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案罪7》 迷情杀意 案发当日 丁零零,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 时间正是晚上9点。 “喂,您好,这里是青阳市公安局110报警指挥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我要报警,刚才有个男人闯进我家,杀了我丈夫……” “您现在在什么地方?能确保自己的安全吗?” “我、我现在和我女儿躲在卧室里打电话,那个人好像已经走了。” “您住在哪里?” “西郊路118号5楼503房。” “好的,请您继续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离开,警察很快就会赶到。” 几分钟后,两名正在西郊路附近巡逻的巡警赶到了现场,在确认报警人所言属实之后,立即把情况报告给了局里。 不大一会儿,刑侦大队大队长范泽天带人赶到了现场。 西郊路已经靠近郊区,118号是一幢五层高的旧楼。 范泽天走进503房,屋里亮着灯,电视机开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狭窄的客厅中间,一个年轻男人仰面倒在地板上,看上去像是胸口被人刺了一刀,鲜血流了一地。 先前赶到的两名巡警,一个在客厅里看守现场,另一个在后面卧室里陪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面容姣好,但此时脸上却写满了惊惧。她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已经睡着了。 法医老曹上前察看了一下,确认倒地男子已经死亡。他戴着手套,扒开男子的衣服,一边观察死者身上的伤口,一边说:“应该是被锐器刺穿心脏,失血过多而死亡。凶器嘛,应该是一把单刃的水果刀。” 范泽天走进卧室,巡警朝他点了一下头,指指那个女人说:“就是她报的警,外面的死者是她丈夫。” 那个女人急忙把手里的孩子放到床上,抽泣着站起身。 范泽天问:“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女人的身体还在发抖,看来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她揩着眼泪说:“今天晚上,我们刚吃过晚饭,正在家里看电视,忽然有人敲门,我丈夫起身去开门,一个男人走进来,什么话也没有说,就掏出一把水果刀,往我丈夫胸口刺了一刀。我丈夫中刀倒地,我也吓坏了,赶紧带着女儿躲进卧室,关紧了房门。凶手撞了几下门,没有撞开。后来我听到脚步声,知道他走了,才想起打电话报警。” 范泽天的助手、正在一旁作笔录的女警文丽抬头问了一句:“你认识那个男人吗?” “我……” 女人看了一眼外面客厅丈夫的尸体,目光垂了下去,摇头说:“不认识……” 范泽天又问了一些情况,知道这女人叫王婕,她丈夫叫秦启明,两人都不是青阳本地人,原籍在贵州省。秦启明在一家酒楼做杂工,王婕无业,在家里带孩子。 晚上11点多的时候,现场勘察工作基本结束,没有搜集到什么与凶手有关的重要线索。现场也没有找到作案的凶器,估计是被凶手带走了。 范泽天走出大楼看了一下,这是一栋专门用来出租的旧楼,每一层有四间房。五楼只有王婕他们一个住户,其余三间房都是空着的。 警方问了一下其他楼层的住户,都没有注意到当晚有什么陌生人出入。 王婕的爱情故事 我叫王婕,我出生在贵州省一个贫穷落后的小村庄里,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生活十分贫苦。有道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正是因为家庭情况不好,父亲和母亲经常吵架,自我小时候开始,家里就没有过过一天太平日子。 我十岁那年,爸爸和妈妈终于离婚了。妈妈扔下了弟妹却带着我,改嫁到了外乡一个叫刘景红的光棍儿家里。 妈妈嫁过去后才发现,刘景红其实是一个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家伙。妈妈在这个新家的遭遇,比离婚以前更惨。刘景红心狠手毒,几天时间妈妈便被他驯得服服帖帖,在他面前骂不敢还口、打不敢还手,只能逆来顺受,有泪往肚里流。 有一天半夜里,我忽然被隔壁妈妈房里传来的凄厉的惨叫声惊醒。我忙爬下床,来到妈妈的房门前,从门缝里悄悄往里一瞧,只见昏黄的油灯下,刘景红把妈妈绑在床柱上,手里拿着一根皮带,正在一下一下使劲地抽打着妈妈…… 我又惊又怒,跑出房间,冲进厨房,猛地抓起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刘景红被我吓了一跳。 我举起刀颤声道:“我、我就一刀砍死你!” 他吓唬我道:“快把刀放下,砍死人是要坐牢的,你不怕吗?” “我不怕!砍死你,我再自杀!” 他是个欺软怕硬的角色,一见我挥舞菜刀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顿时软了下去,讪讪地走了。 我的泪水无声地流着,为自己,也为我那苦命的妈妈。 从这以后,我每天晚上都要把菜刀拿来放在枕头下面,才能安稳地睡觉。 经过这件事之后,继父老实了许多。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看似平静的生活背后,却隐藏着一场看不见的阴谋。 那年夏天,我刚参加完中考回到家,正为自己在考场上超常发挥考出了好成绩而暗自高兴时,继父却忽然对我说:“阿婕,快去收拾一下,明天隔壁村的姜麻子要娶你过门儿。” “什么?”我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明天就要做新娘了,快去收拾收拾。女人家,人家女,养得再大终究是别人家的,读那么多书干什么,终究是个赔钱的货。” 继父说完,打着酒嗝儿又跑去跟人家玩牌赌钱去了。 我一脸莫名其妙,一问母亲才知道,最近继父手气不好,在牌桌上老是输钱,最后输红了眼,把我也输给了邻村光棍儿姜麻子。姜麻子三十多岁了,是这一带有名的二流子,偷鸡摸狗,坑蒙拐骗,好事不做坏事做尽。 我听完,差点昏倒在地上。 妈妈把我紧紧地抱在怀中,泪如雨下:“婕,咱娘俩儿的命怎么都这么苦哇……” 我咬牙说:“妈,我们不能听任这个恶棍的摆布!我、我要逃出去!我再也不想见他的面了。” 这天晚上,我胡乱收拾了几件换穿的衣服,在妈妈的帮助下,从后门悄悄溜了出来,准备乘夜出走。哪知刚走出后门,就被继父拦住。原来他早已算好我会逃婚,怕我走掉明天姜麻子不会放过他,所以一直暗中守在后门口。这一夜,他把我反锁在房间里,看守得死死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来不及吃一口早饭,姜麻子就带领一队人马敲锣打鼓地来迎亲了。我死活不从,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又怎是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们的对手?很快,我便被他们架上了一辆破旧的摩托车。 我拼命地踢打挣扎哭喊着,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帮我,包括我那亲生的妈妈,也只能倚在门框上望着我被他们强行架着越去越远的身影,默默地流着泪…… 姜麻子指挥着那一班如狼似虎的朋友把我架到他家,把我反锁在房间里之后,就吆喝着拉着他们喝喜酒去了。这场酒一直喝到深夜十点多才散场。 我待在那间牢固的房子里几乎想尽了各种逃跑的法子,但却都以失败而告终。最后,我完全绝望了。我除了坐在地上无助、绝望地哭泣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半夜时分,姜麻子打开房门打着酒嗝儿闯进来。看见我,他眯着的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放射着贪婪的淫光。二话不说,就朝我扑过来。我惊叫着闪到一边,他扑个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哼了几声,忽然不动了。 我吓了一跳,轻轻走过去一看,真是老天有眼,他喝醉酒,已经昏睡过去。我又惊又喜,忙轻轻打开门,闪了出去,然后又把门反锁上,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姜家。 外面一片漆黑。何去何从?继父那个家是肯定不能回去了。去哪里才好呢?我这才发现,天下之大,竟连我这个小女孩的立足之地也没有。正在为难之时,我忽然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我的亲生父亲。我宛如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明,我决定去找他。 我大致辨别一下方向,就急急忙忙上路了。不知跌了多少跤,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终于在第二天中午时分,我见到了父亲。 我这个受尽惊吓受尽委屈受尽磨难的孩子,终于松了口气,一把扑在父亲怀中痛快地哭起来。 爸爸颤抖地抱着我,轻轻拭干我的眼泪,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咬着牙流着泪,把继父的所作所为和我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爸爸。 爸爸听完,红着眼圈抚摩着我的头说:“阿婕,爸没用,让你受苦了。可是,你这样逃出来,他们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的。” “那怎么办?”我搂紧爸爸哭喊道,“爸,他们不是人,他们不是人,打死我也不跟他们回去了。爸,我要跟您在一起,跟您在一起!” 爸爸长叹一声,说:“你先去你姑姑家避一避,等风头过去之后,再回来吧!” “嗯!”我含泪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又连夜逃到了一个远房姑姑家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时间。 8月底的一天,学校快开学了,我惦记着上学的事,偷偷回了一趟家。 爸爸告诉我,我走后,继父和姜麻子曾带人到我家来过好几次,没有见到我,才悻悻而去。他还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说是我的班主任亲自送来的。班主任去过继父那个家,是妈妈偷偷叫他来这里找我的。 我拆开信一看,居然是我梦寐以求的县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我高兴得跳起来。 但是,这时我却发现爸爸正闷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完了,长叹一声,无奈地对我说:“阿婕,咱们家实在太穷了,你弟妹又多,现在你回来,生活就更拮据了,我看这书你就别念了吧。” 我红着眼圈噙着眼泪说:“爸,你要不让我上学,我就从独孤崖上跳下去。” 爸爸没再说话,只是又无奈地长叹一声。 过了几天,我揣着爸爸用一头耕牛换来的学费走进了县一中。 在这所高中里,教我们语文的是一位叫康哲的男老师,三十来岁,白净儒雅,学识渊博,讲课时旁征博引,妙语如珠,深受同学们的喜爱。一段日子下来,我发现班里有许多女生都在悄悄谈论着他,暗恋着他。听说有几个城里的女生还偷偷给他写过情书呢,可他就是不为所动。 说老实话,我那时也很仰慕他、喜欢他,总希望他注意到我,但又害怕他注意到我。因为我那时是只丑小鸭,又没钱打扮,根本无法和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城里的女同学相比。 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默默地想着他,偶尔得到他不经意地一瞥,也会令我兴奋得好几晚睡不好觉。我那少女羞涩的情窦就这样被这位博学多才风度翩翩的语文老师给撞开了。 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常常“开夜车”,加倍地努力,把各科成绩搞得十分优秀。尤其是语文成绩和作文成绩,几乎每次考试都是满分,我也因此受到了他的多次表扬。 高中二年级那年,一天下午,弟弟突然赶到学校哭着告诉我,父亲在山上伐树不小心摔下山谷,已快不行了。我惊呆了,忙向学校请了假,随弟弟一起搭车赶回家,但父亲却已在我到家的半小时前闭上了眼睛。 等忙完父亲的丧事安排好弟妹们的生活再回到学校时,我的人瘦了一圈,功课已落下一大截,成绩更是一落千丈。父亲的去世、家庭的困境、生活的拮据,早已使我穷于应付、心力交瘁、无心学习。 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下去而辍学回家时,康老师把我叫进了他的教员办公室。他让我坐下,又倒了杯热茶给我,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对我说:“你家里的情况我是昨天才从你邻村的同学那儿了解到的。”他轻声责怪我说,“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老师讲呢?” “我……我……”我低头嗫嚅着,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老师知道你家里经济情况不好,但你要坚持下去。”他掏出一把饭票塞到我手中,“拿着吧,不够再到老师这儿来拿。老师会帮你申请助学金的。” 看着康老师关切的面孔,我心中百感交集,叫了一声老师,就扑在他宽厚的怀抱中嘤嘤地哭泣起来。 康老师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花,拍拍我的头,微笑着说:“不要这样,阿婕,你的成绩一直很好,只要坚持下去,是一定能够考上大学的。” 我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这之后的很短一段时间内,在康老师加班加点地补习下,我很快把自己曾经落下的功课补了上来,我的成绩又开始在班上遥遥领先了。不久后,康老师又为我争取到了学校的800元助学金,使我原本捉襟见肘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 更加令我感激的是,康老师见我为了节省开支每顿只吃青菜萝卜,便常叫康师母做些好菜把我叫过去吃。 他家住在学校的一栋教师宿舍楼里,康师母是个贤惠温柔和蔼可亲的女人,原是学校附近某国营单位职工,现在下岗在家。他们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叫星星,很乖巧,总是亲热地叫我姐姐。 每次去康老师家,看着他那并不宽裕的家庭,想着他每个月都要接济我几十元伙食费,我就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我真的很庆幸在失去父亲后,能得到康老师父兄般的关爱。 我不止一次地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康老师这一片关爱。而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学习,争取考出好成绩。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那年的高考中,我以全县总分第三名的优异成绩考入了省城大学中文系。当接过由康老师转交给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我当着众多师生的面,深深地跪在了康老师跟前,泪如泉涌…… 在大学里,我一边勤工俭学努力学习,一边与康老师保持着书信来往,常向他汇报学习和生活情况。而从他断断续续的来信中,我也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 在我高中毕业后不久,他就辞职去了位于长江边的经济比较发达的青阳市,先是投奔他一个在那里做生意的同学,后来自己投资,开了一家文化公司,生意十分红火。听说他事业有成,我也替他高兴。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我大学毕业,受聘到家乡县城的一家报社做记者,与我一同应聘来的还有一个叫秦启明的小伙子,他毕业于省城大学新闻系,跟我是校友。 不知是由于刚参加工作人地生疏生活孤寂,还是年轻人比较容易沟通,总之,我与阿明很快相恋了。但不妙的是,报社的效益一天比一天差,那点微薄的工资不要说维持家用,就连自己的日常生活也难维持下去。到后来,干脆连这点微薄的工资也发不出了。 康老师得知我的窘况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叫我去他那儿工作。这年年底,在万家团圆的时刻,我和阿明却一起离开了家离开了亲人,踏上了去往青阳市的火车。 在青阳市,康老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我被安排在他公司的办公室做文员,阿明则当上了后勤部主管,两人的工资都比在报社时高出好几倍。在我暗暗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份好工作的同时,心中又多了一份对康老师的感激之情。 今天被人称为“康总”的康老师,早已不是以前那个清贫如洗的穷教书匠了,他在这里买了别墅,妻子和女儿也接来了。现在,他身穿名牌,出入有车,一副成功商人的派头,唯一没变的是他那份对我父兄般的关怀与爱护。 时间一转便是三个月。3月间的一天,晚上8点多,我仍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敲着一份财务报表。这时,康总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了,他一边活动着全身筋骨放松自己一边走出来,看见我他吃了一惊:“咦,阿婕,还在加班?” 我说:“是呀,有份文件今天要打印存档。” 他问:“还有多少没打完?” 我忙说:“马上就打完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他笑笑说:“不是,我想请你一起出去吃宵夜。” 我本想告诉他今晚阿明约了我去看任贤齐的演唱会,但最后我说出来的话却是:“好吧,您稍等!” 他说:“不急,我等你!”他搬来一把凳子坐在我身边,看着我一下一下地打着文件。 我心里一慌,打错了好几个字。 9点钟,我们来到了新华餐厅。康总泊好车,带我走进去。餐厅经理显然熟识他,远远地就迎住他。 我们坐下,康总叫了几样精致可口的小菜,还有一瓶酒。我俩面对面,默默地吃着。餐厅里流淌着轻松浪漫的音乐,气氛很好。 我虽自念高中起就熟识他了,但像这次这样在这么浪漫的气氛中两人这么靠近却还是第一次。 我抬眼悄悄看他,只见他与当教师时相比,儒雅中又增添了几分成熟与稳重,那双明亮的眼睛依然是那么的有神。想想高中时暗恋他的那份少女情怀,我脸上忽然有种火辣辣的感觉。 这晚,他喝了许多酒。喝着喝着,他忽然放下酒杯,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一怔,忙问:“康总,怎么啦?” 他又仰头喝了一大杯酒:“没什么。” “不,我看得出您有心事。” 他目光一黯,轻叹一声道:“我在想自己拼命地工作拼命地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有些诧异,不知他怎么会忽然有这种感慨。 他接着说:“我拼命地赚来这么大的一份家业,又有什么用呢,连一个继承的人也没有。”我这才明白他是在感叹自己只有一个女儿,却没有一个儿子传宗接代继承他的事业。我记得以前康师母曾经做过手术,已经不能够再生育了。 我安慰他说:“康总,您女儿乖巧懂事,长大了照样可以助您一臂之力呀!” 他说:“唉,女儿再好,终究是人家的媳妇,又怎能与儿子相提并论呢!” 我心里对他这种思想颇不以为然,正想给他讲一番“女子照样能顶半边天”的大道理,他却摆手道:“好了,今天不要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来,咱们干一杯!” 左一杯,右一杯地干下来,待到11点多我们吃完时他已是酒气冲天醉意朦胧了。我也喝多了一点,头晕晕的。 我扶着他走出餐厅,他却连停车场的方向也找不到。幸好餐厅的经理跟他熟识,知道他喝醉酒不能驾车,便帮我叫了辆出租车。 20分钟后,出租车在康总的家门口停下来,我把他扶下车,按了半天门铃却不见康师母出来开门。 康总这才想起来说:“她带着女儿回娘家去了。” 他掏出钥匙去开门,插了几次都找不到锁孔,最后还是我动手帮他开了门。 康总住的虽是别墅,但家里依然保持着朴素的本色,并不显得十分奢华。我把东倒西歪的他扶到席梦思床上,又打来热水,替他把脸擦干净,然后帮他脱鞋宽衣,盖好毛毯让他在床上睡觉。就在我做完这一切准备转身离去时,康总忽然捉住了我的手。 “婕,你别走!……我好喜欢你,你不要离开我……” 我脸上一热,回头看他一眼,却见他翻一下身,又鼾声如雷了。我忙趁机挣脱他的手,逃也似的下了楼。 走了好远,我的心还在怦怦地跳着,是惊是喜还是害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上班,康总见了我一切如故,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似的,倒是我的心却忐忑不安起来,总预感到我和他之间也许会有什么故事发生。 我到底是希望和他发生什么故事,还是害怕和他发生什么故事呢?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康总叫我陪他去跟一位日本客户谈一份文化项目推广合同。说是谈合同,其实是陪人家吃喝玩乐。如果人家吃得满意,玩得开心,那这份合同就谈成了,反之,就泡汤了。 我随康总来到帝豪酒楼,在约定的包厢里,已有一个五十来岁、又胖又矮双眼眯成一条缝就像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典型的日本鬼子形象的男人,带着一个穿超短裙打扮艳丽助理模样的小姐坐在那里等着我们。 康总给我介绍说这位就是山本先生,省城一家大型广告公司的总经理。出于礼貌,我边微笑着点头说:“山本先生,请多关照!”一边向他伸出了手。 他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伸手在我手心里重重地捏了一下。 双方坐定,山本那淫邪的目光一直放肆地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令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一阵觥筹交错,吃好喝好之后,康总把拟好的合同从公文包里拿出来,递到正打着酒嗝儿剔着牙的山本面前:“山本先生,合同我已拟好了,请您过目。” 山本弹掉手里的牙签,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康老板,你办事我放心,你拟的合同我完全同意。” “那就请签字吧!” “要我签字不难,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山本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山本那赤裸裸的目光盯着我不怀好意地笑道:“只要这位阿婕小姐陪我一晚,明早起床我就签字付款,怎么样?” 我的脸“腾”的一下齐脖根都红了,如果不是康总在场,我早就愤然起身离席了。我什么也没说,扭头看着康总。 此时,康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忽然冷笑一声,拿起桌上那份合同撕了一个粉碎,一扬手,将一把纸片狠狠地扔在山本那张死猪脸上。 “阿婕,我们走!”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没看山本一眼,起身就走。 “喂,喂,回来,回来,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嘛!”这是山本的声音。但康总没理他,径直走出了酒楼。 门外,一片阳光灿烂。坐进车里,康总对我笑笑说:“阿婕,我送你回宿舍!今天你不用回公司上班了,我放你一天假!” 我看着故作轻松的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康总,对不起,我知道这份合同如果谈成了,公司至少可获得几百万的利润。” 康总的一只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握住我的手在后视镜里看着我说:“怎么,傻丫头,难道你以为你在我心里仅仅只值几百万吗?” 我听了,心里一热,几乎落下泪来,不由自主地把头靠在他怀中,久久说不出话来。 车子开回康总家,刚关好门,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拥入怀中,压在了柔软的席梦思床上。 我轻吟一声,羞涩地闭上眼睛。令我吃惊的是自己居然连一点反抗的意识都没有,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一种隐隐的渴望。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看着雪白的床单上那一团鲜红的落英,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的哭声惊醒了康总,他睁开眼睛看看赤身裸体的自己,又看看我,似乎这时才完全清醒过来。没等他开口,我便一把扑在他怀中,哭得更大声了。 他抱紧我,双手温柔地抚摩着我的脊背,柔声说:“婕,别哭了,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我、我会离婚娶你的!” “真的?”我仰着一张泪脸问他。 他在我鼻尖上吻了一下:“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要你为我生一个儿子,生一个像我一样英俊潇洒聪明能干的儿子……好吗?” “嗯!”我这才破涕为笑,羞涩地点点头。 自从有了那一夜温柔之后,康总便不再让我做那看似轻松体面实则复杂烦琐的文员工作,而是把我调到他的办公室做他秘书。虽说是秘书,但实际上一天到晚无事可做,只是偶尔陪他出去应酬一下。 渐渐地,我发现公司员工看我的目光有些怪怪的了,但我并不在乎,我并不是一个因别人的目光和议论而改变自己的人。只是,每当面对我的男朋友阿明时,我心里总有一种深深的负疚感。我觉得自己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了,他毕竟还是我名义上的男友啊! 考虑了整整一个晚上,我最后决定把真相告诉阿明,让他早点从我的阴影中走出来。我知道以他的条件,只要他一开口,公司有一大群漂亮的女孩会去追他。我不能再耽误他了。 于是,这天晚上,我买了两张电影票,约他去看电影。阿明很高兴地答应了。晚上11点多钟的时候,电影演完,我们走出电影院。阿明要叫车送我回去,我拦住他说:“今晚月色这么好,我们在街上走走吧。”他点点头,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这是一条比较偏僻的街道,街上行人稀少,昏黄的路灯光将我俩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我俩手牵着手,在窄窄的街道上默默地走了很久。正当我准备打破沉默把实情告诉阿明并向他正式提出分手时,却发生了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我们被三个喝得醉醺醺的大汉拦住了去路。 “你们想干什么?”阿明忙护在我前面,盯着他们问。 一个大汉打着酒嗝儿说:“小子,不关你的事,把这个美女留下,你快滚吧!” 来者不善,阿明皱皱眉头,回头低声对我说:“我来对付他们,你快报警!” “好!” 情况紧急,不容多想,我答应一声,一边后退一边掏出手机准备报警。一个醉汉冲过来要抢我的手机,阿明从后面抱住他,对我喊:“快跑!”我撒腿就跑,甩开那几个醉汉后,躲在一个拐弯处打通了110报警电话。 几分钟后,等我报完警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那三个醉汉早已扬长而去。静静的街道上,正躺着鼻青脸肿嘴角流血昏迷不醒的阿明。我吓傻了,不知所措地哭起来。 不一会儿,警察来了。在他们的帮助下,我把阿明送进了医院。 我在他的病床前守了一夜,他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阿婕,你、你没事吧?”他睁开眼睛后,第一句话就是用虚弱的声音问我的安危。那一刻,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此时此刻,那句分手的话我却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 事后,我流着泪把这件事告诉了康总。他拍拍我的背脊,替我拭干眼角的泪花,说:“傻丫头,不要这样。我知道阿明对你很好,他为你付出了很多。你心里对他充满了感激之情。但是你要明白,感激代替不了爱情。你爱的只有我,不是他,是不是?” 我含泪点点头。 康总把我紧拥入怀,安慰我说:“婕,你放心,我知道他这次是为你而受伤,我会替你好好报答他的,你相信我。来,笑一个给我看看!” 我羞赧一笑,整个身子都融化在他的怀抱中,融化在了他似火的柔情里……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每月该来的东西仍旧没有来,心里隐隐有了什么预感,忙跑去医院检查。 医生对我说:“恭喜你,太太,你有喜了!” “真的?!”我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出了医院,我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之情,给康总打了个电话。 康总一听,极为兴奋,忙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医院门口的一个电话亭。 他忙说:“哎哟,宝贝,你现在可不比平常了,现在是孕妇了,可不能到处乱跑,你待在那里千万别动,我马上开车来接你。” 我“扑哧”一笑:“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还没到寸步难行的地步呢。” 他一本正经地说:“不行,为了你为了我儿子,为了你们母子的安全,我一定得亲自去接你。” “你与那港商的生意不谈了?” “港商算老几,有我儿子重要吗?” 挂了电话,斜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不知不觉间,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第二天,康总说什么也不让我去上班了。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给我住。 后来,他带我去医院做了B超检查,给医生塞了一个红包后,医生确定地说我怀的是一个男孩。这下,康总更是把我当心肝宝贝一样供着了。 以前他每星期只有一个晚上跟我在一起,现在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泡在我这里不走,公司的事全部交给了属下的几名经理,家里的老婆孩子也不管了。 案发第二日 秦启明被杀后的第二天上午,文丽忽然推开范泽天办公室的门:“范队,我请求立即拘留王婕。” 范泽天有些意外,抬头看着她问:“为什么?” 文丽喘口气说:“我怀疑她就是杀死她丈夫的凶手。” “哦?”范泽天站起身来,踱到她跟前,“为什么这么说?” 文丽说:“你还记得王婕昨天说过的话吗?她说凶手闯进她家,先是杀了她丈夫,见她带着女儿躲进卧室,又去撞卧室的门,想要杀她们母女俩。” 范泽天道:“她确实是这样说的,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在想,凶手是个男人,假如奋力撞门的话,就算不能将门撞开,但至少也能令王婕家那张看上去并不十分牢固的卧室门受损。可是今天早上,我特意重回案发现场看了一下,那张卧室门完好无损,看上去根本没有被外力重撞过的痕迹。” 范泽天眉头一扬,看着她道:“所以你认为王婕在说谎?” “她肯定在说谎。从我们现场勘察和走访的情况来看,根本就没有什么陌生男人闯进她家里行凶,杀死秦启明的,就是她自己。” “但是我们在现场没有找到凶器。” “我看过了,他们家住在郊区,那栋楼后面有一条水沟,再过去,就是一片山林。如果我猜想得不错,她肯定是从后面窗户里把凶器扔进水沟里去了。” “那她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我今天重回案发现场的时候,无意中在她家的一个抽屉里看到了她女儿的体检单,上面写着她女儿的血型是B型,而据我调查,王婕夫妇的血型都是A型。” “哦?”范泽天皱眉道,“也就是说,那个孩子不是秦启明亲生的?” “是的。”文丽点头说,“也许他们夫妻间的感情,并不像王婕说的那么好。丈夫发现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从而怀疑妻子对自己不忠,最后夫妻反目,闹出人命案来,这样的事咱们也不是头一回遇上了。” 范泽天低头沉思片刻,最后说:“你说的这个情况,确实是个很大的疑点,但这还不能够成为咱们拘捕王婕的理由。现在只能将她列为咱们的重点怀疑对象,你就按你这个思路查下去,如果你的推理能够成立,那么她的杀人凶器应该就扔在楼前屋后不远的地方,你带人在那栋出租楼周围仔细搜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作案的凶器。” 文丽说:“好的。”一扭头,看见他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本文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字迹,不由得有些奇怪,“这个是什么?” “这上面写的是王婕的爱情故事。” 范泽天拿起那叠稿纸在手里抖动了一下,说:“有一个杂志社,举办了一个名为‘寻找真爱’的征文活动,王婕写了一篇稿子去参加比赛。这个是小刘在她家里找到的底稿,我问过王婕,稿子是根据她的亲身经历写成的,她读过大学,当过县城小报的记者,文笔很不错的。” “是吗?”文丽不由得笑了,“等我有空也好好拜读一下,说不定对查案子还有点帮助呢。” 王婕的爱情故事 在那套豪华的封闭式的三室一厅里过了一段足不出户的日子之后,我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鸟,忽然向往起外面自由的天空来。 这天下午,我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洗个澡,淡淡地化了一下妆,穿着一件白色的无袖连衣裙,便独自一人出来逛街。 大街上热闹非凡,第一次使我有了流连忘返的感觉。我东瞧西看,一直逛到傍晚时分,才开始往回走。经过一个菜市场门口时,我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的妇女提着一篮鲜菜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从菜市场走出来。 我觉得有些眼熟,再一看,忽然想了起来,这不正是康师母和她的女儿星星吗? 我心里有些发慌,忙闪到一边,想躲过她们的视线,不想星星眼尖,一下便看见了我,大叫起来:“阿婕姐姐,阿婕姐姐……” 我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我已有好几年时间没见过她们母女了,康师母对我热情如故,拉着我的手说:“阿婕,听星星她爸说,你来青阳很久了,怎么不去我们家玩呀?” 我不自然地笑着说:“我……我工作太忙了,改天一定去……” “不用改天了,就今天吧!”康师母笑着说,“今晚星星她爸难得有空在家吃顿饭,我特地为他买了不少好菜,你也过去吃晚饭吧!” 我想推辞,但调皮的星星却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就走。 一路上,我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忐忑不安,不敢看康师母那双淳朴而又慈祥的眼睛。 来到他们家,康总正坐在沙发上埋头看着一份报纸,见了我,脸上居然没有一丝特殊的表情,对我客客气气地如招待一位平平常常的客人。我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心中却又为他这种冷漠的态度感到莫名的惆怅。 在这个家庭里,康总对女儿疼爱有加,对妻子温柔体贴,完全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更是一个合格的丈夫。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呀! 可是当我一想到自己,一想到自己正在插足这个家庭破坏这种幸福时,我就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我已记不清那顿晚餐我是怎样挨过来的。我只记得康师母送我出门,当我走到她家门前的第一个拐角处时,我忍不住捂着脸哭泣起来。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情难以平静……第二天一大早,我给康总留下一封信,告诉他我不想伤害一个善良无辜的女人,不想拆散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唯一的选择是离开他,离开这座城市……然后,我简单地收拾几件衣服,流着恋恋不舍的泪水直奔青阳火车站。 当我买好从青阳回老家的火车票走出售票厅时,忽然有个人在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一看,只见身后正站着一个五大三粗满脸麻子的男人。 “姜麻子?”我吃惊地叫起来。 “老婆,算你还有点良心,总算没忘记我姜麻子。” 姜麻子咧开嘴,无耻地笑着,露出满嘴的黄牙。 “请你放尊重点,谁是你老婆?”我瞪了他一眼说。 “老婆,咱们夫妻一场,你怎能说这种绝情的话呢?”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拖着我就走。 “你、你放开!你想干什么?” 我挣扎着想挣脱他的手,但他的手像一把铁钳似的钳着我,我哪有反抗之力?他把我拖出车站,拐了几个弯,来到一间低矮潮湿的出租屋里。 “砰”的一声,他把门关紧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看着他惊恐地发问。 他盯着我不怀好意地笑道:“阿婕,你放心,我从不强人所难。你不想做我老婆,我强迫你也没用,强扭的瓜不甜,是不是?” “你明白就好。” “只是,我来青阳几个月了,连份工作也没找到,差不多就要饿死在街头了。” “关我什么事?” “话不能这么说。我早就听人说你在青阳市傍了一个姓康的大款。俗话说‘亲不亲,故乡人’,现在老乡有难,想找你借点钱花,总可以吧?” 我愤愤地道:“你找错对象了,我身上根本没带多少钱!” “我当然知道你身上没有多少钱,但别人身上却有的是钱。”说到这里,他忽然冲上来,一把抱住我。 我惊叫一声,连忙推开他,但口袋里的名片盒却不知何时已到了他手上。 他得意一笑,很快就找到康总的名片,兴奋地放到嘴边吻了吻,朝我眨眨眼睛道:“怎么样,找你这位款爷借二十万小钱花花,不算过分吧?” 我这才明白他的险恶用心,原来是要利用我勒索康总。 我不由得又惊又怒,扑上去想夺回名片,但却已经迟了,他一闪身,便吹着口哨出门打电话去了。临走时,还不忘将房门反锁上。我无计可施,欲哭无泪。 半小时后,他又吹着口哨满面春风地回来了。 他心花怒放地说:“啊,真想不到你这姘头这么好打交道,我打电话对他说阿婕在我手上,你拿二十万来赎人。他居然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把价格开高点才是。” 我忍无可忍,一把扑上去,恨不得把他撕碎。但他用力一推,便把我推倒在地,我还没爬起来,他就掏出一根麻绳,把我的双手双脚都绑了起来。我坐在地上,顿时动弹不得。 见我无法逃跑了,姜麻子又出去了一趟,带回两瓶啤酒一袋花生,坐在我前面的地上边饮边等着康总的到来。 下午3点多,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姜麻子从地上一跃而起,紧张地问。 “你最想见的人!”门口那人冷静地说。 啊,我听出来了,正是康总的声音。 姜麻子将门打开一条缝,确信康总没有带别人来之后,才开门让他进来。 “钱呢?” 康总甩给他一只手提箱:“全在里面。” 姜麻子接过手提箱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啊,里面果然全是一叠一叠的百元大钞,他顿时欣喜如狂。 康总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忙冲上来替我解开绳子。 劫后相逢,我心中百感交集,一把扑在他宽厚的怀中大哭起来。 康总抱紧我,拍拍我的背说:“婕,别哭,现在没事了。” “可是、可是我害得你一下失去了二十万……” “傻瓜,为了你我连日本客户山本那几百万都没放在眼里,二十万算什么,只要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就行了。” “康总……”我哭得更伤心了,“我、我……对不起……” “不要这样!你知道我看了你留给我的信有多着急吗?傻丫头,星星母女俩我自会妥善安排,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尽心尽力地养好身体替我生个宝贝儿子就行了。”他轻轻托起我的脸,吻干我脸上一颗一颗的泪珠,“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跟星星她妈妈把离婚手续办妥。答应我,好吗?” “嗯!” “来,笑一个给我看看!” 我破涕为笑,又把头深深地埋在他怀中,久久不愿抬起来。 这时,姜麻子已经阴谋得逞,早已提着那一箱钱不知去向。 康总握住我的手说:“走吧,我的车在外面,我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刚才有没有动到胎气。” 我顺从地点点头。 经历了这场有惊无险的变故之后,我便整天待在房子里,再也不敢出门。又过了一段时间,康总准备为他未出世的儿子申报一个青阳户籍。但申报表拿到手,“父亲”一栏怎么填却把他给难住了。 因为他离婚的事还毫无头绪,跟我正式结婚更不是一时三刻能办成的事,这一栏当然不能填他的名字。看着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听着他的长吁短叹,我觉得自己是该为他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一天晚上,在一阵缠绵之后,我对康总说:“我想结婚。” “你该不是想让我犯重婚罪吧?” “不是和你结婚,是和别的男人结婚。” 他一下从床上跳起来:“阿婕,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微微一笑,伏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柔声说:“你别这么敏感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说我先找个男人结婚,这样我去做产前检查和申报孩子户籍就方便多了。等孩子出世,你离婚了,我再离婚与你结婚,这不是个好办法吗?” “可是……” “放心,除了你之外,我不会让别的男人碰我一根头发的。” 他这才稍稍放心地拥着我睡下。 在我的肚子渐渐大得快要明显的时候,我和阿明闪电般结婚了。就在那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里,就在那个无奈的新婚之夜,待亲人和朋友散尽之后,满面红光的阿明搂着我就往床上走去。 他把我轻轻放在床上,激动地脱去我身上的衣裙,然后便热烈地亲吻着我,抚摩我的全身。但我的心里却一丝激情也没有。我轻轻推开他,穿好衣服,然后坐在他跟前,用平静的声音把我和康总的关系以及我们借他这个父亲的名义将来为我们的儿子办理户口的计划向他和盘托出。 听我讲完这一切,阿明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怀疑、吃惊、恐惧、失望甚至仇恨的神色在他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里不断变幻着。 我在他跟前跪下来,求他原谅我,原谅我们。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长叹一声,抱着一张毛毯踉踉跄跄走到客厅沙发上睡觉去了。从新婚之夜起,我们这对名义上的夫妻就开始分房睡了。 第二天,康总来看我,我一把扑在他怀中嘤嘤啜泣起来。 康总吓了一跳,忙问我:“怎么了,是不是阿明他欺侮你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只是我觉得我们太对不起他了。” 他松了口气,拍拍我的头说:“没事,我会在其他方面加倍补偿他的。” 不久后,康总提升阿明为部门经理,工资增加了一倍。但我知道,这些优厚的待遇与我给阿明心灵造成的创伤相比,是微不足道的。怀着一种愧疚的心情,除了夜晚的性生活以外,在其他方面,我尽量做到如一个贤淑温柔的好妻子一般照顾着阿明。但我知道他是不领情的,这从每次看到康总来这里在他眼皮底下跟我相会时他眼中流露出的厌恶与仇恨中,我能感觉出来。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人生没有回头路,事到如今,我只有照着预定路线一路走下去。 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之后,有一天晚上,我的腹中忽然一阵如翻江倒海般的痛。阿明犹豫一下,还是把我送到了医院,医生告知我要临产了。接下来,我被医生推进了产房。 躺在医院雪白的病床上,我的心情既紧张又兴奋,想到儿子出生后的情景,想到我与康总结婚后我们一家三口快快乐乐过日子的情景,我的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着。 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般长久的撕心裂肺的阵痛,终于,一声清亮的婴啼打破黑暗,迎来了一个崭新的黎明。 但在这黎明里,我来不及睁开眼睛看我的孩子一眼,便晕厥过去。等我醒过来时,天地间又是一片黑暗了。 产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阿明坐在床前对着贴在医院墙壁上那“禁止吸烟”的牌子拼命地抽着烟。 我用虚弱的声音问:“阿明,他呢?” “哪个他?” “就是康总。” “你还提他?”阿明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闪动着愤愤不平的光,“你还提他?” “他、他怎么啦?” “哼,自从他知道你为他生了一个女儿之后,他就没来看过你一次。他整个人都好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一般,怎么找也找不着了。” “什么?我、我生的是女儿?”我再一次昏厥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出院,我抱着孩子直奔康总的办公室。但却被告知他去了香港。后来我又抱着女儿去找了他几次,要么不在,要么就是被保安挡住不让进去。直到此时此刻我才彻底明白自己被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玩弄了。他接近我的目的,只是想借我给他生个传宗接代继承衣钵的儿子。现在适得其反,他当然再也不屑理会我了,也许他现在正对另一位无知女孩说着曾说给我听过的甜言蜜语,正想从她身上圆他的儿子梦呢。 不久后,我因无钱缴房租,被房东从那套房子里赶出来。背井离乡、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还怀抱着嗷嗷待哺的女儿,这下我真的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我想回老家去,但却连路费也没有。望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我心如刀绞。 这时,已经被康总炒了鱿鱼的阿明忽然无声地出现在我身边。他把我们母女俩接回他的出租屋,然后收藏起他一个大学毕业生的傲气与自尊,以他瘦弱的身躯和坚强的意志去酒店做杂工来养活我们娘儿俩。 从那时起,就在他那间破旧简陋的出租屋里,我们这对曾经名不副实的夫妻,过起了真真正正恩恩爱爱的夫妻生活。这样的日子,我看得出阿明过得很累,但也很幸福。 我也一样,在满世界寻找真爱都毫无所获甚至被伤害得遍体鳞伤的时候,才发现真爱原来就在身边,才发现那个真心实意爱你为你抚平伤口的人,居然就是那个你伤害得最深最痛的人。 案发第三日 案发后的第三天,文丽兴冲冲跑来向范泽天报告:“范队,刺死秦启明的凶器,那把水果刀找到了,上面还沾有死者的血迹。我已经请法医老曹鉴定过,可以确定这就是凶手杀人时使用的凶器。”她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递给范泽天。 范泽天看了一下,证物袋里装着一把水果刀,不锈钢刀面窄而薄,刀刃长约十厘米,木质的刀柄后面有一个小环孔。刀面沾着一些血迹。 “上面有凶手的指纹吗?”他问。 文丽说:“没有,已经被擦拭干净了。” “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在王婕住所后面的那片树林里,具体地点,大约距离案发的大楼有五百米远。” 范泽天把证物袋递回给她,说:“这么说来,凶手就不可能是王婕了。她杀人之后,不可能从窗户里把刀扔到五百米以外。” 文丽说:“这可不一定。我认为她完全可以在杀人之后跑下楼,把刀扔在五百米以外的树林中,然后再回到家里报警。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发现了她真正的杀人动机。” “哦?” “我对王婕做过调查,原来她曾经被一个名叫康哲的文化公司老板包养过。这个康老板没有儿子传宗接代,答应她只要她给他生个儿子,就马上离婚跟她结婚。结果王婕给他生了个女儿,那个康哲就立即抛弃了她。她的前男友秦启明这才有机会跟她在一起。” 范泽天“嗯”了一声,说:“这个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文丽吃了一惊,说:“你已经知道了?” 范泽天笑了笑说:“我看过王婕写的情感自述,所以对她的情感经历比较了解。” “那好吧,我还有一个情况,你肯定不了解。” “什么情况?” “不久前,因为一起人为的医疗事故,市卫生局对市妇幼保健院的一名姓李的医生展开了调查,这个李医生,就是一年多前为王婕接生的那名医生。结果发现,这个家伙是个医林败类,他曾经被人收买,在产房里用一个女婴换走了王婕生下的男孩。但是这位李医生在调查期间逃到了外地,卫生局的人查过,李医生在逃跑前曾经往秦启明的手机里发过一条短信。” “所以,他们怀疑那个花钱收买李医生将王婕生下的男婴换成女孩的幕后之人,就是秦启明。他怕王婕给康哲生下儿子后,就会跟康哲结婚,所以设计让她生了个女儿,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跟王婕在一起,是吧?” “是的。卫生局的人并没有掌握实据,一切尚在暗中调查之中。但是有一个情况,是我今天才调查到的。王婕现在家庭收入并不宽裕,夫妻二人一直共用一部手机,因为秦启明上班的酒店有公用电话,所以他上班之后,就会把手机放在家里让妻子使用。” “你的意思是说,李医生发的那条短信,很可能秦启明没有看到,而是被他的妻子看到了?” “是的。所以王婕已经知道了秦启明的险恶用心,对他由爱生恨,心生杀意,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文丽一口气说完,端起范泽天办公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抹抹嘴巴,“我觉得这应该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断了。” 范泽天看着她,忽然摇头说:“不,我觉得这是目前最不可能成立的推理。” 文丽睁大眼睛道:“为什么?” 范泽天说:“在王婕居住的那栋大楼对面,有一个银行营业网点,银行门口安装了一个监控摄像头,镜头的一角,刚好能够拍到王婕住的那栋楼房楼的梯口。今天我们调看了银行的监控视频,案发当日,从下午4点半,一直到晚上9点多我们赶到案发现场,王婕都没有下过楼。所以你说她杀人之后,下楼把凶器扔到后面树林五百米以外,是不能够成立的。她站在楼上,更不可能把一把水果刀从窗户里扔到五百米开外。所以她肯定不会是杀人凶手。” 文丽怔了一下,道:“这么说来,难道王婕说的是真话,真的有一个陌生男人闯进她家里杀人行凶?对了,你不是说有监控视频吗?凶手从楼梯口上楼的时候,应该能被拍到啊!谁是凶手,一看视频不就知道了?” 范泽天说:“没那么简单。那栋楼里住了不少外地人,进出的人员很杂,当晚案发前后,进出那栋楼房的男人,就有近二十个,现在小李正在一个一个地排查。” 两人正在讨论案情,刑警小李进来报告,他已将案发当晚所有出入过那栋楼的人员仔细排查了一遍,有的人是租住在楼里的住户,有的是来找老乡玩的,只有一个人,跟大楼里的人不熟悉。 “就是这个家伙。”小李把一张打印的照片递过来。 范泽天接过一看,那是一张视频人像截图,看上去比较模糊,只能大致看清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微胖。 小李说:“我已经从王婕的人际关系入手,查到了这个家伙的信息。这个男人叫康哲,是一家文化公司的老板。这个男人曾经是王婕的情夫。他于案发当晚8点40分走进大楼,大约在8点52分左右离开。下楼时行色匆匆,不住地扭头四下张望,看上去有点慌张。还有,我查过王婕的通话记录,案发当日下午5点左右,她曾拨打过康哲的手机。” 范泽天和文丽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道:“凶手就是他了!” 王婕把自己生下儿子后被秦启明调包的事,打电话告诉了康哲,康哲一怒之下找上门来。秦启明与他在家中发生争执,康哲杀机顿起,顺手拿起旁边的水果刀,将秦启明刺死,然后匆匆逃走,并将凶器丢弃在人迹罕至的树林里。 而王婕对康哲余情未了,所以报警的时候对警方谎称不认识凶手。 范泽天敲着桌子站起身:“立即拘捕康哲!” 康哲被带到公安局时,额头上冒出了细汗,眼神左顾右盼,显得有些紧张,但表面上却又装得十分镇定,故作轻松地说:“你们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公司还有一大摊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呢。” 范泽天盯着他足足看了两分钟,才淡淡地问了一句:“最近有个叫秦启明的男人被杀,这事你知道吧?” 康哲点头说:“知道,我听说了,这两天有人在网上发了消息。” 范泽天说:“你跟秦启明的妻子王婕是什么关系?” 康哲的脸红了一下,说:“我们以前在一起过,但她跟秦启明在一起后,我们就没有来往了。” 范泽天道:“我问你,前天晚上8点至9点之间,你在哪里?” “前天晚上啊?”康哲低头想了一下,说,“我在公司加班,一直到很晚才下班……” “你撒谎!”文丽忍不住敲着桌子说,“秦启明家对面银行门口的摄像头清楚地拍到,前天晚上8点40分,你进了他们那栋楼,十几分钟后又匆忙走出来。” 康哲一怔,抬眼看看范泽天,又看看文丽,仿佛在说:你们早就知道了,那还问我干什么? “我们就是要看你到底老不老实。”范泽天说,“根据我们调查,秦启明就是在你上楼的这段时间里被人杀死的。所以我们现在有理由相信,你就是杀死他的凶手。” “我是凶手?”康哲忽然激动起来,“我怎么会是凶手?你们说,我为什么要杀秦启明?我跟王婕已经分手快两年了,难道我还会为了这个女人去杀人?” 范泽天盯着他冷峻地说:“你杀人,不是为了女人,而是为了孩子。王婕为你生了一个儿子,但被秦启明设计调包,因此你对他心怀杀机。” “不,不,你们搞错了,他不是我杀的。前天晚上,我确实去过他们家,但事情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康哲大声道,“前天下午,王婕在电话里告诉了我秦启明调包孩子的事,并且约我晚上9点到她家里见面,我跟她已经没有任何瓜葛,本不想去,但她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去,她就去我的公司跳楼,我只好答应了她。当天晚上,我来到他们家时,敲了几下门,没有人开门,后来发现门没有锁,就推门进去,却看见秦启明已经被人杀死在客厅里,鲜血流了一地,电视机还开着,屋里没有看见其他人。我当时吓坏了,掉头就往楼下跑。本来想打电话报警,可一想到自己与王婕的关系,如果报警只怕会惹火烧身,所以就没有吭声。” 范泽天问:“你说的是真话?” “当然是真的,我跟王婕已经分手,怎么可能会为了她去杀人?至于说为了孩子杀人,那就更不可能了。” “为什么?” 康哲说:“因为我跟王婕分手后,又找了一个女人,她现在已经给我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我已经很满足了。” 审讯结束后,文丽问范泽天:“范队,你觉得康哲有没有说实话?” 范泽天沉吟着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咱们还需要调查一下。” “调查?去哪里调查?” 范泽天看看窗外,院子里种着一株梧桐树,一阵秋风吹来,树叶正扑簌簌往下落。过了半晌,他说:“咱们去王婕家。” 两人驱车来到西郊路118号,范泽天在楼梯口站了一会,这里的街道有点偏僻,大白天路上行人也不多。 他缓步上楼,来到五楼,走到王婕住的503房门前。 大门关着,屋里隐隐传出有人走动的声音。 范泽天抬起头,想要敲门,却又没有敲下去,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掉头快步往楼下走去。 文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跟着他跑下楼。 范泽天来到楼下,看看手表,说:“刚好11分钟。” “什么11分钟?”文丽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范泽天说:“我刚才上下楼一趟,一共用了11分钟。” 文丽这才明白,他是在实地考量在这栋楼里,上下楼一趟,大约需要多少时间。根据视频显示,案发当晚,康哲是8点40分上楼,52分下楼,中间一共用了12分钟,与范泽天刚才所用的时间大致相近。 根据王婕的讲述,凶手进屋后,先是杀了秦启明,然后又提刀去追她们母女。她带着女儿躲进卧室,凶手撞了几下门,没有撞开,最后不得不悻悻离去。这个过程,最少也得需要5分钟。再加上上下楼的时间,应该在15至20分钟之间。但康哲从上楼至下楼,一共只用了12分钟时间。这说明他根本就没有在王婕家里作案的时间。 回到局里,范泽天立即释放了康哲,案情也由此陷入僵局。 经过警方这段时间的排查,重点嫌疑人只有王婕和康哲两人,但现在证实二人均无作案可能。难道存在第三个犯罪嫌疑人?可是从视频监控情况来看,案发前后,除了康哲,再无与王婕及秦启明有关系的人员进出过那栋楼。难道是在排查视频中进出过那栋出租楼的人员时,出现了疏漏?坐在电脑前,范泽天把银行监控探头拍摄到的视频画面重新看了一遍,果然发现了一些问题。 视频显示,案发之前,王婕最后一次下楼,是在当日下午4点18分,当时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大塑料袋,看起来像是下楼扔垃圾。 十分钟后,她再次走入视频镜头,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塑料袋,袋子里似乎装着一包什么东西。她走上楼后,再也没有下来。 大约晚上7点半,她丈夫秦启明才下班回家。 范泽天把视频定格在王婕上楼的那一瞬间,问负责视频排查的小李:“她下午4点18分下楼,但十分钟后才上楼,扔个垃圾应该不需要这么久吧?你查过她这十分钟干什么去了吗?” 小李说:“我已经查过了。她把女儿放在家里睡觉,趁下楼扔垃圾的机会,去附近的小超市买了一点东西。还有,她住的那条街有点偏僻,清洁工收垃圾也不那么及时,一般都是两三天才收一次。我在垃圾箱里找到了王婕丢的那袋垃圾,仔细检查过,里面有几个三号电池,不过已经被砸烂,里面的电池芯,也就是碳棒都露了出来,估计是给小孩子的玩具用过,还有一些生活垃圾,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范泽天点点头,眼睛盯着王婕上楼时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又问:“她去超市买了什么东西,查过了吗?” 小李说:“我问过那家超市的老板,她当时买的是一盒蚊香。” “蚊香?”范泽天愣了一下,“现在都已经是深秋,早已没有蚊子出没,她买蚊香干什么?” 小李搔搔后脑勺说:“这个我倒没有问过,也许买回家对付厕所里的蟑螂也说不定。” “在没有蚊子的季节买蚊香,露出了碳棒的电池?这跟眼前这个案子有关联吗?”范泽天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浓眉紧皱,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思忖半晌,完全没有理出头绪,又回到电脑前,打上“电池碳棒的作用”这几个字,上网搜索。电脑屏幕上很快弹出几个搜索页面。 范泽天点开看了一下,突然眉头一展,从座椅上弹跳起来:“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抓起桌上的警帽往头上扣,“走,你们俩跟我去抓人。” 文丽有点莫名其妙,说:“抓谁啊?” “当然是杀死秦启明的凶手。”范泽天大步走了出去,“就是王婕。” 康哲和秦启明这两个男人,一个抛弃了王婕,一个调包了她的儿子,都是王婕痛恨的男人。她杀死了秦启明,并且把康哲约到家里,嫁祸给他。警方问她认不认识凶手,她说不认识,只是虚晃一枪。她当然知道对面银行的监控探头能拍到她所租住的这栋楼房,她更知道警方迟早都会找到康哲头上。她觉得不说出康哲的名字,比说出他的名字对她更有利,更能让警方相信康哲就是凶手。 警车拉响警笛,在大街上飞驰。 文丽坐在车里,大惑不解地问:“王婕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在自己没有下楼的情况下,把杀人凶器扔到五百米以外的树林中的呢?” 范泽天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道:“这个嘛,等抓到王婕,我自然会揭开谜底。” 十几分钟后,警车停在了西郊路118号楼下。范泽天跳下车,抬头看了看,五楼阳台上,有一个人影缩了进去,是王婕。 范泽天吩咐文丽和小李及后面几名刑警:“把枪拿出来,小心嫌疑人狗急跳墙。” 文丽和小李顿时紧张起来,急忙把配枪拿在手里,把子弹推上膛。 范泽天带着大家小心翼翼往楼上走去。刚蹬上几级楼梯,就听得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响,一条人影从五楼跃下,重重地砸在警车前面的水泥地面上,鲜血和脑浆迸射而出。大家定睛一瞧,跳楼者正是王婕。 文丽急忙跑下楼梯,上前查看,王婕头先着地,已经当场死亡。但小李还是掏出手机,打了120急救电话。 范泽天看着王婕的尸体,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没有想到这女人性格如此刚烈,竟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在警察拘捕她之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家里还有一个孩子。”文丽忽然想了起来。 从楼上跑下来围观的一个中年妇女说:“昨天她已经办好认养手续,把女儿送给别人了。” 文丽不由得一呆。 120急救车很快就来了,急救医生上前检查一下,摇头说:“你们直接叫殡仪馆来拉人吧。” 王婕的尸体被拉走之后,文丽说:“范队,你是不是可以给我们揭开谜底了?” 范泽天看了大伙儿一眼,见大家都是一副很期待的样子,也就不再卖关子了,说:“王婕杀人之后,要在足不出户的情况下,把凶器扔到大楼后面五百米外的树林里,其实很容易做到,只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氢气球就行了。王婕用一个氢气球,将扎紧气球的细线从水果刀刀柄后面的小环孔里穿过,将水果刀吊在氢气球上,然后再在细线上绑上半截点燃的蚊香,从后面窗户放出去。这样氢气球就把水果刀带上了半空,并且越飘越远,到达一定的距离之后,蚊香就会烧断细线,水果刀就从细线上面滑落下来,掉进树林里。因为当时是晚上,风向也是往树林那边吹的,所以她不担心被别人看见。” 原来是这样,文丽和小李这才恍然大悟。 范泽天说:“王婕在没有蚊子的季节里急着去买蚊香,还有她的垃圾袋里有电池碳棒,这两点引起了我的怀疑。我上网一查,电池碳棒的作用之一,竟然就是放进盐水中,再通过一些简单的仪器,通上电之后,就能产生氢气。我把氢气、蚊香和水果刀联系起来,就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能把水果刀吊起来的氢气球应该不会太小,王婕知道对面有监控探头,不敢直接从街上买个氢气球回家,所以就只有自己动手做了。” 文丽这才明白队长为什么会抓住蚊香和电池碳棒这两个细节不放,原来破案的关键,竟然就藏在这样不起眼的细节里。 案子虽然破了,可是她看着王婕跳楼时留下的一摊血迹,想到这个为情所困的女人,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局,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决战擂台 “米山隆一,滚回日本去,滚回日本去!” 由于昨晚率领招商局的几个人陪着日本投资商、隆一公司总裁米山隆一一行喝酒娱乐到深夜,青阳市市委副书记顾正平今早起床时,头还有些隐隐生疼。不过一想到米山隆一对这个由他亲自挂帅的接待团高规格的接待还算满意,这个项目已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了,他就觉得头再疼也值得。 包括顾正平在内,青阳市委一共有三个副书记,再加上市政府那边还有四个副市长,竞争市长位置的,至少有七个人。 顾正平敲敲额头,从床头柜里翻出两片可以抑制头疼的阿司匹林塞进嘴里,心中暗暗祈祷:菩萨保佑,在这关键时刻,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就是就是。”台下观众纷纷点头,很快达成共识,“咱们既要赢他,又要光明磊落,公平公正,赛出水平,赛出风格,让小日本输得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只要把这个项目谈妥了,他顾正平就会成为今年全市招商引资的大功臣,他的前途自然也会一片光明。真是喜从天降,可把这位顾副书记给高兴坏了。 米山隆一率领的日方考察团一到,顾正平就推开一切公务,亲自陪同,全程接待,并且承诺,只要隆一公司在此投资,青阳市委将在为投资者提供各种优惠条件的基础上特事特办,推出全程代理一站式服务,帮助他们联系相关部门,办理相关手续,成立用电、基础设施建设、办证等专门服务小组,排出服务时间表,全力确保该项目按时顺利进行。 原来米山靖正在日本国内也是一位有名的空手道高手,他知道青阳百姓崇尚武艺,便想以武术来征服全城百姓。 他又问:“快看看,岳定有无后人活在世上?” “一、本次大赛为无级别无限制挑战赛,不分男女老幼,不问体重身高,不辨拳种流派,均可上台挑战;二、本次大赛的参赛者不穿戴任何护具,除下阴以外其余部位均可直接攻击。大赛无时间限制,以一方被击倒或投降认输为止;三、由于擂主米山隆一先生白天事务繁忙,比赛定在每天晚上七时半举行。为避免车轮战,擂主每天只接受三位挑战者的挑战;四、本次大赛设奖金一百万,谁能在台上击败擂主,即可领取……” 当即大喝一声,滑步上前,前手一记刺拳,迎面击向对方眉心。这招看似凶狠快捷,却是一记虚招,只要对方摇身躲闪,全身上下必会露出破绽,他的后手铁拳便会寻隙而上。 …… 米山隆一却不说话,只是看了身边的秘书小姐真子一眼。真子心领神会,急忙站起身,向顾正平解释说:“是这样的,顾书记,在来中国投资之前,我们查过青阳市的一些历史资料,知道青阳自古以来民风剽悍,尚武成风,素有‘武术之乡’的美称。实不相瞒,咱们隆一先生也是一位武术爱好者,对贵市的武林风尚仰慕之至,所以他想……” 彭信义说:“此人写匿名信,意图破坏我市招商大计,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他扒开上面的公函,拿起那白色信封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市委大院的地址,并且注明“顾正平副书记亲启”,而寄信人名字一栏,却只填着“一位有良知的市民”几个字。 他脸色一变,咬牙骂道:“好不要脸。”出手更不留情,叉开中食二指,一招“双龙戏珠”,插向对方眼球。 等他宣读完毕,忽然“嗖”的一声,从台下跳上来一位年轻小伙子,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套黑色功夫装,双目神光湛然,精神抖擞,冲着裁判一抱拳,朗声道:“且慢,裁判员,你刚才宣读的是日本人拟定的规则。咱们中国人也有中国人的规矩,还请裁判员转告擂主隆一先生,请他遵守。” 他捏着那张普通的16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似乎要把那个匿名写信的家伙从信纸上揪出来似的,但是字里行间根本找不到能透露写信者身份的半点线索。 他眉头一皱,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市公安局副局长彭信义的办公室:“喂,老彭,你马上到我这里来一下。” 等他隐隐觉出不妙之时,却已迟了,岳光霁一声断喝,已经开始反击。只见他将身一矮,猛然欺近,一招少林罗汉拳中的“双抢手”,击中米山隆一胯骨,米山隆一疼得龇牙咧嘴,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十来分钟后,大街上忽然乌拉乌拉响起一阵鬼叫似的警笛声。 米山隆一急忙双拳齐出,仍想将他逼下台去。 顾正平咳嗽一声,让同来的两个民警在门外候着。他关上房门,忽然变得客气起来,让岳光霁在沙发上坐下,亲手给他泡了杯茶,然后问:“岳老师,日本人米山隆一在体育馆悬赏摆擂、挑战青阳武术界人士的事,你知道吗?” 彭信义一拍大腿说:“能不晓得吗?报纸电视天天跟踪报道,青阳市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人家一投资就是十八个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 米山靖正瞧他是个跛子,根本没放在眼里,双拳连击,满以为不出三招就可把这精瘦汉子打下擂台。谁知岳跛子虽然是个跛子,但他最厉害的神功绝技偏偏就是他的腿法。 彭信义接过信封看了看,上面贴的是一张普通邮票,盖的是本埠邮戳。 全场观众愤怒了,手握拳头,异口同声地喊叫起来。 <er top">1 正是年关逼近之际,日本隆一公司从网上看到青阳市的相关资料,主动上门联系顾正平,准备投资十八个亿,在青阳市搞一个国际化的大型化工厂。 截拳道始创于李小龙,“截击术”是截拳道中最难对付的防御战术,它总是在对手要加速或要进攻之前进行拦截和阻击。李小龙曾经说过,如果熟练地掌握了这一种技法,则几乎可以阻止任何形式的进攻,唯一的要求是,你的速度必须比对手更快。 彭信义离开之后,顾正平一直心绪不宁,总感觉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不过他的疑虑很快就被打消了,下午时分,彭信义打来电话,说找到那个写匿名信的家伙了。 原来彭信义拿着那个信封回去后,立即给刑侦大队大队长范泽天打电话,叫他去调查这个给顾书记写匿名信的人。 范泽天平时就有点看不上这个只会拍领导马屁的副局长,而且手里有案子正忙着,就说:“不就给副书记写了一封匿名信吗?怎么连这点小事都找到咱们刑侦大队来了?我手里有个案子,正忙着呢,哪有这时间?” 老刘叹了口气,继续念道:“有人发现岳定倒毙江边,背部中弹,乡人疑为日寇所为……” 米山隆一退到台边,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妙,眼中杀机一闪,忽然一声暴喝,双手正拳一齐击出,一上一下,分击对方眉心和胸口。 米山隆一受祖父和父亲的影响,再加上这些天久候对手不至,早就憋足了一肚子气,此时仇人相见,真是分外眼红,摆了一个“猫足立”的架势,一声大喝,右手打出一记引拳做掩护,左足悄然离地,中段直进,猛然踢向岳光霁腹部,恨不得一招之间就将对手踢翻在地。 顾正平不快地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过什么?” 岳光霁连消带打,边战边退,很快又被对方逼入死角。 范泽天无奈,只得说:“那好吧,我叫文丽和李鸣去调查一下。” 顾正平想了想说:“写个匿名信也不是啥大事,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为了不让他捅娄子,只好委屈他一下,先将他关几天黑屋子,等把这个项目搞妥了,合同签订了,再放他出来。对了,事关重大,千万不可张扬,如果走漏风声,让那群日本人知道就麻烦了。” 下午下班后,顾正平来到米山隆一一行下榻的市府宾馆请他们吃晚饭,双方交谈甚欢。席间,顾正平提出签订项目合作协议的事。 顾正平放下电话,顿觉心头轻松不少。 <er h3">3 岳光霁不想与他作无谓的口舌之争,微微一笑,说:“我就是你要找的岳光霁。” “且慢。”岳光霁中气十足,大声说,“乡亲们,你们先别激动,你们知道米山隆一要在咱们这儿办什么工厂吗?是办一家专门生产‘邻氯苯酚’等毒性产品的大型化工厂。因为祖辈之间的恩怨,我注意米山隆一已经很久了。我通过登录几家日本政府网站了解到,米山隆一在日本开了三家同样类型的化工厂,结果因为受到严重化工污染,这三家化工厂周围十几里以内的村庄,都成了远近闻名的‘癌症村’。日本政府责令他关闭工厂。米山隆一在日本没有立足之地,却把目光盯住了咱们中国,盯住了他爷爷米山靖正当年侵占过的青阳市……” 青阳城历来武风炽烈,藏龙卧虎,市里光有牌有照的武馆就有十几家,这些年还出过不少全省全国冠军,武术之乡,威名远播。瞧这位隆一先生,身精体瘦,在武术方面,充其量是一玩票的。这个日本人不知轻重,一时兴起,摆下这么一个擂台向全市武林高手挑战,万一重奖之下真的出了个不识趣的“勇夫”,上台把他给打了,扫了隆一的兴头,折了隆一的面子,隆一恼怒之下,拂袖而去,回了日本,那他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想到这里,顾正平不由面露担忧之色。 顾正平乐了,说:“所以隆一先生想跟我市的武林人士切磋一下武功,是不是?这个没问题,明天我就去体育局找几个武术教练来陪隆一先生好好玩玩……” “不,不,”米山隆一急忙摇头说,“不是切磋交流,是打擂台,打擂台”。 老刘又埋头查看半天,才说:“据市志记载,岳定死后,留下寡妻王氏和四岁的儿子岳安生。岳安生1965年参加工作,在市机械厂上班,颇善拳术,于1990年病逝。” 顾正平把眼一瞪,说:“查不到也要查,事关招商大计,绝不能出半点纰漏。这个人敢给我写匿名信,就敢给其他人写信捣乱,这事要是传到日本人耳朵里,咱们辛辛苦苦树立起来的大好形象就会遭到破坏,项目合作的事,便极有可能会功败垂成、功亏一篑,你懂吗?” “顾书记,”真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说,“您别担心,咱们隆一先生的祖上乃是行伍出身,隆一先生身怀家传绝技,还在读大学时就曾获得过‘全日大学生空手道大赛’冠军,现在是空手道黑带五段。贵地高手虽多,但想击败隆一先生赢得这一百万元的奖金,只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彭信义一怔,问:“哦?居然有这样的事?是谁这么大胆,竟敢顶风作案,破坏招商大计?我这就去把他抓起来关他个三年五载。” 顾正平对于武术方面虽然是个门外汉,但也知道在日本,只有为空手道发展做出较大贡献或在空手道技击方面确有超人才华的空手道高手才能获得黑带四段以上的段位。米山隆一身负祖传绝技,能跻身黑带五段之列,看来必有其过人之处。 他见米山隆一双目如电,正神情倨傲地盯着自己,不由得心头一凛,知道既然这日本佬提出了这个要求,他想不答应已经是不行了。只要他抱定宁可被他打败,不可把他惹恼的宗旨,见机行事,小心应付,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只要这小日本在擂台上打得顺手,玩得尽兴,那这个超大投资项目就是板上钉钉了。 主意一定,顾正平当即举杯笑道:“好,既然隆一先生有兴趣,那咱们就摆一座擂台,来一场‘中日武术友谊赛’吧。” 真子说:“隆一先生的意思是这样的,他想在你们市体育馆内摆下一座擂台,由他做擂主,欢迎贵地武林高手上台挑战。如果谁能战胜隆一先生,当场奖励现金一百万元,是一百万元人民币,不是日元。” 另一个笑着说:“这小日本有的是钱,赢他一百万不算多,不过千万别把人家惹恼了,要不然人家一拍屁股回日本去了,十八个亿的大工厂就飞了。” 日本佬米山隆一悬赏设擂、公开挑战的消息在市电视台播出之后,全市人民都乐了。青阳历来尚武成风,男女老少都会几手拳脚功夫,老百姓个个都不是外行。这小子居然跑到“武术之乡”来撒野,这不是找打吗?那些自诩功夫了得的各路高手更是高兴坏了,小日本拱手送上一百万元巨款,不拿白不拿呀! 这可把台下观众给气坏了,中国人都是有血性的汉子,立时便有三条大汉飞身跃上擂台,要向米山隆一挑战,却被大块头裁判拦住,说今天隆一先生已连战三场,要打擂台先报名登记,明晚再来。 三日之后,“中日武术擂台挑战赛”终于鸣锣开赛。比赛地点就设在市体育馆内,由于不收门票免费观赏,入夜时分,青阳城内几乎是万人空巷,男女老少争相涌入,把个体育馆挤得水泄不通。 李虎防着下面却没防到上面,只听“叭”一声,眼睛已被对方“啄”到,顿时眼珠迸裂,鲜血涌流。 擂台就摆在篮球场上,两头的篮球架子早已撤走,中间用铁架和厚木板搭起了一座边长八米的正方形标准擂台,台上铺着一层猩红地毯。头顶几十盏大吊灯,把个体育馆照得如同白昼。 放下电话,他看到桌子上的那封匿名信,又觉不妥,急忙拿出打火机,把那张信纸点燃烧掉了,只留下一个信封放在台面上。 两人将这个情况报告给彭信义。彭信义立即带着他俩赶往市一中,并且给顾书记打电话。 顾正平瞪了他一眼,说:“不打也不行,米山隆一就是冲着人家岳老师来的,岳老师一天不上擂台,米山隆一就一天不收兵,他一天不宣布结束比赛,他那个十八亿元的大项目就一天定不下来。” 坐在一旁的彭信义是个急性子,一时之间没能领会领导的意思,站起身愤愤地说:“顾书记,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这擂台咱不打了?” 裁判的话还没说完,忽听台下一声怒喝,半空中人影一闪,一位身材健硕的年轻小伙子凌空连翻三个跟头,落下之时,双足正好踏在擂台上。 <er h3">6 他儿子米山吉幸目睹了父亲回国之后痛苦万分生不如死的惨状,发誓要学好武术,为父报仇。最后他虽然成为了日本一代空手道大师,但在有生之年却始终无法涉足中国,引为毕生憾事。临死之前他又嘱咐自己的儿子,一定要学好武术,有朝一日去到中国,为祖父报仇雪恨,完成他毕生夙愿。 岳光霁听见风响,闪避不及,只得耸肩抬臂,护住头部。米山隆一这一脚力逾千钧,小腿坚硬如铁的胫骨扫中他左肩。岳光霁立足不稳,身形一晃,侧身向台下倒去。 文丽和李鸣立即驱车赶到一中,拿出信封请校长辨认。校长一眼就看了出来,说这是他们学校一位体育老师的笔迹。文丽从这位体育老师的档案中调出一份由他本人亲笔填写的表格,拿回去让市局的笔迹分析员分析,两相对照,基本可以肯定,这封匿名信就是这位体育老师写的。 米山隆一瞧了他一眼,轻蔑一笑,仍旧直直地站在那里,没有半点动静。 龙志刚瞧在眼里,不禁心头有气,暗想:你这小日本,也太狂妄了些吧。我大小也是一省级冠军,虽然上台之前顾书记亲口向我交代了,咱上台的目的就是陪你玩玩,哄你开开心,这场比赛咱只能输,不能赢,可你也不能这样目中无人呀。 岳光霁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咬牙说:“好,如果我输了,一切都听你的。” 米山隆一大怒,满脸鲜血,面目狰狞,正要使出自己最擅长的铲踢技法,将对方从近身处逼开,谁知他刚一抬足,岳光霁的脚尖忽然贴地伸出,“叭”一声踏住了他的膝盖。 顾正平瞧着他表情严肃地说:“可偏偏有人不这么想,还鬼鬼祟祟写来匿名信,想破坏这件关系到全市人民切身利益的好事。”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彭信义和两个民警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顾正平说:“有什么事隆一先生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尽量满足您的要求。” 米山隆一见他不敢动手,忽然撇撇嘴巴,伸出一根手指头向他勾了勾,脸上满是不屑的表情。 彭信义一听他说得这么严重,立时被震住了,忙起身立正,道:“请顾书记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在事态进一步扩大之前,把那个写匿名信捣乱的家伙揪出来。” 米山隆一“呀”的一声发喊,右膝猛抬,一记上冲膝,正好撞中龙志刚的腹部。 龙志刚惨叫一声,左手捂着肚子,“扑通”一声倒在台上。 顾正平起身关上办公室的门,说:“老彭,日本隆一公司准备在我市投资办厂的事,你晓得吗?” 台下观众直看得目瞪口呆,一片寂静。 翌日晚上,杜氏三兄弟早早地便来到了赛场,先由杜老三登台打擂,结果被米山隆一一记下砸肘砸中胸口,身受内伤,连喷三口鲜血,倒地昏迷。 彭信义忙说:“哪能呀,他又不是什么罪犯,当然要区别对待。他现在待在咱们局条件最好的羁押室,有吃有喝还有电视看,除了没有自由啥都不缺。哎,对了,这家伙在一中教体育,听说是个练家子,咱们局里几个民警跟他切磋,四个打他一个,愣是没打赢。” 青阳素有“武术之乡”的称号,民风刚烈,不甘奴役,便有不少民间武师奋起反抗,常有三三两两的日军横死路边。 <er h3">5 第二天上台挑战米山隆一的是青阳乾坤武馆的赵乾坤赵老拳师和他的开山大弟子马如龙,结果交手不过十余回合,师徒二人便先后败北,重伤吐血,倒地不起,最后被自己武馆的人抬下台去。 有一个小青年叫李虎,刚从嵩山少林寺艺成归来,本没打算出手,只想在台下观摩观摩,此时看见米山隆一态度嚣张,出手狠毒,每战必令对手非死即伤,不由得血气上涌,虎目圆睁,一声怒吼,也顾不上向大赛组委会报名登记,就一个虎步跃上台来,使出一套虎虎生风的罗汉伏虎拳,二话不说便打向米山隆一。 他继续说:“没想过不要紧,现在想也还来得及。” 台下观众大感快慰,一齐为李虎呐喊助威。 他想了想,忽然道,“哦,对了,上次我们下去搞调查,曾经借阅过《岳氏宗谱》,看到上面记载岳安生中年得子,育有一个儿子,名叫岳光霁,听说在市一中教书。” 米山隆一说:“我要你以岳跛子后人的身份登报声明:几十年前,我爷爷米山靖正与你爷爷岳跛子的那一战,是因为你爷爷违反规则使用了不正当的手段才赢得比赛的。你要向我们米山家族公开赔礼道歉,并在当年打擂的遗址上为我爷爷树碑立传。” 晚上七点半,锣声响起,一位从外地请来的、神态威严的大块头裁判员走上台来,清清嗓子,首先宣读本次大赛的比赛规则: 他跟顾正平回头一看,却是文丽和李鸣大步走了过来,他俩身后还跟着几个表情严肃的男人。顾正平认识,那是反贪局的人。 台下观众都看得明白,知道这小青年的一只眼睛算是废了,不由得群情激愤,纷纷怒斥米山隆一出手太过狠毒。 顾正平哈哈一笑,说:“你放心,假如这次招商成功,我给你记大功一件,给你的好处只怕还不止这些。” 龙志刚立即后退半步,双手抬起,拉开格斗式,全神戒备,准备迎战对手。 眼瞅着这一年时间就要过去了,其他几个竞争对手都抓到了几个超十亿元的大项目,唯独顾正平还没有什么消息。 毕竟兄弟连心,杜老大和杜老二一见,也顾不上什么比赛规则,急忙双双抢上,来斗米山隆一。米山隆一以一敌二,却也不惧。三人拳来脚往,战成一团。 自然门由孙中山的保镖杜心武所创,讲求心态平和,打法自然,“吞身如鹤缩,吐手若奔蛇”,杜家两兄弟一见弟弟受伤,心中发急,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对方一拳击倒,心浮气躁,正好犯了自然门的大忌。苦撑二十几个回合,二人终于被米山隆一神出鬼没的腿法踢倒在地,一个双膝关节脱臼,一个小腿胫骨粉碎性骨折,三兄弟一齐被人抬下台去。 到了比赛的第八天,体育馆内忽然出现了冷场,既没一个人上台挑战,也没一个观众在台下观看,看来米山隆一的嚣张气焰真的把青阳人民和青阳城的武林人士给镇住了。一连三天,皆是冷场。但米山隆一却一点也不在意,仍旧天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出场,老僧入定一般坐在擂台上闭目养神,好像是在专心致志地等待一位约好了不见不散的老朋友似的。 他在电话中问:“顾书记,我现在就在一中,我们已经控制了这个老师,您说现在该怎么办?真的光凭一个信封就把他抓起来吗?” 经过一个星期的详细考察,米山隆一一行对青阳市的投资环境基本满意,眼下已到了拍板定案的阶段…… 米山隆一双拳击空,眼前失去对手踪影,急忙转身,调整步伐,忽听台下观众发出一阵哄笑,怔了一下,用手往脸上一摸,才知道刚才对方一拳已把他鼻梁打塌了,鲜血流得满脸皆是。自他与人交手以来,还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顿时恼羞成怒,双目圆瞪,拳如雨点,腿似旋风,猛然扑向岳光霁。 “这些都不用说了。” 顾正平见到这种情况,心中暗自高兴。米山隆一征服了全城高手,大获全胜,皆大欢喜,既然再也无人上台挑战,米山隆一总不能在台上一个人唱独角戏,等再过一两天他没了兴致,估计就会宣布结束比赛。比赛一结束,他就可以趁着米山隆一心情高兴,一门心思地跟他谈合同的事了。 但是一连过去了四五天,虽然再也无人上台挑战,米山隆一却照样天天上台等候,一点也没有要宣布结束比赛的意思。 他刚擦了把脸,前来接他上班的司机就在楼下摁响了喇叭。 <er h3">4 顾正平一怔,问:“为什么?隆一先生已经把青阳城叫得出名的武林高手都打败了,为什么还不能结束比赛?” 真子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这些人算什么高手,在隆一先生眼里,他们都只是陪衬,隆一先生真正要等的人还没有出现。只要这个人一天不上台打擂,隆一先生就一天不会宣布结束比赛。” 顾正平满脸疑惑,问:“隆一先生真正要等的人?是谁?” 真子见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只得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用她那一口不太标准的汉语,将米山隆一之所以要在青阳市设台打擂的真正原因告诉了他。 原来时间往前推进几十年,1945年的5月,日本的“中国派遣军”独立步兵第七旅团渡过长江,打到了长江南岸,侵占了不少城市。其中占领青阳城的是该旅团中佐米山靖正所率领的第三步兵大队。 无奈之下,米山靖正想出了一个办法。 交手第一个回合,米山隆一攻势快捷凌厉,凶猛异常,大占上风,台下观众都不由得为岳光霁担心起来。 米山隆一大惊失色,急忙仰头闪避,谁知岳光霁这是一记虚招,底下飞起一脚,踢向对方胸口。米山隆一瞧得分明,双手齐出,一手擒住他的脚踝,一手托住他的小腿,眼中闪过一抹杀机,就要双手一齐用力,扭断他的腿骨。 “顾书记,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两名反贪局的工作人员靠近了顾正平。 勇敢的青阳人民欣然接受挑战,但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这小鬼子还真有两下子,头两天便连下重手击败了十几位青阳城有名的拳师,一时间把青阳城所有练武的人给镇住了,再也无人敢上台挑战。 “他娘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三天傍晚,正在米山靖正扬扬得意,正要宣布自己的胜利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左足残疾、身材精瘦的中年汉子跃上台来挑战。 顾正平盯着他看着,脸色渐渐沉下来,忽然话锋一转,神情严肃地问:“米山隆一先生要在咱们市投资十八亿元人民币兴办实业的事你知道吗?” 台下观众一见,都认得这汉子姓岳,家住城北角子楼旁,以卖豆腐为生,因天生残疾,大伙都叫他“岳跛子”。 果不其然,也许是电视广告起了作用,也许是“最后一战”这四个字吸引了人们的眼球,这天晚上,体育馆里再次座无虚席,人满为患。 台下观众猛然回过神来,喝起彩来。 大块头裁判立即上前读秒,连数十下,龙志刚早已昏死过去,哪里还站得起来? 两人战有数十回合,米山靖正眼看太阳就要下山,心头一急,脚下就有些虚浮,岳跛子抓住机会,中宫抢进,一招岳家拳中的“珠帘倒卷”,跛足从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方位踢出,正好踹中米山靖正胸口。 米山靖正拳势一缓,当时并未觉出有什么不妥,等他猛吸一口气,冲上来还欲接着再战之时,忽觉胸口一阵剧痛,“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手捂胸口,仰天倒下,好久才在卫兵的搀扶下站起来,用生硬的中国话吐出三个字:“你赢了。” 老刘戴上老花镜一查,还真有一段这样的记载: 就在杜家三兄弟被人抬出赛场的那一刻,整个沸腾的赛场忽然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把拳头捏得紧紧的,默默地目送伤者黯然离去。不知是哪家的女人,忽然低声抽泣起来。 不久后,日本投降、战争结束,米山靖正回到日本,内伤发作,每日里呕血不止,迁延日久,生不如死,数年之后,郁郁而终。 邮政局的人仔细看过,最后辨认出这信封上的邮戳,是新城区一个邮政代办点盖的,这个邮政代办点就开设在市一中门口,平时来这里寄信的大多是一中的师生。也就是说,这封信极有可能是一中的老师或是学生寄的。 后来他儿子谨遵父命,念念不忘为先祖报仇之事,不但刻苦练功,成为日本空手道界青年一辈中出类拔萃的高手,而且还涉足商界,凭自己精明的生意头脑,赚了不少钱。 裁判立即上前读秒,米山隆一想要强撑站起,但胸口气血翻涌,已受到极深的内伤,身子一动,又吐出一口鲜血。他瘫坐在擂台上,仰头望着对手极不甘心地问:“这、这是什么腿法?” 真子点点头说:“不错,这个人就是隆一先生。隆一先生之所以要选择在青阳市投资,原因有三:其一,青阳市的投资环境确实不错,基本符合咱们的要求;其二,隆一先生的祖父曾经征服过这座城市,隆一先生对这块土地也有感情;其三,隆一先生想借这次机会完成先父先祖遗愿。在来青阳之前,我们就已调查得一清二楚,当年将隆一先生的祖父打成内伤的跛子姓岳,他有一个孙子叫岳光霁,今年二十七岁,一直生活在青阳。这个岳光霁不但身怀祖传绝技,而且还在体育学院待过,擅长各类传统功夫和现代技击术。隆一先生之所以要在此大肆张扬悬赏打擂,首先是想继承其先祖遗志,以日本武术征服‘武术之乡’,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引岳光霁出来,在擂台上,在大庭广众之下,在电视直播之中,与之公平一战,让世人看看到底是米山家族的空手道厉害,还是岳家的岳家拳厉害。谁知这个岳光霁竟是个缩头乌龟,眼看着隆一先生将无数青阳市的武林高手一个个打成重伤,他居然还藏头缩尾不肯上台一战。顾书记,我实话告诉你,在这姓岳的未上台认输之前,隆一先生是绝不会罢休的。隆一先生不打败岳跛子的后代为先祖报仇雪恨,那个十八亿元的投资合同你也别想签了。” “多谢顾书记成全。” <er h3">7 顾正平立即来到史志办,找到史志办主任老刘,让他找出1945年的档案,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米山靖正的日本人在市政府门口设擂比武。 真子说完,丢下目瞪口呆的顾正平,扬长而去。 ,这不显得更真实吗?假戏也得真演呀。 顾正平问:“有没有提到打败米山靖正的人是谁?” 老刘边找边念:“……此人姓岳名定,传为岳飞后人,擅长岳家拳,左腿残疾,家住城北角子楼旁,以卖豆腐为生。日军撤走前夜,有人发现……” 顾正平追问:“发现什么?” 谁知米山隆一忽然变招,右手拳倏地张开,伸出中、食二指,像一把尖刀,直插对方胸窝,这一招叫“二指贯手突”,其原理与中国的“二指禅”差不多。因为杀伤力极强,在常规空手道比赛中是禁用的。 一连数次,他被米山隆一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逼到擂台边沿或死角,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败中求胜。他虽处在下风,守多攻少,但偶尔一次反击,却总是恰到时机,迫得对方手忙脚乱。如此数次,看看已战到中场,米山隆一体力消耗过大,气喘吁吁,浑身湿透,出拳踢腿速度和力度都已大不如前。 岳光霁像是下定了最后决心似的,把拳头狠狠往玻璃茶几上一砸,大声道:“好,顾书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就等着看我的好戏吧。” 老刘又翻了一阵市志,摇头说:“不知道,这上面没有记载。” 米山隆一猝不及防,竟被迫得一阵手忙脚乱,不住向后退却,眼见就要被李虎逼下擂台。 彭信义今年已经五十多岁,原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政委,是顾正平帮他走通关系,提拔他当了公安局副局长。彭信义也知恩图报,成了他的心腹干将。 走出史志办,他又给一中校长打电话,问他们学校有没有一位叫岳光霁的老师。 校长怔了一下,在电话里嗫嚅着说:“有倒是有一位叫岳光霁的老师,不过……” 他心里一紧,立即涌起一种不祥之兆,急忙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函,还没读完,他的脸色就变了,恼怒地把信纸往办公桌上一拍,猛然站起,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几个来回,却又忍不住回转身拿起那封信认真地读了一遍,看着看着,冷汗就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 顾正平火了,说:“荒唐,人是你抓的,连人家姓什么叫什么你都不知道吗?快去给我问清楚。” 彭信义大大咧咧地说:“好像是吧,我哪记得清楚。” “那你知道他这十八个亿投资在咱们这儿,能解决多少下岗职工的就业问题、能给咱们市财政带来多少税收、能给咱们市的老百姓带来多少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吗?” 彭信义一听顾书记发火了,急忙问过文丽后说:“对,没错,那家伙是姓岳,叫岳光霁。” 顾正平点点头,又问:“他现在咋样了?你们没为难他吧?” “这可是你自己找打。”龙志刚心头一声冷笑,招式由虚化实,刺拳变成直拳,带着虎虎风声,直奔对方鼻梁。 顾正平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我没工夫听你闲扯,你们没虐待他就好,你赶紧给我把他带过来,我在办公室等着。” 顾正平一愣,忽然明白过来:难怪米山隆一在擂台上等不到岳跛子的后人,原来他就是给自己写匿名信的那个家伙。回头又给彭信义打电话,问:“老彭,上次你们抓的那个给我写匿名信的老师是不是姓岳?” <er h3">2 一时间,看热闹的和准备上台一搏的都有些等不及了。 顾正平抬头一看,只见那年轻小伙子约有一米七五的个头,身材不胖不瘦,脸庞棱角分明,双眼炯炯有神,理着平头,腰杆挺直,往那儿一站,比身旁三个警察精神多了。 顾正平暗自点头,问:“你就是一中的岳光霁岳老师?” 对方不卑不亢,点头答道:“是的,顾书记。” 岳光霁点头说:“知道,我在电视上看了直播。” “都什么时候了,我能跟你开玩笑吗?怎么样,只要你答应按我的话去做,我立马安排你上台打擂。要是你不答应,那你就继续去黑屋子待着,我宁愿不让你上台,也不要你搅了我市招商引资的大局。” 岳光霁双目中精光一闪,咬牙道:“他的底细我早已了解得一清二楚,他这么做的目的我当然知道,他是想激我出手,他是想为他爷爷米山靖正这个战争罪犯报仇雪恨。我爷爷死得不明不白,就算他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他。” “好!”顾正平拍拍他的肩膀,赞道,“有骨气,有血性,不愧是条中国汉子。不过,米山隆一的拳脚功夫你在电视上也看到了,你有把握打败他吗?” 岳光霁神情坚定地说:“事在人为,我就不信偌大的青阳城竟没有一个人能对付得了这小日本。要不是我被、被……”他看了彭信义一眼,“我早就上台揍这王八蛋去了。” 校长说:“我们学校确实有个叫岳光霁的老师,是教体育的,不过自打上次公安局的彭副局长来找过他之后,他就、他就神秘失踪了,我们也正在到处找他呢。” 岳光霁说:“我知道。” 有在电视中见过米山隆一的观众在台下指指点点:“瞧,他就是擂主米山隆一,听说他要投资十八个亿在咱们这儿办工厂呢。” 他忍不住皱眉道:“光凭一个信封,要想查明写信人的身份,这……只怕有点困难。” 听真子说到这里,顾正平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过来,问:“真子小姐,你说的这个发誓要为祖父报仇的人,就是米山隆一对吧?” 顾正平挥手打断他的话,“关键是眼下就能给咱们老百姓带来实惠,这才是最重要的。”说到最后,顾书记的声音越来越大,神情也越来越严肃,“你想过没有,你为了私人恩怨逞一时之快将米山隆一打败,他一怒之下撤资回了日本,这个项目搞不成了,咱们青阳市要蒙受多大的经济损失,有多少老百姓会在背后骂你?这些,你想过没有?” 米山隆一却满不在乎,用不屑的眼神往台下一扫,伸出右手大拇指,缓缓翻转过来,大拇指朝下一指。 顾正平瞧见他脸上神色的变化,对自己的劝说效果非常满意。 外人不知,岳跛子的腿跛得与众不同,极有特色,左腿齐踝以下卷成一团,向内弯曲,正好形成一个铁钩形状,进可以踢,收可以钩,再加上那时没有鞋穿,这条跛足长年累月在地上拖行,足踝以下的皮肉早已磨得老茧丛生,坚硬如铁,有一回他老婆切菜不小心把菜刀掉到他脚上,硬是没砍进去半分半毫。这腿要是踢在人身上,真比铁锤还重。 顾书记往信件堆里看了看,都是一些黄皮纸的公函,也没甚在意,可最底下露出的一截白色信皮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般情况下,面对迎面袭来的重拳,对手非得仰头闪避不可。谁知龙志刚的拳面都快碰着对方鼻尖了,米山隆一却还是没有半点动作。 岳光霁瞧瞧满脸通红的彭信义,又瞧瞧一脸严肃的市委书记,渐渐明白过来,小心地问顾正平道:“顾书记,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顾正平哧哧地喝了口水,换上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说:“我的意思是,这个擂台还得由你来打,在打擂的过程中,只要你有本事,把米山隆一打出点伤来也不要紧,关键是比赛的结果,不管你打不打得过人家,你都得让他赢,而且还要让他赢得自然,赢得开心,不能让他看出是你有意相让。人家打赢了,心里一高兴,这个十八亿元的大项目不就敲定了吗?” 岳光霁一愣,说:“您这不是让我打假拳吗?” “不管是打真拳,还是打假拳,只要你按我的要求去做了,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你给我写匿名信破坏招商大局的事就不用说了,一笔勾销。你不是搞教育工作的吗,回头我就把你调到教育局去,我保证在我的任期内让你坐上副局长的位置。你结婚了吗?还没有,有女朋友吗?在哪儿工作?没工作,那好,税务局正缺一个女税收员,我打个电话,马上就可以把她办进去。” “真的?” 裁判大惊,边打手势边大声叫停。 岳光霁被市委书记软硬兼施的态度唬住了,皱眉想了想,最后把牙一咬,抬起头来说:“好,顾书记,我答应你,不过事成之后你可要遵守承诺。” 裁判举起米山隆一的一只手,宣布第一场比赛由他获胜。到会医生这才上台将龙志刚抬下医治。 拳风袭面,米山隆一紧紧地盯着他的拳头,却并不闪避。 <er h3">8 为了造势,第二天顾正平特地让市电视台二十四小时滚动播出了日本空手道高手米山隆一先生今晚将在擂台上一展身手,迎战最后一位挑战者的消息。 7点30分,米山隆一准时上台,大块头裁判照例在每晚开赛之前宣读大赛规则。 米山隆一精神大振,正要乘胜追击,发出致命一击,将他打下擂台,谁知岳光霁身形一晃,一个“老树穿花”,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米山隆一身后。 顾书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不久,门卫就送来一大沓今天的报纸和信件。 米山隆一闻言睁开双眼,缓缓站起身,上下打量他一眼,忽地瞳孔一缩,双目中杀机毕现,声音像刀锋一般冷冽,问:“你就是岳跛子的后人岳光霁?我已等你好久,你终于不再做缩头乌龟了。” 他一颗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以后他再也不必煞费心机地安排人员上台给隆一当陪练了,反正隆一已稳操胜券立于不败之地,等他打遍全市无敌手、心情大爽之时,岂不正是双方签订合同之机? 见省级冠军、全国冠军先后在米山隆一手中重伤落败,本来已经报名登记的第三位挑战者吓得还没上台就弃权了。由此,中日武术擂台挑战赛第一天晚上的比赛,就以米山隆一大获全胜而告终。 米山隆一脸色一变,盯着他说:“好小子,你有种。好,我答应你。如果输的那个人是你呢?” 大块头裁判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二人一眼,见二人均轻微点头,表示已经准备好了,当即以手为刀,竖在二人中间,向下用力一挥,喝道:“开始!”旋即退开观战。 顾正平摇头说:“信里没有半点蛛丝马迹,我也不知道是谁在捣乱。信的内容极为敏感,我已经烧掉了,这里有个信封,你拿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出点儿线索,然后顺藤摸瓜,找到写信的那个人。” 最近几年,青阳市的经济发展速度有所放缓,省领导下来视察工作时重点强调,要加大招商引资力度,以大项目带动大发展。明年换届,市长会升上市委书记的位置,而上面的意思是,几个副书记、副市长中,哪个的招商引资工作做得好,贡献大,就让他来当市长,争取让青阳市的经济发展再上一个台阶。 台下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听到这里,都明白过来:原来这日本人就是当年日军大队长米山靖正的孙子,而这个一身正气的年轻人,正是岳跛子的后人。 “原来隆一先生不但是一位卓有远见的投资家,而且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术家,失敬失敬。” 就在台下观众一愣神的当儿,擂台上的两位主角早已战在一起。 裁判上前,举起岳光霁的手臂,正要宣布他获胜,忽听台下观众一阵惊呼,岳光霁猛觉肩头一阵刺痛,暗叫一声:“不好。” 岳光霁道:“你想要我怎样?” 眼见对方前足踢来,他猛吸一口气,吞胸吸腹,肚子向里凹进三寸。米山隆一一脚踢空,岳光霁右肩前送,右手直拳,“呼”地击出。 那米山隆一今年正好30岁,身形瘦长,非常精悍,两眼炯炯有神,一副精明外露的样子。他是一个中国通,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只见他放下筷子说:“顾书记,非常感谢您的热情接待。通过这几天时间的考察,鄙公司对贵市的投资环境非常满意,虽然有些基础设施建设还没跟上来,但有了您的努力,相信这种状况会很快得到改善。顾书记您放心,我们已经商量过了,这个项目就落户在贵市了,我们就不再另行考察其他地方了。不过在签订合同之前,鄙人还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岳光霁左躲右闪,被逼得连退十二个大步,已是站到擂台边沿。 岳光霁略略侧身面对对手,弓背、低颏、前肩稍抬,双手轻握拳头护住胸、喉等处,双目直盯对方眼睛,凝神以待。 米山隆一见对手已无路可退,心中大喜,右腿上段扫踢,旋风般扫向岳光霁头部,使足十成力气,大有毕其功于一役,要一脚将对方踢下擂台的气势。 观众一声惊呼,眼见岳光霁就要被打下擂台,忽见他临危不乱,侧倒之时,右手用力往台沿一撑,整个人像个皮球似的,忽然又弹了起来,左手一招“流星赶月”,拳似流星,破空而至,“砰”的一声,正好击中对方鼻梁。 米山隆一惨叫一声,只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喉头发甜,张嘴吐出一口鲜血。噔噔噔,后退三个大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岳光霁身形一晃,跳跃而起,身子在半空中翻了一个筋斗,从对方头顶一掠而过,落下之时,正好站在擂台中央。 米山隆一端起玻璃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尖利的眼睛里却不经意地闪过一丝阴谲的笑意。 “什么?这……”顾正平一下子怔住了。 文丽和李鸣接到任务后,先是去了彭信义的办公室,拿了那个信封。信封上面只写了收信人地址,并没有写寄信人姓名地址,唯一可称得上线索的,就是盖在邮票上的那个邮戳。但邮戳已经很模糊,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两人没有办法,只好拿着信封找到邮政局。 青阳人民咬牙切齿,义愤填膺,恨不得大伙齐心协力三更半夜冲进市府宾馆把这狗日的日本佬揍个半死。可人家是准备在青阳市投资十八个亿的大老板,市公安局副局长彭信义亲自领着一队警察二十四小时守护在宾馆四周,闲杂人等根本连大门也进不去。 台下观众精神振奋,大声喝彩。 从比赛的第四天开始,尽管仍然不断有不服气的武师上台挑战,但台下的观众却在锐减。比赛进行到一个星期的时候,米山隆一已在擂台上接受了近二十名高手的挑战,结果无一败绩。在他凶猛凌厉、残忍狠毒、毫不留情的攻击下,对手轻则伤筋断骨终身残废,重则当场吐血,倒地昏迷,生死未卜。 米山隆一一连变换三种踢法,皆被对方截住,膝盖也被踩得隐隐生疼。他不由得脸色一变,惊道:“这是截拳道中的‘截击’腿法。” “完了,完了。”顾正平哭丧着脸,跺脚道,“升官发财,这最后一趟车是赶不上了。” 龙志刚心中一惊:哎哟,这小日本不会是吓傻了吧?我这一拳少说也有几百斤力,一家伙打下去,他的鼻子非得开花不可。要是把他打破相了,回头我咋向顾书记交代呀? 眼看这升迁的机会就要让别人抢了去,而且因为年龄关系,顾正平也已到了过了这个村就再也找不着这个店的关键时刻,你说他这心里能不着急吗? 米山隆一双手抱胸,冷冷地问:“你有什么规则要提出?” 可不待他发力,岳光霁的另一条腿忽地弹跳而起,腾空踢出,正中米山隆一腹部。 岳光霁盯视着他,一字一顿地告诉他:“这是岳家拳中的绝招,这一招叫作‘珠帘倒卷’。” 米山隆一顿时面如死灰,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他清楚地记得,当年他爷爷米山靖正就是败在岳跛子这招“珠帘倒卷”之下。 <er h3">9 擂台上大爆冷门儿,擂台下的观众不由得群情激愤,一片哗然。但一直坐在角落里观看比赛的市委副书记顾正平心里却暗暗高兴。其实今天打头阵的三位挑战者都是他一手安排的,本意是想为台上的米山隆一助助兴,却没料到比赛结果令人大跌眼镜,青阳市的两位顶尖高手竟都身受重伤,铩羽而归。而他也由此看出米山隆一的武功确实不一般,连武宗一都血溅擂台,估计放眼青阳城已没有人是隆一的对手了。 米山隆一冷声笑道:“这是岳家散手中的‘气吞山河’,也不过如此。”摇身闪过,脚底下毫不放松,使出绝命十二腿,双足快如幻影,连环踢出十二次。 米山隆一双目通红,状若疯虎,哪里理会他,狂吼一声,挥舞钢针,直朝岳光霁扑来。只听“哧哧”声响,岳光霁身上的衣服已被划开数条口子,情势十分危急。 擂主米山隆一听见欢呼声,睁开双目,站起身来,虽然神态傲慢,却还是谨遵比赛礼节,走了过来,在裁判的示意下,向龙志刚鞠躬行礼,龙志刚则回以抱拳之礼,然后双方一齐向裁判员施礼,以示尊重。 裁判再次上前,擎起岳光霁的右手,大声宣布本场比赛由他获胜。台下观众顿觉扬眉吐气,掌声雷动,欢呼不止。 不用医生动手,岳光霁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片,就在擂台上自己动手包扎好了肩头伤口,然后转身,看着手捂腹部,面如死灰的米山隆一,说:“隆一先生,希望你能遵守自己的诺言,第一,兑现一百万元奖金,被你打伤打残的那些人还等着这笔钱去救助呢;第二,带上你的日本投资考察团马上回日本去,中国人民欢迎日本友好人士来华投资,但永远不欢迎你这种赚昧心钱的黑心商人。” “不行不行,”顾正平再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和尊严,气急败坏地爬上台来,狠狠地瞪了岳光霁一眼,小声说,“回头再跟你算账。”然后又立即换上一副谦卑的笑脸,对米山隆一说,“隆一先生,您千万不要听信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挑拨离间,打擂台归打擂台,投资归投资,这两件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呢?有些人公报私仇,为了给死了几十年的亲人报仇,竟然置我市招商大局于不顾,想要把您赶出青阳以泄私愤,他将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其实咱们青阳人民是非常欢迎您在这儿投资的。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 台下的观众渐渐从胜利的狂热中冷静下来,觉得顾书记说得在情在理,米山隆一虽然在擂台上打输了,但在商场上他是个成功者。他要是能留下来,投资十八亿元在青阳办工厂,那得解决多少人的就业问题,那得给青阳百姓带来多大的实惠呀。 据老一辈人回忆说,这么轰动全城的擂台赛,除了新中国成立前搞过一次外,青阳市历史上还没出现过第二次。 米山隆一看了群情激动的观众一眼,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说到这里,他扭过头去,用锐利如锥的目光盯了顾正平一眼,接着说,“我曾经把这些情况写信向市委某些领导反映过,只可惜未能引起重视,反而因为破坏招商大计的罪名被抓起来关进了黑屋子,若不是我假意答应这位领导打假拳故意输给米山隆一的要求,只怕我此时还待在公安局,也许永远也没有机会站出来揭穿米山隆一的险恶用心。乡亲们,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有曝光米山隆一的工厂污染环境的日本政府网站的网址,会电脑和懂日文的朋友可以即刻上网查实。乡亲们,你们说这样为了追求利益不惜污染环境不顾老百姓死活的投资者,咱们能欢迎他吗?” “不欢迎,不欢迎!” “知道,可是他办的工厂……” 米山隆一攻势受阻,拳脚施展不开,再加上体力不支,战局顿时逆转,岳光霁稳打稳扎,渐已占到上风。米山隆一稍一不慎,背上连中两拳。情急之下,竟不顾大赛规则,使出一招撩阴腿,偷偷踢击对方裆部。岳光霁不曾防备,差点吃亏,饶是闪避得快,大腿内侧还是被对方脚尖扫中,一阵火辣辣的痛。 在观众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声中,米山隆一垂头丧气,满脸绝望,在两个同伴的搀扶下,走下擂台。 米山靖正迫于内外压力,不得不于三日后黯然率部撤出青阳城。 “打擂台?” 他看见彭信义还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由得气急败坏地大叫,“你还愣着干什么,岳光霁破坏咱们市的招商大计,还不赶快把他给我抓起来,抓起来!” 彭信义道声“是”,挥挥手,带着几个警察就要跳上台去抓人,忽听有人高喊了一声:“且慢!” 彭信义说:“顾书记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文丽盯着顾正平说:“我们在调查岳光霁写匿名信干扰招商引资工作的过程中,发现这个十八亿元的外资项目有些问题,污染如此严重的化工企业居然能顺利通过有关部门的环评,这可真是个奇迹。后来我们详细调查了一下,发现有市领导在收受投资方的好处费之后,暗中干扰了环评工作,所以这个项目才能顺利通过环评。我们立即把这条线索反映给市反贪局,现在反贪局已经调查出来了,那个收受贿赂为污染项目大开绿灯的市领导,就是你。” 这三条汉子是亲兄弟,姓杜,据说是自然门杜心武的后人。三人在青阳市各开一间武馆,都是性情刚烈的汉子,平日里为了争抢“自然门正宗传人”的称号闹得不可开交,三兄弟形同陌路已经多年,但面对米山隆一的嚣张气焰,三兄弟却摒弃前嫌,出人意料地站到了一起。 顾正平身子一晃,差点摔倒在地…… 真假老虎 <er top">1 周权是省报社的副总编辑,他是干摄影记者出身,现在已经是全国著名的摄影家。 周权是青阳市人,每年清明节,他都要回乡给父母扫墓,顺便带上相机拍几张家乡的照片带回来。今年清明节自然也不例外。 青阳市新任市委书记叫鲁一虎,是周权的大学同学。他听说老同学回乡,非要拉着这位摄影家在市里吃了顿饭,才放他回乡下老家。 周权的老家,在青阳市最北边怒虎山下的虎山村。那是一个十分偏僻的小山村,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泥石路与外界相通。周权开车走了近三个小时,才回到老家。 他父母十几年前相继过世,就埋在村后的怒虎山。他到父母坟前烧了纸钱,祭拜过后,就拿着相机,一边在山林中缓步穿行,一边拍摄家乡风景。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走到了大山深处,看看时间不早了,正打算往回走,忽然山林中刮起一阵急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紧接着山林深处又传来“嗷——呜——”一声啸叫。 周权心中猛然一震:这不是老虎的叫声吗? 他顿时心跳加速。小时候他曾听村中老人说过,在新中国成立前怒虎山确实有华南虎出没,后来环境恶化,山中野兽渐少,老虎也随之绝迹。 “难道是森林之王又重现怒虎山?这可是百年难逢的好机会呀!”他抓紧手里的相机,循着虎啸声传来的方向寻找过去。 约莫走出半里路远,周权又听到“嗷——呜——”一声虎啸,声音竟是从他身旁不远处传来的。他循声望去,只见距离自己不足十米远的灌木丛中,赫然卧着一只斑斓大虎,身体足有两三米长,全身橙黄色并且布满黑色横纹,正是一只绝迹多年的华南虎。 周权的心不由得一阵狂跳,急忙把相机镜头对准老虎,飞快而连续地按动了快门。 闪动的相机闪光灯惊动了老虎,它站起身,朝周权这边望一眼,忽然掉转头,飞快地向山林深处奔去。周权跨过灌木追上去,但茫茫山林中,却再也寻觅不到那只华南虎的踪迹。 如果不是有相机里的照片做证,他还以为自己刚才看花了眼呢! 回到省城,周权立即以《青阳市怒虎山60年后再现华南虎》为题,写了一篇新闻登在省报上,并且配发了一张他自己拍摄的虎照,剩下几张虎照,也一并传到了自己的博客上。 消息一出,全省轰动。但是三天之后,网上忽然有人发帖指出,周权拍摄的十张虎照,全系伪造,所有照片上的老虎,都是从一本年画上克隆下来PS而成。此帖一出,舆论哗然。 紧接着,网上又出现了数篇颇有分量的帖子,从图像质量、光源、背景角度等几方面,非常具体地分析了周权的“虎照”是如何用人工“造”出来的。 这些帖子专业性强,且说得头头是道,不由人不相信。 众多围观网友都相信了这些揭发帖子里的话,他们给靠造假出名的周权起了个外号,叫“周老虎”。没过多久,“周老虎”这三个字就成了本年度网上网下最热门的词语。 周权倒是十分淡定。他觉得网上的传言简直不堪一驳,俗话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确确实实拍的是真虎照,倒也不怕被人说成假的,再说他又是个大忙人,所以一直没有上网回应那些质疑的声音。 倒是青阳市的市委书记鲁一虎坐不住了,打电话给周权说:“老同学,我相信你拍的照片是真的,现在咱们市的环境治理好了,怒虎山上出现老虎是完全可能的。可问题是,光我一个人相信你没用啊!不行,为了你的声誉,也为了维护咱们青阳市的形象,咱们得向网上那些造谣生事者发起反击。” 他亲自到北京,请了好几位华南虎专家、摄影专家、痕迹鉴定专家,对周权公布的虎照进行权威鉴定,最后认定,虎照属实,无伪造痕迹。一场关于虎照真伪的全民大争论,这才落下帷幕。 <er h3">2 大约一个月后的一天,周权正在报社上班,鲁一虎忽然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 周权起身相迎,笑问:“什么风把咱们的大书记给吹来了?” 鲁一虎握着他的手说:“老同学,我这次是特地来省城找你的。两个事,第一,是感谢你。” 周权一怔,问:“谢我什么?” 鲁一虎说:“谢谢你冒着生命危险拍摄的虎照呀。正是因为有了你这位摄影家拍摄的虎照,才使得原本名不见经传的青阳市和怒虎山,一夜之间名扬天下。” 周权呵呵一笑,问:“那第二件事呢?” 鲁一虎说:“这第二件事嘛,我们想聘请你当咱们怒虎山华南虎保护基地的形象大使。” 他告诉周权,现在已经有一个香港老板看中了怒虎山的虎文化旅游开发前景,准备跟青阳市合资在怒虎山华南虎活动区域建一个华南虎保护基地,并同时在山下建一个以虎文化为主题的大型风景区,叫作卧虎山庄,游客至此不仅可以日观风景,还可以夜闻虎啸,运气好的话,还可以跟山中老虎来个亲密接触。这个旅游景区要是建成了,将对青阳市的GDP起到巨大的拉动作用。 鲁一虎笑着说:“我名字中有个‘虎’字,正好是在青阳市当市委书记,刚好又在辖区内发现了华南虎,现在青阳市的老百姓都说是我这个鲁一虎,给他们引来了华南虎,都叫我‘虎书记’呢!既然当上了‘虎书记’,自然要干出一番虎虎生威的大事业,才对得住这一市的老百姓。华南虎保护基地和卧虎山庄的建设规划已经通过省里的立项审批,相关经费也已经批下来了,现在就缺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担任华南虎保护基地的形象大使。” 周权听后摆手说:“老同学,你别开玩笑,就我这模样,也能当形象大使?最起码也得选个美女吧?” 鲁一虎说:“咱不玩那些虚的。你是咱们青阳市走出来的艺术家,又是虎照的拍摄者,当这个形象大使再合适不过了。三天后,华南虎保护基地暨卧虎山庄的奠基仪式将在怒虎山举行,请老同学务必赏面到场。” 周权想了一下说:“好,只要对家乡人民有益,这个形象大使我做了。” 三天后,周权驱车回乡,先在青阳市委大院跟参加奠基仪式的各路领导嘉宾汇合,然后一行人坐着专车,由警车开道,浩浩荡荡朝着距离市区百余公里之遥的怒虎山进发。 行不多远,周权忽然发现,进山的那一段山间公路,他一个多月前回乡扫墓走过时,还是坑坑洼洼的,现在却已被填平拓宽,一些筑路工人正在路边忙碌着。 同车的鲁一虎告诉他,为了配合怒虎山风景区的建设,这条进山公路准备修建成一条四车道的高速公路,到时游客进山,就再也不用颠簸两三个小时了。 来到怒虎山,周权更是大吃一惊。山下的虎山村早已不见,方圆十余里内,不管是房子还是农田,都已被推土机推平,十几台大型机械发出轰鸣的声音,正在忙碌着。昔日宁静的小山村,已变成一个尘土飞扬的大工地。 周权拉住鲁一虎说:“你的动作倒是挺快,这才多长时间,就搞出了这般规模。” 鲁一虎笑道:“时间就是金钱,不快不行啊!” 周权担心地问:“原本住在这里的村民将如何安置呢?” 鲁一虎说:“你放心,政府按政策给足了他们征地补偿,并且给他们提供了过渡安置住房,等他们用手里的补偿款购买了新房,就可以搬出去住了。另外卧虎山庄这个风景区建成之后,可以为当地村民提供大量工作岗位,到时只要他们愿意,仍然可以回来工作。” 周权点点头说:“这我就放心了。” 工地中间早已搭起一个大台,周权和领导嘉宾一起被请到台上就座。主持人宣布仪式开始,顿时礼炮齐鸣,锣鼓喧天,十几只斑斓大虎突然跳上舞台。 周权大吃一惊,定睛细看,才发现原来是一些演员穿上仿制的虎皮,装扮成的老虎。别处的庆典上都是舞龙舞狮,这里却是“舞虎”,倒是切合今天的主题。十几只老虎欢腾跳跃,好不热闹。尤其是那只领头的“老虎”,时而坐地盘踞,时而仰天长啸,一动一静,表演得惟妙惟肖,几乎可以假乱真。 周权不禁心下叹服,若非经过专业训练的舞蹈演员,只怕很难表演得如此到位。 主席台下,有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奠基基床,基床四周用细土沙整齐堆了圈,圈中立着一块奠基石,旁边备有十余把崭新的铁锨,铁锨手柄上系着红绸球。按照正常程序,只要领导嘉宾手持铁锨,将细土沙推入基床,奠定基石,整个奠基仪式便算是顺利完成了。但是就在鲁一虎春风满面地带领一众领导嘉宾走下主席台,拿起铁锨,正准备往基床里培土时,忽然从会场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众人扭头看时,只见会场外面不知何时竟已聚集了一百多名虎山村的村民,走在前面的两名老者高高地扯出一条横幅:还我土地,还我家园。 鲁一虎眉头一皱,小声问身旁正在值勤的公安局副局长彭信义:“你是怎么搞的?” 彭信义额头上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急忙冲上前去,指挥现场二十多名警察组成人墙,拦截村民。 不想村民们早有准备,从人群中冲出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每人肩上挑着两只木桶,一边向前冲,一边用瓜瓢舀起木桶里的东西往拦截他们的警察身上淋去,会场中顿时弥漫起难闻的臭味。众人这才明白,那木桶里装的,竟是大粪。 警察没有料到村民竟有这样的秘密武器,纷纷躲避。村民如潮水般涌进会场,冲向主席台。鲁一虎见势不妙,丢下手中的铁锨,慌忙往主席台后边逃去。 其余的领导嘉宾哪里见过如此阵势,心知三十六计走为上,也都扔了铁锨,一哄而散。 <er h3">3 当官的都跑了,愤怒的村民们找不到发泄的对象,也不知是谁带头,竟然噼里啪啦地拆起那用木头搭建的主席台来。 周权觉得事有蹊跷,不由得多留了个心眼,躲到主席台后边摘掉胸前佩戴的嘉宾红花,往脸上抹了一把黄泥,又转到台前来,扯住一位头发斑白的村民,用村中方言问:“大叔,你们这是搞嘛子呢?” 那老汉见他满脸污秽,说的又是本村方言,也就没有了戒心,指着已经被拆掉一半的主席台,一语双关地说:“搞嘛子?没看见咱们在拆台吗?咱们就是要拆那虎书记的台。” 周权问:“你们为什么要拆他的台呢?” 老汉说:“这个书记忒不厚道,专门忽悠咱们老百姓,咱不拆他的台拆谁的台?” 周权问:“他怎么忽悠你们了?政府征用村里的地,不是已经给村民们提供了过渡安置住房,并且按国家政策给足了征地补偿吗?” 老汉撇撇嘴说:“你知道个啥,他说的过渡安置住房,其实就是叫咱们借居在山后的后山村村民家里。” 周权说:“那你们可以用手里的征地补偿款自己建新房啊!” 老汉“哼”了一声:“说得轻巧,政府的补偿款,从数字上看,倒是给足了,可咱们拿到手里的全是白条,一分钱现款都没有。” 周权听了,心里就沉重起来,嘴上还是替老同学辩解说:“也许是市里一时财政困难,才让乡亲们受委屈了吧。” 老汉梗起脖子说:“政府要是没钱,为啥还讲这么多排场,搞这么大的面子工程?” 周权说:“老人家,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听鲁书记说,这景区的建设可是个实实在在的惠民工程呢。这个项目要是搞成了,不知要吸引多少外地游客到来,光是在景区里的吃喝消费,就不知要给乡亲们带来多少商机呢!” 老汉不屑地笑道:“你放心,就算这个旅游山庄真的搞起来了,也不会有多少人来的。” 周权一愣,问:“这是为什么?” 老汉说:“很简单,因为没有一条安全可行的道路通往山里啊!” 周权说:“外面不是在修进山的高速公路吗?” 老汉说:“你不知道,这几年山上环境恶化,水土流失严重,进山的道路每年都要发生几次塌方或泥石流,就算修起了高速公路,也用不了多久就塌了,或者被山体滑坡掩埋了。如果路上行人多,说不定还会闹出人命呢。如果你是游客,这样危险的路你敢走吗?叫我说,这里根本就不适合修高速公路,可那个虎书记偏偏要修,只要这个面子工程搞成了,他就有了升官的资本。到时候他倒是升官发财调走了,可屁股后面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谁来管呢?” 人多力量大,说话间,村民们就把主席台拆成了一堆木头。 周权还要拉着老汉问几句,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喊打的声音,转身一看,只见刚才在台上表演过的那只领头的“老虎”,正被村民团团围住。 大伙你一拳我一脚,没费多少功夫,就把“老虎”打得趴在地上。 扮演老虎的是个不到三十岁的汉子,被人揍得实在受不了了,只好钻出虎皮,抱着头从众人的围攻中冲出来,一溜烟跑了。 周权问那老汉:“大家打他干什么?” 老汉说:“他叫活虎,也是咱们虎山村人,他一直在市剧团工作,专门在《武松打虎》这个节目中扮演老虎。” 周权暗自点头,果然是专业演员,难怪扮老虎扮得那么像。 老汉又摇头说:“唉,都怪这小子,要不是他装老虎装得太像,也不会被人家以假当真,最后搞得全村人房地两空,无家可归。” 都怪他装老虎装得太像,被别人以假当真?周权心头一震,听出老汉话中有话,正想详加追问,忽听一阵警笛鸣响,彭信义已紧急调动一队荷枪实弹的防暴警察到场。 村民们见罢,顿作鸟兽散。 <er h3">4 回到市区,吃罢晚饭,周权开着自己的小车,悄悄出了城。白天那位老汉说的话,让他心中疑窦丛生。他要连夜进山,找到知情的村民,把事情调查清楚。 他开车绕着怒虎山转了一圈,来到大山后面的后山村,一打听,果然虎山村拆迁的村民都借居在此。几乎每户村民家中,都借居着一户虎山村的拆迁村民。 他敲开村头第一户人家的大门,问借居在此的一位虎山村妇女:“今天白天,村民们为什么那么愤怒地围攻那个叫活虎的汉子?” 妇女说:“谁叫他扮老虎害人,活该!” 周权问:“他怎么扮老虎害人了?” 那妇女忽然警觉起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说:“咦,你就是拍虎照的那个摄影家吧?”脸色就沉下来,“砰”的一声,把他关在了门外。 周权接着到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人家去问,奇怪的是,村民们看到他都冷脸相对,不等他开口,就关上了大门。 周权十分奇怪,白天的时候村民们还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怎么到了晚上反而三缄其口了呢?后来他听到有人在紧闭的大门里边压低声音说,公安局的彭局长已经挨家挨户打过招呼了,谁还敢胡言乱语,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周权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早已有人封了村民的口,难怪他一路问来,都问不出什么。难道是鲁一虎授意彭信义这么做的?难道这位老同学真的在这件事情上扮演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他心里越这样想,就越急切地希望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看来村民都已受到彭信义的恐吓,估计再一家一家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去问当事人——那个白天扮老虎被打的汉子——活虎。 他在村前的小路上徘徊一阵,看见有个孩子路过,就上前问他认不认识活虎。 孩子说:“认识,他扮的老虎可像了。” 周权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借居在哪户人家?” 孩子用手一指,说:“他就住在村尾最后那户人家家里。” 周权向他道谢而去。走到村尾,他敲了敲那户人家的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个白发老婆婆。 周权说:“请问虎山村的活虎一家,是借居在这里吗?” 老婆婆点点头,朝屋里喊了一句什么,便有一个戴眼镜的女子应声从里屋走出来。 女人问他:“你找活虎干什么?他不在家。” 周权问:“请问您是……” 女人说:“我是他爱人,我姓刘叫刘芳。”她上下打量周权一眼,问道:“您就是那位拍摄虎照的摄影家吧?我在报纸上看见过你的照片。” 周权点点头说:“是的。” 刘芳把他让进屋,请他坐了。然后问他:“活虎出门去了,你找他有事吗?” 周权说:“他今天挨了打,我想看看他伤得重不重。” 刘芳说:“还好,只是些皮外伤。” 周权问:“村民们为什么要打他呢?” 刘芳瞧了他一眼,显得有些气愤,说:“您真不知道原因吗?” 周权一脸莫名其妙地说:“我是真不知道啊,所以我才连夜跑来调查。我听村民们说是因为他扮老虎扮得太像了。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村民们才要围攻他吗?” 刘芳苦笑道:“他是演员,扮老虎扮得太像原本没错,可是如果扮个假老虎让人家拍了照当真老虎在报纸上登出来,并且让政府以此为借口铲平了虎山村来搞什么形象工程,害得乡亲们无地可种,无家可归,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周权听得这话,不啻于当头挨了一棒:“什、什么?你是说我在怒虎山拍到的老虎,其实是你丈夫穿上虎皮装扮而成的?” 刘芳叹口气说:“可不就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咱们的虎书记一手策划的。他名字中有个‘虎’字,他也早就想在怒虎山的‘虎’上大做文章,如果怒虎山这个以全国独一无二的虎文化为主题的风景区搞成了,那可就是为他升官加了一块重重的筹码。可是一直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怒虎山确实有华南虎活动的迹象,所以也就一直没办法向省里申报立项。最后他只好借助你这位著名摄影家的力量,叫活虎扮成老虎,故意让你拍到虎照。听说那些在网上揭发你,说你伪造虎照,骂你是‘周老虎’的帖子,也都是鲁一虎叫人写的。他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件事炒热,提高青阳市和怒虎山的知名度,‘怒虎山60年后再现华南虎’,有了这个噱头,他向省里申报这个项目,自然就能一路绿灯。” 周权狐疑地看着她问:“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刘芳笑了,说:“活虎是我丈夫,鲁书记曾亲自到我家来请他扮演老虎,在你回乡扫墓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你说我会不会知道?还有,我是一名小学老师,市委办公室主任是我哥,这个瞒天过海的策划,就是他们办公室在鲁书记的授意下一手搞出来的。所以我多少知道一点内幕。” 周权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是在考虑她所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最后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你说的话,我都记在了心里。但是这么大的事,我一定要找活虎当面问个清楚,我要他亲口告诉我,我那天在怒虎山拍到的老虎,到底是不是他假扮的。你快告诉我,他到底去了哪里?” 刘芳叹口气说:“他白天挨了打,害怕晚上还会有人来为难他,所以吃过晚饭,就拿了一件虎皮跑到山上躲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周权辞别刘芳,出门后看着黑黢黢的怒虎山,心知这个时候上山,肯定无法找到活虎。但如果叫他就此打住,却又心有不甘。想了一下,他最后决定把车停在山下路口,自己在车里待上一晚,明天一早上山去找活虎。 <er h3">5 第二天一早,周权就进了山。可是山野茫茫,到哪里去找活虎呢?他只好用最笨的办法,一面在大山里转悠搜寻,一边大声呼喊活虎的名字,希望他听到叫声后能出来跟自己见面。就这样像无头苍蝇似的找了一个上午,也没见到活虎的人影。 中午时分,他肚子饿得厉害,只好下山吃了点东西,接着上山再找。 傍晚时分,太阳已快落山,他寻到上次给活虎拍摄“虎照”的地方,仍然没有找到活虎,正自心下焦急,忽然间,山林中无端端刮来一阵带着腥味的怪风,周权不禁激灵灵打个寒噤。 一扭头,却见距离自己不到十米远的灌木丛中,不知何时竟已站着一只斑斓大虎。虽然明知是活虎披上虎皮假扮的,却还是禁不住吓了一跳。 “老虎”朝他这边望了一眼,转身欲走。周权急忙赶上两步,叫道:“活虎,别走,我知道是你假扮的老虎。” “老虎”听到他的话,果然止步,回过头来定定地瞧着他。 周权又向他靠近两步,说:“活虎,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只不过是按照鲁书记的指示行事,但乡亲们却把对那些当官者的一肚子怒火全都发泄到你身上,让你做了替罪羊。我知道你心里有苦说不出。只要你把真相告诉我,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委屈。” “老虎”仰着头朝他看了好久,眼睛里似乎隐隐有泪光闪动,沉默良久,终于低下头,一步一步朝周权靠近过来。 周权不禁长吁口气,正要叫他把身上的虎皮脱下,忽然听到“砰”的一声枪响,“老虎”应声倒地,皮毛之下渗出鲜红的血迹。 虎头垂到地上,再也不动了。 周权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只见彭信义正带着一个警察站在他身侧不远处,警员手里握着一支霰弹枪,枪口还在冒烟。 周权怒道:“彭局长,你要干什么?” 彭信义皮笑肉不笑地道:“您是我们的形象大使,鲁县长早已交代过了,为了您的安全,叫咱们寸步不离地保护您。刚才您只身上山,一只凶猛的老虎突然跳出来要伤害您,为了保护您的人身安全,我们只好开枪将老虎射杀。” “浑蛋,无耻!”周权气得浑身发抖,“你明明知道这不是一只真老虎,这只是活虎扮演的一只假老虎,你居然还敢开枪?有你这样草菅人命的公安局长吗?” 彭信义嘿嘿干笑道:“就算是活虎,那又如何?谁叫他扮虎吓人,打死活该。” 周权叫道:“你们鲁书记在哪里?我要见他。” 他喘着粗气,掏出手机正要给鲁一虎打电话,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慢悠悠地道:“老同学,什么事让你这么上火啊?”说话声中,鲁一虎背着双手,从彭信义身后不远的树荫里踱了出来。 周权这才明白,原来这位虎书记竟然带着公安局的人亲自跟踪自己。 周权心里的火一下子蹿到脸上,满脸通红,冲过去指着他的鼻子道:“鲁一虎,你明明知道这老虎是活虎假扮的,竟然还指使彭信义开枪。你是想杀人灭口,是不是?你是想牺牲活虎来保住你的政绩工程,是不是?” 鲁一虎淡淡地道:“是又如何?现在活虎已经意外身亡,正所谓死无对证,现在无论你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了。再说那些虎照都是你这位摄影家亲手拍摄的,就算真有弄虚作假的情况存在,那也是你周老虎的事,与别人无关。把怒虎山建成一个以虎文化为主题的大型风景区,是我走马上任以来,精心策划的第一个大项目,也是咱们青阳建设经济强县的大动作。谁敢阻挡咱们青阳市经济建设的步伐,我就拿谁开刀。不管他是真老虎还是假老虎,也不管他是活虎还是周老虎——” 他正说得昂扬激越,身后正在检查活虎尸体的彭信义忽然气急败坏地叫起来:“鲁书记,这不是活虎扮的。这、这好像是一只真老虎……” <er h3">6 周权的这次回乡之旅,利用自己手中的DV机、录音器和笔,在自己的微博上全程直播。 青阳市“虎书记”为保住自己的面子工程杀人灭口,最终误杀珍稀华南虎的消息在网上传播开后,引起媒体广泛关注。 目前,省纪委已派出工作组,前往青阳市展开调查…… 玫瑰陷阱 龙飞惊奇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那被众人众星捧月般拥在中间的男生叫龙飞,今年22岁,是经济管理系三年级学生。对于他的身世,同学们只知道他来自香港,却极少有人知道他父亲就是香港大名鼎鼎的超级富豪龙天海,他是龙家的独子,是香港龙氏企业集团的接班人。 龙飞看她一眼,忽然受伤的脚一麻,顿时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再也站立不稳,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他说:“我正是知道它是来咬你的,所以才将你推开。我宁愿自己被咬,也不愿你再受到半点伤害。” 忽然间,毒玫瑰从他身上滚下来,脸孔苍白,头冒大汗,手脚抽搐,浑身哆嗦,样子十分恐怖。 红玉闻言,羞得满面绯红,偷看龙飞一眼,谁知正好与他那火一般投射过来的目光相遇,四目相交,似有电光一闪,她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忙转身离去。 “红玉!”龙飞眼睛一亮,昏昏沉沉的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惊喜地大叫一声,直朝台上奔去。 这时,那位红衣少女开了口,说:“大姐,三妹,我认识这个人,是山下财经大学的学生。我看他并不像个为非作歹的人,快放了他吧!” 龙飞坐在台下看着这女孩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看着看着,他竟有几分痴了,心中禁不住暗暗惊叹: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清雅美丽的女孩。 血玫瑰再次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摩着恋人的脸,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向他展露了一个苍白的微笑。 真的好想你, “青岛啤酒”一把拖住他:“别逃,先把酒钱留下。” 龙飞将信将疑,端杯尝了一口,果然满嘴留香,未饮先醉。 龙飞本想说没有,可红玉的身影闪电般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不行,一定要搞清楚她住在哪儿,下次才好去找她!龙飞也忙招手叫了一辆的士。“跟上前面那辆红色夏利车,我付双倍价钱!”他对司机说。司机忙一踩油门,悄悄跟上去。 龙飞是一个才华出众的年轻人,学习之余喜欢舞文弄墨,也爱读些古典书籍,尤其对蒲松龄老先生的推崇备至,爱不释卷。常常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遇上一位狐仙美女,想多了,就自己动手写了篇题为《来生缘》的聊斋故事,布局行文颇有蒲公遗风。这篇小说很快就在杂志上发表。 “哼,果然不出我所料!”血玫瑰冷笑一声,拐了一个弯,疾步如飞,带着龙飞朝大门外奔去。原来她早已料到大姐毒玫瑰和三妹辣玫瑰会在门口伏击! “快、快,快打我……”她喘息道。 “啊,玫瑰,玫瑰!”龙飞大吃一惊,挣扎着抱住她,哭喊道:“玫瑰,你、你怎么这么傻!你知不知道,这样你会没命的!” “哦?竟有这种事?”龙飞浓眉紧皱,“那个大老板是谁?” 龙飞真想不到现代社会还会有叫这种怪名字的地方,眼见四下并无人家,料想那红衣少女一定是进了此宅,便上前拍门,却半天无人应答。 大姐娇娜在一旁解释说:“这些菜都是用鲜花制作成的,而这壶酒,也是我们遍采山中百花精心酿造而成的百花酒,不轻易示人的。” 红裙少女的出租车驶过人民路,穿过文化广场,又拐几个弯,大约行驶了半个小时,最后竟然开出市区,在郊外那座人迹罕至的观音山下停住。 “啊!谁?”三位少女娇叱一声,身影一晃,便钻出水面,纵到岸边,手一扬,挂在树枝上的衣裙便披在了身上。 一见龙飞,珊瑚脸色一变,站起身说:“二姐,你还带他来干什么?” “唉,他没有直接下令杀死你,算是已经对你手下留情了。” 龙飞一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晚上,龙飞早早地来到了情未了酒吧,一边喝闷酒,一边焦躁不安地等着红玉。但一直等到凌晨两点多,所有歌手都唱完了,仍不见红玉出场。他一连等了三天,都是这样。 黑暗中,只听得女杀手血玫瑰叹息一声,说:“我血玫瑰之所以沦落到今天以杀人为生的地步,完全是被一个负心男人所害。所以我对寡情薄幸的男人恨之入骨,见一个杀一个。而对那些感情专一痴心痴情的男人却充满好感。眼见你对狐女红玉如此痴情,为了得到她的爱不惜孤身涉险,相思入骨,令我非常感动。况且你伯父出大价钱请我们将你藏起来,定是有其不可告人的用意,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为人所害?我虽为杀手,但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在犹豫了好久之后,终于决定放你一马,救你出险境。只是、只是……” 不眨眼的女杀手。武功高强手段毒辣江湖中人谈之色变遇之丧命的玫瑰三杀手就是我们。” 台上那忧伤的二胡声渐渐淡去,红裙女孩唱完歌后,朝着台下的客人轻轻鞠了一躬,轻盈谢幕而去。 忽然,天地间一阵旋风吹过,瞬息之间,眼前便没有了那少女的足迹。他忙快步跑上去一看,原来这荒山野地里竟还有一座别致的宅院,萧墙粉壁,精巧雅致,风格别具。门口高挂着两只大红灯笼,照着门顶上的一块金匾。他定睛一看,只见匾上写着宅名“聊斋”。 血玫瑰闻言轻轻地将他抱在怀中,一串串泪珠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不,阿飞,你不能死,我要救你,一定要救你!”血玫瑰坚定地咬了咬牙,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抱起他受伤的脚踝看了看,忽然将嘴对准他的伤口,使劲吮吸起来。 血玫瑰刚松了口气。“小心!”忽然,龙飞大叫一声,一把向她扑来,将毫无防备的她撞了一个趔趄,跌出两三米远。 血玫瑰止住眼泪,俯身察看了一下他的伤口,然后迅速封住了他小腿上的几处穴道,以期达到阻碍他腿部血液循环和毒性蔓延、拖延毒气攻心的时间的目的。然后,她又用刀尖迅速挑出了已经变黑的腐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他跟着三位少女来到前院。前院宽敞凉爽,院中有张石桌,桌旁有石凳数只。娇娜请龙飞坐下。不大一会儿,红玉便备好了一壶美酒和几碟小菜,端上桌来。 酒吧的灯光很暗,舞台上着装裸露的女歌手正卖力地吼着一首摇滚歌曲,几乎要把台下客人的耳膜都震破。 毒玫瑰闻言低头一看,脸色大变,立即从极度的兴奋与疯狂中清醒过来,忙上蹿下跳,拼命扑打着身上一堆一堆的蚂蚁,但那些蚂蚁竟如黏在身上的蚂蟥一般,很难拍打下来,而且地上还有许多蚂蚁朝她身上涌去。毒玫瑰惊恐地叫了起来。 “打你?”世上居然有求别人打自己的人?龙飞迷惑了。 龙飞一看,这哪是什么小菜,那碟子里盛着的分明是一些花骨和花瓣。他不由得惊奇地说:“这……” !”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你父亲车祸身亡的当晚,你伯父便召开了公司董事会议,要求立即选出新人替代你父亲的职位。你母亲要你立即回香港接替你父亲主持公司大局,但昨晚你已被我们‘藏’在了这里,你母亲打电话去你学校却一直找不到你。你伯父说公司不能一日无主,若三天之内找不到你,他就将宣布接替你父亲的位置。他当然知道你早已被我们‘藏’起来了,三天之内绝不会回香港……这些都是我从大姐口中得知的,她在香港与你伯父经常在一起鬼混……” “奇怪了,我怎么会在这儿呢?红玉她们呢?” 一颗子弹闪电般穿过辣玫瑰的脖子,余势未衰,射向血玫瑰。血玫瑰闪避不及,被击中肩胛骨,血如泉涌。 两人开门进屋,娇娜和珊瑚正在院子里的灯笼下下棋。 龙飞听了,不觉有些惭愧。在家里,父亲对他相当严厉,伯父龙海云却是最宠爱他的人。每每他犯了错眼看就要被父亲打骂之时,及时出现的救兵总是这位可亲可敬的伯父。他不知伯父找他有什么事,下了课忙打电话回香港。 龙飞听得目瞪口呆,吃吃地问:“那、那你又为什么要将这一切告诉我,还要搭救我出去呢?” 血玫瑰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愧疚地说,“你伯父固然可恨,我又何尝不是一个卑鄙可恶的人。” “伯父!”龙飞的脸一下子红了,“我的事不用您操心!” 龙海云在电话那头怔了一下,忽然似有所悟:“哦,伯父明白了。好小子,你一定是在大陆有女朋友了,是不是?” 红衣少女脸一红,微微一笑,说:“我在酒吧唱歌已注意你很久了,听见你的同学都这么叫你。” “大姐,人各有志,你放过我们吧!”龙飞回头恳求道,“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双方都是搏击高手,这一系列的打斗仅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毒玫瑰躲过那把回旋飞刀的凌厉攻击,想举枪朝血玫瑰射击时,血玫瑰已将辣玫瑰牢牢控制在了手中,同时机警地将身子闪到了人质身后。 龙飞惊喜地抬头一望,只见紫雾朦胧的舞台上站着一位青春少女,红裙曳地,长发披肩,舞步轻柔,歌声凄美。 “二妹,这小子有什么好,居然值得你为他背叛我们姐妹?幸亏三妹在窗外偷听到你们讲的话,要不然我和她是怎么死的还不知道呢!” 追到门口,红玉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车,回眸朝他凄然一望,犹豫一下,咬咬牙,终于钻进小车绝尘而去。 不要嫁给别人, 他怀着疑惑的心情,又在山上山下转了一圈,仍然一无所见,只好闷闷不乐地下了山。 红衣少女红玉说:“龙先生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喝杯薄酒再走吧!” 红玉看了他一眼,抿了抿樱桃小嘴,淡淡地说:“我去了哪儿有必要告诉你吗?” “我……”龙飞一时语塞。是呀,他与她仅仅有一面之缘,他又有什么资格管她去了哪儿呢?不过,红玉前次对他热情有加,这次却不冷不热,态度迥然不同,这反而令龙飞越发觉得事有蹊跷。 他不由得怅然若失,但又不甘心就此罢休,既已跟踪到此,又怎能空手而回?他绕着宅院围墙走了半圈,来到后门口,只见后门虚掩,并没上锁,轻轻一推,门便开了。他侧身悄悄走进去。脚下有条青石小径,沿径而行,便来到一处花香扑鼻、山石纵横、亭台隐现之所,细看之下,似是一座花园。 “你会后悔的。” 龙飞忙轻轻捂住她的嘴,轻声说:“傻瓜,不论你是人是狐,是红玉还是血玫瑰,我都永远爱你,只要你答应我从今以后再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我、我自会娶你为妻,照顾你一生一世。” 红玉忽然一推酒杯,站起身说:“这样喝酒清淡无趣,不如我来唱首歌为大家助兴如何?” 龙飞沮丧万分,这么大个美人儿,却来无影去无踪,难道真是个蒲松龄笔下的狐仙美女不成? 电话那头,伯父爽朗地笑着说:“飞儿,没事,家里一切都好,只是咱爷儿俩几个月没一起下棋了,怪想你的。” 娇娜温和一笑,柔声说:“龙公子不必惊怕,我们姐妹三人虽为异类,但生性善良,绝无害人之心,请尽管放心。” 年纪最小的珊瑚姑娘心无城府口没遮拦,拍手笑道:“既然缘分天定,你们又何必逆天而行呢?不如你们今晚便在此拜堂成亲成就这一段人狐姻缘,留一段人间佳话吧!” “为什么?” “大姐,救我!”辣玫瑰挣扎着发出绝望的呼救声。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自有安排,你和红玉只管一心一意做你们的新郎新娘好了。”娇娜笑眯眯地轻轻拽了红玉一下,“二妹,你发什么愣呀,还不快带你的情郎下去沐浴更衣。” 珊瑚推了龙飞一把:“你这新郎官还发什么呆,赶快跟二姐去换衣服呀!” 回到学校,时间已是10点多,学校早已经上完两节课了。同宿舍的室友阿鸣一见他就说:“龙飞,你小子昨晚跑到哪儿去了?你伯父从香港打了两次电话过来都没找到你。” 忽然,血玫瑰哆嗦一下,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碰得格格作响。龙飞知道她已毒气攻心,再也支撑不了多久了。想想她刚才为了给自己吸毒疗伤,竟然置自身性命于不顾,而此时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痛苦折磨,却束手无策,不能为她做点什么,不能为她减轻一点点痛苦,不由得心生愧疚,心如刀绞。 龙飞轻握住新娘那柔若无骨的玉手,回首自己这半月来的种种离奇遭遇,不禁感慨万千,如置身梦境一般。喝罢交杯酒,红玉忽然吹熄蜡烛,娇声说:“老公,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快宽衣上床吧!”她这样说着,脱了鞋袜在黑暗中一把抱住龙飞双双滚在龙凤床上。 就在这时,窗外忽地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便听见珊瑚哎哟哎哟地叫着说:“好大姐好大姐,我、我就走……你别、别扯人家耳朵嘛……” 红玉忙“嘘”了一声,示意他小声讲话,然后冷笑道:“你这书呆子,死到临头还浑然不知。”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死到临头了?” 他失声道:“你、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蚂蚁?” 龙飞抱紧她:“不,不,玫瑰,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还要照顾你一生一世一辈子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龙飞恍然大悟:这不正是自己幻想过千万遍的梦中情人吗? 红玉脱下身上的外套,一边换上一套红色的紧身衣服一边说:“傻瓜,你真以为我们是蒲松龄笔下的三只千年狐狸精吗?” 龙飞将信将疑,想了半天也不明白伯父指使玫瑰杀手将自己藏起来干什么。 “什么?”龙飞差点跳了起来,“不可能!” 龙飞睁开眼睛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了。刺目的阳光照得他浑身燥热难耐。他晃动一下酸痛的脖子,举目四望,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片荒山之中。四周全是嶙峋怪石,蒿草从石缝中生长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毒玫瑰和辣玫瑰在后面连连开枪,但由于目标和自身都处在急速奔跑当中,失去准头,一颗颗子弹均擦着血玫瑰的身边飞过。 “真的?” 红玉嫣然一笑,说:“你先尝尝看味道如何。” 龙飞一见,全身不寒而栗,几乎要弯腰呕吐起来。血玫瑰忙扶住他说:“阿飞,你没事吧?” 潜伏在门口的毒玫瑰和辣玫瑰很快发现自己中计了,急忙端枪来追。血玫瑰展开高超的轻身功夫,兔起鹘落之间,已纵出几十米远。但龙飞却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虽然拼尽全力发足狂奔,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血玫瑰奔跑一阵,回头一看,龙飞已与她落下一大段距离,眼看就要被后面的毒玫瑰和辣玫瑰追上。 她忙掏出一支左轮手枪,甩手向她们开了两枪。同时一个鹞子翻身,落在龙飞身边,右手一抄,如同夹一个小孩子一般将他夹在腋下,然后展开轻功,向前疾奔。龙飞顿时觉得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向前飞去。但血玫瑰经此一阻,与后面追兵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血玫瑰边跑边气喘吁吁地说:“阿飞,要死一起死,要逃咱们一块儿逃,我又怎能扔下你独自逃命呢?” 龙飞打了一个寒战,连忙说:“哪里,珊瑚姑娘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对红玉姑娘心仪已久,如能跟她结成夫妻,我正求之不得,又怎么会拒绝她的一番美意。只是婚姻之事乃人生大事,今晚就拜堂成亲,未免太仓促草率了一些。” 龙飞看她的样子并不似假装出来的,暗暗惊疑。皱眉一想,恍然大悟,里面不是有个喜欢被男人抽打虐待的建宁公主吗?难道这位毒玫瑰也是一个受虐狂?想及这女魔头对自己及对血玫瑰的种种行径,龙飞怒向胆边生,找来找去从床底下找出一根两三米长的皮鞭,咬咬牙,二话不说就挥鞭朝她劈头盖脸如雨点般抽去。 杀手血玫瑰继续说道:“为了完成任务赚到这笔大钱,我们三姐妹专程来到山城,花了近十天时间对你的为人、性格、爱好等作了详尽的研究。最后得知你非常喜欢读这部书时,便决定从此入手,步步引诱你走进我们设置的圈套。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的毒玫瑰发出一声尖哨。血玫瑰听出这是她平时训练毒蛇的哨声,心头一凛,忙低头注意脚下。不出两三步,果然有一条银灰色的毒蛇从路旁草丛中钻出,张着毒嘴,直向她箭一般射来,差点与她正疾步前奔的双脚撞个正着。 “阿飞,你真好!”血玫瑰伏在他怀中,幸福的泪水一串一串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毒玫瑰一时之间投鼠忌器,不敢开枪。龙飞见机行事,忙闪身站到了血玫瑰身边。 只见眼前明亮的月光下有个碧波荡漾的小水潭,水潭里正有三名少女在戏水游泳,水潭边的树枝上挂着三名少女的裙子和亵衣。龙飞隐约分辨出其中一位正是自己跟踪的红衣少女。 红玉听见叫声看见他,慌忙扔下话筒转身就从后台跑了下去,跌跌撞撞朝门口奔去。 山道两旁是苍苍莽莽的原始森林,里面黑得可怕,不时还有声声野兽的呼啸传来,令人心惊肉跳。龙飞暗想夜深人静山高林密,一个女孩竟然敢孤身独行,真是胆大。难道她家就住在这深山老林里?此时此刻,一种好奇感涌上心头,他越发想追上女孩问个清楚。 毒玫瑰忙从地上爬起,举目四望,院子里早已没有了血玫瑰的身影,不由得咬牙切齿,往龙飞身上狠狠踢了一脚。 旁边一个外号叫“青岛啤酒”的男生忽然用肘碰了碰他:“哥们,我怎么越看她越像你小说中那位楚楚动人的女主人公呀!” “不错。我怕我和阿飞逃跑的计划失败,同时我也知道你生性淫荡,喜欢被男人抽打,如果阿飞被你抓住,你一定会把他带到这里来让他满足你。所以我早就在床下藏了一根皮鞭,并在上面粘了一层特制的糖水。这种糖水一旦与血液混合,便会发出气味招来我早已放置在附近的一群毒蚂蚁……” 不一会儿,那红衣少女游到距龙飞最近的岸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轻轻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那丰满诱人的双乳如一对洁白的鸽子,在月色下跃跃欲飞。 等到龙飞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他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洞房里的那张柔软的龙凤床上,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毒玫瑰正一丝不挂地伏在他赤裸裸的身体上,疯狂地亲吻着,吸吮着,撕咬着。 血玫瑰伸出手来,颤抖地抚摩着他的脸:“我已经中了蛇毒,再也不能陪伴在你身边了……下辈子,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好吗?” 百万港币叫我们三姐妹想法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绝对隐秘的地方,只要从本月16日——也就是今天开始,三天之内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你就行。但是整个过程中,又不能让你知道自己被绑架或是被软禁。” “那好吧!”红玉睫毛垂下,轻叹一声,“我们进去说吧。” 辣玫瑰上前迅速地夺下了血玫瑰手中的枪。就在她夺下手枪的那一刹,血玫瑰忽然反手一扬,一柄形似弯月、可以回旋的飞刀从衣袖中飞出,直射向毒玫瑰胸口。与此同时,血玫瑰又突然飞身向辣玫瑰扑去。 “贱人,我杀了你!”毒玫瑰一见她就咬牙切齿,飞身向她扑去。 红玉便又给他解释说:“我们其实是一个三人联手的杀手组织。由于大姐为人狠毒,善于训练毒蛇杀人,所以江湖人称毒玫瑰;我一身红衣,擅长飞刀绝技,飞刀出手必见血腥,故称血玫瑰;三妹性格泼辣,杀起人来心狠手辣绝不留情,所以有辣玫瑰之外号。就算你不懂这些,那你也应该知道去年震惊全国的江城血案吧?那就是我们三姐妹的杰作!” “你、你……好狠毒!”毒玫瑰死死地瞪着她,还欲作最后的反扑。谁知蚁毒攻心,她再也支撑不住,七窍喷血,扑倒在地,痛苦挣扎起来。 是一种叫天山血蚁的毒蚂蚁,这种蚂蚁身形奇特,嗜血如命,一旦它们口中的毒液混入你的血液中,我保证不出三分钟你便会七窍流血,中毒而亡。” 老板摇头说他也不大清楚红玉的情况,前几天酒吧招女歌手,红玉来报名,他见她歌唱得不错,人又长得青春靓丽,便招了她。其他情况一无所知。 龙飞忙拍手称快。 几乎就在同时,一条色泽鲜艳的七寸小花蛇忽然从墙角钻出,闪电般袭向血玫瑰,因她已及时被龙飞撞开了,小花蛇刚好一口咬住了龙飞的脚踝。 正在这时,忽然从门口走进来一个人。龙飞一看,惊喜地叫了起来:“玫瑰!你、你没事吧?” 星期天晚上,他对红玉的出现几乎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照例又一个人在酒吧里喝闷酒,迷迷糊糊中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正准备起身离去时,忽然听到一阵忧伤的歌声,正是那首凄婉欲绝令人心碎的《真的好想你》。 “看什么看?”那个被红裙女子唤作三妹的年龄最小的女孩瞪了他一眼,“小心我将你的眼珠挖出来!” 看着龙飞那张渐渐红润起来的脸庞,血玫瑰知道他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大大松了口气,欣慰地笑了。哪知她刚直起腰,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血玫瑰说:“我对不起你,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你,你还对我这么好,我、我欠你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达坂城的姑娘真漂亮,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伯父为什么要我们将你‘藏’起来。” 血玫瑰看看躺在地上已经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的毒玫瑰,摇摇头说:“这种蚂蚁剧毒无比天下无解,我想救也救不了她。”她话音未落,毒玫瑰忽然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尖厉的呼哨。 血玫瑰点点头说:“是的。也许你还不知道,昨天晚上,你父亲出了车祸,已经不幸逝世了。” 龙飞再前行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一阵哗哗水响和一串串清脆悦耳的笑声。他吃了一惊,忙闪身躲进山石边的花丛中,伸出头悄悄放眼一望,不由得惊呆了。 龙飞听到这里,又惊又怒,咬牙道:“真想不到他平时慈眉善目,对我宠爱有加,原来竟是一个怀有狼子野心的人!” “你?”龙飞看着她惊诧地说,“这关你什么事呢?” 天上的星星哟, “只是什么?”黑暗中,龙飞感觉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忙握住她的手问。 一名少女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偷窥人家洗澡,该当何罪?”另一名少女冲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照准龙飞的屁股就是一脚,嘴里恨恨地说:“大姐,让我把他扔到水里喂鱼去!” “拜堂成亲?”龙飞怔住了。 “……你下山后,要先打电话向你母亲报个平安,免得她老人家为你急出个三长两短来……然后,你就去公安局报案,将事情真相说明,相信警方一定会保护你平安回到香港的……” 她用尽全力说完这几句话,忽然全身一震,举起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龙飞紧紧抱着她渐渐变冷的身体,泪如雨下。 诡枪绝杀 铁锤,铁砧,风箱。叮当叮当,叮叮当……火花四溅,铁屑纷飞。 不大一会儿,瘸三就把一块熟铁打成了薄条。用铁钳夹起看看,却不甚满意,复又将铁条投入炉中。拉动风箱,风助火势,呼呼作响,刹那又将铁条烧得通红。再把铁条取出,放到铁砧上,抄起小锤,翻来覆去精敲细打。再烧红,再锤炼,如此数次,铁条已被煅打得厚薄一致,极是平整。退火后拿在手中,用力一抖,铁条颤动不已,弯而不折,已是十分坚韧。 他这才微微点头,将铁条卡在一处铁槽中,拿出一柄锉刀,在铁条带刃的一边锉出一排齿来,极是整齐锋利。一番磨砺,一条锯片便已做好。 两端嵌以短木为锯把,中间连接一条横梁,用竹篾纠扭使锯片张开绷直,一把长锯便告完工。最后用砂布将锯片打磨光亮,翻来覆去地看了,竟无一钝齿,这才满意。 他把锯子挂在墙壁上的一个铁钩上。刚喝口水,张木匠就来了,朝瘸五作揖行礼,问:“瘸三叔,我的锯子可曾打好?” 瘸三呵呵一笑,说:“刚好刚好,你看看。”他取下锯子,递给张木匠。 张木匠今年三十出头,家传木匠手艺,已当了十几年大师傅,什么木工匠具没见过,把长锯拿在手中试一试,连声道:“锯齿整齐锋利,轻重适中,好锯。我要了。”掏出一把铜钱,塞给瘸三,拿了锯子就走。 瘸三“哎哎”地叫着,一瘸一拐追出门来,说:“张师傅,讲好打一把锯子是一百文铜钱,你多给了二十文。” 张木匠笑盈盈地道:“我是内行,知道您这锯条别处打不出来,多给二十文也值。” 瘸三拒绝不了,只得道:“那我送你一把好锉刀吧,要是锯子用钝了,逐齿锉利,也好再用。”回头拿了一把锉刀交到张木匠手中。 张木匠也拒绝不了,只好一笑置之,拱手而去。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穿过窄窄的街巷,照着瘸三身后那块“瘸三铁匠铺”的招牌。招牌不大,字迹已被煤烟熏得有些发暗。 瘸三是三年前拖着一条跛腿流落到这湘鄂之边的青阳城来的。他见这里地处偏僻,民风淳朴,便典卖了身上几件值钱的物什,凭着祖传铁匠手艺,在这衣铺街开了一爿铁匠铺,打制铁器,修理农具,钉换马掌等。 开张时,人们都不大相信这个外乡人,生意自然惨淡。后来街坊们发现他虽然身患残疾,走路行动不太敏捷,但手艺确实不错。 比方说有从乡下进城修理农具的,到别的地方,一般用白铜粉将断口焊接起来,或将农具烧红尽力锤打强行接合,过些年月,接口就脱焊断开,不能再用。但瘸三却在接口处涂上一些黄泥,烧红后立即锤合。如此利用黄泥作为媒介修补铁器,胶合之后若非灼红斧斩,永不可断。 铁匠铺开了一年多时间,生意渐好。瘸三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有了盈余,全都拿来接济街坊邻居。如此一来,城中乡亲愈发敬重起这个外乡人来,见了面,都恭恭敬敬拱起手,叫一声“瘸三叔”。 瘸三的铁铺共有二进,前面是铺子,后面一间是住所。送走张木匠,瘸三见天色渐晚,估计不会再有顾客,便熄了炉火,准备进屋做饭。 谁知刚把最后一块门板嵌进门框里,外面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瘸三一愣,只得卸下两块门板,探头一看,外面站着一高一矮两名汉子,高的二十来岁,身材魁伟,极是精神,矮的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目似鹰隼,射出灼灼精光。 二人不请自入,一侧身便从门缝中挤了进来,正好挡住门口的光线,屋子里显得更黑了。 瘸三看出二人并非本地人氏,显得有些局促,嗫嚅着问:“二位是……?” 中年汉子目光锐利如锥,上下打量他一眼,拱一拱手,说:“敢问先生可否就是青阳城里最好的铁匠大师傅瘸三叔?”来者一口京腔,话说得极是恭敬,但神色间却颇为倨傲。 瘸三听出二人来自京城天子脚下,心中微微一惊,脸上却不动神色,拱手回礼道:“‘最好’二字实不敢当,在下就是瘸三。不知二位有何见教?” 中年汉子使个眼色,年轻汉子立即转身把门板嵌上。最后一丝光线被挡在门外,屋里顿时黑糊糊一团。 瘸三犹豫一下,还是点了一盏油灯。 中年汉子看看瘸三,没有说话,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油灯下。 瘸三一看,只怕足有十来两重,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问:“二位到底有何贵干?” 中年汉子走近两步,放低声音道:“瘸三叔,实不相瞒,我们想请你打一把火铳。这十两银子是定金,事成之日,再付您白银十两,以充酬资。” 瘸三脸色一变,左腿一踮,退了一步道:“先生说笑了,我大清律明文规定严禁偷买、私造火器,违者当斩。再说瘸三只是一个普通铁匠,平日里修理农具钉换马掌还行,要说打造火铳,那可不会。” 中年汉子心有不甘,斜着眼睛瞧着他说:“您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咱们还可以再商量。在下叔侄二人乃猎户出身,吃饭的家伙前些日子在大山里遗失了,闻说青阳城里有位大师傅可以造铳,所以冒昧前来相求。请您放心,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下绝不会向外泄漏半句。” 瘸三摇头道:“在下真的不会造枪,而且据在下所知,青阳城里也没有会制造火器的同行,先生可能听错了吧。” 那年轻人从后面冲上来,把脸一沉,道:“你可别敬酒不吃,吃……”中年汉子咳嗽一声,年轻人似有所悟,硬生生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中年汉子极是失望,朝瘸三抱抱拳道:“既然如此,看来是在下道听途说,消息有误,还请见谅。”朝年轻人使个眼色,两人揭开门板,出门而去。 瘸三一抬头,看见那锭银子还放在小桌上,急忙拿了,追出门喊道:“二位先生慢走,你们的银子忘了拿走。” 中年汉子哈哈一笑道:“区区银两,就请瘸三叔收下,算是作个见面礼吧。待在下叔侄二人打听确实了,改日再来拜访。”大笑声中,扬长而去。 瘸三手里捏着银锭,看着二人身影在苍茫暮色中渐渐远去,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之兆。 在隐隐不安中过了一月有余,不见那叔侄二人再度回来,瘸三这才略略松口气。 这一日,是个雨天,瓢泼大雨铺天盖地,从早间一直下到中午,仍没有要停歇的迹象。瘸三吃罢午饭,铺子里没什么生意,便坐在门口,用废纸卷了烟叶,一边抽着,一边望着外面的雨景,目光有些呆滞,思绪却不知飘飞到了何处。一卷叶子烟还没抽完,就听门外大雨中一阵脚步声响,一名衣衫褴褛满身泥水的乞丐跌跌撞撞奔了进来。 瘸三不知发生何事,急忙站起身。那乞丐却“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抱住他双腿,虚弱而哽咽地喊了一声“瘸三叔”,人就往侧边一倒,晕了过去。 瘸三吃了一惊,抱起乞丐,只觉他浑身冰凉,也不知在冷雨中淋了多久。用手抹干他脸上的泥水,一看之下惊呼道:“这、这不是小栓吗?” 小栓是何许人也,与瘸三有何牵连?这事说来话长。 瘸三原名曾三锤,本是广西桂平人,家中世代打铁为生,当年曾追随天王洪秀全一起在金田起事。 天国建都南京后,他因祖传铁匠技艺出色,深受天王赏识,被擢升为典炮衙典衙,主管督造枪炮火器等。凡经他督造的炮铳火器,质量好,性能优良,用于实战,不但打得准,射程远,杀伤力大,威力惊人,而且少有故障,更无炸膛哑火。故在太平军中有“枪王炮祖”之称。 太平天国十四年,南京失守,天王因吃百草充饥发病逝世,瘸三与忠王李秀成一起被俘。清廷工部铁器营中有一个枪炮厂,久闻瘸三威名,便让湘军将其单独押送到京师刑部大牢,许以高官厚禄,千般诱降,万般威逼,欲使其为己所用。瘸三不为所动,几被折磨至死。 有一位药材商人姓齐名胜天,本是湖北武昌人氏,当时正在京中洽购药材,听罢瘸三事迹,感其忠烈,花了些银两买通狱卒,打通关节,将其救出,秘密带出京城,安置在武昌家中养伤。半年之后,瘸三伤愈,却因久戴脚镣,伤及筋骨,左脚落下终身残疾。 为追寻太平天国幼天王洪天贵福,也为了不致连累恩公一家,他更名瘸三,毅然拜别齐胜天,独自一人离开武昌城,四处奔走,一面躲避清廷追捕,一面打听幼天王下落。 当走到湘鄂边界时,他得到消息说幼主已在江西被俘身亡,太平军余部侍王李世贤、康王汪海洋等也先后败亡。太平天国连最后一丝星星之火也被曾国藩残酷扑灭。瘸三心灰意懒之下,便在青阳城隐姓埋名隐居下来,重操祖业,做起了铁匠。 风声过后,他也曾托人捎信给省城恩人齐胜天,告知近况,并再三表示谢意。而这小栓,则是齐胜天的独子。瘸三在齐家养伤时,他还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顽皮少年,整天偷了家中护院武师的刀剑出去吓唬别的小孩。而今三年时间过去,他虽长成了个大小伙,但相貌却无甚变化,瘸三还是一眼将他认出。 小栓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却不知怎么会沦落至此?瘸三赶紧给小栓换上干衣,灌了姜汤,一摸胸口,已有一丝暖意,这才把他放到床上,捂上被子。 守到半夜,小栓咳嗽两声,终于醒转。一问之下,才知齐家竟出了大事。 原来清廷近来拟在南京组建金陵制造局,专造枪炮弹药等,万事俱备,唯缺懂行的人才,忽又想起当年太平军中制造火器的专家曾三锤来,重新搜寻,侦知曾三锤当日为武昌齐胜天所救,便责成湖北巡抚石广超找齐家要人。 时过境迁,已无对证,齐胜天自然矢口否认,巡抚衙门的人也没法办,事情本已不了了之。但齐家有一位护院武师姓杜名飞虎,已在齐家服务多年,还是教齐小栓习武的师父,却贪图赏金官位,偷偷跑到巡抚衙门告密说三年之前齐胜天确实救过曾三锤,现在二人还有书信来往。 这可不得了,巡抚衙门立即逮捕齐胜天全家,逼他说出曾三锤的下落。齐胜天也是一条硬汉,宁死不招,最后受尽折磨,咬舌自尽。其妻伤心不过,撞墙而死。小栓因游历在外,幸免于难,回家之时,却也遭到通缉。 父亲临死之前托一忠心老仆转告小栓,叫他去青阳城衣铺街找瘸三。于是他才一路乞讨,来到青阳城。 瘸三听说齐胜天一家为自己所连累,惨遭毒手,心如刀绞,肝胆欲裂,惭愧不堪,悔恨难当,望着武昌城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叫声“恩公”,以头抢地,痛不欲生。 齐小栓扑下床来,喊声“瘸三叔”,叔侄二人抱头痛哭。 天明时分,瘸三渐渐止住悲声,开始为齐小栓的处境担心起来,问他今后将如何打算。 齐小栓擦干眼泪,咬牙切齿地说:“杀父之仇,亡家之恨,不能不报。”他打算先暂避风头,再想办法去找杜飞虎这个狗贼报仇雪恨。 瘸三叹口气说:“外面风声正紧,也只好如此。你先在我这儿住下,不要轻易露面,无论有什么事情,都由我来出面应付。”就这样,齐小栓就在瘸三这间小小的铁匠铺里悄悄住了下来。 青阳城离省城武昌并不太远,城中常有省城官差出没。齐小栓深居简出,轻易不敢出门。 瘸三回想起一个月前那两名操着京腔的外地顾客,再想想齐家惨案,料想清廷已经注意上了自己,就更是小心谨慎,平日里只打制一些铁器农具等,连有人请他打制刀剑兵器,也不敢接了。这样小心翼翼地又过了一月有余,倒也平安无事。 齐小栓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精神振作了许多,但他眼睛里燃烧的仇恨的火焰却越来越旺盛,也越来越吓人。有时候瘸三真担心他会一个人偷偷跑回武昌闹出什么事来,那杜飞虎本就是有名的武林高手,齐小栓虽然也会些武功,却终究是他教出来的徒弟,若贸然找上门去报仇,岂不是鸡蛋碰石头、送羊入虎口? 恩公如今只剩下这点骨肉,临终前叫他来找自己,想来是叫自己对他多加看顾。小栓若再出点什么意外,他就太对不住恩公了。至于报仇之事,倒也不急于一时,还是从长计议为好。有了这种想法,他就把齐小栓看管得更紧了。 齐小栓也看出了瘸三的心思,一日晚饭过后,突然跪在了瘸三面前。 瘸三吓了一跳,伸手扶住他道:“小栓你这是干什么,有话起来好好说。” 齐小栓神情坚决,抱住瘸三的腿说:“不,瘸三叔,我想求您一件事,您要是不答应,我就跪在您面前不起来。” 瘸三见拉他不起,只好问:“有什么事,你尽管跟瘸三叔说。” 齐小栓的眼泪就流了下来,说:“瘸三叔,这些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为父母报仇的事,可是杜飞虎那厮武功实在太高,侄儿这几手不中用的功夫还是他教的,而且现如今他因告密有功,已在湖北巡抚石广超手下当了一名守备,住在高宅大院里,身边还有不少守卫,侄儿想要凭自己双手之力去杀他,实难成功。” 瘸三说:“这倒也是,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向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 齐小栓眼中杀机一闪,咬牙说:“可是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瘸三已经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道:“你有什么要瘸三叔帮忙的,不妨直说。能帮上你的,瘸三叔一定帮你。再说你父母亲皆因我而死,为他们报仇,也有我一份。” 齐小栓抬起头来道:“侄儿武功与那厮相差太远,凭武功是无法手刃仇人的了。侄儿知道瘸三叔曾是制造枪炮火器的高手,所以侄儿斗胆想请瘸三叔给我造一杆威力强大的火铳,可以远距离射杀仇家。” 瘸三听他提出这个要求,神情微微一变,瞧了齐小栓一眼,心中颇感为难。自打太平天国败亡之后,他已发誓这一辈子绝不再造一枪一炮。而且两个月前找上门来出高价托请他打造火器的那两个人,显然是清廷派来侦察他的鹰犬。如果他为小栓制造火铳,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当年的曾三锤了。消息传出,清廷鹰犬必会再次找上门来,自己从此便会麻烦不断,永无宁日。而且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小栓这小伙子接人待物远不如他父亲正直厚道,假若这是清狗设计出来试探他的一个圈套,那岂不是……但他很快就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早就打听过了,武昌齐家确实出了惨案,小栓假如真要算计他,完全没有必要以杀死自己的亲生父母为代价。再说齐胜天夫妻乃因自己而死,自己协助小栓报仇雪恨,也是天经地义之事……一瞬间,瘸三心中已转过千般念头万般想法,最后咬一咬牙,点头道:“好,小栓,为了给你父母亲报仇,瘸三叔就破例一次。但你得答应瘸三叔,这事绝不能向外人透露半句。” 齐小栓大喜,站起来道:“瘸三叔放心,这个侄儿理会得,绝不会连累您老人家的。我杀了杜飞虎报了血仇之后,立即把火铳拿回来交由你销毁,绝不留下半点痕迹。” 瘸三点头道:“这样就好。从明天开始,你给瘸三叔烧火做饭,我要全心全意为你设计、打造一把好枪,让你能一举报仇。” 第二天一早,瘸三就在铁铺门口挂起了歇业的牌子,关上大门,从墙角一口带锁的小木箱底下拿出一本卷了毛边的小书,看书名,却是一本《神器谱》。 他席地而坐,身边铺了数张白纸,一手捧着书本仔细究读,一手拿着画笔在纸上画着草图。 三日之后,图纸画毕,即点火开炉。 这打制火器,首先第一道工序,也是最基本的一道工序,就是炼铁。据瘸三多年打造火器的经验来看,最好的原料是福建铁。这种铁矿产自福建泉州,因其被挖掘出来时,多呈土块状,故又称土锭铁。由这种铁矿炼出的熟铁,打造火器不但射击精准,经久耐用不易变形,而且能耐高温,无论在任何环境下使用,都不会有炸膛的危险。 第二道工序是打板。将精炼成的熟铁四五斤,分成两节,每节按规定大小打成四块,形如瓦片,边薄中厚。 第三、四、五道工序分别是卷筒、钻筒和合筒,然后便是钻、洗铳心。铳身钻通以后,将小锉插进孔内来回转动,使铳管内壁光滑。安上照星、照门及火门之后,铳身便算制成,试放三次,不炸不裂,方算合格。 最后一道工序是安装木床,即枪柄。选用外形端直干挺、不弯不曲的桑木制成木床,将铳身嵌装其中,柄内挖空,以藏发轨,也就是扳机。 历时一月有余,经过十余道烦琐工序,一柄火铳便告完成。 这一天,瘸三把齐小栓叫进铁铺。不过一月工夫,瘸三满头黑发就已变得斑白,面容憔悴,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十余岁。 齐小栓目光在铁铺里搜索着,问:“瘸三叔,火铳是否造好?” 瘸三没有说话,转身拿过一个小木盒子,递给他。 齐小栓疑惑地打开木盒,却见里面躺着一柄乌黑发亮的火铳,与平常火铳相比,却要短小许多,通身不过一尺来长。拿在手中一掂,感觉也不如长铳有分量。齐小栓不由得颇感失望,道:“这就是您费了一个月时间给我鼓捣出来的火铳?如此短小轻便,能打得死人吗?” 瘸三笑笑,神态间颇有些自鸣得意,道:“孩子,你有所不知,动手造铳之初我就想到你去刺杀杜飞虎,自然不能抱着一杆三四尺长的大家伙去找他,要不然你还没进入射击范围就被人家给发现了。最好的法子是使用便于携带既可贴身隐藏又威力不减的精巧短枪。经过参考《神器谱》上的资料,百般设计,我为你打制了这把短铳。与一般长铳相比,这把短铳有七大长处。首先它铳身虽短但威力极大,有效射程可达三百余步;其次它短小精悍易于随身携带,且枪短质轻可单手发射,内里装有防水装置于深水中亦能照常击发,枪膛内可装铅弹或铁子五发,连续击发五次。最后还有一项功能,你看这铳下小槽内还藏有一柄细长匕首,假若临敌之时不及装填火药,或携带的铁子用完,一按机簧匕首自动弹出,亦可做冷兵器使用。因有七种玄机,故名七巧神枪。不是瘸三叔说大话,这可是你瘸三叔这辈子造出的最精巧最好的火器。” 齐小栓一听这一尺余长的短铳竟有如此大的威力,不禁大喜,但细数瘸三刚才的话,又疑惑道:“瘸三叔,你说这短铳有七种玄机,可您刚才才说了六种,那第七种机巧又是什么呢?” 瘸三摇头道:“有了这六种玄机,已足够你报仇之用了,这第七种玄机嘛,想必你也用不上,也就没有必要告诉你了。” 齐小栓满心欢喜,也不多问,拿了七巧神枪道:“瘸三叔,有了这柄神枪,何愁大仇不能得报?我这就去武昌城,找杜飞虎那厮算账去。” 瘸三道:“我知道你的心早已飞到武昌去了。既然枪已造好,我也不多留你。这里有一袋火药和铁子,足够你报仇之用了。你要万事小心,速去速回。神器在手,终是不祥之物,一旦报得大仇,立即回来把枪销毁,以免惹出事端引火烧身。” 齐小栓兴奋地道:“您放心,我记下了。”他收拾了两件单衣,把七巧神枪贴身藏好,拜别瘸三,北上而去。 自此之后,瘸三每天傍晚铁铺打烊之后都要去望江楼茶馆,泡上一杯清茶,闲坐一会儿。因为到望江楼喝茶打尖的多是南来北往的旅客,在那里可以打听到许多消息。他在茶馆里等候了一个多月,并未听到武昌城里有什么大事发生,心中渐渐生出疑惑,难道小栓半路上出事了?抑或还未动手,便已被人捉住?又捺着性子等了十来天,终于有消息传来,说近日武昌城里发生了一桩大案,绿营军守备杜飞虎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被人射杀在卧室里,同遭毒手的还有杜飞虎妻子儿女家人等共计十七人。 瘸三听到这个消息,顿时脸色发白,手中端着的茶杯“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打得粉碎。 十七人,再加上杜飞虎,一共是十八条人命,齐小栓居然一口气杀了杜飞虎全家十八口。这、这也未免太过血腥了吧? 他又向别人打听凶手下落,对方说凶手尚无着落,提刑按察使司正在下文通缉凶犯。瘸三这才略略放心。但想到齐小栓拿着他制造的七巧神枪一口气射杀了十八个人,除了杜飞虎,其他的全是无辜枉死,心头顿时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心想待小栓回来,赶紧将七巧神枪毁了,以免再沾血腥。而且小栓杀性太浓,得好好管教一番,要不然走上歧路,就太对不住恩公一片托孤之情了。 又等了一个多月,并不见齐小栓回来。以为他被官兵抓住了,再去望江楼一打听,没有呀,省城官差侦骑四出,还在到处找他呢。那他到底去了哪里呢?瘸三隐隐有些担忧起来。 过不多久,又有消息传来,说两湖一带的江湖上最近出现了一名独脚大盗,此人手持一柄短枪,枪法精准,打家劫舍,黑白通吃,杀人就如割草一样。而且他的枪膛里并不装铁子,而是使用放入草乌砒霜水中浸泡过的铅弹。发射后,铅化如汞,人马中之即毙。有时就算未射中要害,数日之后,中弹处必腐烂发臭,全身乌黑,毒发身亡。手段之残忍,气焰之嚣张,一时无二。 官府捕快、江湖黑白两道的高手多次与其对阵,皆被其神枪射败。江湖中人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挫败此人,必得先找到给他造枪的匠人,再造一把更快更精准的神枪,才能与之抗衡。 瘸三还未听完,一口气喘不过来,人就直挺挺向后倒去。 瘸三病倒了。街坊邻居们都提了鸡蛋水果来看望他,却见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全都白了。 瘸三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在邻居们的照料下,病情渐渐好转,但精神却大不如前,背也驼了,眼也昏了,拖着一条瘸腿行动起来更显吃力了。 铁匠铺重新开门接活儿之后,以前一天能打三把锄头,现在起早贪黑,一天也只能打造一把。虽是如此,铁匠铺里的生意依旧红火。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城里打听铁匠瘸三的人渐渐多起来。街坊们见这些人操着外地口音,言行诡异,怕给瘸三带来麻烦,往往胡乱指点一番,把这些人都糊弄到别处去了。 很快到了深秋时节,天地玄黄,一片苍凉景象。 这一日,瘸三眼睛跳过不停,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也没什么心情干活儿,早早地就关了铁匠铺,回到里屋生火做饭。 谁知刚刚推开那扇连接着铁铺与里屋的小木门,就忽然发现自己房里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一个人,正站在阴暗的角落里,拿着一柄黑幽幽的短枪对着他。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亲手打造的毕生得意之作七巧神枪,而那个拿枪指着他的人,正是齐小栓。 瘸三看见齐小栓,一点也不显吃惊,一抬屁股,就在门边一把高凳上坐了下来,掏出废纸烟叶,卷了一根叶子烟,猛地一抽,呛得一阵咳嗽,说:“是小栓哪,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数月不见,齐小栓的身体已略微显得有些发福。他眉毛一抬,问:“你早就知道?” 瘸三吧嗒了一口叶子烟,道:“你手段太辣,作恶太多,人神共愤,江湖黑白两道联手,欲铲除你而后快。他们都想找到我再造一把比七巧神枪更快更好的枪来对付你。为了不让他们的计划得逞,你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杀了我。” 齐小栓哈哈一笑道:“老家伙,想不到你还挺聪明的嘛。老子杀了杜飞虎全家为父母报仇雪恨之后,心里想,这么好的七巧神枪,就这么拿回去让你砸了毁了,实在是暴殄天物。物尽其用,与其让你毁了这神物,还不如让我拿着它发点小财再说。经过这一番闯荡,竟让我在江湖上出尽风头,闯出了个大大的名头。你知道现在江湖中人都叫我什么吗?叫我冷面枪神。如果你再给别人造一把七巧神枪出来,那我这个枪神就当不成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头,所以不得不忍痛杀你。” 瘸三抽完最后一口叶子烟,将烟屁股丢到地上,平静地道:“我这条命当初就是你爹救下的,现在由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收回去,那也是应该的。” 齐小栓道:“你明白就好。看在我总算叫过你几声叔叔的份儿上,我也不能做得太过绝情。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就趁早说出来吧。能满足你的,我这个当侄儿的一定尽量满足。” 瘸三道:“我都这一大把年纪,半截入土的人了,也没啥未了的心愿。今日能死在自己亲手打造的神枪之下,亦无所遗憾。只是临死之前,我想最后再细看这七巧神枪一眼,再摸一摸它,毕竟这是我一生中最倾心的得意之作。” 齐小栓道:“好,我答应你。”上前几步,把枪口抵住他胸口,手指扣住扳机,说:“你好好看吧,不过你若敢耍什么花招,我指头轻轻一扣,这一枪就可以把你胸口打得稀烂。” 瘸三低下头来,看着紧紧抵住自己胸口的短枪,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起来。他伸出一只手,颤抖着轻轻抚摩着短枪,从枪筒一直到枪托,都用手掌摩挲了一遍。到最后,他双目一闭,眼角间竟渗出两颗浑浊老泪来。 齐小栓等得不耐烦了,喝道:“老家伙,你摸够了没有?” 瘸三收回手来,睁开眼睛瞧了他一眼,再瞧瞧他手里的短枪,神情渐渐平静下来。背负双手,转过身去,道:“你开枪吧。” 齐小栓脸上露出狰狞笑意,平端短铳,将枪口对准他背心,眼中杀机一闪,右手食指猛地扣动扳机。 “轰”的一声巨响。 齐小栓只觉浑身一震,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低头看时,自己胸口已被火药铅弹连烧带炸,击得稀烂。他几乎惊呆,看着手里的七巧神枪,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子弹怎么会倒射回来?” 瘸三悲声道:“知道这把枪,为什么叫作七巧神枪吗?” 齐小栓忽然明白过来,退后一步,痛苦地道:“难道这就是这柄七巧神枪的第七种玄机?” 瘸三背对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咣当”一声,七巧神枪掉落在地。齐小栓睁大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极不甘心地向后倒去…… 突然传出的枪声,似乎向潜伏在衣铺街的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们证实了什么。三日之后,一高一矮的两个外地人来到了瘸三铁匠铺门前。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身上穿的是军官服饰,口袋里还揣着吏部任命曾三锤为金陵制造局总监造的公文。 但当他们步入铁匠铺时,看到的却只是一间空空的屋子,和一把砸碎了的短铳…… 这是《青阳县志》记载的一个故事。 我读完这个故事,不但觉得情节一波三折、精彩好看,而且还留下一个深深的悬念:齐小栓为什么会死在自己枪下?这把七巧神枪的第七种玄机到底是什么? 我翻遍了几种不同版本的县志,也没有找到明确的答案。 后来我又把这个故事拿给范队看了,向他请教,这位神探对这桩来自故纸堆的悬案,也一时无解。 不久前,我们市公安局跟市博物馆联合搞了一次展览,我遇见了市博物馆馆长老蔡,闲谈中忽然想起这个故事,就讲给他听,向他求教。 老蔡说:“巧了,你说的这个瘸三,我还真听说过。齐小栓死后,瘸三其实并没有离开青阳,只是隐居在青阳山下一个偏僻的小村里,这场风波过去后,他还在乡下收了一个徒弟。后来这个徒弟也成了当地有名的铁匠,一直活到新中国成立后才寿终正寝。这个徒弟死后,其后人还捐了一些文物给咱们博物馆,我记得其中就有一张七巧神枪的设计图纸。” 老蔡把我带到博物馆馆藏区,让我看了那份图纸。从字面上看,确实是“七巧神枪”的设计图纸,但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的线条和字迹都已经很模糊,我完全看不出头绪来。 经过老蔡的特别批准,我用相机把图纸拍下来,放到网上,向网友请教。 高手在民间。后来有一个网友跟帖告诉我说,从这张图纸来看,在枪托里隐藏着一个倒置机关,只要启动这个机关,短枪里所有的装置便会倒转,子弹亦会从枪柄中倒射回来。 也就是说,瘸三在最后触摸这把七巧神枪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启动了这个机关,所以齐小栓才会被倒射的子弹击中,最终死在自己枪下。 我看到这个回帖,觉得太过离奇,心中一直将信将疑,不知道是否还有更准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