏头。“我确认一下。” 成岛一脸狐疑地拿下眼镜交给名越。名越观察成岛的眼镜好半晌,接着交给不知何时平静下来并端坐着的藤间。藤间裹着毛毯翻来覆去地检査完,将眼镜还给名越。 “抱歉。”名越将眼镜架摊开后还给成岛。成岛伸手碰到眼镜时,大喊着“这什么东西!”并扔了出去。 那是一副有如派对道具,只有框的装饰用眼镜,大到几乎超出脸的范围。 名越在装饰用眼镜前跪下,宛如捧起圣杯般恭敬地拿起它。 “哦哦,这正是如假包换的装饰用眼镜。” “还来!交出我的眼镜!” 成岛敲打着藤间的背。将毛毯披在头上的藤间像是收起手脚的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名越从后头戳戳激动的成岛肩膀,说一声“拿去”并在她转来的脸上戴上眼镜。这副眼镜出乎意料很适合她。 “我不要啊啊啊啊!”成岛的尖叫声响起。 我和春太都愣愣地看着乱七八糟的情景。但观众大爆笑,十分乐在其中。的确……这无疑是有趣的画面。他们想看的就是这种场面吧…… 名越抓住成岛的手臂。 “上条,懂了吗?成岛是冒牌货的可能性很髙。再这样下去,就算一直躲在藏身处,警察也会冲进来。接下来我要以成岛为人质,离开这个藏身处。要是外头有警察,立场就颠倒了。超过时效还有五分钟。这五分钟由我牺牲,我会设法为你们争取时间。” 观众之间响起惊叹及掌声。“还剩五分钟!名越,为大家豁出去吧!”也有观众如此声援。名越看着观众说,“我的自我牺牲是无价的”,并竖起大拇指。 “不要、我不要,我不是冒牌货。” “闭嘴,你这个冒牌货!” 戴着大大装饰用眼镜的成岛被名越用蛮力拉走。 “救救我,上条、穗村!” 得快点帮忙才行……我正要准备动身时,眼中映入一直默默坐在侧台的马伦身影。他的表情让我觉得他好像正在瞪著名越。 春太举起双手吸引观众注意。掌声停下,名越也注意到他而回头。 “这招太笨了。应该是要让对方主动退出才对……你是这么想的吧,马伦?” 名越拉着成岛的手臂回到舞台中央,现在是名越与春太的对峙时刻。 “怎么,上条,我要让成岛退出的这件事应该没问题吧,观众也都支持我。” “成岛是冒牌货这桩事纯粹是名越你的误会。藏身处正上方的住户还没回来,是因为现在不到十一点。今天不是什么异常状况。” “……你说什么?” “我的手表显示现在十点五十五分。按照你的理论,十一点后再怀疑成岛也不迟。” 名越鄙视般地笑了。 “你手表坏了吧?我的手表是比任何手表都正确的电波表。就算有人对指针动手脚,这支聪明手表也会马上自动更正。不好意思啊,上条,你大概想让时间推迟一个小时,但以我为对手,你这种作法太不利了。” “推迟?我跟名越的手表时间都是正确的。因为我们的藏身处……是在中国的苏州不是吗?” 观众吵嚷起来。 这里是中国?我睁圆眼看向春太。成岛跟藤间也呆住了。 “我们最后偷渡到中国的苏州。这里离九州岛大约一千公里,所以名越的电波表是校正成日本的时间,而此处与日本时差一小时。也就是说,藏身处的现在时间是十点五十五分,名越的电波手表则是日本时间十一点五十五分。” 观众一片哗然。我听到问着“这怎么回事?”的声音。草壁老师起身向众人说明,我竖起耳朵。他说,电波表的修正距离是在东北与九州岛发射台的一千到一千五百公里内。若将国内用的电波表带到邻近国家,有时候即便将时间调成当地的标准时间,手表仍会接收到原本国家发射的信号,校正成该国的标准时间。在加拿大或是美国这些位于校正范围外的国家,也有被修正成日本时间的案例。 名越神色扭曲。 “唔……的确,这里是中国。” 藏身处因为春太的一句话改变了! 观众之间涌现响亮的拍手声。 “这里是中国,而时间才要到十一点。”春太说。“就算正上方房间的住户还没回来,要怀疑成岛还太早了。” 此时,一只手从春太背后抓住他的肩膀。那是马伦的手。 “为什么……是苏州?不是还有其他时差一小时的地方吗?广州、北京、上海……为什么是苏州?” “这是有意义的。”春太轻推回马伦的手。“重要的是,各位,我们现在面临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你们没发现吗?” “什、什么事?”名越答得惊慌失措。 “就是日本法律上的时效延长。我们逃到中国这个外国,时效就会暂停计算。现在这个瞬间已经不会算进追诉期内,我们就是活在距离追诉期将届的十五分钟前永不结束的世界。” “你、你你、你说什么!” “没错,我们的罪不会消失。我们伪造的钱使许多人不幸。认为时间会抹除一切悲伤,不过是种自以为是。我们之前就决定好了,一生都要在中国背负着罪孽活下去。” 名越说不出话。春太继续说: “但这里除了五个犯罪成员,还混着另一个人。那人与此事无关,我想放那人走。” “六个人以外还有另一个人?”名越动摇了。“等一下,这个藏身处只有我、藤间、马伦,以及上条、穗村跟成岛这六个人吧?” “不,有七个人。” 春太微笑,他接着对我们眼中不存在的人招手。 “跟大家介绍,这位是中国人成员小汪。” 观众安静下来。草壁老师不知为何独自笑着。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渐渐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笑声蔓延至全部人。 “你说狗就是小汪?小汪是……怎么可能,小汪是狗啊!” 名越唾沫横飞地大喊。 我理解了。事前春太规定了一个“不可以说出口的词”,那就是狗。一开始他带来的就不是狗。我们一句话也没说那是狗。大家一致称为小汪是因为名越那些戏剧社的人擅自误会。无聊归无聊,但很有春太的风格。汪的确是中国人的姓氏之一。 我望向观众席,掌声很热烈。观众是支持我们的! “顺带一提,多亏这位中国人小汪的协助,我们得以偷渡到中国。谢谢你,小汪。” 观众仍笑得很开心。 春太静静与马伦对峙,名越跟成岛也默默注视着彼此。 笑声停止了。 “马伦,六个犯罪成员之中,就只有一个中国人。也就是说,其中一个是没有关系的人。回想一下开头的情况吧。我当时说的中国人是小汪。他是在这种状况下外出的冒失鬼,我才会怕他出差错。” “啊……”马伦退后一步。 “你说‘没差,就当我是中国人吧’,承认了自己的身分。也就是说,跟这六个犯罪成员无关的就是你。我们在苏州这里让你走。如果你想跟一生都是犯罪者的我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下去,希望你说出让人接受的理由。如果有想见你的人,或是想实现的愿望,你就该回自己的家。” “我能回去的家……在哪里?”马伦发出颤抖的声音。 “这个藏身处外头就是苏州。” 马伦想说些什么。他明明想说话,却有千万思绪涌上心头,话不成言。他的表情透露出这股挣扎。他东张西望,求助地注视著名越。然而不知为何,名越没帮忙解围。 “——这样啊,马伦,你担心两手空空地被我们丢在苏州吧。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装着生活资金的铝箱,并用密码转轮锁锁上。我现在就告诉你密码。” 春太走近马伦,用观众听不到的声音耳语。 但我听得见他说的话。 “四位数密码是九〇八九,中文谐音就是‘求你别走’,拜托你别走。你并非一出生在这个世上就没人要的孩子。希望你重视两个故乡,两对父母。这是名越跟我的愿望。” 马伦的喉头发出“呜”的一声。他的脸悲哀地扭曲着,努力武装自己失态的神情。 接着,他再度望向名越,可是名越避开他的视线低语:“你回家确认看看吧。”然后,马伦退出了。 “的确,在中国听到肯尼·吉作品的机会多得不可思议。萨克斯风在那里是远比在日本更流行的乐器。” 在体育馆收拾着折叠椅时,草壁老师告诉我。 “不好意思。”成岛走过来,她小心确认一旁只有我们后才开口:“我听到上条说‘两对父母’……老师知道什么吗?” 草壁老师浅笑着回答:“这种事,等哪天请当事人亲口告诉你比较好。” 成岛红着脸低下头。我从春太口中听说了事情的一部分。 只能生一个孩子——这是现代相当少见的制度。但约十五年前,只有第一个孩子可以报户口的制度,悲哀地使一个乡下家庭出现裂痕。继承香火的长男地位无可动摇,但若是长男带着某种疾病或身心障碍,事情就有所不同……而极少数的家庭就存在着这样的不幸。 马伦他便是如此—— 我搬着折叠好的椅子,走到舞台下的收纳空间。 哪三个人构思出“退出游戏”这个脚本,不用我说,各位也知道吧? 我找到推着滑式手推车的春太跟名越。 “这样好吗?马伦说不定会离开戏剧社。” 春太小心翼翼地问起时,名越伸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 他仰头注视着天花板。 “你问我吗?我很满足。毕竟我在他最初、也是最后的舞台上演出过了。” <hr /> 注释: 第五节 苏州的风很冷。那天后,我向学校请假,踏上四天三夜的旅行。 旅行最后一天,我拜托爸妈让我独自行动。而我轻易找到弟弟的住处。那是一栋坐落在郊外的房屋,外观看起来是一户家境富裕的人家。我从远处眺望一会,将这幅景象烙印在记忆中,然后转身离开。 接下来,我费一番工夫找到最近的邮筒,寄出给弟弟的信。 我想让他知道,我回过“故乡”一趟了。 虽然我们的“父母”不同…… 但我是你的兄长,这个事实永远都不会改变。等我们哪一天都独立自主,可以自由见面的时候,来一起演奏萨克斯风吧。我想,那一定很不错。 第一节 “我午休期间一直在找你。” “什么啦!”时间好像倒回五分钟之前,我蹲下捡起乐谱。 日野原学长两手拿着教鞭,站在视听教室的讲台上。搭上昏暗视听教室的气氛,他像间谍电影中指示情报人员的长官。 “还有其他理由吧?” “你即便干扰到旁人,还是执着于独自练习的理由是什么?” “等等、等等。”日野原学长伸长手臂制止我。 “我可以用我的权限帮你疏通使用权,用到花粉症的季节结束也没问题。”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一头栽进得不到回报的单恋中的高中一年级生,情敌还是最烂的人选,怎么会有这种事。但一想到身为女性的我可能会输,有时甚至夜不成眠。拜此之赐,我好像快要悟道了。其实,我喜欢的是一直追逐着老师的自己! 画面上拍到穿着工作服的怪异兄弟。我在爸爸书架上的漫画《巨人之星》文库本中,看过相似的角色。啊,我想起来了,是一个叫左门丰作的强打,矮子左门丰作。而且还像复制人一样有两人。 “上条跟成岛是对的。” 我用卫生纸擤鼻涕,将长笛抵在下唇与下巴间的凹陷处。 我莫名区分得出哥哥跟弟弟。只见麦克风递到眼前,但萩本兄弟并未宣传自己的主张,而是鬼鬼祟祟地转身背对。在记者眼中,他们八成是一点也不可爱的采访对象。麦克风马上转向其他神色温顺的学生。 “顺带一提,听说有乌鸦及时叼走在水田里蹦跳的机器海蛇,不知道远远地飞到哪里去了。” “……知道了。” “……拜托,来个人设法让他们退学。” 还真惨。 “这足以判处停学。因为学生会成员比校方先发现,才没让事情浮上台面。结果萩本兄弟在我面前下跪道歉。他们当时的哭脸丑得要命,我当下不禁觉得他们把钱还给购买的学生,彼此都可以当成没发生过,仅限一次,帮他们暗中了结。” 学生会执行部的最高领导者站在那里。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空教室后方的拉门应声敞开。“穗村同学,有学生身体不舒服在睡觉,麻烦安静一点哦。”隔壁的保健室老师一脸过意不去地探出头。我将长笛从下唇拿开,道歉说:“欸嘿嘿,不好意思。”在午休练习中,一不小心就太投入了。 “算是。虽然性格跟思考有问题,不过那对兄弟在学校生活中,也会以自己的方式为人着想。至于有些缺乏团体协调性的部分,我本来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影片播出来后,日野原学长开始解说。 那件事是春太……我正要这么说,就被日野原学长的声音打断。 “等一下、等一下,冷静点。来,深深吸口气。”日野原学长按着我的双肩,硬是让我回到椅子上。“我还没告诉你特别命令的内容。” 我关掉电视跟录放机的电源,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直播即将顺利结束时,事情发生了。 “请问有什么事吗?” 放学后,日野原学长在视听教室操作录放机的遥控器。我戴着口罩坐在椅子上,望着真空管电视。 “你好好想想。只要有效活用我提供的体育器材室,今天的损失马上就能补回来。” “我有个无法交给学生会成员的工作。也就是说,我想特别任命穗村你协助。” “一万圆?” 日野原学长的意外反应让我一愣。我不禁在椅子上坐正。 日野野原学长将刚才帮忙捡起的乐谱还给我,上头用彩色笔写得色彩缤纷又密密麻麻,全是长笛教室老师给我的指示与教导。 “我认为穗村你是在闹别扭。” “一年二班的穂村千夏在这里吗?” 鸣响吧,长笛。我的长笛。将这份难熬的心情寄托于旋律。传递出去吧,我悬而未决的恋心。 “你说得太简短了。” 我准备收谱架。 后方拉门第三次应声打开,我吓了一跳。 “集中注意力!”萩本兄大喊。 “回忆……枕……?” “因为你好像进步得很快。” 日野原秀一,他是全校集会时必定见到的熟面孔。 日野原学长一脸满意地点头。“他们那种水平的发明很花钱。发明社的年度月预算是最低的五千圆,跟管乐社不同,他们也没通过追加预算。” 日野原学长正面注视着我。“没错,就是这点。轻量化。用小零件制造多关节,机器人就算大角度转弯也不会翻倒,可以均匀翻搅泥土,而这用一个小型马达就能达成。虽然违背节目主题,他们的创造物却是合理的发明。不愧是穗村,着眼点跟其他学生不同。” “你那好笑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你敢这么说?” 就算这是任性的学生会长请托,但只有我一人因为特别命令这种难以说明的理由请假,总觉得不好意思。而且我也怕落后大家。管乐社在四月有入学典礼跟新生欢迎典礼的演奏,也计划在五月恢复定期演奏会。 “无农药米有种栽培方式叫合鸭农法,农夫会将合鸭放入水田,让鸭子吃掉害虫或除草。当合鸭四处游动就会将氧气送进泥土中,还会把水弄浊,阻隔日光,使杂草不易生长,有很多好处。” 新生欢迎典礼的演奏曲目中,增加了《北方森林》。没错,马伦正式入社了。高音域的中音萨克斯风有着锐利却温柔的音色,同时也是充满野性味的男性化音色,具有使管乐社现行编制下的声乐态势一举改变的冲击力。 “所以萩本兄弟一直都是打工筹措社团的营运费用。他们完全不帮忙文化祭,因为他们在咸面包工厂短期打工。那个期间,福利社的炒面面包就是萩本兄弟做的,听说他们会多放一点肉。” 我屛住气息。日野原学长走下讲台,单手提起我的随身物品。 “什么?” “就是有事才会找你。” “二年五班的萩本肇跟一年四班的萩本卓。” 我接受这个要求后,日野原学长往外走。虽说是二年级学长,但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命令口吻,有点难应付。就在我撅起唇时,日野原学长冷不防停下脚步。 三月上旬,离结业式还剩两个星期。我一直在牢牢关上窗户的空教室中独自练习。 “请问,”我的声音变了,“特别任命是指什么?” “这不是挺可爱吗?” “乐谱上的调子总共只有三十几个吧?比背英文单字还简单。” “不,没那么了不起。” “……我已经想回去了。”我眼中含泪。 “我保证是学生会的业务。” 日野原学长发出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声音。 “我可以帮你想点办法” “果然。” “很好,放学后到视听教室集合。” “咦?”日野原学长突然从我手中接过乐谱端详。 “这是过去式了。” “哪一点?” 他又说得这么难听。不过我目瞪口呆时也感到敬佩。高中生的发明获得正当评价,又贴上一万圆的标价。岂不是很了不起吗? 我认真思考起来。“……我觉得技术水准超乎寻常。” 日野原学长的视线落到手表上。是DOLCEGABBANA的表。我望向墙壁上挂的时钟.,离通知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还有十分钟。 “哪来的战场。我才不要、不要!为什么脑子有问题的人老是聚集到我身边!” “等一下要做什么?” “这样啊。”我又学到了一课。 我将长笛跟乐谱抱在胸前,惶惶然抬头仰望这位校园独裁者。他在讲台上口齿清晰,深受老师信赖;然而这是他表面上的模样,私底下可是无血无泪的男人。面对文化社团不足的预算分配问题,他曾说出“反正在误差范围内”而试图用抽签决定,这种随便的个性也并存于他的身上。 “资金来源吗?” 如同日野原学长所说,比赛还不到十分钟,就陷入不可能继续的状况。 我吃过。里头不知为何还放了调味肋排,大家都很诧异。 “操场角落有个水泥造的老旧体育器材室,关紧窗户就会摇身一变成小型隔音室。不管是在那里吹奏、大哭还是吼叫,都不会傅到外头。”接着日野原学长低声补上一句:“……就像一问单人牢房。” 虽然是过度解释,不过还好没让日野原学长失望,我松口气。 “请!” 听着她们离去的脚步,我用卫生纸擤鼻涕。一旁的垃圾桶里,揉成一团的卫生纸已经堆得如满满的爆米花。其实我想在以往的停车场或春太他们在的顶楼尽情练习,但这对患有严重花粉症的我而言近乎拷问。更重要的是,像今天这样有风的户外不适合练习,然而现在音乐教室又有马伦在草壁老师身边专心练习。 当我想指着他说“原来你也是敌人”时,日野原学长转身准备离开。 “喂,给我等等,你要去哪里?在战场前逃亡可是会被判死刑的。” “这种事电视台也是事前就明白了。你看看这个夸张的表情。” “乌鸦叼着飞走的这一点。” “咦,怎么回事?他们上过电视吗?” 说得真难听。 “怎么说成这样……” 我不断眨眼,望着日野原学长的背影。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对,他们大幅偏离社团活动的基本理念,涉及发明品的个人买卖。他们在学校网站的留言板暗中贩卖,仅限学生购买,交易金额是一个一万圆。” 我忍不住对和这些无关的日野原学长吐露心声。 我别过头沉默着。 我陷入沉默。原因不只是花粉症或是风。像今天这种可能对旁人造成困扰的室内练习,只要做出口型、闭紧牙齿吹奏,并将重点放在指法即可。但学长笛还不满一年,我要是做太多无声练习,容易在正式上场时养成不良习惯。此外,我现在本来就有在家练习了,所以在校时,我决定在音色稳定前都要尽情吹出声来。 我震惊地后退一步。又不是神棍诈骗或邪教团体的怪壶,竟然有学生为这种东西付一万圆!买卖双方都很有问题。 “那不是蛇,是海蛇。”纪录片中的萩本兄说着歪理。“根本没必要跟合鸭共存!”而萩本弟负责操作。遥控器按钮一被按下,机器海蛇就像鲸鱼般在水田中跳跃。 “……发明社惹出问题了。” 接着,日野原学长手中依旧拿着遥控器,但整个人就此跪伏在地。 “什么啦!” 我本来想说社团存续,但又住嘴。他们大概不会把这点放在心上,才会没拉新生入社,也没帮忙担任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只要有让兄弟一起发明东西的地方,不管哪里都行。既然如此,我想到的问题只有一个。 “……两个人?” 我被踩到痛脚了。我想起耿耿于怀的问题。事实上,我光是吹长笛就得费尽全副心力,现在脑袋也还无法完全理解乐谱上写的是什么音。我曾请根据理论来理解这些的春太跟成岛教我。那时,我低声下气提出请托,然而那两人的态度让我无法接受。“那就全部背起来啊?”“全部背起来就行了。”就算我是初学者,这回答也未免太过份。 “他们是兄弟吗?” “对。”日野原学长点头。“他们是这所学校的耻辱。” “他们做了无可饶恕的事吗?” “咦?” 镜头慌忙切回摄影棚内。主持人一直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 最近令人开心的事情接连发生。 “对不起……”我缩起身子。 发明社。对我来说,这个存在笼罩着谜团。入学典礼后的社团联展中完全没听到这名字,而他们对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工作则频频挑毛病,到最后都没提供协助。一般来说这种行为会招致所有人的反感,但没人抱怨。大家都把这个社团当棘手人物。 此刻,我才注意到影片是直播。 “什么意思?” “走,我们到发明社的社办。” “……这的确无可饶恕呢,一个不好就会变成诈欺事件。” “我们学校的发明社有五位社员,三个是幽灵社员,实质上只有两个人在活动。” “你给我那里的钥匙吗?” 我高中才开始学长笛,不想扯因马伦入社而准备提高难度的众人后腿。我能做的,就是毫不间断每天练习。晨练、午练、社团活动跟自家练习,一天总共四次。碰到吹不出好声音的日子,就不停练习到进入状况为止。 “……参赛规定用形似合鸭的机器人,但萩本兄弟偷偷把这个带来了。他们似乎打从一始就打算用蛇型机器人决胜负。” 女性记者带着喜孜孜的表情,将麦克风塞到那群高中生眼前。她看起来真的很高兴。高中生含着泪水说:“这个机器人会传承给学弟妹,让他们继续改良。”观众向他们送去温情的掌声与声援。原来如此,是这样的脚本。 “但合鸭有许多天敌,尤其是幼年合鸭会被乌鸦当成猎物,要实际运用非常困难。所以岐阜县信息科技研究所开发出的机器合鸭,成了全国性的新闻。” 好,要继续练习了。答答、答答、答答……咚、咚咚咚?脚步声从走廊上逼近,后头拉门“喀啦”一声敞开。“麻烦安静一点。”这次换成原本在学职涯发展辅导室的几个女生一脸嫌烦似地探头。 我深怕漏听他的话,抬起眼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我在日野原学长的催促中注视真空管电视,上头播放地方电视台纪录片的录像,仔细一看是去年播出。我不禁探出身子。 “可是……这样今天的社团活动我就得请假了吧?” “我不会要你无偿劳动。” “是个可以事前操作,让当事人梦到想做的梦的魔法枕头。” “知道回忆枕的个中道理后,你会大吃一惊的。购买学生有两人。至少有两个人能够信服而买下这个商品。这问题比你想象得更严重。” “你这么认为吗?” “没时间,我长话短说。今天放学后跟我走。” 画面上的字幕出现“机器人·合鸭”。日野原学长说明: “去年我们学生上过电视的,只有晋级到全国大会的田径社选手,还有这两个家伙。” 希望之光照亮我的脸,抱在怀里的乐谱哗啦啦地落到脚边。 结束为期一个月的长笛课程后,一直觉得无聊的长音跟音阶练习不可思议地变有趣了。我含笑望着谱架上的课本。这是在长笛教室用的书,虽然是基础练习,但吹奏起来很愉快,旋律优美。我明白草壁老师要我到长笛教室上课的意图了。 “他们就是萩本兄弟。” “想让机器人在水田中自由自在活动并不简单。防水措施、马达输出功率的选择、负载惯性比的计算与平衡调整都非常困难。”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马上离开。” “我从管乐社的片桐那里听说过,穂村你正苦苦寻找个人练习的地点。” “本来?”我心下疑惑。 会场忽然响起尖叫声。旁观的孩子们开始哭叫。滑也似地在田园间疾奔的多关节机器人现身。正牌合鸭四处逃窜。有着奇妙条纹花色的蛇在水田中疾窜。不知何时:一群乌鸦嘎嘎叫着聚集在上空,这个不祥的景象几近造成播放事故。 这使得我更加怀疑地皱起眉头。 “可以问个问题吗?” “唉呀唉呀,你这种不合作的态度,事情会拖到明天哦。” “为什么找我?”我不禁蹙眉。 画面中,水田边有缝着名牌的高中生在调整自制机器人,看起来像艺人的女性采访记者拿着麦克风依序访问。 “好,看了刚才的影片,你对发明社有没有什么感想?” “那东西叫回忆枕。” 日野原学长盘着胳膊,自顾自发着脾气。他有着锐利的眼神,以及宛如猎犬般结实的体型,身商远超过一百八十,也不会受到运动社团那些个性顽强的社员轻视。 阴影落在回头的日野原学长侧脸上。他嘴唇扭曲,恨恨地抛下一句话: 比赛开始时,各高中造型独特的机器合鸭在水田中疾奔。但接下来因遥控器的操作失误翻倒、动弹不得的机器人陆续出现。 第二节 “不好意思,有件事要向会长报告。”萩本弟小心翼翼地插嘴。“我们找到其中一位买主了。” 墙上挂着格拉汉姆·贝尔(Graham Bell)的肖像。 “……你是早就知道这些事才买吗?” 我环顾社办。螺丝起子、电缆跟烙铁。在男生工艺课课本上刊载的工具类、看起来像发明道具的新奇物品都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书也很多,从《电路到机器语言》《生物武器的大罪》到《世界超常现象》的书名都有。 我不情不愿地坐回椅子,获本兄清清嗓子继续说: “冷静下来,穗村。你忘记特别命令了吗?” 这时,萩本兄一拍白板地宣布: “噫,是我们错了。” “请、请原谅我们!” “别靠近、别过来!你们这群没梦想也没希望的蝼蚁!” 刚才那个词是什么意思?我不禁思考起来。回过神时,我的视线跟抬起眼的获本兄弟对上了。他们对第一次见到的我颔首打招呼。接着,他们彷佛会问一句“太爷,敢问旁边那位黄花闺女为何人?”似地,对日野原学长送去令人恶心、态度卑微的目光。 “冷静、冷静!” 我连忙摇头,但获本兄弟将额头抵到地上。“这样啊——” “我接、接下来想说明‘色听’。这是一种透过听觉刺激,让人联想到特定颜色的现象。这跟管乐社也有关,坐在那边的上条显然很感兴趣。” “对,利用了人类的防卫本能。” “感觉像哆拉A梦的秘密道具一样珍奇的物品?” “什么?” “对方昵称‘沙漠之兔’,他刚用暗号询问关于产品的问题。我们联络时谎称产品故障,对方应该很快就会到这间社办。”总觉得很麻烦。 “那再找出另一个人的身分并还钱,这问题就能搓掉——更正,顺利解决了。” “是哦。”听到我随便的回应,日野原学长转头看我。 “穗村,你对他们贩卖的东西有何想法?” 呃,可以事前操作,让当事人梦到想做的梦的魔法枕头—— “只要用一个方法。”萩本兄铁了心要引我发问。 “你还在?快点把枕头丢进焚化炉烧掉,拿着一万圆钞票滚回去!” 萩本兄弟面面相觑。两人的目光都游移了一下。 “哥、哥哥你来做简报。” “咦,我……” “上条,等你毕业后自己赚钱,在彼此都能负责任的立埸再买完全版就行了。” “卓,你……” “给我快点!”日野原学长毫不留情地踹了两人。 “更进一步说明好了。日文中有‘黄色的声音’这个比喻。因为部分女性特有的中高嗓音用音符来形容的话,相当于La的音,这会让人联想到黄色。其实从一九〇〇年开始,色听就被广为研究,最后大致在统计学中确立起法则。” 萩本兄双手放在身后,眼睛闭着。看起来像苦思该如何整理重点,也像纯粹在摆架子。不久,他瞇眼望向天花板。日野原学长显现出焦躁态度时,萩本兄终于郑重开口: “人类的一生中,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耗费于睡眠。” 简报开始。 “这是色彩辞典上有记载,但到现在都还不明的神秘颜色。这是没人看过的颜色,根本无法重现。” “这个人就算用三个闹钟也醒不过来。”春太指向我。 我们抵达分配到旧校舍一楼的文化社团社办,我这才知道平时锁着挂锁的教室就是发明社的窝。日野原学长敲敲拉门。无人回应。“我们进去喽。”说着,他踏进教室,我也紧张地跟在后头。萩本兄弟不在。 萩本兄身为发表人,萩本弟则为共同发表人的形式,两人站到白板前。日野原学长坐在折叠椅上,做出准备静静聆听的姿势。 也就是有什么后果都不奇怪吧。我拍开他,从书包里拿出药放在掌心,直接丢进嘴里咕嘟一声吞下去。在我寻找新口罩的期间,日野原学长向春太简单交代源由。 “上条也愿意帮忙吗?”日野原学长问。 “你这个管乐社之耻!” “哼,看来是其中一名买家。这样演员都到齐了。” 他是春太。我从椅子上滑落。 “……三个音?” “梦境,在学说中是黑白世界。请你想想。颜色是因为光的反射才能重现。就算梦到有颜色的梦,那也是记忆中的颜色,事后才加上的。” “把炸弹拿来,我要杀了你再自杀!” 他压抑的笑声变成了“暌哈哈”的大笑。 “这算什么嘛。”我悄声说。 我忽然意识到,春太会为这种东西付一万圆吗? “……原来是这样。”抱着枕头的春太点头。 这时候就忍耐配合一下吧。“睡觉时,在耳边小声说出颜色的名字……这样吗?” “如果我能发挥什么用的话。” 毫无反省之意的春太拉了张椅子过来。 “小千,他们的发明很厉害。你听过详细说明了吗?” 荻本兄弟在白板前不知所措。不管是日野原学长还是春太,我以外的所有人在我眼中都成了敌人。 上头竟然写着三种颜色和色彩的比例。要怎么运用这玩意在梦中重现回忆? “好的,各位,说明在梦中重现使用者回忆的方法前,我要在此否定逐渐成为学说的lucid dream,也就是清醒梦。清醒梦的存在可能是我们的错觉,梦中事其实根本是我们还清醒时发生的事。比方说,我们认为,人睡前有时会想到喜欢的人吧?大家应该是把这种妄想误认成在作梦了。我们查过种种文献后,断定清醒梦学说还没完整到可以相信的阶段。而且——这一点都不好玩。” “你刚才说出真心话了!”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指谪。 “为什么小千在这——” 来者是穿工作服的萩本兄弟。他们一看见日野原学长的身影,就迅速地以宛若打棒球时朝本垒头部滑垒的来势,在日野原学长脚边扑通地跪下磕头。 “此外,当事人只要持续练习操作记亿,就可以作清醒梦,不需要第三者介入。但如果要发明东西,这东西要可以缩短宝贵的时间。换句话说就是用起来顺手方便,所以我们不采纳清醒梦的原理。” 春太鼓掌,日野原学长则深深点头。男生都这样吗? “哥哥……”萩本弟窃窃私语。 “怎么了,卓?” “简报要用开头三分钟决胜负。有个人好像快跟不上了。” 萩本哥朝我一瞄。咦?我吗? “我举个例子。你听过影评人水野晴郎担任解说的‘周五特映会’吗?没听过的话,可以问爸爸妈妈。节目开头有段用晚霞中的港口当背景,播放小号独奏的桥段,非常令人印象深刻。那个小号旋律就是朱红色,引人联想到带着愁思的红色印象,跟晚霞的场景很搭。再举另一个例子:一九四〇年的迪斯尼动画有部叫的作品。这部划时代的作品基本土没有故事情节,而用古典音乐搭配色彩丰富的动画组合而成,称为结合色彩与音乐的最高杰作也不为过。贝多芬交响曲——F大调第六号交响曲《田园》在这部动画中精妙地转变成充满色彩的力作,给人最深刻的印象。” “……回忆申请?”我被这个奇特的字眼吸引住。 日野原学长从后方架住跟春太拉扯着枕头的我。 “……预付?” 不出所料,萩本兄耸耸肩。“睡眠学习那种不科学的做法,我们发明社不可能认可。”接着他伸进工作服内侧,拿出一个茶色信封袋。 “用得到记忆调色盘的,从头到尾只有快速动眼期中的本人。但只要运用一个方法,第三者就可以操作记忆调色盘,强制涂改梦中的颜色。” 我看着萩本兄弟在讲台上像汉堡般摔在一起,猛然回过神。 我像拿到压岁钱的小学生一样,把茶色信封袋倒过来抖了抖,里头掉出一张笔记本纸张大小的纸片。日野原学长跟春太从旁看过来。 “……是啊。小千,惊人的在后头。”春太神情爽朗。 “这是什么?” 我发出“啧”的一声。 “在那边皱眉的你。” 我突然被萩本兄的教鞭指到。又是我? “你知道‘临终摇米’这个词吗?” “以前吃不到米的百姓在临终前,会请人在耳边摇动装着米的竹筒。这是一种习俗。这样一来,据说百姓就能心满意足地死去。” “就是闹钟的原理吧?”春太举手发言。 “住在美国喀拉哈里沙漠的布什曼人会在土地挖洞,睡觉时将耳朵放进洞里,这样就能随时靠声音察觉危险。此外,也有患者陷入好几年的昏睡状态,都没有醒来,最后靠着血亲的呼唤苏醒的案例。我想强调,在半清醒状态——也就是做梦的快速动眼期,听觉在五感之中特别活跃。” 我抬起头,敬佩地注视着获本兄。 我的鼻水忽然流出来,喷嚏打个不停。抗过敏药的药效过了。我跪下来用卫生纸擤鼻涕,慌忙想伸手拿书包,此时荻本兄的手掌伸到我面前,掌心放着一颗可疑的药丸。 “他们不认可爱迪生。”日野原学长说,而我满心都是尽早离开的强烈冲动。 “这相当不妙,她在野生丛林中会活不下去。” 完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也举手发问:“然后呢,听觉跟三个颜色有什么关系?” “人类在快速动眼期时,认知到声音而非言语。假设听得见好了,睡着的人要是叫律该怎么办?他说不定听到录就会醒过来哦。” “……有是有。” 《例题》想在梦中重现,自己和初恋对象在樱花季相遇的回忆。 荻本兄没符错失我脸上闪过困惑。 “也就设说,你会用记忆的调色盘为原本黑白的梦境着色。如果有人梦里没有色彩,就表示在快速动眼期中,那人的脑部活动并不活跃。这多半发生在身心疲劳的时候。” “等、等一下,好吗?让我整理一下状况。你们把自己创造出的发明卖给这所学校的学生,这里我还搞得懂,可是不是告诉对方原因,再还钱就解决了吗?如果立场相反也就算了,现在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人会是哪来的笨蛋?我注视着社办拉门。拉门以猛得几乎毁损的力道敞开,一名将枕头抱在腋下的男学生满脸怒色地冲进来。 嗯嗯。 “……只要用一个方法?”这是卖关子的惯用句。 我一个人激动不已,而加入春太的简报会议再度开始。 “你做过有颜色的梦吗?”我反而被获本兄问问题。 萩本兄噗哧一声,他忍着笑意。 “真的。如果要当成商品贩卖,至少得做过一千次的临床实验。” 此时,萩本弟将模造纸贴在银幕的替代品——白板上。 我慢慢从椅子上起身。察觉到危险的萩本弟拿来卷起的模造纸,准备贴到白板上。荻本兄按捺住动摇的心情,继续说明: “这次发明的关键构想,就是用三种颜色控制梦境!” “咦?”我不禁望向春太。抱臂坐着的春太眼神变得很锐利。 “什么嘛,非得把这种私密事告诉发明社吗?”我好像明白枕头的关键装置了。“反正肯定是把影片或录音做得像剧情纪录片,手法就像睡眠学习那样吧?” 真的吗?——我对身旁的春太耳语。 没看过的话,最好去看一次——春太小声回答。 “就会变成这样的回忆申请。九成的樱花景象,与一成的蓝色。如果回忆在心上烙下的痕迹够深刻,这三种颜色和比例就足以成为触媒,让人在梦中勾出联想。梦中的颜色也会一口气改变。你可以想象成舞台剧中更换布景的瞬间。” “真的吗?” “回忆申请的范例。现在特别允许你们看里面的内容。” “摇篮曲……” 我转头望向日野原学长。说了这么多,原来他还是承认萩本兄的才能。此外,他也具备坦率接受自己欠缺事物的老实性格。 “这是瑕疵品?之前没听你们说过啊!” Mi……金黄色(太阳般的颜色) 原来如此。 “欸,春太,这东西拿给别人看没关系吗?” “穗村,认真听。”日野原学长小声警告。 我还以讶异的神情,百般无奈下只得继续听萩本兄的说明,此时走廊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日野原学长轻声说: “这里之外的低音、髙音域、和弦组合,也会使颜色产生变化。这里而当然会有个人差异,不过基本上视为多数人共通的感受。” 我凝视着模造纸上标出的音阶,笼罩在眼前的雾气突然散去。 “……你们的发明难道是——” “你猜得没错。”荻本兄咧嘴一笑。“不是用记忆或时间序列,而是用与回忆有关的‘颜色’勾出过去的回忆。根据实验结果,我们的结论是——快速动眼期时,脑部能处理的声音以三个音为极限。” “嗯,差不多有啦。”不知为何,日野原学长语带含糊。“他们说对方是以预付一万圆的方式申请。” “对,就是仅限‘用三个颜色重现的回忆’丨理由有两个。关于第一点,如果是玩过电视游戏、任天堂红白机长大的那代大人,想必更容易想象。靠三个颜色,加上调整比例,意外就描绘得出具体的画面;第二个理由是防止客人不满。若是复杂的回忆,颜色数量也会增加。这样一来,快速动眼期时,传达给脑部的声音就会变复杂,联想到回忆的困难度也会因人而增。更重要的是,受到三种颜色的条件限制,使用者才会认真回想,考虑选哪个回忆,对吧?这个过程很重要。” 这时,第二张模造纸贴了上去。 “每晚让老师在梦里登场,你是想做什么?” “这种情况不能用粉红色表现樱花。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樱花是用白色当基调的淡粉红。画过樱花就会知道,几乎都是用白色颜料。假如当时的初恋对象穿蓝色衣服,要简单表现出回忆画面的话——” “对,买家要申请回忆。” “这个电路板会放出根据回忆申请特制的摇篮曲。” “……好啦好啦,穗村,就听到最后嘛。”日野原学长安抚我。 “其实,想买我们开发的回忆枕需先经过一个阶段,所以一定要匿名。购买前,对方须向发明社提出叫做‘回忆申请’的三个关键词。” “她是一年二班的穗村千夏,为了解决你们这两个恶心鬼惹出的问题,她会提供协助。按理说,她可是无论你们投胎转世多少次,都没有机会听她说一句话的才女。”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些惊慌。我没听过,于是摇摇头。 “喔……” “我们选用不会让使用者醒过来的微弱八音盒音色。只要藏在枕头里的压力传感器启动,就会配合人的快速动眼期播放音乐。关于颜色与声音的关连性,我们反复进行过临床实验,现在导入和弦与独门混合配方,也能对应各种色彩与浓淡。” “这就是特别命令。你能不能解开这个谜团,找出那位买家?” “只要你拥有美好的回忆以及回忆枕,睡眠将是你此生最期待之事。” 我宛如梦游症患者一般连连点头。 “收您一万圆就好。” 这时日野原学长侧踢像苍蝇振翅一样搓着手的萩本兄。 “哪来的临床实验。明明就是你们满心尽早拿到钱,跟妹妹一起做出的三人结论。” 大约五分钟后,社办的拉门敞开了。 我用力拽着春太的领口摇晃。他宛如花梗弯折轻晃的向日葵,一颗头正前后晃动。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放开枕头。 “睡觉时,我们会梦到各式各样的梦。梦的世界中不存在必然,庞大的梦境是受到巧合支配。换言之,人类唯一无法以自己的力量管理的时间,就是梦的时间。所以,要是有可以事前操作,让人梦到想做的梦的枕头,那会是多么美好呢?我们成功开发的回忆枕,就是将‘曾在现实中发生的回亿’在梦中重现的枕头。好比说初恋,或是青春的一页,装着这些宝物的回亿抽屉,只要透过这个枕头就可以在梦中自由打开。而我们具有高中生特有的柔软创造力,以及任何问题都用未成年身份逃脱的不屈意志,最终开发成功。” 我在等待这段话的后续时,紧张地呑呑口水,内心浮现不祥的预感。 “是啊。色听的比对表就如同第一张模造纸所示,早就整理出来了。他们的构想花一万圆买都算便宜。” “喂,简单易懂地向她说明一下你们开发的回忆枕,这样比较快。” 我跟春太都睁大眼睛注视着上头的字。 我拉拉准备将纸片递过去的春太袖子。 “我还在读小学时,”日野原学长忽然说起往事,“曾跟萩本兄同班。他有那种怪怪气质的长相,时常遭人嘲笑。但一路走来都被嘲弄的人,反而越不容易被打倒。跟我这种和结果主义跟完美主义成长的人相比,他的生命力不一样。未来的成长性明显是他更优秀。” “没问题的,反正也看不出什么。” 春太指定的回忆如下: “这是经手第三者的梦境操作。只能在科幻小说中看到的怪物级发明,被高中生的他们做出来了。” “嗯。完全看不懂。”日野原学长侧过头。 “这代表我第一次吃到的营养午餐,是加了豌豆的肉酱意大利面。”春太转向暮色迟迟未临的窗边,遥望着远方。 “上条,你申请了什么回忆?” 我想起跟春太第一次见到草壁老师的地点。那是装修中的新校舍。在米色墙壁环绕的空教室中,没有参加入学典礼的老师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独自伫立在那里。当时草壁老师穿着米色的毛衣。这是我印象非常深刻、十分重要的回忆情景之一。 ……等等。 “因为是匿名买卖。”日野原学长回答。 “我要买一个枕头!我也要在梦里参战!” “不管、我不管,再不快点,他会在梦里被玷污!” “你怎么搞的,穗村,突然说这种话。”日野原学长露出诧异的表情。“枕头已经买不到了” “……特别命令?” “要找出另一个卖家。反正上条的枕头也要退还了。” “怎么这样!”春太一脸失望。“这可是我春假里唯一的乐趣。” 听到日野原学长兴味十足的问题,春太将手伸进制服口袋。 我总算咽下紊乱的呼吸,转头看日野原学长。“有线索吗?” “我这边有发明社这些人接过的回忆申请。” “上头有标明哪三个颜色?” 我对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反应的春太感到疑惑。 日野原学长看着我叹口气,俯视仍跪在地上的萩本兄弟。 日野原学长使了个眼色,萩本兄拿出麦克笔。他在白色模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贴到白板上。萩本兄说: “这就是让我们束手无策的另一位买家的回忆申请。” “这不是好机会吗?这个发明总有一天会呈现在世人眼前,只要想象这是在学会上发表就好了。” “这是我们开发的特效药。” 萩本兄在默默屛息的我掌心上,放下一个小小的电路板。 荻本兄带着苦恼的表情吐出这句话,日野原学长接着说下去: “但买家看过。对方重要的回忆,全都染上了象息这一色彩——” 用未成年身份逃脱的不屈意志 我替他们感到害臊、不禁紧抓着大腿低下头。 我用日野原学长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说,而春太紧紧抱住枕头并低下头。那恶心的模样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hr /> 注释: “此外,有生以来一次都没看过红色的人,绝不会梦到有红色的梦。” 第三节 世界上最具权威的色名辞典,是麦尔兹与保罗在一九三〇年发行的初版《色彩辞典》。这本色名辞典收录七千色以上精巧印刷的颜色范本、约四千种色名,现在仍无匹敌者。“象息”约在一八八四年留下记录。麦尔兹与保罗的色彩辞典提及,这是样貌完全不明的颜色。 “……谁知道大象的呼吸是什么颜色。” 转头不再看白板的我总算活过来似地说。思考超过百年以前,怪人想象出来的大象呼吸是什么颜色,根本是浪费时间。 “如果是你,一定找得到真相。”日野原学长自信满满地说。“大概吧,大概一定可以。”结果他又不负责任地作结。 我觉得好像要开始偏头痛了。 “……关于呼吸的颜色,日文里好像有个青色什么什么的词。” “你说青息吐息吗?”日野原学长闭上眼睛。“就是这个!”他猛然睁眼。“我们要盘问全校学生,一一调査有没有人的呼吸是青色的。” 拜托来个人阻止他吧。 我以青息吐息的心境看向发明社的两人。“说起来,你们已经收一万圆的预付款了,应该有办法跟买家接触吧?对方网络昵称是什么?也有电子信箱吧?” 萩本兄深深叹气,回我一张苦瓜脸。“无论是谁,用过网络必留下痕迹。若有纪录,理论上就能够追踪到天涯海角。” “那就追到天涯海角啊。”我说得不负责任。 “对方是个高手。”萩本兄的眼睛亮了起来。 “……高手?” “匿名专家,匿名之王。对方相当精通计算机与网络,因此打从一开始就采取干净溜溜,断绝足迹的手段。” 我稍微倒抽一口气。 “难道那种彷佛会出现在好莱坞电影的高明黑客,就隐身在我们学校的学生中?” “这是最初的试探。”萩本兄从工作服口袋拿出一张纸。那是回忆枕的申请书。 内容由报纸头条剪贴而成,如同一封恐吓信。 ……蠢毙了。这所学校里全是一群蠢蛋。 我开始准备回家,抱着枕头的春太却兴味盎然地望着那张纸。 “原来如此。这是世界上最安全、最不会暴露身份的联络手段。” “什么——!” “的确是这样。”日野原学长附和。“听说被美国盯上的大型恐怖组织联络网,其实就像国中女生一样,靠从信纸撕下来的纸片传递讯息。” “等等、等等。”我也得快点加入对话才行。我一步步逼近萩本兄。“那你们怎么收那一万圆的?” “通常是由发明社设置的特制捐款箱,不过这笔钱是跟申请书一起塞在社办的拉门下。我们将收据塞在同样地方,隔天就被抽走了。” “就跟喂食野生动物一样好玩呢,哥哥。”获本弟说。我烦得想抱住头。 萩本兄也露出困扰的表情。“问题是对方频频催我们回忆枕的制作进度,而且同样用剪贴信。” 这也挺让人不舒服的。 “我们明明就还在为象息烦恼呢,哥哥。” “真的,害我们不得不哭着买下色彩辞典。这英文版就要三万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亏了一大笔钱。” 萩本弟从柜子里拿来大部头的厚重辞典。“根据纪录,象息出现的八年后,象绿出现了,四十四年后则有象肤这个颜色登场。” 他在我们面前翻开书页,秀出颜色模板。 象绿是暗绿色。 象肤是带着茶色的灰色。 “哦。”一起低头细看的春太开口。“这是狩猎大象的猎人衣服颜色,跟大象表皮的颜色吗?在这个时期,盗猎象牙大概很盛行。” “你觉得象息和这有关吗?”日野原学长斜着眼问。 “没有。”春太马上回答。“狩猎大象仅是为了象牙。我也想过是不是跟青息吐息类似,但时序不合。” 象息。没人见过的颜色…… 同时,付了预付款的匿名买家也没人见过。谜团好像越来越深了。 我问荻本兄:“欸,联络是单向的吗?” “我们用学校网站的留言板联络对方。” “奇怪——”依然抱着枕头的春太插嘴。“如此坚持匿名的理由是什么?” 萩本兄点头。“不得已之下,我们在社办前设置了防盗用监视器。” 白板用磁铁贴上两张照片。 现在这里好像刑事剧的办案会议室,令人兴奋。两张照片都是昏暗模糊的画面。第一张拍到一个娇小的女学生,看起来宛如嘶吼着威吓人的猫。大概是用了闪光灯,有红眼现象产生.,第二张是同一个女学生飞快逃跑的背影。 她就像真正的野生动物、或者是品种珍贵的密林动物。 我突然注意到她肩上背着大箱子,那是乐器箱。我不禁望向日野原学长,好像明白他托付我这项特别命令的真正意图了。 为了响应他的期待,我再度仔细察看。从前端稍微收窄的形状,可以看出是管乐器。 “以小号来说好像有点大……”我说。 “这是铜管乐器的箱子。从这个大小来看,好像是长号。”春太低喃。 获本兄补充说明:“摄影时间是第四节课的上课期间。剪贴信塞在以往的位置,不过仍然是在催促制作进度。” “——怎么样?”日野原学长看着我和春太。“有这些特征的女学生并不在管乐社内。你们有头绪吗?” 我跟春太互看,结论就是没有头绪。社里只有两个长号演奏者,因此我们正对人才如饥似渴。要是有头绪,早就去邀她了。 见我们摇着头回答,日野原学长有些丧气。 “这是在上课期间拍到的,表示她可能是即将毕业、自由到校的三年级生……” 这句话让我也灰心起来。这表示她下个月就会离校。 “三年级生啊。我有兴趣了。”春太的反应不同。“有没有办法把她找出来?好比说在学校网站的留言板上留言:已知象息的颜色,现在需要您的协助,恳请尽速联络——诸如此类。” “她会因为这种说法上钩吗?”我在春太耳边悄声问。 “她其实是想知道象息是什么颜色。如果她知道,照理说就不该为难发明社这两人,她会改用易懂的其他颜色申请回忆。” “原来如此,有道理。”日野原学长盘起胳膊轻声嘟哝。 “用到稍嫌粗暴的手段也没关系。我觉得在她的存在演变成问题前,先抓到她比较。” 听到春太的忠告,日野原学长偏过头凝视照片。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或许是这样没错。喂,发明社的。” “是!”萩本兄弟跳起来,感觉就像平时做过一大堆亏心事似的。 “三十秒内想出抓住她的点子。” 可怜的萩本兄弟在社办里跑来跑去。萩本兄打开贴着“申请专利中”标签的置物柜,从中拿出呈U字形、约两公尺长的铝棒。这铝棒设计成,握住抓握处,U字形部分就会像伸缩挖掘机一样张阖。我在时代剧逮捕犯人的桥段中看过类似器具。 “这是按学生会订单制作的现代版刺叉,请看。” 我瞪着转向窗外吹起口哨的日野原学长一眼。真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 接着,获本兄拿出巨大模型枪。约扩音器那么大,枪口直径有二十公分。 “这是萩本式捕捉网。”萩本弟自豪地说。 我大概猜得到是什么,想来是枪口会射出捕捉用的网子。 “这不需要枪枝执照,而且萩本式网子也改用柔软的塑料绳。” “柔软的塑料绳?”春太皱起眉头,对这个词做出反应。 “这就不会有害对方受伤的疑虑。” “……好,我准了,试试看吧。” 日野原学长发出指示,萩本兄弟对彼此点点头。 隔天,第五节课快结束时,日野原学长传了封邮件到我的手机。 听说他们非常轻易地就用萩本式捕捉网抓住她了。反省会跟扫除结束后,我跟春太连忙赶往发明社的社办。 满脸是抓伤的萩本兄弟像没用的看门人一样站在社办前。我战战兢兢地拉开门,只见日野原学长紧贴在墙上,刺叉卡着他的脖子。拿着刺叉的是头发绑成两束的娇小女学生,她重重喘息。 日野原学长被自己下订的器具逼上了绝路。原来如此,是要这样用啊。 ——真是惊人的惨案现埸。 “对女生说谎,还做出这么过分的事,真是烂透了!我要告你们!”她大喊。 仔细一看,塑料绳紧缠在她的制服上。 “你这个无关人士先入侵校内,还说这什么话!”日野原学长也不认输地回嘴。 “我又没关系,反正下个月就会进入这所学校了。” 她的制服是全新的,原来她是新入学的一年级生。偷跑进来的新一年级生…… “这是歪理。给我退下,你这个国中生!” “喝!”她一握刺叉的抓握处,日野原学畏就发出“呃啊啊”的声音,痛苦地扭动着身驱。 这一切都蠢得没药救。 默默旁观的春太叹口气,他从后方温柔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我为这种强硬做法向你道歉,也为伤害你的事致歉。希望你原谅我们。” 女孩转过头,她吃惊地睁大眼晴。说来很不甘心,不过对一般女生来说,没有比第一次见到的春太更会留下好印象的人了。注视着他细致柔软的发丝、纤长睫毛与双眼皮,还有电视上才看得到的端正且中性的面容,她的脸一下子红起来。等她得知隐藏在那一层皮下的邪恶本性,不知道是否还能做出同样的反应。 她手中的刺叉落下,发出“当”的一声。 “呃……那个……我是樱丘国中的后藤朱里……学长好。对不起……我……” 后藤扭捏起来,并低头道歉,春太也规规矩矩地行礼。 “我是清水南高中一年级的上条春太,下个月开始请多多指教。” 春太能自然跟她握起手这点令人钦佩。而后藤连耳垂都红了。 “顺带一提,我是学生会会长日野原秀一。我命令你打扫教职员厕所到四月一日。” 捂着喉头的日野原学长走过来,后藤捡起刺叉摆出架势。她的鼻息又变得粗重。 “冷静一点。”我介入两人,同时挡住激动的后藤。“擅自入侵学校,还带来麻烦的可是你哦。” 后藤往后一缩,垂下了头。 “我是跟春太同班的穗村千夏。”我自我介绍。“而站在走廊上的是发明社的获本兄弟。”我直接把他们捆在一起介绍。 后藤一脸过意不去,她转头望向走廊。“……我在电视上看过那两个人,觉得非常可怕。跟我相差好几岁的弟弟还哭了。” 啊——我懂我懂,所以才那么警戒啊。他们骨子里其实是好人。虽然没有自信下定论,不过现在就先让我这么说吧。向她说明后,我招手把萩本兄弟叫进社办。 闲话就不提了。端了杯果汁给后藤后,日野原学长开始询问。 “你怎么看得到我们学校网站的留言板?这需要学生的个人账号。” “账号是跟现从读这所学校的学长借的,也是那位学长告诉我回忆枕这东西。” “你说的那位学长是?”后藤闭口不言。 “别担心了,就说吧。我不会处罚或责备你那位学长。” “是名越学长。” “啧……名越啊。” “学长认识名越吗?”我问日野原学长。 “他名列学生会执行部管理的黑名单十杰之一。” 强大的怪人还有九人吗?说真的,这学校很令人忧郁。 后藤似乎感到意外,她高声说:“名越学长是世界上最棒的学长。”接着她偷看春太一眼。“不过今天变成第二名了。” “名越可真廉价啊!”日野原学长激动地说。“那报纸头条的剪贴文章呢?” “总不能用借来的账号留言,我烦恼的时候,名越学长给了我这个建议。” “所以万恶之源就是他吗?”日野原学长垂下肩膀。“……我累了。” 像是接棒一样,荻本兄接在日野原学长后头说:“很遗憾,由于种种因素,我们开发的回忆枕不能贩卖了。很抱歉违背你的期待,不过我们还是得用万分悲痛的心情,退还预付金一万圆。” 后藤的表情一僵。“不要,我不收。请你们解开象息的谜团,帮我做出回忆枕。” “所、所以说由于种种因素……”获本弟呑呑吐吐地加入谈话。 “种种因素是什么?不便公开的大人因素吗?还是因为你们不知道象息是什么颜色?请面对墙上的格拉汉姆·贝尔肖像回答!” 萩本兄弟望向肖像,眼中浮现泪光。这对兄弟没救了。 “不好意思呀,后藤。他们就算想免费提供回忆枕,也无法重现没人看过的象息,请体谅他们。” 后藤双肩耸起,带着彷佛在忍耐着什么的表情,喉咙深处发出“呜”的呻吟。她看起来快哭了。究竟是什么原因将她逼得这么紧,还独自入侵学校?我觉得她很可怜。 “解开像辉夜姬那种强人所难的难题,是春太的工作。” 我交棒给春太。 “你今天好像没带长号的箱子。” 始终保持沉默的春太开口,后藤露出意外的表情。 “啊,是的。不过那是低音长号。” “哦。你国中参加管乐社吗?” 春太将中指跟食指抵在太阳穴上。这是他在盘算什么的动作。 “我从小学起都是吹短号,但上国中后,指导老师说我比较适合这个,所以一直吹到现在……请问,上条学长是管乐社的吗?” “对,我吹法国号,穗村同学吹长笛。不过你真厉害,低音长号的运舌很难,能吹出好声音的人有限。你肯定很有天分。” “没有这种事。”后藤不断摇头。“不过去年因为我极力主张,社团选择了班尼·古德曼(Benny Goodman)的组曲当自选曲目。” “这可真厉害。我记得组曲中有低音长号的独奏吧?” “没、没那么了不起啦。只不过是比赛会场瞬间陷入寂静的程度。” 嗯,我大致掌握到后藤的性格了。 “穗村同学。”春太转头看我。被他叫了两次穗村同学,感觉有点恶。“我先帮忙她,你觉得怎么样?” 后藤两眼放光地注视我。我也将中指跟食指抵在太阳穴上。 “毕竟这是说不定会变成学妹的后藤请托嘛。而且我也想听听你的演奏。我想,一定不是后藤吹低音长号,而是低音长号希望后藤来吹奏自己……” “咦,讨厌啦,没这回事!”害羞起来的的后藤扭着身子。 春太进入正题。“帮忙前,我有一件关于回忆枕的事想确认,可以吗?” “如果有我答得出来的事,不管什么我都愿意说。” 后藤的视野中,已经看不到日野原学长跟荻本兄弟了。 “这个回忆枕是谁要用的?” ——那我就直说了。 有一天,我突然得知,旁人告诉我已经去世的祖父其实还活着。 我不想叫他祖父,接下来我会称呼他为“那家伙”。不过,就算叫他“女性公敌”或“绦虫”也不为过。 我是很黏奶奶的孩子,我最喜欢奶奶了。奶奶一个女人含辛茹苦养大爸爸,现在跟我们全家一起生活。她有时会把往事当成笑话讲给我听,但我想那并非是一段轻松的岁月。至于“那家伙”,我听说他在爸爸出生前就因不幸的意外去世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 奶奶十九岁时,认识了当时是美大生的“那家伙”。“那家伙”一度到巴黎留学,结果失败回国,大学中辍又被父母断粮。“那家伙”后来流落到奶奶的租屋处。他好像本来就有一双巧手,拥有绘画的才能。而且,不是他自命不凡,而是周围的人都认可他的才能。但他在巴黎明白一件事,无论多有才华,若非天才就无法在这种世界谋生。不对,就算天才也不行,还需要好运。绘画似乎就是这样残酷的世界。 “那家伙”有吸引人的魅力,而且个性温柔。他跟奶奶同居后找到安定的工作,过了一段虽然短暂,但平稳幸福的日子。两人的感情也走到誓言要携手共度余生的阶段。 然而,那是一场骗局。 “那家伙”想用两人一起存下的钱再度留学。他无法舍弃成为画家的梦想,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怀这份心情,而留学地点选在美国的旧金山——这到底什么东西啊?明明是要当画家,到美国做什么?因为在法国巴黎失败,所以这次换成美国旧金山?真是莫名其妙。至于生活费,“那家伙”说已经找好在美术馆打工的门路,就此说服奶奶。奶奶满心迷惘,不过她真的很喜欢“那家伙”,也有心支持他,因此她从银行领出赴美费用。而且奶奶又心地善良,她当时几乎领出全额! 出发前一天,“那家”跟奶奶订婚了,维系住两人的羁绊。 之后,留在日本的奶奶发现自己怀了“那家伙”的孩子。但她觉得不可以造成“那家伙”的负担,没有通知他。反正他说好一年就会回国。 一年过后,“那家伙”仍然没有回来,两人的联络也突然中断了。“那家伙”抛弃了奶奶。奶奶带着一个还在喝奶的婴孩,花了好几年才接受这个事实。当时,奶奶其实是与“那家伙”私奔并订婚,因此她无法依靠父母,她换了住处,做过所有做得来的工作……日子过得很辛苦。 我爸爸看着奶奶辛劳的背影长大。在他靠着奖学金从大学毕业、结婚、有能力买下自己的房子前,他拚命工作。爸爸要给奶奶安心的家庭与家人环境,一直努力奋斗。我相信他确实达成这个愿望。 然而,那家伙去年突然出现。 开端是奶奶拿到的画册。“那家伙”抛弃奶奶后,只出过一次画册。那本画册流落在各家旧书店间,最后是知道奶奶往事的朋友找到的。奶奶询问过画册的出版社,甚至调查了家伙的行踪,得知他在赴美的十年后回国了。 我知道他现在的所在地时,吓了一跳。他好几年前就住进隔壁镇的老人赡养中心,抛弃奶奶后一直没再婚。而奶奶开始瞒着我们外出,循线找到“那家伙”。“那家伙”身患数种疾病,已经活不久了。奶奶就是去看顾他。 ……其实,医院检查出奶奶有一点失智的征兆,她一定忘记以前受过的冷酷对待。“那家伙”利用了这样的奶奶。 他孤身一人,没有依靠的家人跟好友,但这都是他自作自受。既然用这种散漫的态度活到现在,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然而,一旦处在自己或许会死的立埸,“那家伙”就对无依无靠的现况感到恐惧,于是回想起奶奶的存在。他查出奶奶的地址,决定进入附近的老人安养中心。他想让奶奶照料自己到临终为止,为任性人生做个损益两平的收尾……肯定是这样。 我拜托爸爸带奶奶回来。爸爸刚知道这件事时十分愤怒,但他本来就不是心胸狭窄的个性,后来就说:奶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至少要挖苦那家伙一句,于是独自闯进单身老人赡养中心。“那家伙”住在单独一人的大房间。要是他对奶奶表示出一点愧疚之心,我就满足了。 结果,我抓狂了。 “那家伙”已经失忆,把赴美的事忘得一乾二净。明明是这样,却说什么“我是grandpa喔。来,granddaughter,让我把脸埋在你的双膝之间吧”,还想抱住我。我赏了苟延残喘的“那家伙”连环巴掌,他竟说“这是爱的鞭笞”。开什么玩笑! 我决定从隔天起,只要有时间就去老人赡养中心。他坚称自己失忆,我打算奉陪到底,要是他叙述中有矛盾或怪异之处就追问下去,剥掉他的假面具。但“那家伙”很顽强,就是不肯想起最重要的环节。我很想告诉他奶奶跟爸爸至今吃过多少苦,但对方没有记忆,我却单方面讲个不停,这不是很令人火大吗? 有一天,我从“那家伙”口中听到一个词。那是他在空白十年间唯一记得的事物。 我赶紧调査,得知这是没人看过的逸失色时,一股猛烈的愤怒呑噬了我。他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掩饰住对自己不利的过往吗? 可是、可是。我要冷静下来。 说不定“那家伙”真的看过。 失忆并不代表真的失去记忆。记忆仍残留在脑中某处,纯粹是无法回想起罢了。 我赌在这一线希望上。 我想,如果用了回忆枕,“那家伙”说不定会回想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 后藤的叙述结束后,日野原学长感慨地说: “我跟你的祖父有感同身受的部分。像追逐梦想之处,或不肯轻易死心之处。” 萩本兄弟也点头。春太一瞬间也差点要点头,又紧急刹住。 “烂透了!”后藤从椅子上起身。“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男人,女人才会不幸!” 被骂过两次烂透了的日野原学长脸上一阵抽动。 “女人懂什么。追逐着蝴蝶,在不知不觉间登上山顶,这是一种多么美丽的譬喻。” “女人当然懂。追逐着蝴蝶,在不知不觉间深陷附近水沟,这是多么丑陋的现实。” “好了好了。”我介入散发着险恶气息的两人之间。“假设解开象息的谜团,完成了回忆枕,后藤打算怎么做?” “当然要让‘那家伙’用。我已经想好全套流程,要先让他回想起对奶奶做过的一切,我再说教,最后要他下跪磕头道歉。” “哼!只不过是下跪磕头吗,还真简单。”日野原学长在椅子上向后一仰。“喂,萩本兄弟,让她看看你们的究极特别版下跪磕头。” “要用哪个版本?”萩本兄悄声问日野原学长。 “人体金字塔下跪磕头。给我在三十秒以内聚集起临时演员。” “……够了哦。”我捏住日野原学长的鼻子往上拉,接着转头看后藤。“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后藤出现片刻的畏缩,但她接着紧抿起唇,娇小的肩膀颤抖起来。 “我不想让‘那家伙’就这样死去。我无法忍受他到死都在奶奶的心中保持美丽回忆,这就正中‘那家伙’的下怀了。他应该要暴露出窝囊到让奶奶厌倦的模样,死皮赖脸地挣扎,再由我们全家照料他。” 大家的视线聚集到后藤身上。与其说是执念,她更像无法控制扭曲到无可回头的情感,并且深受折磨。 一道声音打破沉默。 “我知道有个帮手。” 众人的目光移动到交叉着双手放在后脑杓,抬头望天花板的春太。 <hr /> 注释: 第四节 周末,星期六。 “名越学长是世界上最棒的学长,不过今天他变成第三名了。” 后藤扭扭捏捏地露出羞涩笑容,抬头偷看一旁的马伦。 提着萨克斯风箱的马伦回她一个微笑。结束上午跟下午的练习,他应该很累,但一听到“名越的学妹有困难”,他就爽快地答应前往后藤祖父待的老人赡养中心。 春太说的帮手就是马伦。 从早上的晨练起,我跟春太就连走路都在随音乐飘晃。乐谱还不肯离开脑中。 “spring ephemeral啊。真不吉利。” 日野原学长的嘀咕声从背后傅来,萩本兄弟也跟在后头。 我们一行总共七个人。 绿意满溢在老人赡养中心的散步道两侧。宛如昭告春天的到来,白得发亮的鹅掌草跟淡紫色的猪牙花盛放着。春季短生植物……我记得在现代国语课中,讲到堀辰雄的〈信浓路〉时,老师说明过这种植物。春季短生植物仅止在春初开花,其他时间都孕育在土壤中。Spring ephemeral这个名字意涵着“春季稍纵即逝的短暂生命”。 真不适合种在老人赡养中心的路边。 彷佛觉察到我的感受,马伦小声说: “因为能在土壤中恒久忍耐,春天的花才会充满希望,不是吗?” 和缓的坡道前出现了一栋全白建筑,外观像建造已久的老医院。进入大厅时,大家都瞬间停下步伐。因为我们闻到了气味。那是医院的药品混杂着排泄物般的气味所积累下来的味道。春太跟马伦都露出严肃的神情。 后藤快步前进,众人慌忙追赶。我们没搭电梯,直接走楼梯到三楼。听说后藤的爷爷有睡眠障碍,晚上会因恶梦而睡不着,所以独自住在角落的大房间。 “奶奶!”后藤猛冲过去扑抱住奶奶,后藤奶奶呻吟一声,温柔地接住她。 然后,奶奶布满皱纹的眼睛慢慢转向我们。 “……他们是你昨天提过的学长姊吗?” “对,他们会解开象息的谜团。” 事情变成这样了,怎么办? 短短一瞬间,后藤奶奶的眼眸深处出现悲哀的色彩。虽然听说她有失智症的征兆,但我实在看不出来。 “不好意思,今天硬是拜托朱里同学让我们一大群人拜访。” 日野原学长代表所有人向她问好。他并非两手空空,而带着综合水果礼盒前来,显得体贴又风度翩翩。奶奶不好意思地道谢,并说“朱里要请你们多多关照了,她是个好女孩”,她重复了好几次。 “好女孩,是吧?”日野原学长别有深意地回应,后藤踢了他的小腿一脚。 我们跟在奶奶和后藤的身后,走进大房间。 “啊……”我说。 “这是——”日野原学长开口。 “哇。”春太惊呼。 “真惊人。”马伦赞叹着。 “哥哥。”萩本弟叫着。 “哦。”萩本兄张开口。 “他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后藤接下所有人的话。 大房间中的米色窗帘随风飘扬,四面墙壁全装饰着满满幻想风格的风景画,而独特的用色充满个性。当成自己家——的确如后藤所说,这里已经变成小小的工作室…… 后藤爷爷坐在里头的床上,上半身挺起。他一头白发还算茂密,脸上蓄着好看的小胡子跟山羊胡。浑身上下散发着艺术家的精焊气质,然而土色的肌肤以及深陷的眼窝,在诉说着他受到病魔折磨。 听到众人问好,爷爷默默微笑。他看起来不像后藤说得那么坏。奶奶到大厅准备茶水,荻本兄弟也跟过去。 忽然间,我注意到后藤爷爷的目光落在我的裙子上。 “……现在高中女生的腿还真长。” “你看哪里啊,这个色老头!”后藤跳到床上,抓住爷爷的两颊用力拉扯。 “高中吕生的腿……”后藤爷爷哀嚎着。 各位,命不久长的祖父跟不听话的孙女在吵架,我们要不要一起上前阻止呢?日野原学长、春太跟马伦对我做出“交给你吧”的动作,并肩出神地看起墙上的画。 “像油画又不是油画。”日野原学长一脸疑惑。 “日野原学长看的那幅画底是素描本。”春太说。 “我在爸爸的书架上看过,这大概是称为水粉画法的水彩技巧。”马伦说道。 “他在水粉画法上展现出独门技法吗?这有印象派的味道。” 日野原学长瞇起眼睛点头。春太跟马伦也发出感叹,一幅一幅依序欣赏。 拜托,让我加入这场知性的谈话吧。 “小千,”春太在我耳边悄声说,“大致来说,印象派是大多人认为受到日本浮世绘与日本画影响的绘画手法,这种手法并非首重在用远近法描绘眼前所见,多是以外观上的趣味,或是独到的画家主观想法为重点。” 哦。我跟大家一起看墙上的画。画的颜色种类很少,但点状色块的集合体表现出独特的色调风格。 “……这叫点描。”我回过头。后藤奶奶站在那里,她端着放有纸杯跟点心的托盘。 荻本兄弟在大房间的一角盘腿坐下,打开看起来很坚固的笔电。他们将手机接上去,点选文件传输。 “在这里用手机没问题吗?”我用手肘顶顶日野原学长,小声询问。虽说是老人赡养中心,设施内还是有医疗仪器。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他们去大厅帮忙倒茶水?” “咦?” “我就是要他们去确认这里可以用手机。因为寂寞而打给家人的老人源源不绝,听说也有每个月电话费太贵,造成问题的案例。” 我陷入沉默,日野原学长哼了一声。 马伦指着挂在南侧墙壁的画,用英文和后藤爷爷说话。 春太在一旁耳语:“我麻烦马伦用英语跟他交谈,他在美国的记忆说不定会复苏。” 后藤爷爷对马伦的问题露出困惑神色,但还是用结结巴巴的英文回答。看来英文会自然溜出他的嘴巴。 南侧墙壁主要是动物画,其中有日本见不到,像是栖息在亚热带丛林中的鸟类、猩猩和大象。 马伦暂时中断谈话,他问两手拿着饼干塞进嘴里的后藤: “你爷爷什么时候去美国?” “咦、呃……”后藤连忙咽下嘴里的东西。 “……昭和四十一年。”后藤奶奶代为回答。我还是看不出她有失智症。 “昭和四十一年?”马伦皱起眉。 “一九六六年。”春太换算成公元年。 听到春太所说,萩本兄弟开始用笔电搜寻。 “找到了。”萩本弟举手,快到像参加抢答游戏。“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在那一年开幕。” “当时说不定有招募开幕工作人员。” 马伦说,众人的视线聚集到他身上。 “他的英文不流利,不过‘秀拉’跟‘大伟特’这两个词的发音很清晰。我想‘秀拉’应该是人名。” 荻本兄弟再度用笔电展开搜寻。荻本弟举手。 “用点画描绘独特水彩的画家中,有一个叫‘乔治·秀拉’(Georges-Pierre Seurat)的法国人,代表作之一《大伟特岛的星期日下午》在芝加哥美术馆展示。” “果然。”马伦说。“我之前住在芝加哥,刚才也问过关于地缘的问题。他的回答大多正确,大概曾在那里久居。” 我愣住了。怎么回事?旧金山之后是芝加哥? 荻本弟看着计算机屏幕继续说明:“芝加哥美术馆除了搜藏秀拉的代表作,也有日本的浮世绘跟东方美术,馆藏在欧美首屈一指。” 春太向爷爷确认:“您在一九六六年赴美,首先到旧金山担任美术馆的开幕工作人员,然后找到下一份工作后移居到芝加哥,在受到点描影响的秀拉代表作所在处停留一段时间……请问我说的正确吗?” 爷爷沉默着。凹陷眼窝深处的眼瞳中,好像有些微光芒在摇曳。 “……可能吧。” 我暗自倒抽一口气。了不起,取回后藤爷爷记忆的线索前进一步了。 “你在芝加哥待过?”后藤逼近。 “……我渐渐觉得是这样没错,my granddaughter。”爷爷轻浮地回答,完全不懂得顾忌现场气氛。 后藤凌厉的目光划向我们。“请问,芝加哥离旧金山很远吗?” “大约是从东西宽长的美国西岸到东岸吧。”马伦回答。 “那大概三千公里。”荻本弟说。 “差不多是往返东京跟博多一次半。”春太试着计算。 后藤的脸微微颤抖。这是危险的预兆。抢在我们阻止前,她就扑到床上捏住爷爷的两颊用力拉。“什么留学,根本是骗人的!对奶奶道歉!” “不阻止您的孙女乱来没关系吗?”日野原学长小声问后藤奶奶。 “……他不会说谎的。这个世界有时就是无法尽如人意。”凝视着半空中,后藤奶奶近乎自言自语。 无奈之余,我把后藤拉离爷爷的身边。她的呼吸粗重,带着怒意。 “马伦,”春太说,“光是详知芝加哥附近的状况,也无法断定他曾在那里久住。而且爷爷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不是吗?” “关于这件事,我有几幅在意的画。” “——画?” 马伦指向挂在南侧墙壁的画,众人于是凑近作品。 那是点描画。画仅用三个颜色的点形成复杂构图,看起来像打上一层马赛克。同样的构图有三幅,内容皆是天空、森林与大象,但天空的色调不同。 《在朝霞中安眠的大象图》 第一幅天空(黄)、森林(绿)、大象(灰) 第二幅天空(橙)、森林(绿)、大象(灰) 第一幅天空(黑)、森林(绿)、大象(灰) 萩本兄弟一脸兴味盎然,他们征得后藤爷爷的同意后,用数字相机拍下照片。我猜得到背后的理由。他们用“三个颜色就能重现的回忆”当成回忆枕的制作规格,眼前正是范例画。 “我刚刚获得爷爷许可,看过画布背面的时间,这是他回国后马上画的。”马伦说。 “差别在天空的颜色。第一幅如同标题是朝霞没错,而第二跟第三幅是黄昏与傍晚啊。”日野原学长比对着三幅画。 “上面只画一头大象。野生大象应该会有十几头以上才对,因为是成群行动。” 春太的神色困惑。 马伦回答了两人的疑问:“这大概是芝加哥的林肯公园动物园。他们在广大的自然土地上饲养着各种动物,旅客可以免费入园,也有人偷跑进去过夜。如果整天待在动物园,应该画得出这种主题。” 听他一说,这间房里确实有亚热带丛林的鸟跟猩猩画。 我回头看后藤爷爷。爷爷带着有些痛苦的表情保持缄默,嘴唇颤抖着。他在隐瞒些什么,那像是非常害怕受人追问的表情。 “你游荡到动物园里?”后藤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爷爷惊慌地抬起头。 “……因、因为我想摆脱束缚。” “摆脱束缚?”后藤说不出话。“意思是说,你觉得被你抛在日本的奶奶是包袱?” “呃、不是、那、这……” 后藤带着彷佛马上会哭出来的表情发出一声呻吟,然后冲出大房间。 “要不要我去追您伤心的孙女?”日野原学长小声问后藤奶奶。 “……别看她那样,她骨子里是很坚强的女孩。”奶奶泛起柔和的笑容。 接下来,气喘吁吁的后藤将枕头夹在两边腋下回到房间。她用全力扔出其中一个,“砰”的一声正击爷爷,另一个枕头也紧接着飞到爷爷的脸上。 无视眼前的騒动,萩本兄弟将数字相机接到笔电上。笔电屏幕出现邮件画面,萩本弟敲打键盘输入几行讯息: 线索2:停留地点是旧金山,之后是芝加哥。 线索3:可能暂居在芝加哥的林肯公园动物园。 线索4:十年后,一九七六年回国。 线索5:回国后画的画:《在朝霞中安眠的大象图》 萩本弟寄出邮件。不知道收信人是谁。 “假如爷爷看过象息,说不定就是在林肯公园动物园看到的……” 春太跟马伦一起望向三幅画。我走过去用手指戳戳春太。 “欸,为什么能这样断定?” “既然跟象绿、象肤一样冠上象的名字,就是与大象生态或环境有关的颜色。如果是在林肯公园动物园,三百六十五天都能观察大象一整天。爷爷一定在那里看到什么。” “我也这么想。”马伦稍微盘起胳膊。“说不定先整理一次大象的生态比较好。” “大象的生态……”这么说来,我对大象了解得不多,顶多就是春太说的“野生大象会成群行动”,而且是在电视上看到的信息。 “野生大象当主题的书意外不多,不过有好几则看过一次就印象深刻的生态知识跟趣闻。我还住在美国的时候读过这类书。” 说着,马伦告诉我几件事: ·大象若染上傅染病,八成以上同时毙命。这是因为大象会“照料生病的伙伴到死为止”,以致象群全遭傅染。 ·若有遗弃的幼象,有些大象会成为养母照顾牠。 ·大象的性格神经质,如果活动范园内开了马路,大象会迟疑而不肯跨越。大象在动物园内,就连一只老鼠也会警戒。 ·推理作家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ie)的作品《问大象去吧!》(Eleps Can Remember)的标题,意指即便是人类难以正确回想起的过往记忆,大象也绝对不会忘记;而这是事实,大像是个体认知能力非常强的动物。 ·大象是恒温动物,在睡眠中会做梦,不过一般认为大象睡眠只有约三小时。大象就像纯种马一样神经质,动物园的饲育员也少有机会看到牠睡着的模样。 这些初次听闻的知识,让我听得入神。我深切感受到大象的仁慈与神秘。 “……年轻人,你知道得真清楚。” 一道模糊的声音响起,马伦转头,原来是被后藤用枕头摁住的爷爷发出声音。 “后藤爷爷也知道关于大象的生态知识或趣闻吗?” 听到春太这么问,爷爷望向天花板回答: “我听过一则故事。记得是鲁德亚德·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的小说……” 接下来,爷爷搜索枯肠地挖掘记忆,告诉我们这个故事。 世上某处,有一头从人类身边逃走的大象。 牠得到自由,但象征着人类奴役时代残骸的铁链仍栓在后脚上。而牠沾染上人类的气味,加上后脚的铁链不时发出声响,无论哪个象群都警戒着牠,不肯接纳牠为同伴。 牠只能忍受着痛苦,独自存活。 牠憎恨人类,因此袭击且踏毁村庄,毫不保留地展露出自己的凶暴。然而某天,牠遇到一头与象群分散的幼象。牠见诞生未久的幼象没有警戒心,便将幼象视如己出地养大。 之后,幼象沐浴在牠充满爱的养育中,逐渐成长茁壮。 而那时牠已年迈,因铁链而步履蹒跚。 已经长大的幼象问: “爸爸,那条铁链是怎么回事?” 牠说出缘由—— “这是我的悲伤,我的诅咒。” 长大的幼象用强力的鼻子一拍,粉碎了可恨的铁链。 房里所有人都静静倾听。我眨眨眼。铁链……这个词伴随着奇妙的回音进入耳中。 “会长,我有事相报。”萩本兄唤着日野原学长。 萩本兄弟的笔电似乎收到回信。我、春太跟马伦也凑近。 不要继续追问后藤同学的祖父,快点回家。 日野原学长重重吐出一口气。“怎么样,上条?老师喊停了。” “咦?”我满心困惑。 “就是草壁老师。”日野原学长小声说。“其实,综合水果礼盒也是老师准备的。” “——真的吗,春太?” 春太见到笔电屏幕,表情僵住了。他像受到刺激般移动脚步,两手撑在南侧墙壁上。 他目不转睛凝视着那三幅大象画。 “我一直想说,那幅画不太妙啊,上条。”萩本兄拿起数字相机站到春太的背后,他压低声音。“不能用这三个颜色制作回忆枕。” 马伦也走近那几幅画。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萩本学长误会了。” “……是吗。”含糊其辞的萩本兄目光落到数字相机上。 春太绷紧的脸转向爷爷。他正要说什么,但爷爷不允许。 他用微小低沉的声音制止: “谢谢你们来看我。时间不早了,最好快点回去。” 我这才注意到时间流逝。已经快六点了。宛如会穿透彩色玻璃的夕阳余晖从窗户照进,将大房间染上一层美丽的色彩。一开始闻到的老人赡养中心气味,混入了暖呼呼的饭菜香气。 春太走到爷爷床边。他露出倾诉的目光,双手紧握住床脚边的栏杆。 “……晚餐马上就会送过来了。你们在这里会干扰我。” “您该不会回国后,一次都无法得到安眠吧?” “回去。”爷爷带着阴沉的表情说。“你们想当瘟神吗?” 那个瞬间,枕头像挥棒一般正面击中爷爷,他发出“呜喔”的呻吟。 枕头是后藤扔的。 “……好过分,怎么这样说。大家难得来看你,你却说他们是瘟神……而且晚饭你明明总是吃剩。向奶奶跟学长姊道歉!”后藤扑到床上,用枕头用力捶打爷爷。爷爷呻吟着。“啊……啊……反正都要捶的话,干脆捶肩膀吧。” “您孙女跟家人之间的肢体交流渐入佳境了。”日野原学长对后藤奶奶小声说。 “朱里,别这样。” 听到奶奶的声音,后藤的身体一震。她乖乖听从奶奶爬下床。对自己感到悲哀与不甘的情绪使她神色扭曲,紧咬住嘴唇。当奶奶温柔抱住她,她忍不住呜咽地哭起来。 “您打算重复这种事到什么时候?”春太冷冰冰地问爷爷。 “我现在很满足。”爷爷的嘴边泛起淡淡的笑意。 我看到那张脸上浮现了好似被什么附身的表情。 “如果您是卑鄙小人、胆小鬼或骗子,至少最后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但您不是。必须有人除去您的铁链才行。” “闭嘴……” “这是您内心深处的渴望,所以才告诉我们刚才的故事。这也是为了您的孙女好,最好现在就在这里说清楚象息是什么。” “闭嘴,别说。” “不,我要说,可能性只有这个。那是等待着一九六六年赴美留学生的残酷命运。” 奶奶跟后藤抬起脸。 “等等,上条。”马伦的声音在大房中响起。“你指的是一九六六年在美国旧金山发生的那起事件吗?” 气氛完全白热化的春太跟爷爷转开视线,聚焦在马伦身上。 “爸爸跟我说过,那是不满黑人被歧视而引起的大暴动。暴动始于洛杉矶瓦特区,一九六六年蔓延到旧金山,两年后延烧到芝加哥,造成众多伤亡。日侨跟留学生也被卷入这场暴动。” 我不禁发出一声轻呼。这跟赴美的后藤爷爷行踪确实重迭了。 “瓦特暴动啊。”日野原学长伸手支住下颚。“这么说来,我在公民课听过。当时好像出动了军队吧?” “美国小学教过,这是第一次大规模的种族暴动。”马伦接着说:“这样一想,就说明为什么爷爷在林肯公园动物园过着露宿的生活了。” 春太的视线回到爷爷身上。他凝视着爷爷,爷爷也回他一道目光。他的嘴唇微微一动,而春太安静下来,停住所有动作。不久,春太彷佛虚脱般开口: “您赴美后随即卷入骚动,留学资金被夺走,又在想卷土重来的芝加哥面临同样困境,失去一切。” “……” “在那之后,您一步也无法离开林肯公园动物园。” 爷爷有了反应。“……没错。”他强而有力地回答。 “您怎么过活的?” “……我画画赚取微薄日薪,成了流浪汉。” “芝加哥的冬天应该很严酷才对。” “……你什么也不懂。将那里形容是艾尔·卡彭所在的城市,应该比较容易理解吧。贫民区跟流浪汉都很多。” “为什么您没有尽快回国?” “……” “因为您始终过着夜不成眠的日子吗?” “……对。” 当我注意到时,脸色发白的后藤已经站到爷爷跟春太之间。 “这怎么回事?” 爷爷跟春太闭着嘴,彷佛被她的气势压倒般紧绷着神情。马伦代他们回答: “是不是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呢?” “什么?”后藤回过头。 “人就算遭到威胁,只要过一段时间,那份体验就会逐渐模糊;但假如暴露在强烈的创伤性压力下,消除记忆的机制会无法发挥作用。爷爷在这四十年间或许长期受到恶梦、闪回、恐慌症状侵扰,说不定现在依然持续着。” 我想起来了。后藤爷爷独自用大房,是因为睡眠障碍导致他半夜做恶梦,无法入睡。 后藤转头看爷爷。“是生病的缘故吗?” “……对不起。” “日本明明有奶奶跟爸爸在等,你一次都没回来,是因为生病吗?” 春太跟爷爷的视线在短短一瞬交会。我并未错失这幕。过一小段时间,爷爷的嘴像是另一种生物般孱弱地动起来。 “……为了夺回失去的东西,我参加了暴动。为了活下去,我伤害了许多人。我在那里沾染上酒精跟毒品,已经无法回到普通的生活。即便自己的孩子诞生,我也没资格用这样的身体拥抱他了。” 后藤稍微后退一步,而爷爷寂然地垂下头。 我在春太脸上,看到近似后悔与痛楚的神情逐渐蔓延。 “……象息。” 不久,爷爷轻声呢喃,众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颜色吧?那没有颜色……我可没说这是一种颜色。” 大家屛息倾听。爷爷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话语。 “……那是大象的睡息。警戒心强烈的大象……鲜少让人看到入睡的身影。牠们是一种在绝对安心的情况下……才睡得着的动物……我很想看看这幅景象……芝加哥的冬天很严酷……虽说是动物园,但并非适合野生动物居住的环境……被迫跟象群分离的可怜大象……若有安眠之处的话……我想亲眼目睹。” 后藤爷爷把自己不幸、无情又荒诞的命运,跟林肯公园动物园的大象重迭在一起,试图在大象安眠之处寻找救赎。他当时就是虚弱到这种地步。 “请告诉我们那三幅畫的意义。”春太闭上眼睛,静静地问。 “……芝加哥的朝霞带着茜草色、橙色、茶色、蓝色、灰色,一切都混杂在一起,交织出美丽的色彩……景色会随着观者的心境改变……象息跟我想象得不同。我们的安眠之处并不是自己争取得来的……而是旁人给予的……这件事……我发现得……太晚了。” 奶奶不希望他继续说,她握住爷爷满是皱纹的手。 后藤带着空洞的眼神呆站着。这时,阖上笔电的声音响起,惊扰了后藤的意识。萩本兄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如你所愿,我让他露出窝囊到令人厌倦的模样,而且让他死皮赖脸地挣扎了。” 春太对后藤耳语。两人视线交会时,后藤显得畏怯。但春太继续说: “然后呢?” 再由我们全家照料他——当时她这么说。春太从口袋拿出茶色的信封袋。 “这是发明社寄放在我这边,要退还给你的一万圆。虽然已经皱巴巴了。” 后藤点点头,她接下了。 第五节 十天过去。 毕业典礼结束,三年级生的气息完全消散,校园稍微安静下来。结业式前,考完期末考的一年级生跟二年级生都照常上课,但总觉得校舍的气氛随着空教室的增加而变得凄凉,让我有些心神不宁。 管乐社正式恢复五月的定期演奏会。为了配合下个月的入学典礼,以及新生欢迎典礼,我们全心专注在乐曲练习。 排练新生欢迎典礼的曲子时,我忍不住就会想到后藤。委托事件后,我的手机频繁收到她的邮件。标题是“这星期的整人游戏☆排行榜”的简讯中,她提到自己的爷爷把呑下去的金鱼又从嘴里吐出来。时日无多的老人竟然表演这种乱来的戏码。 听说那位爷爷从昨天起病况恶化。我今早收到后藤来讯,里面只短短写一句:“今天是毕业典礼,我会带着毕业证书探望他。” 往后无论有多么恶劣的结果降临,大概都不用担心——我想如此相信。后藤爷爷最后总算得到安眠之处,那里有后藤奶奶跟他的孙女陪伴。 放学后的练习有十分钟的中场休息,我将长笛从唇边拿开,目光搜寻着春太与马伦的身影。那天后,两人好像把心忘在哪里似地不时发呆。 当我跟成岛协助彼此伸展身体时,音乐教室的拉门像被踢馆似地猛然拉开。 社员一同望过去,只见日野原学长登场。讲台上的草壁老师停止翻动乐谱,同时,日野原学长踏前一步看着老师。他用不容分说的语气问: “请问我可以借用上条跟马伦一下吗?”接着,他停了一拍。“啊,对了,顺便借一下穂村。” “顺便是什么意思!”我马上回嘴。 日野原学长哼一声,将他强行带来的人推到前方。那是穿着工作服的萩本兄弟。 “我之后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这两个家伙口风很紧,但谎说得很烂。” 这时,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春太跟马伦都站起来。 我们前往发明社社办。 在埸成员有日野原学长、萩本兄弟、春太、马伦跟我。草壁老师晚我们一步也来了,他将接下来的练习交给片桐社长跟成岛。 听到拉门关上声,日野原学长放松地“呼——”一声吐出呼吸,然后说: “……象息到底是什么?谁来告诉我一下。” “你竟然烦恼了十天!”我几乎跳起来。 “拜此所谓,我可是饱尝了青少年的烦恼。那时候,荻本、上条跟马伦联手隐瞒了一件事,我最初就明白这点了,而且后藤爷爷也拼命演了一出戏呢。我本来想自己找出答案,但十天就到极限了。” 听他这么一说,关于后藤爷叙述,当时好像几个部分是春太引导出来的,两人也有过什么眼神交流。我偷瞄春太。 “……也对,我想了十天,也已经到极限了。” 我也成功搭上顺风车。 “对吧?说到底,没有永久居留权的亚洲人,哪可能在芝加哥的动物园流浪十年,毕竟一被发现就会强制遣返……暴动应该是事实,但要说他因此沈溺酒精与毒品,未免太单纯。或许会有这样的日侨跟留学生,但我不觉得那位爷爷是这种垃圾。首先,他回国后还出了画册。而且持续长达四十年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也是……他似乎是独自用那间大房问,所以这件事或许是真的。但我不认为原因在暴动。最重要的是,叙述缺乏真实感。” 日野原学长一口气宣泄完后,他宛如体育老师训斥着在走廊上罚站的学生,依序环视春太、马伦跟萩本兄。 “你们懂吗?我最无法忍受的是,你们步步进逼衰弱的后藤爷爷。这不是我们这种十几岁小鬼该做的事,我本来以为你们至少有这样的判断力。究竟是什么使你们做出这种事?那时候上条发现了真相。马伦修正轨道,强制荻本以防他说溜嘴。我到这里为止还看得出来。看在我默默听你们说完的那份温柔之心上,说出真相。” 日野原学长一瞪,三人的目光开始游移。草壁老师坐在社办角落的椅子上深思着。 最先开口的是获本兄:“……大概明白那三幅画的意义时,老实说,我寒毛直竖。”他向马伦寻求赞同。 “我也大吃一惊。”马伦微微开口。“我一心顾着拼命避开那件事。因为连我自己都很难以置信。” 日野原学长看向春太。春太全身紧绷。此时,草壁老师介入其中。 “象息仅仅留下奇妙的色名,没有颜色范本。换句话说,仅有当初发现并命名的本人知道长什么样子。只要这个世上不存在证明方法,后藤爷爷就是‘误认’了象息。” “我明白。”日野原学长叹气。“问题在于他‘误认’的是什么,对吧?” “你无法接受大象的睡息这个答案吗?” “我不行。说起来,动物园里的大象当然是在宿舍睡觉,后藤爷爷是一般游客,他不可能看的到。” “……他有办法看到。”春太僵硬地说。 “什么?”日野原学长皱起眉头。 “后藤爷爷有办法近距离看到大象睡着的模样。他曾待在那样的地方。” “喂,所以我就说……” “后藤爷爷没有说谎。他真的在人间炼狱中,寻找安眠之处。” 日野原学长轻轻倒抽一口气。“……意思是说,不是在美国吗?” 他在一九六六年赴美,然后突然失踪,音讯全无。十年后回国,又马上画出那三幅画,接着是长达四十年之久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 春太口中道出的真相,让我跟日野原学长都失去了语言能力。 “后藤爷爷被征兵,投入越战了。” “问题就在里。”困惑的马伦插嘴。“正常来想不可能有这种事。如果是在美国有永久居留权的外国人被课予服兵役的义务,那还可以理解。” “这种事实际发生过。”草壁老师回答。“当时就有年轻人明明有日本国籍,却在赴美留学期间遭征兵投入越战。有的年轻人才刚将观光签证换成永久居留证,就马上产生服兵役的义务而被征兵;也有年轻人不具永久居留权,还用观光签证在美国长期停留,但也遭到征兵——这样的案例数都数不淸。经过日本外务省调査,这是确定的事实。” 我和日野原学长仍然说不出话,彷佛在旁观网球对打一般,我们轮流望向马伦跟草壁老师。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不该在场的小朋友。 草壁老师神色不变,淡然说下去: “后藤爷爷在一九六六年赴美。得知有被迫服兵役的危险后,他从旧金山搬到芝加哥;然而来年,超过五十万人的大规模兵力投入越南。这跟后藤爷爷失去音讯的年份吻合。—九六六年后,战争步向终局,逐渐走上悲惨的末路。象征之一就是那三幅画。” 萩本弟将数字相机拍下的三张照片贴到白板上。 奇妙的点描画。那是天空、森林与大象的画作—— 《在朝霞中安眠的大象图》 第一幅天空(黄)、森林(绿)、大象(灰) 第二幅天空(橙)、森林(绿)、大象(灰) 第一幅天空(黑)、森林(绿)、大象(灰) “日野原同学可能误会了,这不是早晨、黄昏与夜晚。如同题目所示,三幅都是描绘朝霞的画。但后藤爷爷的说明藏着谎言。” 荻本兄从社办书柜拿来一本书。我看过书背,书名是《生物武器的大罪》。他翻开夹著书签的那一页,我瞪大眼睛。 橙剂(带茶色的粉红色,根据目击者所言,是为橙色的溶剂) “这都是枯叶剂的颜色。喷洒时间都在气温低且风速平稳的早晨,军机会低空飞行过森林散布落叶剂,此时朝霞会染上蓝剂、橙剂或白剂的色彩。后藤爷爷在战争结束归国后,马上用这个当灵感作画。” 我凝视那本书。那是覆盖丛林的异样朝霞色彩,死亡的色彩…… 草壁老师问春太跟马伦:“就算荻本同学读过那本书好了,你们为什么知道?” “我在深夜节目看过纪录片。”春太答道。 “我待在美国时,在图画书上读过。”马伦给了个意外的答案。 “……图尽书的世界也越来越深奥了。穗村以前喜欢哪一本?”日野原学长小声问。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我也小声回答。 “接下来是我的想象。”春太看着照片,道出开场白,“我觉得这三幅画的构图,单从美国士兵的立场是畫不出来的。” “为什么?”马伦问。 春太指向画中那一头象。“这是离群象,年老后被象群赶出来的印度象。我猜后藤爷爷恐怕有一段时间被俘虏。这位身为亚洲人,会说日语的士兵并未在拷问中丧命,才有机会靠近养在村里当劳力的大象。他在大象的睡息中,梦想得到安眠之处。” “如果是这样……”马伦语调一沉,他继续说,“他的身体说不定受到枯叶剂的侵蝕影响。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拚命活到今日。” 草壁老师盘起胳膊陷入静默,没人再开口说话。社办的气氛变得沉重。这想必就是沉默的重量。 此时,社办拉门猛然拉开。转过头的众人都表情一僵。 后藤站在门口,露出宛如感情被漂白的能面般神情。她一手拿着装毕业证书的圆筒及放着瓶装果汁跟点心的超商塑料袋,转动着头,似乎在找从走廊上偷听到的声音主人。她接着走到草壁老师的面前。 “你何时开始听的?”草壁老师简短地问。 “几乎是一开始的时候。” 后藤眼睛眨也不眨,她注视着草壁老师质问: “爷爷杀了人吗?” 草壁老师紧紧闭上眼睛。 ——我明白了。 这才是束缚住后藤爷爷的诅咒铁链。 我明白了,无论爷爷内心深处多么渴望,他都认为自己没有回到家人身边的资格。 直到最后,爷爷还是没有得到安眠之处。 “你听好,”草壁老师严肃地说,“一九六六年后的越战,对士兵与人民都是极为惨烈的战斗。无情、残酷、愚蠢且无意义的战乱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即便如此,你爷爷还是活着回来了。” 草壁老师从口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便条纸。 “这是外务省的联络方式。你爷爷留下了在美国的兵籍纪录。其实,有个人从四十年前就开始询问他的消息。” “咦……”后藤抬起头。 “那个人,就是你的奶奶。” 一瞬问,后藤的表情悲痛地皱成一团。“呜……”她发自灵魂深处的呜咽声响起,泪水两滴、三滴地陆续涌现,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他们是被无情战争拆散的两人。 ——牠只能忍受着痛苦、独自存活。 忽然间,这一段记忆掠过我的脑海。我想起今早后藤寄来的讯息。 “后藤爷爷的状况怎么样?”我忍不注问。 后藤用溃堤般的呜咽声说:“到现在,他都还没恢复意识……” “还来得及。”我说。 后藤颤抖的脸庞转向我。她两眼通红,连眼皮都泛着红色。 “……还记得吧?爷爷说过一个大象的故事。打碎诅咒铁链的不是你奶奶,而是你爸爸跟你的责任。” 不等我说完,后藤就转身冲出社办。 我探头到走廊目送她离开。在她娇小的背影上,我彷佛看到了救赎。我相信在最后一刻,安眠之处终会降临到爷爷身边。 捡起后藤丢下的超商塑料袋时,我留意到背后的沉默。回过头时,大家的视线都聚集在我身上。 “……你偶尔也说得出动听的话嘛。”日野原学长说。 “风头都被你抢尽了。”春太说。 “对啊。”马伦点头。 “你的贡献足以让我们为你献上一个回忆枕。”获本兄说。 “还有改善的余地啦。”萩本弟说。 最后,草壁老师看着我微笑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