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的悲剧》 第一景 下方在淡蓝的晨雾中闪着银光的是哈德逊河,一只小白帆轻快地从河面掠过,一艘汽船摇摇摆摆地开往上游。 汽车顺着九弯十八拐的狭窄坡道一路流畅地攀升而上。车内坐着两人,透过车窗往外看,前方氤氲雾气之间赫然是一座中世纪的古堡。大石块堆叠的墙壁、留着箭眼的城垛以及古代的教堂式尖塔,宛如针饰般浮在一片郁郁苍苍的森林之上。 车上的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十八世纪独立战争时期的康涅狄格人。”其中一位开口,身子不禁神经质地微微颤抖起来。 长得十分魁梧的另一位粗声说:“那种一身铠甲的武土,不是吗?” 车子刷的一声停在一座造型古老的桥头,桥边铺着茅草的小屋中走出一位面色红润的小老头,什么话也不说,只指指门上的木牌,木牌上以古代英式花体字写着: 大个子男子从车窗探出头来大声说:“我们来拜访哲瑞·雷恩先生。” “是的,先生,”小老头蹦跳着上前,“我能看看两位的通行证吗?” 两位当场目瞪口呆,个头较矮的男子无奈地一耸肩,大个子则不太耐烦地说:“是雷恩先生邀请我们来的。” “哦,原来如此。”这位看守桥梁要道的小老头搔搔他的一头灰发,一下子消失在他的茅草屋里,没多会儿,他又出现了,朗声说,“很抱歉,两位先生,请往这边。”他匆忙地走到桥头,哗啦一声拉开铁栅后恭敬地立在路旁。车子过了桥,加速开上一道平坦干净的碎石子路。 穿过一片青翠的老橡树林子,车子来到一片宽阔的空地。古堡宛如一个沉睡的巨人,静静躺卧在两人面前,周围的矮花岗岩围墙紧抵着起伏的哈德逊丘陵。车子开近时,一扇厚重、饰着铁扣的大门轰然拉开来,门边立着另一个老人,手紧紧压在帽子上,兴高采烈地对着他们笑。 于是,车子弯上了另一段花团锦簇的道路,看得出这些花园长年受到精心的照料。路两旁的紫杉,像经过数学精确的计算和丈量,间隔整齐、大小划一。再往外去,则是几间人形屋顶的小农舍散落在广大的花圃之中,仿佛童话世界的小屋一般。花团的正中央水池耸立着一双石雕的大羚羊,昂首向天喷着水……最后,车子终于来到古堡前面。入口处同样站着个老人迎接他们,一座巨型的吊桥越过护城河波光粼粼的水面直伸过来。吊桥另一端一扇由橡木和铁制成、高度整整二十英尺的大门也应声启开,门边出现另一位满脸红光、一身光鲜仆人装扮的矮小男子,他满睑含笑地躬着腰,那恭敬开心的样子,仿佛他们正在为一个秘而不宜的笑话乐不可支。 两名访客惊讶得眼如铜铃,他们慌忙下了车,乒乒乓乓地快步过了铁桥。 “是布鲁诺检察官和萨姆巡官吗?麻烦这边请。”这位圆滚滚的老佣人又来了个仿佛柔软体操的行礼,开心地走在前头,引领这两人走入了十六世纪。 眼前,是一座广阔到令人肃然一惊的庄园式贵族大厅,天花板上巨大的横梁交错纵横,盔甲闪亮宛如传统的武士,独自守护着室内悬挂的各种古老的饰物和图书。在最远的那面墙上,气势之雄伟诡异,胜过北欧神话里供奉着阵亡将士英灵的瓦尔哈拉神殿一筹,一幅巨型的喜剧面具眯着眼笑得人毛骨悚然。相对的另一面墙上,则是另一幅同样规格的悲剧面具,两者皆由古橡木雕成,在一悲一喜两个巨大的脸之中是从天花板直直垂下的一座奇大无比的铁制精致烛台,一根根的巨型蜡烛似乎在说它和电线是没有干系的。 最远处那面墙的一扇大门这时打开了:走进来另一个仿佛来自古代的驼背怪老头——秃顶、刺猬般的胡须、满脸皱纹,穿一件铁匠般的皮革围裙。布鲁诺和萨姆不记得是第几次面面相觑了,萨姆喃喃自语:“怎么全是些老头?” 驼背老者敏捷地上前欢迎他们:“午安,两位先生,欢迎你们到哈姆雷特山庄。”他说话的腔调很怪异,一顿一顿地如同冰珠弹跳,又夹杂着嘎嘎作响的金属之声,好像是在此之前从未开口说过话一般。跟着,他转头对仆人装扮的老者说:“这里没事了,法斯塔夫。”这下子,布鲁诺那双圆睁的眼睛当场就睁得更大了。 “法斯塔夫……”布鲁诺喃喃着,“这绝不可能的啊,他不可能真的就叫法斯塔夫!” 驼背老者扯着自己的胡子说:“是的,先生,他本名是杰克·皮纳,是个演员,但雷恩先生这么喊他,大概因为杰克演过‘亨利四世’里的这个角色……麻烦这边请。” 说完,驼背老者带着两人穿过大厅,从他方才进来的门出去。他一碰墙上的一个按钮,一扇门无声地滑开,居然是电梯!在这古代宫殿幽灵之地居然还装置着电梯!布鲁诺和萨姆摇着头,随驼背老者踏进电梯,上升了一会儿,电梯便无声地停下来,打开门,驼背老者说:“到了,这里就是雷恩先生的起居室。” 雄伟而古雅,只有用这两个词形容……整个房间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丝气氛、甚至可闻到的味道,都是伊丽莎白女王时代古老的英格兰的。放眼望过去,可见的质材只有皮革和橡木,或是橡木加石头。壁炉足足有十二英尺宽,长年的烟熏加上岁月的镌刻,让整座壁炉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此刻还有炉火静静地燃烧着。布鲁诺一见,褐色的眼珠一下子亮了,整个身子似乎马上温暖起来,毕竟,外面的空气还是有点冷。 在驼背老者的引导下,两人很舒服地坐进古雅的大椅子上,忍不住又再次看看对方。 驼背老者倚墙而立,手抚着胡须,跟着,他眼睛一亮,朗声地说:“雷恩先生来了。” 两人赶忙从椅上跳起,只见一名修长的男士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两人,驼背老者低头深深作礼,一抹奇异的微笑浮上他皮革般饱经风霜的脸上,布鲁诺和萨姆两人像被感染了一般,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一鞠躬。 雷恩缓步走进房间,伸出他白皙却有力的手来:“两位大驾光临,真是荣幸,请坐。” 布鲁诺看着那双显得灵动无比的灰绿眼睛,他一开口说话,便骇然发觉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嘴唇。 “雷恩先生,您能抽空接见我和萨姆,真是太感谢了,”布鲁诺有点吞吞吐吐,“我们——呃,我们该怎么说才好,您这宅第真是惊人。” “布鲁诺先生,第一眼看来可能觉得有点惊人,但这不过是因为你以二十世纪的眼光来看,而且是基于对现代生活的某种不耐烦,因此有时空错置的猎奇乐趣罢了。”雷恩的声音平稳如安定的眼神,然而,布鲁诺却觉得这是他所听到的声音中最富表情也最耐人寻味的声音,“不过,住久了你还真地会慢慢喜欢它,就像我一样。我的一位同行说,哈姆雷特山庄是个布景,一个结合着这一片美丽山丘构成的大型布景,但对我个人而言,它却是活着的、呼吸着的、有生命的,它像是直接从古英格兰最美好的世界中割出一块,放置到二十世纪的纽约来……奎西!” 驼背老者走到雷恩身边,雷恩拍拍他那隆起的驼背:“两位,他是奎西,我最亲密的朋友,而且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他在化妆上是个绝世的天才,这四十年来,都是由他来替我化妆的。” 奎西又向雷恩行了个礼,在这样简单的言词和动作中,两位客人清楚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暖情愫,眼前这两个古怪人物的外表虽然南辕北辙,却有着亲人般厚实的、割不断的情感联系着。于是,布鲁诺和萨姆心有所感地同时开口说话,雷恩的眼睛忙碌地分别看着两人的嘴唇,一会儿,雷思原本平板无表情的脸色柔和了下来,他笑着说:“抱歉,你们得一个一个说,我的耳朵完全聋了。当然了,我一次只能看一个人的嘴唇——读唇语是我近年来一件颇为自豪的学习成就。” 布鲁诺和萨姆慌慌张张地道了歉,两人重新回到座位上,雷恩也从火炉前拉来一张同样古雅的、曾祖父时代的椅子,面对两人坐下来。萨姆注意到,雷恩极体贴地把自己的椅子摆在客人和壁炉之间,如此可挡住火光不致让客人刺眼,因此,背光而坐的雷恩自己便隐身在巨大的阴影之中了。奎西这会儿已退了下去,萨姆偶尔往旁边一瞥,发现这个驼背怪人动也不动,像一尊褐色怪人雕像,缩坐在最远的墙角椅子里。 布鲁诺清清嗓子:“萨姆和我两人都觉得非常冒昧,这样子来打扰雷恩先生您,想想那封电报更是不该打。当然,如果当初不是您那封石破天惊的来信,一举帮我们解决了克拉玛一案,今天我们说什么也不敢如此造次。” “布鲁诺先生,那怎么能被称为石破天惊,你太客气了,”清晰而洪亮的声音,从雷恩那宛如帝王宝座的大椅子处传出,“我当初这么做也并非没有前例可援,你们应该还记得艾德加·爱伦·坡曾写过一系列的信件给纽约本地的报纸,提供玛莉·罗杰斯一案的破案之道。克拉玛一案,根据我个人的分析,很容易被三件其实并不相干的事实混淆,从而妨碍了破案,不幸的是,警方正是被这三件事误导。我想,你们今天来,是希望讨论隆斯崔谋杀案吧?” “雷恩先生,您真是一猜就中,这正是萨姆和我——呃,当然,我们了解您是大忙人。” “不不,布鲁诺先生,在如此重大的戏剧中友情客串个小小角色,我总是很乐意而且匀得出时间。”雷恩平滑如镜的声音开始添上一层热力,“一直到我从舞台上退了下来,我才开始清楚体会出,人的生活本身才真正充满着戏剧性。舞台毕竟是有限的,依赖的创造空间也有一定的限度,马丘提欧对梦的评论中说,一生戏剧中的人物‘只是幼稚的儿童一种虚空不实的幻象罢了’。”这两位上山求道的访客完全被雷恩声音里的魔力所震慑住了,“但是生命本身的创造性,没有限制也更加真实有分量,在人的情感跌落起伏如戏剧般激烈的时刻,它们也绝不会是‘如空气之虚无,比清风更飘忽’。” “我了解,”布鲁诺沉沉地说,“经您一说,是的,我现在完全能了解了。” “犯罪——暴力犯罪源于人控制的激情——是人的生命这出戏最精致的结晶物,而其极至便是谋杀,在我这一生之中,曾经和大家族里最杰出的兄弟姐妹同台,”——雷恩伤感地笑笑——“墨杰斯基·艾德温·布芘,亚连·雷翰以及所有一身荣光的好演员——也演出过人为的最激情的戏剧,现在,我以为如果我有机会演出生命中真实的激情戏剧,我想我有能力贡献出我个人的独特才能。过去在舞台上,我杀人无数。行凶之前,我总要为此痛苦挣扎,受尽良心严酷的折磨。我也演过一些内心不太高贵的角色,像哈姆雷特,然而,就像一个个小孩第一次观看到这世界最简单的事物,我这才明白,原来真实的世界充满着麦克白,充满着哈姆雷特,这是老生常谈,但真无比……以往我是由大师用线操纵的,如今,我内心涌现出一股强大的动力,在这出比人为戏剧更伟大的戏剧里,我要自己来操纵拉线,我觉得我所有的一切都搭配得如此巧妙,甚至包括我这看似不幸的身体缺撼,”——雷恩指着他的耳朵——“反而更有助于我意志的集中,我只要闭上眼睛,就马上进入一个无声无息的寂寂世界,因此连有形的干扰都可以除去了……” 萨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似乎陷入和他一贯现实主义倾向的本性不太相符的某种情怀之中。他还眨着眼睛,心里十分疑惑,这该不会是——萨姆有些自嘲地想——某种英雄崇拜心理吧。 “你们必然懂得我的意思,”雷恩继续说,“我有理解能力,我有足够的基础训练,我有洞见能力,我有观察能力,我有集中意志的能力,我也敢于宣布我拥有推理和侦查的能力。” 布鲁诺咳了两声,雷恩的眼睛很快盯住布鲁诺的嘴唇:“呃,雷恩先生,我怕我们这件小案子入不了您的——呵,您如此宏伟壮丽的侦探图中,这真地只是一桩十分平凡的杀人案件……” “看起来我并未说清我的想法,”雷恩的声音渗入了一丝笑意,“一桩颇为平凡的杀人案件?布鲁诺先生。但是——说真的,您以为我寻求的是多彩多姿、不平凡的杀人案件吗?” “反正,”萨姆突然插嘴,“平凡也罢、多彩多姿也罢,说真的,这可真是个相当棘手的案子,布鲁诺先生认为您一定会感兴趣的,不知道您从报纸看到有关的报道没有?” “有的,但报上说得相当不清楚,也没什么真正有价值的,我希望通过未经扭曲的资料来理解这桩命案。巡官,可否麻烦你从头到尾、一丝不漏地为我详述这桩命案。包括所有的细节以及相关的一切背景资料,不管外表看起来多么不相干或不重要,简单地说,请告诉我一切。” 布鲁诺和萨姆交换了一下眼色。跟着,布鲁诺点点头,萨姆则神色一紧,他那张原本就长得丑陋的脸,此刻更浮现着山雨欲来的表情。 四面高大的墙壁渐渐模糊起来,炉火也像为了配合气氛,自动地减弱了下来。整个哈姆雷特山庄,包括雷恩,包括所有的古物、古老的时光以及古老的这些人,在这一刻,全沉入萨姆粗浊的声音里。 第二景 上星期五午后(以下案情由萨姆巡官叙述,地区检察官布鲁诺负责补充),位于纽约四十二街和第八大道拐角有一座钢筋混整土建造的格兰特饭店,其中一间套房的起居室里,一男一女紧粘着厮混。 男的名叫哈利·隆斯崔,是个很高大的中年人,长年的酒色放荡毁了他原本壮硕的身体,脸色也呈现病态的黯红,他穿着一件粗花呢衬衫;女的名叫巧丽·布朗,是个音乐喜剧演员,她一头拉丁人的黑发,乌黑闪亮的眼睛,配一个弧线很美的嘴唇,是个热力四射的女人。隆斯崔湿漉漉的嘴唇吻着巧丽,巧丽也紧抱着他。 “真希望那些人不会来。” “只要老哥哥我一个人疼你是吗?”隆斯崔松开手,运动员一般卖弄着臂上的肌肉,“但是他们会来的——一定来,我叫德威特跳,没骗你小美人,他绝对不敢不跳。” “如果他们不高兴来,你干嘛硬要德威特那伙人到这儿来呢?” “我喜欢看那只老秃鹰尴尬的样子,老小子恨死我了,这我喜欢,妈的,愿他下地狱去。”他粗鲁地把女人从大腿上放下来,走到房间另一头的餐具桌前,给自己倒了杯酒,女人猫一样懒懒地瞟着他。 “有时,”她说,“我真搞不懂你,但要怎么整他可不关我的事,”她耸耸白皙的双肩,“你自己高兴就喜好喝酒,亲爱的!” 隆斯崔咕哝了两声,用力一仰头把酒喝干了,就在他仰头那一刹那,女人又若无其事地开口:“德威特太太也来吗?” 他把威士忌酒杯放回餐具桌上:“干嘛不来?好了,你就别老提那个女人了,巧丽,我已经告诉你几百遍了,我跟那个女人没任何牵扯,从来没有。” “我才不理你们牵不牵扯,”她笑起来,“但你倒真像会偷德威特太太的那种人……其他还有谁来?” 他扮了个鬼脸:“一堆,哦,老天,我真等不及看德威特拉长那张臭脸的样子。还有住在西安格坞他家隔壁那个叫亚罕的家伙——老太婆一样,成天哭丧着脸叫胃痛,”他用被酒精刺激得污浊的眼睛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那种道貌岸然的人,胃肠一定是被自己给整坏了,宝贝,这方面,你亲爱的隆斯崔叔叔可跟他们不一样。另外,德威特的宝贝女儿珍也会来,她也很恨我,但她老爸一定会逼着她来,特别是连珍的小鬼男朋友罗德也会来凑一脚。哇,这实在是甜蜜极了的大聚会。” “罗德是个很不错的男孩!” 隆斯崔目露凶光:“是哦,好男孩,妈的,自以为是,好管闲事的家伙。办公室里有他这种奶臭小子跟着转来转去,真叫人受不了。早知道应该叫德威特早早把他踢走……唉!好吧!”他叹了口气,“还有一个——会让你哈哈大笑,一个嚼瑞士乳酪长大的,”他干干地狂笑起来,“叫什么路易士·殷波利,我跟你提过这家伙,是德威特老头的瑞士客户……还有,当然啦,麦克·柯林斯。” 门铃这时响起,巧丽起身开门。 “普拉克,你这老男孩!快进来快进来!” 来的是个衣着光鲜的老头,有一张黝黑的脸,头发流得油光闪亮,胡须用蜡仔细固定好形状。他亲密地拥抱巧丽,隆斯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巧丽红着脸赶忙推开来客,用手拢拢头发。 “记不记得我的老普拉克?”她的声音很开心,“普拉克,伟大的普拉克,本世纪的读心术大师,来吧,你们两个握握手。” 普拉克敷衍着握个手,马上被放酒的餐具桌给吸引过去。隆斯崔耸耸肩,正要坐回自己的椅子,偏偏门铃这时又响起来。他只好再站起来,巧丽去开门,迎进来一堆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头发和胡须皆已灰白的瘦小中年人,有点畏怯不前,隆斯崔一见脸色登时灿烂起来,他大步迎上去,仿佛每踏一步都涌现出更多的激情,用力握住德威特的手,德威特则因手痛和心中作呕之感,红着一张脸,眼睛半闭着。这两个人,外表来看亦呈现着对比,德威特压抑,脸上有忧愁的皱纹,仿佛一直在决断和犹豫之间徘徊不前;隆斯崔则高壮、自信、傲慢而且盛气凌人。 一直到隆斯崔回头去招呼其他人,德威特才摆脱了隆斯崔热情的折磨。 “佛安,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这一位青春不再、身材开始走样的西班牙裔女人,浓妆底下,仍看得出几分昔日的美貌,她是德威特的妻子。至于珍·德威特则是个娇小的褐发女郎,她依在她高大的金发年轻护花使者克利斯多夫·罗德身边,只冷冷地点头致意。隆斯崔完全对罗德视而不见,转头和亚罕以及那位穿着十分体面的中年瑞士男子殷波利握手。 “麦克!”隆斯崔跑过去,拍拍刚进门那名男子的肩膀。麦克·柯林斯是个强悍的爱尔兰人,长着一对小猪眼,他低声回了两句客套话,扫视众人的眼神却像毒蛇吐信一般。隆斯崔抓着他的手臂,眼光闪烁着,“听着麦克,别在这儿惹事,”他凶恶地小声警告,“我说过了,我会交代德威特妥善处理,现在你到那头去,给自己找杯酒喝——乖一点。” 柯林斯挥开隆斯崔的手,一言不发走向餐具桌那边。 服务生送冰块来,冰块在玻璃色的酒杯中叮叮作响,一堆人谁也不开口尴尬地坐在那里——文雅有礼但非常僵硬。德威特自己只坐椅子前缘,脸色苍白而毫无表情,机械般啜着手中的酒,但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隆斯崔忽然戏剧性地一把揽过巧丽,紧紧搂住她大声宣布:“各位,不用我讲你们也都知道,今天,是我老哈利的好日子,也是德威特-隆斯崔公司以及本公司所有亲朋好友的好日子。”讲到这里,隆斯崔声音粗大起来,脸色更加发红,眼睛也整个眯起来,“现在,我很荣幸能向大家介绍——未来的隆斯崔夫人!” 席间顿时一阵小骚动,德威特起身,有点不自然地向这位女演员鞠躬,并僵硬地和隆斯崔握手道贺,殷波利则上前来,军人一样并拢脚跟,弯着腰亲吻女演员修剪整齐的手指,在她丈夫身旁的德威特太太,紧抓着手帕,造作地挤出笑容,一直埋首于餐具桌前的普拉克,这会儿摇摇晃晃走过来,想去搂巧丽的腰,却被隆斯崔毫不客气地挥开,老普拉克喃喃两句酒活,又重新踱回他的餐具桌酒瓶那头。 女士们纷纷赞叹着女演员左手上光彩闪烁的订婚钻戒,此时,几名服务生带着餐具走进房内……简单用过点心后,普拉克打开录音机,音乐响起,大家例行公事般跳着舞,只有隆斯崔和巧丽两人乐在其中。隆斯崔开心得像个小孩,半开玩笑地要去搂珍·德威特,金发的罗德冷冷地挡在中间,顺势接过珍就舞着往一旁去了,隆斯崔哧哧笑起来,巧丽则站着一旁,甜美的笑容不变,却看得出风雨欲来。 5点45分,隆斯崔关掉录音机,开心地宣布:“我忘了告诉你们,在西安格坞我家里,我为各位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晚宴,给各位一个小小的惊喜。”他大喊起来,“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得去。你也来,麦克,还有你,那边那个,普拉克还是叫什么的——你一道来,表演你的读心术给我们开开眼界,”他猫头鹰一般看看手表,“现在赶那班车还来得及,走吧,各位!” 德威特吞吞吐吐地解释,他晚上还有个约会得去,而且是他做东请客的…… 隆斯崔生气起来:“我讲过了,每一个人都要去!”殷波利耸耸肩,仍面带微笑,罗德轻蔑地看着隆斯崔——当他把目光移回德威特时,眼神却浮现着为难的样子…… 5点50分整,一行人离开巧丽的套房,留下一室狼藉的杯盘,他们乘电梯下楼,到饭店大厅,隆斯崔向服务生要了份晚报,并吩咐他叫计程车。 然后,一行人走上人行道——去饭店对面四十二街的出口前,门房拼命地吹着口哨想拦计程车,但车道上塞满了几乎动弹不得的各色车子。天空乌云压顶,时有雷光,几个星期来又干又热的天气将水分猛烈蒸发,一场倾盆大雨迫在眉睫。 果然,马上下起雨来了,而且是措手不及的,像天空裂开个缝一般。雨水排山倒海而来,霎时慌张躲雨的行人和拥塞的车阵一片混乱。 门房更用力地吹哨招车,却只能回头对隆斯崔无奈地苦笑,一行人跑到第八大道拐角一家珠宝店的遮棚下躲雨。 德威特贴近隆斯崔身边说:“对了,关于韦伯的抱怨,照我说的那样处理,你觉得如何?”德威特把一封信交给他。 隆斯崔右手揽着巧丽的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银眼镜盒,这才放开女人,把眼镜盒放回口袋,戴上眼镜,他从信封中抽出了一封打字的信,漫不经心地看着,德威特在一旁半闭眼等着。 隆斯崔嗤之以鼻:“你理他!”他把信丢回给德威特,德威特一下没接着,信掉落在湿滴滴的人行道上,德威特面如死灰,弯腰捡起信,“韦伯他开心也好,气得要死也好,我是完全决定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也别再拿这事来烦我。” 普拉克忽然喊起来:“车子来了,我们就搭这班车吧。” 眼前喧嚣的车流中,一辆红头狮子鼻长相的电车摇摇晃晃而来,隆斯崔摘下眼镜,放进盒中,并把眼镜盒好好放回他上衣左口袋,他的左手就留在左口袋中。巧丽又紧紧贴上来,隆斯崔挥挥地空着的右手:“去他的鬼计程车,”他大叫,“坐这班车算啦。” 电车吱吱嘎嘎停下来,刹时,落汤鸡般一大难人拼死挤向打开的后车门,隆斯崔一行也奋勇投入人群中,朝车子的入口挤去。巧丽仍紧紧抓着隆斯崔的左臂,而隆斯崔的左手仍插在左口袋里。 他们踩上阶梯,售票员一直用嘶哑的声音大叫:“快点!上车上车!” 雨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服。 德威特夹在亚罕和殷波利两个庞大身体中间,就这么往前硬挤。殷波利非常骑士风范地护着德威特太太杀出一条血路,还偷空对亚罕幽默地挤挤眼,用他那外国腔说,这回还真荣幸,有机会在美国参加这么奇特的一次宴会。 第三景 现在,他们一行全挤到后车门边了,在又湿又热的污浊空气中几乎窒息。通过售票员位子时,众人一阵拳打脚踢又推又挤。高大如一座塔的隆斯崔率先向车厢内挤进去,巧丽这会儿被挤开了,不得不放下隆斯崔的左手臂,只能拼命跟着同行的众人。 售票员又动口又动手,想办法把乘客弄进车内,又得奋力关起那扇折叠的黄色两层车门。后门处一堆人挤在那儿,摇着手中的零钱,售票员谁也没理,只顾着关紧车门,招呼司机发动车子。一些没能挤上车的人绝望地散落在原地,已被淋成落汤鸡了。 隆斯崔的身子随着电车摇晃着,他右手摇着张一元钞票,越过其他乘客的头顶递向售票员。车内本来就闷得可以,尽管所有的车窗完全密闭隔绝了雨水,车内空气的湿度还是非常高,这更令人喘都喘不过气来。 售票员一边吆喝着,也是奋斗了半天,才拿到隆斯崔手中的钞票。乘客你推我挤,把隆斯崔弄得像只被激怒的大熊一样咆哮起来,最后,他总算找回了零钱,用肩膀顶出一条血路和同伴会合。在车厢的中段位置,他找到了巧丽和其他人,巧丽紧紧抓着他的右臂靠着他,隆斯崔则拉着吊环平衡身体。 倾盆大雨中,电车走走停停地驶向第九大道,在紊乱不堪的车阵里,每前进一英尺都得费极大的劲儿,把引擎吼得隆隆作响。 隆斯崔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他的眼镜盒,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咒骂了一声飞快地抽回手,银眼镜盒倒是顺利掏出来了。 巧丽问:“怎么啦?” 隆斯崔不解地检查自己的左手,大拇指和手指尖有几处地方冒出血,他感觉眼前有点摇晃起来,脸部僵硬地扭曲着,呼吸也发着轻微的咻咻声:“一定是割到什么了。妈的会是什么鬼……”他的脑袋开始混浊起来,电车这时猛一踉跄摇晃着停了下来,所有人一起向前倒,本能地,隆斯崔左手抓住吊环,巧丽则紧紧抱着他的右臂,电车又突然住前冲了几英尺。隆斯崔掏出手帕使劲按按出血的地方,把手帕放回裤子口袋里,然后从盒里拿出眼镜,再把眼镜盒放回口袋,他取下夹在右腋的晚报,像是要打开来——忽地整个人像陷入一片越来越浓的烟雾中一般。 电车停在第九大道上,群情哗然的候车乘客猛捶紧闭的车门,但售票员摇着头,雨越下越大,电车又缓缓上路。 隆斯崔忽然松开吊环,一字未读的报纸掉落在地,他手按着额头,急急地喘气,并且极其痛苦地呻吟起来,巧丽惊骇地抱着他的右臂,求助般地转头张望着…… 电车这时开到第九大道和第十大道的交接处,在宛如迷宫的车堆里,仍是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停一步。 隆斯崔大口喘气,全身僵直地痉挛着,眼睛睁得像个吓坏的小孩,而且,像个泄了气的气球般,整个人崩垮了,坐在他面前的年轻女郎腿上。 这位女郎黑发黑眼,搽很重的胭脂,相当漂亮,正和她的男伴聊天,男的是个体格很魁梧的中年男子,站在隆斯崔的左侧,见状立刻拉着隆斯崔无力的手臂,生气地大吼:“嘿,起来,你他妈的以为你在哪儿?” 但隆斯崔毫无反应地从女郎腿边滑下,重重倒在车地板上。 巧丽应声叫起来。 刹那间全车一片死寂,随即,车上所有的乘客一阵骚动,皆伸长脖子向这边看,隆斯崔同行的一干人开始奋力挤过来。 “怎么搞的?” “是隆斯崔!他倒啦!” “醉了是吗?” “嘿,留神——他昏倒了!” 柯林斯及时抱住跟着颓然倒下的巧丽。 浓妆艳抹的年轻女郎和她粗壮的护花使者,这下可真吓住了,两人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出来,女郎更是一下跳到旁边,紧抓着男的臂膀,花容失色地看着地上的隆斯崔:“老天爷,”她突然惨叫出声,“谁赶快想想办法啊?你,你看他眼睛!他——他……”她噗嗦噗嗦抖个不停,把脸埋到男伴的身上。 德威特呆立一旁,两手紧紧绞着,亚罕和罗德合力把隆斯崔的沉重身躯抬到年轻女郎原先的座位上,邻座的意大利裔男子也立刻起身,帮着两人让斜靠椅上的隆斯崔平躺下来,此刻,隆斯崔的眼睛死鱼般睁着,嘴巴半张,虚弱的喘着气,口中并开始冒出白沫。 这波骚动此时已传遍全车,一声有力的斥喝声之后,满车的乘客合作地靠向两旁,让路给一位袖子上标示着警官肩章的壮警察,这名警官碰巧搭这班电车,站在前门驾驶座旁边,司机也煞住车了,和售票员两人跟着挤过来一探究竟。 警官粗暴地推开围成一团的隆斯崔同行众人,俯身检视着躺下的隆斯崔,隆斯崔身体再度抽搐了一下,就再也没动静了。警官直起腰来,阴郁地说:“死了,看样子!”说着他们目光忽然瞥见隆斯崔的左手,只见手指头一带像被什么刺伤一般,有十几处伤口,血球已凝结成一小团一小团,而且有发肿的现象,“像是谋杀,喂!你们这一帮人,别靠过来。” 警官用看嫌疑犯的眼神注视着这群和隆斯崔同行的人,他们也本能地立刻紧拢成一堆,像是彼此护卫抵御外敌一般。 警官大喊着:“任何人都不准下车——听到没有?留在原地!喂,你!”他又专横地对司机说,“车子也不准开动,你回你的驾驶座,门窗也保持紧闭——晓得了吗?”司机奉命走开了,“还有你,售票员,你赶快跑去第十大道转角那儿,找正在执勤的交通警察,要他马上联络管区警察,还有要他一定马上联络到总局的萨姆巡官,都记下了吗?等等——我来开车门,我可不允许谁趁着开门偷偷溜走。” 警官亲自带着售票员到后门,亲手拉下拉杆开了门,旦一等售票员奔入雨中便立刻把门头上,售票员快步冲向第十大道,警官又下令给一位身材高大而其貌不扬的男子:“你来负责看着,谁都不准碰车门,知道吗?”该名男子很荣幸似地连连点头,警官这才又一路挤回隆斯崔的尸体所在处。 电车后面是一整排动弹不得的车子,不耐烦的喇叭声咒骂声连绵不绝,吓得半死的车上乘客,只能眼睁睁瞧着外面一堆人。有个人脸贴在滚着雨水的车窗往里窥探,这时,负责看门的高个子丑男子大喊:“嘿,警官,这儿有个警察想上车!” “等等!”警官不放心,还是自己去开了后门,放进来一位交警,交警行了个礼,说:“警官,我是第九大道执勤警员,听说这里出事了?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似乎有人在车上被杀了,”警官关好门,对看门的男子又使个脸色,后者默契十足地表示同意,“当然要你帮忙,我已派人通知管区和总局的萨姆巡官,你到前门那里,确保谁也不准上车,谁也不准下车,留心着前门。” 两人一起往前走,警官回到隆斯崔尸体处,交通警察则一路向前,努力挤到驾驶座那儿。 警官大叉腰,注视着隆斯崔:“谁第一个发现的?”警官大声问,“这两个座位原来是谁坐的?”年轻女郎和中年意大利男子同时开口,“一个个来,你先来,叫什么名字?” 年轻女郎还在抖:“埃米莉·杰威特,我——我是个速记员,下班要回家,这个人他——他刚刚倒在我腿上,我赶快起来,让位子给他。” “你呢?先生。” “我叫安东尼奥·方塔纳,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男的他倒了,我就起来,把位子让给他。”意大利人回答。 德威特走上前来,他这时显得很镇静:“警官,我比较清楚事情的经过,这个人叫哈利·隆斯崔,是我的合伙人,我们正要一起参加晚宴——” “晚宴?哦?”警官不怀好意地扫了众人一眼,“晚宴,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很和气很愉快的那种晚宴是吧。这位先生,我看你先留着气力,待会儿直接讲给萨姆巡官听好了,我看到售票员和我们一个警察同事来了。” 说着,警官马上挤到后门处,售票员正拍着门,雨水从他的帽舌奔流而下宛如瀑布,旁边站着一位警员。警官还是亲手开门,同样,两人一上车,他就立刻关上车门。 警员行了个举手礼:“第十大道执行警员墨洛报告。” “很好,我是十八区的达非警官,”警官板着脸说,“通知总局了吗?” “是的,省区这边也联络了,萨姆巡官和管区的警员应该随时会到。巡官有交代,要车子立刻开到四十二街和第十二大道交口的绿线车库去,他会直接赶到那里,巡官还交代任何人不准碰触尸体,此外,我也联络了救护车。” “他用不上救护车这玩意儿啦,墨洛,你就留在后门边这儿,任何人不准离开车子。” 达菲警官转头问客串了半天看门狗的高个丑男子:“兄弟,有没有谁想溜呢?车门有没有开过?” “没有。”好几名乘客合唱般同声回答。 达菲这才走到驾驶座:“喂,司机!马上把车开到终点站,停到绿线车库里去,马上!” 红脸的爱尔兰裔年轻司机低声说:“警官,可是那不是我们车的车库,我们是第三大道线,我们不——” “少罗嗦!叫你开就开。”达菲呵斥了一声,又转头对第九大道的执勤警员下令,“你鸣警笛,要车子让路,你——叫什么名字?” “希坦菲德,8638号。” “嗯!希坦菲德,你也同时看守前门,刚刚有人想下车吗?” “报告警官,没有。” “司机,我问你,希坦菲德来之前,有人想下车吗?” “没有。” “很好,出发吧!” 电车缓缓开动,达菲回到尸体这儿来。巧丽正啜泣着,普拉克轻拍她的手安慰她,德威特则皱着一张脸,仿佛保护尸体的卫兵似的,直挺挺立在隆斯崔前。 电车驶进空旷的纽约绿线车库,回声隆隆作响。一大群便衣警员静静站立,看着车子开进来,车库外头大雨依然倾盆。 灰色头发、强而有力的下巴、一对锐利的灰眼珠——凑在脸上丑陋得近乎滑稽,这是个巨人般的大汉,他用手拍拍车子后门,看门的墨洛赶忙高声喊达菲,达菲走过来,一眼就认出萨姆巡官那独一无二的庞大身影,忙不迭地拉开车内拉杆,两层的车门折叠开来,萨姆上车后示意达菲关门,又对等在车外的警员做个手势,这才顺着走道往前走。 “嗯,处置得不错,”萨姆似乎漫不经心地瞧着尸体,“达菲,怎么发生的?” 达菲小声对着萨姆的耳朵报告,萨姆还是一脸无所谓的神情:“隆斯崔,喔?那股票商……嗯,谁叫埃米莉·杰威特的?” 年轻女郎缩在中年护花使者的羽翼之下走向前,中年男子很敌意地瞪着萨姆。 “小姐,你说你看见这个人倒下来,在他倒下之前,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太寻常的地方呢?” “有的,”女郎激动地说,“我看见他的手到口袋里拿眼镜,一定是被什么弄伤了,我看到他手抽出来时流着血。” “哪个口袋?” “他外套的左口袋。” “什么时候发生的?” “呃,在车子停在第九大道前一点点。” “时间是多久之前呢?” “呃,”女郎转着她那乌黑的眼珠子,“车子重新开到这儿大约花了五分钟。而他倒下来距离车子开动又差不多五分钟,而这个,应该只有几分钟时间——二到三分钟吧——从他手弄伤到他倒下来这段时间。” “不到十五分钟前,对吧?左口袋是吗?”萨姆跪下来,从他裤子后口袋摸出手电筒,用力扯开死者的上衣左口袋,用手电筒照着查看口袋内部,接着,他满意地咕哝两声,放下手电筒,改换一把不小的削笔刀,小心翼翼地割开口袋一侧的缝线,于是,用手电筒一照,可清楚地看到有两件物品闪闪发光。 萨姆并不急着把东西拿出来,保持原状继续查看,其一是个银眼镜盒子,萨姆仔细研究了好一会儿,里头原来装的眼镜,如今歪挂在死者紫黑的鼻梁上。 萨姆再次把注意力移回口袋,另一件东西是样奇特的小玩意儿,一个小而圆的软木塞子,直径约一英寸,上头插了至少五十根寻常可见的缝衣针,每根针露出软木塞约四分之一英寸,整体构成一个一英寸半的精巧凶器,每根针尖上凝着红褐色的不知名物质,萨姆用刀插起软木塞前前后后看着,发现软木塞另一面露出的针尖也同样凝结着红褐色的物质——一种焦油般的粘稠物质,萨姆拿到鼻端使劲闻了一下:“像霉掉的香烟味道,”他回头对达菲说。 达菲站在他肩膀后探头探脑地看着:“妈的,我宁可一整年薪水不拿,也不要碰这玩意儿一下。” 萨姆站起来,摸着自己的口袋,掏出个小镊子和一包烟。香烟倒出来放回口袋,他熟练自如地用镊子夹着软木塞上的针,小心地从隆斯崔的口袋弄出来,放到刚刚空出来的香烟盒上,跟着,他低声吩咐了达菲几句话,达菲立刻离开,不一会儿就带来萨姆要的东西——一份报纸。萨姆用了六张报纸把它密密包起来,再整个交给达菲。 “警官,这跟炸药没两样,”萨姆露齿一笑,站起身来,“你就当炸药般小心捧着,由你负责保管这个玩意儿。” 达菲一听,紧张得身体整个僵直起来,拿东西的手伸得远远的,好像这才比较保险。 萨姆完全没理会隆斯崔同行一帮人的急切目光,径自走到前门处,询问司机和那里的乘客,又回头到后门一带,用同样的问题询问售票员和那里的乘客,最后,才又回到隆斯崔尸体前,他对达菲说:“还算好,警官,从第八大道那只死鸟上了车之后,就没个鬼下过车……这样,你让墨洛和希坦菲德回去,这边人手够了,还有,要求外头拉起警戒线全面封锁这里,所有乘客马上要下干净。” 达菲仍像捧着尊神一样捧着那包致命的东西,从后门下了车,售票员也是一等达菲下车,就紧紧关上车门。 五分钟后,后门再度打开,从后车门外的铁踏阶一直到车库的楼梯口,警察和刑警站成两排,萨姆要隆斯崔同行的这群人先下车。一行人成一列纵队默默下了车,直接被领到车库二搂的接待室里,接待室的大门旋即关上,外头有一名警员站岗,里面还派了两名刑警负责监视。 隆斯崔同伴一行人下车后,萨姆跟着指挥车上的所有其他乘客下车,同样排成一列纵队,残兵败将一样好长的一串,通过同样的两排警察夹成的两道,到二楼另一间颇宽敞的休息室里,室内派了六名刑警看管。 现在,空空旷旷的车上就只剩萨姆单独一个了——单独一个陪着摊平在座位上的死者。 他静静瞧着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在刺眼的车内灯光直射下,死者的双眼仍睁着,瞳孔诡异地放大。这时,外头救护车的警笛声唤醒了萨姆,两名穿白衣的年轻男子先冲下车来,后头尾随着一个矮胖男子,戴着老式的金框眼镜,头上戴一项系葡萄农夫的灰色小布帽子,后面的帽檐翻起来,前头则软软垂着。 萨姆拉开后车门拉杆,探头出去,“这里,谢林医生。” 这个矮胖人物,正是纽约地区的法医,气喘吁吁地爬上电车,两个助手跟着上车。谢林医生弯身查看死者时,萨姆伸手到尸体左口袋中拿出那个银眼镜盒。 谢林医生直起身来,“巡官,这硬邦邦的东西你要我在哪儿处理啊?” “二楼,”萨姆促狭地挤挤眼,“把他抬到二楼接待室里,和他那堆朋友继续开宴会,这样,”他冷冷补了一句,“不很好玩吗?” 谢林医生指挥两名助手抬人时,萨姆先下了车,他叫来一名刑警:“副组长,你马上去办件事,我要你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给我搜一遍这辆车子,车上每一片废物都不可放过,全都收集起来。然后,顺着隆斯崔那群同伴和其他乘客所走过的路,也地毯式地给我搜一遍,我要百分之百确定,没有任何家伙偷偷扔掉任何东西。皮波第,这样够清楚了吧,很棒一件差事,不是吗?” 皮波第笑起来,受命而去,萨姆跟着又招呼:“警官,你跟我来。”达菲仍诚惶诚恐地捧着那个报纸包的凶器,有气无力地笑着,一言不发跟随萨姆走上楼梯到二楼去。 第四景 位于车库二楼的接待室,是个很大、很空旷且死气沉沉的房间,四面墙边都摆着长椅。 赶赴隆斯崔宴会的这一行人散坐着,各种悲伤和紧张的神态都有,只是没有讲话。 萨姆巡官和达菲警官先走进来,紧跟着,是谢林医生和他指挥的两名助手。用担架抬进尸体,谢林医生要来一个屏风挡着,三个医生就在屏风后检查起来,一时,除了验尸人员极其热烈的讨论声音之外,所有人都是静悄悄的,而且,像执行一个不必说的指令般,每个人都扭头不看屏风一眼,良久,巧丽轻轻吸泣起来,靠在普拉克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萨姆巡官一双有力的大手交叉在背后,用一种冷静到几乎是无动于衷的眼神看着众人。 “现在,这房间里没任何闲杂人等,”巡官轻松地开口,“我们大家可以散开来谈谈,我知道各位现在一定心情很乱,但还不至于烦乱到无法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的地步,”每个人像小学生一样望着萨姆巡官,“警官,”巡官转向达菲警官,“你说在场有人可确认死者是哈利·隆斯崔,那是谁?” 达菲警官指着和太太坐在一起的德威特,德威特动了动。 “是你,”萨姆巡官说,“现在,你可以把你在车上告诉警官的话再从头说一次——乔纳斯,你负责笔录。”巡官对着门边的刑警之一说,那位刑警点头,掏出铅笔和本子。 “请先说你的名字。” “约翰·德威特,”德威特的态度和声音忽然充满了决心和自信。萨姆巡官注意到座中几个人眼中闪过的意外神色,德威特的表现似乎吸引了他们的兴趣,“死者是我的合伙人,我们公司叫德威特-隆斯崔证券公司,位于华尔街。” “那,在场其他先生女士又是谁?” 德威特—一介绍其他人的姓名和身份。 “你们为什么都搭这班电车?” 德威特简单说明他们在四十二街搭车的经过,包括隆斯崔邀他们到他家参加周末宴会,离开饭店,突如其来的骚动,以及大家临时决定搭这班电车到渡船口再换搭渡轮……萨姆面无表情地听着,德威特说完,萨姆笑了起来,“说得很好,德威特先生,刚刚在车上,你看到我从隆斯崔的口袋里找到的那个插满小针的软木塞,你以前看过这玩意儿吗?或曾经听说过这玩意儿吗?”德威特摇头,“在场有其他人看过或听过吗?”众人也都摇头表示不知,“好,德威特先生,现在你仔细听好,看看我下面说的可都是事实,当你、隆斯崔和其他人站在四十二街和第八大道交口处的遮棚底下,你曾拿一封信给隆斯崔。他左手伸到左口袋取眼镜盒,拿出眼镜,再伸手入口袋放回眼镜盒,当时,你可曾注意到他左手有任何异样?他有没有惊叫?有没有很快缩回手来?” “完全没有,”德威特冷静地回答,“你大概认为软木塞那时就在他口袋里了,但很显然那时候还没有。” 萨姆转向其他人:“有谁注意到当时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巧丽带着哭腔说:“什么都没有,我就站在他身旁,如果他被针刺到,我一定会有感觉的。” “很好,那么德威特先生,隆斯崔先生看完信,他再一次伸手到口袋拿眼镜盒,把眼镜盒放回去,然后——这是第四次了——再伸手入口袋,在这最后一次,他有没有叫出声音或有任何被针刺到的迹象?” “我敢发誓绝对没有,”德威特回答,“没有任何叫声或可能的迹象。”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萨姆身子稍往前倾:“布朗小姐,”他对着女演员,“德威特先生说,隆斯崔把信还他后,他看到你和隆斯崔马上一起跑向电车,一直到上车之前,你一直抓着隆斯崔的左手,这都是真的吗?” “是的,”她微微哆嗦,“我被别人推挤着,一直抓着他的左臂,他——他的左手也一直插在口袋中,我们就一直保持这样子,直到我们挤上了车,到售票员位置前。” “然后,在售票员位置前面时,你有没有看到他的手伸出来——他的左手?” “有,他伸手出来,在背心口袋里找零钱,但没找到,那是我们刚挤上车子时。” “他手好好的——没有刺伤、也没流血,是吗?” “是的。” “德威特先生,你给隆斯崔的那封信,能不能给我瞧瞧?” 德威特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个沾了泥水的信封来,递给萨姆巡官,萨姆读着——是一个名叫韦伯的客户所写的抗议信。韦伯抱怨:他要他们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价格时,把他的股票卖出,但德威特-隆斯崔公司并没有确究执行,使他蒙受很大的损失,信上强调,这很明显是证券公司的疏忽造成,公司应该负责赔偿云云。萨姆一言不发把信还给了德威特。 “如此看来,事情非常清楚,”萨姆下结论说,“换句话说——” “那个软木塞,”德威特平静地接下去说,“一定是隆斯崔上了车之后,才被放进他口袋里的。” 萨姆皮笑肉不笑:“没错,在等车这段期间,他前后四次把手伸进口袋,当大家跑向电车时,你又确实看见布朗小姐一直紧靠在他的左侧,而隆斯崔的左手一直留在那个出问题的左口袋里,如果有任何不对,你和布朗小姐一定会注意到,而且上了车后,布朗小姐还看到他的左手毫无异样之处,总之,在隆斯崔上车之前,这个插针的软木塞还不在他的口袋里。” 萨姆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摇摇头,在行人面前来回踱着方步,询问每个人在车上和隆斯崔站立的距离和相关位置,发现因为行车时的摇晃和车上其他乘客不停地走动挤压,众人全挤散开来。萨姆紧抿着嘴,但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来。 “布朗小姐,在车上隆斯崔为什么会拿出眼镜来?” “我想他是要看报纸。”巧丽的声音没什么力气。 德威特说:“隆斯崔在前往渡船口途中,习惯阅读晚报上所刊载当天的股市收盘行情表。” “布朗小姐,隆斯崔这回拿出眼镜时惊叫一声,而且看着自己的手是不是?” “是的,他吓了一跳,很懊恼的样子,但也就只是这样子,他检查自己的口袋,想知道什么扎了他,但车子摇晃得很厉害,他只好抓着吊环,跟我说手被扎了,我感觉他那时候好像站不太稳似的。” “但他还是戴上眼镜,读着证券版是吗?” “他正想打开报纸,但还没来得及,他——他在我脑筋没转过来前就倒下去了。” 萨姆巡官皱起眉头:“每天晚上都习惯在车上读晚报是吗?还是今天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非看不可?毕竟,一堆客人同行,这实在不是个有礼貌的举动……”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德威特冷冷地打断,“你不了解隆斯崔这人,他一向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哪里需要你所说的什么别的理由?” 一旁的巧丽垂着泪想着:“哦对了,有一件事,”她说,“这可能算一个特别的理由,今天下午,他已叫人去买过一次报纸——我想不是收盘行情——好像要看看某一种股票今天的涨跌情况,也许——”萨姆大声叫出来,“这是个线索,布朗小姐,那是哪种股票,你想得起来吗?” “我想……好像是国际金属,”她说着偷扫了一眼麦克·柯林斯的头,柯林斯不怎么开心地盯着脏地板,“哈利说,他看到国际金属跌得很厉害,柯林斯先生也许会需要一点忠告。” “我懂了,嗨,柯林斯!”那个大头的爱尔兰人低应一声,萨姆则好奇地盯着他,“你也参加了这场宴会是吧!我还以为税务部门的工作忙得很呢……柯林斯,说说看你怎么趟进这国际金属的股票交易?” 柯林斯不太友善:“这不关你的事,萨姆,不过你若真想知道的话,隆斯崔劝我大量买进国际金属股——他说他为我留意很久了,但去他妈的,今天刚跌破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德威特转头看着柯林斯,不敢相信的样子,萨姆立刻问他:“德威特先生,你知道这笔交易吗?” “完全不知道,”德威特转向巡官,“我非常惊讶隆斯崔会劝人买国际金属,上礼拜我就看出它会暴跌,我还劝我所有的客户绝不要碰这支股票。” “柯林斯,你到什么时候才听到国际金属暴跌的消息?” “今天下午一点左右,可是德威特,你说你完全不知道隆斯崔的事是什么意思?你们他妈的这算什么破烂公司?我他妈——”“好啦好啦,”萨姆巡官插进来,“小子,你先别发火,我问你,在今天下午一点到你们一伙人跑饭店来这中间,你有没有见过隆斯崔?” “见过。”很愤怒的声音。 “在哪里?” “分公司那儿的时代广场,是午后不久的事。” 萨姆再次悠闲地摇着身子:“我猜,和和气气没吵架对吧?” “哦,老天爷!”柯林斯听罢大叫起来,“你根本岔到另一头去了,萨姆你他妈的想干什么——把罪名套在我头上是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没有,没吵起来。” 巧丽突然尖叫起来,萨姆像中了一枪似地猛回头,但他只看到肥胖快活的谢林医生,卷着袖子从屏风后出现,也瞥见了隆斯崔那僵死的面容一眼。 “把那玩意儿给我——那个软木塞什么的,就是他们在楼下告诉我的那玩意儿,麻烦你警官。”谢林医生说。 萨姆朝达菲警官点点头,达非像卸下千斤重担似地把一包东西送给谢林医生,医生接过来,哼着歌,又消失到屏风后头去了。 巧丽这会儿站了起来,眼睛喷着怒火,脸孔扭曲,活脱脱像噩梦里的蛇发女妖美杜莎。 她乍遇凶耗的冲击才刚要平复下来,此刻又忽然看到隆斯崔那惨无血色的遗容,这使她又歇斯底里起来——当然也有几分做作的成分,她冲到德威特面前,用力揪住他的衣领,并指着他苍白的脸喊着:“你杀了他,是你干的,你恨他,你杀了他!” 在场的男士都紧张地站起来,萨姆和达菲赶忙把尖叫不停的巧丽给拉开。德威特则像座石像般一动也不动,一旁的珍·德威特坐了下来,恐惧地看着她父亲。殷波利和亚罕神情严肃地在两旁护着德威特,像两个哨兵,柯林斯仍不开心地缩坐在角落边。普拉克这时站了起来,不停地在巧丽耳边絮絮叨叨说着,巧丽已渐渐平静,开始哭泣起来……只有德威特太太什么反应也没有,始终以她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炯炯目光,眨不眨地冷眼看着这一切。 萨姆巡官低头对着还在颤抖不已的巧丽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布朗小姐?你怎么知道是德威特先生杀了他?你看到德威特先生放软木塞到隆斯崔的衣袋里吗?” “不!不!”她摇着身子,呻吟着,“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恨哈利,恨死他……哈利一直这么说——”萨姆哼了一声,直起身来,对达菲警官做了个眼色,达菲给了做笔录的刑警一个手势,刑警打开门,在门外候着的其他刑警走了进来。这时,普拉克还在念着他那套读心术的咒法,想让巧丽平静下来。萨姆宣布道,“大家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说完,他领着负责笔录的乔纳斯走了出去。 第五景 萨姆巡官直接走进车库的休息室去,他面对的是个奇形怪状的画面——那里头的男男女女有的站,有的坐,有的坐立不安,有的唾沫横飞,充斥着不耐烦、不安和不满的气氛。巡官看了看现场值勤的一位刑警,用力一踏脚,要注意现场安静,果然所有人都应声涌了过来,喘气声、抱怨声、抗议声、质问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都退回去!”萨姆用他最雄壮威武的声音一吼,“现在请大家合作,不要抱怨,不要质问,不要抗议,你们越合作,事情越快好,你们也就越快回家。” “杰薇特小姐,你先来,你有没有看到谁放东西到被害人口袋里——我指的是他站在你前面时?” “那时我和我的同伴正在聊天,”年轻女孩说着,舔了下嘴唇,“而且,那时候车子里非常闷热——”萨姆忍不住咆哮起来,“回答我的问题,有,或者没有?” “没有,没看见。” “如果有人放东西到他的口袋,你会注意到吗?” “我想不会的,当时我和朋友在讲话……”萨姆立刻转身问大块头男子——灰色头发,有张冷酷到近乎凶恶的脸,隆斯崔倒下去时,就是他扶了隆斯崔一把。他回答说,他叫罗勃·克拉森,职业是会计,尽管出事时他就站在隆斯崔身旁左侧,但他没感觉有什么异样。克拉森在回答问题时,他脸上那种狰狞的气味忽然消失了,甚至因为不安而显得苍白,说话时嘴巴也不太听指挥,变得有点滑稽。 中年的意大利男子安东尼奥·方塔纳——是个粗壮、蓄着胡须的理发师——说,他刚从理发店下班回家,整趟车他都埋头在一份意大利报纸中,他完全无法提供什么线索。 接下来问的是售票员,查尔斯·伍德,编号2101,在第三大道电车上服务了五年之久,身材高大、一头红发,年纪约五十岁左右。伍德说,他记得被害人的长相,也记得被害人是从第八大道和一群人一起上车,他还记得,被害人拿了一张一元钞票,买了十张票。 “伍德,那群人上车时,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没有啊,当时车子挤得满满的,我要关车门,又忙着收钱。” “你以前有没有看过被害人?” “有啊,他常常在这个时间搭这班车,好几年了。” “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知道。” “那么,他的同伴里面有没有你认得的人呢?” “有一个吧!灰头发的、个子小小的一个男的,我看过他和被害人一起搭车。” “那你知道这个人的姓名吗?” “也不知道。” 萨姆抬头看了下天花板:“现在,你再仔细想想,这非常重要,我需要确实无误的回答。在第八大道那一站,你关好车门,车子开动,好,车子离开这一站之后,有没有人上下车?” “没有,长官,车子客满了,所以到下一站第八大道转角时,我连门也没打开,没有人再上来,从我后门这边也没人下车,但我不知道前门是不是有人下车,这个你得问我的搭档吉尼斯,他是司机,他应该知道。” 萨姆找到司机吉尼斯。他是个肩膀很宽的爱尔兰人,编号409。吉尼斯说他在这条路线上开了足足八年时间,从没见过被害人,说完他想了想,又说,“可能是这样吧,我要开车,不像查尔斯得面对乘客。” “你确定从没见过吗?” “呃这——好像,好像又有点印象。” “从第八大道后,有人从前门下车吗?” “根本连门都没开过,巡官,你应该知道这一线电车,绝大多数的乘客都是从起站坐到终站,再换渡轮到新泽西去,那边有一堆公司。而且,达菲警官也可证明我说的,他刚好就站在我旁边——下班回家,他是警官没错嘛!总之,他正好在这车上,这太好了。” 萨姆听着眉头紧皱起来了,但这是隐含某种兴奋成分的皱眉深思:“好,没问题,过了第八大道那站后,门就没再开过,不管前门或后门,是不是这样?” “没错。”伍德和吉尼斯异口同声。 “很好,辛苦你们啦。”巡官转而询问其他的乘客,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东西怎么跑到隆斯崔口袋里,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其中,有两名乘客含含糊糊地说了些,但一听就知道是瞎热心硬联想出的无聊猜测,老经验的萨姆没理会他们,只吩咐乔纳斯把这些人的姓名和住址全登记下来。 这时,皮波第副组长扛一个装满杂物的粗麻袋,喘着气冲了进来。 “中奖了吗?”萨姆向。 “一堆破烂,你看看吧!”皮波第把麻袋往地板上一倒,有碎纸片、破报纸、空烟盒、断了芯的铅笔头、点过的火柴棒、被踩扁的碎巧克力糖,还有两份破旧的时刻表——完全是一般的垃圾,没任何软木塞或针的线索,或者说,没有哪样东西和软木塞或针有一点点牵连。 “我们搜了整辆车,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只差没用显微镜去找。因此,这帮人要带了什么花样上车,我想,现在也可能还在他们身上。” 萨姆的灰眼珠陡然一亮,他是纽约警局最干练的出名的巡官,靠着他超人一等的精力,灵敏的反应,一脑袋丰富的常识,以及他充满威严的大嗓门,一路从基层爬到现在的职位,办起案来一板一眼,丝毫不打折扣,而且当机立断,绝不迟疑…… “那就表示只剩一件事要做,”他说,“开始搜身,这屋子里每位老爷夫人。” “搜什么?” “软木塞、针、还有所有和身份、场所不合,看起来碍眼的东西,谁呱呱乱叫不合作,就揍他一顿,开始吧!” 皮波第莞尔一笑,走了出去,一会儿,带回来六名男警和两名女警。他跳上椅子,大声吆喝,“每一个人听着,现在请排队,女士一边,男士一边,嘴巴闭上,谁想早点回家,就早点排好队。”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萨姆巡官背抵着墙,香烟挂在嘴角,冷酷地看着倒不如说是闹剧的这一幕。女警用坚定有力的手,毫不客气地搜身,翻口袋,检查皮包、帽子和鞋子,而认为遭侵犯的女士们则报以此起彼落的尖叫声,男士则一般努力保持着优雅的风范,安静如一群待宰的羊羔。搜完身,则由乔纳斯负责记下姓名、公司和家里地址。萨姆警官虽不动手,但他那锐利如鹰的眼睛没放过任何一个人,他喊住一个男人,一个瘦孝苍白、办公室职员型的家伙,穿一件旧旧的外套,萨姆要他到一旁脱掉——那件防水野战外套,男人吓得当场嘴唇都紫了,萨姆仔仔细细地检查完,一言不发把外套还给他,这人如获大赦似地几乎是逃命般离开。 很快的,人都走光了。 “啥都没有。”皮波第失望地说。 “再检查这间屋子。” 皮波第率领手下再次地毯式的搜索,包括墙角边,包括长椅下的所有垃圾杂物很快全清理在一起。萨姆叉腿坐在从原来麻袋倒出的废物堆上,仔细地用指头拨弄搜寻。 最后,他看了皮波第一眼,耸耸肩,快步走出休息室。 第六景 “雷恩先生,我再说明一下,”这时,布鲁诺检察官插嘴进来,“萨姆巡官几乎把所有的相关细节全讲了,其中有些从交谈询问中得到的信息,也都经过我们查核,证明无误,但说真的,绝大部分的资料,我们觉得一点也不重要,当不得真……” “我亲爱的布鲁诺先生,”雷恩说,“没有什么是不重要的,这是多么老生常谈又多么真实的一句话!不管怎样,萨姆巡官的叙述非常非常好。”坐在大椅子上的雷思挪挪身子,把他的长腿伸向壁炉,“我们休息一下,巡官,休息一下再继续开始。” 火光摇曳着,尽管笼罩在阴影里,布鲁诺两人还是清楚地看见雷恩平静地合起双眼,两手轻轻地交握在膝上。他白皙愉悦的面容十分安详,一时间,这仿佛另一个时代的古老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四面阴暗的高墙沉默地耸立着。 忽然,从黑暗的一角传来哧哧的声响,把布鲁诺和萨姆给吓了一跳,原来是风干羊皮纸一样的奎西,这个驼背老人不知为什么轻轻地笑出声来。 布鲁诺和萨姆面面相觑,这时,雷恩那沉着、柔和且受过训练的声音再度响起来。 “萨姆巡官,”他说,“有个地方我还不大清楚。” “您请说,雷恩先生。” “根据你刚说的,下起雨的时候,电车正开到第七大道和第八大道之间,因此隆斯崔一行人在第八大道上车时,我记得你说过,车窗已经关上了,你的意思是不是每一扇车窗都是关着的?” 萨姆巡官粗旷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狐疑:“哦当然,毫无疑问是每一扇车窗,达菲警官完全肯定。” “那太好了,”柔和的声音继续说着,“那么,从那时候开始有没有任何一扇窗子打开过呢?” “绝对没有,事实上,车子开进车库时,雨势是越来越大,因此,从开始下雨之后,车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紧紧关着的。” “太好了太好了,”灰白眉毛底下那深邃的眼睛闪闪发亮,“请你继续!” 第七景 萨姆巡官说,在所有车上其他乘客离开之后,案情有了急剧的发展。 萨姆回到楼上接待室,隆斯崔那群客人安静地等候着,殷波利这个彬彬有利的绅士站了起来,脚跟一并,用标准的军人礼节朝萨姆一鞠躬。 “亲爱的巡官,”他以最诚恳的态度说,“非常非常冒昧,我想,大家可能都需要吃点东西,不管有没有食欲,可否请您准备一点食物,至少为在座的女士准备一点?” 萨姆环顾了众人一眼,德威特太太半闭着眼,动也不动地坐着;珍靠在男友罗德的肩膀上,两人脸色都很苍白;德威特和亚罕低声地交谈;普拉克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正倾着身子在巧丽耳边喃喃不停;巧丽则皱着眉咬着牙,完全失去了她的翩翩风采;柯林斯则干脆用手蒙着脸。 “可以的,乔克过来,你下楼去给大家弄点吃的。” 一位刑警接过殷波利手中的钞票,走出房间。瑞士人圆满完成任务,甚为满意地坐回自己的位子。 “医生,结果如何?” 谢林医生出现在屏风前,穿着他的外套,那顶烂烂的布帽子就摆在秃脑门上。谢林医生勾勾手指头要萨姆巡官过来,两人绕回屏风后的尸体前面,一位年轻的助手坐在尸体旁的长椅上,正低头填写报告书,另一个吹着口哨修剪他的指甲。 “这个,”谢林医生开开心心地说,“很漂亮的手法,其他非常非常漂亮,死因是呼吸器官麻痹,但妙处不在这里。”他扳着肥肥矮矮的右手手指数着,“首先,我们来讲毒药。”接着,他指着隆斯崔脚边摆着的凶器,原先包裹的报纸打开了,现场看起来一点凶险之感也没有,“软木塞上共有五十三根针,从针尖到插进软木塞的针眼部分,全沾着尼古丁——我想,是高浓度的尼古丁。” “难怪我一直闻到很浓的烟味。”萨姆喃喃地说着。 “没错,尼古丁是透明无味的油性液体,但溶在水中或在空气中放久了,会呈现暗褐色,并且能闻到很重的烟草味。我敢打包票,直接的死因一定就在这玩意儿上,当然为了慎重起见,尸体还是要解剖的,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致命原因。毒药是直接进入身体的——指头的伤口总共有二十一处,尼古丁便是从这儿直接流入到血管里,我判断死者大约在几分钟之后就毒发身亡了,这还是与死者长期抽烟,对尼古丁的抵抗力较强有关系。” “其次,是关于这个凶器,”肥肥的手指扳下来第二根,“应该收集到你们警察博物馆里去。巡官你看,这么平凡,这么简单,这么奇特,而且最重要的,这么致命,完全是天才才想得出来。” “第三,关于这毒药的可能来源,”第三根指头这会儿也扳下来了,“除非这些尼古丁是经由正当的渠道取得,要不然,好朋友,你要追踪起来可麻烦大了。当然,纯尼古丁并不容易买到,要我是凶手,绝不会傻傻地去药房买,普通的香烟尼古丁含量为百分之四,当然,从大量的烟草中可以蒸馏出这些尼古丁来。可是,你要怎么才追踪得出这个业余的纯尼古丁制造者?另外,还有更方便的方法,就是去买一罐——”谢林医生说了一种很常用的杀虫液名字,“事情变得更容易不过了,这杀虫液里含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尼古丁,简单加热后你就有了与这针上同样浓度的尼古丁了。” “正常的渠道还是得查一下,”萨姆的神色凝重起来了,“毒性发作大概要多久时间?” 谢林医生闭了闭嘴唇:“一般来说用不了几秒钟,但如果尼古丁的浓度不够,而且隆斯崔又抽烟多年的话,可能三分钟左右吧,实际上的情形就是这样。” “好,我想毒液就是尼古丁了,还有其他发现吗?” “巡官,我不是个太挑剔的人,但这人的身体似乎满糟糕的,”谢林医生回答,“至于详细情形等我解剖了以后再告诉你——我明天就动手。这里没事了,我这就要人把这位躺着的先生弄走啦,车子一直在外面等着。” 萨姆巡官把凶器重新放回香烟盒中,用报纸包好,走回到那堆开不成宴会的人们那儿。 他把凶器交给达菲警官,两名年轻的法医助手用担架抬走用毯子覆盖的尸体,谢林医生跟在后面,步履轻快。 尸体运走这会儿,房内再度寂静下来。 负责找食物的刑警顺利完成任务,一群人干巴巴地嚼着三明治,无味地啜着咖啡。 萨姆对德威特做个手势:“你是隆斯崔的合伙人,有关他的一些生活习惯,可能由你来讲最合适。德威特先生,那个售票员说他常常看见隆斯崔搭那班车,你的看法是——” “隆斯崔每天的作息安排几乎是一成不变的,”德威特苦着一张脸,“尤其是他的下班时间。坦白讲,他对花时间花心力的工作很容易不耐烦,多半都丢给我做。我们的总公司设在华尔街,但每天股市收盘后,我们通常回到时代广场那儿的分公司去,再从那儿回到西安格坞。隆斯崔每天都是六点之前走,从新泽西搭同一班车,我想,就是因为这个固定的习惯。今天我们在饭店的聚会才提前结束,好赶上这班车,这就是我们搭这班车的原因。” “据我了解,你也常搭这班车是吧!” “是的,如果我没留在公司加班,我通常和隆斯崔一起坐车回西安格坞。” 萨姆巡官叹口气:“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自己开车上下班呢?” 德威特苦笑起来:“纽约的交通状况太糟了,我们的车子都留在西安格坞车站那里。” “隆斯崔在其他方面也是这样,固定时间做固定的事吗?” “非常固定。巡官。尤其一些小事情方面,尽管私生活方面他放荡随便,但他每天读同一份报纸,在前往渡船口的同一班车上看报上的股市收盘报道,就像我告诉过你的一样。而且,他穿同样款式的衣服上班,香烟和雪茄只抽一种牌子——他是很严重的老烟枪——没错,他生活中大部分的细节都遵循着固定的模式,”德威特说着,眼神冷酷起来,“甚至,他午休后回办公室的时间也是固定的。” 萨姆瞟德威特一眼,点了一根烟问道:“隆斯崔阅读时戴不戴眼镜?” “他戴,尤其做一些精细点的工作时,基本上,他是个虚荣的人,认为戴着眼镜有损他的外表,因此,平常一些公共场合或社交场合,他能不戴就不戴,不过,他还是少不了眼镜,阅读时非戴不可,屋里屋外都一样。” 萨姆友善地把手放在德威特瘦削的肩上:“德威特先生,现在请我们坦诚面对这件事。刚刚你也听见布朗小姐指控你杀了隆斯崔,当然,这是她信口胡言,但她一再强调你恨隆斯崔,真的吗?” 德威特动了动,萨姆放在他肩上的大手滑了下来,德威特冷冷地说:“如果你要坦诚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绝对没有谋害我的合伙人。” 萨姆直直看着德威特清澈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耸耸肩,转头对其他人说:“在场的各位,明天早上九点整,请大家到时代广场那儿的德威特-隆斯崔分公司一趟,我们有更进一步的问题想请教大家,所有的先生女士,每一个人都得到场。”众人疲惫地起身,拖着步子走向门口,“请留步一下,”萨姆继续说,“很抱歉,我们得跟大家搜个身,达菲,马上找个女警来。” 众人都是奄奄一息的沮丧神色,德威特更是气得咒骂,萨姆笑容可掬地说:“谁能确定你们每个人身上都干干净净,没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呢?” 于是,刚才在休息室进行的搜身作业,现在又在萨姆的眼皮底下重来一次。男士显得很不自然,女士则一个个气得涨红脸。几个钟头来一直一言不发的德威特太太,这会儿总算打破沉默,从她那宽阔的胸脯吐出一连串西班牙话来,萨姆巡官眉毛一扬,对负责搜身的女警断然一挥手,要她别理会只管继续搜。 搜身完毕,众人依次走向门口,乔纳斯一夫当关站在门口,喊着,“请留下你们的姓名和住址。” 达菲有点沮丧:“什么也没有,老大,一点和软木塞或针有关的东西都没有,连点鱼腥味都闻不到。” 萨姆一株树般直直立在房间正中央,眉头缩着,嘴唇紧咬:“搜房间!”他粗暴地下令。 刑警开始搜查整个房间。 萨姆巡官带着手下离开车库时,他仍然眉头紧锁。 第八景 星期六早晨,虽然内部已暗潮涌动,但外表还显得颇平静。萨姆巡官大脚跨进德威特-隆斯崔分公司的办公室时,里头的职员和顾客对他这号人物的突然出现都吓了一跳,但随即平静下来各干工作。萨姆的一批手下也到了现场,他们很谨慎地不去干扰公司的正常工作,只是安静地四下走走看看。 在标示着“约翰·德威特”姓名的专用办公室里,昨天晚上那一伙人全聚集在那儿等着,由警觉性十足的皮波第副组长负责监管。紧临着的下一间办公室,门上的玻璃标示着“哈利·隆斯崔”几个大字,达菲那巨大的深蓝色背影,就从玻璃上透出来。 萨姆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看众人,粗鲁地致个意,便带着乔纳斯走到隆斯崔的办公室去。里头,萨姆看到一个情绪不稳的年轻女子,紧张兮兮地挺坐在椅子前端——身材高挑,打扮入时的微黑女郎,很漂亮,但有点俗艳。 萨姆一屁股坐进大办公桌前的旋转椅子里,乔纳斯则坐到角落边,把铅笔和本子准备好。 “我想,你就是隆斯崔的私人秘书吧!” “是的,我叫普列特,安娜·普列特,我担任隆斯崔先生的私人秘书整整四年了。”安娜挺直鼻梁的鼻头部分红红的,有点滑稽,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她用条柔软的手帕轻按着眼角,“好可怕哦!” “当然当然,”巡官沉闷地露齿一笑,“现在先别忙着哭,小姐,咱们先办完正经事你再好好去哭,我看,你是那种从老板的正常事务到私生活都了若指掌的聪明女孩,告诉我——隆斯崔和德威特处得好吗?” “不好,他们常常吵。” “那,通常谁赢呢?” “哦!当然是隆斯崔先生,每回德威特先生觉得隆斯崔先生的做法不妥,他就会提出反对意见,但到最后,屈服的总是德威特先生。” “隆斯崔究竟是怎么对待德威特的?” 安娜·普列特咬着手指说:“我想,你是想知道真实的情况……他总是骑在德威特先生的头上,他知道,德威特先生在生意场上比他行,但他讨厌这样。于是,他处处压制德威特先生,而且一定要按照他自己的方式来,不管这么做是不是有问题,也不管公司会不会赔钱。” 萨姆巡官的视线在女秘书身上徘徊搜寻:“你真是聪明可人的女孩!普列特小姐,我们继续,那你认为德威特恨隆斯崔吗?” 她垂下眼睑:“是的,我想他是很恨,原因我想我也知道,这是公开的秘密,隆斯崔先生他——”她的声音变得坚毅起来,“他和德威特太太有点牵扯不清,情况挺严重的……我相当确定德威特先生也知道这件事,虽然,我从没听过他对隆斯崔先生或其他人探询过这件事。” “那隆斯崔爱不爱德威特夫人呢?那为什么隆斯崔又搭上那个布朗小姐呢?” “隆斯崔先生不会爱上哪个女人,他只爱他自己。他一直就是东沾西惹,身边的女人不断,我想,德威特太太只是其中一个而已,而她,我猜就像隆崔斯先生其他的女人一样,一定认为他很爱她,而且只爱她一个。我还可以跟你讲一件事,”她说着,腔调变得像气项预报人员一般,“我想你一定有兴趣知道,是不是?有一回,隆斯崔先生还想染指珍·德威特,就在这办公室里,结果闹得大打出手起来,因为珍的男朋友罗德听见声音冲了进来,撞见这一幕,一拳就把隆斯崔先生打倒在地。德威特先生也很快跑来,他们把我支开,后来的事我就不晓得了,好像也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这件事发生在两个月前左右。” 巡官冷静地看着女秘书,心中自有他的打算:“非常好,普列特小姐,真地非常好。你会不会认为,德威特有什么把柄落在隆斯崔手上?” 女秘书有点犹豫起来:“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知道隆斯崔先生每隔一阵子就会向德威特先生拿一大笔钱,‘私人借款’,隆斯崔总恶意地笑着这么说,而且每次都会得到钱,事实上,才一个礼拜前,他又向德威特先生要走两万五千美元,德威特先生气疯了,我真怕他当场中风……” “我相信是的。”萨姆喃喃着。 “他们就在这房间里大吵起来,但还是德威特先生屈服,依照惯例。” “有没有什么狠话?” “有啊,德威特先生说,‘事情绝不能再这么下去。’而且他还说,他们两人必须要彻底清理一下了,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两万五千美元,”巡官说,“老天,隆斯崔要一笔这么大数目的钱干什么?他从这家公司的收入应该很优厚不是吗?” 安娜眨了眨她褐色的眼睛:“你绝对找不到一个人像隆斯崔先生那么会花钱的,”她恶意地说,“赌博,生活奢华,玩赛马,投机生意——而且一直赔钱,公司的正常收入两三下就输精光了,没钱时就向德威特先生要,要‘私人借款’,天啊,那叫借款,他根本一分钱也没还过。我太清楚了,怎么说呢,我常常替他打电话求银行,要他们通融,要他们再透支,而且,他手上的公债和不动产,都早折成现金花得精光了,我敢打赌,他一毛钱也没留下来。” 萨姆若有所思地看着办公桌上的玻璃板:“你说德威特借给他的钱总是一去不返,隆斯崔像有个凯子老爹一般要求不断,很好,非常好!”他忽然紧盯着安娜,安娜有些不安地垂下眼睑,“普列特小姐,”他轻松地继续说,“我们都是大人了,也都不会相信白鹳鸟会衔来小孩那种甜蜜故事了,你和隆斯崔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让我想到那种‘便宜又大方’型的老板女秘书。” 安娜很生气,霍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坐下坐下,小姐,”萨姆露齿一笑,安娜坐回椅子,“我确定如此,现在告诉我,你们同居多久了?” “我没有跟他同居!”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只是彼此玩玩,差不多两年时间,我有必要坐在这里任人羞辱吗?你是个警察就可以这样子吗?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乱七八糟的女孩子!” “当然当然,”巡官安抚着,“你和父母住在一起吗?” “我父母住北部。” “我猜也是这样子,隆斯崔也答应过要娶你对不对?当然,这只是典型的好女孩遇人不淑,然后,隆斯崔又搭上德威特太太,把你给甩了是吧?” “这……”安娜支吾起来,忽然瞪着地板瓷砖,“这个——是的。” “不过无论如何,你还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萨姆再一次很欣赏地把安娜从头看到脚,“是的小姐!你和隆斯崔这种老板发生了关系,在状况解除、大家各干工作之后,你还能安然无事坐回女秘书的位置——真有两下子,宝贝。” 这回安娜选择以沉默来对抗,她要这天杀的萨姆巡官晓得,她够聪明的,撒些饵就要诱她上钩,门儿都没有。萨姆则轻松地哼着小调,一言不发仔细端详她梳理整齐的短发。 好一会儿,萨姆才再度开口,用完全不一样的正经语气,问一些完全不一样的问题。从她口中知道,星期五下午,在隆斯崔正准备去格兰特饭店找巧丽·布朗时,麦克·柯林斯脸色泛紫,怒气冲冲地冲进办公室来,指着隆斯崔的鼻子大骂他是骗子,那时德威特不在。安娜·普列特说,柯利斯发火的原因是,隆斯崔曾告诉柯林斯,国际金属股后势看涨,要他大量买进,害他白白赔了五万元,所以柯林斯咬牙切齿地要隆斯崔赔偿这笔损失。隆斯崔当场似乎有点下不了台,但还是安慰着这盛怒的爱尔兰人:“你别担心,麦克,事情全交在我身上,我会让德威特妥善解决的。”柯林斯要他立刻找德威特出面处理,但德威特不在,隆斯崔才约柯林斯稍晚到他订婚晚宴来,答应三人届时碰面就马上处理这事。 安娜能讲的到此为止,萨姆请她先离开,接着把德威特叫来。 德威特脸色发白,但很镇静。萨姆开门见山:“我再问一次我昨晚问过的问题,为什么你这么恨你的合伙人?” “萨姆巡官,你威胁我是没有用的。”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德威特紧闭着双唇。 “好极了,德威特,”萨姆说,“你这可犯了你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大错了……我再问你,德威特夫人和隆斯崔相处的情形如何——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是吧?” “当然。” “那你女儿和隆斯崔——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不愉快是吧?” “你这太过分了吧!” “所以说你们一家人和隆斯崔的相处,简直是水乳交融,快乐得不得了是吧?” “干嘛!”德威特跳起来,吼着,“妈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萨姆和气地一笑,伸长着脚踢了下德威特的椅子:“别激动嘛,先坐下来……你和隆斯崔在公司的地位是否平等?” 德威特平静下来,眼睛里还布满血丝,“是的。”他以一种很平静的声调回答。 “你们合伙多久了?” “十二年。” “你们是怎么开始合伙的?” “二战前,我们在南美采矿,赚了大钱,就一起回美国合伙开证券公司。” “状况好吗?” “还不错。” “那就怪了,”萨姆依然嘻皮笑脸,“既然公司也赚钱,你们也富裕了,隆斯崔干嘛一直向你借钱?” 德威特风雨不动地坐着:“谁告诉你这个?” “德威特,是我在问你。” “这问得太无聊了,”德威特嘴巴咬着一摄自己的浓胡须,“我偶尔借点钱给他,这纯粹是朋友间的通财之事——小小金额……” “小小的两万五千美元是吗?” 瘦弱的德威特顿时如坐针毡一般:“那——那本来就是借款,私人性的。” “德威特,”萨姆说,“少在这儿嚼舌头了,你动辄给隆斯崔一大笔钱,他却从没还过,而且很可能你根本没指望钱要回来。我要知道为什么,而如果——” 德威特再也坐不住了,火烧屁股般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张脸扭曲且铁青:“你这已经是滥用警察职权了!我跟你说,这根本和隆斯崔的被杀毫无关联——” “好啦别演戏了,你先到外面等着吧!” 德威特仍张着嘴,喘着气,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一般一下子缩了下来。狂暴的情绪也消褪了,但还是挺着胸,有点摇晃地走了出去。萨姆目送他离开,有点伤脑筋,这德威特的行为诡异,挺说不通的…… 萨姆下一个传唤的人是德威特太太佛安。 谈话很快结束,也没啥收获,这位迟暮、脾气颇大而且反应往往很激烈的女人,诡异的程度不下于她丈夫。她似乎掩饰着很深沉很扭曲的情感和秘密,但她说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问到和隆斯崔的关系时,除了彼此认识交情清淡如水之外,她冷静地一概否认;有关隆斯崔企图勾搭她女儿珍那回事,她更是嗤之以鼻:“据我所知,他有兴趣的是较成熟的女人。”回答的语气像冰块一样;至于巧丽·布朗,德威特太太除了说她是“有心机的小演员”,靠一张漂亮脸蛋迷住隆斯崔外,其余也一概不知道;最后,问到德威特是否遭到勒索一事,德威特太太的反应是,神经病,哪有那回事…… 萨姆嘴上无言,心里可是翻了天,这真是一名标准悍妇,血管里流的是醋。萨姆进一步威胁恐吓,再诱以甜言,但除了她和德威特结婚至今六年、珍是德威特前妻所生这些无意义的事实之外,萨姆什么也套不出来,只有宣布放弃。 德威特太太起身,从手提袋里拿出小粉盒,在那张已是涂着厚粉的脸上继续扑粉补妆。 她的手抖着,粉盒叮当掉地,镜子应声摔破,她那盛气凌人的架势顿时破了法,胭脂底下的脸刷地失去了血色。她赶忙在胸口划着十字,眼神十分惊恐地用西班牙文念着:“上帝保佑!”但那一瞬间,她忽然又恢复了镇静,迁怒地扫了萨姆一眼,再矜持地看看地上的镜子碎片,快步离去,萨姆笑了起来,捡起镜子碎片,摆在桌子上。 他走到门口,喊富兰克林·亚罕过来。 亚罕是个大个头,样子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些。他昂首阔步,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眼神非常柔和非常开朗。 “请坐。亚罕先生,你和德威特认识多久了?” “我想想……从我搬到西安格坞,六年。” “隆斯崔和你很熟是吗?” “说真的,也并不很熟,我们住得很近,但我个人是退休在家的工程师,和别人没任何生意往来。我和隆斯崔认识还是德威特介绍的——很抱歉我这么直说,我一点也不喜欢隆斯崔这个人,不可信任的一个人,他是那种打牌会唬人的家伙,那种你也知道,外表热情,好像很哥们很够意思其实早已腐烂到骨子里的人,我不知道是谁把他干掉的,但我敢跟你担保,隆斯崔绝对是自找的。” “另外一件事,”萨姆继续说,“昨天晚上,巧丽·布朗指控德威特杀人,你的看法怎样?” “胡说八道,”亚罕翻起眼来看着萨姆的眼睛,“完完全全是胡说八道,只有那种歇斯底里的女人才会那样颠倒黑白乱咬人,我认识德威特整整六年了,这个人浑身没一根邪恶的骨头。和善得不得了,是个标准的绅士。我敢说,除了他自己家人之外,全世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我们每个礼拜一起下三四次棋。” “哦,下棋?”萨姆感兴趣起来,“你棋艺如何?” 亚罕得意地笑起来:“巡官大人,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你没看报纸吗?现在跟你讲话的是本地区首屈一指的王牌棋士。三个星期前,我才刚拿下大西洋海岸公开赛的冠军头衔。” “真是有眼无珠不识泰山!”萨姆叫起来,“其荣幸能认得你这位冠军棋士,以前我也和杰克·甸普西握过手,那德威特棋艺如何?” 亚罕倾身向前,兴致勃勃地说:“就一个业余棋手来说,他的棋艺相当惊人,几年前我就一直怂恿他,应该专心往这上面发展,参加大赛。但他太内向,太害羞了——他十分敏感。他的思维很敏锐,下棋时快如闪电。你知道,真正的棋士反应都快得不得了,不会在比赛中举棋不定。哦,我和德威特可下过不少盘好棋。” “他神经质吗?” “非常神经质,面对每件事都容易紧张,他实在需要让自己休息下来。说真的,我认为隆斯崔是他生命中一个很沉重的负担,虽然德威特从不会跟我说他生意场上的事,现在隆斯崔死了,我相信德威特可以卸下重担,焕然一新过日子了。” “我想也是,”萨姆说,“没问题了,亚罕先生。” 亚罕神采奕奕地站起来,他取出怀中的大银表:“天啊,该吃胃药了,”他对萨姆一笑,“我这个胃老跟我过不去——所以我现在素食,你晓得,年轻时干工程师,天天靠罐头肉食过日子给吃坏了。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他又昂首阔步而去。萨姆没好气地对乔纳斯说:“如果那样子也算有胃病,那我也可以是美国总统了,分明是没事自己凭空想出来的。” 萨姆再走到门边,这回轮到巧丽·布朗。 一会儿工夫,坐在桌子另一头和萨姆对望的,是全然不同于昨晚的另一个女演员,似乎已恢复明亮愉悦的风采,她仔细地妆扮过,刷上蓝色眼影,时髦的一身黑衣,回答问题也明快清晰。五个月前,她在宴会上认识了隆斯崔,她说,隆斯崔死命追了她几个月,最后他们才决定订婚,而且隆斯崔曾允诺她,一旦订婚过后,将“改立遗嘱”——她特别强调这事,看来,她是真相信隆斯崔是个海外归来的摇钱树,手上有一大堆银子。 她不小心瞥见桌上的镜子碎片,随即不太舒服地扭过头去。 她承认,昨晚她指控德威特是杀人凶手,纯粹是一时情绪失控。不不,在电车上她并没看见什么,她只是凭“女人的直觉”猜测是德威特干的。萨姆当场傻了眼。 “但哈利一直跟我说,德威特恨死他了。”她坚持这点,声音做作。为什么恨他?她耸耸肩,姿态挺迷人。 她离开房间时,还没忘丢个媚眼给乔纳斯。 紧接着是克利斯多夫·罗德,萨姆示威一般站着迎接他,两人就这么直直对望着,大眼瞪小眼。没错,罗德坦白承认他是修理过隆斯崔,而且一点也不后悔——这家伙坏到极点,而且还胆敢惹到他头上来。事后,他曾向他的直属上司德威特提辞呈,但德威特挽留了他。罗德又说,他答应留下来,一方面是他真心敬重德威特这个人,而且是因为,如果隆斯崔胆敢再恶意骚扰珍,他也可就近保护她。 “自以为是英雄救美的家伙,”萨姆喃喃自语,“很好我们换个话题,依我的感觉,德威特并不是个没有脾气的人,为什么有人侵犯他的女儿,他肯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呢?” 罗德把手插在口袋中:“巡官,”他用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姿态说,“我知道才见鬼,这完全不像他,除了和隆斯崔的关系之外,他一直是个敏锐、机灵而且有坚定自我信念的人,也是整条华尔街最精明的生意人之一。德威特平常很关心自己的女儿,也随时留意她在外面的名声,按理说,有人敢这么侵犯他的女儿,他一定当场打回去,把这个色狼撕成一片一片,但——他却什么也没做,妥协了事,为什么他会这样,你问我我问谁啊!” “照你这么说,德威特对待隆斯崔的方式,完全不像他的正常个性喽?” “当然如此。” 罗德又说,德威特和隆斯崔常关着办公室的大门争执不休,至于吵什么,天晓得;问到德威特太太和隆斯崔的关系如何,这金发的小伙子则小心翼翼地避重就轻;麦克·柯林斯呢?罗德说他直属于德威特,并不清楚隆斯崔那边客户的情形;至于隆斯崔会不会完全不理睬德威特,直接建议柯林斯买股票?罗德的回答是,如果你了解隆斯崔的话,这一点也不奇怪。 萨姆一屁股坐上桌角:“小伙子,后来隆斯崔有没有再骚扰珍呢!” “有的,”罗德又愤怒起来,“我不在场,是事后安娜·普列特跟我讲的,珍严词拒绝,从办公室跑了出来。” “你知道后做了些什么呢?” “你以为我会怎样?我当然立刻找隆斯崔算账。” “揍他一顿?” “碍……我们大吵了一顿。” “好,没问题了,”萨姆断然结束谈话,“换德威特小姐进来。” 珍很自然完全站在她父亲一边,所说的都是乔纳斯已记在本子里的,一点新鲜的东西也没有,萨姆听得无精打采,草草打发她回隔壁房间。 “殷波利先生!” 这个又高大又魁梧的瑞士人仿佛把整个门都塞满了,他的衣着一丝不苟。短尖的胡须整齐而光亮,乔纳斯似乎有些被震住了,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殷波利明亮的眼睛一下子盯住桌上的镜子碎片,他有点嫌恶地微微皱眉,转身面对隆斯崔,客气地鞠个躬。他说,他和德威特是好朋友,相交有四年之久,两人是德威特到瑞士阿尔卑斯山玩时认识的,一见如故。 “德威特先生是非常和善的人,”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后来我四次出差到美国来,每次都住在他家。” “你的公司名称是?” “瑞士精密机械公司,我的职位是分公司总经理。” “哦,这样……殷波利先生,有关这次命案,你能提供给我们一些看法吗?” 殷波利摊着他那双保养良好的手说:“我什么想法也没有,巡官先生,我和隆斯崔先生并不熟。” 萨姆让殷波利离开,殷波利才出门,萨姆脸一拉,大吼:“柯林斯!” 这个高个头的爱尔兰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跟进来,嘴角不开心地挂着,不管萨姆问什么问题,他都极不耐烦且恶毒地随便敷衍两句。萨姆走到他面前,像要撕了他一般揪住他的领子:“给我仔细听着,你这帮政客榨人油水的家伙,”萨姆说,“我他妈的想跟你讲这些话已经等了很久了,我太清楚了,你他妈昨晚就跟我猛打马虎眼,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今天的询问,但你终究躲不掉,是吧!你这个吃公家饭的龟儿子,昨天你说你跑到这里来找隆斯崔理论,要他给你一个交代。你说你们并没有吵架,昨天我不打算深究,但今天早上我可要好好弄个一清二楚,你现在跟我说实话,彻彻底底的实话。” 柯林斯气得全身发抖,他用力推开萨姆的手:“你真是个聪明的警察,是吧!”柯林斯也咆哮起来,“你想我会怎么对他——亲他是吗?没错,老子当然要臭骂他一顿——希望他那下流的龟孙子下地狱去,妈的害我破产!” 萨姆朝乔纳斯一笑:“记下来没?乔纳斯,”萨姆再转头面对柯林斯,“干掉他的一个大好理由,是不是?” 柯林斯也恶意地笑了起来:“好聪明,真是太聪明了,我想,我一定老早准备好那个插针的软木塞,找机会丢到他的口袋里是不是?回去吃屎吧,萨姆,你他妈有什么脸干巡官。” 萨姆眨眨眼,仍继续说:“为什么,隆斯崔建议你买股票,德威特会毫不知情?” “为什么?我比你还想知道为什么,”柯林斯讲起来就不甘心,“他开的是什么破烂公司,但我可以跟你讲件事,萨姆,”他倾身向前,颈子上青筋毕露,“这个德威特一定会负责赔偿隆斯崔给我破烂建议的损失,你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 “这也记下来,乔纳斯,”萨姆说,“这家伙真是拿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柯林斯老友,你是扔了五万美元在国际金属,你究竟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凭你那点芝麻大的薪水,不可能出手一赌就是五万现款。” “这不用你管,萨姆,小心我扭断你的脖子……” 萨姆的大手揪住柯林斯的衣领,两人脸孔只相距一英寸,萨姆狠狠地撂下话:“我警告你,如果你那肮脏嘴巴敢再吐出任何一句难听话来,我真会像你说的,当场扭断你的脖子,”萨姆愈说愈大声,“现在给我滚出门去,你这瘪三。” 萨姆一把推开他,急怒攻心的柯林斯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乒乒乓乓夺门而出。萨姆抖抖身子,咒骂了两句,把那个留短须的普拉克叫进来。 这个读心术艺人有一张瘦削、狼一样的意大利式脸孔,样子很紧张,萨姆用利箭般的眼神把他钉在那儿。 “你给我听好,”萨姆有力的手指戳着普拉克的领子,“我老实告诉你,我没那闲工夫跟你天南地北,说,关于隆斯崔被杀这件事,你知道什么?” 普拉克斜眼瞥见桌上镜子碎片,开始用意大利语嚷嚷起来。其实他怕萨姆怕得要命,但又不肯老实合作,他用很矫情腔调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从我和巧丽这里根本问不出任何东西。” “纯洁如一张白纸,是吗?像吃奶的小婴儿一样是吗?” “听着,巡官先生,隆斯崔这种痞子本来就该有这种下场,他差点毁了巧丽一生的幸福,这个人在百老汇是路人皆知的吸血鬼,有点脑筋的人都猜得到他的报应。” “跟巧丽很熟?” “谁?你说我吗?那当然,我们一直是好伙伴。” “为她做牛做马,做一切事情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你滚吧?” 普拉克敢怒不敢言地悻悻离去。乔纳斯站起来,惟妙惟肖地学着普拉克走路的样子。 萨姆嗤之以鼻,自顾走到门前大喊:“德威特,再进来一下,一两分钟就好。” 德威特冷静下来,好像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一进门他就瞧见桌子上的镜子碎片。 “谁的镜子破了?”他下意识地问。 “什么都注意得到,了不起的天赋不是吗?你妻子的。” 德威特坐下来叹口气:“这下糟了,为了这镜子破掉,我老婆一定好几个星期怪这怪那,谁都跟着倒媚,我看这下又没完没了了。” “这么迷信啊,你的妻子?” “迷信到极点,你也知道,她有一半西班牙血统,她那个妈妈是标准的西班牙老式卡斯提尔人,她爸爸则是新教徒。她母亲从小用老卡斯提尔式的教育方式养她,偏偏不包括马德里教堂的天主教义,佛安有时候非常麻烦。” 萨姆手指弹了下桌上的玻璃碎片:“我想你是不信这一套的人对吧?德威特,我听说你是个非常精明老练的生意人。” 德威特并无敌意地直视萨姆:“我知道,我的朋友发表了某些评论,”他温和地说,“不,萨姆巡官,我当然不相信那种无稽的神鬼之说。” 萨姆忽然一转话题:“德威特,我所以再叫你来,是希望得到你的保证,以后我的手下和地检处的调查人员来查案,希望你们能充分配合。” “这你尽可放心。” “你知道,我们必须清查隆斯崔所有生意上和私人的来往信件。他的银行户头,以及所有的交易有关资料,届时我的人来这儿,你答应尽可能帮助他们是吧?” “巡官,这我绝对保证。” “好极了。” 萨姆于是下令,让隔壁办公室那些待宰羔羊自由离开,又对皮波第副组长以及一位看起来颇干练的布鲁诺的年轻检察官,分别做了些指示,才走出德威特-隆斯崔公司大门。 萨姆的脸色非常非常阴沉。 第九景 雷恩丢了点小木片到壁炉里去,炉火一下子旺了起来,火光闪动中,布鲁诺仔仔细细看着雷思的表情的细微变化,雷恩只浅浅地笑着,看不出什么清晰的反应,至于滔滔叙述完故事的萨姆有点苦恼地沉默下来。 “全部讲完了吗,巡官?” 萨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于是,雷恩的眼睑垂下来,那一刻,像存在一种巨大不可抗拒力量的催眠,雷恩仿佛就这么睡着了,巡官慌起来了:“有没有我没说清楚的地方……”从他的语气中可感觉出,萨姆自认如果他有哪些细节没交代彻底,那是因为对命案的终极结果而言,这些完全无关紧要。萨姆是很信犬儒学派的一个人。 雷恩动也不动,布鲁诺笑起来:“萨姆,听不见的,人家眼睛闭着。” 萨姆这才猛然觉醒,他摸着自己前突的下巴,靠坐在伊丽莎白时代大椅子的身体,前移了几分。 雷恩睁开眼睛,看着在座两人,忽然起身,把布鲁诺给吓了一跳,他半转身向着萨姆,火光映照着他那线条分明的侧脸:“有几个问题请教你,巡官,谢林医生的解剖,有没有进一步的发现?” “没有,”萨姆沮丧地说,“尼古丁分析的结果,证实了谢林医生先前的猜测,但有关毒药的线索和来源,我们一点进展也没有。” “而且,”检察官在一旁补充——雷恩的眼睛很快转向检察官,“针和软木塞也一样毫无线索,至少,到目前为止完全没有。” “布鲁诺先生,你有谢林医生解剖报告的副本吗?” 检察官掏出一张公文,递给雷恩,雷恩弯着身子,就着炉火阅读,眼睛闪出古怪的光芒,他大声地读出来,看得很快而且只挑重点:“窒息而死——血液未凝固,颜色是暗红,嗯……中枢神经系统,尤其是控制呼吸部分系统麻痹,无疑是强烈尼古丁中毒所致……肺和肝有充血现象……脑部明显淤血,嗯……肺部的情形显示,被害人对尼古丁有相当的抵抗力,可见被害人有长时期抽烟的习惯,依据体内的尼古丁浓度推断,一般无尼古丁抵抗力的人,在一分钟内毙命,被害人的抵抗力,延迟了毒发致死的时间……身体特征:左膝盖轻微擦伤,可能系毒发时摔倒所致……做过阑尾炎手术,依疤痕推断距今九年,右手无名指指尖切断,时间二十年以上……血糖正常,脑部酒精含量显著,早年身体状况绝佳,中年后健康情形毁损殆经……嗯,身高六英尺一英寸,体重二百一十一磅……”雷恩念完,将报告递还布鲁诺,“谢谢你,检察官。” 他踱回壁炉旁,身体靠在粗橡木制的炉架子上:“在车库接待室里,也没发现什么吗?” “没有。” “我想,位于西安格坞的隆斯崔家里,也一定彻底搜过了是吧?” “哦,那当然,”萨姆开始有点三心二意,他朝布鲁诺挤挤眼睛,半玩笑半认真地表示他的不耐烦,“但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一大堆信——他那些女朋友写给他的,几乎全是今年三月之前写的,以及收据和账单——全是垃圾,仆人那边也问不出什么来。” “我想,他市内的公寓也搜查了吧?” “没错,这我们也没放过,我们连他以往的老相好也都问了,毫无头绪。” 雷恩非常从容地看着他们两人,眼神平稳且深沉:“萨姆巡官,你完全确定,那个插针的软木塞是隆斯崔人在车上时放入的?不会是上车前?” 萨姆想都不想:“我们百分之百确定,一丝其他的可能也没有,还有我想您可能对凶器有兴趣,我带来了。” “太好了,巡官,你猜得太准了。”雷恩洪亮的声音满是渴望。 萨姆从外衣口袋拿出个小玻璃瓶子,瓶盖拧得很紧,他递给雷恩:“雷恩先生,您最好别打开,我怕会发生危险。” 雷恩把玻璃瓶拿到炉火边,仔仔细细看了半天,软木塞上的每根针,从针尖到针眼黑黝黝的,看起来完全无害,雷恩又闻了一下,才把瓶子交还给萨姆:“显然是自制的凶器,正如谢林医生说的,天才的杰作……在车子到达车库,乘客下车之前,是不是一直大雨倾盆?” “是啊,大得像水桶倒出来一样。” “那现在请告诉我——车上有工人模样的乘客吗?” 萨姆登时睁大眼睛,布鲁诺也惊骇地起起了眉头:“你是说——工人?” “清道夫、建筑工人、泥水匠或装砖的工人——这一类的。” 萨姆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呃,没有,车上都是上班的职员,我不晓得……” “所有的乘客都彻底检查了是吧?” “是的。”萨姆没好气地说。 “相信我,巡官,我绝不是怀疑你们大家的能力……但为了慎重起见,我再清楚地问一次:你们有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不管从乘客身上、从车子本身或从乘客离去后车库的房间里——每一个有关的地方?”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雷恩先生。”萨姆冷冷地回答。 “但是——都没有和地点、天气状况、这个季节或人的身份不太吻合的东西吗?” “我不懂您说的。” “比方说——你有没有发现大衣、晚礼服、手套等——像这类的东西?” “哦,这样啊,只有一个穿着风衣,但我们刚说过,我自己亲手检查过,除此以外,没有你所说的那些物品,这我可以斩钉截铁地告诉你。” 这时,雷恩的眼睛熠熠发亮起来,他专注地看着萨姆,又看着布鲁诺,然后,他像要松开什么似地大大伸个懒腰,火光在古朴的墙上映出巨大的影子,笼罩着他:“布鲁诺先生,地检处那边有什么看法?” 布鲁诺虚弱地笑笑:“很明显的,雷思先生,我们也没什么具体的头绪。这案子非常复杂,牵涉到很多人,有很多可能的动机。举例说,德威特太太明显和隆斯崔有染,但因为隆斯崔搭上巧丽·布朗甩了她,她恨死隆斯崔了,从她过去的一切行为看来——总之,颇不寻常。 “麦克·柯林斯,这人名声一向不佳,诡计多端又无耻,而且很容易被激怒,而这次他又很明显有动机。 “罗德这小伙子,可能像老故事书里的复仇骑士一般,为了保护他情人的名誉而杀人,”说到这里,布鲁诺叹口气,“尽管是这样,但萨姆和我还是认为德威特嫌疑最重。” “德威特啊,”雷恩的嘴里清晰地跟着吐出这个名字,眼睛却眨也不眨盯着布鲁诺的嘴唇,“请继续说。” “麻烦在于,”布鲁诺焦躁地皱起眉,“没有一点点确实的证据直接指向他——其实任何人都一样,谁也没有犯罪的证据。” 萨姆补充说:“每个人都有可能将凶器放进隆斯崔的口袋里,不只隆斯崔那伙人,还得包括车上所有乘客,所以,我们才逐个清查,发现车上其他人没一个和隆斯崔有关,一点点线索也没有。” 布鲁诺做结论说:“所以我和巡官两人才冒昧来拜访您,雷恩先生,上回克拉玛一案,承蒙您精彩的案情分析,指出那始终在我们眼前、却一直视而不见的真相,才得以顺利破案,这次我们也希望您再次拔刀相助,指点迷津。” 雷恩很客气地摆摆手:“克拉玛那件案子——那容易多了,布鲁诺先生。”雷恩眼睛盯着两人,沉思起来,一时,现场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角落旁的奎西也凝神看着他的主人。布鲁诺和萨姆偷偷对视一眼,两人似乎都颇为失望,萨姆半咧着嘴笑,有点讥讽性地,意思好像是,“看吧,我不是早说过吗。” 布鲁诺则回他一个无可奈何的耸肩动作,雷恩钟声般的声音这时响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雷恩。 “二位,”雷恩一边说着,一边兴味盎然地看着两人,“整个事情非常明显,你们应该都清楚看到了吧。” 这平静的一句话威力如电击,布鲁诺当场下巴像掉了下来,萨姆则像挨了一记重拳的拳击手一般,摇着头拼命地想恢复神智。 萨姆跳了起来,“非常明显!”他叫着,“老天啊,雷恩先生,您的意思是说——” “请先别急,萨姆巡官,”雷恩轻轻地说,“你就好像哈姆雷特父亲的亡魂一样,吃惊得像‘一个被提审的惊恐罪犯一般’,是的,二位,整个事非常明显,如果萨姆巡官所说的一切都确实无误,那么,我相信整个案件只指向一个方向。” “那我真是睁眼瞎了。”萨姆喘着气,用极其不信任的眼光看着雷恩。 “你的意思是,”布鲁诺也如虚脱般地问,“您从萨姆巡官刚刚所说的,就知道谁杀了隆斯崔吗?” 雷恩挺直的鼻子抽了下来:“我是说——我相信我知道……布鲁诺先生,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哦,原来是这样!”两个人异口同声,这才都平静下来,彼此意味深长地交换个眼色。 “二位,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怀疑,但对我来说,这绝非无稽之谈,”雷恩的声音有了某种符咒般的魔力,有了某种催眠意味的奇特说服力,他控制自己的声音就如挥舞着一把锐利的剑,“在现阶段,我想我有必要的理由,不要太早透露出这位你们苦心追寻的谜样人物——从现在起,我们是否先称他为X?——二位暂且不管我发现什么事实,我感觉这件命案可能有共犯存在。” “可是,雷恩先生,”布鲁诺着急地说,“事情拖下去——毕竟……” 雷恩风雨不动地挺立着。熊熊火光中宛如印第安人,此时,柔和的笑容已从他嘴边消褪了,凛然的容颜如坚实的大理石雕成,他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延迟,当然有危险,但比起你们听信我的话,产生一种时机不成熟的判断可能引发更大的危险,延迟的危险不过是其一半罢了。” 萨姆闷闷不乐仍然站着,似乎极不服气,布鲁诺则依然瞠目结舌。 “这一刻,请你们别要我说出来,现在,你们二位可否帮我一个忙?……”萨姆和布鲁诺两人脸上徘徊不去的怀疑神色,让雷恩的声音有了一丝不耐烦,“可否给我一张被害人清晰一点的照片?当然是他生前的,邮寄或请人送来都可以。” “哦,那没问题,”布鲁诺低声说,他将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站着,像罚站的学童一般。 “也请随时告诉我案件的进度,”雷恩依然不带情绪地继续说着,“除非,”他停顿了下,“你们不准备继续和我讨论这件命案。”他注视着两人好一阵子,慢慢地,那原有的愉悦之色又从他眼睛里浮现出来。 两人赶忙否认,有点不怎么真诚。 “如果你们打电话来不管我在不在家,奎西负责记下讯息。”雷恩伸手向熏黑的壁炉木架拉了下铃,方才那位脸色红润、鼓一个酒缸肚子的穿制服小老头,妖怪一样应声跃入房内,“二位,可否荣幸请你们共进午餐?”——两人坚决摇头辞谢——“那么,法斯塔夫,你送布鲁诺先生和萨姆巡官到他们停车的地方,记住,以后随时欢迎他们到哈姆雷特山庄来,只要他们二位或任何一位光临,立刻通知我……日安,布鲁诺先生,”雷恩轻快地鞠躬作礼,“日安,萨姆巡官。” 布鲁诺和萨姆两人一言不发,跟在领路管家后头,走到门口时,像被同一根绳子拉动一般,两个人同时停步转回头来,雷恩正站在他古老的壁炉前,仿佛站在一个幽远而不真实的古代世界里,温柔地笑着和他们道别。 第一景 第二天早上,布鲁诺、萨姆两人,隔着布鲁诺的办公桌相对而坐,两个头大的家伙为了争执这件谜一样的命案,你的大眼瞪着我的小眼。布鲁诺拨弄着堆积如山的文件资料,原来整洁有序的桌面全给毁了;萨姆生来就扁的鼻子,被外头的凛烈晨风一吹——再加上案情的毫无进展,缩得更扁了。 “说实在的,”萨姆粗暴地咆哮起来,“我可是四处碰壁了,碰得我鼻青脸肿,不管是毒药、软木塞或针,今天早上全他妈的掉到粪坑里去了。尼古丁看来不是买的,大概真像谢林医生所说的,是私下制成或从杀虫液蒸馏出来的,那我们就完全没法子查了。至于你那亲爱的雷恩先生——妈的,我认为完全是浪费时间。” 布鲁诺反驳:“你别这样,萨姆,我不认为那是浪费时间,”他摊着双手,“我想你是错估了这个人,没错,他是个古怪的家伙,住在那么一个地方,周围尽是一片古董,嘴边说的也是莎士比亚……” “就是啊,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萨姆阴沉地说,“我想他根本是个牛皮大仙,只会跟我们玩捉迷藏,他故意说他知道谁杀了隆斯崔,不过是舞台上向观众讨好的一贯伎俩罢了。” “萨姆,你这么说并不公平,”布鲁诺护卫着雷恩,“毕竟,他很清楚在欠缺实证的情形下,尚不能公布自己的发现,而且希望能进一步追究下去;他也必然知道,最终他得用事实证明出来。不,我倾向于相信,他知道他所说的那些事——他真的发现了些什么——只是基于某些必要的理由,不能在这时候讲出来而已。” 萨姆一拍桌子:“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就明摆着说我是笨蛋吗?你说你自己也是个笨蛋吗?——他发现了些什么?太棒了,什么样伟大的发现?告诉你,啥都没有!我敢打赌他根本啥都不知道,天老爷,你昨天不是也这么想……” “我总可以改变看法吧,不行吗?”布鲁诺打断他,随即又不大好意思起来,“我们可别忘了,克拉玛案还陷入谜团时,他可是漂漂亮亮地一语中的,现在碰上这个该死的命案,只要有助于破案,就算只有一丝丝机会,我也不愿漏掉。再说,我既已请他协助破案,不能又二话不说要他走路,不不,萨姆,我们必须这样进行下去,至少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有什么新情况吗?” 萨姆把一根烟撕成两半:“柯林斯还在闹,我的手下刚来报告,从星期六以来,柯林斯找了德威特三次,当然,他想要德威特赔他钱,总之我会继续看着他,但其实那是德威特他家的事……” 布鲁诺懒懒地拆着桌上一堆信,连着两封都被他扔进归档用的公文夹里,第三封,廉价信封装的,却让他惊呼着从椅子上跳起来。布鲁诺读信的同时,萨姆也眯着看。 “老天爷,萨姆,”布鲁诺叫着,“这是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哦,又干嘛啦?”他不高兴地对闯进来的秘书吼着。 秘书递上一张名片,布鲁诺一把抓过来:“他来啦,来干嘛?”他把声音放低放慢,“好吧,巴尼,带他进来……萨姆你坐着别走,刚刚那信里有不得了的玩意儿,但我们先看看这只瑞士鸟儿要干嘛,是殷波利找上门来了。” 秘书开了门,果然是那个高壮的瑞士商人,他带着笑容进门。殷波利的服装依然光鲜如常,一身标标准准的晨礼服,别朵鲜花在襟上,手杖则夹在腋下。 “早安,殷波利先生,不知有何贵干?”布鲁诺的态度很镇定,然而,正读着的信已收起来了,他两手扶着桌边说话,萨姆也简单打个招呼。 “你早,敬爱的检察官,你也早,萨姆先生,”殷波利先生坐在布鲁诺桌旁的皮椅子上,“我只打扰一下,布鲁诺先生,”他说,“我在美国的商务已告一段落,准备回瑞士去。” “哦,这样。”布鲁诺看了萨姆一眼,萨姆瞪着殷波利宽阔的背部。 “我已经订了今晚的船票,”殷波利说着轻皱起眉来,“也叫了搬运公司来搬行李了,但你的手下忽然从我借住的屋子里冒出来,他不让我走!” “搬出德威特先生家是吗?殷波利先生。” 殷波利摇着头,显得焦躁极了:“哦,不,我是要离开美国,但你手下说,他不让搬行李,这使我非常困扰。布鲁诺先生,我是个生意人,我在柏恩的公司有紧急事务要我马上回去处理,为什么我必须这么耽搁下来?当然——” 布鲁诺轻敲着桌面:“现在你听我说,殷波利先生,我不知道贵国警方会怎么做,但你似乎还没弄清楚,你已牵涉到一件美国的命案调查工作里了,听着,是一件美国的命案。” “我知道,但是——” “没什么但是不但是的,殷波利先生,”布鲁诺站起来,“我觉得很抱歉,但你得待在这个国家,直到隆斯崔谋杀案水落石出,或者至少有官方的正式许可。当然,你可以搬离德威特家,随便住到哪里——我无法禁止你这么做,但你必须留在可随传随到的地方。” 殷波利跟着站起,整个大身体僵在那儿,他脸上原有的愉悦神色消失了,表情变得狰狞起来:“我说过了,这会影响我的生意。” 布鲁诺耸耸肩。 “非常好,”殷波利戴上帽子,脸红得仿佛雷恩家的炉火,“我马上去见我国领事,布鲁诺先生,要求讨个公道,你还不晓得吗?我是瑞士公民,你们没权力把我滞留在此,失陪了!” 他微微点头,大步走出门去,布鲁诺带着微笑说:“不管怎样,我还是劝你取消船票,殷波利先生,没必要浪费那笔钱……” 但殷波利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来来,”布鲁诺精神全来了,“别理他,我们坐下,萨姆,你先看看这信。”他从口袋里掏出信来,当着萨姆的面打开,萨姆先看信的后头——没有署名,这封信用的是廉价的格子信纸,用断续的黑墨水写成,字迹并没有刻意掩饰的意味,地址明明是寄给检察官的: 隆斯崔被杀害时,我本人在那班车上,有关谁是凶手,我略知一二,检察官,我很愿意把知道的事全告诉你,但我很怕如果凶手已察觉我知道这件事,而且,我觉得有人已盯上我了。 如果这个星期三晚上11点,你肯和我碰面,或派个人来碰面,我将把我知道的事全告诉你,地点是威荷肯码头的侯船室,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我也会将知道的全告诉你。 检察官先生,为了我的安全,请千万别走漏消息,也不要告诉别人有关这封信的事,我怕凶手会知道我告诉你的话,我将为履行美国公民的责任而丢掉性命。你会保证我安全的,不是吗,等星期三晚上,我们碰了面,你一定会有非常满意的收获,这非常重要!我不要让别人瞧见我大白天跑去找警察报告。 萨姆小心翼翼地捧着信放回桌上,并仔细检查信封:“昨晚纽约威荷肯地区的邮戳,”萨姆低声说,“手很脏,印了一堆指纹在上面,从新泽西搭那班车的乘客之—……布鲁诺,我他妈的完全看不出这是真是假,可能这只是一封捣蛋的信,也有可能是玩真的,妈的,不晓得怎么办才好,你说呢?” “很难讲,”布鲁诺看着天花板,“看起来像一条值得追查的线索,不管怎样我会准时去,反正也无妨嘛,”他站起身来,在房里踱着步,“萨姆,我有个预感,这一趟说不定会大有收获。写信的这鸟人,不管他是何方神圣,他并没有署名,因此很像是真的,你看他信的内容,东一句西一句毫不联贯,而且因为自己一下子变得重要而口气膨胀起来,特别是他对于身份暴露可能引来的危险,那种浑身发抖的害怕样子,总而言之,这封信显示了一般告密信的基本要素——繁琐、唠叨、紧张兮兮——你看他连meet这个词都拼错,很多t字母也忘了加一杠,反正我越仔细想这些,就越觉得我们是拾到宝了。” “这个嘛……”萨姆有些迟疑,但很快也兴奋起来,“这封信对雷恩先生无疑是当头狠狠一棒,至少,以后应该不用再听他那些装神弄鬼的所谓分析建议了。” “那个交给我来处理,萨姆,我们这事先趁热打铁,”布鲁诺满意地搓着双手,“你这样子,马上和对岸哈德逊郡的雷诺尔检察官联络,请他派新泽西的警员监视威荷肯终点站那一带地方,免得他妈的为了管辖范围问题出麻烦。反正一个原则,所有人员不穿制服,萨姆——全部便服,你也去吗?” “谁要阻止我的话,可以试试看。”萨姆粗鲁地咧嘴一笑。 萨姆前脚才出门,布鲁诺马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到哈姆雷特山庄,他拿着话筒等着,心情平和,不,应该说是愉快无比的宁静感觉,线路另一端铃声响起来了。 “喂,哈姆雷特山庄吗?请问雷恩先生……我是布鲁诺检察官……喂喂,请问您是哪位?” 一个尖利发颤的声音回答:“我是奎西,布鲁诺先生,雷恩先生就在我旁边。” “哦,对了,我怎么忘了——雷恩先生听不见。”布鲁诺提高嗓门,“那,请告诉雷恩先生,我这边有进一步的消息要向他报告。” 他听见奎西一字不差地转述他的话。 “他说‘太好了’!”奎西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呢?” “请告诉他,不止他一个,还有别的人知道是谁杀了隆斯崔。”布鲁诺语气中充满胜利的意味。 他注意听着奎西转述给雷恩的话,然后,是雷恩清晰的声音:“你告诉布鲁诺先生,这真是个大消息,绝对是大消息,是不是凶手自首了?” 布鲁诺把匿名信的事和内容告诉奎西,电话的另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又传出雷恩不慌不忙的声音。 “你告诉布鲁诺先生,很抱歉我没办法和他直接通话,你帮我问他,我是否能参加今晚这次会面?” “哦,欢迎光临,”布鲁诺先生告诉奎西,“呃——奎西,雷恩先生有没有很惊讶的样子?” 布鲁诺听到一阵古老幽暗时代的笑声——一种小矮鬼的喋喋怪笑,接着,奎西带着玩笑意味的颤抖声音说:“没有,他对情况有了变化很开心,平常他总是说,他最期待的,是发生预期之外的事,他——” 但布鲁诺只简单道了声再见,就把电话给挂了。 第二景 平常好天气的晚上,纽约市区中心的熠熠灯火,总映照得夜空一片辉煌,但星期三这天晚上,这一切却被毛毯般的浓雾给整个盖住了。这不寻常的大雾从大白天弥漫到夜晚始终不散,由新泽西的渡船码头看过去,除了河那边偶尔透出几点模糊的灯光,以及河面上宛如一面灰墙的浓雾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有时,河上的渡轮会突然从浓雾中浮现出来,甲板上模糊的灯影依稀可见;幽灵般的小船则忽沉忽浮像荡在水气氤氲之间,雾笛此起彼伏地响起,小心翼翼保持着河面的畅通,但这样的声音,似乎也马上被浓雾所吞噬了。 位于威荷肯渡船码头后方的候船室,是一幢仓库模样的大建筑,里头已聚着十来个人。 大部分人都默默无语留意着四周的状况,正中央矮胖如拿破仑站着的是布鲁诺检察官,他紧张兮兮地每隔十秒钟就看一次表,疯子般在空心的地板上踱来踱去;萨姆则四下窥视,紧盯着各个大门和偶尔走进来候船的人,整个大候船室显得空空荡荡。 在这组警方人员的另一头,雷恩一人安静地坐着,他那古雅近乎怪异的外貌,让候船的和下车路过的乘客,忍不住投以好奇、甚至是莞尔的眼光。雷恩对周围情形丝毫不察地端坐着,修长白皙的手指交叠置于手杖把手上,而这根样子颇为凶猛的李树手杖则置于两膝间。他身穿有双重披肩的黑色长大衣,披肩松松地垂在两肩,浓黑的头发上是一项硬边的黑色毡帽。萨姆每隔一段时间就忍不住看雷恩一眼,记忆里从来没有过像雷恩这样的人物,从衣着发型这些外表的装扮来看,如此老式,但从他的容貌、他的身材来看又显得年轻。雷恩挺拔的身材,宛如雕像般饱满有力,完全是三十五岁左右年纪的人,而他沉静自得的神态,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他两眼。当然,雷恩自己并无意吸引这些好奇的眼光——事实上,他根本没留意任何路过的人。 他炯炯发亮的双眼,紧紧盯住布鲁诺的嘴唇。 布鲁诺走了过来,有点烦躁地坐到雷恩身旁:“已经迟了整整四十五分钟了,”他抱怨着,“看来,我们请您来是白跑一趟了,当然,对我们来说,就算等到天亮也得继续待在这里,但说真的,我越来越觉得我们满愚蠢的。” “布鲁诺先生,你应该越来越觉得忧虑才是,”雷恩的声音如音乐般精确悦耳,“你有足够的理由忧虑。” “您是说——”布鲁诺眉头一皱,才开口——突然他闭了嘴,凝神听着踱方步的萨姆也同时停下脚,外面码头那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叫嚷声音。 “布鲁诺先生,有什么不对吗?”雷恩温和地问。 布鲁诺仍竖着耳朵,脑袋往前伸:“您听不到,当然……雷恩先生,有人叫着说‘有人落水了!’” 雷恩猫一样立刻站起来,萨姆大声喊着,“码头那儿出事了,”又转脸过来吼着,“我过去看看。” 布鲁诺也站起来,犹豫着:“萨姆,留几个人和我守这里,也许是某种调虎离山计,我们等的人可能就这时候来。” 萨姆已率先扑向大门,雷恩紧跟着,六个刑警快跑追上去。 他们冲到外头的木头地板上,停下来,寻找叫声的正确方向,在有遮篷的码头最远一端,一艘渡轮已到达了,船舷不停擦撞着码头边的木桩,正磨磨蹭蹭地想准确对面岸边供乘客下船的铁制台阶。当萨姆、雷恩和一帮刑警赶到时,已有好几个乘客紧张地跳下船,一些在候船室等船的乘客也闻声冲出来凑热闹。渡轮顶层甲板上的操舵室用金色字写着“默霍克”几个字,北侧的底层甲板上挤着一堆乘客,身体挂在栏杆上朝下看,船舱里的乘客从窗子探出头来,俯视着笼罩着浓雾的漆黑水面。 三名渡轮上的工作人员从簇拥的人群中奋力挤出来靠在甲板边,雷恩想起来,看看手上的金表,时间是11时40分整。 萨姆一下跳到甲板上,顺手抓过来一名瘦骨鳞峋的老水手。 “我是警察!”萨姆嗓门不小,“出了什么事啦?” 老水手看来颇惊慌:“有人落水了,警官,好像是默霍克号正要靠岸时,从顶层甲板掉下来的。” “落水的人是谁——有人知道吗?” “不晓得,唉。” “雷恩先生,您也上来吧,”萨姆对着还在岸上的雷恩叫,“工作人员会捞人上来,我们去查看一下落水的地点。” 他们挤过那众声喧哗的左舷船首,往船舱门走去,萨姆突然大叫一声停下来,挥舞着手臂,原来顶层的甲板的南侧,有一名瘦小的男子正要下船。 “喂,德威特,过来一下!” 这个瘦小的男子,身上穿一件重重的外衣,闻声抬起头来,一见是萨姆,他迟疑了片刻,顺从地走过来,他的脸色有点苍白,轻轻叹了口气:“萨姆巡官,”他说得很慢,“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有点事,”萨姆回答得很含混,但他的眼睛却目光锐利,“你呢?怎么也在这儿?” 德威特把手插进上衣左口袋,身子有点抖:“我正要回家,”德威特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了?” “正在查,应该很快就晓得了?”萨姆和和气气地说,“让我们一道走吧,对了,我介绍一下,这是哲瑞·雷恩先生,他协助我们办案,雷恩先生是演员、大名人,雷恩先生,这位是德威特先生,隆斯崔的合伙人。” 雷恩很客气地点头示意,德威特满是狐疑的双眼,一落到演员脸上,马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采,还夹杂着异样的兴奋之情:“哦,雷恩先生,真是三生有幸,能亲眼见到您。” 一旁的萨姆似乎并未感染这气氛,脸色颇为阴沉,跟在萨姆身后的一帮刑警则耐心等候指示,萨姆伸长脖子张望着四周,像是找什么人没找到,低声地咒骂起来。然后他耸了一下肩膀。 “走吧。”萨姆直截了当地说了声,他那魁梧的身躯便锥子般领头刺入人堆里。 船舱内乱成一团,萨姆先爬上黄铜扶手的船内楼梯,一行人跟在后头,穿过椭圆形的顶层船舱,由北侧的一扇门出去,便到了幽暗的顶层甲板,刑警亮着手电筒开始检查甲板,就在甲板中央到船首之间,也就是操舵室后面一带,距船头尖顶几英尺远的地方,萨姆找到一道不容易注意到的长长擦痕,刑警都围过来把手电筒集中起来。这道擦痕自船首的铁栏杆交叉处往后延伸,穿过甲板,直到船舱西北角落的一小间房间,或更正确点说,是一个凹嵌进船舱的小隔间。这小房间的西、南两面墙和船舶共用,北边只用块薄木板竖起来当墙,东边则整个敞开着,手电筒沿着擦痕照进去,发现痕迹的一端果然来自小房间里。里面有个锁着的工具箱,挂在墙上,一些救生用具,一支扫帚,一个水桶和零零碎碎的杂物。敞着的这面有铁链横挡着,人进不去。 “去找钥匙来,你们进去查查,也许能找到什么也说不定。”两名刑警领命而去。 “你,吉姆,你到下面去,要所有人不得离船。” 萨姆自己则和雷恩走到船首的栏杆处,德威特也跟过来。栏杆外面,甲板还往外伸出了两英尺半,萨姆拿着手电筒检查此处的甲板擦痕,抬头对雷恩说,“雷恩先生,看来是中奖了对吧?这是脚后跟擦出来的痕迹,依我看,这是沉重的人体被拖过甲板时,鞋根磨擦甲板造成的,意思是,可能又是一桩谋杀案。” 雷恩目不转睛地看着手电筒微弱反光下萨姆的脸,好一会儿,他郑重地点点头。 跟着,三人起身攀着栏杆,俯视着,下头已忙乱成一片。萨姆斜眼留意德威特的神色,此刻,这个瘦小的证券商已镇定下来,好像豁出去了。 一艘警艇已在渡轮前头停了下来,好几名警员很快攀爬到滑溜的木桩顶上,两盏强大的探照灯忽然打开,照得整艘渡轮一片通明,整个码头像解除了魔咒般,从浓雾中清楚浮现出来,就连他们三人所在的顶层甲板也分享了相当的光亮。探照灯沿着底层甲板往下缓缓搜寻,没放过任何一处死角,由于往前伸出的底层甲板紧紧抵着码头边润滑的木桩,探照灯射不到底下的水面,码头的职员和工人或站或蹲在木桩顶上,急得对上头渡轮操舵室吼叫,忽然一阵嘎嘎的引擎声响起,渡轮开始滑动,从码头北侧缓缓移向南侧,操舵室里的船长和领航员正拼了老命把渡轮从有人落水的这块河面移开。 “八成已压成肉饼了,”萨姆想当然地说,“正好在船靠到木桩前下去,一定给夹在船身和木桩之间,而船又往前挤,这家伙八成就埋在船底下了,这可其他妈的有的瞧了……哇,成功了,看到水面了。” 隆隆作响的渡轮一滑开,又黑又臭的油污水面便露了出来,浮着垃圾和气泡,马上,一根带铁构的长绳索从木桩顶上蓦地伸了出来,警方和渡口工作人员的打捞行动于是正式展开。 德威特站在萨姆和雷恩中间,注意力全被底下的打捞作业所吸引,一名刑警这时靠到萨姆身旁。 “干嘛?”萨姆粗暴地问。 “老大,工具箱是空的,整个房间里找不出什么可疑的东西。” “知道了,你要大家留意,别破坏了甲板上那道擦痕。” 萨姆嘴上平静地下令,眼睛却贼溜溜地一直盯着德威特的一举一动,这位瘦小的证券商非常专注,左手紧抓着露出的铁栏杆,右手则是肘部抵着,保持整个上臂不动的不自然姿态。 “怎么啦?德威特先生,你的手受伤啦?” 德威特缓缓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虚弱地笑笑,跟着,他把右手伸给萨姆,雷恩也靠了过来,德威特的食指,一道伤口从第一节往下伸了一英寸半,已经结成干硬的整块血痂。 “今天晚餐前,我在俱乐部健身房里不小心被器械割了一下。” “哦!” “俱乐部的墨里斯医生帮我治了伤口,交代我得小心,直到现在这里还隐隐作痛。” 忽然,下头爆出一连串的欢呼声,萨姆和德威特赶忙靠回栏杆,听不见声音的雷恩,见状也跟着朝下看。 “找到啦!好啦,慢慢来!慢慢来!” 从木桩顶上蜿蜒入水的其中一条绳索,水面下一端的铁钩子,似乎钩到了某个物体。 三分钟之后,一团湿淋淋、软趴趴的东西从河里冒了出来,底层甲板应声又一阵惊叫——一种反射性尖叫声音。 “我们下去!”萨姆一声令下,三个人同时转身朝船舱门跑过去,德威特一马当先,当他伸手去抓门把时,忽然痛得大叫出声。 “怎么啦?”萨姆急切地问,德威特痛苦地瞪着自己的右手,萨姆和雷思看见德威特指头上的伤疤裂开,有好几处地方冒出血来。 “不小心又用右手去开门,”德威特呻吟着,“伤口又裂了,墨里斯医生警告过我会这样。” “放心,死不了的。”萨姆粗鲁地说了声,一阵风般越过德威特,领先下楼梯,他回头扫了一眼,德威特正从胸前口袋拉出一条手帕,小心地裹住右手手指。雷恩下巴埋在披风领子里,背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雷恩安慰了德威特几句,两人没耽搁什么时间,也随着萨姆身后走下来。 三个人穿过右舷底层甲板,走到船舱前的甲板上,救难人员摊了一大张帆布在那儿,捞上来的那团软绵绵的玩意儿就摆在帆布上,泡在一小汪难闻的脏河水中。这是一具已破破烂烂的男子躯体,血污加上尸身的破碎,根本瞧不出生前的长相,他的头颅和脸部烂成一团,从不自然的扭曲姿态看来,脊椎骨八成也断掉了,一双手臂令人惊异地呈现扁平状,像被压路机辗过一般。 雷恩原本白皙的脸色此刻更是血色全失,但他还是努力镇定,紧盯着眼前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萨姆尽管司空见惯这类的血腥暴力场面,还是极不舒服地低声咕哝着;至于德威特,他只瞥了一眼就赶忙转过脸去,整张脸发青。除了他们三人,现场还围着渡口的职员、渡轮船长领航员、几名刑警和警察,没人开口讲话,只茫然地看着这具尸体。 尸体是俯卧着的,下半身完全不像正常人体那样地折向另一边,碎掉的头颅则靠在甲板上。帆布上,还摆着一顶有舌的黑帽子,滴着水。 萨姆跪下来,单手推了推尸体,尸体软绵绵像一袋子生肉,萨姆把它半翻过来,一名刑警赶忙上前助一臂之力,这时,脸部整个仰过来朝上,可以看出是一个红发的大个头男子,五官部分已面目全非难以辨认,萨姆惊讶地低呼出声,死者穿一件深蓝色外衣,外衣口袋边缝缀着黑色皮革,正面由上而下两排黄铜钮扣,萨姆猛然抓过帆布上的黑帽子——没错,这是一顶售票员的帽子,帽舌里有金色的编号2101,还有同样金色的一行字:第三大道电车。 “可能是——”萨姆惊呼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来看向雷恩,雷恩正弯着腰,全身贯注看着萨姆手上的帽子。 萨姆放下帽子,毫不客气地伸手到死者外衣胸部内侧口袋中,掏出来一个湿漉漉的廉价皮夹,他打开来检视了一番,马上跳起身来,丑陋的脸闪亮了起来。 “没错了!”萨姆大叫一声,跟着,他环视了一下四周。 布鲁诺矮胖的身影正从电车站一路往码头这儿奔来,外套下摆迎风扬起,几名便衣尾随在他身后。 萨姆赶紧转头对一名刑警下令:“传令下去,立刻加派两倍警力,严密监视渡轮上所有乘客!”跟着他跺脚高举着手,挥舞着手上的湿皮夹,“布鲁诺!快快!我们找到要等的人了!” 布鲁诺这下子更没命地跑了起来,他上了船,扫了眼尸体,围观的众人以及雷恩和德威特,忙不迭地问:“怎样?”布鲁诺一口气快喘不上来,“你说谁——写信的人?” “正是,”萨姆嘶哑着嗓子说,还用脚尖触了触地上的尸体,“有人快了咱们一步。” 布鲁诺两眼圆睁,再次仔细看着尸体,看着外衣的铜扣,看着扔在甲板上的帽子:“售票员——”他一把摘掉自己的帽子,尽管寒风尖利刺骨,布鲁诺却掏出丝手帕拭着满头热汗,“萨姆,你确定吗?” 萨姆从皮夹克抽出一张被水泡软的卡片,递给布鲁诺当做回答,雷恩立刻走到布鲁诺身后,从布鲁诺肩后跟着看。 这是第三大道电车公司所发的圆形识别证,上头盖有编号2101的戳记和持有人的签名。 签名颇潦草,但却可清楚辨识,写的是: 查尔斯·伍德 第三景 西海岸线终点站威荷肯的候车室,是一座年代久远、漏缝风呼呼作响的二层楼建筑,巨大得像中的巨人国谷仓。天花板上的钢筋全露出来了,屋梁以一种疯狂的美学形式纵横交错,从楼梯爬上二楼,靠墙边沿伸出一片月台,再往前即是铁道,月台一侧有走道通往几间小办公室,这里每一处地方都是肮脏的灰白色。 售票员查尔斯·伍德的尸体用帆布担架抬着,仍湿漉漉地淌着河水。穿过空旷有回音的候车室,上到二楼,顺着月台走道,送到站长室里。新泽西警方已封锁了整个候车室,严禁闲杂人等出入。默霍克号渡轮南舱房的乘客,在尖利的口哨声中,通过两排警察夹成的通路,全部被送到终点站的候车室这儿来,在警方的严厉监视下,静静等着萨姆和布鲁诺的处置。 萨姆下令把默霍克号渡轮锁在码头,不准出航,渡船公司在紧急商议后立刻更改航行时间表。浓雾中,码头仍陆续有船只出入,铁路部分也允许照常营运。除了临时售票处改放在车库里,来往乘客必须麻烦些绕路从渡轮候船室上车。至于被禁止出航的默霍克号,船上灯火通明,黑压压地站着一大排刑警和警察,除了警方和相关人员之外,其他人一概不准登船。车站二楼的站长室里,平躺的尸体旁有一小撮人围着,布鲁诺正忙着打电话,第一通电话是挂到哈德逊郡检察官雷诺尔家中,电话中,他简单扼要地向雷诺尔说明,由于死者是隆斯崔谋杀案的目击证人——这案件在布鲁诺的辖区里发生,因此尽管这次伍德遇害的地点在新泽西区,希望雷诺尔能允许由他来做初步的侦讯工作。雷诺尔一口答应后,布鲁诺立刻通知纽约警察总局,一旁的萨姆巡官接过话筒,下令紧急抽调一部分刑警立刻支援。 雷恩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仔细看着布鲁诺说话时的嘴唇,看着紧闭着嘴、面色苍白的德威特——他被遗忘在角落边,以及如狂风暴雨般对着电话筒的萨姆。 直到萨姆放下电话,雷恩这才开口:“布鲁诺先生。” 布鲁诺正走到死者那边,闷闷地对着惨死的尸体,应声扭头看向雷恩,眼睛里这时浮起了几丝希望的光彩。 “布鲁诺先生,”雷恩说,“你有没有仔细检查过伍德的签名——他识别证上的亲手签名?” “——您的意思是……” “我觉得,”雷恩柔和地说,“此刻的第一任务是,证明伍德就是写匿名信的人,萨姆巡官似乎认定伍德的签名和信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个人,我并不是怀疑巡官的判断,但我认为最好能让专家来做鉴定。” 萨姆不舒服地皱起眉来:“字迹完全一样,雷恩先生,您就别在这上头钻牛角尖了。” 他跪在尸体旁边,像对待个服装店里的木头模特一般翻弄着,最后,从死者口袋里,萨姆找出两张又皱又湿的纸张来,其一是第三大道电车意外事故报告书,上头详细记载了今天下午电车和一辆汽车的撞车事件,伍德还签了名;另外是一封贴了邮票封了口的信,萨姆撕开来,看完,递给布鲁诺,布鲁诺也仔细看过,又交给雷恩,这是一封写给函授学校申请交通工程学函授课的信,雷恩仔细研究着两者的字迹和签名。 “布鲁诺先生,那封匿名信你带在身上吗?” 布鲁诺在皮夹子里掏了半天,找出那封信,雷恩把三张纸摊平在身旁桌上,凝神地对比,好一会儿,他笑了起来,把纸张还给布鲁诺。 “非常抱歉,巡官,”他说,“毫无疑问,这些笔迹完全出自同一人之手。我们现在知道了,这意外事故报告书、函授学校的申请信和匿名信都是伍德写的……但由于确认这一点非常重要,尽管萨姆巡官的看法这么不可动摇,我以为我们还是请专家鉴定一下吧!” 萨姆满肚子不爽地咕哝着,重新跪在尸体前面,布鲁诺把那三张纸放回皮夹子,再次打起电话来:“谢林医生吗?……喂,是医生吗?我是布鲁诺,我人在威荷肯终点站,在站长室里,对对,渡船口后面这里……就现在碍……哦这样,好吧,那你手头那边弄完就尽快过来……四点才完啊?那也没关系,我会把尸体送到哈德逊郡停尸间去,你直接去那儿……是是,我坚持由你亲自检查,死者名叫查尔斯·伍德,是隆斯崔案那班售票员。” “我可能太多管闲事了,”坐在椅子上的雷恩又说了,“布鲁诺先生,有没有可能在伍德登船之前,默霍克号的船员或电车的工作人员曾见过他或和他说过话?” “太好了,雷恩先生,您提醒我了,他们可能还没走掉,”布鲁诺又拿起电话,拨到纽约那边的渡轮码头。 “我是纽约地检处的布鲁诺检察官,我现在在威荷肯终点站,这里刚发生一起谋杀案——哦,你们也听说啦——这边需要你们的帮助……很好,死者是第三大道线四十二街越区电车的售票员伍德,服务证号码2101,只要今晚有见过他或和他说过话的人,都请他们来一下……差不多一个钟头前,是是……还有,他们过来时,能不能派个执勤的电车稽查一起来,这里会有一艘警艇过去接人。” 布鲁诺一挂电话,火速派了一名刑警,要他通知默霍克号旁的水上警察立刻行动。 “现在,”布鲁诺搓着手,“雷恩先生,萨姆巡官检查尸体这段时间,您愿不愿陪我到楼下去?那里还有一堆活儿要干。” 雷恩起身,眼睛看向独自呆在角落一隅的德威特:“可能,”雷恩清澈的男中音说,“德威特先生也愿意和我们一道吧?这里的一切不会让他觉得愉快的。” 布鲁诺夹鼻眼镜后面的眼神一闪,笑意浮上了原本严肃的脸:“是是,当然如此,德威特先生,愿意的话你也一道来吧!”这个瘦小的证券商感激地看着身穿披风的雷恩,温驯地跟在两人身后,他们走过月台,下了楼到候车室。 三人成列如阅兵般凛凛威风地下了楼梯,布鲁诺举手要大家注意:“默霍克号的领航员请过来,船长也请一起过来。” 人堆里,有两个人步履沉重地走上前来。 “我是领航员——山姆·亚当斯。”领航员很壮很有力气,一头蓬松的黑发,像头公牛。 “等等,乔纳斯人在哪里?乔纳斯!”这位萨姆手下负责簿记的刑警应声跑过来,抱着笔录的本子,“你负责记录……好,亚当斯,我们先确认死者的身份,死尸摆在甲板上时,你看过吗?” “当然看了。” “你以前见过这个人吗?” “少说也上百遍了,”领航员提提裤子,“我和他还算满熟的,虽然他的脸被砸成那样子,但我敢按着《圣经》发誓,他是伍德没错,越区电车的售票员。”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领航员搞了帽子,抓着脑袋:“为什么——没为什么啊,我就是知道,身材一样,红头发一样,衣服一样——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知道,而且,今晚在船上我们还聊过天。” “哦!你们谈过话,在哪儿?——在操舵室里吗?我想在操舵室里应该不允许乘客进去聊天是吧,亚当斯,你从头到尾讲一遍。” 亚当斯清清嗓门,朝痰盂吐了口痰,窘窘地看了眼一旁那瘦得像个鬼、却一身古铜色皮肤的男子——渡轮船长,才开口说:“呃,是这样,我认识这个查尔斯·伍德好几年了,都快九年了,对吧,船长?”船长很肯定地点点头,也吐了口痰,准确无比地吐进了痰盂,“我猜他就住威荷肯这一带吧,因为他每天下班后,总是搭10点45分的轮船班。” “先等一下,”布鲁诺朝雷恩点头示意,“他今晚也搭10点45分的吗?” 亚当斯有些不开心地说:“我正要讲这个啊,今天他也还搭这班船,而且跟这一年来他的老习惯一样,爬到顶层的乘客甲板,说什么夜晚的美好时光。”布鲁诺不耐烦地皱起眉来,亚当斯赶忙加快速度说,“总之,哪天伍德他不到甲板上,跟我这样对叫两句解解闷,我还真会觉得哪儿不对劲了。当然,偶尔他休假或留市区里过夜,我们也会碰不到面,但那种情形很少,他几乎天天准时搭这班部。” “这很有趣,”布鲁诺说着,“非常非常有趣,但你简单扼要一点说,亚当斯——你晓得,这不是报上的长篇连载小说。” “哦,我太慢了吗?”领航员又提了下裤子,“我说到,对,伍德今天又搭10点45分这班船,上顶层的乘客甲板,靠右舷这边,完全和平时一样,他朝我喊,‘吆喝!山姆!’,因为我是船员,他总是对着我‘吆喝,吆喝’个不停,你晓得,开开玩笑解解闷。” 布鲁诺才一露牙,亚当斯立刻又正经起来:“好好,我晓得要讲简单一点,”他加快语调,“所以呢我也就喊回去‘吆喝’,跟他讲,‘这鬼雾可真妈的浓,是吧?’他又喊过来,‘是啊,厚得不输我老娘的生牛皮鞋’——我看他脸,就像现在我看你脸一样清楚,他当时离操舵室很近,灯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又说,‘山姆,这种天你领航会很累,是吧!’我问他,‘你电车那边呢?今天状况如何?’他说,‘不怎么样,下午还被辆雪弗莱撞了,吉尼斯气得都跳起来。’他又说‘妈的一个蠢女人开的车,’他还说,他还说,‘女人就是妈的蠢,是——’” 渡轮船长猛然一肘子撞向亚当斯的啤酒肚子,亚当斯一惊叫出声来:“你妈的扯个什么天方夜谭,谁听得懂啊,”船长开口了,低沉的嗓门,房内的回音轰轰作响,“挑重点嘛,这样一百年也讲不完。” 亚当斯气得对着他的上司跳脚:“你又顶我肚皮——” “好啦好啦!”布鲁诺大声叫停,“都别吵了,你是默霍克号的船长吗?” “没错,”这竹竿样的船长可是神气十足,“舒德船长,在这条河上开了二十一年的船了。” “你是不是一直待在操舵室里,当这个——呃——这个亚当斯他们两个说话时——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叫着时,你看到伍德本人吗?” “不想看到都不成。” “确定那是10点45分那班吗?” “是的。” “之后有没有再看到伍德呢?” “那就没啦,直到他像条鱼从河里给捞起来时。” “你也肯定死的就是伍德吗?” “我还没讲完,”亚当斯怨气冲天地插进嘴来,“伍德还讲了点别的,他说,今天他不能多搭两趟船了——他约人见面,在新泽西那头。” “你确定吗?舒德船长,你有没有听见这段话?” “这是亚当斯这混蛋今晚第一句人话,没错,先生,而死的人是伍德——我也见过他少说几百次了。” “亚当斯,你说,他今晚不能多搭两趟船,意思是,他平常都来来回回待在船上,到岸也不立刻下船吗?” “不能说都是这样啦,只是有时这家伙心情一爽,尤其是夏天晚上,他会多坐个来回。” “可以了,两位。” 两人刚一转身,立刻又被叫住,出声的人是雷恩,布鲁诺看好戏似地搓着下巴。 “耽搁一下,布鲁诺先生,”雷恩一脸愉悦的神色,“我能问他们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雷恩先生,您尽管问,别客气。” “谢谢。亚当斯先生,舒德船长,”两个船员看着雷恩,下巴都掉下来了——披肩、黑帽子以及那造型狰狞的怪手杖。 “讲完话之后,你们两位有谁看见伍德离开他原先所在的顶层甲板那里呢?” “有啊,我看到了,”亚当斯立刻回答,“我们接到信号,把船开出去时,伍德朝我们挥个手,就走回顶层甲板有遮顶的地方去了。” “没错。”舒德船长打雷般地附和着。 “晚上开着灯,你们从操舵室能看得见那地方吗?” 舒德船长又朝痰盂吐口痰:“不大看得见,遮顶底下的部分则完全看不到,尤其是晚上,雾又大,操舵室的灯光照出去会反光,外面黑得就像他妈海神的海底坟场一样,你也知道,操舵室样子像个簸箕,开口只向着船的正面。” “那,从10点45分到11点40分这段时间内,你们没看见或者听见有什么人出现在顶层甲板上是吗?” “嘿,你不知道啊?”船长恶声恶气地说,“试过在大雾的晚上划船过河吗?先生,我跟你讲,你除了全心全意让船保持行驶在正常航道上以外,啥也顾不得的。” “很好,这样我知道了。”雷恩退了回去,布鲁诺皱皱眉,点头让两名船员离去。 布鲁诺站到板凳上去,大声说:“现在,亲眼看到顶层甲板有人落水的人,到前面来。” 共有六个人举手,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才磨磨蹭蹭地走出来,面对布鲁诺不留情的逼问,六个人都显得扭捏不安,一开口,却又像合唱一样,六个声音同时到达。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布鲁诺高声制止,从椅子上跳下来,他挑上一个圆嘟嘟的小矮子,他有一头金发和一肚子油水,“你先来——叫什么名字?” “奥格·海梅尔,先生,”小矮子紧张兮兮地说,他头戴一项牧师样式的圆帽,一条绳子般的细黑领带,衣衫褴褛且满是油污,“我是个印刷工人——下班要回家。” “印刷工人下班回家,”布鲁诺脚后跟着地,轻松地晃着身体,“很好,海梅尔,船靠岸时,你看见有人从顶层甲板掉下来吗?” “是的,先生,是的。” “当时你人在哪里?” “我坐在船上的房间——哦,船舱里——位置正好靠近窗边,”这德国人舔舔他的厚嘴唇,又说,“船正要开进码头,正开到那些——呃,那些大木头……” “木桩是吗?” “对对对,是木桩,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个大大黑黑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我转头只来得及瞄到一眼,太快了,看不清楚——像上面有个东西从窗外掉下水,它——一下子就……”海梅尔擦了擦唇上冒出的汗,“太突然了——” “你看到的就这些吗?” “是的,先生,我马上大叫起来,‘有人掉下水了!’每个人也都叫起来,似乎都看到了……” “可以了,海梅尔,”小矮子松了口气退回去,“你们其他人看到的也是这样吗?” 合唱团又齐声表示同意。 “有人看到点别的吗——比方说看到落水那个人的脸之类的?” 没人回答,六人看来看去,一脸茫然。 “很好,乔纳斯,你记下他们名字、职业和地址。”乔纳斯走到六个人中间,以例行公事的熟练速度,询问并登录这六个人的资料,海梅尔是第一个,完事后便小偷般逃进后头的人堆里;第二个是个脏脏的意大利人,穿件黑亮料子的衣服,戴顶黑色的工作帽——名叫基西普·萨瓦多,是船上的擦鞋匠,他说,当时他正替客人擦鞋,脸对着窗子;第三个是个看起来一身湿的小老太婆,爱尔兰奇,玛莎·威尔逊老太太,她说,她是时代广场商业大楼的清洁妇,下班回家,座位紧邻海梅尔,看到的情形也和海梅尔完全一样;第四个是服装很整齐的大个头男子,名叫汉瑞·尼克森,身上是花格子的三件式套装——他说,他是廉价珠宝的巡回推销商,事情发生时他正走过船舱;最后两个都是年轻女孩,梅·柯恩和露丝·托比雅丝,两人都是公司职员,她们到百老汇“看了部精彩的好戏”,要回新泽西住所,两人坐在海梅尔和威尔逊太太旁边,落水事件发生时,她们正起身准备下船。 布鲁诺发现,六人中,没有一个曾在这班船上见过这个穿售票员制服的男子——或者红头发的男子,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他们是搭乘11点30分从纽约开航的这班船,所有人不会上到顶层甲板。威尔逊太太甚至宣称,她从未到过顶层甲板——航程太短了——而且,她还说,天气“烂透了”。 布鲁诺让这六个人回到乘客群中,跟着对其他人进行简单的询问,什么线索也没有,没人见过一个红发的售票员,没人上到过顶层甲板,所有人都是11点30分从纽约上船的,没人来回搭船。 布鲁诺、雷恩和德威特再次一起上楼回站长室,萨姆由他手下刑警簇拥着,端坐在椅子上,没什么好脸色地瞪着地上那具据说是查尔斯·伍德的惨死尸体。三人入门时,萨姆霍地站了起来,目光如炬地瞪住德威特,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吞了回去。他两手交叉于身后,开始在那具摊平的尸体前来回踱步。 “布鲁诺,”萨姆压着嗓门说,“我要私下跟你讲句话。”布鲁诺缩了缩鼻孔,走到萨姆旁边,两人低声地商谈起来,偶尔,布鲁诺抬起眼睛搜寻着德威特的神色。最后,他重重点头,走开来,身子斜倚在桌边。 萨姆步步有千钧之力,原本就难看的脸一分分狰狞起来,他直扑德威特:“德威特,我问你,今晚你什么时间上的默霍克渡轮?你搭哪班?” 德威特武装起那瘦小的身体,浓厚的胡须颤动着:“在我回答你问题前,萨姆巡官,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权力查问我的行踪?” “别找我们碴,德威特先生。”布鲁诺也语气不善。 德威特眨了一下眼,眼睛挣扎着看向雷恩,但这老演员回以一个平淡无味的表情,不支持,也不落井下石。德威特无奈地一耸肩,再次正面对着萨姆:“好极了,我搭11点半那班。” “11点半那班?为什么你今天会搞这么晚才回家?” “我晚上待在俱乐部里,下城那里的交易所俱乐部,在船上碰到你时,我不是都告诉过你了吗?” “没错没错,你都讲过,”萨姆往嘴里塞了根烟,“我再问你,在10分钟的渡河航程中,你有没有到过顶层的乘客甲板?” 德威特咬着唇:“我又有嫌疑了是吗?萨姆巡官,答案是没有。” “在船上曾看到售票员伍德吗?” “答案还是没有。” “如果你碰到他,认得出他来吗?” “应该认得,我在越区电车上看过他不少次,况且,上次隆斯崔被杀案中我对这个人印象很深刻,但我保证,今晚我绝对没见过他。” 萨姆掏出一盒纸包的火柴来,取出一根,划亮,慢慢地点燃香烟:“在电车上你见过伍德不少次,有没有跟他讲过话呢?” “亲爱的巡官大人——”德威特看上去给逗乐了。 “有,或者没有?” “当然是,没有。” “也就是说,你认得他,但是从未和他讲过话,而且今晚也没见过他……很好,德威特,我再问你,我才刚上船那会儿,你正要下船,你当时一定知道发生了意外事故,为什么你完全不会好奇,想耽搁几分钟看看出了什么事?” 笑容从德威特嘴角隐去了,他的脸开始硬起来,难看起来:“没什么,我累了,想早点回家去。” “累了想早点回家,”萨姆的怒气爆了开来,“真是个天赐的好理由……德威特,你抽烟吗?” 德威特睁大眼:“抽烟?”他生气地重复了一次,转向布鲁诺,“布鲁诺先生,”他叫了起来,“白痴一样嘛,我一定得忍受这种低能的盘问吗?” 布鲁诺冷若冰霜地说:“请回答问题。”又一次,德威特看向雷恩,也再一次地,德威特似乎只能孤军奋战。 “没有错,我抽烟,”他一字一字地说——在他不耐烦的眼皮底下,却也隐含着某种恐惧——“没有错。” “纸烟吗?” “不,我抽雪茄。” “现在带在身上吗?” 德威特一言不发掏着外套的内层口袋,拿出一个昂贵的真皮雪茄盒,盒上有烫金的姓名缩写,他交给萨姆,萨姆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三根雪茄,萨姆拿出一根,仔细端详,雪茄中部的金带子上,也有J.O.Dew.的姓名缩写。 “订做的是吧?” “是的,向哈瓦那的胡恩格斯订做的。” “带子也是?” “当然。” “带子是在胡恩格斯那儿装好送过来的吗?”萨姆追究到底。 “哦,拜托,”德威特摊明了说,“尽是这种蠢问题。到底你想怎么样?巡官大人,你脑袋里就只装着这些阴毒而愚蠢的玩意儿吗?没错,雪茄上的带子也是在胡恩格斯装的,再放进盒子里,送上船运来给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能不能也问个问题呢,你知道这些究竟要干嘛?” 萨姆没理德威特,擅自把雪茄放回盒子,放进自己衣服的大口袋里。德威特眼看着这个荒唐的公然侵占行为,整张脸一片阴郁,只反抗性地挺直身体,一言不发。 “还有一个问题,德威特,”萨姆改以一种全世界最和蔼的态度问,“你送过这种雪茄给伍德售票员吗,电车上或随便哪个地方?” “哦——原来如此,”德威特不紧不慢地说,“现在我明白了。”没人接话,萨姆像老虎盯着猎物般看着德威特。 “对我的询问到此为止是吗?”德威特压着脾气继续说,“将军死棋了,嗯?巡官大人?你下了盘聪明的好棋,没有,我从没给过伍德雪茄,车上没有,也没在其他什么地方。” “这太棒了,德威特,而且非常有意思,”萨姆开怀地轻笑着,“因为,我刚在尸体的背心口袋,也找到一根你这种特制的、带子上同样印着你姓名缩写的雪茄!” 德威特傻眼了,随即痛苦无比地一直点着头,仿佛他已预见了这个结果,他张开嘴,没说出话又闭上,再张开,极其苍凉地说:“我猜,接下来,我会以谋杀这个人的罪名遭到逮捕是吧?”说完这句话他开始笑起来——老人那种嘶哑而且难堪的怪笑,“我想,这不是做梦吧?一根我的雪茄在被杀的人身上!”他无力地跌坐在身边的椅子上。 布鲁诺郑重地告诉他:“没人说要逮捕你,德威特先生……” 这时,门口忽然涌来一大群人,领头的身穿水上警察艇长制服,布鲁诺停住谈话,用眼神跟那艇长示个意,艇长点头离去。 “大伙儿都进来吧。”萨姆愉快地招呼着。 这群人怯怯地全进来了,其中一人正是那爱尔兰司机,派屈克·吉尼斯,隆斯崔被杀时开那班电车的;第二个是细瘦的老人,衣衫很破旧,头上戴一项鸭舌帽,他说他是彼得·希克斯,在纽约渡口工作;第三个是看起来一身风霜的电车稽查,他说,他隶属于越区电车的终站,地点是四十二街底,正好在渡船口出来那儿。 在他们身后则是好几位刑警,皮波第副组长是其中一位,达菲警官则在皮波第后面,露出他那又宽又圆的肩膀来。所有人的眼睛立刻被帆布上的尸体给吸过去了。 吉尼斯只看了伍德的尸身一眼,痉挛地咽了下口水,马上吓得转过头去,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昏倒。 “吉尼斯,你要不要认真辨认一下死者?”布鲁诺问。 吉尼斯说:“天老爷,你看他的头……是查尔斯·伍德,是他。” 吉尼斯伸出一支颤抖的手指,指着尸体左脚,由于在木桩和坚硬的码头岸边不断摩擦撞击,尸体的裤管已烂得不成个样,左脚的部分除鞋褡还在,其他的部位已完全裸露出来,可以清楚瞧见一道很长的伤疤,扭曲而且十分狰狞,一直蜿蜒下来到鞋子里——如今,在死去的皮肤上,这道伤疤呈现出触目惊心的青灰色泽。 “这伤疤,”吉尼斯嘶哑地说,“我看过很多次,伍德刚到电车公司上班没多久,就让我看过他腿上的这条伤疤,那还是在我们被调到越区电车之前,他跟我讲,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受伤留下来的。” 萨姆把尸体左脚的袜子脱掉,令人毛骨悚然的伤疤便整个露了出来,这条疤从足踝稍稍上面一点之处,一路延伸到膝盖,下半段向着小腿肚弯曲:“你确定这和你以前看见的,是同一道伤疤?” “是同一道伤疤,是的。”吉尼斯气若游丝地回答。 “好,你没事了,吉尼斯,”萨姆起身,拍拍膝上的尘土,“该你了,希克斯,把你所知道的,今晚伍德的行踪,通通讲出来。” 这细线般瘦小的船员点头:“没问题,警官,我和伍德很熟——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搭渡轮回家,因此总会和我碰面聊聊天,今晚,10点半左右吧,伍德和往常一样又到渡船口来,也一样找我讲话,现在我回想起来,他今天真地有点心事的样子,我们天南地北地扯了会儿,没谈什么正经事。” “时间确定吗——10点半?” “当然确定,我们的工作是按时间来的——时间表在那儿,时间一到准时开船。” “你们谈些什么?” “呃——”希克斯咂了下牛皮般的厚唇,说,“我们随便扯着,我看他手上带着包包,笑他是不是昨天晚上又留在城里找乐子——你晓得,有时他在城里过夜,会随身带着干净的衣裤——但他告诉我不是这样,这是他今天休息时间买的二手货皮包,原来的那个带子坏掉了,而且——” “什么样的皮包?”萨姆问。 “什么样的啊?”希克斯抿嘴想了下,“妈的没什么特别啊,就是个便宜皮包嘛,随便哪里只要花一块钱就买得到的那种,四方形黑色的,就是那种嘛。” 萨姆把皮波第副组长叫来:“去楼上候车室看看,有没有人拿着希克斯形容的那种皮包,还有,从默霍克号开始搜起,找这样的皮包,顶层甲板,操舵室,每个地方,从上到下彻底翻一遍,另外,水上警察艇上有潜水员,也让他们下水去找——有可能被扔到河里,也可能是落水时跟着掉下去的。” 皮波第受命而去,萨姆转过身来,正要开口继续向希克斯,雷恩这时插了进来,语气很柔和:“抱歉我打个岔,萨姆巡官……希克斯先生,你们聊天时,伍德他有没有抽过雪茄?” 希克斯看着这幽灵一样的询问者,眼睛顿时睁大如铜铃,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有啊,我还向他要一根,那种克雷姆牌的雪茄很对我胃口,他在口袋里掏了——” “我相信他掏的是背心口袋是吧?希克斯先生。” “是啊,背心口袋,然后全身口袋全掏遍了,他告诉我:‘没啦,我想全抽光了,彼得,这是我一千零一根了。’” “问得好,雷恩先生,”萨姆不怎么甘心地称赞一声,“希克斯,你确定是克雷姆牌的吗?他身上有没有其他牌子的呢?” 希克斯不开心地回答:“这我不是刚告诉这位先生了吗?” 德威特头抬也不抬,坐在椅子上仿佛成了一块石头,他的眼睛空洞且满是血丝,令人怀疑他是否听见刚刚的一阵问答。 “吉尼斯,”萨姆说,“伍德今晚上班时,有没有带着皮包呢?” “带了,”吉尼斯仍是奄奄一息的声音,“就跟希克斯说的一样,他今晚10点半下班,那个皮包他一整个下午都放在车上。” “伍德住哪儿?” “威荷肯这一带的小公寓——地址是波瓦德2075号。” “有家人同住吗?” “我想没有,至少我知道他没结婚,而且我记忆里,他从没提过一句有关他家人亲戚的话。” “还有一件事,警察大人,”希克斯插嘴说,“我和伍德聊天时,他忽然指着个瘦瘦小小的怪老头给我看,那老家伙火烧屁股一样匆匆忙忙下了计程车,溜进车站售票处,买了张船票。扔过票箱子,到候船室等船。从头到尾鬼鬼祟祟,像怕人看到他一样,伍德偷偷告诉我,那小矮子就是那个证券商,约翰·德威特,伍德车上的那个谋杀案,这老头也搅在里头。” “真的!”萨姆声音又大又急,“你说这是10点半左右的事是吗?”萨姆狠狠地转头看着德威特。约翰·德威特站了起来,又坐回去,呆呆看着前方,两手紧抓着椅子扶手。 “说下去,希克斯,继续说下去。” “呃——”希克斯慢条斯理地说,“伍德看到德威特之后,好像有点,怎么说呢,变得有点神经兮兮的……” “德威特也看到伍德吗?” “大概没有吧,从头到尾缩在角落里,自己一个人。” “还有呢?” “没啦,10点40分船进来了,我也得干活去了,我倒是看到那个德威特起身上船去了,伍德和我说再见,也上去了。” “时间你很肯定是吧——那班船是10点45分开的,没错吧?” “哦,拜托!”希克斯极其受不了似地说,“这我讲了有一百遍了吧!” “你一旁先等着,希克斯,”萨姆推开希克斯,怒目圆睁地看着德威特,德威特心神不定地一点一点摘除他外衣上的毛球,“德威特!你看这里。”德威特缓缓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满的忧伤,连萨姆也觉得骇然。 “希克斯,伍德指给你看的,是不是这个人?” 希克斯脖子伸得长长的,用怀疑的眼神,非常慎重地端详着德威特的脸:“是的,”最后他说,“没错,就是这个小个儿,警察大人,我可以跟你上法庭按着《圣经》发誓。” “非常好,现在,希克斯,吉尼斯,还有你——电车稽查是吧?这里没你们事了——到楼下去,还不要走,听我招呼。”三个人不怎么高兴只能下楼去等着,雷恩坐了下来,手拄着拐杖,忧伤地注视着德威特紧绷的脸孔,在雷恩如水晶清澈深沉的眼睛最深处,隐约浮着一层雾般的疑惑——面对判断的一点疑惑,一个问号。 “该你了,德威特先生,”萨姆声如雷霆,笔直走到德威特跟前,“解释给我们听一下,为什么你刚刚说你搭乘10点30分的渡轮,而别人亲眼看到的却是,你10点45分上的船?” 布鲁诺稍稍挪动一下身子,神情非常严肃地说:“在你回答问题之前,德威特先生,我有责任得先警告你,你所说的任何话,有可能成为将来指控你的证据,这里有警方的速记员,会记下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如果你不愿意回答,你可以保持沉默。” 德威特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用他细长的手指扶扶衣领,努力扮出一个笑脸:“要命的结果,”他声音很轻,站了起来,“这是玩弄事实的代价……是的,各位,我刚刚是撒了个谎,我搭的是10点45分的渡轮。” “乔纳斯,记下来没有!”萨姆大声下令,“德威特,为什么你要说谎?” “这个问题,”德威特毫不犹豫地说,“我拒绝做任何解释,我和一个人约了在10点45分的渡轮上碰面,但这全是我私人的事,和这件可怕的杀人案件毫无关系。” “很好,你约了某人在10点45分的渡轮上见面,那他妈的,为什么11点40分你人还会在船上?” “拜托,”德威特说,“请注意你的用词,巡官,我不习惯以这样的说话方式交谈,如果你一定得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拒绝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布鲁诺飞快丢了个眼神过来,萨姆只好把就要破口出去的话,硬生生吞出来,深呼吸之后,萨姆把声调中的攻击意味尽可能调到最低:“好的,请说您这是为什么呢?” “这样好多了,”德威特说,“因为我等的那个人,并没有在约好的时间露面,我猜他可能有事耽搁,便留在船上,前后坐了四趟,直到11点40分,我放弃了,决定回家去。” 萨姆冷笑起来,“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这种解释吗?你等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对不起,恕难奉告。” 布鲁诺对着德威特摇摇手指头:“德威特先生,你正把自己推到一个最最不利的位置,你自己应该心知肚明,你刚刚说的话实在非常非常地不可信——你若没有具体的证据支持,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可能相信你这种解释。” 德威特闭上了嘴巴,两手交叉于胸前,眼睛看着墙壁。 “很好,”萨姆明显动了肝火,“也许你可以说说着,你这个会面是怎么约的?随便有了什么记录都成——信件,或者约定时有人在场看见听见之类的?” “约会是今天早上用电话订的。” “你说的今天早上,是星期三早上吧?” “是的。” “对方约的?” “是的,打到我华尔街的办公室,我公司的接线人员不留外面打进来的电话记录。” “你原来就认得打电话约你的这个人?” 德威特保持沉默。 “你刚刚说,”萨姆毫不放松地追问,“你后来溜下船的唯一理由,是因为你累了,决定回西安格坞的家是吧?” “我想,”德威特无力地说,“你们不会相信我说的。” 萨姆脖子上的青筋应声全浮起来了:“去他妈的,你完全说对了,我是不信!”萨姆一把抓着布鲁诺的手臂,拉他到墙角,两人低声商量起来。雷恩悠悠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皮波第副组长一马当先,领着一串人从候车室回来,后头的刑警抱着一堆黑色的廉价皮包,慌张地跟着冲进站长室来,皮包共有五个。 萨姆问皮波第,“这些是干什么的?” “你要我找的皮包,符合描述的全在这里,还有,”皮波第笑了起来,“六个忧心忡忡的皮包主人。” “默霍克上头有收获吗?” “没任何皮包的踪迹,老大,另外水上警察队那些家伙泡了半天脏水,到此刻为止,毫无进展。” 萨姆走到门边,震天一吼:“希克斯!吉尼斯!上来一下!” 一个船员和一个电车驾驶员跑着上楼梯,跑着进来,脸色一片惊恐。 “希克斯你看看这些皮包,可有伍德带的那个?” 希克斯仔细看着地板上那一堆皮包,“呃——这——每个都很像,实在很难讲。” “你呢?吉尼斯?” “我也觉得很难说,巡官,它们几乎全一个样子。” “好啦,你们滚吧!”两人离去,萨姆蹲了下来,打开其中一个皮包,清洁如威尔逊太太低喊了一声,愤慨却敢怒不敢言,跟着抽抽搭搭啜泣起来,萨姆拉出一团脏工作服,一个午餐盒子,还有一本纸面本小说,萨姆一阵恶心上来;他跟着对付第二个,汉瑞·尼克森吐出一串愤怒的抗议声音,萨姆给他冷冷的一眼,让他闭上嘴巴,毫不客气扯开皮包,里面有几片硬纸板,铺着羊毛布,上头排满了廉价珠宝和小装饰品,此外还有一堆订货单,都印了他的名字;萨姆把这皮包摆一边,再看第三个,里面只有一件胜了的旧长裤和一些工具,萨姆抬起头,山姆·亚当斯,默霍克波轮的操舵手,正紧张地看着他。 “你的?” “是的,先生。” 萨姆再打开剩下的两个:其中一个的主人是个巨大的黑人码头工人,名叫阿利亚·琼斯,里头有一套换洗的衣服和一个午餐盒子;另一个里头装着三片尿布,半瓶牛奶,一本廉价书,一盒安全别针以及一席小毯子,这是一对名为汤玛斯·柯可南的年轻夫妻的包,男的怀里抱着个快睡着、一脸不高兴的小婴孩,萨姆打雷般的声音似乎惊吓了他,小婴孩古怪地看了萨姆一眼,在父亲臂膀里扭了扭,把小脑袋埋过父亲肩膀,忽然嚎啕起来,顿时,整个站长室里一片凄厉刺耳的哭声。有一名刑警偷偷笑起来,萨姆苦笑,只好把所有皮包物归原主,让他们离开。雷恩这时发现,不知是谁找来几个空袋子,盖在尸体上,雷恩露出极欣慰的神情。 萨姆派人传下命令,让司机吉尼斯、电车稽查和渡船口职员希克斯也离开。 一名警员进来,低声向皮波第报告,皮波第朗声说:“老大,河里没找到东西。” “哦,我猜伍德的皮包一定被扔进河里沉下去了,可能永远找不回来了。”萨姆抱怨着。 达菲警官这时砰砰地跑上楼,夸张地喘着大气,手里抓着一大叠字迹潦草的纸张,指头被墨水染得红红的:“楼下所有人的姓名和住址,巡官,通通写好了。” 布鲁诺快步凑上去,站在萨姆身后跟着看那叠渡轮乘客清单,两人一张一张仔细过滤,好像想找出个什么人一样,最后,两人仿佛相互庆贺般对视一眼,布鲁诺的嘴巴紧紧抿着。 “德威特先生,”布鲁诺突然一箭穿心地说,“隆斯崔被杀那班车上的所有乘客,今晚只有你一个人在这班渡轮上,有趣吧?” 德威特眨了一下眼,茫然地看着布鲁诺的睑,然后,他纤弱的身体轻轻抖着,低下头去。 “布鲁诺先生,你所说的——”一片沉默中,雷恩冷静的声音传来,“也许全是事实,但容我大胆地说句话,这一切尚不能证明德威特先生涉案。” “啊?你说什么?”萨姆反应激烈,倒是布鲁诺只是不悦地蹩着眉。 “亲爱的巡官,”雷恩轻柔地说,“你当然也一定注意到了,在乘客叫嚷起来之后到你我上船这段时间里,默霍克上有一部分乘客已经下船走了,这点你是否也考虑在内了呢?” 萨姆的话像火山爆发般地喷射出来:“很对,我们会追踪这些人的。”他几乎是在恐吓了,“你以为我们查不出来吗?” 雷恩优雅地微笑着:“亲爱的巡官,你以往宣布侦破刑案,都像现在这么肯定、这么成竹在胸吗?你怎么知道你没漏掉任何的相关线索呢?” 布鲁诺跟萨姆咬了下耳朵,德威特再次感激涕零地转向雷恩,萨姆烦躁地摆动着他壮硕的身躯,向达菲警官吼着下了道命令,达菲远离风暴般地立刻离开。 萨姆朝德威特勾勾指头,“跟我下楼去。” 德威特默默起身,跟着萨姆走出门。 三分钟之后两人又回来了,德威特仍缄默不语,萨姆的脸色也还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一般。 “什么也查不出来,”萨姆低声向布鲁诺报告,“没有任何一个乘客,对德威特在船上的行动有足够的留意,可让我们把他钉在这件谋杀案上头。其中有一人说他记得德威特独自一人缩在个角落里,有几分钟时间,德威特自己则说,他的电话约会,双方说好尽可能在别人不注意的地方碰面,其他妈的贱!” “但是萨姆,这样不是反倒对我们有利吗?”布鲁诺说,“这不就说明伍德被人从顶层甲板扔下去时,德威特并没有不在场的证明。” “我他妈的倒宁可有人看他从甲板上下来,现在,你说我们要怎么处置他好?” 布鲁诺摇着头:“今晚暂时先算了吧,反正他还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我们有所行动前,必须握有更确切的证据在手,你派两个人随时盯住他,尽管我相信他不至于就这么鞋底抹油开溜了。” “反正你官大,说了算,”萨姆走向德威特,直视他的眼睛,“今晚就到此为止,德威特,你可以回家了,但请你随时和地检处保持联络。” 德威特一言不发起身,机械性地整整上衣,那顶毡帽重新戴在花白的头发上,环顾着周围这一切,叹了口气,沉重地走出站长室。萨姆立刻用手指比个八字形示意,两名刑警默契十足地匆匆跟了上去。 布鲁诺穿上外衣,室内,众人开始抽着烟七嘴八舌起来,萨姆叉着腿对着死者,弯下腰掀开遮盖的袋子,对着那个烂成一团的头颅。 “你还真他妈的笨,”他低声咕哝着,“在你那封神经信里,你至少可以写出杀害隆斯崔这个X凶手的姓名不是吗……” 布鲁诺也走了过来,拍拍萨姆厚实的肩膀:“好啦好啦,萨姆,提起劲来吧,对了,顶层甲板有没有叫人拍照存证呢?” “小鬼们正在拍,哦,达菲,怎样?”达菲忙得跟只狗一样又喘气进门。 达菲摇着他那涨痛的头:“老大,查不出哪些人先走掉,连大致的人数都不晓得。” 很长一段沉默的时间。 “这是什么破烂案子!”萨姆的狮子般的吼声也很快吞没在死寂的空气中,他头昏脑胀,活像一只暴怒着追自己尾巴的蠢狗,“我要带几个家伙去伍德住的公寓翻翻,布鲁诺你呢?回家是吧!” “最好如此,希望谢林医生别错过下半场,我陪雷恩先生走。”他转过身,戴上帽子,看向雷恩坐着的地方,吃惊之情浮上布鲁诺的脸。 雷恩一阵烟般早已消逝不见了。 第四景 警察总部内萨姆的办公室,坐着个高头大马的男子,他焦虑不安的样子,翻翻杂志,剪剪指甲,把一根雪茄嚼得稀烂,又抬眼瞪着外头单调阴暗的天空发呆——门打开时,他应声跳了起来。 萨姆那张原来就难看的脸,此刻阴暗得一如外头的天气。他大步跨进来,把帽子和外套往衣帽架子上一扔,重重地跌坐在他桌子后的旋转椅上,嘴巴不停地抱怨着,看也不看跟着他移来移去的大个头男子。 萨姆拆着信件,用内线电话机下了几个指示,口述了两份回信,所有这些动作都结束了,这才像特别恩赐一般,用他严厉的双眼,看着跟前那名不知所措的大个子。 “墨修,你要为你自己辩解一下?在今天太阳下山之前,你可能还有一堆活儿得干。” 墨修结结巴巴的:“我——我可以把所有的事解释一下,老大,我是——我是——” “有屁快放,墨修,你搞清楚,你现在是为保住自己的职位而讲话。” 墨修忍气吞声地说:“昨天我一整天都盯着德威特,就像你吩咐的一样,整个晚上我一步也没敢离开证券交易俱乐部。10点10分时我看到德威特走出去,钻进一辆计程车,要司机开往渡轮码头,我跟着坐上一辆计程车,继续追踪。车子从第八大道转入四十二街时,陷入一堆车阵里几乎动弹不得,偏偏这时我那辆车又和别人的车发生擦撞,两边司机都下来吵得不可开交,我赶快跳上另一辆计程车,一路从四十二街再追下去,但没看到德威特那辆计程车。我知道他是去渡轮码头,所以我们继续走四十二街,到达码头时,要命的一班船刚刚开出去,要等两分钟后才有下一班,后来我渡过河到威荷肯,找遍西岸站的候车室,都没瞧见德威特,看了时刻表,才知道刚发走一班到西安格坞的列车,而要到午夜12点过后才有另一班,我在想我他妈的应该怎么走下一步,我很确定,德威特一定坐那班去西安格坞的列车走的,所以我跳上一辆巴士,再赶往西安格坞去……” “倒霉透了,是吧,”萨姆和缓下来,攻击意味消失了,“说下去,墨修。” 墨修深深一吸气,跟着放松了下来:“巴士追过了那班车,我在车站等那班电车进站,可真他妈邪门的是,德威特居然没在那班车上,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在想,可能是乘客一呼啦下车时我看走眼了,也可能早在我计程车擦撞那会儿,就被他们给甩了,因此,我打电话回总局准备向你报告,楼下的金格说你出门办案了,要我呆在原地,看有没有进一步的情况,所以我又跑到德威特住处那儿,在他屋外守株待兔。德威特一直到午夜过后好久才回家——应该在凌晨3点钟左右,坐计程车回来的,然后,便是格林柏格和奥哈兰跟着他出现了,他们告诉我渡轮码头那儿又出了谋杀案,还有命案后所发生的种种情况。” “好好,去干活吧,你现在去接替格林柏格和奥哈兰他们。” 墨修匆匆离去才一会儿,布鲁诺踱到萨姆办公室,一脸愁容。 布鲁诺跌坐在一张硬椅子上:“呃,昨晚后来还有什么情况?” “你前脚刚走,哈德逊郡的雷诺尔带了堆人到现场来,我和他们一起离开候车室去搜伍德的住处,妈的,什么鬼也没有,布鲁诺,标准的一堆垃圾,倒是找到更多他的亲笔资料。你找过佛利克吗?” “今早我碰到他了,佛利克说没问题,匿名信的字迹和其他伍德所写的字迹完全一致,毫无疑问,信是伍德写的。” “还有,这几份从伍德屋里搜到的样本,依我看也都一模一样,这些先给你——你可以交给佛利克进一步鉴定,这一切都感谢我们的雷恩先生——妈的老蠢蛋一个!” 萨姆把一个大信封扔往靠布鲁诺那头的桌子,布鲁诺叠好放在他的口袋中。 “我们还找到——”萨姆回到原话题,“一瓶墨水和一些信纸。” “笔迹水落石出后,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布鲁诺有气无力地说,“我也要他们鉴定墨水和纸张,结果也是全都符合。” “不坏啊,”萨姆用食指按着一叠文件,像洗牌一样拨弄着,“这是今天早上来的报告,比方说,这儿有一份关于柯林斯的,我们要看他的反应,所以我的人故意告诉他,我们已知道上星期六之后,他还偷偷去找过德威特。柯林斯还是气得七窍生烟。但他也承认找过德威特,也承认他找那老小子,还是因为隆斯崔的不实消息害他赔钱,要德威特负责,柯林斯说,德威特完全不理——老实说,我倒不觉得德威特这老小子这么做有错。” “你对德威特的想法,今天早上好像有点变啦?”布鲁诺叹着气。 “胡说八道!哪有变!这是就事论事。”萨姆眦牙咧嘴起来,“另外,我一个手下发现,从上星期六以来,德威特搭过两次伍德的车,盯他的那个叫墨修——他昨晚也负责跟踪德威特,但该死的墨修,他搭的计程车发生了个小车祸,就这么活生生把德威特给跟丢了。” “很有意思的发现,只是太可惜了,如果这个叫墨修的昨晚能寸步不离监视德威特,现在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墨修可能正好目击了杀人的经过。” “现在,我最感兴趣的报告是,从上星期六事发到现在,德威特搭了两次伍德的班车,”萨姆仍中气十足,“你有没有想过?究竟伍德是怎么知道谁杀了隆斯崔?谋杀当晚上他很明显还一无所知,否则他应该多少会透露一些。布鲁诺,总而言之,这两次搭车的线索非常非常重要!” “你的意思是说,”布鲁诺沉吟着,“伍德可能无意中察觉什么……对了!墨修发现德威特搭伍德的车,有没有跟谁在一起?” “没那么走运,他一个人。” “然后,德威特可能不当心露出个狐狸尾巴,被伍德发现了。萨姆,我觉得这条线很值得追下去,” 但布鲁诺表情又一下子冷了下来:“如果他写信时不是怕成这个样子……哎,反正事已至此,呼天喊地也没用了,其他的呢?” “全部就这些了,隆斯崔办公室那边呢?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但我因此发现了一极有意思的事,”布鲁诺回答,“你知道吗?萨姆,根本就没有隆斯崔立过遗嘱的迹象。” “但我明明记得巧丽·布朗讲过——” “看起来似乎是隆斯崔猎艳的一贯迷汤伎俩,我们搜他办公室、他家、他的漂亮小套房、他的银行保险箱、他俱乐部的柜子以及一切可能的地方,没有任何你会想到遗嘱的东西。隆斯崔的律师,那个讼根尼格瑞说,隆斯崔根本没委托过他立遗嘱,就这样。” “只是哄哄咱们亲爱的巧丽姑娘,嗯?就像哄骗前面那一串娘儿们一样,他有没有亲戚在呢?” “也没有任何亲戚家人的迹象,我说萨姆老小子,到时候裁决起隆斯崔这份海市蜃楼的虚无遗产继承问题,一定有趣极了。” 布鲁诺做个鬼脸:“他一毛钱也没留下,债务倒是一屁股,他唯一的资产是德威特-隆斯崔证券公司的股份,当然,如果德威特愿意吃下隆斯崔的股权,那还会有一些实质的……” “请进,医生。” 谢林医生仍是戴着那顶布帽子——每人都猜想他是秃头,但从没有人亲眼见过——走进萨姆的办公室,他的眼睛满是血丝,躲在圆圆的眼镜后面,看起来更是茫然无神,牙缝里插着根不怎么卫生的象牙牙签。 “早安,二位,你们是不是应该说,啊,谢林医生,你昨晚辛苦了一整夜?不,你们从不会的。”他自怜地叹口气,一屁股坐在另一张硬椅子上,“我在那个好玩的哈德逊停尸间里,可足足奋斗了四个钟头以上,一步也没敢踏出来。” “检验报告都妥了?” 谢林医生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张长报纸,扔到萨姆的桌上,头往椅背一靠,马上睡着了。他那甜蜜满足的脸一放松下来,显得加倍胖。他的嘴巴大张,牙签仍插在齿缝间晃荡着,跟着,在丝毫没有预警的状况下,鼾声忽然如雷响起。 萨姆和布鲁诺两人急着读那份字迹非常工整的验尸报告。 “什么都没有嘛,”萨姆咕哝着,“一堆没意义的老词,喂,医生!”萨姆吼起来,谢林医生努力睁开他的小圆眼睛,“这儿可不是旅馆,要睡就回家去,我会想办法让24小时内不再发生任何谋杀案。” 谢林医生挣扎着站起来:“哦,好,要说到做到哦。”一面摇摇摆摆走向房门,他忽然停步,门刷地贴着他的肥脸打开,雷恩站在门口面对他笑着。谢林医生傻乎乎地没回过劲来,随即连声抱歉着,一面让开路。雷恩步入房间,谢林医生则出门回家,一路哈欠连天。 萨姆和布鲁诺起身,布鲁诺带着真诚的笑容:“欢迎,雷恩先生,很高兴再见到您,昨晚我还以为您化成一阵烟了,您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雷恩坐上椅子,他那李树手杖有点神经质地置于两膝间:“你必须把一个演员的戏剧性行为视为当然,布鲁诺先生,有效吸引观众的舞台手法,首先便在于学会戏剧性地退场。但是得让你失望的是,我的消失并没有任何神秘的意味可言,实在是需要看的,我都已瞧在眼底,现场也再没有我能帮忙的了,所以我回去哈姆雷特山庄我的庇护所去……哦,巡官,在这个灰暗天气的日子里,你可还好?” “马马虎虎,”萨姆没多大兴致地回答,“对一个老演员来说,您起得真早,不是吗?我以为你们演戏的——哦,对不起,雷恩先生——我以为演员都是一觉睡到午后才起床的。” “不尽然的,巡官,”雷恩清澈明亮的眼睛闪烁着,“从人们不再寻找圣杯之后,我所从事的行业便是这地球上最活力洋溢的一种。今天早晨,我六点半起床,先在吃早饭前习惯性地游两英里泳,再坐上早餐桌满足我高涨的食欲;接着,我试戴了奎西手制的新假发,那是昨天完工的,奎西自认为是得意之作;然后我和我的导演柯罗波特金、我的舞台设计师佛瑞茨联络,再一封封享受我收到的大量信函;最后,我进入莎士比亚所在的年代,徜徉在那神奇而辉煌的古老岁月中——现在10点30分,我来到这里,如何?就这么一个平凡的日子里,你也觉得这样是很美好的一天吧?” “当然当然,”萨姆回答,尽力让语气配合雷恩的欢悦,“但你们退休的人,总不会像我们这些工作压力底下的人一样,有一大堆的麻烦事,比方说——谁杀了伍德?雷恩先生,我是不会再求教你有关于那个名叫X的神秘凶手——你已完全知道是谁谋杀了隆斯崔了。” “萨姆巡官!”雷恩语气仍很轻柔,“你是逼我引述布鲁特斯的那段话吗?‘我将耐心聆听,并寻求得以既聆听又回应如此崇隆事物之期,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我高贵的朋友啊,请深思我言。’” 萨姆看布鲁诺,布鲁诺也着萨姆,两人同声大笑出声,办公室又洋溢着愉快的氛围。 萨姆拿起谢林医生的报告,不带任何评论地递给雷恩。雷恩把报告高举眼前,心无旁骛地仔细研读。这是一份简明的报告,用华丽的德式书写体一丝不苟地书写。偶尔,雷恩闭上眼睛,集中一下精神。 报告上说,伍德落水时已失去知觉,但并未死亡,昏迷的原因系头部遭到重击所致,唯颅骨并未碎裂。这个落水时昏迷的推断,谢林医生写道,可从伍德腹部的少量积水得到证明,也由此可知,死者落水后有极短的一段时间尚有生命现象。报告上总结说,合理的推断是,伍德生前曾遭钝器重击头部,失去知觉后,被人从船上投入水中,并因反复撞击于默霍克船身和码头木桩之间而致死。 报告继续写着,死者腹部有尼古丁的迹象,但状况轻微,显示生前曾认真减低抽烟量;左腿的伤疤,至少已届二十年时间,由愈合后的扭曲丑恶疤痕来判断,当时为其疗伤者显然并非专业医疗人员;血糖浓度偏高,但尚不至构成糖尿病;有明显酒精中毒的迹象,可能死者生前有嗜饮稀释烈酒的习惯;从身体状况判断,死者系粗壮中年男子,红发,手指扭曲,指甲凹凸变形,说明是或曾经是体力劳动者;右腕部位有骨折的迹象,但早已愈合;左臂有小块青黑的胎记;还有一道两年前阑尾炎手术的伤疤;肋骨也曾断过,判断约为十一年前,如今也已愈合;体重二百二十磅,身高六英尺半。 雷恩读完报告,含笑递回给萨姆。 “雷恩先生,您有没有瞧出点什么名堂来?”布鲁诺问。 “谢林医生是个工作态度十分严谨的人,”雷恩回答,“这是一份很完整的报告,受损如此严重的遗体,还能检验得如此仔细,功力真是非比寻常。到今天早晨为止,你们二位认为德威特的涉嫌程度如何?” “您对这人这么有兴趣吗?”萨姆有点顾左右而言他。 “非常非常有兴趣,巡官。” “昨天,我们,”布鲁诺急速地说,仿佛由他来负责回答雷恩的问题,“派人盯了他一整天。” “布鲁诺先生,你该不会有意隐瞒我什么吧?”雷恩轻轻地说,站起来,整整他的披肩,“但我相信你不会如此……巡官先生,谢谢你给我那张清晰的隆斯崔照片,在一切落幕前,这照片极可能发挥很大的效用。” “哦,那是小事一桩别客气,”萨姆回答,声调一下子变得很亲切,“我说,雷恩先生,坦白说我和布鲁诺两人都认为德威特最有嫌疑。” “真的?”雷恩的灰绿眼睛从萨姆身上,再移到布鲁诺身上,随即整个迷离起来,他把手杖握得更紧一些,“我就不再打搅二位工作了,今天我个人也还有满满的行程。” 他迈着大步走向大门,到门口又一转身:“请允许我郑重地忠告二位,无论如何,在现阶段暂时别对德威特采取明确的行动,我们正面对着最艰难的时刻,二位,我说的是‘我们’。”雷恩深深一鞠躬,“真的,请相信我。” 两人仪式性地朝雷恩挥挥手,雷恩轻轻地关上门离去。 第五景 星期四中午12点半,如果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此刻出现在哈姆雷特山庄,他们会怀疑自己眼睛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他们会看到一个不同的哲瑞·雷恩——只剩一半雷恩的雷恩,他的眼睛和说话声音仍是平时的雷恩,但一身服装却迥异于昔日,而他的容貌,在老奎西一双巧手底下,每一分转变都让人惊讶。 雷恩笔直坐在一张有靠背的硬椅子上,一组三面的镜子,从正面、侧面和背面三个不同的角度,分别映出他神奇变幻中的样子,一盏电灯强烈的青白光线直射而下,房间的两扇窗子则密不透风地拉上厚重的黑窗帘,外头的光线一丝也溜不进这个奇特的房间里。 驼背的奎西跪在长椅上面对着他的主人,皮围裙上沾满了胭脂和斑斑的白粉,奎西右手边一张桌子上头,摆着装有各色颜料的瓶瓶罐罐,还有白粉、胭脂、调色盘、十分精巧的小刷子和各种颜色的假发。此外,还有一张男人的头部正面特写照片。 在眩目的光线照射下,这两人仿佛是才从中世纪人物书中走出来的人物,而这个房间,更活脱脱像是古希腊炼金师帕拉塞修斯的实验室。房间很大,放置着好几个工作台和一些杂物,几个古雅的老柜子门户大敞,看得到里头摆着各式稀奇古怪的物品。地板则散落着一小撮一小撮的头发和各种颜色的粉末,都被长年来的脚印深深踩进木头缝里去了,角落处则摆放着有趣的现代机器——一具电动缝纫机。至于墙壁,其中有一面悬了条粗铁线,挂着至少五十顶尺寸、样式和颜色各自不同的假发,而最靠里头的那面,则设计成一格一格分隔的壁笼,共计摆了十来个石膏人头像,全是真人大歇—有黑色人种、蒙古人种和高加索人种——有些长着头发、有些秃着脑门、有些面无表情、有些则是七情六欲任取一种,包括害怕的、开心的、惊讶的、伤感的、痛苦的、嘲讽的、光火的、坚毅的、倾慕的、沮丧的以及狰狞的。 而除了雷恩头顶上那盏又大又亮的吊灯以外,此时,整个房间再没任何发光的东西,各种尺寸的立灯散正在房间,却全熄火垂头站在幽深的黑暗之中。而这盏巨型孤灯所投射出的庞然剪影,像上演着一出宿命的恐怖故事,挺直坐着似老僧入定的雷恩,他的剪影被夸张地放大,钉在墙上水波不兴,而老奎西瘦小佝偻的身影却宛如一只巨型跳蚤,环绕着雷恩的身影时聚时分,像一泓墨水溅起的波浪。 一切是如此的怪异、恐怖,却也带着几分戏剧性,包括角落里一个沸腾的大桶子也不像现实世界所有,又粗又懒的青烟攀上墙壁,倒像三女巫炼药的大锅——麦克白里那样可怕又诡异的场面。而此刻这个恐怖的阴影故事里,不动的雷恩扮演着被施了魔法的人,而一旁急急晃动的影子,则是驼了背的史文格里,个子变矮的美斯玛以及没有穿上星点长袍的梅林。 但事情的真相是,矮小的老奎西所做的,不过是他分内的例行化妆工作而已——以他的一双巧手,借着各种颜料和粉末来改变他主人的容貌。 雷恩看着这一组三面镜子里的自己——此刻,他身着一套剪裁良好、几乎没有针线痕迹的普通外出服。 奎西退后一步,两手在皮围裙上抹着,小眼睛审视着自己的工作成果。 “眉毛重了点——显得有一点点不自然。”雷恩这才开口,修长的食指指着眉毛。 奎西仰起他那张褐色的小矮鬼脸孔,伸长脖子,闭上一只眼睛,就像肖像画家停下笔站开来,重新估量模特儿的比例尺寸一般:“大概有点问题,大概有点问题,”他吱吱地说着,“左眉的弯度,太——不应该这么下弯。”他抓起系在腰带上的小剪刀,缓慢而细心地修剪雷恩的眉毛,“这样,我想好多了。” 雷恩点点头。奎西再次弄了一手的皮肤色颜料,轻轻地抹上雷恩的下颔……五分钟后,他后退半步,放下小剪刀,手摆在臀后:“这次就像了,是吧?雷恩先生。” 老演员也再次认真看着自己的新面貌:“冒充执行这过调查工作,可不允许出一丁点纰漏,知道吧,你这丑卡利班,”奎西咧嘴一笑如传说中的小矮鬼,毫无疑问,雷恩非常满意——这是主仆两人的默契,只有在雷恩极其欣赏奎西的工作成果时,才会用暴风雨一剧中丑怪角色卡利班这名字来称呼奎西,“然而——现在不会了,接下来该头发部分了。” 奎西一蹦一跳地到房间另外一个角落,打开灯,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挂在铁丝上的假发,雷恩靠着椅背休息一下。 “卡利班,”雷恩声音不大,却有点挑衅味道,“我觉得我们的观念还是有些差异。” “哦?”奎西问,但并没回头。 “就是有关化妆一事的最基本认识,如果说你惊人的化妆绝艺有何不足之处,那就在于你做得太完美了。” 奎西挑了顶浓密的灰色假发,关掉灯,走回雷恩身边,蹲在长板凳上,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梳子,认真地对付这顶假发。 “雷恩先生,不可能有所谓化妆得太完美这回事,”奎西说,“只能说这个世界充斥着蹩脚的化妆师罢了。” “哦,不,我不是怀疑你这方面的天才,奎西,”雷恩看着老奎西爪子般的双手精巧的梳理动作,“然而,我再讲一次——其实,在装扮一事上,外形是否百分之百的相像是最不重要的,某种意义而言,这只是技节末尾的部分,” 奎西哼了声:“很好,我知道你不同意,然而你是否认真想过,人类观看事物,本能的会趋向于整体性的印象,也就是说,一般人注意的只是整体图像,而不是每一处细节。” “但,”奎西认真地反击,“这正是问题所在!如果某一个细节出错——我该怎么说?——走样了,这就会使人们眼中的整体图像遭到干扰,也就必然会迫使人们去找出这破坏整体图像的细节何在,所以我才说——每处细节都必须完美无暇。” “太好了,卡利班,太好了,”雷恩的声音极其温暖而且亲切,“你为自己论证得真好,但你还是没真正抓住我所说的精微之处,我没有说化妆的细节可以草率,草率必定引起人们的注意,你说的绝对没错——细节必须完美无暇,但是我们并不免要全部完美的细节!你了解我说的吗?对一位了不起化妆师来说,要接受这个观点非常痛苦,但这却是颠扑不破的……这就好比说,画一幅海景时,你老老实实地把每一丝浪花都画下来,画一棵树时,你老老实实地把每一片叶子都画下来。每一丝浪花,每一片叶子,人脸上的每一条纹路,真则真矣,但却是坏的艺术作品。” “呃,也许是吧。”奎西不怎么甘心地说,他把假发举起,在强烈的光线下仔细端详,摇摇头,跟着,拿梳子的手又一下一下,非常有节奏地梳理起来。 “至此,我们可先得到一个结论,油彩、粉彩、粉末乃至于其他装扮所采的用品,是借此来创造装扮的外貌部分,但不是装扮本身。你也了解,在装扮时,我们有时得特别着重他长相的某个部分,比方说如果你要把我扮成亚伯拉罕·林肯,你就得特别强调痣、胡须和嘴唇,至于其他部分则可稍微简略。不,不止长相,而是你得结合姿态、举止、气质和性格等等,才能真正模仿得惟妙惟肖。我再举个例,蜡像是模仿真人制成的,从形态到肤色的每一部分细节,但我们看来仍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体而已,而如果一具蜡像可以自然地摆动他的手臂,可以从他的蜡质嘴唇说出生动的语言,玻璃眼珠也能灵活转动——你知道我的意思。” “这样子行了。”奎西再次把假发举到灯光底下,沉寂地说。 雷恩闭上眼睛:“这才是戏剧艺术一直最叫我心向往之的所在——用动作、声音和姿态来创造真实生命的外观,鲜活人物的影像……在面对这门生命再创造的艺术,贝拉斯柯正是最能理解此中精义的天才。他甚至能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毫不费力地创造出家居的慵懒安逸效果来,既不仰赖燃烧的壁炉带来可见的平和静谧气氛,更无须舞台设计者用各式各样的道具布景配合。他只在演出前,用绳子将一只猫捆得无法动弹,待幕拉开的前一刻才将绳子解开,于是,序幕升起时,观众第一眼所见的景象,是一只猫在舞台上站了起来,仿佛有个火炉在眼前似的,舒服无比地打哈欠、伸着懒腰……不需任何一句台词,仅仅就是一个简单、人人都熟知的家居生活动作,所有观众便感受到,仿佛正处身于一个温暖又舒适的房间里。这是我所见过,贝拉斯柯个人最精妙也最准确的演出设计。” “雷恩先生,真有意思的故事。”奎西上前来,细心地把假发套到雷恩极匀称的头上。 “奎西,这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演员,”雷恩轻声说着,“将真实的生命注入于人为的戏剧之中——其实,在伊莉莎白时代,戏剧所依赖的只有演员的台词及其肢体动作,用此来重现真实的人生。当时的演员必须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表演——小龙套手捧一株树匍匐过舞台,这就代表从柏纳姆到郑西纳的一片树林,数十年这么演下来,那些坐池座、坐包厢的观众没有一人不心知其意。我常常想,现代的舞台设计方式是否太过度、太喧宾夺主了——对戏剧本身已经造成了伤害……” “好了,雷恩先生,”奎西职业性地轻拍一下雷恩的小腿,雷恩这才如梦方醒地张开眼,“完成了。” “哦,是吗?那请你让开镜子,你这森林小矮鬼。” 五分钟之后,雷恩站了起来,不论从服装、模样、举止和气质各方面来看,原本的哲瑞·雷恩整个消失了,彻彻底底变成另一个人。他大步穿过房间,打开房间主灯,灯光下面清楚看出,他身穿一件薄外套,不同发型的灰头发上戴一顶黄色的软昵帽,倒扣齿,下唇向外伸。 奎西大笑起来,十分开心地站在雷恩旁边。 “告诉德罗米欧,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还有,你也准备一下。”他连说话的声音腔调也全变了。 第六景 萨姆在威荷肯下了船,环顾着四周,一位新泽西警员正在上下船的走道来回走动,负责看守空无一人的默霍克渡轮,见到萨姆,啪一声立正行了个标准的敬礼,萨姆草率点头回礼,经过候船室,步出了渡船口。 他沿着渡船四旁边的圆石子路,攀上一个相当陡的小山丘,这道路从码头一直往上延伸,坡项紧贴河流的另一侧,是刀削一样的陡峭断崖。萨姆艰难地一步步往上,几辆汽车迎面驶过,都减低速度小心下坡,萨姆停步转身,看着下方,整条哈德逊河壮阔地摊在眼前,后面则是城市鸟瞰图。没多会儿,萨姆又举步继续他的行程。 到达坡顶,萨姆瞧见一位交通警察,用他低沉的嗓音问明往波瓦德的路,然后,他穿越一条宽阔的马路,再沿着一条静寂而略嫌杂乱、两旁树木成荫的街道往下走,到达一处热闹的十字路口,直交叉的大道正是他一路所寻找的波西德,萨姆于是折向北边走。 终于,他找到此行的目的地——2075号,一幢木头房子,挤在一间牛奶店和一家汽车零件行中间——油漆脱落,破旧不堪,在岁月悠长而缓慢的剥蚀下,已完全不成样子了。门口起伏不平地、杂乱地摆着三张古老的躺椅,一条随时可能解体的长凳子,门口的垫子上隐约可见欢迎光临的字迹,一根门柱上有一行黄油漆字,哀伤地宣称:专租男士出租房。 萨姆看了看整道街,把上衣拉整齐,帽子戴紧,跨上嘎嘎作响的破台阶,按下一个写着“管理人员”的电铃,在拥挤如蜂巢的这幢房子深处,隐约可听见电铃声,跟着是噼里啪啦的拖鞋声音。然后门从中间拉开个缝,露出个红红的鼻子来。 “你干吗?”十分暴躁的女人声音,随即,变为知道惹祸的倒抽气声音,接着是吃吃傻笑的声音,最后门哗地整个拉开来,一个穿着寒酸家居服的啤酒桶形妇人出现——一个和她这幢房子完全相符的女人,“原来是警察局的先生!请进请进!萨姆巡官,抱歉——我不知道是……”她亢奋地唠叨个不停,并试着挤出个微笑,但只是成功地露着两排黄牙而已,她退到一旁,伺候着,颤抖着,打开门让萨姆走进去。 “哦,这阵子真是要命,”她嘴巴仍未停下来,“今天一整个早上,这里满满一片写新闻的人和带大照相机的人!我们——” “夫人,有人在楼上吗?”萨姆问。 “当然有啦,巡官,那个人一直在楼上,烟灰弹得我一地毯,”女人刺耳的声音,“今天早上我就被照过四次相……先生,你是不是想再看看那可怜家伙的房间呢?” “带我上楼。”萨姆粗着嗓子说。 “遵命,先生。”女人又献媚地微笑着,两根粗指头故作优雅地捏着肮脏的裙摆,一扭一扭地走上铺薄地毯的楼梯,萨姆低咒着跟在后面,到二楼楼梯口,一个卷狮狗般的男子挡在那儿。 “谁啊!玛菲太太。”卷狮狗探员问,同时从昏暗的光线中露出个脸来。 “没事,心平气和点,是我。”萨姆大声回答。 探员一下子放松下来,露着白森森的牙一笑:“一下子没看出是您,巡官,真高兴看到您,在这里守着实在有些无聊。” “昨晚到现在有情况吗?” “什么也没有。” 探员领路穿过走廊到后面的一间房间,地头蛇玛菲太太仍一摆一摆跟在最后,萨姆在敞开的门前停了下来。 房间很小,而且空荡荡的,褪色的天花板已有裂缝,墙壁被岁月印上点点污渍,地板上的地毯也磨穿了,家具也很旧了,水槽的铅管还是早年的款式,唯—一扇窗户上的印花布窗帘,原来的鲜艳色泽完全消失了——但房间有一股干净的气息,显然住这儿的人很费心收拾。屋内还有一张老式的铁床,一个有抽屉的橱柜鹤立鸡群地靠在墙边,一张大理石面的小桌子,一张用铁丝缠绕着还能用的椅子,以及一个衣柜,这是全部家具。 萨姆毫不迟疑地走进去,先站到衣柜前,他拉开左右两扇门,里头整整齐齐挂着三件旧男装,底下则摆着两双鞋,其中一双颇新,至于另一双则大拇趾处已开了口。在衣柜的上层,有一项麦秆编的帽子,放在纸袋子里,另有一顶帽带印着干汗渍的毡帽。萨姆—一翻了男装的口袋,检查了鞋帽,但似乎没什么有意思的发现,他浓眉一皱,仿佛对自己的搜寻成果极其失望,跟着,他关上了衣柜的门。 “你完全确定,”萨姆回头问直挺挺立在门边的那名探员,“从昨晚到现在,没任何人碰过这里任何东西?” 卷狮狗摇着手:“巡官,我执勤时,绝对是很认真很专心的,从您上次离开后到现在,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没动过。” 靠衣柜边的地毯上,放着一个廉价的手提袋,把手坏了,只剩一边晃荡地粘着,萨姆打开来看,是空的。 萨姆走到橱柜,拉开又湿又重的抽屉,里头有几套干的旧内衣裤,一叠洗了叠好的手帕,半打软色调的条纹衬衫,几条皱巴的领带,还有卷成球状的干净袜子。 搜完橱柜,尽管屋外寒风凛冽,密闭的小房间却闷热得很,萨姆用条丝手帕小心地擦擦汗湿的脸。他叉着脚立在房间中央,环顾着四周,然后走到大理石桌前,桌上有一瓶墨水,一支干掉的笔和一叠廉价的格子信纸,萨姆隔过这几样,拿起一个孟加拉皇家牌的雪茄盒子,好奇地打开来看,盒里只剩一支雪茄,他手指一碰,雪茄便整支碎掉了,萨姆放回雪茄盒,眉头皱得更深,但他仍不放弃地再巡视房间。 水槽上的一角有个架子,上头摆了些东西,萨姆走过去把架上的东西全拿下来,包括一个坏掉不走的闹钟,还剩四分之一品脱的黑麦威士忌酒瓶——萨姆拔起瓶塞深深地闻了一下——还有玻璃杯、牙刷、一个锈掉的金属刮胡刀盒子,一小罐阿司匹林,一个铜质的旧烟灰缸……萨姆从烟灰缸里取出一小截雪茄烟蒂,查看了一下埋在烟灰里的雪茄标签,是克雷姆牌的,萨姆思索着走回门边。 玛菲太太那对带着恶意的小眼睛,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萨姆的每一个举动,这时,她捏着鼻音说话了:“我说巡官,您得包涵这房间这么杂乱,这个房客说什么也不让我来帮他整理。” “哦,没关系。”萨姆敷衍着,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女房东,“对了,玛菲太太——有没有女人来找过伍德呢?” 玛菲太太哼一声,抬着她那长脓包的下巴:“巡官,如果您不是警察,我听到这句话真会敲破您的脑袋瓜,我可以告诉您,当然没有,这是高尚的住所,随便哪个人都晓得,我一直叮嘱我的房客,这里最重要的一项规矩是,‘严禁女客进入’,我说,没有任何例外,在玛菲太太的屋子里,绝不容许那些丢人现眼的猴子把戏。” “嗯,”萨姆找把椅子坐了下来,“没有女人来过……那亲戚呢?有没有姐姐或妹妹到这儿看他?” “说到这个,”玛菲太太机灵地回答,“我当然不能禁止人家有姐妹,因此,我的房客当然也会有姐妹找来,也有姑姑阿姨或外甥侄女的,但伍德从来没有过。您晓得,我一直把伍德先生当做我最标准的房客,他在这里整整住了五年了,从不惹麻烦,那么安静,那么有礼,真是一个绅士。据我所知道,也从来没有人来找过他。但我们也不常看到他,他在纽约电车工作,每天从中午到晚上很晚,而且,我们这里不供应三餐——房客得出去吃——所以我也不知道伍德他怎么吃饭的,但这个可怜的灵魂,我敢这样子说——他准时交房租,不制造麻烦,也没喝醉过——安静得好像没这个人一样,我——” 但萨姆并没听下去,他站起身来,厚实的背向着玛菲太太,玛菲太太一句话没讲完停下来,小青蛙眼眨巴眨巴地瞪了萨姆背影一眼,哼一声,气鼓鼓地走出房间。 “老巫婆一个,”门柱旁的刑警咒着,“当然都是姐姐姑姑阿姨外甥侄女才能来,这套看多了。”他淫邪地哧哧笑起来。 但萨姆完全没理会这边发生的事,他正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试着用脚来感觉地毯底下的情况,忽然,在靠近地毯边缘的地方,有一小块微微鼓起,吸引住萨姆的眼光,他掀开地毯,发现是木板翘起来所造成的。接着,他又走到床前,迟疑了一会儿,毅然跪了下去爬进床底,两手瞎子一样摸索着,探员刑警见状急急地说:“嘿!老大——我来。” 但萨姆没理他,自顾在床底地毯上奋力前进,探员也跟着腹部着地匍匐向前,一支小手电筒扫视着幽深的床底角落,萨姆得意地低呼,“有了!”探员扯开那一角地毯,萨姆扑上去抱住一本黄皮的小本子,两人一身灰地从床底退了出来,屏气用力挥着衣服上的灰尘。 “老大,是银行存折吧?” 萨姆没回话——他急急翻着小本子,里头详细列着几年来每一笔存入储蓄户头的金额,没有任何提款的纪录,而每一笔存款都不超过十元,大部分是五元,统计户头的金额是九百四十五美元六十三美分。存折中还夹着张折起的五元钞票,很显然伍德正打算存入,却因被谋杀而来不及办理。 萨姆把存折放入口袋中,转身对着探员:“你值班到几点?” “八点整,会有人来接班。” “我跟你讲,”萨姆阴沉地说,“明天下午两点半打电话回总局找我,记得提醒我一声,有件特别的任务要由你负责,知道吗?” “知道了,明天下午两点半打电话回总局,我一定照办。” 萨姆离开房间,下了楼梯——每踩一级便有小猪的惨叫声传出——出了房子大门,玛菲太太正使劲地扫着门廊,尘土飞扬中,她那长脓包的红鼻子哼了一声,让了路给萨姆通过。 走上人行道,萨姆参照存折封面上的资料,看着四周,大概地判断一下方向,然后穿过波瓦德,往南走去。经第三个路口,他看到了那幢建筑——一家大理石门廊的小银行,萨姆走进去,挑了标示着“S”到“Z”的窗口,负责的是位老先生,抬着眼招呼他。 “您是专门负责这窗口的人员吗?”萨姆问。 “是的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你可能从报上知道了,住这附近有个叫查尔斯·伍德的电车售票员被谋杀了。”——老先生立刻点头表示知情——“我呢,是河对岸凶杀组的萨姆巡官,负责这案子。” “哦!”老先生的反应挺快,“伍德是我们的客户,巡官,您是为这个来的是吧,我今早看报上登了他的照片。” 萨姆从口袋中拿出伍德的存折:“那么,呃——”他看了看窗口上写的服务人员的姓名,“亚希利先生,你负责这窗口多久了?” “整整八年。” “伍德的存款通常由你经手吗?” “是的,先生。” “从存拆上看,他每星期来存一次钱——不一定礼拜几,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他来这里存款的情形?” “巡官,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像您说的,在我记忆里,伍德先生每个星期一定来一次,而且都差不多同一个时候来的——下午一点半到两点这段期间——我看了报上的报道,才知道他都是上班前顺路过来的。” 萨姆皱着眉头:“在你记忆中,他都是自己来存钱的吗?我最想弄清这点,他都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完全没有别人陪过他的印象。” “谢谢你,打扰了。” 萨姆离开银行,又走回波瓦德玛菲太太公寓附近,牛奶店隔三家是一间文具行,萨姆走了进去。 睡眼惺松的老板打着哈欠迎上来。 “你认得住这条街上玛菲太太那儿的查尔斯·伍德吗?就是那个昨晚被谋杀在渡轮上的查尔斯·伍德。” 老板一下子精神全来了:“哦,当然认得啊!他是我的老主顾,常常到这儿来买雪茄和纸张。” “他买哪种雪茄?” “克雷姆的,或孟加拉皇家,最常买这两种。” “差不多多久会来一次?” “几乎每天中午之后都会来,上班前。” “几乎每天,嗯,看过有人和他一起吗?” “哦,没有,他总是一个人。” “文具也是在你这儿买的吧?” “是啊,好一阵子以前了,墨水,还有一些纸张。” 萨姆扣着上衣扣子:“他什么时候开始光顾你的生意?” 老板抓着他凌乱的白发:“四五年吧,我估计,你是新闻记者对吧?” 萨姆没吱声走了出去,在人行道停下脚步,瞧见不远处有家成衣店,他走过去查问了一番,发现很长一段时日里,伍德只去买过几次衣服,而且都是一个人去。 萨姆眉头越皱越紧,跟着他探问了附近的洗衣店、修皮鞋的铺子、鞋店、餐馆和药房,这些店里的人都只记得,这几年来伍德偶尔上门,都是单独一个人——餐馆他也是一个人去。 萨姆在药店多问了些问题,但店里的药剂师不记得伍德带着医生处方来买过药。药剂师说,如果伍德生病,拿了医生处方,也很可能就近到纽约那儿某个药房买。在萨姆的要求下,药剂师开了张清单,列着这附近十一个医生外和三个牙医的姓名和诊所——都在五条街的范围之内。 萨姆挨家挨户地查,在每门诊所,他说一样的话,问一样的问题:“你可能从报纸上看到,一个四十二街越区电车的售票员名叫查尔斯·伍德,昨晚在威荷肯渡轮上被人谋杀,他就住在这附近。我是警察局的萨姆巡官,来调查他的一些背景资料,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一些有关他平常的生活交友状况和人际关系的情况。伍德他曾经上门求诊吗?或是他生病时你曾到他家看过病?” 四名医师没看过这段谋杀报道,也不认识这个人,甚至听都没听过,另外七名看了报道,但没为他看过病,因此对他也一无所知。 萨姆咬着牙,锲而不舍地又拜访了单子上的三名牙医在第一家牙医诊所里,萨姆屋漏逢雨,足足坐了35分钟才见到牙医师,好容易被请进了诊疗室见了面。偏偏这牙医师是个标准的嘴硬派,宣称没看到萨姆的身份证明拒绝开口,这种态势让萨姆眼中燃起了希望之火,他连忙摆出巡官的汹汹架势,恫吓威胁咆哮咒骂全来的成功唬住对方,但牙医师的回话却让萨姆一下子熄了火,这家伙不情不愿地说,他根本就不认得查尔斯·伍德。 其他两名牙医对伍德也听都没听过。 叹着气,萨姆步履沉重地沿着大马路,攀回港边小山丘顶,再九弯十八拐地下坡到渡船口,搭船回纽约去。 来到市区,萨姆立刻动身到第三大道电车系统的总公司去,一路重重阻塞的交通,让萨姆原本就颇为难看的面容,更添上一层痛苦之色。 到了人事部门的大楼,萨姆直接要求见人事经理,办事人员马上引领他到一间大办公室。这位人事经理长相颇为沧桑,满脸蚀刻着又深又密的皱纹,他急速迎上来和萨姆握手:“萨姆巡官是吧?”他异常热切地招呼,萨姆也礼貌地回应,“请坐,巡官,”经理拉来一张并不怎么干净的椅子,二话不说把萨姆给按到椅子上,“我想您是来查询查尔斯·伍德的事吧,太惨了,真的太惨了。”说着他坐回桌子后面,咬下雪茄烟头。 萨姆冷冷打量着对方:“是的,我是为查尔斯·伍德来的。”萨姆粗着嗓门。 “是是,这实在太可怕了,不晓得怎么会出这种事——查尔斯·伍德是我们最好的人员之一,他安静,认真,而且老实可靠——最标准的工作人员。” “克罗普先生,你的意思是他没惹过什么麻烦,是吗?” 克罗普热切地倾身向前:“巡官,我跟您说,这个人是我们公司的一颗珍珠,值勤时绝不喝酒,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喜欢他——工作纪录干干净净,是我们最可信赖的人———事实上,我正准备升他职,五年来的服务业绩这么好,我准备升他为稽查,没错,就是这样。” “哦?热心公益乐于助人是吗?” “我可没这么说,可没这么说,萨姆巡官,”克罗普赶忙否认,“我只是说——他很让人放心,您来是想弄清伍德立个人的种种性格是吧?这可怜的家伙,从他进公司以来,每天认真做事,他有心要好好表现,我跟您讲,我们也给他表现的机会,巡官,这是我们公司的座右铭:只要你认真工作,想出人头地,我们会在后面配合你推动你。” 萨姆只咕哝两声,没接话。 “巡官,我跟您讲,伍德他不迟到不早退不打混,假也不休,放假时他照常上班,拿两倍的加班费。我们有些司机和售票员常要预支薪水,而伍德呢?不,他不会,巡官,绝对不会!他赚的钱都存下来——不信您可以找他的存折来看。” “他到公司有几年了?” “五年,等等,我查下详细的时间,”克罗普起身小跑到门边,探头大喊,“喂,约翰,把查尔斯·伍德的资料拿给我。” 一会儿,克罗普回到桌前,手上拿着张长条形的纸递给萨姆,萨姆两肘支着桌面,倾身看着伍德的资料。 “您看这儿,”克罗普指着说,“他进公司五年多一点,先在第三大道东线服务,三年半前,我们按他的请求,把他和他的搭档司机派屈克·吉尼斯一块儿调到越区电车——他住威荷肯,这条线对他上下班都方便,您看没错吧?一点点不良纪录都没有。” 萨姆沉思着:“那,克罗普,他的私生活方面呢?你知道点什么吗?比方说朋友、亲友或常混在一起的死党之类的?” 克罗普摇摇头:“哦,这方面我就不清楚了,总有些各式各样的传闻,但我觉得不见得可信。我知道的是,他和同事相处得很不错,但从不跟他们一起去疯去玩,我猜,和他最熟的人应该是派屈克·吉尼斯。对了,您看这里,”克罗普把资料翻过来,“看吧,这是他自己填写的,亲属——无。巡官,我想这是您想要的答案。” “我希望证实一下。”萨姆低声地说。 “也许吉尼斯他——” “别麻烦了,如果我有需要,会直接找他,”萨姆拿起他的呢帽,“这次,就先这样子吧,谢啦,大经理。” 克罗普热情地抓着萨姆的手臂,陪他走出办公室,走出公司大门,一再表示一定和警方全力配合,萨姆打断他的喋喋不休,点头道别,就转身走了。 萨姆在街角停了下来,频频看表,仿佛等着谁来。几分钟之后,一辆紧拉窗帘的大型林肯黑色轿车开来,刷的一声漂漂亮亮地煞住,停在他面前,从前座跳下来一位身着制服、笑容可掬的瘦长小伙子,为他拉开后座车门,含笑侍候他上车。萨姆四周看了看,然后上车,缩在车内一角的显然是老奎西,比平常更像传说中的森林小矮鬼,正打着盹。 年轻司机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来,发动引擎便上路了。奎西被颤动的车子惊醒,睁开眼睛,看见一旁坐着萨姆,一个正陷入沉思的萨姆,奎西怪诞的面孔上马上涌起了笑容,他弯下腰打开嵌在车子底盘的一个小暗格,跟着,他坐直起来,脸色微微发红,手上却多了个金属盒子,盒盖的内层,是一面镜子。 萨姆动了动他宽厚的肩膀:“折腾了整整一天,奎西,但不虚此行。”他说。 萨姆脱下帽子,伸手到盒子里摸索着,拿出一件东西,他在脸上抹上厚厚一层油性液体,奎西帮他拿镜子,并递过去一条柔软的毛巾,萨姆用手巾用力擦着油亮的脸。然后,啊!当毛巾拿开后,萨姆变魔术般消失了,也可以说并不是全然消失,仍有少许的油脂残留在脸上,但基本上原来的妆扮已不见,现出的是清爽、锐利、总是一脸和煦笑容的哲瑞·雷恩先生。 第七景 星期五早晨,太阳终于又露脸了,那辆豪华的黑色林肯轿车滑行在静寂的住宅通行道上,成排的白杨树伸着叶子迎风招摇,仿佛要捕捉这久远的温暖阳光。 雷恩隔着车窗看出去,一边对奎西说着,西安格坞这块地方,至少它的高级住宅区部分,当时设计师并没有把每一户规划成统一的格式,每一户都占地甚广,且和邻家清楚地隔开自成一家。奎西不感兴趣地回答,他还是喜欢哈姆雷特山庄。 轿车停在一所小宅第前,绿草地衬着一间殖民时期风格的白色房屋,屋旁种着高大的烨树和白杨,前前后后收拾得干干净净。雷恩下了车,回身对奎西招手,他仍是往常的装扮,黑帽子,披肩,手上握着李木手杖。 “我也去吗?”奎西很吃惊,甚至有点茫然无措的样子,他那件有安定心神意义的皮围裙设系在身上,心情更不免忐忑。奎西今天戴着顶普通礼帽,穿件天鹅绒料子的黑色短外套,脚下则是闪闪发亮的新皮鞋。但新鞋似乎有点挤脚,以至于他一脚踏上人行道时不舒服地缩了下。一跛一跛地,奎西跟着雷恩走向门廊。 一个穿制服的高大老头过来招呼他们,领着他们穿过明亮的大厅,来到一间也是殖民时期风格布置的大起居室。 雷恩坐了下来,颇为欣赏地看着房间,奎西则有点不安地站在他身后。 “我是哲瑞·雷恩,”雷恩对老人说,“请问主人在吗?” “不在,先生,他们都出门了,德威特先生在市里头,小姐去购物,而太太她——”他咳了一下,“去做泥浆敷险保养,我想是叫这名字没错,先生,所以——” “这么巧啊,”雷恩含笑问,“你是——” “我叫乔肯斯,是德威特先生年岁最大的仆人。” 雷恩轻松地靠坐在鳕鱼岬椅上:“太好了,乔肯斯,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先跟你解释我的身份和来意。” “您是说对我?先生。” “你应该知道,隆斯崔被杀一案,目前由布鲁诺检察官负责侦办,承蒙他厚爱与不弃,允许我参与这次的调查工作,我——”乔肯斯原先木然的神色一扫而空,“先生,抱歉打断您的话,您用不着跟我解释这些,雷恩先生您今天来是——” “好好,”雷恩有些不耐烦地伸手打断他的话,他说,“乔肯斯,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希望你能据实回答,德威特先生——” 乔肯斯一下子敌意起来,清楚得可从他脸色的变化中看出:“如果要我对德威特先生有任何的不忠心,先生——” “了不起,乔肯斯,了不起,”雷恩锐利的眼神直视着乔肯斯,“我再说一遍——你真了不起,如此忠心耿耿,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今天来这里,正是为了帮德威特先生才来的,” 乔肯斯灰白的嘴唇,这才松弛下来浮起笑容。 “我们继续,德威特先生因为和隆斯崔关系太密切,这次才被牵入这可悲的谋杀案,我以为从两人的关系中,应该能找到有助于破案的信息来,我问你,隆斯崔常来这儿吗?” “不,先生,他很少来。” “乔肯斯,为什么他不常来呢?” “我不是很清楚原因,先生,但我晓得德威特小姐不喜欢隆斯崔先生,而德威特先生他——呢,先生,说得更明白些,每回隆斯崔先生在场,德威特先生好像心事重重的……” “哦,我懂了,那德威特太太呢?” 乔肯斯迟疑起来:“呃,这个,先生……” “你觉得最好不谈这个问题是吗?” “是的,先生,最好是不要谈。” “第四次,我得再次赞美你——真了不起……奎西,你坐下来吧,老先生,你也累了吧,”奎西听话地坐在他主人旁边,“好,乔肯斯,你为德威特先生工作多久了?” “先生,超过八年了。” “依你的意见,德威特先生是不是那种交友广泛的人——结交很多朋友那样的人?” “这……先生,大概不是吧,我认为他唯一真正的朋友是亚罕先生,他就住在这附近。但我不希望您误会,其实德威特先生是个很和善的人,如果您了解他的话。”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并不常有访客是吗?” “不常有客人,先生,哦,当然,殷波利先生现在住在这儿,但他算情况比较特别的朋友,这些年来他大概来这里住过三四次,除此以外,德威特先生很少邀请客人来。” “我听你说客人很少,那这些偶尔来这里的少量客人,有没有客户——我指的是有生意往来的?” “有的,先生,但也很少,很长一段时间才有一次,比方说,最近曾有个南美来的客人住过家里。” 雷恩想了会儿:“你说最近,大约是什么时候?” “那位先生在这儿住了差不多一个月,约一个月前离开的。” “这个人以前来过吗?” “我印象里没有。” “你说南美洲,究竟是南美哪里?” “先生,这我就不晓得了。” “记不记得他离开的比较详细的时间?” “我相信是8月14日那天。” 雷恩沉默了好一阵子,跟着,他以一种缓慢、极其兴味盎然的声音问:“你回忆一下,那个南美客人住在这儿期间,隆斯崔有没有来过?” 乔肯斯毫不犹豫地说:“有的,先生,而且比平日来得勤,马昆乔先生——哦,先生,菲力普·马昆乔就是那个南美来的先生——来的第一个晚上,隆斯崔先生便在这儿待了一整个晚上,他、德威特先生和马昆乔先生三个关在书房里,谈到三更半夜才结束。” “当然,你不会知道他们谈些什么?” “哦,先生,当然不知道。” “没错,没错,我问了个笨问题,”雷思温柔地说,“菲力普·马昆乔,听起来是外国人的姓名,他是怎么样的人呢?乔肯斯,你能否帮我描述一下?” 乔肯斯清清嗓子,说:“他是外国人,先生,看起来像西班牙人,很黑、很高、蓄着军人般的黑色短须,他肤色实在太重了,我应该这么说——几乎是黑人或印第安人那样子,而且,他也是个满古怪的先生,他不常待在屋里,也不多话,不常和家里的人一起用餐,甚至可以说,没有跟家里的人处得很亲密的样子。有几个晚上,他出门一直到凌晨四五点钟才回来,甚至整夜不回家。” 雷恩微笑着:“这样奇特的客人,这样奇特的行为举止,乔肯斯,你觉得德威特先生的反应如何?” 乔肯斯有点不安起来:“这个嘛,没有啊,德威特先生都无所谓啊,让马昆乔先生自由出入。” “关于这个人,你还知道些什么?” “哦,他说英文有很浓的西班牙口音,行李很少,只有一个大手提箱子,他常在晚上和德威特先生秘密谈话,偶尔再加上隆斯崔先生三人一起。有时有别的客人来,德威特先生也不太介绍马昆乔先生,就只是,应该怎么说——就是一般社交场合介绍那种程度而已,这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先生。” “亚罕先生也认识马昆乔吗?” “哦,他不认识。” “那殷波利先生呢?” “殷波利先生那时还没来,马昆乔先生离开一阵子后,殷波利先生才来。” “马昆乔先生离开,你知道他到哪里去吗?” “不晓得,他带着他的大手提箱离开,我相信,家里除了德威特先生本人之外,没有人知道马见乔先生的事情比我多,包括德威特太太和德威特小姐。” “还有一件事,乔肯斯,你如何得知马昆乔先生是南美洲人?” 乔肯斯干如羊皮纸的手,捂着嘴咳了两下:“有一回,德威特太太问德威特先生时,我正好在场,是德威特先生亲口说的。” 雷恩点点头,闭上眼睛,一会儿,他悠然睁眼,又问:“你能否回忆一下,还有没有其他南美洲来的客人?最近几年里都算。” “没有,先生,从我来这儿工作以来,马昆乔先生是唯一的南美客人。” “很好,乔肯斯,和你谈话真是非常愉快,现在,可否请你打个电话给德威特先生,说哲瑞·雷恩有要紧的事情找他,希望他无论如何抽个空,约他今天一起用个午餐。” “是,先生。”乔肯斯走到矮茶几旁,镇静地拔了号码,等了一会儿,乔肯斯说话了,“德威特先生吗?我是乔肯斯……是是,先生,有位哲瑞·雷恩先生现在在家里,他希望今天约您一起吃午餐,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是,先生,哲瑞·雷恩先生……他特别要我跟您说,有要紧的事,先生……”乔肯斯转头向雷恩,“雷恩先生,德威特先生问您,中午在证券交易俱乐部碰面方便吗?” 雷恩的眼睛亮了起来:“非常方便,乔肯斯,中午在证券交易俱乐部。” 于是,雷恩和奎西出了门,上了轿车,雷恩对奎西说——奎西正忙不迭地扯开他的领子——“对了,这些年来,你一直没机会物尽其用地好好施展你的观察天分,如何?要不要趁此机会扮演一下临时侦探?” 车子开动了,奎西也成功地一把扯下他的衣领:“你怎么说我怎么做,雷恩先生,但这个衣领……” 雷恩的笑发自喉咙深处:“对你而言是牛刀小试——我必须向你致歉,让你处理如此琐细的小事,但说起来,在侦探游戏中,你还算个新手……今天下午,我得处理很多事情,这期间,你到纽约市里每一处南美国家领事馆查查看,想办法找到哪国的领事馆人,曾和那个叫菲力普·马昆乔的人有过来往。就是那个高大、黝黑、蓄着小胡须的,也许有部分黑人或印第安人血统的马昆乔。哦,对了,奎西,简直就是奥赛罗嘛……奎西,你了解也得慎重行事,我并不希望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察觉我探案的方向,这样你明白了吗?” “马昆乔,”奎西用他沙哑的声音念了一遍,干干的褐色手指把胡子捻成细线,“这个老巫婆一样的怪名字得怎么拼啊?” 雷恩一面思索着,一面继续他没说完的话:“如果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连德威特的管家都不晓得去询问,我当然也就没必要告诉他们什么了。” “那个多嘴的管家。”奎西也说他自己的,他对乔肯斯的反感,是那种一辈子少说话多听话的人的典型反应。 “正好相反,你这神灯里的精灵,”雷恩轻柔地说,“他实在说得太少了。” 第八景 尽管并未事先安排,雷恩的登场还是非常轰动。对雷恩而言,事情很简单,不过是举步走进一家气氛如皮革般硬邦邦的典型华尔街证券交易俱乐部罢了,但事实上,他的出现却引起一场大骚动。进门时,休息室里三个正热烈高谈着高尔夫球的男子首先瞧见他,当场把这苏格兰式的球赛丢一旁,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一个黑人服务生一见雷恩的古怪披肩,眼睛顿时大如铜铃,另一位坐办公桌的职员则吓得笔都掉地了。消息一阵旋风般马上吹遍了俱乐部各处。 一个一个人装着若无其事地从雷恩旁边走过,只因好奇这个从古老世纪间来的奇怪名人。 雷恩叹口气,在大厅找把椅子坐了下来,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子忙迎着上前来,在他职务所允许的范围,他极尽可能地深深一鞠躬。 “您好,雷恩先生,欢迎光临,”——雷恩淡淡一笑——“非常荣幸能见到您,我是这里的仆役长,你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或者,您愿意先来根雪茄?” 雷恩客气地伸手拦他:“哦,不不,非常感谢你的费心,你也知道,我的喉咙不允许,”这些话似乎是雷恩说过千百遍的了,因为雷恩尽管说得很客气,却熟练甚至有点机械性,“我和德威特先生约了见面,他人来了吗?” “德威特先生是吗?我想应该还没来,雷恩先生,他应该还没来,”仆役长的声音里,巧妙地透出对德威特的责任意味,意思是怎么可以让哲瑞·雷恩先生这样的名人等他,“先生,在他没来这段时期,有事请您一定随时吩咐。” “谢谢你。”雷恩往椅背一靠,眼睛闭上,意思是没事了,仆役长则自觉颇光荣地扶了扶领结,走了回去。 这时候,瘦小的德威特快步走进了大厅。他脸色很苍白,神色相当忧虑,旧的烦恼未去,又加上新的压力,使他显得两倍的焦躁不安。仆役长投过去一个笑脸,也没能改变他的表情,德威特只径自快步越过休息室,走向雷恩,倒是俱乐部里其他人都颇羡慕地看着他。 仆役长对雷恩说:“先生,德威特先生来了。”雷恩没反应,似乎让他有点尴尬,德威特请他离开,用手碰了下雷恩硬挺挺的肩膀,于是,雷恩张开了眼睛,“哦,德威特!”雷恩开心地说,一面站了起来。 “抱歉,雷恩先生,让您久等了,”德威特的语气有点不自然,“我本来另外有约——必须先推掉——就是这么耽搁的……” “别客气。”雷恩说着,脱下他的披肩,一位穿制服的黑人服务生快步上来,利落无比地接过雷恩的披肩、帽子和手杖,以及德威特的外衣和帽子,仆役长则领着他们两人穿过休息室到餐厅。餐厅里,一脸职业性倦怠表情的领班,一见他们立刻绽开笑容上来引导,按德威特的要求,带他们到餐厅较不为人注意的角落位子。 整个一顿简单午餐期间——德威特索然无味地翻着肉片,雷恩则游刃有余地吃下厚厚的一片烤牛肉——雷恩完全没意思要切入正题,德威特试了几次,想探出雷恩约他碰面的目的,雷恩只淡淡地说“平静用餐才不会导致消化不良”就把这话题给丢在一旁,德威特只好无力地笑笑。雷恩则又轻松又自然继续吃他的,好像在他心中,再没什么事比认真品尝眼前这英国式的烤牛肉更要紧的了。雷恩边吃边说他自己早年舞台岁月的一些珍贵往事,在他的叙述语句中,扮演分段标点的都是舞台名角的名字——欧提·史基纳、威廉·法佛夏姆、布鲁兹、菲丝克夫人、艾瑟·巴瑞摩尔等等,随着雷恩这老牌演员轻松而多姿的谈话,德威特原本绷得紧紧的情绪也松下来了,且开始很有兴味地专心倾听,雷恩好像并没留意到德威特的转变,自顾说他的。 饭后两人喝了咖啡,雷恩婉谢了德威特的雪茄,这时德威特情绪已完全平稳下来,雷恩这才说:“德威特先生,我发现你并非那种有先天忧郁症的人,”德威特冷不防一惊,但只吐了口烟并未回答,“从你的面相以及你近日里哀伤如一则悲惨故事的举动来判断,这实在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精神病理学发现——我以为,精神上的萎顿,可能是长期累积下来的吧,让你原有的性格产生了异化。” 德威特喃喃地说:“从某种意义来说,我生活得非常艰难。” “这么说我是对的,”雷恩的声音越发有说服力起来,他一双修长的手放在桌上,动也不动,德威特眼睛一直看着这双手,好像聚焦在某个点上,“德威特先生,刚才我用了一小时的时间和你谈话,我的目的是善意的,我认为我必须更了解你一些,而且我也认为,也许这么说自大了些,我应该有能力帮助你。事实上,我更认为,你现在的状况需要一些较特殊的帮助。” “真是太谢谢您了,”德威特的声音掺惨的,低垂的眼帘始终没抬起来过,“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极其危险,不管是布鲁诺检察官或萨姆巡官,绝对不是恫吓我而已。我整天被监视,甚至我的信件都遭到检查。包括您,雷恩先生本人,也问过我的仆人……” “只问过你的管家一人而已,德威特先生,完全是为了要帮助你。” “……萨姆巡官也这么说过,所以说,您也看得出来——我清楚自己的处境,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我感觉得出您和警方多少有些不同——您比较有人情味是吧!”德威特耸耸肩,“您也许觉得有点意外,但真地从星期二晚上以来,我脑子里一直想着您,您好几次冲破我的防线……” 雷恩的脸色严肃起来:“现在,你是否在意我问你一两个问题?我探案的立场和警方不同,纯粹是个人行为,而我追寻的唯一目标是弄清事实真相,在探寻进一步的真相前,我必须先知道某些事情……” 德威特猛然抬头:“进一步的真相?雷恩先生,您是说您已掌握了一些真相了?” “是的,德威特先生,两个根本性的事实。”雷恩伸手招呼,一名服务生快步跑上来。 雷恩又要了一杯咖啡。德威特的雪茄熄了,在他手指间垂着,但德威特太凝神注视雷恩了,完全没留意到。雷恩轻笑着又说:“我必须指出一位美女的言论是不恰当的,是错误的,那是个不正确的预言。德威特先生,你知道吗?叶薇妮夫人曾把莎士比亚比喻为一杯不朽的咖啡,预言莎士比亚的诗篇朝生暮死,很快为世人所遗忘。”雷恩的语气仍一样轻柔,“我知道是谁杀了隆斯崔和伍德,如果你称其为真相的话。” 德威特像被雷恩扇了记耳光般,脸上血色全失,指间的雪茄也应声断成两截,在雷恩情激平稳的目光中,德威特猛眨着眼,努力想将这晴天霹雳咽下去,他努力镇静地说:“你知道谁杀了隆斯崔和伍德!”马上他压着声音,“但是,我的天,雷恩先生,您知道凶手了,不采取一些应有的行动吗?” 雷恩客气地说:“德威特先生,我是正在采取一些应有的行动,”德威特如泥塑木雕般僵直着,“不幸的是,我们面对的是只从白纸黑字的法律正义,只承认具体可触摸的所谓罪证确凿,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很长一段时间,德威特没答话,这一刻,他的脸整个扭曲起来,眼睛搜寻着眼前这位不寻常的破案人,仿佛想从他那戴着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上,努力找出来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或更准确地说,这个人究竟知道什么。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仍如绷紧的琴弦:“只要我能力所及,只要我能力……” “你说真的吗?德威特先生。” 整个情况发展至此,活像一出温情的通俗剧,而且某种意义来说,也颇为廉价。雷恩莫名地不快起来,仿佛有只小虫在这老演员的身体深处某个角落不安地蠕动着。 德威特保持沉默,仍认真看着雷恩的眼睛,仿佛凶手的姓名就写在那儿,最后,他划亮一根火柴,颤抖的手指把火凑到雪茄熄火的一端:“我能说的我都会告诉您,但,雷恩先生——我怎么说好呢?——我好像两只手——呃,被绑死……有件事您千万不要逼我说——就是有关我星期二晚上和我有约的那个人的身份。” 雷恩并无不快地摇摇头:“你把自己逼到个加倍困难的处境上去,德威特先生,如果你一定要在这命案最关键的一处保持沉默的话,算了,这个问题我们先搁一旁——”雷恩顿了顿,“截至到目前,德威特先生,我已知道你和隆斯崔两人曾在南美洲某地探矿,且成功发了大财,然后,你们回美国联手开办了需要大笔资金的证券公司。我也知道,你们在南美洲是挖到了大矿藏,我相信这些都发生在战前,是吧?” “是的。” “你们的矿山在南美洲的哪一国?” “乌拉圭。” “乌拉圭,原来如此,”雷恩半闭着眼,“这么说,马昆乔先生也就是乌拉圭人罗?” 德威特下巴应声拉了下来,眼神满是不解之色:“您怎么知道马昆乔?”他问,“乔肯斯,一定是他,这可恶的老浑蛋,我早该交代他——” 雷恩税利地插入:“德威特先生,我不得不说,你看待这事的态度完全错了。乔肯斯是个可敬的人,是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他只肯告诉我一个人,那是因为我所问的有助于你,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肯说出口,我倒以为你该学学他——除非你怀疑我的意图。” “不不,我很抱歉,没错,马昆乔是乌拉圭人,”德威特苦恼不堪的样子,左顾右盼,眼神又狂乱起来,“但雷恩先生,请别再逼我谈马昆乔。” “德威特先生,我非逼你不可,”雷恩的目光赤裸裸地直刺德威特,“马昆乔是什么人?什么职业?他住你家时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你怎么解释?你一定得回答我这些问题。” 德威特手中的汤匙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闷闷地回答:“如果您一定要问……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地方,纯粹是我一个客户而已,雷恩先生,马昆乔他——他代表南美某家公开上市公司——想委托我们公司代为操作一笔资金……你晓得,他们是一家合法的公司,我……” “德威特先生,你和隆斯崔决定接不接受委托?”雷恩面无表情地又问。 “呃——我们——我们还在考虑。”德威特的汤匙反复划着,速度愈来愈快,桌布上出现各种几何图形,包括角、曲线、菱形。 “你们只答应考虑,”雷恩嘲讽地复述一次,“那为什么他还留这么长一段时间?” “呃,那当然……我其实并不是太清楚,可能他另外接触一些金融机构什么的吧……” “你能给我他的住址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他的联络方式,他四处跑来跑去,每个地方只呆一下……” 雷恩冷不防笑起来:“德威特先生,你真不会说谎,我们心知肚明,我们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在你的胡言乱语把你自己、也把我弄得更混乱不堪之前,我想我们还是就此打住吧。再见了,德威特先生,我也得衷心地告诉你,有关人性的判断解析,一向是我个人较引以为傲的一样才能。然而你今天的态度。对我却是当头狠狠一棒。” 雷恩起身——一名服务生像从弹簧弹过来一般,抢着帮他拉开椅子。雷恩对他微笑示意,又看看德威特低垂的脑袋,仍旧以极亲切的声音说:“无论如何,随时欢迎你到哈姆雷特山庄来,在哈德逊河畔,我就住那儿,如果哪天你改变主意的话。再见了,德威特先生。” 雷恩离开,留下德威特一人,他像刚刚听到被判了死刑一般,万念俱灰地坐在原地。 领班引着雷恩穿过其他餐桌,雷恩忽然停步,自顾自笑了起来,随即大步走出了餐厅。 距德威特仍无力跌坐着的餐桌不远,一名男子正在用餐,红扑扑的一张脸,样子很怪异,在雷恩和德威特谈话时,他一直倾身过来竖直耳朵,摆明了在窃听。 到休息室,雷恩拍拍领班肩头:“那个满脸红光的男子,就坐我们餐桌不远那个——他是这里的会员吗?” 领班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哦,不是,先生,他是个刑警,刚刚他亮着证件,非过来用餐不可。” 雷恩又笑起来,塞了张纸钞到领班手中,悠哉信步走到服务台,负责职员赶忙迎上来。 “麻烦你,我想见见你们俱乐部墨里斯医生,以及负责这里事务的秘书长。”雷恩说。 第九景 星期五下午2时15分,雷恩神采奕奕地走上中央大道,路的一边耸立着庞大的警察总部,另一边是纽约的一排外国商店。137号是一幢十层高的大楼,这是纽约地区首席检察官办公室,气派上十分相符。雷恩走进这幢大楼,穿过一道长廊,搭电梯上楼。 正如平时一般,他完全控制着自己,脸上毫无表情。一辈子的舞台训练,让他能随心所欲控制自己脸上每一分肌肉,然而,在无人看见的此时此刻,他的双眼却挡不住地熠熠发光,一种兴奋的光芒,一种期待有什么事马上会发生的熠熠光芒——就像等待的猎人用枪瞄住猎物时眼中火热的光芒一样——是一种勃勃生命力和敏锐思维所焕发出的喜悦光芒。如果有人看到此刻这双眼睛,绝不会相信它们的主人会是个耳聋且上了年纪的人……这无疑是他灵魂深处的炽烈感情被某物触及了、挖了开来,强大无比的生命力决口而出,汇成一道焕发着自信、力量和敏锐光芒的浩浩长流。 然而,当雷恩推开布鲁诺检察官外间办公室大门那一刻,眼中的光芒突然消失,他又只是那个一身老时代服装却看起来颇为年轻的怪人而已。 负责通报的职员用内线电话请示,正恭敬地拿着电话回答:“是是,检察官。”他转脸对雷恩说,“先生,请您先坐会儿,检察官要我向您致歉,他正和警察局长谈话,您能等一下吗?” 雷恩说他可以等,便坐了下来,下巴搁在他的手杖上闭目养神。 几分钟后,闭着眼的雷恩已像睡着了一般,布鲁诺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布鲁诺先出现,后头跟着个头又高又壮的警察局长。那位负责联络的职员赶忙站起来,发现雷恩端坐闭目,当场有些不知所措。布鲁诺笑起来,轻拍了下雷恩肩膀,雷恩张开眼睛,柔和的灰色眼珠闪过一丝疑问,马上站起来。 “布鲁诺先生。” “午安,雷恩先生,”布鲁诺转身向着警察局长介绍,局长正好奇地盯着雷恩,“雷恩先生——柏巴奇局长。” “真高兴见到你,雷恩先生,”局长握着雷恩的手,粗犷地说,“我曾看过你在……” “柏巴奇局长,看来我是一个活在过去自己阴影里人。”雷恩为冲淡客套气氛,笑了起来。 “哪里哪里!我完全了解,你现在和以前一样厉害,布鲁诺跟我看过你现在扮演的新身份,以及种种神奇的演出。雷恩先生,尤其是你给他的那些破案提示,他怎么也想不通你是怎么知道的,”局长晃了晃他的大脑袋,“我想,应该说我们都想不通,萨姆也跟我说过。” “这不过是上了年纪老头子的基本特质而已,倒是布鲁诺先生得付出加倍的耐心,”雷恩开玩笑地挤挤眼,“柏巴奇先生,你让我想起一个辉煌的名字,理查·柏巴奇,他那个时代最卓越的演员,也是威廉·莎士比亚三个终身挚友之一。”局长听得有些迷糊,但还是挺乐的。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局长便先行告退了,于是,布鲁诺把雷恩迎到他里间的办公室。 里头,萨姆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正在打电话。萨姆耳朵凑在话筒边,抬了抬他的浓眉算是打招呼,雷恩面对着他坐了下来。 “你给我仔细听好,”萨姆音量相当高,事实上,他刚刚在听对方说话时,脸色一分一分地涨红起来,最后暴烈得像要炸开来一般,“你提醒我?你他妈提醒我什么鬼?……你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你说我叫你今天下午两点半打电话给我,而且提醒我有特别的任务要交代你做?你头脑烧坏了是吗!还是你他妈去灌酒了!……什么?我亲口交代你的?妈的,你等等你等等,”萨姆转头看向布鲁诺,“这个猪脑袋,我的一个手下,忽然整个人疯掉了,我说了你不会信的,这家伙——喂,你说什么?”萨姆又对着话筒嚷起来了,“你还帮我拉开地毯?你这王八蛋你这笨驴,你说什么地毯?我的天,你等会儿,”萨姆再转向布鲁诺,“这案子真他妈让所有人疯掉,这家伙硬说我昨天人在威荷肯那儿伍德的屋子里闲游浪荡,真他妈见鬼了!可能是——喂,你这家伙,”萨姆大叫,“一定是哪个鬼……” 这时,萨姆的眼睛正好落在雷恩脸上,发现雷恩也正有趣地盯着他,萨姆下巴一下松了下来,赤红的两眼顿时浮现恍然大悟的光彩来。他苦笑着,大声地对着话筒说:“好,刚才的当我没说,你留那儿继续看守那屋子,没事了。”说完,他挂上电话,转身过来,两肘支着桌子看着雷恩,布普诺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两人,萨姆问,“喂,雷恩先生,那个我是您,没错吧?” 雷恩收起开玩笑的神色:“巡官,”他正色说,“如果我曾经对你的幽默感有所怀疑,现在也过去了。” “喂喂,你们两个究竟在打什么哑谜啊?”只剩布鲁诺一人仍留在云里雾里。 萨姆塞根皱巴巴的香烟到嘴里:“事情差不多是这样子的,昨天我做的事可多了,我去了威荷肯,向玛菲太太问了话,搜了伍德的屋子,还从地毯底下找到一本伍德的存折。注意听哦,协助我做这些事的是我一个手下,跟了我足足六年之久,然后,我才离开那儿。你仔细想想,这不是妈的天降神迹吗?因为,当我人在威荷肯做这堆事的那时候,我也正坐在我的办公室和你一起嚼舌头,对不对?就在中央大道这个地方!” 布鲁诺看着雷恩,当场爆笑:“这实在稍稍过火了点,雷恩先生,也实在有点风险。” “绝对没有风险,我可以保证,”雷恩温柔地说,“布鲁诺先生,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化妆师帮我易容……巡官,我必须乞求你赦罪,昨天我之所以改扮成你的模样,有极严肃和不得不去的理由。也许对你的手下交代打电话这个部分有点恶作剧的味道,的确也稍稍偏离正道,但这也正说明了,我丝毫无意隐瞒两位不是吗?” “下次您至少让我瞧瞧我自己长什么样子,”萨姆没好气地咕哝着,“这真很危——”萨姆下巴往前一伸,“说实在的,我不——唉,算了,把那本存折拿出来我们也瞧瞧吧。” 雷恩从他外套内口袋里取出存折,萨姆接过来,仔细查看内页记载。 “巡官,这是非常有可能的哦,近期内我也许再乔装成另一个人,会更让你吓一大跳。” 萨姆捏起存折夹的五元纸钞,在指间卷着:“哦,”他露齿一笑,“起码这上头您很老实。”萨姆把本子扔给布鲁诺,布鲁诺也检查一遍,再放进抽屉里。 “我今天来,”雷恩的语调轻松有力,“除了来看看我们干练的巡官先生惊讶的样子之外,有两个真正的用意,第一,我希望能得到那天晚上所有渡轮乘客的名册副本,不知道二位可否赐我一份?” 布鲁诺拉开他办公室桌上层的抽屉,递给雷恩一小叠文件,雷恩折好,放过衣袋里:“此外,我也渴望能拿到最近几个月里失踪人口的名单,以及从今天起,每天失踪人口的报告,这个冒昧的要求两位不知能否安排?” 萨姆和布鲁诺对看一眼,布鲁诺耸了耸肩,萨姆懒懒地拿起内线电话,下命令给负责失踪人口的单位。 “雷思先生,您会拿到你要的这些清单,他们会直接送到哈姆雷特山庄去。” “真是太麻烦你了,巡官。” 布鲁诺有点欲言又止,清了清嗓子,雷恩极其友善而好奇地看向他。 “上天,”布鲁诺说,“您曾说过,希望我们有具体行动之前,先告诉您……” “哦,大斧头终于要砍下来了是吗?”雷恩轻声地问,“是怎么样的行动呢?” “以谋杀查尔斯·伍德的罪名逮捕约翰·德威特,萨姆和我两人一致同意,证据确凿无疑,局长听我报告整个经过,也支持我们动手抓人,要以谋杀罪名起诉他并不难。” 雷恩一下子严肃起来,脸颊上光滑的皮肤更加绷紧:“而且,我相信你和萨姆巡官也认定隆斯崔同样是德威特杀的是吧?” “当然,”萨姆回答,“正如你说的那个隐藏着的、策划所有这一切的是X先生,这两桩命案是同一只黑手干的,毫无疑问,就像手套之于手一样,套上去正正好。” “你这个比喻极传神,”雷恩说,“巡官,非常非常传神,布鲁诺先生,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逮捕德威特归案呢?” “其实也不急,”布鲁诺说,“德威特并没有逃亡的迹象,但夜长梦多,我们可能明天就动手——”布鲁诺阴阴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没什么新的状况足以改变我们想法的话。” “除非上帝插手,神迹出现是吗?布鲁诺先生。” “差不多,”布鲁诺苦笑,“雷恩先生,我和萨姆到哈姆雷特山庄求助于您,向您叙述隆斯崔一案的当时,您曾经说过,您已获得了某些答案,我们逮捕德威特,不知道符不符合您的答案?” “这有一点点遗憾,”雷恩的声调意味深长,“时机尚未成熟……你们说有破案的把握,这个把握有多牢不可破呢?” “有把握到起码可让德威特的辩护律师失眠好几天,”布鲁诺充满自信地反击,“大体上,控方主张起诉德威特是基于以下这些论证:根据目前的证据显示,德威特是和伍德同时搭上默霍克波轮,且到谋杀案发生为止,来回两次共出四趟船,他人一直在船上,所有船上的乘客只有他一人如此,这点非常重要,而且,德威特自己也承认,命案发生后他马上打算下船。至于为什么他会连搭四趟船(本来他不肯承认,还是被我们逼问出来的),德威特解释非常牵强,谁听都知道是假的。 “此外,他说和人约在船上见面,又拒绝透露对象和原因,这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很容易就能证明这纯属捏造,是不折不扣的谎言。这里,简单的两样事实是:之前根本没有这通约会的电话,而他所说的这通电话既没记录也无法追踪。总而言之,结论清清楚楚,这通电话和打电话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是德威特想象出来的。雷恩先生,到此为止,您的看法如何?” “听起来一切言之有理,但缺乏直接证据,请继续下去。” 布鲁诺神色严厉起来,他抬头看着天花板,重整旗鼓地说:“谋杀现场所在的顶层甲板,德威特很容易就可以上去——当然船上其他人也一样容易,这是事实——而且,从10点55分以后,就一直没有任何人看到过德威特。死者身上发现的一支雪茄,德威特承认是他的,从品牌和雪茄带子的姓名缩写也只可能是他的。德威特却声称他从未给过伍德雪茄——很明显是开脱罪名的遁词,这反倒成为一项更有力的证据,因为这使得死者身上发现的这支雪茄,不可能是谋杀案发生以前德威特在别处送给伍德的。” 雷恩轻轻地拍手,表示无言的赞美。 “而且,伍德上船时身上并没有这支雪茄,很明显是上了船后有人给他的。” “有人给的是吗?布鲁诺先生。” 布鲁诺咬了咬唇:“起码,这是很合理的假设,”他又说,“到此为止,这支雪茄的存在足以论证我提出这样的论点,即,德威特在船上见过伍德,并且谈过话——这个论点的另一个重要证据在于,德威特承认他坐了四趟船,而这段时间,正好和伍德上船到被杀害的时间完全吻合。因为,我们可以认定,雪茄是德威特在船上给伍德的,要不然就是两人谈话时伍德跟他要的。” “请等一等,布鲁诺先生,”雷恩很和气地说,“你说,因此你这么认定,德威特给了伍德雪茄——或伍德跟德威特讨了根雪茄——稍后,德威特动手杀了伍德,却完全忘了伍德身上这一样致命的证物,可直接指认他就是凶手,是不是这样?” 布鲁诺淡淡一笑:“是这样的,雷恩先生,谋杀时,各种愚蠢的疏忽都可能在情急下发生,很显然,德威特是真地忘了。您晓得。当时他必定是太紧张才犯的错。” “好了,接下来。”布鲁诺继续说,“我们来看谋杀的动机。当然,德威特之所以杀害伍德,我们很容易想到和隆斯崔被害有关,这方面我们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推断起来其实再明白不过了。伍德写信到警察局来,说他知道谁是杀隆斯崔的凶手,却在揭霞真相之前被杀——很清楚,这是杀人灭口,而想封住他嘴巴的说来只可能是一个人——即谋杀隆斯崔的凶手。也就是说,陪审团的各位先生,”说到这里布鲁诺改以开玩笑的腔调,“如果德威特是杀害伍德的凶手,那他必然也是杀害隆斯崔的凶手。” 萨姆这时悍然插嘴:“好啦,布鲁诺,他从头到屋就没拿你说的当真,这只是浪费——” “萨姆巡官!”雷恩以温和的责备口气说,“请你不要误解了我的想法,布鲁诺先生所指出的一种必然的推论,我完全同意,杀害伍德和杀害险斯崔的凶手,的确是同一个人。至于布鲁诺先生获得这个结论的整个推理,我个人同不同意,那是另一件事了。” “您是说,”布鲁诺兴奋地叫起来,“您也认为德威特他——” “布鲁诺先生,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布鲁诺皱皱眉,萨姆则靠坐回椅子上,看着雷恩的侧脸:“德威特谋杀隆斯崔的动机非常清楚,”一阵长长的沉寂之后,布鲁诺再度开口,“这两个人之间早有严重的芥蒂存在,源自于佛安·德威特的红杏出墙;源自于隆斯崔对珍·德威特的骚扰;更重要的是,源自于隆斯崔显然已敲诈了德威特很长一段时日,至于勒索的把柄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此外,撇开动机不说,我们所确认的另一样事实是,有关隆斯崔在车上阅读报上股市版的老习惯,以及他阅报时必定戴上眼镜这件事,德威特比谁都清楚。因此,他最有能力计算这个精巧的谋杀案,抓住那致命的一刻,让隆斯崔一伸手正好被软木塞上的针刺伤。至于伍德所以察觉到德威特谋杀隆斯崔的某些线索,我们知道,在第一件命案和第二件命案这段期间,德威特至少搭过两次伍德的车子。” “布鲁诺先生,你以为伍德所掌握的确凿线索会是什么?” “有关这点,当然我们还不是很清楚,”布鲁诺脸色一沉,“但同时涉入这两件命案的,只有德威特一个人而已,我不觉得我们有必要弄清楚伍德如何知道德威特是凶手——光是伍德察觉了凶手是谁这个事实,已足以构成我辩论庭上最锐利的论点了……总而言之,控方起诉这两个罪案最致命的、最强而有力的关键在于:到此为止我们发现,德威特是唯一的一个,隆斯崔被谋杀时,他人在事发的车上,而伍德被谋杀时,他人又在事发的渡轮上。” “光是这个,”萨姆粗声地补了一句,“就他妈的可以宣告破案了。” “从法律的基本观点来看,这的确已经够有意思的了。”布鲁诺思索着,“那支雪茄是极有力的证物,再加上合理脑推断和一些情况的证据,便足够把德威特送上大陪审团前起诉了。而且,除非我犯了什么严重的错,陪审团的判决结果,德威特绝对不会好受了。” “一个精明的辩护律师,也有很多机会提出完全不同,却精彩无比的辩护点。”雷恩温柔地强调。 “您的意思是指,”布鲁诺回应得很快,“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德威特杀了隆斯崔这点是吗?还是说德威特是被某个人诱上默霍克号,而这个人的身份正好是德威特基于某种私人理由不便透露的。而雪茄则是有人栽赃到死者身上的——换句话说,德威特是被人嫁祸的是吗?”布鲁诺笑了起来,“当然,辩护律师一定会这么来,但雷恩先生,除非他能找出打那通莫须有电话的那个家伙来,否则他只好——当场活生生地认罪。不,雷恩先生,我恐怕这件案子没那么多混水鱼可摸,您也别忘了,德威特在这方面半点口风也不肯透露。除非他忽然改变主意,否则照这样沉默下去,只会让他更不利。也就是说,即使从心理学的观点来说,我们也处于上风。” “嘿,你们两个人,”萨姆相当不高兴地又插嘴,“这样谈下去就是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雷恩先生,您已经听了我们这边的整个想法,您那边的呢?”萨姆的语气十分强悍,完全是一副两脚站稳、随时等着敌人扑过来予以迎头痛击的模样。 雷恩闭上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眼神炯炯有光。他调整了一下椅子方向,面对着布鲁诺和萨姆两人:“你们面对罪案所犯的一种典型的错误,和很多演员解释戏剧中的犯罪角色所犯的错误如出一辙。” 萨姆重重哼了一声,布鲁诺则靠回椅背,脸色十分阴沉。 “错误主要在于,”雷恩两手交叠在手杖上,温和地继续说,“你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就像我小时候一些玩伴想偷溜进马戏团白看戏的方式一般——总是背向着帐篷偷偷溜进去,也许这么比喻不够清晰,我可以用戏剧来再做个类比。 “每隔一段时间,我们总又会听到某个制作人公开宣称,某某著名戏剧演员深深感动于这出不朽名剧的崇高伟大,决定再次演出哈姆雷特。这时,这位心意崇高正确、却往往犯错的制作人第一件事通常做什么?他总是先跑去和律师商议,拟出一份令人赞叹不绝的正式合约,接着郑重向社会大众公布合约内容,上头写明将由赫赫有名的巴瑞摩尔先生或伟大无比的开普登先生主演这出不朽的古典名剧。重心完全放在巴瑞摩尔先生或开普登先生身上,所有宣传重点也放在巴瑞摩尔先生或开普登先生身上。于是社会大众也就以完全一样的眼光看待这个演出——他们只是去观赏巴瑞摩尔先生或开普登先生的卖力演出,而完全忽略了戏剧本身的史诗魅力。 “盖德斯先生曾察觉这点,他为了纠正过度强调演员的错误,特别启用了才华横溢的年轻演员马塞先生为主角,然而盖德斯先生的创举毕竟不成功,他只是以不同方式破坏了这出名剧而已。盖德斯先生的巧思在于,马塞先生从未演出过哈姆雷特,的确也因此重现了部分剧作家的原意——但盖德斯先生只是展示他自己感兴趣的哈姆雷特而不是身为一个解释者所应努力重视的原来的哈姆雷特。至于他另外一些不当的处置,包括删除部分对白,以及他为马塞先生定的表演方式,让哈姆雷特摇身变为一个毛茸茸脸孔的年轻小伙子,像个运动员,而不是个深沉的哲人,当然是另一个问题了…… “我要说的是,这种强调明星的做法,对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剧作家之一莎士比亚而言,是极严重的亵渎行为。电影方面的情形亦然,乔治·哈里斯先生在银幕上所扮演的历史人物,究竟一般大众一窝蜂去观赏的真是狄士果或亚历山大·汉弥尔顿吗?不,当然不是,他们看的,不过是乔治·哈里斯又一次精彩的演出罢了。” “你们看,”雷恩继续说,“强调的重点有了偏差,目标就不可能达到。你们现代警方捕捉罪犯的方式,常犯的重大错误,就像现代电影里了不起的哈里斯先生,或现代戏剧的巴瑞摩尔演出哈姆雷特所犯的一样,这是个很大的错误。制作人修改原有内容,调整原有结构,为了迁就巴瑞摩尔先生而不惜重新塑造哈姆雷特,也不管巴瑞摩尔所呈现的新哈姆雷特,是否符合真正莎士比亚笔下原来的哈姆雷特。你们,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你们的谬误如出一辙,你们在面对这桩罪案时,修剪原有的内容,调整原有的结构,为了迁就德威特是凶手这个结论,不惜重新塑造这桩罪案,也就是不管德威特是否符合这桩罪案的真正内容。你们不严密的推论,你们只收取最表层的事实,你们对于无力解释的直接证据和间接证据放之不理,这些错误堆积起来,让你对凶手的假设显得太有弹性而到了任意而为的地步,因此,当它面对真正的罪案中一堆铁一般不可撼动的事实时,便显得千疮百孔不值一文。而一种假设导致出一种和事实矛盾不相容的不正确结论时,这只表示,这个假设是错误的,我这么说,你们二位能理解吗?” “亲爱的雷恩先生,”布鲁诺眉宇紧皱着,方才充满自信的神色已全变了,“这真是非常精彩的评论,基本上,我也绝不怀疑其正确性。但是,老天,我们是否有机会照您说的这么做?我们需要实际的行动,我们有破案的压力,来自上级,来自传播媒体,还包括社会大众。如果我们有一小部分没弄清楚,那倒不一定表示我们犯错,而往往因为这一小部分本身就是无法解释的、琐碎的、不相干也不必在意的。” “这问题的确有争议……布鲁诺先生,”雷恩的话锋忽然一变——他的脸色平和了下来,又恢复惯有的高深莫测的模样,“这愉快的讨论先暂告一段落吧,让我们回到眼前的现实来。我赞成执法当局采取的行动,当然,就以谋杀查尔斯·伍德的罪名逮捕德威特吧。” 雷恩起身,面带微笑,深深一鞠躬,随即离去。 布鲁诺送他到长廊的电梯处,回到办公室脸色很阴郁,萨姆仍旧埋在椅子里,静静看着布鲁诺,他那注册商标似的凶猛神情荡然无存。 “你说呢?萨姆。” “该死,”萨姆回答,“我他妈说个鬼,一开始,我认为他只是个路都快走不动的腐朽老头而已,但刚刚……”萨姆站起来,开始踱着步,“刚才一分钟前那番滔滔不绝的谈话,实在不是个脑筋昏乱的老头的吃语,我不知道,知道才有鬼……哦,对了,有个消息你一定感兴趣,今天中午雷恩和德威特共进午餐,墨修刚才向我报告的。” “和德威特共进午餐,哦?但他刚刚怎么一句也没说!”布鲁诺低声地自语,“对于德威特,我怀疑雷恩一定有特别的想法或计划。” “但是,他应该没和德威特串通什么才对,”萨姆冷冷地说,“墨修说,雷恩离开时,德威特那样子像只被揍了一顿的狗一样。” “也许吧,”布鲁诺长叹一声,一屁股跌坐回他的旋转椅里,“也许雷恩一直还站在我们这边吧,也许他还真他妈有机会探出些事实真相来。我们只好乖乖吞点头痛药,咬牙忍耐他一下啦……不,不,”布鲁诺皱起眉头来,“这并不苦,并不难捱!” 第十景 雷恩走进他哈姆雷特山庄中的剧场休息室中,陪着他的是一名男子,骨瘦如柴,却有个郁郁下垂的脸颊,每走一步都颤动着。该剧场有条走道直通哈姆雷特山庄富丽堂皇的大厅,入口一面是整片的玻璃墙。室内不像一般剧院触目是闪闪发光的金箔,主要由黄铜和大理石构成,正中央竖着一尊醒目的塑像,台座的铜版是英国诗人高尔爵士的著名追悼文复制品——莎士比亚傲然端坐高台之上,底下两旁,分别立着麦克白夫人、哈姆雷特、哈尔王子和法斯塔夫。后面,休息室的后方,则是一扇钢制的剧场正门。 雷恩边认真盯着他那位一边手势一边说话的同伴的嘴唇——弯着他修长的身子,一边拉开那扇大铜门,两人进了剧场。剧场里没有座,没有一般的洛可可式装饰,也没有从天花板高垂而下的水晶灯——也不设包厢,更不挂排山倒海似的大幅壁画。 舞台上,一名身穿脏兮兮工作服的秃顶年轻男子,昂立于一把梯子上,画着舞台布景。他帅气十足地挥舞着手中的刷子,背景的正中央开始神奇地浮现出印象派画面来——两道简单的直线勾勒出一条街道,两线的外侧则是扭曲变形的房子。 “太棒了,弗瑞兹!”大声叫好的人是雷恩,他在剧场的入口处停下脚步,为年轻画者喝彩,“我非常喜欢。”尽管面对的是整个空空如也的剧场,但雷恩的喝彩声连一丝丝回音也没有。 “好,”雷恩说着,坐进最后排的座位上,“你仔细听我说,安东·柯罗普特金,你实在太低估你同胞作品的潜在力量了,潜藏在粗陋的外表下,有着真正俄罗斯的热情,你若直接将这出戏译成英语,绝对会稀释掉作品中原有的强大斯拉夫情感:至于按照盎格鲁一萨克逊的戏剧形式来改编,你这可怕的提议,我觉得一定会……” 这时,大铜门被推了开来,奎西那瘦小蹦跳的身子,摇摇晃晃进了剧场。柯罗普特金应声转过身来,听不见声音的雷恩也跟着俄国人看向门边。“奎西,你是否打扰了戏剧的神圣呢?”雷恩充满情感地问,马上,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看起来累坏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这钟楼怪人卡西莫多。” 奎西跌坐进最靠近的椅子上,喃喃两句算是跟高大的柯罗普特金打过招呼。跟着,他抱怨开来,“我整整搞了一天——上帝可怜才会有如此美好的一天,累?我——差不多整个人都散架了!” 雷恩轻拍老奎西的手,好像这个满脸岁月皱纹的驼背老人只是个受委屈的小孩,“小矮鬼,有所收获吗?” 奎西布皮革般的老脸上忽地闪出一排牙齿,“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南美洲各国的领事都是这样子上班的?真丢人,全出城去了,全度假去了……就这样,一个也不在,我白白打了三个小时电话,还——” “奎西,奎西,”雷思打断他,“对这些人你得有点耐心,你也联络过乌拉圭领事馆吗?” “乌拉圭?乌拉圭?”老人吱吱嘎嘎地念着,“好像没有哩,乌拉圭?南美有这么个国家吗?” “有,而且我相信你再去试试那边,可能运气会好些噢。” 奎西扮了个鬼脸,那的的确确是张颇丑的脸,跟着,他不带恶意地用力敲了下柯罗普特金的肋骨,劈哩啪啦地走出了剧场。 “你这可恨的大老鼠!”柯罗普特金粗声地说,“别把我的肋骨敲断了。” 十分钟后,柯罗普特金、弗瑞兹和雷恩三人正坐在一起讨论个新剧本,老奎西又慢吞吞踱进了剧场,这次有了笑容。“哦,真是了不起的提议,雷恩先生,伟大的乌拉圭领事10月10日星期六之前不会回来。” 柯罗普特金大脚乒乓乒乓踩着走道,雷恩眉头一收。“运气真坏,”他低声地说,“他也度假去了吗?” “正是,他回乌拉圭,领事馆里没有一个人能——或说没有人愿意——提供任何信息,那个领事的名字叫荷安·亚贺斯,A—J—O—S……” “我说真的,”一直认真思索的弗瑞兹这时开口了,“雷恩先生,这出歌剧,我有意做个实验。” “亚贺斯——”奎西眨眨眼,仍继续说他的。 “你说什么?弗瑞兹。”雷恩问。 “把舞台横着隔成两半如何?技术上并不困难。” “刚刚我还接了通电话——”奎西又费力想插话,但雷恩这会儿眼睛落在弗瑞兹嘴上。 “这值得认真考虑考虑,弗瑞兹。”老演员答的是戏剧那一边,“你——” 奎西情急一拉雷恩手臂,雷恩转向他,“哦,奎西,你还有什么事呢?” “我刚刚一直试着告诉你,”奎西愤愤不平起来,“萨姆巡官打电话来,说他刚刚扣押了德威特。” 雷恩冷冷地挥挥手,“愚蠢,但对我有点好处。还说些什么吗?” 驼背老奎西摸着自己的秃脑门,“巡官说,他们会尽快起诉德威特,但大概一个月之内还开不了庭。他说,刑事法庭在10月之前还在休庭期间,诸如此类的。” “如果情形如此,”雷恩说,“我们就让荷安·亚贺斯先生安安心心度完他的假吧,你也可以好好休息,卡利班,你没事了!……现在,弗瑞兹,让我们再来讨论你的创意吧。” 第十一景 莱曼、布鲁克及歇尔顿律师事务所 佛安·德威特太太像头拖着尾巴的雌豹走进了接待室。她身上的套装是豹皮的,头上的无边帽子是豹皮的,脚上一双奇形怪状的鞋子是豹皮的,就连她乌黑的眼珠也闪着豹子般凌厉的光芒。她那张有了年岁、仔细化妆的脸仿佛一张古老的图腾面具,隐含着原始的面具,隐含着凶残兽性,然而,在厚厚脂粉的最底层,却也透露着几丝畏惧。 负责接待的职员打开门,说布鲁克先生现在可以见她,这会儿,德威特太太却动也不动端坐在椅子上,但这不过是她卖弄性感的一贯把戏罢了。她先淡淡一笑,慢慢拿起她的豹皮提袋,跟着接待的职员穿过一道两排法律书籍的长廊,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门上写着:布鲁克先生办公室。 莱曼·布鲁克,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像头狮子,他个头极大,一头蓬松如狮子鬃毛的金发已有灰白的迹象,衣着朴实,眼眸中浮着沉沉的爱意。 “请坐,德威特夫人,抱歉让你久等了。”她有些不自然地顺从坐下,婉拒了布鲁克递来的香烟。布鲁克斜坐在桌角,眼睛盯着远处某一点,忽然开口说话。 “你一定觉得奇怪,为何今天请你大驾前来,这件事,恐怕你会觉得相当困扰,对我而言,实在也不好启齿。德威特夫人,你应该能理解,我不过是个传话的人而已。” 她那张涂着厚厚口红的嘴唇看起来动也不动,说:“我完全理解。” 布鲁克不留情地继续说:“我每天都到拘留所和德威特先生会面,当然,他以一级谋杀案的罪名被收押,法律规定不准保释,而他面对监禁的态度呢——呃,非常沉静,但这不是我找你来谈的事,德威特夫人,昨天,你丈夫委托我先告诉你,如果他被判无罪,他将立刻和你办理离婚手续。” 这一刹那间,德威特太太的眼睛完全静止着,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仿佛并没有丝毫的畏怯之意。然而渐渐地,她那西班牙人大而清澈的眼睛一分一分地炙热起来。布鲁克赶忙说下去。 “德威特夫人,他委托我向你提出一年两万的赠予费用,直到你再婚为止,这笔钱会一直持续下去,条件是你答应离婚,并且尽可能不声张、不闹事,大家好聚好散完成手续。德威特太太,我个人以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布鲁克站起身来,开始绕着他的办公室踱步,“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以为德威特先生所提的条件极其优厚。” 德威特太太用僵硬的声音说,“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他会一毛钱不付和你分手。” 德威特太太的眼神收敛着,只有嘴角一扭,露出一抹人不忍目睹的微笑:“我认为,你和德威特两人似乎都太乐观了,布鲁克先生,你是律师应该知道,我有权要求赡养费之类的钱不是吗?” 布鲁克先生坐了下来,小心地点了支烟:“不,德威特太太,不会有赡养费的。” “布鲁克先生,身为律师,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德威特太太脸上的胭脂这会儿更红得仿佛烧起来一般,“一个被遗弃的妻子,当然有权利要求赡养费!” 布鲁克被她那金属般冰冷的声音有点吓住了,德威特太太此刻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像人类,倒像一部机器。 “德威特太太,你并不是个被遗弃的妻子。如果你拒绝这个提议,逼我们上法庭,你可以相信我现在说的,法庭只会同情你丈夫,不会同情你的,德威特夫人。” “为什么会这样?” 布鲁克耸耸肩:“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德威特夫人,本州的法庭对于这种情况下申请离婚的各起诉人,只可能采取一种判决,而德威特先生手上正握有这样的证据,证明他是处在这种情形下才要求离婚——德威特夫人,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完全无须附加其他理由的一种证据,那就是你和他人通奸这个事实。” 到此刻为止,德威特太太还保持镇定,但一边的眼睑无力地垂下来:“什么样的证据?” “一位目击者签了名的声明文件,这位证人签署时经过法律认可的正式宣誓仪式,真实性不容怀疑。今年2月8日凌晨,这名证人看见你和隆斯崔共处于隆斯崔的公寓,从当时的情况,推断你是周末离城,到隆斯崔处过夜。这份声明更清楚指出,2月8日早晨8时,你身着薄睡衣,而隆斯崔也衣衫不整,证人目击时你们二位处于极亲密状态,德威特夫人,我需要进一步详述吗?这份宣过誓的声明还记叙了一些很难堪的细节。” “够了,你别说了。”德威特太太低声喝止,她眼中的火焰闪动着,整个人却松垮了下来,这让她回复到正常人类的模样,甚至像个稚嫩的小女孩害怕得颤抖。良久,她绞着两手问,“你那个黑心肝的证人是谁——是女的吗?” “我没权力告诉你这个,”布鲁克粗声粗气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只是恫吓你而编造出的小把戏,”他刷地拉下脸,冷酷无情地开始追击,“我可以向你保征,我手中绝对握有这份文件,还有一个绝对可靠的证人,证明份文件的真实性,我还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有能力证明那天在隆斯崔公寓中你们二位的事,绝非第一次,虽然那可能是最后一次。德威特夫人,我再重复一次,在你我都心知肚明的这种情况下,德威特先生所提的条件绝对是够慷慨的。从我长年处理这类事件的经验,我忠告你。接受这提议吧——一年两万美元,直到你再婚为止,只要你不吵不闹,大家两相情愿办好离婚手续,请你仔细考虑考虑。” 布鲁克宣告到此为止似地站起来,俯视着椅子上的德威特太太。她两手仍交叠于膝上,两眼瞪着脚下的地好一会儿,她一声不吭地从椅子里挣脱出来,走向门口,布鲁克为她开了门,陪她走到接待室,帮着按了电梯的按钮,两人谁也没说话,静静等着电梯,直到电梯门开,布鲁克缓缓开口:“我希望在今天之内能得到你的答复,或者——能得到你的律师的答复,德威特夫人,如果你不放心要委托个律师来处理的话。” 然而,就像眼前没布鲁克这个人一般,德威特太太径直进了电梯,电梯服务员对布鲁克一笑,但布鲁克无意识地晃着身子,陷入了沉思。 年轻的搭档罗杰·歇尔顿从接待室里好奇地探出<bdo>http://www.99lib?net</bdo>头来,扮了个鬼脸:“莱曼,人走了吗?情况如何?” “我不得不下重药,她就这么哼也不哼地硬吞下去,这女人满能忍的。” “哦,这种结果老德威特应该挺开心的,但按你想,她这样不吭声不呼天抢地,会是打算反击吗?” “难说呀,这真地很难说。我有个预感,她猜到我们的证人是安娜·普列特,普列特这女人说过,那天早上她偷窥卧房时,她觉得德威特太太也看到她,这个女人!”布鲁克顿了下,“嘿,罗杰,”布鲁克忧心忡忡地说,“这给我个不祥的预感,你最好找个人去看着安娜·普列特,我还不能确定她揭露此事的真正用意是什么,若德威特太太打算买通她,我绝不会觉得意外,如果到了证人席上她才翻供事情就……” 两人并肩穿过长廓,到布鲁克办公室,歇尔顿说:“我会叫宾·卡伦去,他做这种事很有一手,你知道老莱曼那边的德威特案进行得如何?” 布鲁克摇摇头:“很棘手,罗杰,实在棘手,我看老莱曼这会儿肯定是满头包。如果德威特太太知道她丈夫无罪开释的机会有多小,她就不用担心我提的离婚要求了,她成为寡妇的可能,比成为弃妇的机会要大太多了。” 第十二景 雷恩漫步于他的英式庭园中,双手松松地交叉于身后,吸着空中的花香。在他身边,褐色牙齿、褐色面孔的是陪着散步的老奎西,那个善解人意的沉默奎西。这名忠心的仆人和朋友,举止行为完全配合主人雷恩的情绪,而此时,雷恩的心绪显然有些寥落,奎西便也像头老猎犬般,静静陪侍一旁。 “如果我说的话像是抱怨,老家伙,”雷恩轻声地说,眼光并未低下来注视又瘦又矮的奎西,“请原谅我,这阵子,我变得越来越烦躁,尽管,所有我们伟大的导师一再告诫我们,别心急时间,别催赶时间,举例来说,”雷恩改以演说者的雄浑声音,“‘时间是亘古的正义守护者,它审讯人世的一切罪人,那就信任它,交由它来执行吧。’这位美丽的萝莎琳小姐再没说过比这更正确的话了。‘那些掩盖错误、藏匿罪恶的人啊,时间终会揭开深埋的罪行,并以嘲讽羞辱他们。’这个转折虽不尽雅致,但仍充满洞察力,然后,老家伙你再看,‘时间的巨轮循环,终将带来果报’。这句话又是如此地正确,所以说你看……” 两人走到一棵形态怪异的老树之前,这棵树,由两根间隔不远的粗大树干并生而成,久远的岁月纠结成苍灰的累累树瘤,顶上的枝叶则开展着翠绿的圆丘。在两根主干中设着一张长椅,雷恩坐了下来,示意奎西坐到他旁边。 “奎西之树,”雷恩喃喃地说,“你瞧,如此地苍老而怪异,我们终于也找到和你相像的纪念物了……”他半合着眼,奎西忧心忡忡地也坐了下来。 “你看起来很忧虑。”奎西低声说,马上就住了嘴,仿佛讲错话似的。 “你这么认为是吗?”雷恩有点顽皮地斜瞥奎西一眼,“看来,你是比我还了解我自己了……但奎西,如今光是等待。已无法抚平我紧绷的心绪,我们站在路的尽头,但却无峰回路转之迹。我不断地问自己,何处才有通向柳暗花明之路呢。我们已亲眼看到一个人间的狮身人面兽的形成过程,约翰·德威特从一个被不名恐惧噬咬的怯弱之人,摇身变为一个被不名力量撑起背梁的坚强之人。而谁又会知道究竟是哪一类的强大药剂,能让他忽然拥有这钢铁般不可撼动的灵魂呢?我昨天去看了他,他宛如苦修的瑜价圣者——疏离、平稳、古井不波,静静等候死神来临,就像那东方密教徒一般。” “也许,”奎西尖声地说,“他会无罪开释。” “有可能,”老演员说,“但我看他认命一如古罗马的新斯多葛学派信徒,已深深植根于他的小铁笼子里,实在是古怪的性格……至于其他——没其他了,我完全技穷了,现在只能退缩回来,在这出戏中担任个无关紧要的报幕人……失踪人口局那边很帮忙,但他们提供的报告却一无用处。办事效率惊人的萨姆巡官——奎西,这是一位朴实无华的绅士——通知我,说他也已清查凶案当晚搭乘那艘航在地冥川渡轮上的所有乘客,包括地址、身份职业和背景等,但还是碰壁而回……完全徒劳完全无功!我们所需要的全隐没不见,无从寻找,亦无可寻找……那位无所不在的麦克·柯林斯也奔向那个森冷的法律现场探视了德威特,用无比的热情和赎罪者的爬行姿态,匍匐向那个帕纽提尔斯洞穴——也唤不回他的灵魂,奎西……布鲁诺这位精明难缠的检察官,透过莱曼·布鲁克律师告诉我,德威特夫人已溜回她的巢穴之中——看那光景,目前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丈夫的离婚提议,这真是个又机灵又危险的女人,奎西……至于我那位不正当戏院的女同行巧丽·布朗,阴魂不散般动不动就飘向检察官办公室,提供些对付德威特的资料,完全不察觉检察官最需要的帮助其实是她那风情万种的外貌——证人席上明显的一样资产,绝无疑问,尤其是那双美好的小腿和引人窥视的胸部所自然流出的动人话语……” “雷恩先生,如果现在是四月,”一直沉默的奎西忽然插嘴,“我会以为你是在演练哈姆雷特的道白。” “而可怜的查尔斯·伍德,”雷恩自顾说着,叹了口气,“留给新泽西自治政府一笔不朽的遗产,一直没任何人来认领——九百四十五美元六十三美分。而存折里那张未及存入的五元钞票,可能将腐朽在档案柜中了……噢,奎西,我们是活在一个充满奇变的时代!” 第十三景 雷恩的豪华轿车停在西瑞大道一幢公寓前,守卫很有礼貌地上前迎接雷恩,引他进入休息室。 “我找莱曼先生。” 守卫极在行地以对讲机联络,跟着,领着雷恩搭乘电梯,一路不停直上十六楼,一个日裔的仆人满脸堆着笑早候在电梯门口,迎着雷恩进两间打通的一间大公寓里。莱曼一身正式的燕尾服亲切地和雷恩握手。莱曼中等个子,长相颇帅,有张圆脸,下巴处一道白色的伤痕,额头宽而高,稀薄的头发刻意地梳到额前来。 “鼎鼎大名的雷恩先生,我是神交已久了,”莱曼说着,让雷恩坐到书房的舒适大椅子里,“今天光临寒舍,就不用说我有多荣幸多开心了,莱曼·布鲁克已经跟我说了,您对德威特这件案子很感兴趣。” 莱曼绕过那张堆满文件和法律书籍的大书桌,也坐定下来。 “莱曼先生,我猜您正为这场辩护伤脑筋是吧?” 莱曼如同被击中要害似地整个人垮在椅子里,焦虑地抚着下巴的伤疤:“伤脑筋?”他阴着脸看看桌上凌乱的文件书籍,“伤脑筋还没关系,雷恩先生,尽管我拼尽全力,但这案子根本毫无机会可言。我一再想说服德威特,他必须改变他的态度,但这个人却自闭在他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宣判在即,我从他口中根本什么也问不到,照这种情形看,前途完全没有希望。” 雷恩深有同感地叹口气:“莱曼先生,您是否认为德威特会被判有罪?” 莱曼睑色变得更坏:“看来是躲不了了,”他摊着双手,“到此为止,布鲁诺的辩论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真是个魔鬼般精明的检察官——而且,他提出的种种论点对陪审团极具说服力。我仔细观察过我们陪审团那十二位老爷,毫无疑问,他们已完全被布鲁诺牢牢握于手掌之中,这些白痴。这些陪审老爷。” 雷恩注意到莱曼的下眼袋有点睡眠不足的浮肿:“莱曼先生,您的意思是说。德威特坚持不说出打那通电话的神秘人物是谁,是源于某种恐惧?” “该死,这连我也不知道,”莱曼按了叫人的铃,马上,日本仆人端个盘子出现了,“雷恩先生,来杯饮料如何?可可牛奶?或茴香酒?” “不,谢谢您,方便的话,给我一杯黑咖啡好了。” 日本仆人受命退下去。 “雷恩先生,我坦白跟您说,”莱曼信手捻起一张纸,“德威特从一开始就弄得我一头雾水,我完全搞不清他是认命还是口袋里藏着什么花招。如果是认命,那他的确做到了。您知道,今天下午在法庭上,我铆足了劲拼命,而布鲁诺却悠闲得很,甚至自愿放弃传唤证人和陈述意见的机会,完全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想,明天早上那一场,我的辩护火力一定得再升高才行。今天下了庭后,我特别到格林法官的办公室走了一趟,老小子口风比平常更紧,什么也探不出来,至于布鲁诺。斗志高昂,洋洋自得,我一个手下无意中听到布鲁诺说,这案子已是他囊中物了……但,正如我常引述的一段话,在从事律师这个行业里,我始终奉为座右铭:Beisogroseer Gefadieleice hoffnungin Anschlag(陷身于如此巨大的危难之中,就连最微小的一丝希望也不可放过)” “这段引语是可以和莎士比亚媲美的那位了不起的条顿诗人说的,”雷恩低语,“那您打算如何加强辩护火力呢?” “我所能做的无非是努力诘难布鲁诺的论点——当然,想办法把它弄成是检方构陷德威特的把戏,”莱曼说,“我准备让布鲁诺在交互讯问时出个丑——在陪审团面前,挖苦他根本无力解释,伍德是如何察知德威特是杀隆斯崔的凶手,尽管案发后,德威特曾搭过两次伍德的车,毕竟说起来搭那班车回家是他的生活习惯,我也会让陪审团彻底了解这点。但要命的是,我担心这些都不算击中布鲁诺的真正要害,伍德尸身所发现雪茄这件直接证据,是我根本无力击破的硬壳。” 雷恩从日本仆人手上接过一杯黑咖啡,一边啜饮着一边思索,莱曼则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还有更糟的,”莱曼耸耸肩,继续说,“德威特真正的致命大敌是他自己,唉!他要是没对警方说过,他从未给过伍德雪茄那该有多好,这样我辩护时也许能编造个可信的理由来,但偏偏那晚他撒了那么愚蠢的谎……该死,”他一口喝干那一小杯酒,“先是,他说只搭了一趟船,后来又承认他来来回回搭了四趟——还有某人打电话约他碰面的暧昧故事——我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怪布鲁诺在法庭上挖苦嘲讽这点,如果今天我和德威特的关系不是这样,换个立场,我也会认为那是德威特编出来的。” “但您不能这么认为,”雷恩平静地说,“您难道希望陪审团在面对证物时,得出和您私下评断一样的结论吗?我想不至于如此吧……莱曼先生,从您今晚所说的,我感觉您已想过最糟的结果了,也许——”雷恩笑笑,轻轻地放下咖啡杯,“也许,联合我们两人的力量,能真正利用伟大的歌德所说的‘最微小的一丝希望’也说不定……” 莱曼摇摇头:“我十分感激您的热心相助,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扭转乾坤之力。从法律的观点来看,我最佳的战略是,对于布鲁诺所提的情况证据,放火似地丢一堆问题过去,陪审团或许也同意这些合理的怀疑,而做出罪证不足的无罪宣判,这个战略当然较为迂回耗时,但却是我的最有力攻击路线。没办法,只要德威特的嘴也还像现在这样闭个死紧,任何企图证明他无罪的努力,无疑上是浪费生命而已。” 雷恩闭上双眼,莱曼也沉默下来,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位有名的谜样人物。好一会儿,老演员睁开眼,莱曼看到那对灰眼珠深处,浮着令人惊异的闪闪神采:“您晓得吗,莱曼先生,”雷恩轻轻地说,“我非常非常的诧异,参与这件案件有这么多聪明的脑袋,为何没有一个人能穿透一层表象的薄纱,清楚看出这件案件的本质呢?——至少,对我个人而言——这清楚得跟相机拍摄下来一般,历历在目。” 莱曼的脸一下子被某种力量抬起来——一份希望,一个不易捕捉的期盼。 “您是说,”莱曼急急地追问,“您手中握有我们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有力事实是吗?——能证明德威特无辜的有力事实是吗?” 雷恩静静叠起他的手:“莱曼先生,您可否先告诉我——您是否真心相信,德威特不是杀害伍德的凶手呢?” 律师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这不是个恰当的问题吧。” 雷恩笑着摇头:“好吧,不谈这个……刚刚我提到像照相机拍摄下来般清晰的事实,您马上推断我是否掌握新的资料……莱曼先生,其实,我所知道的都是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已经知道的,这些也全包含在你所研读过的有关命案当天晚上所有书面资料和调查报告里面。我想,以德威特那么敏锐的脑袋,要不是身陷其中,相信他也能一眼看出这么明白的真相。” 莱曼再也按捺不住从椅子上跳起来:“看在老天爷的分上,雷恩先生,”他嗓门大了起来,“到底是什么?我——天啊,我真觉得又有一线希望了。” “请坐下,莱曼先生,”雷恩和气地说,“请仔细听,您觉得必要的话,也可以记下来……” “等等,雷恩先生,请等等,马上来,”莱曼奔到一个柜子前,迅速抱回一个奇特的机器,“我有录音机——请您把心里想的全讲出来,雷恩先生,我会连夜研究,明天早上打它一场大胜仗!” 莱曼又从书桌抽屉拿出个黑色蜡质的圆筒,接好录音机,把麦克风交给雷恩,雷恩温柔地对着录音机开始说话…… 九点半时,雷恩告辞离去,留下一个神采飞扬的莱曼,从他闪闪发光的眼神可看出,原来的疲惫无助已瞬间一扫而空,而且,他迫不及待地抓起电话就打。 第十四景 矮小生性沉默的老法官格林一身黑衣,庄严地走进法庭。法槌一敲,一声要求肃静的仪式性吆喝,法庭里的嘈杂人声顿时退潮一般,隐没到长廊后的厚重帷幕里。德威特涉嫌谋杀查尔斯·伍德的第十五天审判,于是正式开始。 旁听席上坐了个满座。法官桌前、法庭速记人员位置的两侧,各摆着一张桌子,一边坐着布鲁诺捡察官、萨姆巡官和几位地检处的助理人员,另一边则是莱曼、德威特、布鲁克、歇尔顿及几名律师事务所的职员。 栏杆后的旁听席,有一些熟面孔散落在人头堆里,靠陪审团位置的角落处坐着雷恩,紧邻他的是小矮鬼老奎西;另一头则有一群人聚成一团,包括亚罕、珍·德威特、罗德、殷波利和德威特的老管家乔肯斯;不远处还有一身夺目黑衣的巧丽·布朗和神色忧郁的普拉克;柯林斯咬着嘴唇,一人独坐;隆斯崔的女秘书安娜·普列特也是;至于佛安·德威特则戴着面纱,远离所有人,静静坐着,神情高深莫测。 开场仪式完成,宛如瞬间返老还童的辩方律师莱曼神采飞扬地起身,从辩护席后走出来,开心地瞅着陪审团,又向布鲁诺咧嘴一笑,这才面对格林法官朗声说:“法官大人,辩方传唤第一位证人是,被告约翰·德威特,请他就证人席!” 布鲁诺霍地从椅上站起半个身子来,两眼睁得老大;萨姆则在法庭一片惊骇的嗡嗡低语声中,不明所以地摇着脑袋。布鲁诺一直胸有成竹的脸色,这会儿露出隐隐的忧虑神情,他倾身凑向萨姆,以手遮着嘴小声地说:“莱曼这小子在玩什么鬼把戏?在谋杀审判庭上传被告当证人!这不是把德威特捧到我们手中痛宰……” 萨姆耸下肩,没回答,布鲁诺重新坐回椅中,低声自语,“嗯,有点不对劲。” 德威特例行地宣了誓,十分平静严谨地念了誓言,报出姓名和住址,便坐上证人席的座位,叠起双手,静静等着,整个法庭立刻陷入一片死寂中。德威特那弱不禁风的身躯,特别是他那种仿佛置身事外的沉静态度,显得神秘且高深莫测,陪审员个个往前移坐了几分,倾身向前。 莱曼轻轻松松地问:“请告诉我们你的年龄?” “五十一岁。” “职业?” “证券商人,在隆斯崔去世之前,由我担任德威特——隆斯崔证券公司的资深合伙人。” “德威特先生,是否请你告诉庭上和陪审团,9月19日星期二当天下午,你离开公司到你去威荷肯码头这段期间,你个人的行踪以及做了什么事。” 德威特以平日谈天的口气说,“下午5点30分,我离开位于时代广场的分公司,搭乘地快到商业区华尔街的证券交易俱乐部。我先到健身房,打算在晚餐前先活动活动,也许到游泳池游个几圈。但在健身房里,我被健身机器割伤了我右手食指——一个很长很深的伤口,而且立刻血流不止。俱乐部的墨里斯医生为我疗伤,他先止血,且把伤口消了毒,墨里斯还要帮我包扎,但我觉得不必如此,而……” “请等一下,德威特先生,”莱曼温和地打断,“你说你觉得伤口不必包扎,真正的原因,是不是你很注重自己的外表,而且……” 布鲁诺站起来,抗议这个问题有诱导证人之嫌,格林法官裁决抗议有效,莱曼无所谓地笑笑,改口说:“好吧,你拒绝包扎,可有其他的原因?” “是的,我打算在俱乐部耗大半个晚上,既然墨里斯医生已帮我止了血,我想就不必再搞个难看的包扎,免得形成目标,每个人见了面都要善意地问候我怎么了,我不想一晚上都得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 布鲁诺再次站起来抗议,喊着,吼着,叫着……格林要布鲁诺安静,并指示莱曼继续。 “德威特先生,请你讲下去。” “墨里斯医生提醒我得特别小心,用力或者不慎擦撞,都会导致伤口绷裂再度流血,我只好打消游泳的念头,很不方便地穿回衣服,和我的朋友亚罕一起到俱乐部的餐厅,我和亚罕本来就约好了一起用晚餐。吃完饭,我们和一些我生意场上的熟朋友继续留在俱乐部里,他们邀我打桥牌,但因为手伤我只好婉拒他们。10点10分我离开俱乐部,搭了计程车到四十二街底的码头终点站去……” 布鲁诺又站起来,愤怒的高声抗议这些证言“不适当、不相干,而且不重要”,要求全部从记录中删除。 莱曼说:“法官大人,被告的这些证词,对于辩方主张被告并未涉嫌谋杀的辩护,非常适当,非常重要,而且关系重大,请法官大人明察。” 格林把两人叫上前,经过几分钟的讨论,格林做出驳回抗议的决定,要莱曼继续,但莱曼却转身对着布鲁诺,和气地说:“布鲁诺先生,该您询问了。” 布鲁诺迟疑了一会儿,皱着眉,然后才起身,随即对德威特展开暴烈的攻击,整整十五分钟时间,整个法庭宛如处于狂风暴雨之中,布鲁诺对德威特的回答恫吓胁迫兼施,像猫逗弄着老鼠一般,试图让德威特牵扯到隆斯崔的谋杀案中,莱曼也毫不客气地一再提出抗议,而且全被格林法官接受。最后,在格林的严厉斥责下,布鲁诺挥了挥手,悻悻然地坐下,手支着额头似乎很受挫。 德威特步下证人席,脸色显得更苍白,坐回他被告的位置。 “辩护人所传唤的第二位证人是,”莱曼大声宣布,“富兰克林·亚罕。” 这位德威特的挚友,一脸茫然的神色,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下阶梯,通过入口上了证人席。他宣了誓,报了他的全名班杰明·富兰克林·亚罕,以及他位于西安格坞的住址。莱曼一手插口袋里,轻松地开口:“亚罕先生,你在哪一行高就?” “我是个退休的工程师。” “你认得被告吗?” 亚罕看了眼德威特,含笑说,“是的,整整六年,他是我的邻居,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莱曼直接说:“麻烦只回答我问的问题就好……好,亚罕先生,你告诉我们,9月19日星期二晚上,你是否在证券交易俱乐部见过被告人?” “见过,德威特先生刚刚说的全是事实。” 莱曼再一次提醒他:“请只回答问题。” 布鲁诺抓着椅子扶手,紧闭嘴唇,情绪恢复了沉静,两眼盯着亚罕的面孔,仿佛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似的。 “是的,那天晚上,我是在证券交易俱乐部见到了德威特先生。” “那晚你们碰面时,是什么时间?在哪个地点?” “差几分7点整,我们在餐厅的休息室里见了面,立刻一起用餐。” “一直到10点10分为止,你和被告在一起吗?” “是的。” “被告是不是如他自己宣称的,在10点10分离开俱乐部的?” “是的。” “亚罕先生,你既然是德威特先生最好的朋友,你认为,他是不是一个注重自己外表的人呢?” “我认为——我非常肯定——他很注重自己的外表。” “那你是否认为,他所以拒绝把手指包扎起来,很符合他一贯的个性风格呢?” 亚罕毫不犹豫地回答,“完全符合!”布鲁诺抗议这个问题和回答,格林接受,于是两者皆从记录中删除。 “那晚用餐时,你是否注意到德威特先生手受了伤?” “是的,而且在我们进餐厅之前我就发现了,我问他怎么回事,德威特先生告诉我在健身房的意外经过,还把受伤的指头给我看。” “你注意到受伤的手指,而且还仔细看了伤口,请描述一下伤口的状况。” “伤口皮肉整个翻开,非常可怕,正面看整整有一英寸长,还有半英寸裂到指背去。当时血已止住了,干血痂凝在伤口上面。” “亚罕先生,这些伤口,在你们用餐时或用餐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亚罕静下来想着,摸摸下巴,又抬头看看天花板:“我看到的是,德威特先生整个晚上都小心不用他的右手,用餐时他也只用左手,他的肉是餐厅侍者在一旁帮他切好的。” “布鲁诺先生,证人交给你了。” 布鲁诺在证人席前来回踱着大步,亚罕静静等着。 布鲁诺眼中带着敌意,开门见山问亚罕:“亚罕先生,刚刚你自称是被告最好的朋友,身为他最好的朋友,你该不会为了好朋友作伪证是吧,亚罕先生?” 莱曼笑眯眯站起来抗议,陪审团中也有人噗嗤笑出声来,格林法官接受了这个抗议。 布鲁诺看了陪审团一眼,意思是:“好啦,你们都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啦。”又断然回身面对亚罕,“你是否知道,那天晚上10点10分被告和你分手之后,去了哪里?” “不晓得。” “为什么你不和被告一道离去?” “德威特先生说他另外有约。” “跟谁?” “他没说,当然,我也就没有问。” “被告离开俱乐部之后,你做了什么事?” 莱曼站起来,含笑再次抗议,格林法官再次裁决抗议有效,布鲁诺悻悻然地结束询问,让证人退席。 莱曼信心十足地上前来:“接下来传唤的证人是,”莱曼看着检察方的众人,刻意拉长音调,“萨姆巡官!” 萨姆活像偷苹果被逮到的小鬼,做错事般愣在当场,他看了布鲁诺一眼,布鲁诺只无语地摇摇头。萨姆有点迟疑地站了起来,眼睛一直看着莱曼,终究宣了誓,砰一声重重坐上证人席上的椅子,挑衅似地等着辩方律师开口。 莱曼则是自鸣得意的模样,他友善地看着陪审团,仿佛是说:“你们看吗!我甚至敢传唤了不起的萨姆巡官当证人。”跟着,他半开玩笑地朝萨姆摇摇手指头,意思是稍安毋躁。 “萨姆巡官,查尔斯·伍德被发现遭人谋杀,警方到默霍克号渡轮上调查时,你是否也在场?” “我在场!” “尸体从河里捞起来时,你人在哪里?” “在顶层乘客甲板上,船的北侧,栏杆一带。” “你一个人吗?” “不是!”萨姆大声否认,随即紧闭上嘴。 “还有谁在旁边?” “被告和一位哲瑞·雷恩先生,还有我的一些手下也在甲板上,但和我靠在栏杆边的只有德威特和雷恩。” “当时,你是否注意到德威特先生手指受了伤?” “没错!” “你是如何注意到的呢?” “他人靠着栏杆倾身向前,右手很不自然地高举着,用肘部抵着栏杆,我问过他怎么回事,他告诉我那天晚上在俱乐部时不小心弄伤的。” “你是否近距离看过这个伤口?” “你的意思我搞不懂——近距离?什么叫近距离?看到了——我只能这么告诉你。” “好的,巡官,这不需要生气嘛,请你描述一下,当时所看到的伤口,是怎么一个样子好吗?” 萨姆有些为难地看向布鲁诺,但布鲁诺只有一对耳朵还保持警戒状态,整个脸埋在手掌里,萨姆无奈地耸耸肩说:“受伤的手指有点肿,伤口是那种皮开肉绽型的,但干掉的血痂覆盖整个伤口。” “巡官,你是说整个伤口对不对?整个伤口凝在一起,而非东一处西一处冒着血是吧?” 一抹狐疑掠过萨姆强悍的脸上,这一刻,他声音里的敌意也消失了:“是的,而且凝结后血痴满硬的样子。” “巡官,依你的描述,意思是伤口的愈合情况不错,对吗?” “是的。” “所以说,你看到的不是个新的伤口是吧?换句话说,你在栏杆那儿所看到的伤口,并不是刚刚才割破的,是不是这样?” “我不懂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医生。” 莱曼拉起他的上嘴角,笑了:“非常好,巡官,我换个方式问,你看到的是个新的伤口吗?刚割破的伤口?” 萨姆没好声气地说:“你问得可真愚蠢,新的伤口哪有干血痂凝在上面?” 莱曼满意地笑着:“没错,正是如此,巡官……那,萨姆巡官,请你告诉庭上和陪审团,你看到德威特的手伤之后,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尸体打捞上来了,我们赶紧冲下楼梯,到底层甲板去。” “那你们下去时,德威特的伤口又发生什么事呢?” 萨姆板着脸:“被告走在前面,他伸手去抓门把为我和雷恩先生开门时,忽然叫起来,我看到他手指的伤口弄裂了,又淌起血来。” 莱曼走上前,轻轻拍了下萨姆结实的膝部,一字一字地说:“伤疤裂开,伤口又冒出血来,这是因为被告不慎抓了门把是吗?” 萨姆迟疑了下来,布鲁诺这时则绝望地摇着头,眼神非常忧愁。 萨姆不情愿地低声说:“是的。” 莱曼很快接口:“伤口又开始流血之后,你曾仔细再看吗?” “是的,德威特拿手帕之前,紧按着他受伤的指头好一会儿,我们看到他的血疤有好几处地方裂开来,鲜血就从那些裂口渗出来,然后,他用手帕把伤口包上,我们继续下楼梯。” “巡官,你可愿发誓证实,你在门边所看到那流血的伤口,正是你稍前在顶层甲板栏杆边所看到的同一个伤口?” 萨姆毫不抵抗地同意:“没错,同一个。” 而莱曼仍不放松地追问:“没有任何一处新的伤口甚至有新的擦伤之类的?” “没有!” “巡官,我没问题了,布鲁诺先生,证人交给你了。” 边说着边投给陪审团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才返身回座。布鲁诺不耐烦地摇头表示没问题,于是萨姆也下了证人席。他的神色极其复杂——生气,惊讶,也包含着某种领悟。 当莱曼再次大步上前准备传唤证人,旁观席上的群众全紧张地倾身向前,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四起。在场的新闻记者奋笔疾书地记录着,法警声嘶力竭地要求现场保持肃静,布鲁诺则环视着整个法庭,好像想找到某个人似的。 莱曼,镇静而且信心勃勃,传唤墨里斯医生上证人席。这位证券交易俱乐部的医生,是个长一张苦行僧侣脸孔的中年男子,他缓步就位,宣了誓,报了全名霍夫·墨里斯以及他的住址,这才坐上证人席的椅上。 “你是一位医生吗?” “是的。” “在哪里工作。” “我是证券交易俱乐部的专职医生,也在贝利悠医院兼职。” “医生,你成为有执照的执业医生有多久了?” “从我拿到本州的医师执照,已整整二十一个年头了。” “你认得被告吗?” “是的,我认识他十年了,那时他刚加入俱乐部成为会员。” “相信你也听到刚才其他证人的陈述,有关9月11日当天晚上德威特先生在证券交易俱乐部的健身房割伤手指的情况。以你身为该俱乐部医生的立场和专业知识,你是否同意,到此为止,这些证词的每一个细节?” “我同意。” “在被告拒绝包扎后,你为何提醒他得小心他手指上的伤口呢?” “因为伤口刚刚愈合,食指做任何瞬间的弯曲动作,都会导致伤口迸裂,尤其是这道伤口贯穿食指的上两节,并不容易保持不动。举例来说,星期二当天晚上,你只要很平常的蜷起手来,就可能会扯动患部,将刚刚才结成的伤疤裂开来。” “因此,基于医生的专业知识,你才建议得把伤口包扎起来是吗?” “是的,而且那个部位容易接触到其他物品,包扎起来,就算伤口再度裂开,至少也能防止细菌侵入感染。” “非常好,墨里斯医生,”莱曼话接得很快,“现在,你也听了前面证人的证词,描述了在船上栏杆处患部和伤疤的情况,若情形如萨姆巡官做证时所说的,那有没有可能,这个伤口会再度裂开?时间是,我们这么估算好了,就在萨姆巡官所看到的十五分钟前,墨里斯医生,你的专业看法认为可不可能?” “你是说,在萨姆巡官看见那伤口前的十五分钟时间内,这伤口曾再裂开,而在十五分钟内又恢复成萨姆巡官看到并论述的那个样子是吗?” “是的。” 医生断然地说:“绝不可能。” “为什么?” “就算再度裂开的时间是一小时前,也无法恢复成萨姆巡官所描述的那个样子——结成痴,没任何裂口,整个伤结成一整片,而且干硬的状态,这不可能。” “也就是说,从萨姆巡官刚才的证词来看,你的看法是,从你在俱乐部诊疗这个伤口,到稍后被告在渡轮上抓门不慎弄伤这段时间内,这个伤口不可能裂开过是吗?” 布鲁诺这会儿暴烈地提出抗议,与此同时,墨里斯医生毫无商量余地地回答:“是的。”跟着法庭内议论之声四起。莱曼带着深沉意味地看着陪审团,发现所有的陪审员也同样热切交头接耳起来,莱曼极其得意地会心笑起来。 “墨里斯医生,我再问你,萨姆巡官靠在甲板栏杆时所看到的伤疤情形,有没有可能,在那几分钟前,被告曾抓住,而且举起一个重达二百镑的物品,推过栏杆,或甚至掷过栏杆,把它扔到两英尺半外的河里,而不使伤口裂开来呢?可不可能?” 布鲁诺再度跳起来,气急败坏的,出了一头汗,他用他肺活量的极限提出抗议,无奈又遭格林法官驳回,格林裁定这样的专业意见,对于被告的辩护关系重大。 墨里斯医生说:“绝不可能,他绝不可能做到你所说的事,还能保持伤口的完整。” 胜利的笑容涌现在莱曼脸上,莱曼说:“布鲁诺先生,该你进行盘问了。” 法庭又再次骚动起来,布鲁诺死死咬着下唇,阴冷地看着证人席上的医生。跟着,他在证人席前来回踱着步,像头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墨里斯医生!”格林法官法槌一敲要法庭肃静,布鲁诺则停住,一直等到四周安静下来才说,“墨里斯医生,在宣过誓的情形之下,你方才借着你的专业知识和经验,证明被告的伤口若是如同前一名证人所描述的情况,被告不可能使用他的右手,将一件二百磅重的物品扔过栏杆,而不扯裂伤口……” 莱曼不慌不忙地起身,“抗议,法官大人,控方这个问题和证人刚才表示肯定的问题有出入,辩方刚刚的问题是,除了栏杆之外,还包括栏杆外延伸出去两英尺半的默霍克号顶层甲板。” “检察官先生,请修正你的问题。”格林法官说。 布鲁诺只好照做。 墨里斯医生镇静地回答:“没错,我的答案是‘不可能’,我以我的名誉做担保。” 已坐回辩护席的莱曼,低声对布鲁克说,“可怜的老布鲁诺,我从没看过他如此狼狈,你可以想象,再这样下去他会带给陪审团什么样的印象!” 但布鲁诺倒没纠缠在这个泥淖里,他改口问道:“医生,你所说的扯裂伤口,指的是他哪只手?” “当然是他手指受伤那只手,右手。” “但如果被告用的是左手来做这些事,他右手的伤口会裂开吗?” “当然不会,他如不用右手,自然不至于扯裂伤口。” 布鲁诺深深地看了陪审团一眼,仿佛在说,“这不说结了,你们都听到了,前面叽里呱啦这一大堆根本毫无意义可言,不必去理会,德威特可以用左手做这些事。”布鲁诺带着颇暧昧的笑容回座。墨里斯医生也正要退出证人席,但莱曼却请求再次询问证人,于是,医生又坐了下来,他眼神闪过一抹有趣的神采。 “墨里斯医生,你刚刚也听到了,检察官暗示被告是用左手来处置被害人的尸体,以你的专业意见,被告究竟可不可能,只用左手同时在右手受伤不自由的状态之下,举起查尔斯·伍德重达二百磅的无知觉身躯,推过或掷过栏杆,让它落到两英尺半之外的河里去?” “不可能。” “为什么?” “我以诊疗医师的身份认得被告多年,我非常清楚,他是个惯用右手的人。这样的人,通常左手的力气很有限;德威特先生的个头很瘦小,体重只有一百一十五磅而已;从体能方面来说,他是很弱小的。基于这样的事实,我的看法是,一个重一百一十五磅的人,只用一只手,而且是较没力气的左手,像你所说的一样如此处置一具重达二百磅的尸体,那是不可能的。” 法庭内当场一片哗然,有几名记者甚至一刻也不能忍地冲出法庭,陪审团中也有好几位陪审员不断点着头,兴奋地交换起意见来。布鲁诺踮起脚,脸色发紫,竭力地叫着,但没有人注意他,现场的法警更是拼了命高喊肃静。等这片混乱终于平静,布鲁诺用黯哑的声音,请求法官休庭两小时,以便查证更确实的医学意见。 格林法官板起脸来:“如果今后的审理再出现类似不守纪律的喧嚣场面,我会立刻下令清场,紧闭法庭,听到没有!检方的提议本庭核准,即刻起休庭至今天下午两点整恢复开庭。” 法槌敲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忍着等格林老法官大袖飘飘出了门,整个法庭才轰一声整个爆炸开来,脚步声、讨论争议之声四起,陪审团也跟着全员退席。德威特脸上的镇静之色此刻已消失了,整个人瘫在椅上,脸色发白,像跋涉千山万水忽然解脱了一般,布鲁克则兴奋地握着莱曼的双手:“老佛莱德,这是几年来我看到最精彩的一场辩护。” 好像置身于台风眼中的是布鲁诺和萨姆,两人呆坐在原告席上,啼笑皆非地你瞪我我瞪你。新闻记者团团围住被告席,一位法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德威特从记者堆里拉出来。 萨姆倾身向前:“布鲁诺,”他没好气地咕哝着,“好啦,老小子你这下臭了,臭呆了。” “我们臭了,萨姆,是我们臭了,”布鲁诺恨恨地说,“我们成为笑柄,你五十步我五十步一人一半,毕竟,证据是你负责收集的,我只是负责演出罢了。” “呃,这我无法否认。”萨姆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如今,我们两个是全纽约最精彩的两大白痴,”布鲁诺把文件放入手提箱里,又忍不住怨气冲天,“这么长一段时间,所有的事实都摆在你眼前,你居然连这么明显的事实也看不出来,真是!” “骂得好,我也承认,”萨姆低沉地说,“我是笨到姥姥家了,这绝对是事实,但毕竟,”他有气无力起来,“你他妈那晚不也亲眼看到德威特手指头包着手帕吗,但你还不是问也不问一下。” 布鲁诺突然一丢手提箱,脸上瞬间浮现恍然大悟的神色:“这不要脸的莱曼这下可威风了,妈的,真令人痛恨,他好意思在那儿吹嘘什么,事情明摆着就像你难看的鼻子摆在你那难看的脸上一样……” “没错,”萨姆也想到了,“当然,那是雷恩,那只老秃鹰!”萨姆的控诉一下子柔软下来,“真是摆明了把我们玩在手掌上,但说真的,这也是我们怀疑他活该应得的。” 两人就这么一直瘫在椅子上,环视着已空无一人的法庭,雷恩也不在了。 “走掉了,”布鲁诺郁郁地说,“我看他刚坐那儿……没错,你说得对,我们真地自讨苦吃,一开始他就警告过我们别贸然行事,”说到这里布鲁诺忽然一惊,“但你想想看,”布鲁诺又怨怪起来,“后来他又完全赞成我们逮捕德威特,他不是自始至终都知道审判的结果吗,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 “不止你搞不懂,我也搞不懂。” “我奇怪他为什么要拿德威特的命冒这种险。” “没有那么险啦,”萨姆干巴巴地说,“这个审判对他而言根本毫无风险,他知道他有办法让德威特全身而退,所以说,我和你讲件事,”萨姆站起来,伸一只大手,摇动着身子,活像只毛茸茸的大狗,“老友,从现在开始,可怜的小小萨姆会很乖地听雷恩老爷爷的话!尤其是他参与调查神秘的X先生这件事。” 第一景 雷恩仔细看着眼前他所从未见过的德威特,这个证券商人正置身他的友人之中,聊天的嘴巴几乎没停过,脸上也挂着笑容,对一些不带恶意的挖苦玩笑,见招拆招,回应得又快又巧妙。 雷恩自己,则像个经历了艰辛的思索和探究的科学家,终于完成了他的发现一般,沉浸于终极满足的温馨光亮之中。的确,德威特这个人便是人性研究项目中最刺激最惊涛骇浪的一页,在短短的六个钟头之中,他从一个刺谓般躲藏在自己硬壳底的人,瞬间剥落了所有的哀伤绝望——生气勃勃,神采飞扬,一个风趣的谈话者,一个聪慧的伙伴,以及一个亲切周到的宴会主人。这神奇的蜕变,无疑发生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陪审团的陪审长,一个垂垂老者,吃力地动着他干瘪的下巴,念出“无罪”,一句芝麻开门的咒语,禁锢之门应声大开,德威特单薄的胸口一阵翻腾,裹在他身上的沉寂铠甲就这么简单地剥落了。 一个畏怯无语的人!不,今晚绝对不是,这个晚上,这里只允许有庆贺,笑语,杯斛交错的叮叮之声,快乐的盛宴才刚起头……这场欢宴在丽池饭店的私人套房里举行,长桌上的餐具、酒杯和鲜花早已摆妥,珍·德威特就站在长桌旁,两颊红若玫瑰,全是兴奋欢愉之色;罗德和亚罕两人则左右簇拥着矮小的德威特,一旁,还有永远一身光鲜的瑞士佬殷波利、两位律师莱曼和布鲁克以及雷恩本人。 德威特低声道了个歉,从谈笑的人堆里出来,走向雷恩所在的角落,两人恍如隔世般再次面对,德威特整个人变得谦逊柔和,雷恩则依然笑意盎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雷恩先生,我一直找不到个最适当的时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向您表达我衷心的感谢才是。” 雷恩轻笑出声,“今天大家是怎么回事?包括像莱曼这样一位冷寂到几乎是铁石心肠的老牌律师,竟也如此感情用事。” “请您先坐下来吧!……是的,雷恩先生,莱曼全告诉我了,他说,他没资格接受任何的感激和祝贺,所有的荣光全属于您一人,这是——这是铁一样的事实,雷恩先生,真是铁一样的事实。”德威特说到这里,亮闪闪的双眼一下子迷蒙开来。 “你太客气了,哪有什么值得这样。” “雷恩先生,你说哪有什么值得大家这样?”德威特开心地喟叹一声,“您不知道我今天能邀请到你,我觉得有多光荣,我非常清楚,您平常是多么不愿出现在这类场合,也多么不愿公开露面。” “这是事实,”雷恩仍面带微笑,“但不管平日如何,德威特先生,毕竟今天晚上,你看,我人已经站在这里了……只是,非常抱歉,我今天之所以前来,并不全然是因为你的盛情难却,或担心错过这场开心的聚会,”雷恩说到这里,德威特脸上不觉闪过一抹阴影,但随即云淡风清,“你晓得,我以为你也许有一些,”雷恩的声音压低下来,“有一些特别的事想告诉我。” 德威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周遭的一切,看众人开心地畅饮,看女儿娇艳欲滴的美丽容颜,看挚友亚罕响彻整个房间地开怀大笑,看一名光鲜礼服的服务生正拉开作为欢宴跳舞场所的邻室隔间。 良久,德威特转过身来,用手揉了下眼,跟着,他眼睛闭上,陷入了沉思中,极其慎重的沉思之中:“我——呃,雷恩先生,您是个最特别的人,”德威特睁开眼,定定地看着老演员庄重的脸,“我已下定决心,您是我可以依靠的人,是的,雷恩先生,这是摆在我眼前的唯一出路,”德威特坚决起来,“我是——真地——有些事要说给您知道。” “真的?” “但不是现在,”德威特平静地摇摇头,“不是这一刻,那是个长而龌龊的故事,我不愿破坏您这美好的夜晚——或说我自己的美好夜晚,”德威特的双手用力绞着,都失了血色,“今晚——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一个晚上,我终于从一个可怕的世界挣脱开来,珍——我的女儿……” 雷恩缓缓地点着头,德威特深奥的双眼如镜,雷恩清楚地看到镜子里的一个影像,他确定,那不是珍·德威特,而是佛安·德威特。德威特太太今晚没有来,她也清楚德威特已知道一切,但有威特太太的缺席,或许正是此刻德威特所以触景伤情的原因吧!而雷恩更清晰地感觉出,从德威特毫无怨悔的话语中,德威特仍深深依恋这个背叛他的女子。 德威特缓缓起身:“雷恩先生,您也从俗加入大家庆贺庆贺好吗?宴会结束后,我请大家一起到西安格坞敝宅去——在那儿我准备了简单的庆功宴——而且,如果您愿意多赏脸,浪费一个周末晚上待在我那儿,我还可进一步安排您的住处,一定让您宾至如归。一个晚上也许不太——哦,对,布鲁克已决定在我那儿过夜,因此一切非常方便,您呆下来,我们不过多准备一份现成的卧具……”说到这里,德威特的声调陡然一变,“明天早晨,就只有我们两人而已,届时我会告诉您——您以神奇的洞见能力所察觉到、希望我告诉您的那些事情。” 雷恩也站了起来,他把手轻捆在瘦小的德威特肩上:“我完全理解,暂时抛开一切——直到明天早晨的到来。” “明天早晨会来临的,不是吗?”德威特喃喃自语。两人上前加入众人中,就在这一刻,一阵轻微的恶心之感锥子般刺痛雷恩的胃部,陈腐的老套……他忽然对眼前所有的一切厌烦起来。穿正式礼服的服务人员把大家引到宴会的房间里,雷恩保持着可掬的笑容,一丝灵光却闪入脑中,雷恩发现这样的句子在他心头浮现且徘徊不去,“明天,明天,还有另一个明天……直到有形时间的最后一个音节敲落……”这个句子愈发清晰、愈发洪亮地在他心中震颤不停,“……直到化为烟、化为尘、化为土。”雷恩嗟叹一声,发现莱曼正搭着他的手臂,一脸笑,引他跟着众人步入宴会厅里。 宴会气氛一片欢悦,亚罕为了他的胃,很不好意思地特别要了盘水煮蔬菜,但他还是小饮了些匈牙利托凯葡萄酒,而且兴致盎然地跟殷波利重述几场精彩棋赛的细节;但殷波利却摆明了心不在焉,只顾着对隔桌相望的珍·德威特大献殷勤;莱曼·布鲁克则跟着音乐的节拍摇头晃脑,这阵轻柔的弦乐是由藏身于房间一角棕榈树后的乐团所演奏的;克利斯多夫·罗德一边和众人热烈讨论哈佛大学足球队的未来战绩,却也不忘深情地望一眼身旁的珍;德威特自己安静地坐着,似乎眼前这一刻众人的谈话,流泻的小提琴乐音,乃至整个房间、餐桌、桌上的食物和温暖的氛围,无不极其美好,让他开心;雷恩自己则一直留神注视着德威特。酒喝得满脸通红的莱曼,凑过来要雷恩向大家致个辞,雷恩用几句玩笑话岔掉了这个请求。 用过餐后的咖啡和香烟之后,莱曼忽然站起身,拍拍手要大家安静,跟着,他举起了酒杯。 “平常,我并不喜欢大家一起举杯敬酒这种喝酒仪式,我总觉得这是那个穿钢丝大篷裙,一群花花公子挤在舞台后门那个混乱的时代所遗留下的陋规恶习,但今晚,我们有个绝佳的理由必须一起举杯——让我们为一个人的新生举杯庆贺,”说着,他低头注视着德威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各位,约翰·德威特。” 众人欢呼喝酒,德威特站了起来:“我——”他激动得声音都岔了,雷恩保持着微笑,但恶心之感仍深驻胃部,“和佛莱德一样,我是个内向的人,”众人无来由地爆笑起来。 “但在此我愿意为我们在场每一位郑重介绍一个人,在过往数十年间,他一直是百万有知识有教养人士的崇高偶像,他曾经面对过如恒河沙数的观众,但我以为,他却是我们之中最内向、最容易害羞的一位,哲瑞·雷恩先生!” 众人再次举杯,雷恩也再次微笑,但心里却只盼望能逃得远远的。他并未站起来,只用他令人闻之震颤的男中音说:“我个人一直极其羡慕那些落拓大派,在人群之前应付自如的人,在舞台上,我们必须学会镇定自制,但在生活之中,我却始终学不来这门面对众人、面对场面的艺术……” “雷恩先生,为我们说几句话!”喊的是亚罕。 “看来我是无所遁逃于天地了,”雷恩这才站了起来,眼神闪亮,原来的厌烦之色瞬间消失,“我想,我理应发表一段循循善诱的动人演说,但作为一个演员,我未能跟上圣者的足迹,所拥有的,不过是舞台上表演的剧本,因此,我所能说的,也仅仅限于我在舞台上所学所能而已。”说到这里,他转身面对静静坐在他身边的德威特,“德威特先生,对你这样一位敏锐而情感丰富的人而言,你刚经历了人生最严酷的灾难考验。坐在被告席上,忍受着仿佛无尽悠悠岁月的折磨,等待一声宣判。这个判决基于人们暧昧、不确定、屡屡犯错的认知,而其结果却是生和死。我以为,这无疑是人类社会所能加诸给个人的最最严酷的惩罚,然而你却充满尊严地忍受过这一切,真是令人赞叹不已。这使我想起法国出版家席耶斯一句幽默而苍凉的话语,当人们问他,在恐怖时代中他曾做过什么?席耶斯只简单地说:‘我只是活着而已。’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但我以为,只有真正热爱生命、理解生命的人,才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老演员深吸一口气,看看眼前一张张屏气凝神的脸孔,“忍耐是至高无上的美德,这虽是老生常谈的一句话,但它却是真的,颠扑不破的真理。”所有人都静止不动,但这一刻德威特更如一尊亘古至今的石像。他感觉雷恩的话直接切入他的身体之中,化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感觉到,雷恩这些话是只为他一个人说的,只对他一个人产生意义,只带给他一个人慰藉。 雷恩头一抬,继续说:“既然你们各位坚持要我说话,那只有先向大家告罪,我好引述前代哲人智慧之语的习性,可能会让如此欢悦的聚会,带来不甚愉快的阴影。”他的声调扬起,“理查三世,这是莎翁剧作中不易普受赞誉的一部,但其间揭示一个黑暗罪恶灵魂所拥有不失良心的一面,我以为,它锐利的洞察仍让人感悟不已。”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德威特低垂的脑袋,“德威特先生,”他说,“尽管,在经历了这几个星期的困难,你已洗脱了谋杀的罪名,更进一步的问题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对仍在迷雾中探索的我们来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杀人者业已将两名可怜的人送入地狱,或者我该说,愿他们安息在天堂。然而,在座你我各位之中,我们有几个人曾认真思索过杀人者真正的心理?真正的本性?以及他灵魂的真实构造?毕竟,这样的说法虽然陈腐,但我仍要说,他仍是人,拥有属于人的灵魂。如果我们信任圣灵的引导,我们更该说,他也拥有和你我一般永生不灭的灵魂。在我们之中,很多人习惯认为,杀人都必然是没有人性的怪物,而并不回头检视我们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深处,也同样存在某些最敏感最不可碰触的所在,即使最轻微的刺激,也可能使我们立刻摇身溃化为一个嗜血的恶魔……”仿佛空气凝冻住了,每人都屏住气息。雷恩仍坦白无隐地说下去,“因此,让我们回头来看看,莎士比亚所观察到的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戏剧性人物——那位畸形、满手血腥的理查王,这当然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位恶魔,然而,在莎土比亚洞察万物的眼睛里他看见什么?下面是理查王不失良知的自白……”瞬间,雷恩整个变了,他的举止、他的神情以及他的声音;由于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措手不及,盯着雷恩的每一双眼睛不由自主震颤起来。狡诈、尖刻、狂暴、贪欲和绝望所揉成的可怕的扭曲和阴影,取代了他平日温文尔雅的容貌,仿佛那原有的哲瑞·雷恩先生,已在瞬间被一个可怕的恶魔所吞噬了。他的嘴巴张着,可怖的声音流泻而出:“再给我一匹马吧,扎好我的伤口,上帝啊!垂怜我救助我!”他痛苦地大声喊着,但马上声调平板了下来,不再激动,不再绝望,轻得几乎无声,“还好,这只是一场梦……”场中每个人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入迷地随着雷恩的声音起伏跌宕。雷恩的声音继续传来,轻细但清晰无比,“哦,你这懦夫一样的良心,你惊扰得我好苦!蓝色的微弱光线,这不正是死寂的午夜吗,冷汗在我惊惧的脸上发着抖,这为什么呢?身旁并没有谁啊,难不成我怕的是自己吗?我理查一向这么爱我自己,也就是说,我不就是我吗?难道这里还会有凶手?不可能……哦不,我就是凶手。那就赶紧逃命去吧……什么?逃离我自己?有道理,要不然我得自己报复自己。什么?自己报复自己?哦!什么假话,我是那么深爱自己的人。但我有什么值得爱呢?我曾经做过什么好事?哦,完全没有,其实我很恨自己,因为我干下可恨的罪行,我是罪犯,不,不对,乱说,我不是罪犯,傻瓜,自己应该讲自己的好处才是;傻瓜,不要这么自以为是……”雷恩仿佛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但瞬间,他却激动而悲痛地自责起来,“我这颗良心它伸出了千万条舌头,每条舌头都控诉我不同的罪,每一个控诉都指我是罪犯,伪誓罪,罪大恶极;谋杀罪,罪无可遁。种种罪状,大大小小,一齐推上公堂,它们齐声叫,有罪!有罪!我只有绝望了……天下再没人爱我了,即使我就此死去,也没人会同情我;当然,他们不会爱不会同情,我自己都找不到我有什么值得同情之处了。” 席上,有人喟叹了一声。 第二景 接近午夜12点时分,德威特一行人到了西岸线的威荷肯车站——候车室色泽灰灰的、服脏的,头顶上则是铁制的横梁赤裸裸地纵横交错,完全像个仓库。月台沿着二楼的墙边延伸出去,只有寥寥几名候车的乘客。靠调车场门边的角落是行李房,一名职员靠着柜台一啄一啄地打着瞌睡。一旁小卖部的职员也是昏昏欲睡的模样,张嘴打了好大一个哈欠,候车室整排黑色的候车长椅上空无一人。 德威特一行人带着一阵风一般的笑声卷进了车站,原般人马,只缺了一位莱曼,这位经历一场大战的律师在丽池饭店便先行告退,回他的寓所补充睡眠去了。珍·德威特和罗德两个年轻人跑向小卖部,殷波利也含笑跟了过去,罗德买了一大包糖果,夸张地一鞠躬,双手捧给珍;殷波利不甘在巴结女郎一事上落后,也买了一整叠杂志,奉献到珍的眼前。一身皮革的珍左右逢源,开心得两眼发亮,脸颊红艳欲滴,她笑了起来,一手插进一位护花使者臂弯里,走向长椅坐下,三个人边吃着巧克力边高声谈论着。 其余的四人走向售票口,德威特看着小卖部顶上的大钟,指针显示时间是12点4分整。 “哦,”他开朗地说,“我们搭12点13分的车子——抱歉,还得等几分钟。” 四人停在售票口前,雷恩和布鲁克落后一步,亚罕抓住德威特臂膀:“我来我来,你就别抢了。”德威特笑着挣开亚罕,对售票员说:“六张西安格坞的车票,麻烦你。” “我们不是七个人吗?”亚罕提醒他。 “我晓得,我有50张的回数票,”当售票员从窗口丢出六张车票时,德威特的脸色忽然阴沉了下来。马上他又苦笑起来,“我想我应该要求联邦政府陪我一本回数票,我原来的那本过期失效了,就在我被他们——”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抬头对售票员说,“再给我一本50张的回数票。” “您尊姓大名,先生?” “约翰·德威特,西安格坞。” “是,德威特先生,”售票员怕误了他们班车,分外地加快处理动作,没多会儿,他从栅栏下送出一本定期的回数车票,就在德威特掏出皮夹,抽出50元纸钞时,另一头传来珍脆亮的叫声,“爸,车子进站了。” 售票员快速地找了钱,德威特抓起纸钞,把硬币丢进裤子口袋里,转身对着其他三人,他手上拿着六张单程车票和那本回数票。 “要不要跑?”四个人彼此对看着,开口问的是布鲁克。 “不用,还未得及。”德威特回答,把六张单程票和他的回数票收进背心的左上口袋里,并扣好外套纽扣。 他们穿过候车室,会合珍、罗德和殷波利,上了楼跳入凛冽如刀的夜空中。12点13分的车子仍然停靠在月台,一行人依次通过铁格子入口,沿着长长的水泥月台往后走,另有几个乘客也散落地跟在他们后头,最后一节车厢整个是黑的,所以他们只好倒回来,上了倒数第二节车厢。 车厢里,已有几名乘客昏昏欲睡地坐着。 第三景 威荷肯——新堡的列车上;提尼克站一侧 一行人两组坐定:珍、罗德和扮演骑士的殷波利位于稍前;德威特、雷恩、布鲁克和亚罕四人则选了车厢中央两两相对的座位。 车子尚未开动,布鲁克直直盯了德威特一会儿,转头对坐他前面的雷恩猝然地说:“雷恩先生,您今晚说的有些话,令我感触颇深……您曾提到在刹那之中,蕴含着‘无尽悠悠岁月’——当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等待着陪审团的一声裁决,死亡?抑或步出法庭开始新生?全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决定。无尽悠悠岁月,说得真是好啊!雷恩先生……” “是啊,说得真是准确极了。”德威特心有戚戚地附和着。 “哦?你也这么认为啊?”布鲁克瞅了一眼德威特平静的脸孔,“这让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部小说——我记得是安布鲁斯·毕亚士写的,一部相当独特的小说,书中写到一个人面临绞刑,就在那——呢,怎么说呢?在行刑的那一刹那间,这个人居然把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细节遗漏掉地在脑中重演一次。雷恩,这和您所说的无尽悠悠岁月是一个意思是吧,我相信也一定还有不少作家曾处理过这样的想法吧。” “我想我也看过这部小说,”雷恩回答,坐在布鲁克身旁的德威特也跟着点头,“时间这个概念,正如多年来科学所告诉我们的,是相对的。我们就以梦做例子——往往我们醒来,觉得整个睡眠的期间都做着梦……然而,一些心理学者告诉我们,做梦的时间其实极其短暂,是发生在无意识的睡眠和醒来恢复意识交接的那一瞬间,短短的一瞬间。” “我也听过这个说法。”亚罕说,他坐德威特和布鲁克对面,脸向着两人说话。 “我真正想的是,”布鲁克说——他又转过头看看德威特——“这种特殊心理现象的某种应用问题。约翰,我忍不住好奇——我相信其他人也和我一样——今天,在宣判那一刹那,你脑子里想到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雷恩体贴地拦阻,“也许德威特先生不想再谈这个。” “正好相反,”这个矮小的证券商这会儿两眼发亮,脸上表情鲜活无比,“那一刻所带给我的,是有生以来最特别的一次经验。我想,这个经验正可充分支撑毕亚土的小说宗旨,也完全符合雷恩先生所说有关梦的理论。” “难道那一刻你脑中所浮起的,也是你这辈子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亚罕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不不,不是那样,我那一刻想到的事好奇怪,而且根本是件不相干也应该不会再想起的事……”德威特猛地往绿色的背垫一靠,急急地说,“是有关某个人身份的事情。大约九年前,我被纽约法庭选为一件谋杀罪审讯的陪审员,被告是一个颇粗矿的潦倒老头,他被控在一间公寓里刺杀一个女人,是以一级谋杀起诉的案子——地方检察官证明,这毫无疑问是经过仔细策划的一桩杀人案——因此,凶手也绝不可能是冤枉的。可是,在为时并不长的审讯过程,甚至后来到陪审室我们讨论他是否有罪时,我脑子里怎么也挥不走一个感觉,就是在这之前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被告,于是,和其他人没两样,我努力想记起这个人到底是谁,但直到我疲累得宣告放弃为止,我始终记不起这个人是谁,我究竟是何时在哪里见过他……” 这时,汽笛一响,车身一顿,列车吭哧吭哧发动起来,德威特稍稍提高嗓门:“长话短说,我和其他陪审员一样,按照警方所发现的证据,相信这个人的确犯了谋杀罪,也投了有罪一票,陪审团做了有罪的决议,这个人也就被判处极刑并依法处决,事情到此为止,我自然也就把这整件事抛到脑后了。” 列车正式开动出站,德威特停下来,舔了舔嘴唇,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接腔:“我说奇怪的部分就在这里,在这九年来,我从未再想到这个人或这件事,但今天,当陪审长起身要宣告我命运的那一瞬间——很不可思议的是,应该说就在法官询问陪审团结果那句话尾音刚落,到陪审长第一个字才要出口这短短的一瞬间——忽然,毫无道理的,我脑子轰然一声,一道灵光闪了进来,我不仅在那一刻奇怪地想起这个被判极刑的人的长相,更奇怪的是,我也同时记起来他是谁,以及我是在哪里看过他了——你们想想看,整整隔了九年的时间,打从我脑袋里根本不再想到这个人开始。” “那他是谁?”布鲁克好奇地问。 德威特笑了起来:“所以我才说事情很奇怪……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浪迹南美,偶尔来到个叫巴瑞纳斯的小地方,在委内瑞拉查莫拉一带。有天晚上,我正要回我寄居的小屋,经过一条暗暗的小巷子时,我听到有激烈打斗的声音。当时我年轻气盛,比起现在我敢说要有冒险精神多了。 “我身上带着一把左轮,于是我赶快从枪套拔出来就往巷子冲,发现有两个衣衫褴褛的当地人,正攻击一名白人,其中一个还手抓一把弯刀往那白人身上砍,于是我一扣扳机,子弹打偏了。但我看到,那两名拦路贼吓坏了,撒腿就跑,那个被攻击的白人瘫在地上,身上有好几处刀伤。我走过去看他时,心想这人的伤势一定很严重,但他却自己撑着站起来,在裤子上抹抹流出的血,小声地跟我道了声谢,就一跛一跛走掉消失在黑暗中。在这期间,我只匆匆看了他的脸一眼。这个人,我在二十年前救了他一命,也正是后来我把他送上电椅的那个人,造化捉弄人,是吧?” 在一阵唏嘘的沉默中,雷恩若有所思地说:“这段离奇的故事,值得收入民俗传说里。” 列车仍疾驰着,只有车前灯短暂地割开黝暗的夜幕——这里是威荷肯的荒郊野外。 “但我自己认为这件事最特殊的一点在于,”德威特继续说,“一个我怎么想都解决不了的谜团,居然在我自己生死交关的一刹那豁然而解!记住,这个人的脸我只见过一次,而且是在那么多年前……” “这是我所听过最神奇的事情之一。”布鲁克仍感慨万千。 “人类的心灵其实远比我们所能理解的要神秘强大多了,尤其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甚至会比德威特先生这桩亲身经历更神奇,”雷恩说,“八个星期前,我从报上看到一篇报道,是发生在维也纳一桩谋杀害的细节描述。情形大概是这样子的:有名男子被射杀在所住的旅店房间里,维也纳警方毫无困难立刻查明了死者的身份,这人是个黑社会小喽罗,曾经被各方吸收为线人。谋杀动机很明显是报复,可能因为死者和警方挂钩告密,引起凶手仇视而动手。报道上还说,死者寄居这间旅店已好几个月了,很少出门,连用餐都在房内,好像在逃避追杀。尸体发现时,桌上还摆着吃罢未收的餐具。他在离餐桌七英尺处中抢,致命的一枪,但并未立刻丧命,这是依据现场所遗留的实况推断的:尸体躺在离中枪六英尺远的餐桌脚下,其间的地毯上洒着七英尺长的斑斑血迹。现场有一个很特殊的状况,餐桌上的糖罐子整个打翻了,白色细砂糖洒了一桌,而且有一把在死者手中紧紧握着,一整把砂糖。” “有趣。”德威特喃喃着。 “这情形似乎很容易解释,死者在离桌七英尺处中枪,努力爬向餐桌,再以不可思议的力量起身,抓了桌上一把砂糖,才力竭倒地死去。但是,为什么?这把砂糖指涉的意义是什么?死者这临终前的拼死举动究竟有什么意义?至此,维也纳警方显然触礁了。我总结这份报道,”雷恩对三个目瞪口呆的听众一笑,“对这些极其诱人的谜题有了答案,于是我写了封信到维也纳。几星期之后,本地的警察局长回了我一封信,信上说,凶手在我的信寄到前已遭逮捕,但我的推断正确地解开了死者和砂糖之谜——这个谜在凶手坦白后,维也纳警方仍大惑不解。” “那您的推断到底是什么呢?”亚罕问,“光凭这把砂糖,我实在想不出任何可能的解释。” “我也一片空白。”布鲁克说。 德威特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皱着眉头深思。 “你呢?德威特先生。”雷恩含笑问。 “我想我也不明白这把砂糖所代表的正确意思,”证券商边想边说,“但有一点似乎很明显,这应该是,死者试图指出凶手身份所留下的线索。” “太棒了!”雷恩高呼,“百分之百正确,德威特先生,非常非常好。但作为线索的砂糖代表什么?这——哦,是否死者想借此指出,杀他的人——当然这个推断是看起来最荒唐的一种——是个嗜食甜食的人吗?或者,代表凶手是个糖尿病患者?这也不怎么对劲。当然,这样的解释我无法满意,因为这个线索无疑是留给警方的,较合理的想法是,应该和警察惯常的训练以及所处理的事物有较直接的关系,如此死者所拼命留下的线索才较有机会成立。因此,除了上述两种解释外,砂糖总还意味着什么——砂糖从形状上来看它像什么?呃,它是一种白色的结晶物体……于是,我写信给维也纳警察局长,当然,砂糖可能意指杀人者是个糖尿病患者;但更可能的解释是,凶手是个吸食可卡因的毒犯。” 众人仍目瞪口呆,德威特轻轻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笑起来:“可卡因,对对!白色、结晶物、粉末!” “这个被捕的嫌疑犯,”雷恩说,“正是我们这里惯称的毒虫。维也纳警方因此透过这里的警方给我正式的回复,当然也极客气地满是一些谬赞之语,这不必提也不值一提。我认为,这个解释只是最简单是基本的一种。在这件谋杀案中,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死者临死前所展现那种不可思议的精神力量。他没办法也没时间在那一刻像平常人一样思考、一样行动,而是面对死亡,某种特殊的力量引发他脑中一闪的灵光,让他能在那不容延迟的一刻,生死一搏,成功留下这个指明凶手身份的线索。因此,我们可以明白——在生命结束那个弹指之时,人类心灵所爆发出的瞬间力量,多么神奇强大而几乎可说是无限的。” “我想,这百分之百真实。”德威特说,“真是有趣极了的一个故事,雷恩先生,您谦称您的洞见只是最寻常最基本的推断,这我无法苟同,我以为,只有您了不起的才能和眼光,才能如此穿透事物的表象,直触真正的核心。” “您要是住维也纳,一定会帮他们弄清更多的谜团。”亚罕也说。 北柏根站已过,消失在背后的黑幕之中。 雷恩叹了口气:“我常这么想,如果说被谋杀的人,都能留下某种信息,让我们能沿此追踪凶手,不管这个信息如何隐晦不明,这样,在犯罪和因果报应之间,必将更为牢靠,而且简单易行。” “不管如何隐晦不明?真的吗?”布鲁克质疑。 “当然是真的,布鲁克先生,任何信息都比完全没有信息强。” 这时,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男人,帽子压低速着双眼,脸色苍白且痛苦不堪,他从车厢前端走进来,步履踉跄地扑向谈话的四个人。他似乎有点站不稳,全身倚靠在列车座椅的绿色格子靠背上,随着列车的颠动摇晃着,很慢地盯着四个人中的德威特。 雷恩住了嘴,困惑地抬眼看着这位不速客,德威特厌恶地说:“柯林斯。”雷恩的眼中一下子流露出兴趣的光彩。 布鲁克说:“你喝醉了,柯林斯,想干什么?”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讼棍,”柯林斯粗暴地说,他的双眼血红欲滴而且满是怨恨,焦点始终锁在德威特一人身上,“德威特,”他极力想说得文明些,“我想单独和你谈谈。”他把帽子往上推,努力扮出一个和悦的笑脸,但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极恶心的嘲讽笑容,德威特则可怜兼可厌地回答他。 两人相视交谈时,雷恩的眼光从柯林斯痛苦的脸扫到德威特凛然的脸,交替不休。 “听着,柯林斯,”德威特以颇亲切的声调耐心说话,“我一再告诉你,这件事我完全无能为力,原因也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不可理喻呢?你难道不知道,你这么做已严重打扰了别人的私人聚会?像个汉子赶快离开吧!” 柯林斯紧绷的嘴垮了下来,血红的双眼一下子漾满泪水淹了开来:“听我说,德威特,”他微弱地说,“你一定得跟我谈谈,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德威特,这是——这是关乎生死的,”德威特露出踌躇之色,众人更是目不转睛看着柯林斯,这个人的惨状和最无法示人的人性全赤裸裸摊在眼前。柯林斯察觉了德威特的动摇,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般想紧紧地握住这一丝机会,他急切万分地说,“我保证,我发誓,如果你再给我一次私下谈话的机会,我绝不会再来打扰你——就这一次,拜托你,德威特,我拜托你!” 德威特冷静地盯住他:“你说真的吗?柯林斯?以后不会再打扰我是吗?再不会像现在这样找我麻烦是吗?” “是是!我一千一万个保证!”希望的火焰在血红的眼中熊熊燃起,几乎是到了恐怖的地步。德威特一叹,站了起来,向三人致个歉,于是,这一对冤家对头往车厢后走去。 德威特低头不语,柯林斯则如连珠炮一般大声讲个不停,双手飞舞、解释再三,而且眼睛一刻也不敢眨地盯着德威特避开的木然脸孔——正待跨出车厢门的德威特忽然想起什么,把滔滔不绝的柯林斯留在原地,回到三个友人的座位边来。 证券商伸手到他心口的背心口袋里,取出他负责购买的一叠单程票,他自己的新回数票则放回原处,单程票递给亚罕:“富兰克,车票还是放你这儿保险些,”他说,“我不晓得这场瘟疫得搞多久,列车员可能这期间来查票。” 亚罕点点头收下,德威特交代完又往车后走。那头,柯林斯奄奄一息呆立着,德威特一到,他顿时又生龙活虎起来,急急地争辩着。两人穿过车厢门进了最末一节车厢。在他们刚跳入本节车厢时,从这节车厢还能短暂瞥见两人,跟着,雷恩他们看到柯林斯和德威特继续前行,消失在黑暗的末节车厢中。 布鲁克说:“玩火的人终将自焚,我看这个人是完蛋了,德威特才不会傻得去帮这样一个人。” “我想,他还在指望德威特为隆斯崔的胡说八道负责,”亚罕分析道,“就算德威特真跳出来帮他,我也不会意外,你不觉得吗?他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重获新生的喜悦也许会让他愿意帮忙收拾隆斯崔的烂摊子。” 雷恩没讲话。他转头看向未节车厢,但当然没办法看见那两个人了。这时,列车员从前一节车厢进来,逐个剪票,大家把注意力收回来,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平和了下来。查到罗德时,罗德向列车员指着车厢中段雷恩三人所在,见到德威特不在位子上,有点惊讶。列车员走过来,亚罕递上去六张票,并告诉列车员,同伴中还有一名有事暂时离开,应该很快会回座。 “好的。”列车员回答,在车票上剪了洞,塞回亚罕座位上方的票夹子里,就离开了。 三个人继续天南地北地开聊。几分钟之后,不耐久坐的亚罕抱歉了一声,站起来,手插口袋,在车厢后方走道来回踱步舒活筋骨。雷恩和布鲁克的话题则转到遗产的问题。 雷恩引述一个有趣的真实案例给布鲁克听,发生在多年之前,当时他尚未退休,正巡回整个美洲大陆演莎士比亚;布鲁克则以专业的态度,列举了好几个引发法律争议的问题遗嘱。 列车仍奔驰向前,雷恩两次回头看向末节车厢,但不见德威特和柯林斯回来。一抹忧色悄悄浮上老演员的眼睛。在和布鲁克谈话的短暂间隙。他分心陷入沉思中,但没一会儿,他莞尔地微笑起来,摇摇头,好像要甩开自己的胡思乱想,又热切地和布鲁克讨论起来。 车子开到波哥塔站停了下来,这是位于哈肯萨克近郊的一个小站。雷恩看着窗外,列车很快重新起动。这时,老演员眼中的忧色再次浮现出来,而且比上回要严重。他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指针清晰的指着12点36分,布鲁克察觉到了,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突然,雷恩急急地站起来,把布鲁克给吓得低喊出声:“很抱歉,布鲁克先生,”雷恩口气甚急,“也许我太神经质了,但德威特先生到现在还没回来,让我觉得非常不安,我到后面车厢看一下。” “您觉得不对劲吗?”布鲁克闻言也惊慌起来,他也立刻起身,跟着雷恩往车后走去。 “我真心盼望是我神经过敏。”两人匆匆从亚罕身边走过。 “两位,怎么啦?”亚罕问。 “德威特一直没回来,雷恩先生觉得不对劲,”律师焦虑地回答,“你也一起去看看吧,亚罕。” 雷恩一马当先,他们穿过通往后一节车厢的车门,才一进去,就猝然停步,车厢看起来空空如也;于是,他们三人走进去搜寻,果然这最末一节车厢完全没有他们的踪迹。 三人面面相觑。 “呃,他们跑哪个鬼地方去啦?”亚罕低语,“我没有看到他们任何一个回来过,你们呢?” “我没特别留意,”布鲁克说,“但我认为他们没有走回来。” 雷恩也并未百分之百地注意此事。他走到一扇车门旁,隔着玻璃看看外头飞驰后退的黝黑田野。跟着,他深入微光朦胧的末节车厢,仔细查看这节车厢的后门。透过玻璃往外看,后头是列车到达新堡站时所加挂的一节特别车厢,也是这班列车现在的真正尾端,以供明天早晨高峰时间列车开回威荷肯时运输大批上班人群所用。雷恩下鄂一收,急急地说,“两位,我要进去查看一番,布鲁克先生,得麻烦你拉住门让它开着,借点光线,里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抓住门把用力一拉,门应声而开,并未上锁。好一阵子,三人站着眯眼以适应几乎全然无光的车厢,什么也看不见,稍后,雷恩猝然然一转头,屏起气…… 门的左边是个小隔间——这是列车白天加挂车厢入口们见的方形小隔门特别席。车厢的前端墙壁和作为本节车厢最前端座位靠前的另一面墙壁,构成这个小隔间的前后界线;外侧则是一面寻常的车窗,靠走道这边则开敞着不设墙和门,雷恩就立身于此。隔间内,和车厢其他座位没两样,是两人座的长椅两两相对,在靠前墙车窗一面的座位上,德威特人就坐在那里,头部低垂着抵住胸口。 黑暗之中,雷恩两眼怒睁,德威特似乎睡着了,布鲁克和亚罕从后头挤了上来,雷恩跨了进去,站在座椅间轻柔地推推德威特肩膀,但毫无反应。 “德威特!”他尖利地喊了声,边用力摇着那不动的躯体,还是毫无反应。但这一回,德威特的头却微微一侧,可瞥见他的眼睛。随即又恢复原来垂头抵住胸口的姿势……那双眼睛,即使在近乎黑暗的微光中,仍可看出是一双睁开却全然空洞的眼睛。 雷恩弯身下去,伸手按在德威特的心口。 他马上直起身,搓着手走出隔间,亚罕全身颤抖如一株风中的白杨,两眼死死盯着这黑暗中幽灵般的尸体;布鲁克则失声地喊出:“他……他死啦!” “我手上沾了血,”雷恩说,“布鲁克先生,麻烦你让车厢门保持开着,我们需要点光线,至少得等到我们找到个知道电灯开关在哪儿的人来。”他穿过亚罕和布鲁克走向原来的末节车厢,“还有,请不要碰他,你们两位。”他直截了当地说。两人都没回话,他们缩在一块,两眼惊魂不定地一直看着德威特。 探头看了看,雷恩找到他所要的,走过去伸长手臂,狠狠地按了好几下——那是车上的紧急按铃。跟着,一声吱吱嘎嘎的刹车声音,整个列车去势不止地继续滑前,再一个踉跄,终于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亚罕和布鲁克两人猝不及防地抓着彼此,才免于跌倒。 按了铃的雷恩跨过车厢连接处,走入他们座位所在的光亮车厢内,他静静站立等着。殷波利这会儿一人独坐打盹,罗德和珍紧靠一起,头几乎是相抵着,此外一些不认识的乘客,不是睡就是静静读报看杂志。一会儿,车厢前端的门猛一拉开,两名列车员沿着过道,一路跑过来,所有睡着或阅读的乘客,全都惊醒或丢开手中的报刊杂志,探头看出了什么事;珍和罗德也一齐抬头,眼睛瞪得老大;殷波利也醒了,站起身来一脸愕然。 两名列车员奔跑着:“谁按的铃?”跑在前头的一个喊着,他是个看起来颇易怒的小个子先生,“干嘛?出了什么事啦?” 雷恩低声说:“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意外,列车员,麻烦你劳驾跟我去一趟。” 珍、罗德和殷波利三人齐奔过来,一些乘客也凑了过来,不知所措地问出了什么事。 “哦,不,拜托你,德威特小姐,你等在这儿,千万别和我们去;罗德先生,麻烦你带德威特小姐回座;还有殷波利先生,你最好也留此地帮着照料德威特小姐。”雷恩意在言外地看着罗德,罗德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抓着发慌的年轻女郎的手臂,半扶住半拖走回座位。这时,另一位列车员也到了,是个高壮的男子,他推动着簇拥的乘客,“拜托拜托,请回您座位,没有什么事,现在就请回座……” 雷恩带着两名列车员,走回加挂车厢,布鲁克和亚辛仍宛如化石般一动也不动,他们直瞪着德威特尸身。一位列车员已打开车厢墙上的电灯按钮,灯光一来,原本昏暗的车厢便清清楚楚了。雷恩三人跨入车厢,轻拍犹如坠入噩梦不醒的亚罕两人,高个子列车员谨慎地关上车门。 一名个子矮小而年纪大的列车员走到尸体地点,弯腰查看,胸前挂着的金表垂荡着,他伸出干瘪的指头摇摇死者左胸口。 “弹孔在这儿!”他叫起来,“谋杀……”他慌忙起身看雷恩,雷恩接口说:“列车员,我应该提醒你不要碰现场任何东西,”说着,他从皮夹掏出张名片,递给老列车员,“我受警方委托,参与调查近日一连串的谋杀案,”他说,“我想,对这件意外事件该由我做主。” 老列车员有点不放心地仔细看着名片,然后递回给雷恩。他搞下帽子,抓着满头白发。 “这个嘛,该怎么办呢?”他语气微怒,“又不能证实你所说的,我是这班列车的第一列车员,按规定,只要发生在这列车上,任何时间任何紧急事件都该由我负责处理……” “听着,”布鲁克打断他,“这位是暂瑞·雷恩先生,他帮忙调查不久前的隆斯崔和伍德两桩无头命案,你得听他的。” “哦,是吗?”老列车员摸着下巴。 “你知道这死者是谁?”布鲁克又说,声音急得岔了,“他叫约翰·德威特,是刚刚跟你说的那名死者隆斯崔的合伙人。” “你不用说了,”老列车员说着,还是有点不放心地看看只露半边脸孔的德威特,“我想起来了,我还说这人怎么这么面熟,他很久以来就常搭乘这一线列车。好吧,雷恩先生,我听你的,你说该怎么做?” 在布鲁克和老列车员说话期间,雷恩一直静静站着,但眼中有烦躁之色,这时他立刻说:“先把所有的车门和车窗紧闭,并确实看守好,立刻去办,交代司机马上把车开到离此最近的车站——” “下一站是提尼克站。”高个子列车员插嘴。 “不管是什么站,”雷恩继续说,“要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开车,还有,立刻打电话到纽约警察局——找萨姆巡官,也许他人在总局或家里不管,总之找到他,还有纽约郡的布鲁诺检察官,可能的话也尽量通知到。” “我会通知站长立刻联络。”老列车员想了一下回答。 “好极了,还有和这桩意外有关的所有单位,所有的;另外,到提尼克站后把列车停到分道铁轨上。对了,你怎么称呼?” “我叫波普·勃登利,”老列车员严肃地应道,“雷恩先生,你交待的事我都了解了。” “勃登利,既然都清楚了,”雷恩说,“就麻烦你立刻确实执行。” 两名列车员走向车门,勃登利告诉年轻的列车员:“我去传话给司机,你来负责车门管制部分,懂了吗?艾德华。” “没问题。” 两人下车,跑过一节节车厢,每一节车厢的车门都挤着想一探究竟的乘客。 列车员离去后,谋杀现场安静了下来。亚罕虚脱般倚在走道边的盥洗室门上,布鲁克也靠在车门上,雷恩则忧伤地看着死去的德威特。 雷恩说,并未回头:“亚罕,你是德威特最好的朋友,我想,你得担负起一桩并不愉快的任务,由你来把这个噩耗告知他的女儿。” 亚罕僵着身子,舔舔嘴唇,但还是没说什么走了。 布鲁克重新靠回车门,雷恩也又哨兵般立在尸体旁边,不说,不动,没多会儿,有微弱的哀叫声音从前面车厢传过来。 又过了几分钟之后,列车摇晃着铁制的巨大身躯,开始缓缓地起动,雷恩和布鲁克仍恍若未觉。 车外,漆黑一片。 列车灯光辉煌,却像条垂死的毛虫躺在提尼克站边的一片漆黑夜色中。车站里有些候车的乘客,一辆汽车这时呼啸而来,刷一声急刹在铁轨边,一群人凶神恶煞般扑向动也不动的列车。 这群凶神恶煞似的人物是萨姆、布鲁诺、谢林医生和一群刑警。 他们火速排开一小簇人群——包括列车工作人员、一名司机和调车人员。一名刑警手拿提灯率先冲往末节车厢紧闭的门,但萨姆后发先至,就擦着刑警的脸部先一步到达,跟着,他狠狠地擂着车门。有轻微的叫声从车内某处传来,“警察来啦!”列车员勃登利拉开门,钩上了墙上的挂钩保持车门开着,并放下铁制活动踏阶来。 “警察是吗?” “尸体在哪儿?”萨姆问的同时,一行人乒乒乓乓全踩上来了。 “这边,最后面的加挂车厢。” 一群人又冲往加挂车厢。萨姆一行很快看见死者,旁边,雷恩静静站着,还有一名当地的警员、提尼克站站长和那名年轻的列车员。 “谋杀,是吧?”萨姆看向雷恩,“这又是怎么发生的,雷恩先生?” 雷恩轻轻动了动:“巡官,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一桩胆大无比的命案,太胆大了。”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脸上皱纹深刻。 谢林医生把那顶永不分离的烂布帽子推往后脑勺,外衣敞着,单脚跪在尸体旁就动起手来。 “有人碰过尸体吗?”法医低声问着,手指动作毫不稍歇。 “雷恩,雷恩先生,”布鲁克提醒,“谢林医生问您,有没有人碰过尸体。” 雷恩机械般地回答:“我摇了他几下,他的头部曾转向一边,但又弹回原来的姿势,我又弯身摸了他胸口,手上沾了血,除此而外,再没第二个人碰过他了。” 接下来,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静静看着谢林医生表演。法医对着尸体的弹孔闻了闻,用力扯开死者上衣,子弹从外套左胸前的手帕口袋处射入,直接命中心脏,当然,这件外套已报销了。“铁丸子穿过他的外套、背心、衬衫、内衣和心脏,干净利落,一枪毙命。”谢林医生宣布。伤口如法医所言颇为干净,外套上只沾了少许血迹,每一层衣服的弹孔都成为一圈血红起皱的破口,“我想,一小时前断气的,”法医边继续说着,边看着腕上手表,跟着,他按按死者的手卷和大腿肌肉,并试着动动死者的膝关节,“应该没错,差不多12点30分毙命的,也许更早几分钟,这没办法说得太精确。” 众人看着德威特已经僵冷的脸。恐惧和惊吓的神情扭曲了整张脸的原样,这样的神情似乎并不难解析——这是不加掩饰的一种赤裸裸的害怕,钻入死者圆睁的双眼里,躺在下巴每一道拉紧的肌肉上,并且遗留在脸上每一条丧失勇气的惊恐线条中…… 谢林医生仍轻柔地继续检验,所有人的眼珠子也跟着他的手指从死者脸部开始一路下移,当法医抓起死者左手时,每双眼睛也跟着抵达此处。 “看看这两根指头,”法医说,众人看,非常诡异,死者的拇指、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内曲,但中指却紧紧绕在食指上头,扭曲成一个古怪的样子。 “哇,什么鬼——”萨姆率先叫起,布鲁诺弯下腰,其他人只能绕过他的后脑勺看。 “天啊!”这一声轮到布鲁诺,“是我疯了还是怎么的?啊?——”他惊叫起来,“不可能的,应该不可能啊,这不是中世纪欧洲……这明明是一种驱魔避邪的手势嘛!” 全场鸦雀无声。好一会儿,萨姆开了口:“妈的,真像侦探小说,十块赌你一块,厕所里八成还藏着个青面僚牙的吃人妖怪。” 没人笑,只有谢林医生说:“不管它代表什么意思,事实如此。”他试着拉开这两根缠一块的手指,拼得脸红脖子粗也没能成功,谢林医生解嘲地一耸肩,“嵌得可真紧,而且僵得跟块木头一样,大概德威特有轻微糖尿病,这可能连他自己都还不晓得,否则,应该不至于现在就僵成这副德性……”说着,法医抬头斜瞟着萨姆,“萨姆,要不要试试把手指扭成这个样子看看。” 快弯成机器人的众人,眼睛又齐移到萨姆身上。萨姆二话不说,伸出右手,费了好大一番劲儿才顺利让中指交叉于食指上。 “中指再绕过去点,萨姆,”法医气定神闲地指点,“用力压紧,嗯,对,这才像德威特弄的,现在,你试试看保持个几秒钟……”巡官遵命,但似乎艰难得脸都涨红了。 “很费劲对吧?萨姆,”法医直截了当说,“这是我验尸生涯中最有趣的经历之一,这两根指头缠得真紧,连人死之后都还不松开来。” “我不相信那种什么驱魔避邪的解释,”萨姆松开手指,木木地说,“这是三流小说的破烂情节,跟用双手捧水一样蠢,打死我我都不信——而且,传出去会被社会大众笑死。” “既然如此,你的合理解释又是什么?”布鲁诺打回一耙。 “这个嘛,”萨姆沉吟下来,“好吧,也许是凶手搞的,故意把德威特的手指扳成这个样子。” “胡说八道,”布鲁诺断然反对,“你这说法比刚刚那个还荒谬,朗朗乾坤,凶手干嘛那么无聊去扳被害人指头?” “呃,这难讲哦,”萨姆说,“很难讲哦……雷恩先生,您意下如何?” “我们非得在这谋杀案中到杰塔托里不可吗?”雷恩动了动身子,“我认为,”他的声音异常虚软,“今天晚上,德威特对我所讲的一个故事深有所感,如此而已。” 如坠云里雾里的萨姆正待追问什么意思,却被站起身来的谢林医生给打断了。 “好啦,在这里我能做的都做完啦,”法医说,“有件事绝对错不了,他是瞬间毙命的。” 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雷恩首次有了明显的举动,他拉了下法医的手臂:“你确定吗?医生——瞬间毙命?” “是啊,绝对没错,子弹,应该是点38口径的,直接贯穿右心室,这也是唯一的伤口——光从外观的检查是如此。” “头部呢?没任何伤口吗?没任何暴力打击的迹象吗?——身体其他部位也都没有吗?” “一处也没有,除了一颗子弹跑进心脏里面,没任何其他伤痕,而且我还敢告诉你,这是我这个把月以来,所看过一堆弹孔里最干净利落的一个。” “谢林医生,你的意思是说,德威特不可能是在中枪濒死前做出这个手势?” “好,我讲白了,”谢林医生有些肝火上升了,“我刚说他瞬间毙命,不是吗?天底下哪里有瞬间毙命却又有中枪濒死这回事?一颗硬枪子儿贯穿心室,瞬间——啪,就挂了,一切了账,人死如灯灭,人不是天竺鼠是吧,这你也晓得,人和天竺鼠当然不一样嘛。” 雷恩没笑,他转向萨姆:“我想,巡官,”他说,“根据我们这位火气十足的法医大人所说,我们可弄清一件有意思的事。” “啊,什么?他吭都来不及就挂了。我也看过几百具这种瞬间毙命的尸体,哪还有什么花巧可言。” “巡官,这里的确有点新花巧可言。”雷恩说。布鲁诺满脸问号看着雷恩,但雷恩并未再说下去。 萨姆甩甩头,排开谢林医生,弯身看着死者,开始仔细查看死者的衣服;雷恩移了个位置,以便能同时看到萨姆脸部和死者尸体。 “这是什么?”萨姆低问,他从德威特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堆包括信件、支票本、钢笔、列车时刻表和两本回数票。 雷恩冷冷地说:“有一本是旧回数票,在被扣押时过期了;另一本是他今晚才买的新回数票,上这班车前买的。” 萨姆应了声,翻看着旧回数票里如邮票般边缘打着齿孔的车票,车票已磨得边角起毛了,封面和内部有一大堆没一么意义的涂鸦:某些是摹画着列车员查票剪票的记号;某些则是仿印刷体写下的字迹——最多是各式几何图形,几乎每张都有,完全显露出德威特凡事精确的基本性格,大部分的车票都撕去用掉了。跟着,萨姆检查新的那本,车票原封不动,也没任何记号,正如雷恩所说的,出事前在威荷肯站买的。 “这里哪个是列车员?”萨姆问。 穿蓝制服的老列车员回答:“我是,名叫波普·勃登利,是这班车的第一列车员,巡官你想问什么?” “认得死者吗?” “呃,”波登利慢条丝理地说,“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告诉过在场的雷恩先生,死者的脸孔我很面熟。现在我想起来了。他这些年常坐这班车来来回回。好像是到西安格坞,对吧?” “今晚你在车上见过他吗?” “没有,他没坐我收票那头,你看见他了吗?艾德华。” “今晚我也没有,”粗壮的年轻列车员讲起话挺害羞,“我也一样,我认得他,但今晚也没看到。我到前一节车厢查票,他的一些朋友坐那儿,里头一个高个子拿给我六张票,说他们还有一位有事暂时离开。后来,我也一直没看见他。” “你不找他收票吗?” “哦,我根本不晓得人在哪里,心说大概上厕所去了,那是最可能的,我也不会想到有人待在不开灯的车厢里,平常没有人会跑到这里来的。” “你说你认得德威特?” “他叫这名字是吗?呃,他还算常坐这班车,我认得他的样子。” “坐了多少回呢?” 艾德华把帽子往后推,摸着秃脑门想着:“巡官,这也说不上来,到底有几次也没个数,就是来来去去吧,我想是这样子。” 瘦小的勃登利忽然挤上前来:“先生,我想这我可以替你查出来,你晓得,每晚这班午夜的班车由我和艾德华负责,因此,我不难查到他搭过几趟这班夜车。麻烦你把旧的那本车票借我看看,”他说着从萨姆手上拿过那本陈旧起毛的车票本子,打开来,伸给萨姆看,在场其他人也全都簇拥上来,在萨姆肩后伸长脖子。“这个,你看,”勃登利客串起侦探,指着已撕去车票的存根部分说,“每搭一趟车,我们就撕张票收走,且在存根剪洞,你只要找到记号加起来就有答案了,圆的——那是我剪的洞,就这种看到没有——以及打叉的——那是艾德华·汤普森的,一算就知道他一共搭过几次本班车,因为这班车除了我们两个,没有第三个列车员,明白了吧?” 萨姆研究着票本子:“这可真有趣,一共有四十个记号,在这四十次里,我想有一半是坐往纽约方向的列车吧——不一样的洞,是吧?” “没错,”老勃登利说,“早上的车——别的列车员,每个列车员剪的洞都不大一样。” “好的,”萨姆继续,“晚上回西安格坞有二十次,在这二十次里——”他算得颇快,“你看,你和你的搭档的记号加起来十三个,意思是搭过十三次,这就表示,他搭这班车的次数多于正常下班6点左右的车喽……” “看来我也算个侦探了,”老列车员咧嘴露一口白牙,“先生,你要的答案出来了,存根上的洞不会骗人的!”说完,很是得意地笑出声来。 布鲁诺皱着眉头说:“我敢打赌凶手一定晓得德威特这个习惯,常搭这班车而比较少搭正常的下班通勤列车。” “看来是这样,”萨姆直起身子来,“现在,让我们再搞清楚其他方面。雷恩先生,今晚出事前后到底是怎样?为什么德威特会跑到这节车厢来?” 雷恩摇摇头:“出事的经过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车子开出威荷肯站不久,麦克·柯林斯——” “柯林斯!”萨姆叫起来,布鲁诺也应声挤上前来,“柯林斯?也在这班车上吗?老天爷,您怎么不早讲?” “拜托,巡官,稍安毋躁……柯林斯要不就早下车了,要不就还在车上,在我们发现德威特被杀后,我立刻要售票员马上把车门车窗完全关闭,确定没有任何人有办法离开车子,因此,除非他在尸体发现前就下车,否则他哪里也去不了。” 萨姆仍咕哝着,跟着,雷恩以水波不兴的平稳声调,将柯林斯找上德威特,要求做最后一次晤谈的情况,整个从头讲一遍。 “于是,两人就跑这车厢来了?”萨姆问。 “巡官,我没这么讲,”雷恩修正他,“这是你太一相情愿的推论,当然有可能如此,但我们看到的仅仅是,两个人跨入我们后面一节的车厢,如此而已。” “好吧,是不是这样我们马上就可查出来。”萨姆叫来几名刑警,下令找寻这个消失的柯林斯。 “萨姆,尸体要摆在这里吗?”问话的是谢林医生。 “就先这样吧,”萨姆不耐烦地说,“我们先到前面去盘问一下。” 于是,一行人出了这节车厢,只留一名刑警守护着德威特的尸体。 闻此噩耗的珍·德威特整个人近乎崩溃,靠在罗德的肩上啜泣,亚罕、殷波利和布鲁克则呆坐在座位上,一脸茫然。警方已清查了整个车厢,其他的乘客都被请到前头的车厢去了。 谢林医生从走道走来,低头看着已然哭得虚弱的年轻女孩。他一言不发打开医疗箱,拿出个小瓶子,要罗德去倒杯水过来,跟着,他把瓶子打开送到女孩抽动不已的鼻子下。 女孩喘着气、眨着眼、身子战栗着。罗德端了杯水回来,珍急切喝着像个极口渴的小孩,医生摸摸她的头,并塞了个药丸到她四中。几分钟之后,珍总算平静了,她躺了下来,眼睛闭上,头枕在罗德的腿上。 萨姆安稳地坐在绿格子座椅上,舒服地伸伸腿,布鲁诺满脸阴郁地看看他,把布鲁克和亚罕叫过来,两人无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而扭曲。布鲁诺简单询问了一些问题,包括在丽池饭店的晚宴、往威荷肯的波轮、在码头终站的等候,登上列车到柯林斯的出现云云。 “德威特如何?”布鲁诺问,“很开心是吗?” “从没那么开心过。” “我也从来没见他那么快乐过,”亚罕低声地插嘴,“审判,等待——然后是宣判……我才在想他总算躲开了电椅……”他说着又身子一颤。 一抹气愤之色这时闪过律师脸上:“现在,这件残酷的谋杀案可充分证明德威特是无辜的,布鲁诺先生,要不是你们没脑筋地胡乱逮捕和审讯,他现在可能还活得好好的!” 布鲁诺默然无语,良久—— “德威特太太人呢?” “她今晚没来。”亚罕简明扼要地说。 “对她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布鲁克律师补了句。 “什么意思?” “现在,她不用再担心离婚的问题了。”布鲁克干巴巴地说。 检察官和巡官交换个眼色:“所以说,她也没在这班车上?”布鲁诺问。 “就我所知是没有。”律师不开心地别过脸,亚罕摇着头,布鲁诺又看向雷恩,雷恩只耸耸肩。 这时,一名刑警来报告,车上没有找到柯林斯。 “喂!刚才那两个列车员死哪里去了?”说着,萨姆把原来就在他面前不远的两名蓝制服列车员招过来,“勃登利,你在车上看到过一名个头高高的、满脸通红的爱尔兰人吗——记不记得收过这样一个人的票?” “他戴着,”雷恩接口补充,“一项毡帽,低低的,几乎盖住眼睛,穿一件斜纹软呢外套,有点酒意。” 老勃登利摇摇头:“我绝对没查到过这样一个人,艾德华呢?” 年轻列车员也摇摇头。 萨姆站起来,走到前面车厢,找到几名和德威特一行人同车厢的乘客,问了几个问题。 没有人记得有柯林斯这么个人,更甭谈他的举止行踪,萨姆只好空手而返:“哪个人有印象柯林斯从本节车厢走回来的?” 雷恩回答:“我确信他也没走回来,巡官。他必定是从后面那两节车厢中的一个溜下车的,这很容易,随便打开个车门跳下车就行了。我确定,在德威特和柯林斯离开,到悲剧发生这段期间,列车曾停靠过几站。” 萨姆跟老列车员要来张时刻表,仔细研究。依据时刻表显示,萨姆推断,柯林斯可能溜下车的车站有小码头站、瑞吉菲公园站、西景站等,甚至包括波哥塔站。 “好极啦,”他说着,转身下道命令给一名刑警,“带几个人去这些车站查查,务必找出柯林斯的行踪,我相信他必定在这些车站中的一站下车,也必定有迹可寻。一有结果立刻打电话回提尼克站找我报告,去吧!” 一队刑警领命而去。 “然后,你们两个,”萨姆又问两位列车员,“仔细想想,在小码头站、瑞吉菲公园站、西景站和波哥塔站,可有乘客下车?” 两名列车员立刻七嘴八舌地回答,每个站当然都有一些乘客下车,但不知道详细人数,更别提这些人是谁。 “也许,可能记得其中一两位,”老列车员的腔调又懒洋洋起来,“如果再见到面的话,但我们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姓名住址,就算他天天搭这班车。” “偶尔搭乘的就更不知道了。”年轻的汤普森列车员补了一句。 布鲁诺说:“萨姆,正如柯林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下车一样,凶手也极可能在完全不被目击的情况下动手,然后躲起来等,等车子一靠站,偷偷打开靠铁道而不是靠月台一边的门,只有两名列车员,他们不可能留意到所有的车门。” “当然没错,谁都可能做到,”萨姆低声咕哝着,“干脆希望有哪个家伙不小心撞见,凶手站在尸体前面,手上还握着冒烟的枪还省事点……哦对了,他的枪哪里去啦?达菲,有没有找到凶枪?” 达菲警官头摇得像拨浪鼓。 “每个地方每个缝隙都给我再仔细搜一遍,凶手极可能把枪扔在车上再逃跑的。” “我以为,”雷恩说,“巡官,你不如派些人手沿这条铁道搜寻,也有可能凶手把枪扔出车外。掉在铁道边的某处。” “有道理,达菲,两样都立刻去做。” 警官也得令而去。 “现在,”萨姆继续说,但一只手却无力地撑着额头,“现在干肮脏活儿的时刻到了,”他看向与德威特同行的六人,“殷波利!你先来,可以吗?” 瑞士人举步维艰地上前,疲惫得眼圈都泛黑了,甚至他平日那有棱有角的短尖胡须也湿软无力。 “例行公事,”萨姆话中有浓厚的解嘲意味,“你在车上做了什么?人坐哪里?” “我原来和德威特小姐、罗德先生坐一道,但我想他们两个可能不希望有第三者打扰,所以我告退换了个座位。后来,我打了个瞌睡。跟着,我唯一记得的就是,雷恩先生人在车门边,两名售票员从我身边跑向他。” “睡着啦?” 殷波利眼一抬:“是啊,”他有点被冒犯他说,“你不信啊?坐渡轮又坐车,晃来晃去,晃得头很痛。” “哦,原来如此,”萨姆似乎一直对挪输此人甚感兴趣,“因此,你就再没有别的可贡献给我们代表正义公理的美国警方了?” “抱歉,我睡着了。” 萨姆没再理他,走向座位上相儒以沫的珍与罗德,他俯下身,轻轻拍了女孩的肩膀;罗德气愤地往上瞪一眼,珍则泪痕犹湿地坐起身来。 “抱歉得打扰你一下,德威特小姐,”萨姆粗声地说,“如果你能回答几个问题,可能对破案大有帮助。” “喂,你发神经了是吗?”罗德吼起来,“你没看到她这样子还问问题?” 萨姆没回嘴静静看着这盛怒如公鸡的年轻人,珍低声地说:“问吧,什么都尽管问,巡官,只要能抓到——知道到底是谁……” “德威特小姐,抓人这事交给我们。我问你,在车子驶开威荷肯站之后,你和罗德先生做了什么事?” 她空洞地看着萨姆,有点不懂萨姆的问题:“我们——我们大部分时间坐在一起,一开始殷波利先生也坐一道,后来,他就移到别的座位去了,我们谈话,一路在说话……”她咬着唇,泪珠又在眼眶打转。 “然后呢?” “后来罗德也离开了一下,我记得有几分钟时间我一个人坐……” “他离开过?真的?好吧,那他去了哪里?”萨姆斜瞥年轻男孩一眼,罗德静坐不动。 “哦,他从那个车厢门出去,”她指着车厢门,通往前面那个车厢,“他没说去哪儿,还是你说了但我忘了?嗯,罗德?” “没有,我没跟你说,亲爱的。” “殷波利先生走开之后,你有没有看过他?” “一次,就是罗德离开那阵子,我回过头去,看他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后面位于上,我也看到亚罕先生在走道踱过来踱过去,后来,罗德就回座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她叹口气:“这确切时间我也记不上来。” 萨姆忽然直通通对着罗德:“罗德,我想单独和你谈谈……喂,殷波利或谢林医生也可以,麻烦其中一个过来一下,陪着小姐坐一下!” 罗德有点不乐意地起身,把座位让给走来的矮胖法医,法医极世故地立刻和女孩恍若无事聊起天来。 萨姆两人沿走道往前走:“听着罗德,”萨姆问,“实话实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这说来话长,巡官,”年轻男孩声音坚定,“我们在码头等渡轮时,我无意中注意到——呃,满不寻常的,我看到巧丽·布朗和她那个怪男友,叫普拉克的,他们和我们坐同一艘渡轮。” “真的!”萨姆缓缓点下头,“喂,布鲁诺,你来一下,”检察官应了声。“罗德说,他今晚看到巧丽·布朗和普拉克也出现在渡轮码头,你赶快来。”布鲁诺吹了声口哨跑来。 “不止如此,”罗德继续说故事,“后来下了船,我又在威荷肯终点站见到了她们,靠码头附近,两个人好像在争什么,后来我就一直留意,因为——呃,因为事情有点怪。我没在候车室见到她们,上车时我也没再见到她们。但车子开动后,我愈想愈不放心,尽管我并没看到他们跟上车来。” “为什么不放心?” 罗德阴沉下来:“布朗这个女人很难缠,我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来,你想想在隆斯崔出事调查的时候,她那样野蛮不可理喻地咬住德威特先生。反正,我就是不放心,所以离开珍一下,好确认她们是否真地没跟上车来。我找了整个车厢,没见到他们,所以我走回座位,这才比较放心。” “你也看了末节车厢吗?” “哦,就是没有啊!谁想到会有人躲在那么暗的车厢里。” “你找人时,大约车子开到哪一站?” 罗德耸了一下肩:“我记得才有鬼,那时哪有心情注意这些。” “你回座后,还注意到其他人做了什么呢?” “呃,这个,我有印象的是,亚辛来来回回走了两趟,还有雷恩先生和布鲁克律师在讲话。” “有没有注意到殷波利?” “没印象。” “好,先这样子,你赶快回去陪德威特小姐,我想,这时候只有你能照顾她。” 罗德急急回座,布鲁诺和萨姆低声讨论了一会儿,萨姆伸手叫来看守前车厢门的刑警:“去通知达菲,找找车上有没有巧丽·布朗和普拉克这两人——达菲认得她们的样子。” 刑警立刻通知达菲,没太久,达菲警官那大个子晃进车厢里来:“老大,一无所获,那对男女找不到,也没任何乘客记得见过两个这样的人。” “知道啦,达菲,这件事的后续由你来负责处理,找几个人立刻行动,最好你亲自出马,赶回市区看能不能查出这一对野鸳鸯的行踪。那女的住格兰特饭店,如果不在,试几家夜总会或酒吧什么的,那是普拉克的老巢,这两人也许正躲在哪个角落情话绵绵。有任何结果立刻电话回报,如果情况需要,就留在现场盯着。”达菲咧嘴一笑,离开了。 “那么现在,换布鲁克了。”萨姆和布鲁诺沿走道往回走,雷恩和布鲁克坐一起,布鲁克隔着车窗看着外头的车站停车场,雷恩则闭着眼,靠着座椅后背休息。萨姆坐上两人对面座位的动静惊扰了他们,两人分别转头睁眼,注意力聚焦萨姆身上。同行布鲁诺则迟疑了一下,想想又回头往前面车厢去。 “布鲁克,你这边呢?”萨姆心头沉重地问,“天啊!我累得跟孙子一样,偏偏被这档子事弄得觉也睡不得——情形如何?” “什么情形如何?” “在这一长段船途和车途中,你做过些什么事?” “我一直坐这椅子,直到雷恩先生想去看看一直没回来的德威特和柯林斯。” 萨姆看向雷恩,雷恩一点头:“于是轮最后一个家伙啦,”萨姆一扭头,“亚罕!” 这位平日精神奕奕的退休老人此刻步履蹒跚。 “车子开动之后,你都做些什么?” 亚罕笑起来,却一点儿也不幽默,:“巡官,跟玩捉迷藏一样是吧?好的,我没做什么特别的,我和雷恩先生、布鲁克先生聊了半天,后来,我想伸伸懒腰动一动,就站起来,没去哪里,只在走道上踱来踱去,就这样。” “有没有注意到什么?比方说有其他人走到后面车厢去之类的?” “说真的,我没注意到什么,也根本没留意,如果你问的是这个意思的话。” “那你总能说说看到什么了吧?”萨姆怒得吼了起来。 “也没看到什么,巡官,什么都没有,原因是,事实上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很有意思的开局手法。” “一个什么东西?” “一个开局手法,巡官,就是棋局开始一连串相关的着数的手法。” “哦,我忘了,你是个棋痴,好吧,亚罕,我知道了。” 萨姆转过脸来,发现雷恩的灰眼珠正好奇地盯住他。 “当然,巡官,”雷恩开口了,“你也得问我几个问题。” 萨姆没好气地说:“如果您真注意到什么,您会自己告诉我的,不,雷恩先生,您并没发现什么碍眼的东西,我也用不着费口舌问您。” “说真的,”雷恩声音低下来,“这是我生平最严重的失手,也是最大的羞辱,居然让一件谋杀案,就这么发生在我耳目可及之处……”雷恩低沉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这么近……”他一抬头,“不幸的是,我沉迷在和布鲁克律师愉快的讨论话题中,什么也没留意,当然,我一直很焦虑,而且焦虑不断增强,也正因为这份焦虑,才驱使我后来起身去查看那两节不开灯的车厢。” “我猜,在这节车厢时您并没有注意周遭的事物是吧?” “非常丢脸,巡宜,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没有。” 萨姆站了起来,检察官这时又回到这节车厢,扶着座椅走道那头走来。 “我刚和坐这车厢的其他乘客都谈过了,”布鲁诺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有什么不对的事,也没人记得哪个人会在走道走过和哪个人没走过。说实话,我从没碰过这么彻底的一群睁眼瞎;其他车厢的乘客就不用说了,一问三不知。” “好吧,但好歹我们还是得留下每个人的姓名住址。”萨姆离开去发下几道指令,这段期间,包括布鲁诺、雷恩一帮人都哑口无言,雷恩用他专心思考时的惯有姿势坐着,两眼闭上。 一名刑警火烧屁股地直奔萨姆跟前:“有结果了,巡官!”他边跑边叫,“刚才有电话过来,咱们有一组找到柯林斯的行踪了!” 现场沉郁压人的空气,瞬间爆出火花。 “好家伙,”萨姆的大嗓门,“怎么说?” “有人在瑞吉菲公园站看到他,他搭了辆计程车直奔纽约市区。这是我们派出的一名同事报回来的,他估量柯林斯会回到他的公寓,果然在几分钟前柯林斯进了家门,电话里说,看那光景应该计程车没去哪儿,直接到家的。后来我们这位同事留住了计程车司机——现在人带在局里头,目前,几名兄弟守在柯林斯住处周围,请求指示。” “好好,好极了,电话没挂吧?” “这一通还在线上。” “传令下去,别打草惊蛇,除非柯林斯打算开溜才可动手,大概一小时后我会亲自赶去那边,但切记切记,如果那个爱尔兰佬有开溜的举动,别跟他客气,当场抓起来!” 报信的刑警又火速冲出车外,萨姆的大脚丫子用劲踩了踩车子走道,开心得很。这时,又有一名刑警走过来,萨姆看向他,满怀期待。 “怎样?” 这回刑警摇头了:“枪还没找到,没在车上,我们还搜遍了每个乘客身上,也没有,另外,外面沿铁道搜查的也没有寻到的消息,他们还在找,但外面黑得跟地狱一样。” “再找……达菲!”一抹意外之色浮上了萨姆的大睑,达菲警官它那宛若正方形的身子应声出现,他可能是整个纽约市最壮、最巨大的一个人,“达菲!你他妈的还不走,在那里搞什么花样?” 达菲脱下帽子,擦擦他一头汗的脑门,笑眯眯的:“我正进行我私人的小小侦探游戏。老大,我在想,不知道巧丽·布郎这娘们是否还窝在格兰特饭店老巢里,我打电话问柜台,看是否人还在里面。我晓得老大你马上得四处跑,所以我才赶着打电话——我跟自己打赌,看看能不能在你走前,先为你弄到这个消息。” “嗯,所以呢?” “她在!老大!”达菲得意地大声说起来,“她在,而且,如果普拉克那小子没跟她一块儿窝在饭店里,我他妈的就头上长角,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几时回饭店的知道吗?那两只鸟。” “前台说,在我打电话的几分钟前,他们才刚飞回巢,而且登登登一起上了套房。” “知不知道他们原来几时离开饭店的?” “这就不晓得了。” “干得好,在我们直捣柯林斯住处前,先顺路到饭店去拜访一下,你再打个电话给格兰特饭店,要他们留心两人的行动,你自己找辆计程车先赶去。” 达菲警官担任先头部队,他正要跳下列车。迎面一排生面孔的大汉,由一名中等身材的浅色头发男子率领,意图爬上列车车厢。 “喂!你们干嘛的?”达菲出声制止。 “让开,警官,我是本郡的地方检察官。”达菲自讨没趣地低咒了声,下车办事去了。 布鲁诺一见立刻上前,两人热烈地握着手。这位中等个子的男子是柏根郡的检察官,名叫柯尔,他笑着抱怨,睡得好好的,却被布鲁诺捎来的信息从热被窝中挖起来;布鲁诺把柯尔引到出事的加挂车厢,柯尔公事公办地大概检查了德威特已僵冷的尸体。接着,棘手的问题来了,有关此事的管辖问题该归由何方,两名检察官认真地争论起来。布鲁诺指出,尽管谋杀案发生于柏根郡内,但毫无疑问,这是纽约郡隆斯崔命案和哈德逊郡伍德命案的相关后继案件,于情于理应始终如一由纽约郡来接手。双方意见陈述告一段落,大眼瞪着小眼。 柯尔一摊手:“下一桩命案,我看会发生在佛利斯柯郡。好吧,布鲁诺,案子交给你,我从旁协办,全力配合就是。” 两人说着往前走,此刻,整班列车吵得跟菜市场一样。一辆新泽西医院的救护车到了,跳出两名实习白人医师,在谢林医生的指挥之下,将德威特的尸体抬下车。法医大人潇洒地挥手告别,搭上救护车扬长而去。 列车上,所有乘客你推我挤的被聚在一块儿,进行最后的姓名和住址登录工作,由萨姆亲自在现场用他的大嗓门吼叫指挥。完事后,站方特别安排的专车已在待发,送这批人继续前行,很快,这班专车便轰轰然开出提尼克站。 “这事就千万拜托贵郡费心了,”立在前节车厢的两郡检察官意见交换告一段落,布鲁诺不忘叮嘱,“那些在命案发现前离车的乘客,请帮着清查。” “尽力而为,只能这么说,”柯尔忧郁地回答,“老实说,我不认为会有什么像样的结果,当然,和命案无关的无辜乘客会主动和我们联系,但如果其中真有凶手,他躲都来不及……情况必然如此。” “对了柯尔,还有一事麻烦,萨姆手下正沿着铁道沿线搜索,看看能否找出或许被凶手扔到车外的凶枪。可否请你支援些人马继续搜寻?天马上亮了,搜寻的工作会顺利起来。你知道,我们已对德威特这六名同伴和车上旅客以及整辆列车彻底清查,这把枪依然杳若黄鹤。” 柯尔点点头,便告辞而去。 德威特同行六人此刻已全转移到前面车厢来,萨姆披上外套。 “哦,雷恩先生,”萨姆问,“有关这桩命案,您看法如何?和您过去的推断吻合吗?” “您是否仍认为,”布鲁诺也插嘴,“您所设定杀害隆斯崔和伍德的凶手,依然不变?” 雷恩一笑,这还是发现德威特死亡以来,雷恩的第一个笑脸:“我不只知道谁是谋杀隆斯崔和伍德的凶手。我也清楚知道是谁害了德威特。” 布鲁诺和萨姆看着他,久久不语。这是第二次了,打从萨姆见到雷恩之后,这是第二次。他像头部挨了一记重拳的拳手,猛摇着头试图恢复神智。 “哇!”萨姆叫起来,“我投降了,我真是服了您了。” “但您可否想过,雷恩先生,”布鲁诺质疑,“我们必须立刻着手,如果您真知道凶手,请告诉我们,我们可马上下手抓他,事情这么拖下去夜长梦多,请告诉我们,凶手是谁?” 雷恩脸上的纹路一下子加深了。他有点困难地回答:“两位,我衷心地道歉,你们得——尽管似乎古怪不近人情,是吧?——对我有信心,相信我,此刻揭开X先生的假面具没任何好处,请耐心等待。我知道我在玩的是极其危险的谋杀游戏,但欲速不达,欲速不达。” 布鲁诺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绝望地看着萨姆,萨姆则吮着食指沉思着。半晌,像做了决定般,萨姆直直看着雷恩清亮的眼睛:“好吧,雷恩先生,您讲的我完全相信,但另一方面我也必须就我的职责立场继续拼斗;我很了解,布鲁诺也会立在他的岗位往前冲。如果,我所做的不对,我也得像个男子汉一样自己全部吞下去,这极有可能,毕竟,我现在完全是——在您的推断和我个人的方式这两端的张力之下——进退维谷,不知何去何从。” 雷恩动容了——打从他参与命案调查工作以来,这次他第一次有如此激动的反应。 “但让这个疯子杀手继续逍遥在外,可能还会持续有人受害不是吗?”布鲁诺拼尽最后一丝理由请求。 “布鲁诺先生,你可以完全相信我的看法,”雷恩斩钉截铁地断言,“绝不会再有谋杀案了,X先生已经完成他所有的杀人计划了。” 第四景 布鲁诺检察官、萨姆巡官和几名警员坐上警车,从提尼克站一路呼啸直奔纽约。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讲话,各自陷于沉思的漩涡之中,车窗外,漆黑的新泽西村景高速地往后退。 先打破沉默的是布鲁诺,但说什么完全听不见,被声如雷鸣的排气管声音吞噬殆尽,萨姆喊着:“你说什么?”两人只好把头紧凑一块儿。 布鲁诺在巡官耳边大叫:“雷恩说他知道谁杀了德威特,你说呢?” “老马走老路,我认为,”萨姆叫回来,“就跟他知道谁杀了隆斯崔和伍德一样!” “如果他真知道呢?” “哦,不,我相信他真地知道,这老小子一直如此充满自信,我是彻彻底底地搞不懂他……我试着猜想他的理由,他可能认为,打一开始,隆斯崔和德威特就是凶手计划中的猎物,两个都是,至于其间伍德被杀,纯属意外,凶手不得不这样做——为了让他闭嘴,这意味着——”布鲁诺缓缓点头,“意味着谋杀的动机可能得追究到昔日的恩怨是吧。” “看起来的确是这样,”说着,萨姆岔出去咒骂了声司机,因为开过颠簸的一段路面,司机却不踩刹车减速,“也因此雷恩才说,不会再有谋杀案了——懂吧?隆斯崔和德威特两个全挂了,凶手的丰功伟业已正式告一段落。” “这可怜的老家伙。”布鲁诺喃喃自语。两人不约而同想到的是德威特,终究还是莫名其妙地送了命……两人静静坐着,一任汽车呼啸前行。 好一会儿,萨姆摘下帽子,捶着自己的额头,布鲁诺看着他。 “干嘛——头痛吗?” “我在想德威特留下那个天杀的手指暗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 “那个暗号,布鲁诺,对那个暗号。我是丈二和尚完全摸不到后脑勺。” “你怎么知道那是德威特有意留下的暗号?”布鲁诺问,“也许那根本没任何意义,纯属意外。” “纯属意外!你不会真认为那是纯属意外吧,你学学我也把手指搞成那个样子试试,要维持个三十秒都要拼尽吃奶力气的。我敢打赌,绝对绝对不可能因为什么临死痉挛让手指头无意中交叉成那样子,布鲁诺。老谢林也这么认为,要不他绝不会要我试着做做看……嘿,对了!”萨姆从皮椅子坐直起来,凑向检察官,“你不是也讲过,那是某种驱魔避邪的手势不是吗?” 布鲁诺局促不安地苦笑起来:“呃……我越想越觉得那实在荒唐,不会的啦,那是情急之下的荒唐话——老天爷,不会是那样的。” “其实也难说哦。” “是啦是啦,谁敢说一定不是呢?但这种假说——嘿,萨姆,我的意思是说,我就是没办法相信……” “我懂你的意思,没问题,我懂。” “呃,我们还是先这么想,德威特那古怪交叉的指头不是驱魔避邪的印记,而是试图传达某种信息,这样我们就有机会进一步思考下去。好,德威特挨枪是瞬间毙命的,这是我们也已确定的,因此,这个指示必然是德威特有意留下,而且发生在他挨枪子儿之前。” “也有可能是德威特断气以后,凶手故意弄成的,”萨姆不同意地说,“就像我所说过的。” “不,不可能,”布鲁诺叫起来,“杀前两个人之时,凶手并没有这么做——为什么独独对德威特如此呢?” “好吧——我们先跟你的路走走看,”萨姆大声说,“我只是就事论事——列举所有的可能性,以及所有看起来不大可能的可能性罢了。” 布鲁诺没理会萨姆的解嘲:“如果说德威特是有意留下信息——那不就是说他知道谁要宰他,当然,也就是说他想留下有关凶手是谁的线索不是吗?” “很说得通,到此为止,”萨姆吼着,“亲爱的布鲁诺,这是基本推理的ABC。” “妈的你少打岔。此外,从另一方面来说,”布鲁诺继续说,“有关这个恶魔符咒之事,德威特不是迷信之人,他亲口告诉你他不相信这些神鬼之说,这意味着……嘿,萨姆!” “我懂了我懂了,”巡官灵光闪过大叫出声,他霍地坐直身子,“你的意思是说,德威特用这个怪异的鬼手势,告诉我们凶手是个迷信的人!哇——事情开始像回事了!这德威特真有两把刷子,脑筋转得就是快,在凶手扣扳机一刹那还有这种反应,真不愧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你认为雷恩想过我们现在所想的吗?”布鲁诺想了想,问。 “雷恩?”巡官喊叫的兴奋之情,一下子被水浸透浇熄了,粗粗的手指抚着大下巴,“这个嘛,现在我冷静点来想,刚刚所说的又好像没有那么让人带劲了,天杀的怪力乱神……”布鲁诺长叹一声。 五分钟后,萨姆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喂,你知不知道有个卫杰塔托里是个什么鬼?” “被恶魔附身的人——意大利那不勒斯式的传说吧,我想。” 两人又重新跌入郁郁的沉默之中,车子还是毫不停息地往前直奔。 第五景 一轮霜月高挂,整个西安格坞还在沉睡之中,一辆大型警车开过这静谧的田园社区,弯上一条两排枯朽老树的小道,两名驾着摩托车的骑警两旁护卫,后面,则是一辆稍小坐满刑警的警车。 这浩浩荡荡的一群直奔德威特家,在进入德威特家草坪小道前停下来。大警车下来了一帮人,包括珍·德威特、罗德、亚罕、殷波利、布鲁克和哲瑞·雷恩,没人开口讲话。 摩托车骑警熄了火,原地把车子掉了头,跨坐在座位上懒懒地抽起烟来。从小警车冲下来的几名刑警,则迅速围住珍等一群人。 “所有人一律进到屋内。”一名刑警宣布,颇有鸡毛令箭的意味,“柯尔检察官下令每个人都不得单独行动。” 亚罕率先抗议,他说,他自己家就住这附近,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非留他在德威特家跟着守夜不可。一群残兵败将开始丧气地走进房子大门,雷恩则留在原地。那个官僚气十足的刑警只摇着头,另一名刑警不怀好意地走到亚罕身旁,亚罕耸耸肩,秀才遇到兵似地只好尾随众人而去;雷恩带着和煦的微笑,顺着暗夜的走道跟在亚罕身后,刑警们殿后,老实说,脚步也懒洋洋的。 来开门的是衣冠不整的管家乔肯斯,有点不知所措地瞪着这群三更半夜拥上门的大队人马,但没人开口解答他的疑惑。在刑警毫不容情的驱赶下,这群人默默走入宽敞的殖民时代风格的起居室,带着一脸疲惫绝望的神色各自跌坐在椅子上。乔肯斯,一只手还扣着扣子,用另一只手开亮灯,雷恩放松地叹了口气,跟着坐下来,依然紧握着他的怪手杖,目光炯炯看着在场的众人。 不安的乔肯斯徘徊在珍的跟前。这年轻的受伤女郎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倚在男友罗德臂膀中,老管家嗫嚅地开口,“德威特小姐,我……我能不能请问……” 珍低声应着,“什么?” 由于她的声音非常不寻常,老管家怯懦地后退了一步,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发生什么事了?这些人……我知道我不该问,但德威特先生他人呢?” 罗德粗暴地说:“乔肯斯,你闪一边去。” 女郎却清晰地回答:“他死了,乔肯斯,死了。” 乔肯斯的老脸刷地灰暗下来,他仿佛才迎进一个客人般,停格在一个弯腰的动作上。跟着,他迷惑的眼睛扫视着,仿佛要证实这个晴天霹雳是不是真的,但他所看到的,只是避开的脸孔和呆滞的眼睛,仿佛所有人的情感已被晚上这桩冷血的谋杀事件给吸干了。 良久,乔肯斯一语不发,转身退了下去。 一名刑警跳出来挡住他的路:“德威特太太人在哪儿?” 乔肯斯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可怕:“德威特太太?德威特太太?” “是啊,嘿,快说——她在哪儿?” 乔肯斯依然如行尸走肉,僵僵地回答:“我想是在楼上睡觉,先生。” “整个晚上都待在楼上吗?” “不,先生,不,先生,不是那样。” “那她去哪里?” “先生,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回来时,我已经睡了,她忘了带钥匙,所以按门铃把我弄醒了去开门。” “哦,那是几时的事?” “先生,我想是一个半小时前的事。” “确实时间不知道吗?” “不知道,先生。” “你等等,”刑警转向珍·德威特,在刑警和乔肯斯对话当儿,这个年轻的女郎已坐直起来,极其热切地仔细听着,刑警被她脸上的古怪神色弄得很疑惑,他想说得殷勤热情些,但做得很笨拙,“我认为——小姐,是不是应该由你来把德威特先生的噩耗跟德威特太太讲呢?她终归得知道这不幸的消息,而且,柯尔检察官下命令,要我们立刻通知德威特太太。” “要我跟她讲?”珍的脑袋往后一仰,跟着她狂笑起来,“我跟她讲?”一旁的罗德温柔地摇摇,在她耳边轻声劝着;珍眼中的炽烈火焰熄了下来,她一激灵,战栗着,近乎喃喃自语,她说,“乔肯斯,你去请德威特太太下楼来。” 那名刑警闻言,急急说,“没关系没关系,我来叫她,呃,你——就带我到房间吧。” 乔肯斯僵尸般离开起居室,后面跟着那名刑警。现场没人开口说话,亚罕起身踱着方步,殷波利外套仍没脱下来,而且似乎裹得更紧了。 “我想,”雷恩体贴地说,“把火炉点上是否会好些?” 亚罕仍直挺挺如根棒子般站着,环视着整个房间,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仿佛这一刻才感觉到凛冽的清晨寒意。他眼中流露出于事无补的绝望神色,迟疑了一下,走到壁炉边,跪下来,伸出颤抖的手试着点燃炉火。好一会儿,那一小摊圆木头毕剥一声,火花闪闪映在墙上。直到完全确定炉火已熊熊烧开来,亚罕才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尘,又开始踱他的方步。殷波利脱掉外套,而埋在远远角落边大椅子里的律师布鲁克,也把椅子移到火边来。 突然,众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有某种轻微声音穿过走道和温暖的空气一起传了进来,每个人抬头的样子都很僵硬不自然——好奇的注视,等待即将发生的事,宛若一座座雕像。一会儿,德威特太太无声滑过起居室来,后头跟着那名刑警以及仍茫然如行尸的乔肯斯。 德威特太太宛如滑行的走路姿态,和众人凝神注视的姿态一样不寻常,仿佛行于睡梦之中的不真实。但无论如何,她的出现瞬间解除了这恐怖夜晚的恶魔咒诅,每个人这才松弛了下来。殷波利站起来,有礼地浅浅一躬身;亚罕抓抓脑袋,喉咙咕哝了几声算是招呼;罗德环着珍肩膀的手紧了紧;布鲁克则走向炉火边;只有雷恩仍保持原来的姿势,他耳聋听不见,但头部昂起警戒着,锐利的双眼不放过房内任何一个象征有事发生的最细微动作。 佛安·德威特在她睡衣上加了件异国风情的家居长袍,闪亮的黑发泻在双肩上,比在白天的日光下显得更漂亮。她异样地往后一缩,跟着,快步越过房间,俯向女郎虚软无力的身子。 “珍,珍,”她哑着嗓子说,“哦,好——好……” 珍没看她继母一眼,甚至头也不抬,冷酷地说:“你滚远点。” 佛安像挨了珍一巴掌般地弹了回来,她一言不发转头就要离去,站在她身后把一切看在眼里的那名刑警拦住她,“德威特夫人,我们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你。” 她停住脚,神情无助。殷勤的殷波利赶忙送上一把椅子,佛安乖顺地坐了下来,眼睛紧紧盯着炉火。 刑警刻意清清喉咙,打破这沉重得让人端不了气的死寂:“今天晚上,你几时回到家?” 她屏住呼吸:“干嘛?你干嘛……” “回答问题。” “呃——两点几分吧。” “也就是说,差不多两个小时前?” “是的。” “你去哪儿了?” “没去那儿,开车兜兜风。” “开车兜风,”刑警的嗓门因猜疑而提高起来,“有人陪你吗?” “我一个人。” “你几点出门的?” “晚饭后很久,差不多7点半,我开了车出去,开着开着……”她的尾音拖着,刑警耐着性子等,她舔了下干裂的唇,又说,“我在市区里绕来绕去,后来,我发现自己来到一间教堂前——圣约翰教堂。” “在阿姆斯特丹大道和一百一十街交叉路口是吗?” “是的,我停车下来走进教堂,坐在里面好长一段时间,想一些事情……” “德威特夫人,你在说什么?”刑警粗暴地追问,“你是说,你开车到纽约住宅区,然后几个钟头时间你只是坐在教堂里?那你什么时候离开那儿?” “哦,这有哪里不对吗?”她尖叫起来,“有什么不对?你以为我杀了他吗?是的——我晓得你们认为是我杀的,你们全部人,你们这样坐着,这样看我,这样审判我……”德威特太太绝望地哭了起来,她厚实的肩膀起伏着。 “你究竟几时离开的?” 她继续啜泣了好一会儿,跟着,她抹去眼泪,嘶哑地说:“大概10点半或11点吧,我没注意确切时间。” “然后呢?你又去哪里?” “我开车,随便开,一直开。” “那你怎么回新泽西来的?” “搭四十二街渡轮。” 刑警吹了声口哨,瞪着她:“又一次经过整个纽约闹市区的恐怖塞车是吗?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你不就近在一百二十五街搭渡轮?” 佛安没接腔。 “快点,”刑警毫不留情地催促,“你得好好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她的眼神阴沉下来,“我没什么好解释清楚的,我不知道怎么开到下城的,我只是想着、开着,不知不觉……” “哦,是嘛,想着,”刑警一股气涌上来,“想什么?你说。” 她站起来,把长袍裹紧:“我想的是,你实在逼人太甚了,我爱想什么关你什么事?拜托你让开,我要回房间去了。” 刑警上前挡住,她停步下来,气得脸色苍白。 “不行,你不回答——”刑警才开口,雷恩这时候开口温柔地打断他:“说真的,我想德威特太太说得对,她现在太劳累太激动了,进一步的问题——如果有必要由她来回答,我想,等到明天早晨再说可能合适一些。” 刑警瞪着雷恩好一阵子,解嘲地咳了声,让出路来。 “好吧,先生。”但他嗓门仍不小,万分不情愿地对佛安说,“夫人,我很抱歉。” 佛安离开,起居室的众人又重新跌入一片死寂之中。 清晨四点一刻,雷恩着手进行一件诡异之事。 他独自一人出现在德威特的私人书房内。那件苏格兰式披肩外衣搭在椅上,雷恩胸有成竹地搜寻整个房间,不仅眼睛巡视,双手也不闲着四下翻动。书房正中央摆了张古雅的胡桃木雕花书桌,雷恩逐个拉开抽屉,不放过任何一张文件纸头,仔细检查每一份记录和证券,但显然一无所获。跟着,他放弃书桌,第三次面对嵌在墙壁上的保险箱。 他不死心再试试转钮,但保险箱显然锁着纹丝不动。雷恩无可奈何,缓缓转身面对满书架的藏书,他特别留意书籍和书架的间隙,并且碰运气地抽出书籍翻找着。 好不容易检查完每一册藏书,他站着静静思考了一会儿,亮闪闪的双眼又一次落在墙上保险箱上。 他走到书房门边,打开来探头出去,一名执勤的刑警正在大厅中踱着步,机灵地立刻看到他。 “管家还在楼下吗?” “我去看看。”刑警下楼,没多会儿,带上来步履蹒跚的乔肯斯。 “什么事呢,先生?” 雷恩斜倚在书房的门柱边:“乔肯斯老朋友,你晓得书房保险箱的号码吗?” 乔肯斯眼睛睁大起来:“我,不,先生,我不知道。” “那德威特夫人晓得吗?或是德威特小姐?” “不,先生,我想她们都不知道。” “这就怪了,”雷恩莞尔一笑,刑警这时懒洋洋回到大厅,“怎么会这样呢?乔肯斯。” “呃,先生,德威特先生他……呢,”老管家似乎颇为难,“先生,没错,这很奇怪,但这些年来德威特先生一直没让家里其他人碰这个保险箱,在楼上卧房里还有一个保险箱,太太和小姐的首饰珠宝藏那儿,但书房这个……我想,只有先生和他的律师布鲁克先生知道号码。” “布鲁克?”雷恩考虑了下,“麻烦你请他上来一趟好吗?” 乔肯斯受命离开,再上楼来时,后头跟着莱曼·布鲁克,泛灰的金发乱七八糟,两眼红红地像还没睡醒。 “雷恩先生,您找我?” “是的,我晓得只有你和德威特知道书房保险箱的号码,布鲁克先生,”——布鲁克惺忪的睡眠顿时警戒起来——“你能告诉我吗?” 律师抚着下巴沉吟起来:“这实在是个不太寻常的要求,雷恩先生,从道德的观点来看,我不知道是否应该给您这号码,而从法律上来看……这实在叫我不知如何是好,您晓得,这个保险箱号码是很久以前德威特告诉我的,他同时也说了,他要保留一份书面的备忘录在家中,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他希望通过正式的法律手续,才能开启这个保险箱……” “布鲁克先生,听你这么说我更好奇了,”雷恩轻柔地说,“在这种情形之下,就更渴望能立刻打开保险箱来,当然,你也明白,我有权力做这个要求。如果地区检察官做同样要求时,你会告诉他吧?”雷恩仍带着笑,眼睛却牢牢盯着律师那紧绷的下巴。 “如果您是想查看遗嘱的话,”布鲁克无力地说,“这真的是公务……” “不,布鲁克先生,我不是想着遗嘱,对了,你知道保险箱里藏放什么吗?里面一定有某些非常要紧的线索,可让我们解开所有的谜团。” “噢,不不,我完全不知道,当然我常好奇里面究竟摆什么重要东西,但是,我从没开口问过德威特。” “我想,布鲁克先生,”雷恩腔调一变,郑重地说,“你最好还是告诉我号码。” 布鲁克还是犹豫不决,避开雷恩的逼视眼神……良久,他一耸肩,轻声地从嘴里吐出一长串数字,雷恩极其专注地看着他的嘴唇,点点头,一句话不说地走回书房,当着布鲁克的面掩上房门。 老演员快步越过书房走向保险箱,他拨动着号码转钮好一阵子,终于,小而重的铁门开了,雷恩满怀期待地停了片刻,在不弄乱原来摆设的情形下,开始仔细保险箱中的文件……十五分钟之后,雷恩重新关上保险箱,转了转号码转钮,再到书桌跟前,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小信封。 雷恩在书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先仔细的观看信封,字迹是普通的书写体,寄给约翰·德威特,邮戳是纽约市中央邮局,再交由一般邮局辗转到德威特手中,上头的日期则标着今年6月3日。雷恩翻到背面,但并未留下寄件人的住址。 雷恩的手指小心地伸入信封开口的一端,抽出来一张薄薄的普通便条纸。就像信封上的字迹一样,也是手写的,墨水看得出原是蓝色的,纸条上头记着日期:6月2日。这封信省略了例行的问候语,只写着约翰·德威特的呢称:杰克。 内容也十分简要。 杰克!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每条狗都有属于它的大日子,我的也即将到来,准备自食恶果吧,你很可能就会是第一个。 同样地,信末也没有例行的祝福之语,只签了寄信人的姓名:马丁·史托普。 第六景 格兰特饭店12楼,达菲警官在巧丽·布朗住的套房门口,宽阔的背部抵着房门,正和一位男子谈话。该名男子一脸愁容且满怀戒心,这时,萨姆巡官、布鲁诺检察官带了一堆手下浩浩荡荡从走道杀进来。达菲介绍这名忧郁的男子是格兰特饭店的安全人员,在萨姆冷箭一般锐利的眼神扫射下,这忧郁的安全人员就更忧郁了。 “有动静吗?”萨姆凶神恶煞地问。 “安静得像两只睡着的老鼠,”忧郁的安全人员说,“看起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是,巡官您说是吧?” “是啊,连个屁声音都没有,”警官也补了一句,“我想这一对野鸳鸯大概早早上床睡觉了。” 安全人员立刻摆出一副大惊小怪的表情:“我们饭店可是正派经营,不允许乱七八糟的事。” 萨姆的口气仍然不善:“这间套房有其他的出口吗?” “那里有个门,”达菲结实的手臂指着,“当然还有紧急出口,但我已派人守住楼梯,此外,屋顶也有人看着,慎重起见。” “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慎重,”布鲁诺反对道。他的神情并不轻松,“他们大概不会想逃吧。” “呃,这谁敢说呢,”萨姆冷冷地说,“小子们,都准备好了吧?”他查看了走道前后,除了他们一群警方的凶种恶煞和饭店保安人员外,绝无任何闲杂人等。两名刑警默契十足地把守左右邻室的房门。萨姆忽然狠狠擂起房门来。 套房里面没任何动静,萨姆耳朵贴着房门听了一下,跟着,他更是不打破绝不罢休地用力敲门,忧郁的保安人员想开口阻拦,但立刻咽了回去,只好忐忑不安地踱到走道上回避现实,萨姆的砸门行动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竖起的耳朵听到房内有了细微的声音反应,他咧嘴一笑边敲边等,里头咋呼一声,是电灯开关打开的声音;跟着是懒懒的拖步声伴随着门栓拉起的声音,萨姆回头看了看他的众位警员。房门这时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两英寸。 “谁啊?要干嘛?”巧丽·布朗的声音,一种不知道发生什么意外的紧张声音。 萨姆一只大脚先伸进这两寸宽门缝,大腿般粗的手掌往门板用力一推,房门硬生生地被他整个顶开。亮着灯的套房内,站着一个非常漂亮却也非常忧郁的巧丽·布朗,一身天蓝的丝绸睡衣,小巧而光裸的脚上套着双缎子拖鞋。 她像见了鬼一样地看着萨姆的凶恶睑,极深地抽一口气,人顿时往后一缩:“啊,是萨姆巡官你啊!”她的声音很弱,好像被这个深夜的不速之客给吓了一大跳,“是——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萨姆嘴上很亲切,眼睛却滴溜溜四下搜索着。此刻,他正立身于女演员套房的起居室中,室内颇为狼藉,餐具架上扔了一个空酒瓶和一个几乎喝光的威士忌酒瓶;桌上则是一堆抽一半的烟屁股和一个女用珍珠提袋;此外还有没洗的玻璃杯,一把翻倒的椅子……巧丽把眼睛从巡官脸上移往门外的走道,眼球睁大得几乎掉出来,外头,黑压压的一片是布鲁诺检察官和一排站着的刑警。 通往卧室的门这时是关着的。 萨姆露齿一笑:“检察官大人,咱两人瞧瞧去——你们其他人留外面吧。”布鲁诺进了房内,顺手把门给关了。 直到这一刻,某种程度的女性镇定本能回来了,巧丽的脸颊恢复血色,她一手掠掠头发。 “好吧!”她说,“你们可真是选了个好时间来打扰一位淑女,巡官大人,到底有何贵干?” “少安毋躁,小姐,”萨姆摆一张笑脸,“你一个人吗?”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我问你的是——你一个人吗?” “这不干你的屁事。” 布鲁诺看热闹地倚墙而立,萨姆露一排白牙,大步走向卧室门。女演员尖叫一声,冲上去拦住门,她气得要命,闪亮的西班牙眼睛眨着。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她尖声说,“你有搜查证吗?你不能——”萨姆一只大手搭在她肩上,用力推开她…… 门这时候开了,普拉克赫然出现,乍见灯光,双眼猛眨着。 “好吧好吧,”普拉克的破锣嗓子说,“没必要这么吵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披一件紧身的丝睡衣,白天那种小心翼翼怕树叶敲破头的模样消失了,稀松的头发冲冠竖起仿佛上了油,尖尖的胡须无力垂着,而他的金鱼眼四周则是乌黑一圈,一副消耗过度的样子。 巧丽·布朗气得一甩头,从桌上的烟屁堆里拣了一根长点的,划亮火柴,夸张地喷出一大口烟。跟着,她坐了下来,不再乔装淑女地摇荡着双腿;这才搞清楚情况的普拉克则孤零零地站立原地,似乎充分意识到自己悲惨无助的肉体存在,有点不堪负荷地把重心从这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如此反复着。 萨姆冷冷地用眼睛盯住他,也是从这只脚盯到那只脚,现场没人再张口讲话。 好一会儿,萨姆总算打破沉默:“现在,你们这对双宿双飞的甜蜜鸳鸯,可否赐告一下,你们这个晚上到过哪儿?” 巧丽嗤之以鼻:“你们查问个什么劲儿?可否你们也赐告一下,为什么忽然对我们的行踪这么感兴趣?” 萨姆一张难看又涨红的脸直凑到巧丽脸前:“你仔细听好,小姐,”他的语气如冰,“哪天你我两个会有机会单独相处的,热呼热呼地相处,晓得吗?——你不再有机会到公园大道演戏那会儿,老子我会对你善加款待,保证把你美丽身体里的每一块骨头都给拆了。回答问题,直接的,省掉那些人五人六的亲密问候,听清楚了没!” 萨姆玛瑙般的发亮利眼,直直对射入她眼底,她倒哧哧笑起来:“好吧……今晚戏结束后,普拉克来找我,我们就——我们就直接来这里啦。” “少跟我扯马虎眼,”萨姆说。一旁的布鲁诺看得清楚,普拉克正越过萨姆的肩膀丢眼色给巧丽,“你们两点半左右进的门,说,之前去了哪里?” “好吧,你这么凶想吃人是不是?当然我们是回饭店这儿来了,但我可没说我们是直接从戏院回饭店的,我想说的是——我实在不想跟你讲这些,我们先到四十五街一家地下酒吧去,然后才回这里。” “那你是说,你今晚绝没可能搭乘威荷肯渡轮了,是不是这样?12点前那时候。” 普拉克一旁哼哼唧唧起来。 “你也有份,”萨姆猛一翻脸,“你也在那里,渡轮靠新泽西岸时,有人看到你们,你们两个人。” 巧丽和普拉克绝望地对着一眼,女人较镇定,她缓缓地说:“好吧,那又怎样?法律规定不行是吗?” “一大堆的不行,”萨姆通问,“你们搭渡轮去哪里?” “哦,没去哪里,吹吹风,看风景,游游泳。” 萨姆冷哼一声:“天老爷,”他说,“你们这对宝贝是白痴怎么的?你们指望我相信这个?”他一跺脚,“妈的跟你们客气绕圈子说话,实在让我厌烦加恶心,圣洁的撒拉女士,圣洁的亚伯拉罕老婆,你们搭了渡轮,从新泽西岸下船,因为,你们两个宝贝在跟踪德威特那群人,对吧!” 普拉克怯懦地说:“巧丽,我们跟他们坦白好了,没别的路可走了。” 她轻蔑地瞅普拉克一眼:“你这没种的娘娘腔窝囊废,人家还没碰你一下就吓得屁滚尿流什么都招了,我们又没做什么犯法的事是吧?他们又不能拿我们怎样不是吗?那你在那里嚷嚷什么?” “可是巧丽——”普拉克摊着双手,被贬损很不知语从何起。 萨姆乐得让这一男一女狗咬狗,他已经注意搁桌上那个珍珠手提袋很久了,趁这空当,他一把拿过来,放手上掂了一下重量……内讧忽然奇迹般中止了,巧丽看见沉重的手提袋在萨姆手中上上下下、下下上上…… “还给我。”她气急败坏地叫起来。 “重得很,不是吗?”萨姆咧嘴一笑,“将近一吨,我实在很好奇……”萨姆的粗指头迅速打开手提袋,伸了过去,巧丽见状,发出野兽般的叫声,普拉克则瞬间面如死灰,下意识地要冲上来,眼明手快的布鲁诺抢先一步从墙边奔来,站到萨姆身旁。 萨姆掏出来的赫然是一把珍珠柄的小口径左轮,萨姆熟练地打开手枪,检查装弹的转轮部分,里面有三颗子弹;萨姆用手帕包了支铅笔通进枪管,发现手帕并未沾上任何东西;萨姆又把左轮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摇了摇头,把左轮扔到桌子上去。 “我有执照。”女演员说,舔了舔嘴唇。 “拿来看看。” 她走到餐具桌前,拉开了抽屉,很快又回到桌边来,萨姆检查了一下执照,送还给她,她没再说什么坐了下来。 “现在,该你啦,”萨姆转向普拉克,“咱们打开天窗,你跟在德威特一群人后面,到底想干什么?” 巧丽抽了一口长气:“什么意思?”普拉克则吓得目瞪口呆。 “今天晚上,在西岸线列车上,约翰·德威特挨了冷枪,已经死了,” 布鲁诺回答——自打进门来,这是他首度开口说话:“谋杀。” 四片嘴唇机械地重复着布鲁诺说的最后两字,跟着两人又困惑又恐怖地对看着。 “谁干的?”女人低声问。 “你们两位不知道吗?” 巧丽丰满的嘴唇这会儿真颤动起来了,普拉克忽然一记箭步上前,把萨姆和布鲁诺吓了一跳——他在萨姆还没回过神之前,已先一步冲到桌旁,抓起那支小左轮。一旁的布鲁诺高声喝止,萨姆手伸向枪套,而女演员则尖叫起来。但普拉克并未进一步演出惊天动地的高潮情节,他手握枪管倒拿着武器,于是,萨姆的右手也停在枪套上。 “你们看!”普拉克急急地说,他用抖个不停的手把枪送向萨姆,“你们好好看一下里面的子弹,这不是实弹——都是空包弹!” 萨姆接过枪:“确实是空包弹没错。”他轻声地说,布鲁诺注意到巧丽古怪地看着普拉克,那样子,好似她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一样。 普拉克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我上星期换的子弹,我一个人弄的,巧丽也不知道,我——我不喜欢她带支真枪实弹的左轮跑来跑去,女——女人总不太在意这种事。” “普拉克,为什么只装三颗子弹?”布鲁诺向,“毕竟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空的弹膛里曾有过实弹不是吗?” “但我跟你说没有就是没有!”普拉克大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装满空包弹,但我就是没装满,而且,今天晚上我们也没搭那班车,我们只到码头就回头了,搭了下班渡轮回纽约,巧丽,你说是不是这样?” 她木然地点点头。 萨姆再次拿过手提袋:“买了列车车票了吗?” “没有,我们根本没靠近售票口或车站一步。” “但你们跟踪德威特那群人没错吧?” 普拉克的左眼皮神经质地跳起来,有点滑稽,而且跳动的速度不断加快,但普拉克这会儿却像只缩头乌龟般紧闭着嘴巴,巧丽则垂着眼睑,瞪着脚下的地毯。 萨姆走进漆黑的卧房,一会儿,他走了出来,两手空空;跟着,他虚张声势地再次搜着起居室,场中无人说话;最后,他一言不发转身,步履沉重地踱向房门。布鲁诺交代一声:“请随传随到,这是不能开玩笑的事,两个人都是。”他说完跟在萨姆身后出了房门,走上过道。 等在室外的一帮刑警满怀期待地用目光迎接萨姆和布鲁诺,但萨姆只摆了摆手,领头往电梯处走,布鲁诺沮丧地也跟上去。 “你为何不扣押那支左轮?”布鲁诺问。 萨姆伸了根粗手指按电梯钮:“那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可言?”他烦躁地说。饭店的安全人员这时也凑了过来,脸上的愁容愈发线条深刻,达菲警官也过来并肩等着。萨姆补了句,“毫无帮助,谢林医生说德威特的枪伤是点38口径的枪打的,而巧丽那把左轮是点22口径的。” 第七景 在黎明尚未灿烂来临的前一刻,整个纽约市陷入不可思议的极度黑暗之中。警车毫无顾忌地急驰在漆黑阴沉宛如山径的大道上,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偶尔一辆落单的计程车掠过,车灯四下扫射着。 麦克·柯林斯居住在西七十八街一座要塞般的公寓里,警车滑到屋前时,一名男子立刻从阴影里冒了出来。萨姆领头跳下车,跟着是布鲁诺和一帮刑警,那名冒出来的男子说:“老大,他还在楼上,从他回家后就没再出过门一步。” 萨姆点点头,一行人鱼贯而入。一名穿制服的老管理员坐在桌子边大打哈欠,他们摇醒呼呼大睡的电梯服务生,大梦初醒的服务生赶忙送他们上楼。 他们在八楼出了电梯,另一名看守立刻现身,手指其中的一扇门,所有人安静地围了过去,布鲁诺激动得轻叹一声,看着手表。 “都停当了吗?”萨姆例行公事地问了句,“这小子挺危险的。” 萨姆一马当先上前,按了门铃。先是一声嗒嗒的颤音传了过来,跟着,他们听到拖着脚步的声音,接下来,则是一个男人粗暴的吼声:“谁啊?到底是谁啊?” 萨姆震天一吼:“警察!马上开门!” 短暂的静默,跟着:“操你妈警察!你们别想活捉我!”一声憋着气的吼叫,又一阵乒乓乒乓的脚步声,然后锐利清晰宛如河冰碎裂,一把左轮喷火爆响,最终,他们听到一个沉重物体掉地的声音。 这下子非硬闯不可了,萨姆后退一步,深深吸口气,巨大的身躯撞向房门,却像撞到铁上,房门纹丝不动。达菲警官和一名肌肉发达的大块头刑警,仿佛默契十足地跳着三人舞,他们跟着萨姆再次后退一步,像三头愤怒的山羊般齐心合力再往房门撞去,这回,房门颤动了下,但仍顽强紧闭着。 “再来!”萨姆吼着……一直试到第四次,门才嘎吱嘎吱地惨叫一声倒地,一伙人硬着脑袋不顾一切冲进去,一间长而漆黑的大厅,尽头处是通往卧房的走道,灯火阑珊。 大厅和卧房交接的门检处,躺着一身睡衣的麦克·柯林斯的躯体,右手握着把灰黑的左轮,还青烟袅袅。 萨姆重重踩过镶花的木条地板,扑了过去,砰一声单腿跪在柯林斯旁边,侧头听着柯林斯的胸膛。 “还活着!”萨姆大叫,“抬他到卧室!” 一干人七手八脚抬着这个无知觉的躯体,进了亮着灯的卧室,安置在一条长椅上。柯林斯脸色铁灰,双目紧闭,嘴巴虽无力吐出什么像回事的声音,却还不死心地饿狼一般大声喘着气。鲜血从他右脑袋稻草般的乱发里汩汩滴着,鲜红的血迹沾满了他半张脸,一路延伸到他的右肩,在他睡衣上洒开。萨姆用手指探探伤口,瞬间一手血红。 “子弹没贯穿他头骨,”萨姆低咒着,“只从头部擦了过去,吓昏过去的我猜。妈的真烂,这么近打自己都打不难,喂谁啊,叫个大夫来……嘿,布鲁诺,看起来好戏要落幕了。” 一名刑警领命跑了出去,萨姆三个大步迈过去,捡起地板上的左轮:“好啦,点38口径,”他极满意地说,但马上他的脸拉了下来,“只开过一枪,宰他自己那一枪,弹头不晓得飞哪儿去了?” “就嵌在这墙上。”一名刑警眼明手快,指着墙上白灰剥落之处。 萨姆挖下那颗弹头,布鲁诺研究后说:“他从客厅跑回卧室,边跑边开枪,子弹擦过飞到墙上,他也同时吓昏过去。”萨姆看了看这颗已扭曲变形的弹头,放进口袋中;又用手帕小心包起左轮,交给旁边的一名刑警。这时,八楼走道一端有骚动声传来,众人回头,看到一小撮身穿睡衣的公寓住户正探头探脑,并好奇地交头接耳。 两名刑警出去处理,骚动声忽然升高起来,原来奉命找医生的刑警,挤开人堆,后头还跟着位身着睡袍、长得很普通的男子,手上提个黑包包。 “你是医生?”萨姆问。 “是的,我就住这公寓,怎么?出了什么事?” 一直到刑警走到长椅旁,医生这才留意到摆平在上面的柯林斯,于是二话不说,蹲了下来:“给我水,”他检查了好一会儿,挥着手指说,“热的。”一名刑警立刻冲进浴室,端出一大盆热水来。 诊疗了约五分钟光景,医生站起来:“严重擦伤罢了,”他说,“他随时会恢复神智。”他清洗了伤口,再消毒,又把柯林斯血污的右脑袋弄干净,在伤者昏迷的完美配合下,医生顺利地进行二度清洗,缝合伤口,并用绷带包扎妥当,“必须尽快送医院进一步诊治,但这只是为了保险而已,他会感觉头疼得很厉害,浑身难过得要命。哦,人醒了。” 一声嘶哑微弱的呻吟,跟着全身痛得抖动,柯林斯睁开双眼,清醒的神智和满眶的泪水同时涌入他眼中。 “他没问题了。”医生面不改色地说完,开始收拾他的救护包。 医生走了。一名刑警上前扶起柯林斯,让他半坐半躺着,还体贴地塞了个枕头在他头下。柯林斯又呻吟了一声,失去血色的手抚着脑袋,一摸到头上的绷带,又绝望地跌回长椅上。 “柯林斯,”巡官开口了,他坐在伤者旁边,“你干嘛自杀?” 柯林斯干裂的舌头舔舔嘴唇,如今,他已变成个可怜又可笑的模样,右脸颊一抹干掉的血迹:“水。”他喃喃着。 萨姆一抬眼,一名刑警立刻端来一杯水,扶起柯林斯的头,冰凉的液体流进了这个想不开的爱尔兰人喉管。 “可以说了吧?柯林斯。” 柯林斯喘着气:“被你逮到了不是吗?被你逮到了不是吗?反正我横竖毁了……” “意思是你认罪啦?” 柯林斯话到嘴边,吞回去,默默地点头,看起来仍惊魂未定,但他却忽然抬起眼皮,重现几分昔日的强悍模样:“认什么罪?” 萨姆微微一笑:“省省吧,柯林斯,别摆出这副天真无邪的恶心样子,你怎么会不晓得自己干了什么,你宰了约翰·德威特,就这个罪。” “我——宰了——”柯林斯当场傻眼,跟着,他猛地想坐直起来,却痛得身体一扭,萨姆伸手把他压回长椅上。柯林斯大叫起来,“你在胡说什么鬼?我宰了德威特?谁杀了他?我连他被杀这件事都不晓得!你发神经了?还是莫须有要我当替死鬼?” 萨姆的神色有点困惑起来,布鲁诺这时挺身出来,柯林斯的目光转向他。布鲁诺以明人不说暗话的神色开口:“你仔细听好,说谎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的,柯林斯,刚刚你听到是警察上门,马上大喊‘你们别想活捉我’而且打算自杀了事,这可能是无辜者的临终之言吗?还有才几分钟前你又说‘被你逮到了不是吗?’这不是认罪又是什么?这些都可以戳破你的谎言,你的言词举动无一不确认自己是罪犯。” “但我绝对没杀德威特,我敢老实告诉你!” “那你为何一副等待警察上门的模样?而你又为何自杀呢?”萨姆严厉地插嘴问。 “因为……”柯林斯用他有力的牙齿紧咬下唇,瞪着布鲁诺,“这不干你们的事,”他爱理不理地说,“我完全不知道有谋杀这件事,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还活得活蹦乱跳的。”说着,柯林斯似乎一阵痛猛烈袭来,他双手抱头大声呻吟起来。 “这么说你承认今晚见过德威特罗?” “当然见过,很多人亲眼看到了,我今晚在列车上见到他,他是在车上被宰的吗?” “少演戏了,”萨姆说,“你为什么那么巧刚好也出现在那班新堡区列车上呢?” “我跟踪德威特去的,这我承认,我跟了他一整晚,当他带他那批客人离开丽池,我就盯着他们一路到车站。我找他已好一阵子了,甚至他被扣在拘留所里我也尝试去会面,所以我也买了票,上了同一班车。车子开动后,我就去找德威特——他当时和他的律师布鲁克坐在一起,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亚罕,一个我不晓得是谁——我跟他马上吵起来了。” “当然,当然,这我们全晓得了,”巡官说,“在你上了车,见了德威特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柯林斯瞪着充血的眼珠子:“我要他负责赔偿隆斯崔的烂情报给我招至的损失,隆斯崔害我栽了个大跟斗。德威特和他合伙开公司,而且是公司的法人,我——我急需那笔钱,但德威特不理我,他从头到尾只说一个字,不,不,不……噢,冷酷的像个爬虫类,”他的语音里满是快压不住的愤怒之情,“我差不多跟他下跪了,但还是不,不,不。” “你们在哪里谈这些话?” “我们到后面车厢谈话……没办法我只好死心下车,那时车子开到一个叫瑞吉菲公园的地方,车一停,我拉开铁轨那一侧的门跳了下来,然后我起身把车门关上。穿过铁轨之后,我才发现最晚一班开回市区的车早发了,我只好叫了计程车,直接回到这里来,妈的,我敢对天发誓。” 柯林斯靠回枕头上,像走过长路般重重喘着气:“当你跳下车时,德威特人还在本节车厢里吗?”萨姆追问。 “是的,他看着我……”柯林斯紧咬嘴唇,“我——我很恨这个人,”他支吾起来,“但还没恨到要宰他——天啊,不……” “你以为你说什么,我们都得照单全收是吗?” “我告诉你我没杀他!”柯林斯的声音由讲话升高为喊叫,“我站在轨道旁拉回车门时,还看见他掏出手帕抹额头,又把手帕塞回口袋,拉开车厢后门走了进去,上帝可以做我的见证,我看见他,我跟你讲真的!” “你看他坐下来了吗?” “没有,我马上离开了,这不是讲过了吗?” “为什么你下车,不经过前面亮灯的车厢,从售票员开得好好的车门下去?” “我没时间,车子已经停站好一会儿了。” “你说你恨他,是吗?”巡官又问,“所以你们大吵了一架对吧?” 柯林斯大叫:“你一定要把罪名钉在我身上是吗?我所告诉你的绝对没有一句虚言,萨姆,我已经讲过我们说了什么,当然,我情绪激动,换谁谁不会?德威特也一样激动啊,我猜他走到最后面车厢八成是打算冷静一下,他还不是脸红脖子粗的。” “柯林斯,你的左轮带去了吗?” “没有。” “你也没跟进去最后那节加挂车厢吗?”萨姆还问。 “天啊,当然没有!”爱尔兰人怒火又一阵上来。 “你说你在渡轮终点站那儿买了车票继续追踪德威特,车票拿来我看看。” “票在我走道旁衣柜大衣口袋里。”达菲警官到走道柜子里找车票,没花多会儿功夫就把车票拿过来,这是从威荷肯到西安格坞的票。 “怎么搞的,售票员没有撕过,嗯?”萨姆问。 “我下车前,售票员没来收票。” “好吧。”萨姆起身,伸伸手臂,打了个大哈欠;柯林斯坐直起来,精神显得好多了,他从睡衣的衣袋里掏了根烟,“先这样吧,柯林斯,怎样?你的身体怎样?” 柯林斯低声说:“好些了,但头还很痛。” “呃,你好多了我当然很高兴。”萨姆颇真诚地说,“那就是说用不着救护车啦。” “救护车?” “当然,你现在起来穿好衣服,跟我一道回总局去。” 柯林斯嘴上的香烟应声掉下来:“你——你以谋杀罪名扣押我?事情与我无关,我一再告诉你!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巡官——看老天爷……” “小子,谁说我要以谋杀德威特嫌疑犯罪名扣押你,”萨姆和布鲁诺一眨眼,“我们不过以重要证人身份请你劳驾走一趟罢了。” 第八景 10月10日,星期六,上午10时45分 雷恩走过贝德利公园,黑披肩飘飞如云,他神采奕奕地一路手杖点地前行,深吸着新鲜且带着海腥味的早晨空气,这特殊好闻的大海味道和迎面而来的暖暖阳光,让他非常愉快。他在公园围墙边驻足下来,看一群海鸥扑向泛着几丝五彩浮油的波涛,误以为游鱼地啄着飘在波浪上的桔子皮。外海,一艘扯着三角帆的定期航船倾斜着船身,缓缓地浮航于海面;另一班哈德逊河游览船则汽笛一响。这时,一阵海风毫不遮拦扑来,雷恩吸了口凉气,于是他重新把猎猎飞起的披肩裹紧。 雷恩轻叹一声,看看手表,转过身来,他两次越过公园,径直走向贝德利广场。10分钟后,他已安然坐定在一间陈设简朴的房间里,微笑着面对书桌后一位矮小黝黑、身着长礼服的南美洲人。这位不忘别朵鲜花在衣襟上的南美洲人,名叫荷安·亚贺斯,是那种蹦跳如豆的典型小个子,一口白牙镶在深褐色脸庞上,闪闪发亮,骨碌碌转着黑色眼珠,还蓄了个优雅的小胡子。 “真是荣幸,雷恩先生,”小个子英文极佳,“您可是让我这寒碜的领事馆蓬荜生辉,在我还年轻担任使馆随员时,就已听惯您如雷的大名……” “亲爱的亚贺斯先生,您真是太抬举我了,”雷恩有礼貌地回答,“您才刚休完年假回来,无疑正是事务缠身的时刻,还让您拨冗接见,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来打扰,主要是我个人参与一桩很特殊的刑案调查工作,有关纽约市这一连串的相关谋杀案,不知您在乌拉圭期间可曾听到?” “雷恩先生,您说是谋杀?” “正是,近期内连续三件。我个人因为自身的好奇天性,又蒙当局不弃,接受了地方检察官的邀请,以非官方的身份参与了调查工作。进行至今,我个人的调查已掌握了一些颇为微妙的线索,尚无法确定是否能成功揭开罪案,但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您的大力协助,将是这些线索能否成立的关键。” 亚贺斯面带微笑:“雷恩先生您请说,只要能力所及,只要能力所及。” “您可听过菲力普·马昆乔这个名字?一位乌拉圭籍人士?” 一抹澄然的亮光清清楚楚出现在这位小而机灵的领事眼中:“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吗?”亚贺斯领事轻声地说,“那么,雷恩先生,您所问到的这个马昆乔,是很不错的一位先生,我见过他,也和他说过话,不知道您想了解他哪一方面?” “我想知道您是怎么认得此人的,以及您认为他有意思的每件事,我都有兴趣了解。” 亚贺斯摊着双手:“我从头讲起好了,雷恩先生,由您自己来判断,其中哪些部分能有助于您的调查工作……菲力普·马昆乔是乌拉圭司法部门的人员,是一位极出色又可靠的工作人员。” 雷恩眉毛扬起。 “几个月前,马昆乔奉命来到纽约,代表乌拉圭警方追踪一名从大蒙特维多监狱逃跑的罪犯的行踪,这名罪犯是男性,名为马丁·史托普。” 雷恩坐直起来:“马丁·史托普……您说的我越来越有兴趣了,亲爱的亚贺斯先生,史托普这名字听起来是盎格鲁式的名字,为何这个人会被关入乌拉圭监狱里呢?” “我个人,”亚贺斯轻嗅一下衣襟上的鲜花,说,“所以清楚这桩刑事案件的来龙去脉,还是辗转由马昆乔本人告诉我的,他这趟前来纽约,随身带着有关马丁·史托普这件刑案完整的档案资料。不止这些,他还把他个人所知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我。” “请继续,亚贺斯先生。” “事情得追溯到一九一二年,当时有位年轻的探矿人,就是这位马丁·史托普,受过完整的地质学教育,可能也拥有机械方面的训练,被乌拉圭法庭以谋杀他年轻巴西籍妻子的罪名起诉,被判处终身监禁,罪证确凿的原因在于,他的三名同事探矿的伙伴一起指证。当时,他们四人在内地拥有一座矿山,地点很偏远,由敝国首都蒙得维的亚沿河航行很长一段距离,且需通过原始森林。他的三名同伴在审讯时异口同声作证,他们亲眼目睹了凶杀经过,还经三人合力才制服史托普,将他捆绑后,从内地乘船顺河而下,再交由警方;被杀的女人尸体,他们也一道抬上来,曝晒在燥热的天气中数日,简直修不忍睹;此外,史托普的女儿,才两岁大的婴儿也一起带在身边;凶器当然没遗漏——是一把南美特有的马切提短刀。史托普从头到尾没抗辩,当时他整个人已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连最基本陈述自己行为的能力都没有,于是,他被判有罪发配监狱执行,至于那名两岁女儿,则由法院交由蒙特维多修道院收容。 “史托普在狱中表现良好,是一名模范囚犯。他逐渐恢复了神智,看来很认命自己的囚徒身份,不惹麻烦,不闹事,而且独来独往从不跟其他犯人一起。” 雷恩问:“审判时,有没有查出他谋杀的动机呢?” “很奇怪,答案是没有。史托普的三名同伴对于谋杀动机的猜测是,史托普和妻子发生争吵而失手杀了她。三人作证时指出,案发当时他们三人皆未在出事现场的小木屋里,是听到叫声才跑过去的,正好目睹了史托普以马切提短刀砍向女人头部,似乎史托普当时正处于暴怒失控的状态。” “请继续说下去。” 亚贺斯一叹:“在长达十二年的监禁生涯之后,完全出乎警方意料之外,史托普大胆越狱成功,这次越狱行动很明显是经过好几年的计划,所有的相关细节都留心到了,您对越狱的经过有兴趣吗?” “这倒不需要,亚贺斯先生。” “但他忽然消失了,像地球开了个口将他吞进去一般,我们追遍整个南美洲,但完全没有一丝这个人的踪迹,一般只能认为,他可能逃向更内陆的可怕森林里,死在那里的某处了。这就是我知道有关马丁·史托普的事……雷恩先生,是否来杯真正的巴西咖啡?” “哦,谢谢费心,不用了。” “或者您试试我们乌拉圭的可口特产马黛茶如何?” “谢谢,真的不用,至于马昆乔的部分,您能多说明一些吗?” “哦,对,依据官方的资料,史托普的三名同伴把他们的矿山给卖了,那是个丰富的矿脉,这是大战期间的事了。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富矿盛产纯度极高的锰,而大战期间,锰又是非常重要的军事工业原料。因此,这个矿山卖到非常好的价钱,这三个人就带着一大笔钱回美国去了。” “亚贺斯先生,您是说回去?”雷恩条件反射般地惊问,“这三人是美国人?” “哦,很抱歉,我忘了告诉您这三人的名字,他们分别是哈利·隆斯崔、约翰·德威特和——我想想——对了!叫威廉·柯洛奇……” “请等一下,”雷恩眼中神采闪烁,“您知道我刚才提的连续杀人案,先后的两名被害者正是德威特-隆斯崔证券公司的两名合伙人,也就是您刚说的隆斯崔和德威特?” 亚贺斯的黑眼珠险些跳了出来:“什么!”他叫起来,“有这等事!这么说来预言果然……” “您的意思是——”雷恩急切地问。 亚贺斯领事一摊手:“今年七月,乌拉圭警方接到一封匿名信,邮戳是美国纽约,稍后,德威特承认是他写的。这封信指出,逃犯史托普在纽约,并建议乌拉圭警方派人追查。当然,尽管乌拉圭政府已经数度更换,但他们还是立即调出当年的档案资料,而马昆乔正是奉命负责这次调查的人员。马昆乔推测密告的人一定是当年和史托普那三名同伴之一,因此来到此地,请我协助。经过追踪,马昆乔发现,隆斯崔和德威特果然居住于本市,且拥有了相当的社会地位;他也试图迫出威廉·柯洛奇的下落,就是当年史托普一起采矿的第三名同伴,但一直没有消息。我们所知的只是,那三人回到北美之后,柯洛奇即和另两人分道扬镳,究竟是不合分手或因为他想一人自由自在享受财富不得而知——我当然也完全不清楚,也可能这两个原因都不对。总而言之,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所以说,马昆乔去见了德威特和隆斯崔两人是吗?”雷恩有礼貌地追问。 “正是,他先找到德威特,告知来意并出示匿名信函,德威特只迟疑了一下,便坦言写信人是他。德威特邀请马昆乔在美国调查期间住进他家中,以他家作为调查总部之类的,马昆乔自然首先得弄清楚,为何德威特会晓得史托普在纽约,德威特拿出一封威胁信,署名史托普,信中威胁要血债血偿——” “请等等,”雷恩掏出他的长皮夹,抽出他从德威特保险箱中拿到的信,送给亚贺斯,“是这封信吗?” 领事看了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马昆乔后来在报告时给我看过此信,又拍照存留副本后,还给了德威特本人。” “德威特、隆斯崔和我方特派员马昆乔在西安格坞商议了几次。当然,马昆乔希望立即联络本地警方,寻求协助,在此地调查,他独自一人绝对孤掌难鸣;但德威特两人极力反对,要求不让美国警方介入,理由是消息一曝光,他们以往的潦倒经历和涉嫌谋杀的不干净往事,必定会为报纸媒体所被载……自然,马昆乔进退维谷,跑来和我商量,我们考虑到这两人如今的立场和社会地位,最后决定勉为其难依他们的要求。隆斯崔和德威特两人都说,差不多五年之前他们就分别接到类似的威胁信函,寄信地点也是纽约,但不以为然当场就把信给撕了,但最后这封信让德威特深觉不安,信中的威胁性也强过上回,所以将此信保留了下来。” “我当然是长话短说,雷恩先生,马昆乔在此地茫然无头绪地调查了大约一个月,把毫无所获的结果向我报告,并告知德威特两人,便决定中止这次调查工作,回乌拉圭去了。” 雷恩认真思索着,又问:“您刚说下落不明的那位柯洛奇,后来有没有找到?” “马昆乔从德威特口中所打听到的是,打从他们一道从乌拉圭回到此地,柯洛奇没交代什么原因就和其他两人散伙了。德威特他们还说,刚开头几年还偶尔接到柯洛奇的信息,大多来自加拿大,但他们也强调,近六年来就像断线风筝一样,再也没任何联络了。” “当然啦,”雷恩低声说,“我们只能依赖这两个如今无法再说话的死者提供信息,亚贺斯先生,您手中的档案资料,是否提到过史托普女儿的任何后来的讯息?” 亚贺斯摇头:“仅仅知道的是,后来她离开修道院了,或被谁带走——详情不得而知——约在六岁左右,从此之后,就再没进一步消息了。” 雷恩喟叹一声,站起身来,立于小个子领事的桌前:“亲爱的亚贺斯先生,您今天的所作所为,正如一名捍卫正义的勇敢骑士,请接受我的敬意。” 亚贺斯一排白牙应声显现:“雷恩先生,您的赞语,真令我受宠若惊。” “如果您愿意,您必定能,”雷恩整着披肩,继续说,“对正义的体现有更大的帮助。不知您是否方便,拨冗发份电报给贵国政府有关机构,请他们电传一份史托普的指纹资料,若当年有存档,也将此人当年的档案照片电传一份,以及此人的所有完整资料。另外,有关下落不明的威廉·柯洛奇,我个人也深感兴趣,是否也请您一并处理,如前面所说的那些资料……” “我立刻就去发电报。” “我想,以贵国这样虽幅员不大但欣欣向荣的国家,应该不乏此类的现代化设备吧!”雷恩微笑着说,两人一起走向门边。 亚贺斯故意摆出惊讶的神色:“哦,那当然!照片一定会经由现代化的设备,清晰传到您手中,您在其他国家能见到的设备,敝国一样也不缺的。” “此行——”雷恩深深一鞠躬,告辞道,“真让我感觉获益良多。”他走上街道,迈步向贝德利公园方向。 “获益良多。”雷恩重复的低语着。 第九景 在奎西的领路下,萨姆走过曲折的回廊,来到隐蔽的电梯前。电梯像登月火箭般载着他们,从哈姆雷特山庄的主塔内部飞升而上,停在接近塔顶的一小方平台,眼前是一道古老如伦敦塔的石砌楼梯。萨姆仍跟在奎西身后,顺着盘旋的楼梯上去,尽头是一扇庞然的橡木大门,大门的腰部饰着个铁制门闩,奎西和沉重的铁扣以及门闩奋斗了半晌,总算成功地弄开来。跟着,他使出吃奶力气,连喘带吼地把门推开,外面便是砌着石头城垛的塔顶了。 雷恩几乎光着身子,躺在一张熊皮上,手臂搁在额头上,挡着正午直射下来的强烈阳光。 萨姆停住脚步,奎西笑了笑离开。萨姆其实是傻在当场的,他几乎无法相信,眼前那古铜色泽、极其年轻且肌肉发达的身体会是哲瑞·雷恩。他斜躺的身体,除了靠下腹部有淡金的毛发之外,全身光滑发亮。褐色的皮肤,结实的肌肉和修长平滑的身材,说明这样一个人仍生活在生命中的顶峰时刻,只有当萨姆的眼光,从这身健美无比的身躯缓缓上移到他灰白的头发时,才觉得很不协调。 老演员此刻唯一的蔽体之物,只是一条白色的腰巾,褐色的双脚也是裸的,一双平底靴放在脚边。一旁另外放了张铺着软垫的折叠椅。 萨姆有点感伤地摇摇头,把外套稍稍裹紧。十月的纽约天气已经冷了,无遮无拦的刺骨寒风直扑这塔顶,萨姆走上前去,更加接近雷恩躺着的身体,也看得更加清晰,雷恩皮肤果真平滑无比,而且在如此的冷风中,连一丝鸡皮疙瘩也没有。 某种奇特的警觉让雷恩睁开了双眼,或者也可能因为萨姆挡了阳光让雷恩有所知觉。 “嗨,巡官!”雷恩坐了起来,神智十分清明,他环抱着修长结实的双腿,“真是令人惊喜,请原谅我衣冠不整,把那张躺椅拉过来坐下吧,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说着笑了起来,“也把衣服脱了,一起躺在这张熊皮上……” “哦,不不,谢了谢了,”萨姆慌了,怕被抢走一般赶快坐上躺椅,“在这么冷的风里?”他解嘲一笑,“这不关我的事,但雷恩先生您的年龄到底是多大?” 雷恩在阳光下眨着眼:“六十整。” 萨姆又摇头:“而我只有四十五,说来真丢人——雷恩先生,这是真心话——我根本没那胆子在您面前脱光衣服,跟您这一身比起来,我才真像个垂垂老者。” “巡官,可能你太忙了,没时间料理自己的身体吧,”雷恩懒懒地说,“我则是既有时间又有机会,你看这里——”他挥手指着四周童话故事般的精致景观,“在这里我完全可随心所欲,而我之所以还得仿效圣雄甘地,在腰部围这条腰巾,纯粹是因为是那个脑筋转不过来的老奎西,他可能会当场吓昏过去,如果我不这么稍稍遮掩一下我这——我这隐私的部位。可怜的老奎西,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想说动他和我一道日光浴,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们两个槽老头这么躺在一块的有趣光景!但他是个又硬又顽固的老头,我相信他完全不晓得自己已老到哪种德性了。” “您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奇特的一个人,”萨姆衷心地说,“六十岁……”他叹口气,“好吧,言归正传,事情有了一些进展,我这趟来就是把这些新的进度向您报告——尤其是其中最要紧的一件。” “柯林斯是吧,我想?” “正是,我想,有关我们上星期二凌晨突袭柯林斯公寓发生的情况,布鲁诺已经跟您说了一些,是吧?” “是的,这愚蠢的人还想自杀了事,巡官,你扣押他了是吧?” “是啊,为了让他还能享受甜蜜人生,”萨姆板着个脸开个玩笑,说真格的,这位警方出名的硬汉忽然软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像只莱鸟,跑到您面前来,把我们在无边的迷雾中摸索出的一点点消息捎给您,而我们也心知肚明,您,我相信,已完全掌握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亲爱的巡官,我们实话实说别见怪,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你一直对我有颇多疑虑,认为我只是虚张声势,不是真能洞见这些命案的核心,这其实是很自然也很合理的想法。事实上,就算到这一刻你也还无法确定,我一直保持沉默究竟是真地对情况不明白,还只是实践什么新的信念。然而,你却对我生出如此的信心,对我而言也是一份意外而沉重的赞美。巡官,我愿意诚恳地告诉你,我们始终并肩站在这一圈可怕的迷雾之中,现在如此,未来也如此,直到我们一起拨散迷雾,重见光明为止。” “是的,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萨姆消沉地说,“好吧,不谈这个了,谈柯林斯比较重要,这只傻鸟,我们扒了他的底,也找出他为何发狂要弄回股市输掉那笔钱的原因,原来他是利用他处理所得税的官方身份,盗用了联邦政府的纳税钱!” “真的?” “千真万确,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搞了十万美元,甚至还不止,详细数字尚得进一步追查清理,但绝对不是个小数目。雷恩先生,他似乎是‘借用’了联邦政府公款去玩股票,而且亏了,只得越陷越深。正好,隆斯崔又给他那个烂情报,要他进军国际金属股,这傻瓜就动了最后这五万元孤注一掷,这的的确确是他最后一搏了——以便补回之前的亏损,来补回长期侵占的款项。税务局那边似乎也察觉了柯林斯的手脚不干净,正派人私下查账了解中,难怪这小子急了。” “柯林斯怎么有本事可以不让税务局那边进行公开调查?巡官,他到底有何通天之能?” 萨姆紧抿了一下嘴:“对他而言,这轻而易举,这几个月期间,他伪造了文书记录,避免侵占一事曝光,又贿赂了一些政界的高层人物。但这只能拖得了一时,很快就技穷了,无路可退了。” “这真是提供了我们理解人性的注脚,”雷恩轻声言道,“这个人暴躁、贪婪而且容易被激怒。在他这辈子里,或许在诈骗他人一事上颇一帆风顺,也能动用他的政治力量呼风唤雨……但现在,他却得下跪乞怜,如布鲁诺告诉我的那样!一个失败者,巡官,一个彻彻底底、毫无再起希望的失败者,他得为他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萨姆似乎并不同情:“可能吧,反正这案子够他受了——当然,都是些情况证据,但已经够瞧的了。比方说动机,谁都晓得他恨透了隆斯崔和德威特,杀隆斯崔是基于报复,他一直认为隆斯崔出卖了他;对于德威特,则是因为他侵占公款一事马上被揭发,而德威特又拒绝接收隆斯崔的烂摊子,柯林斯进也死退也死,干脆动手宰了图个爽。依目前所有的情况证据显示,警方认定杀隆斯崔和德威特的凶手十成八九就是柯林斯,也不排除伍德命案同样出自他手中的可能性。他要混上当时的默霍克渡轮不难,也可在渡轮靠岸就偷偷下船。我们清查了他当晚的行踪,柯林斯交代不出清楚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当他被押上法庭,布鲁诺还能拿我们闯他家时他那种典型的罪犯反应当证据——包括他喊的话,包括他企图畏罪自杀……” 在萨姆巡官滔滔雄辩的魔力之下,雷恩伸伸他长而结实的手臂,笑笑说:“我毫不怀疑柯林斯会被判有罪,但巡官,你是否认真考虑过当时的情况?清晨五点钟,警察忽然敲门来抓人,柯林斯瞌睡朦胧之中,极可能以为是他侵占公款一事东窗事发了,他马上就要以侵占和窃盗的罪名被逮?若我们设身处地考虑到他当时的心智状态,他的企图自杀,以及高喊不让你们‘活捉’也不是甚为合理吗?” 萨姆抓着脑袋:“这和柯林斯讲的一模一样,今天早上我们以侵占公款一事侦讯他时说的,您怎么会知道呢?” “唉呀,巡官,这不是小孩都想得出来吗?” “我感觉,”萨姆慎重地说,“您认为柯林斯说的话是真的,您不认为他就是我们要的凶手,是不是?说真的,这趟前来,一方面也是布鲁诺要我来问问您的看法,您很清楚,我们正打算以谋杀罪名起诉他,但布鲁诺一朝被蛇咬了,他实在害怕旧事重演一遍。” “萨姆巡官,”雷恩光着腿站起来,挺挺他古铜色的胸膛,“布鲁诺无法以谋杀德威特的罪名起诉柯林斯。” “我就猜到您会这么说。”萨姆握着拳,不甘心地看着雷恩,“但您想想我们的立场,您看了报纸吗?那些有关错误起诉德威特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现在更好了,他们还扯上这次德威特被杀重新大做文章,让我们最近得像小偷般躲着跑新闻那些小子。我可以私下告诉您,现在连我的工作都快不保了,不说远吧,就是今天早上来之前,我还被局长狠狠刮了胡子。” 雷恩抬眼看着远方的河流:“我这么做,”雷恩轻柔地说,“正为了帮你和布鲁诺,你不认为我会讲出我所知的一切吗?事实上,这场游戏已接近终场了,巡官,我们就快听见长鸣的笛声;至于你提到你的工作不保……如果你很快把真凶抓到局长面前,我不相信他还能怪你什么。” “我很快把……” “没错,巡官,”雷恩光滑的身子就这么靠在岩石围墙上,“你再说说还有什么进展吧!” 萨姆并未马上回话,他颇难启齿的样子:“雷恩先生,我绝无意逼您讲话,但打从第一桩命案以来,这已是我第三次听您对凶手是谁不是谁一事,表承极其肯定的态度,我很好奇您为何如此确定柯林斯不是杀人凶手?” “这个嘛,”雷恩温柔依然,“说来话长,巡官,但从另一方面而言,我感觉事情已经发展到实际证明的时刻了。因此,今天下午你可愿与我一道实地去侦查有关柯林斯涉案可能的证据?” 萨姆释然一笑:“雷恩先生,听您这一说,我心里一下子踏实起来了……至于其他新进展,不少。首先,谢林医生对德威特的详细验尸报告已出了炉,子弹也挖出来了,正是他先前判断的点38口径;第二个进展,其实是没进展,柏根郡察官柯尔协助追踪尸体发现前离车的乘客一事,毫无所得。两郡人马协同搜寻凶枪,把整道铁轨两侧都地毯式搜遍了,毫无发现。当然,布鲁诺认为找不到原因,因为凶器根本没丢掉,既然人是柯林斯杀的,凶器自然也就是那天早上柯林斯手上的左轮。我们做了弹道分析,比较了柯林斯的左轮和德威德体内那颗子弹,结果发现不符,当然,这并不能证明柯林斯就是清白的,他也可能使用另一把枪毙了德威特,起码布鲁诺是这么想的。布鲁诺的理论是,如果柯林斯用另一把枪行凶,他不难带着那把枪坐上计程车,在车子搭乘渡轮时,扔到哈德逊河里去,那真就石沉大海了。” “有趣的巧合,这是,”雷恩说,“巡官,请继续。” “哦,好,我们也侦讯了那天晚上载柯林斯回纽约的计程车司机,看看当天是否搭了渡轮且柯林斯是否会在渡轮下车,司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记得柯林斯上车时,正是列车开出瑞吉菲公园站的时候,就这样。第三点进展也称不上进展,在我们进一步清理隆斯崔有关商场和私人的文件资料时,并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发现。第四方面倒很耐人寻味,在搜查德威特文件资料时,我们有个颇醒目的发现,支票票根——在过去十四年内,每个月定有两张支票——开给一个叫威廉·柯洛奇的家伙。” 雷恩毫不惊讶,只见他紧紧注视萨姆嘴巴的灰眼珠朦胧开来:“威廉·柯洛奇,嗯……巡官,你真是个重大资讯的通报人。那么,支票金额呢?还有票据交换或兑现的相关银行可否追查出?” “这个嘛,没有一张支票少于一万五千美元,虽然每笔皆有参差,兑现的银行则都是同一个——蒙特利尔开发信托信行,加拿大。” “加拿大?越来越有意思了,巡官,那发票人的签名呢——是以德威特的名义还是公司名义?” “公司名义,德威特和隆斯崔两人都签了字,这一点我们也注意到了。我们会认为德威特被勒索,现在看起来,好像两人都有份,而且这些钱并未列入公司每半年一结的财务记录中,他们是采取五五拆账方式各自从私人户头支付的。此外,报税资料也未申报这笔支出——我们全查了。” “你们是否追踪这个柯洛奇了呢?” “雷恩先生!”萨姆以遭到轻视的口气说,“加拿大人快被我们搞疯了,我们一发现这些票根就找上他们了,情况也有趣,从蒙特利尔传回来的调查报告说,提款人是个叫威廉·柯洛奇的男人——当然,每张支票后面他都签字背书了……” “没有存入账户的背书吗?背书的字迹是否同一个人?” “绝对是同一人,正如我说过的,我们发现这个叫柯洛奇的以邮汇方式将钱分别存于加拿大各处,再以支票提取。证据显示,他钱来得快花得也不慢,银行完全无法提供他的长相,以及他出没何处,只知道他要银行把报表和收据寄到蒙特利尔中央邮局的出租信箱。 “我们当然立刻追这条线,但调查发现,信箱里什么也没有,而且邮局的人员也没一个记得之前谁租过这个邮箱,只知道如今空空如也。不得已,我们回头到德威特-隆斯崔公司找线索,发现支票都以邮寄方式寄到中央邮局,但一样,邮局人员没人知道柯洛奇是谁、什么样子以及他如何领走这些支票。我们又把调查对准这租用的邮箱,而邮箱的租金都是每年预租一年期的——当然,用邮寄的。” “真恼人不是吗?”雷恩说,“我想象得出你和布鲁诺那时有多懊恼。” “现在还懊恼,”萨姆没好气地说,“我们越深入追查,就越发现自己陷入更深的迷雾中,笨蛋都晓得,柯洛奇这家伙绝对是有意躲着不见人。” “正如你说的,柯洛奇可能有意避不见人,只是这个,来自德威特-隆斯崔公司这边的意思,有可能多于柯洛奇他本人的意思。” “嘿!这想法有趣哦!”萨姆嚷起来,“倒真没这么想过,总而言之,有关柯洛奇这人的全部情况就是这样,也许和谋杀案无关也说不定——布鲁诺就这么认为。自然,为了坚持他现在对凶手的认定,这些可疑的线索在他看来也就不足为奇了;至于我个人方面,过去我所知道的谋杀案,无不是主线和一些不必要或不重要的枝枝节节缠在一块儿,所以说呢,搞不好柯洛奇这条线根本无关紧要也说不定……当然,若这个叫柯洛奇的真涉嫌恐吓德威特他们,很明显谋杀动机就成立了。” “巡官,但你要如何解释,”雷恩笑了起来,“柯洛奇为何要放弃现成的好处,杀了德威特和隆斯崔这两只下金蛋的鹅呢?” 萨姆被问得眉一皱:“我承认有关勒索一说有点不对劲。首先,最后一张支票票根的日期是今年6月,因此很明显的,柯洛奇这半年一次的收入仍顺利进行,正如您说的,他干嘛要翻脸下手宰掉这两只大肥金鹅?尤其是,最后这张支票,金额是十四年来二十八张支票中最高的。” “巡官,从另一方面来说,若我们先顺着你的线索理论来想,也许柯洛奇感觉两只鹅再下不了蛋了,比方说6月这张票子也许是最后一张了?比方说德威特和隆斯崔告知他到此为止下不为例了?” “这个嘛实在有点……哦,当然,我们也清查了德威特他们和柯洛奇的通讯记录,但一无所有,而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这两人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和柯洛奇联络往来的有关线索。” 雷恩轻轻摇着头:“无论如何,我依据你所提供的事实资料,实在无法同意这个勒索的说法,巡官,为何每笔金额都不相同?据我所知,勒索金额通常总是整数,而且金额固定,不是吗?” 萨姆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针见血,事实的确如此,而今年6月这张票子的金额可麻烦了,是一万七千八百六十四美元,利息小费一起算是吗?” 雷恩又笑了,凝视着远远一条蓝线般蜿蜒于树林之上的哈德逊河,深吸了一口气,穿上他的平底靴。 “巡官,一起下楼吧,已到了必须‘让行动来为思考加冕’的时刻了,所以,‘就让行动和思考合而为一吧’!” 两人朝楼梯走去,萨姆看着雷恩健美的光胸膛,笑了起来。 “太好了!”他说,“您总是在我还没开口之前就先知先觉了。雷恩先生,千万别以为我曾问过这类与案情无关的私人问题,但是,只有莎士比亚才说得出这种话来,不是吗?您刚引述的那些话是不是出自哈姆雷特一剧呢?” “巡官,你先请,”两人前后脚走人昏暗的塔里,沿着石梯往下走,随后一步的雷恩满脸笑容,“你别见怪我这好引述的坏习惯,这两句我以为堪称英勇的慷慨陈词出自丹麦人之口,巡官你猜错了,是麦克白。” 十分钟后,两人已安坐于雷恩的图书室中,雷恩披上一件灰长袍,对着一张新泽西大地图专注地研究,而萨姆则看着却很迷茫地站一旁。雷恩那位又像布丁又像团烤牛肉的胖嘟嘟管家——雷恩管他叫法斯塔夫的,则服侍完主人穿衣后,很快消失在书架旁的拱形走道中。 仔仔细细研究了好一会儿,雷恩把地图推一边,带着笑脸转头对萨姆,似乎极其满意:“巡官,朝圣的时刻已经到来,这可是一趟重要的朝圣之旅。” “我们这算最后一程吗?” “哦,不——不是最后一程,巡官,”雷恩轻柔地回答,“可能是倒数第二程的朝圣之旅吧,你得再次对我保持信心,巡官,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了,打从德威特遇害以来,我也许可以预见这事的,但却未能有效防范……你瞧,我一直自责不已,德威特的死……”雷恩沉默下来,萨姆好奇地盯着他。良久,雷恩耸下肩膀,“我们开始吧!我这老演员的戏剧性本能,不允许我破坏这出为你特别安排的完美高潮戏。麻烦依照我所说的安排一下,也希望好运与我们同行,我就能提供出精彩的证据。推翻柯林斯杀人这个想法,这当然会为我们的好朋友布鲁诺检察官带来困扰,但毕竟我们有责任保护无辜的人。巡官,麻烦你立刻从这里打电话到有关单位,我们需要一批搜查人员,今天下午尽快和我们在威荷肯会合,而且务必带着打捞器材。” “打捞器材?”萨姆愣在当场,“您说打捞……深水里头?找尸体吗?” “我这么说好了,我们得配备整齐,才能应付各种可能的情况,嗯?奎西,什么事呢?” 这位矮小的化妆天才,老皮革围裙仍系在腰上,手拿一个颇大的自来纸信封走进图书室来,他以很不赞同的眼光看着雷恩——当然他一眼就看出雷恩身上除了这件灰袍,什么也没有——雷恩急急接过信,信封上赫然是领事馆的官印。 “乌拉圭来的资料,”雷恩开心地告诉萨姆,萨姆当然是一脸茫然。雷恩撕开封口,拿出几张电传照片和一封长信,雷恩读完信,放在桌子上。 萨姆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这是一组指纹照片吧?我有没有看错,雷恩先生?” “巡官,你的确没看错,”雷恩扬扬手上这组照片回答,“这是指纹照片,属于一位非常有意思的先生所有,此人名为马丁·史托普。” “哦,那真是不好意思,”萨姆立刻道歉,“我还以为这和案子有关。” “我亲爱的巡官,这的确是和案子有关。” 像一只突然置身于强光底下的兔子,萨姆以一种被摧了眠的迷们眼神看着雷恩,他舔了舔嘴唇。 “但——但,”萨姆忽然唾沫四溅地问,“和哪个案子有关?我们正调查的这个吗?我的天,雷恩先生,马丁·史托普到底是哪个地方冒出来的鬼?” 雷恩亲切地拍着萨姆又厚又壮的肩部:“巡官,看来我的调查工作已超前你半步了,但我不该自鸣得意——这太没教养了……马丁·史托普就是我们上天入地在找的X先生——把哈利·隆斯崔、查尔斯·伍德和约翰·德威特,从我们这美好世界运走的人。” 萨姆咽着气,两眼猛眨,努力要甩走一头迷雾地狠狠摇着脑袋:“马丁·史托普,马丁·史托普,马丁·史托普,杀隆斯崔、伍德和德威特的凶手……”这个名字像粘在他舌上一般,“什么啊,老天爷。”他终于忍不住大声笑开来,“可是我从没听过这名字啊?这名字也从未出现在这些凶杀案里啊?” “巡官,何必那么在意名字呢?”雷恩把指纹照片收回吕宋纸张信封,萨姆不自觉地紧握着拳;敬畏地看那叠消失在信封中的照片,仿佛它们是珍稀不可得见的机密资料。 “何必那么在意外在的姓名呢?亲爱的巡官,事实上你已见过这位马丁·史托普很多很多次了。” 第十景 几个小时的搜索一无所获,萨姆看起来沮丧不堪,先前,萨姆对于雷恩逻辑推理和预言能力的坚强信心,似乎也在几个钟头的无情打击下松动起来。这一组身带各报各式装备的人员,仿佛当年发现新大陆的英勇西班牙探险队重现,一整个下午,他们搜遍西岸线列车沿线的新泽西大小河川。萨姆也自告奋勇拉着搜查装备爬上爬下,脸却越拉越长;雷恩则声色不动,时而指点搜查人员的寻找方向,对于自己所提出以沿线河流为搜查重点的提议,似乎胸有成竹。 这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一部分湿淋淋而焦虑的工作人员已搜到接近波哥塔市区的一条河川,时不我待地正加快了找寻速度。萨姆变魔术般调来更多的装备,高功率的探照灯扫射着铁道两旁和静静流淌的河面,一具超级大汤匙一般的铁制大家伙,在投入了一下午的搜查行动后,也移到这一带支援。雷恩和闷闷不快的萨姆并肩立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工作人员已呈机械化的动作。 “真是大海里捞一根针,”萨姆没好气地说,“看来真的是毫无机会,是不是雷恩先生?” 仿佛萨姆哀伤的话语很蒙上天的聆听垂怜,这时,忽然一声大叫传来,发声者是距铁道二十英尺处一名划船的工作人员,这声喊叫打断雷恩的回答。于是,一具探照灯迅速移到小船上,“大汤匙”也立刻过来,照例掏起一堆烂泥、杂草、碎石和苦药,然而在灯光灼热的探射下,赫然有个闪闪发光的玩意儿杂在其间。 一声胜利的欢呼瞬间爆开来,萨姆不顾一切,手脚并用扑向那烂泥堆里,雷恩则冷静地跟在后面。 “那是——是什么玩意儿?”萨姆大吼。 小船划近他,划船者满是烂泥的手中摊着那亮晶晶的东西。萨姆转头看看已到达他身边的雷恩,眼神有某种尊敬,跟着他甩下头,拿过来检查。 “点38口径,没错吧?”雷恩温和地问。 “就是这玩意儿!”萨姆忘情大叫,“好家伙,今天真他妈走运到家!你看,有个弹膛是空的,我敢拿现金跟你赌甜甜圈,我们拿这把枪开一弹,弹头一定和杀德威特那颗弹头百分之百相符!” 萨姆温柔地爱抚着这把枪,用手帕仔细包好,收进他的外套口袋。 “来吧,大伙儿!”他招呼这群精疲力竭的可怜搜查队全体,“我们找到啦!可以收工回家舒服舒服啦!” 萨姆自己和雷恩沿着铁道走向停着的一排警车,步向这整个下午负责载送他们的那辆。 “好啦,先生,”萨姆说,“我直话直说,我们找到了杀德威特的凶器了,地点是那天晚上列车经过的河里。从发现的地点来判断,我们不难得到这样的结论,枪是谋杀之后,由车上试图扔往河中的,当然扔枪的是凶手本人。” “有另一种可能,”雷恩补充,“凶手在波哥塔或之前就下了车,步行到这附近,把这把左轮扔进河中。我只是——”雷恩强调,“指出这种可能性而已,从车上直接扔下来,可能性要大得多。” “您总是丝毫不漏,不是吗?当然,我完全同意您所说的……”说着,两人已到了车旁,带着满足的疲惫靠在黑色车门上喘口气。 雷恩再次强调:“无论如何,从这把左轮的寻获地点来说,柯林斯涉嫌的可能性已完全解除了。” “您是说柯林斯是清白无辜的?” “巡官,这可能是较明智的推断。你看,这班列车12点半开进瑞吉菲公园站,在列车起动前柯林斯就搭了计程车离开了——这点很重要。有关这个不在场证明,有计程车司机的口供可证实,这辆计程车从车站返回纽约市区,方向正好完全相反。而这把左轮被扔出车子的时间,不可能早于12点35分列车到达这条河之前,就算不从车上,而是凶手步行到此扔下的,那时间只会更晚于列车到达的时刻,这毫无疑问。所以说,柯林斯毫无机会,在列车停于瑞吉菲站的短短时间内,搭车或步行到这条河,扔下凶器,再赶回车站,而列车仍好好停靠在月台上!这条河距离车站少说也有一英里,来回就是两英里。当然,我们也可这么想象,举例来说,这把左轮被扔进河里,是发生在谋杀过后相当一段时间,也就是说,柯林斯过了一两小时后再回来扔掉,就这一段的情形看,并非绝无可能,但这种状况未免太特殊了。而且,打从柯林斯搭了计程车回纽约的公寓后,他的行踪也完全掌握在警方手中,换句话说——柯林斯不是凶手。” 萨姆大声提出疑义:“我觉得您有忽略的地方,雷恩先生!在辩论庭上会有致命之处——当然,柯林斯本人看起来是毫无机会扔这把家伙到河里,但如果有个共犯存在呢?我们假设,柯林斯开枪干了德威特,把枪交给他的好朋友,漂漂亮亮下了车,交待这个狼狈为奸的家伙在他离去五分钟之后,扑通一声扔到河里去,这不也是有意思的推断吗,雷恩先生!” “别急别急,巡官,别太激动,”雷恩气定神凝笑着,“我们现在纯粹是就柯林斯被扣押、准备起诉的基本法律规况来谈。我倒未忽略有共犯存在的可能性,一点也不敢忽略,但我得郑重请教你——这个共犯是何许人?你能否在开庭之前挖出这个人来?还是打算什么也没有光凭空口理论想说服陪审团?不,我不认为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证据,可以把柯林斯硬拉进德威特谋杀案中。” “您说得对,”萨姆承认,脸色也再次柔和下来,“其实我和布鲁诺对这个所谓的共犯是谁,一点点概念也没有。” “巡官,你该说,如果真有这个共犯存在的话。”雷恩直率地补充。 搜查队也带着各式家伙来到停车处了,萨姆上了警车,雷恩也跟上。等所有人都收拾妥当,这浩浩荡荡的车队便回头直奔威荷肯,重装备则放在后头拖车上。萨姆的脸上表情显示,他正没顶在痛苦思考的旋涡之中;相对的,雷恩则轻松随意,他伸了伸长腿。 “你知道吗,巡官,”他又开口,“就算从心理学的观点来看,有关共犯存在这点,也很难成立。” 萨姆咕哝了声。 “我们先顺着柯林斯杀了德威特这条路走走看。这必然有共犯,柯林斯把枪交给他,要他在柯林斯自己从瑞吉菲公园站下车五分钟后,准确地由车上扔进河里,到这里一切还算言之成理。但这种安排只可能建立在一种单一的设计下,就是柯林斯试图为自己建立一个密不透风的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也就是必须让这把凶器被发现的地点在柯林斯被人看见离去的相反方向、列车五分钟之后到达的路线附近。 “但是,如果这把左轮未能在距他下车地点五分钟车程的某处被发现,这苦心经营的漂亮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了。因此,若柯林斯如此打算,他绝对要确定这把左轮会被找到。然而,我们在哪里找到它?河里,若非上天可怜伸了援手,这把枪可能躺在河底直到末日审判来临,如此,我们还能相信,柯林斯的确费尽心机,安排这把左轮一定会被发现,以建构他巧妙的不在场证明吗?你也许会说,我猜,”——萨姆神色一动,才正要开口——“凶器不偏不倚掉入河中,或许是意外或失误,原来共犯从车窗扔出,只是希望它掉落在铁轨边。但是,如果他真要凶器被发现,以确定柯林斯的不在场,他可能那么用力扔到二十英尺远吗?——从铁轨算起。 “不,不会的,如果那个共犯想做的只是把枪扔出车窗外,那么重一把枪不会插翅飞到那里,只可能在靠铁轨的两侧,以保证稍后我们必定会找到。” “也就是说,”萨姆低声下结论,“您也证实了,凶手的意图是要让凶器淹灭不见,这彻底说明,柯林斯不是凶手。” “看来是这样没错,巡官。”雷恩口气轻柔。 “好吧,”萨姆丧气地哼了声,说,“我承认我输了,每回我和布鲁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逮到个人,以为这人就是您说的神秘凶手X,您就负责放走他。天啊,都快成了例行公事了,我看,这案子真是越牵越多,越扯越远,麻烦到极点。” “正好相反,”雷恩郑重地说,“我们马上就走到终点了。” 第十一景 10月13日,星期二,早晨10时30分 奎西站在哈姆雷特山庄里那间宛如他个人王国的化妆室电话旁,雷恩就躺在旁边的躺椅上。房间黑暗依旧,只有一丝微弱的阳光钻进窗里来。 奎西用他冰珠弹跳的生硬声音打电话,“可是,布鲁诺先生,雷恩先生是这么交待我的,是的先生……是,今晚,晚上11点整,麻烦您到哈姆雷特山庄,还有萨姆巡官,还有,带几名刑警同行……麻烦请等一下,”奎西把话筒抵在他瘦骨鳞峋的胸口,“雷恩先生,布鲁诺先生想弄清楚,刑警是否穿便服,还有他说,是什么重要的事?” “你可以转告布鲁诺检察官,”雷恩懒洋洋地说,“刑警别穿制服,至于我们要做的是,一起到新泽西一游,你跟他说,我们搭西岸线到西安格坞,是关乎破案的一次重要无比的出击任务。” 奎西眨眨眼,领命转述。 晚上11点整。 可能是和雷恩相处的场面见多了,哈姆雷特山庄书房中所有的警察人员之中,就数萨姆一人最气定神凝。雷恩尚未现身,相对的,坐在大椅子里的布鲁诺看起来却很焦躁。 圆滚滚的法斯塔夫一进来就忙不迭地打躬作揖,布鲁诺一见,劈头就问:“怎么样?” “雷恩先生要我向大家致歉,先生,麻烦再等几分钟。” 布鲁诺不解地点点头,一旁的萨姆递了个鬼脸过来。 等待的时间中,这些个误闯大观园的刑警们,每个都好奇地浏览着房间各式古怪的陈设。天花板挑得极高,三面吃上书架满满的直达天花板,摆着数以千计的藏书,取书的杯子靠着上层的书架。环绕着这个图书室四周,是古式的高架露台,两座铁制的楼梯从房间的左右两个角落盘旋而上,交会在一起。依古英格兰编目整齐排列的书籍,刻着古铜标签——一张大圆桌雄踞在室内正面的底端,尽管此刻并无人坐于桌前,但那气势,仍严然如守护这座图书室的圣者。至于唯一不设书架的里墙,上头则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布鲁诺等得不耐烦站起身来,走过去一探究竟,他瞧见墙上正中所挂的是一幅深厚油彩色泽、上面罩着玻璃的古地图,左下角铭记的花体字显示,这是1501年绘制的世界地图;此外,还有雷恩所收集的伊丽莎白女皇时代的各式服装,一件件分别装入盒中,陈列于墙边地板上…… 突然,图书室的门打开,所有人都应声回头,先进来是枯树一样的奎西,他握着门把让门大开着,一抹满怀期待的笑意停在他宛如老树瘤般的脸上。 从拱形走道一端,大步走进一位高大、粗壮、红脸的男子,傲然环视着室内诸人。此人有个强悍的下巴,但脸颊已见松垮,两个黑眼圈则是酒色过度的清楚标记;他身着全套苏格兰呢外衣——粗呢缝制的宽松运动裤和宽松外套,两只手插口袋里,睥睨地看着所有人。 他的出现,所引发的效应简直像火药炸开般迅速而暴烈。布鲁诺检察官针申在地板上,全身会动的部分只剩急速眨动的双眼,仿佛他的大脑无法接受视神经所捎来的讯息。但若说布鲁诺的反应是典型的吃惊,萨姆的反应则无疑更精致、更深一层,他岩石般的下巴此刻抖动如受惊吓的小孩,往下掉落而且抽搐着;他的两眼,惯常是又冷又酷的双眼,此刻满是恐慌的热焰,他用力且迅速开合数次,脸上的血色也瞬间消失无踪。 “老天爷爷,”他嘶哑地低呼,“哈——哈——哈利·隆斯崔!” 现场没人敢动身上任一条肌肉。良久,这位傲立于门边的鬼魂,发出宛如来自阴曹地府的啼啼怪笑,一股尖利的寒意应声钻入所有人的脊梁骨里。 “哦,欺诈总是驻留于如此华丽的宫殿之中!”那个哈利·隆斯崔说。 但却是哲瑞·雷恩先生明朗而浑厚的声音。 第十二景 10月14日,星期三,午夜12时18分 一个不可思议的旅程……历史,如一只学不了新把戏的老狗,循环回头:同样的一班列车、同样的漆黑午夜、同样的时刻、同样的吭嗤吭嗤的车轮滚过铁轨的声音。 午夜12点18分,雷恩和一帮警方人员再重回这段前程,列车奔驰于起点的威荷肯站和终点的新堡站之间,哲瑞·雷恩先生静静坐在这班车的后段车厢之中,而这节车厢;除了同行的萨姆、布鲁诺和几名刑警之外,几乎别无其他乘客。 雷恩整个人裹在一件长外套里,一顶低低的宽边毡帽盖住他整张脸,坐在靠窗的座位,转头向着车窗玻璃,不说话,似乎睡着或陷入沉思;坐在对面的布鲁诺和坐在他身边的萨姆亦一言不发,但这两人似乎颇为紧张。而这个紧绷的气息似乎也感染到散坐于附近的刑警们,很少有话语声传出,每人都直坐不动如一根根通枪条,每个人都静静等着,等着一个他们毫无头绪、只知道关键无比的行动到来。 萨姆完全静不下来,他瞥了雷恩遮住的睑一眼,叹口气,又站了起来,步履沉重地踱出这节车厢,但一眨眼间,他却兴奋得满脸通红冲回来。他坐了下来,倾身向前在布鲁诺身边低语,“真是奇怪……前一节车厢居然是亚罕和殷波利,你说要不要告诉雷恩?” 布鲁诺转头看看雷恩,一耸肩,“我想,我们还是由他来负责指挥一切,老先生似乎胸有成竹。” 列车晃了晃停下来,布鲁诺透过车窗往外看。他们已经到达——他清楚看到——北柏根站;萨姆则看看手表——时间是12点20分整。车站朦胧的灯光下,可看到有寥寥数名乘客上了车,月台上打信号的提灯一摇,车门哐地关上,车子又轰然前行。 没几分钟后,列车员出现在前头车厢,一路查票而来。当他来到这节车厢一眼认出萨姆,和善地一笑作为招呼,萨姆冷冷点下头,掏出钞票来帮所有人补了票;列车员从外衣的胸前口袋掏出好几张车上付现的两联车票,熟练地叠好,在两处打了洞,撕成两半,一联递给萨姆,把另一联收人自己另一个口袋中…… 不知是睡着了或沉思中的雷恩,就在这个刻不容缓的时刻有了动作。他站起身,摘下毡帽、脱了外套,转身正面对着列车员,列车员猛眨着眼呆在当场。雷恩伸手到粗呢外衣口套中,掏了一个银眼镜盒,打开来,把眼镜拿在手中,他并未戴上,只是带着思索和好奇地认真盯着列车员看。那张脸——粗壮、松垮且满是酒色——似乎把列车员整个震撼在当场。 列车员的反应十分古怪,他手上仍握着他的剪票夹,却停格般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吸住一般不自主地仔细看着冷酷立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刚开头是不敢置信,马上换成极度害怕的神色,他的嘴巴无声地张开,高壮的身子开始颤动,原本红如葡萄的脸色瞬间死白。良久,他张开的嘴巴深处挤出一个嘶哑的声音,一个名字,“隆斯崔……”而就在列车员宛如神经麻痹、呆立如石柱时,哈利·隆斯崔乔装的嘴唇,弯成了个微笑,他扔开手上的银眼镜盒和眼镜,毫不迟疑地再次伸手到口袋里,拿出一个沉重的金属玩意儿……跟着,他箭步向前,清脆的咋降一响,列车员呆滞的目光不自主地从隆斯崔的笑脸下移到自己手上,犹如噩梦不醒地看着自己腕上出现的手铐。 雷恩的笑脸再次浮现,但这回朝向的却是还坐在椅子上的布鲁诺和萨姆那两张完全不知出了什么事的傻脸。这两个从头到尾屏息静声,想动也动不了地看雷恩这幕自导自演的精彩独角戏,几道横纹分别出现在两人的额头,且不约而同先看着雷恩,再转向列车员。列车员这时整个人萎缩了下来,还打着科的舌头舔着嘴巴,人靠在座椅的靠背——绝望、羞惭、仍然满是不敢相信的双眼,还呆呆落在腕上的手铐。 雷恩冷静地对萨姆说:“巡官,我要的印泥不晓得你带来没有?” 萨姆没回答,只从口袋中乖乖掏出一盒紧盖着的印泥和一方白纸。 “巡官,麻烦你取下此人的指纹。” 萨姆仍梦游般茫然,有点吃力地站起来,走向前……列车员也仍虚脱般站在雷恩身旁,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当萨姆抓着他毫无知觉的手按在印泥上时。雷恩转回他的座位,从脱下的长外套口袋摸出一个吕宋纸信封,这是他这星期一才接到的。雷恩取出里面由乌拉圭电传过来的指纹照片,带着笑容看着这两只木鸡。 “好了吗?巡官。” 萨姆把墨迹未干的列车员指纹递给雷恩,雷恩将两份指纹并排着,伸长脖子仔细对比纸上的螺纹。最后,他将列车员指纹交还给萨姆,连同乌拉圭政府提供的那份。 “巡官,你来比较看看,我想经由你察看的指纹数以千计,这方面无疑你是专家。” 萨姆仔仔细细比较着,“依我看,这两份指纹似乎完全相同。” “当然,同一个人的。” 布鲁诺直到此刻才站起来,“雷恩先生,这是谁——什么——” 雷恩颇温柔地握着列车员的手臂,“布鲁诺检察官、萨姆巡官,请客我介绍一位上帝最不幸的子民,马丁·史托普先生——” “可是——” “也是,”雷恩继续,“西岸线列车列车员艾德华·汤普森——” “但——” “也是默霍克波轮上的某位乘客——” “我不知道——” “更是,”雷恩轻柔地做了结语,“售票员查尔斯·伍德。” “查尔斯·伍德!”萨姆和布鲁诺同时嗅出,一起转身看着瑟缩一旁的嫌疑犯。布鲁诺喃喃着,“可是查尔斯·伍德早死了啊!” “对你而言是死了,布鲁诺先生;对你而言也是死了,萨姆巡官;但对我个人而言,”哲瑞·雷恩说,“他自始至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