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之屋》 致克雷顿·劳森 亲爱的克雷: 我把这个故事献给你,因为我俩都对巧计和不可能的事物感兴趣。为了逼真起见,故事中大部分的情节都安排发生在真实的地方。然而我应该无须补充说明,南安普顿大学并没有威廉·鲁佛斯学院,布雷克菲也没有医院;另外,虽然利沛海滩确确实实是存在的——从南安普顿搭公车可达——但汉普郡并没有撒旦之肘和绿丛,它们就像这故事里的人物一样,只存在于我自己奇诡的想像之中。 一九六四年九月于汉兹,莱明顿 出场人物一览 埃克斯——布罗根赫斯的城省银行职员 艾略特——刑事侦察组的副队长 艾斯黛·芬顿·巴克里——昵称艾斯,潘宁顿·巴克里的妹妹 爱丽斯·威勒斯登——斐伊的老同学 安德鲁·多黎许——巴克里家的律师 安妮·提芬——巴克里家的厨师 比尔·威利斯——杂志主编 迪蕊·巴克里——潘宁顿·巴克里的妻子,旧姓米道斯 尔玛——尼克的前妻 菲比——巴克里家的女佣 菲莉斯·拉提玛——巴克里家的女佣 斐伊·娃朵——潘宁顿·巴克里的秘书 弗瑞德——西斯皮斯俱乐部的酒保 葛瑞·安德森——历史学家 哈利——菲莉斯·拉提玛的男朋友 哈洛·维克——督察长 哈尼——探长 海德雷——退休的督察长 贺瑞斯·怀德费——十八世纪的臭名昭著的大法官 基甸·菲尔博士——侦探 贾斯丁·梅休——深沙丘之屋的住户 柯罗维斯·巴克里——巴克里家族最后的大家长老 老楚布罗——仆役长 梅薇斯·葛雷格——女演员 米丽·史蒂文斯——葛瑞·安德森幼年的邻家女孩 奈德·佛提斯丘——医生 尼可拉斯·阿登·巴克里——老柯罗维斯·巴克里的长子 尼可拉斯·阿登·巴克里二世——昵称尼克,记者 潘宁顿·巴克里——昵称潘,老柯罗维斯·巴克里的次子 修·多黎许——安德鲁·多黎许的儿子 第一章 就这样,在六月那个星期五入夜后没多久,葛瑞·安德森在他位于汉普斯戴的公寓里收拾了一包行李,打电话叫计程车来送他去滑铁卢车站。 如果说他对巴克里一家人和他于撒旦之肘的那栋房子一无所知,因此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任何预感,并非事实。 而且,再加上斐伊·娃朵那件令人费解的事…… 斐伊、斐伊、斐伊!他必须忘记斐伊,将她彻底赶出脑海。 但还是!…… 两天前,星期三下午,电话在这间公寓里响起。葛瑞正劈哩啪啦地打着字,照常咒骂铃声大作的电话在特别棘手的一个段落打断了他的思绪。但他接起电话的语气就不一样了。 “哪,葛瑞。”说话的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听来有些耳熟,但又没办法立刻认出是谁。“我不会要你玩猜猜看的游戏。我是尼克·巴克里。” “尼克!你好吗?” “从没这么好过。你呢,你这个老马贼好吗?” “我是说,你人在哪里?” “当然是在伦敦啊。”尼克回答。“我很少随便打越洋电话的,不像我这行里其他的人那样。说得更清楚点,我人在克莱瑞治饭店。” “你这次又是飞来探访你的前祖国吗?” “这个嘛……”葛瑞·安德森盯着电话看。 “一直到四年前,六〇年夏天差不多这个时候,”他说,“我已经将近二十一年没听到过你的声音、没看见过你了,当时我们都还不满十六岁。四年前你突然打电话来,就像现在一样,但那次我只见到你二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当时你在伦敦机场,抽出时间进城来喝了一杯。然后你就急匆匆到摩洛哥去了,还带着一名摄影记者,去看看那些摩尔人在五六年独立之后建立的新国家怎么样了,之后写篇东西给那个你继承的光鲜废物:叫《快讯》是吧?” “那是份很不赖的杂志,葛瑞。” “唔!这次又是一样的来去匆匆吗?” 尼克·巴克里再度迟疑。 “不是。”他说。“我确实不能待太久,总之不超过一两个星期。但这次是家里的事情,非常正经的;有些我不喜欢的东西。喂,你这老土包子,你是不是埋在太多发霉的历史纪录底下,连报纸都看不到了?” “我有看报纸,多谢你关心。就算我没看,还有电视新闻……” “是的,总还有电视,对吧?”尼克的声音带着满腔苦涩。“总之!看来你也听说了,我继承了我父亲和比尔·威利斯的所谓‘杂志帝国’——如今它似乎也没比其他帝国受欢迎到哪去——因为我老爸三月心脏病发挂掉了。” “很遗憾听到你父亲的死讯,尼克。” “是的,谢谢你的慰问信。不好意思,当时我忙得没法回信。” 然后尼克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焦急。 “但我要讲的不是那个。”他又说。“事情跟老柯罗维斯有关——我祖父,你还记得吧,他跟我老爸同一个月死的,高寿八十五。现在我似乎被硬塞了一样我不想要、也不会接受的东西。但我不想整个情况在我面前爆开来——我可不想潘叔叔闹自杀,或诸如此类的蠢事。” “什么?” “听着,”尼克突然说,“我们可不可以见个面谈谈?” “当然可以。今晚一起吃晚饭如何?” “乐意之至,葛瑞。几点在哪里?” “就约在西斯皮斯俱乐部吧,七点半左右。” “西斯皮斯俱乐部?” “在柯芬园,伦敦最老的戏剧俱乐部。听着,尼克——自从大尼克在大战爆发的时候跟你祖父大吵一架,把你抓出学校、移民到美国去之后,你就一直在那里待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但别告诉我像你这么一个大牌记者会在柯芬园找不到西斯皮斯俱乐部。” “好啦,老马儿。多谢了。待会儿见。” 葛瑞·安德森居然是西斯皮斯俱乐部的会员,这点让他自己觉得非常有意思,也跟他变成反讽喜剧般的生活很搭调。葛瑞是个博学的历史学家,写了好几个维多利亚时代政治和文学上重要人物的传记,颇受欢迎——这些书虽然写得很好,不乏机智洞见,让他声名大噪,但实际收入则只算差强人意,直到他的美国经纪人灵机一动,把其中一本《麦考雷》改编成百老汇音乐剧。 负责演出此戏的是著名的霍尔宾与彼得斯剧团,他们自有一套主张。被席尼·史密斯称为“穿着马裤的书本”的汤马斯·巴宾顿·麦考雷,变成了一个浪漫的男主角,与一名(虚构的)伯爵的女儿有一段热烈的恋情,而这段恋情给了他写作《英格兰史》以及特别是《古罗马诗歌》的灵感。维多利亚时期初期令人敬畏的名女人荷兰夫人,则被瞎搞成了一个闹剧角色,她其中的一首歌〈最近有没有读到什么好书?〉,之后几乎每晚都令演出为之中断。麦考雷对着站在下议院露台上的仕女情人所唱的抒情曲〈枝头小鸟〉,则使得多愁善感的观众为之一心跳。就这样,背景据称设在一八三〇及四〇年代的伦敦文艺及政治圈的《汤姆舅舅的宅邸》于焉诞生。 葛瑞应赞助者的邀请到纽约去,看到了这个情况,却因为已经签了合约而无力回天。尽管有些抗议的意见,但剧评家还是被征服了,《汤姆舅舅的宅邸》大为轰动卖座。 “但是你难道不生气吗,”之后不止一次有朋友问葛瑞,“看到他们把史实搞得一塌糊涂?” “一开始我的确生气,但后来那可笑的一面反而变得娱乐价值大过使人尴尬的程度。要是你不能改变事情,就对之发笑吧。而且——” 而且,他可以补充说明但没讲出口的是,大为成功的《汤姆舅舅的宅邸》让他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不仅他早年著作的销售量因而直线上升,现在他写作传记时更可以尽情地忠于史实,不怕遭到任何人的异议。 于是,刚过四十岁的葛瑞·安德森——有时候他不无夸张地告诉自己,说他已经开始感觉老了——或可称得上是个幸运的男人。不完全算是快乐,但绝对是幸运的。他精瘦、充满活力、长得不难看,或许有点太随和、想像力太丰富,但也有份讥讽的幽默感来保持平衡。他是个正经公民,颇为认真持重,有责任感。事实上,有些人会觉得他有点古板。 “不过啊,”那同一批朋友就对他说过,“我敢说《汤姆舅舅》让你尴尬的程度超过你所承认的。在很多方面,葛瑞,你自己就是个维多利亚时代的老古板哪。” 维多利亚时代,嗯?要是他们知道斐伊的事的话…… 但他们并不知道,他也不太可能会告诉他们。《汤姆舅舅的宅邸》的情形只不过是滑稽罢了。 尼克·巴克里和巴克里家族的情况大概就没那么滑稽了,葛瑞想道,那天是六月十号星期三,他接到电话后邀尼克跟他在西斯皮斯俱乐部共进晚餐。 在英格兰东南部,索伦海峡深深横亘在汉普郡海岸线及怀特岛之间,有一处海岸突出一片平地,被称为撒旦之肘,至于这个名称的由来则佚失在数世纪历史的迷雾里。虽然撒旦之肘这个地名并没有被附加上什么不祥的意义,但“绿丛”那栋乡间大宅却有着暧昧的名声——原因则从来没人告诉过葛瑞·安德森——这房子是由一个显赫但名声不佳的高等法院法官怀德费先生,在刚过十八世纪中期的时候在此建造的。不久法官便死了,可能是遭到凶杀;巴克里家从他的继承人手中买下这栋房子,从此便一直是撒旦之肘的主人。 严格说来,他们不算是很古老的家族。第一批有确切纪录的巴克里家人——干净利落不胡闹的生意人——大约是一七九五年从北方到这里来的。他们在拿破仑战争期间靠卖鞋给法国军队而赚了大钱,然后整个十九世纪都以审慎的投资使他们的财富大增,因此就算有各种税赋、而且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所有井然有序的支柱都出现裂痕,但该家族最后的大家长老柯罗维斯·巴克里仍然是个有钱人。 老柯罗维斯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展现了家传的精明,娶了个家境富裕的女孩。这段婚姻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尼可拉斯生于一九〇〇年,潘宁顿生于一九〇四年,艾斯黛生于一九〇九年。柯罗维斯太太是个温和、没什么实权的人,在一九二〇年代初期去世。她把自己的钱全数留给次子潘宁顿,这样一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可以不愁吃穿。 然后,现代的故事开始了。 老柯罗维斯后来成了个留胡子的暴君,独揽家中大权,是个很顽强的人。尽管他从来不是很确定自己要什么,但倒总是很确定——而且大声地宣布——他不要什么。子女当中他最喜欢的是结实、精力充沛的尼可拉斯,也就是葛瑞·安德森的朋友小尼克的父亲。尽管老柯罗维斯偏爱长子,或者说正因为如此,他们两人总是争吵不休。尼可拉斯想要自立门户做生意,那是错的。尼可拉斯早早就娶了一个没嫁妆的太太,那更是错的。的确,尼可拉斯可以去开赛车,由老爸付钱;尼可拉斯撞坏了左腿,之后那腿再也无法完全痊愈,没人对这事说半个字。但是要独立?要自己出外打拼,抚养自己的家小?门都没有! 另一方面,老柯罗维斯向来都很受不了潘宁顿,“艺术家型”的他是柯罗维斯太太生前最喜欢的孩子。他说潘宁顿软弱又没用,事实并非如此,但他说了就算。至于生来就是要当老小姐、有点小猫样子的艾斯黛,把父亲视为偶像,总是支持他,柯罗维斯则似乎对她没什么好恶。 “艾斯?哦,她是女孩嘛;别人会照顾她,她不会有事的。”柯罗维斯说。然后更年轻的一代上场了。 年轻的葛瑞·安德森和年轻的尼克,一九三〇年代后期在哈洛念书时结为好友,后者当时一心想当新闻记者。随着世界各国的敌意演变成致命的冲突,老柯罗维斯和大尼可拉斯之间的摩擦也更加剑拔弩张。尼可拉斯的美国友人比利·威利斯当时正在纽约准备发行两份杂志,希望假以时日、再加上一点运气,两份会变成很多份;他看出尼可拉斯很有做生意的天分,一直写信劝邀他来合作。他的最后一封信在纳粹杀进波兰前不久寄到;宣战了;空袭警报在三九年九月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早上响起;隔天大尼克就去找老柯罗维斯谈。 “我是参不进去的,你知道。”他在绿丛那又长又暗的图书室里撑着拐杖宣称。“这条该死的瘸腿会让我无法从军,而从军是这里唯一能做些什么的方法。要是我想发挥任何用处,我就必须去跟比尔合作。给我一千镑,就当作是下注,你六个月之内就能回收,然后我们再看看。唔,你说怎么样?” 老柯罗维斯照做了,不过是依他自己的方式。他没有立刻回答或开张支票。他闷不吭声了一整个星期。他从布罗根赫斯的银行提出一千镑,面额全都是五镑,用橡皮筋把钞票捆成厚厚一束。他再次跟尼可拉斯在图书室里面对面。就连那时候,他也没有轻蔑地把钱推过桌面或者扔在尼可拉斯的脚旁。事实上,他是把那叠钞票狠狠地砸到长子的脸上。 “把你的钱拿去吧。”柯罗维斯咆哮。“现在给我滚。你说怎么样?” 尼可拉斯也没犹豫。他朝可敬父亲的脸上砸过去的,是图书室桌上的墨水池里全部内容物。他咆哮的话则是,“下地狱去吧,别再回来了。” 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猛力掼上门。不出二十四小时,尼可拉斯就和太太儿子搭上了“伊利瑞亚”号,从南安普顿航向纽约。 大部分人都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有没有战争,威利斯与巴克里的生意几乎是马上就兴旺了起来。尼可拉斯立刻就很有用,不久之后更变得不可或缺。战争结束之际,他已经是合伙人了;他们的两份杂志变成了四份。一九五〇年代初,尼可拉斯买下了一个想退休的合伙人的股份,控制了六份名称都是单词的重要期刊,以《快讯》和《时人》为首,前者是有大量图片的新闻杂志,后者则深入探看重要男女的生活,但又从不流于低俗的偷窥。 “我就知道他会成功的。”小尼克说。 年轻的尼克也沾到了光。他们送尼克去上另一所学校——美国的哈洛,在宾州戈兹堡——接着进了普林斯顿。之后,由于他仍然对新闻很有兴趣,他父亲便安排他到各地分社去吸收经验,然后让他成为《快讯》的工作人员。 身为特派记者,尼克自己也闯出了一点名气。他被派到世界各地去看所有的东西。尼克性情温厚、敏锐易感,装出一副其实与他本性大相径庭的愤世嫉俗状,确实在新闻界闯出了一片天。 与此同时,在英国,在撒旦之肘的那栋房子里…… 尼可拉斯离开后,满腔怨恨的老柯罗维斯行为举止倒也不太出人意料。他的怨恨之情并未超过尼可拉斯,后者再也没跟父亲联络过,只把一千镑加上以当时利率计算的利息还给他。但柯罗维斯显然始终一派顽强。他再也不许任何人提起他长子的名字。他说他没有长子。尽管他不喜欢文雅、学究气、非常彬彬有礼的潘宁顿,但巴克里家的财产还是必须留在巴克里家人的手里。他把安德鲁·多黎许找到绿丛去,他是个脚踏实地不过也容易受人影响的律师,忠心地为巴克里家服务,就像为他们服务了将近一世纪的父亲和祖父一样。多黎许先生虽然跟潘宁顿同年,但严肃的态度跟巴克里家的大家长不相上下。老柯罗维斯的遗嘱中充满了这位律师劝阻不成的各式评语,内容则是将所有东西全都留给潘宁顿。忠心的艾斯黛连提都没被提到。 时间一年年过去,对死亡的忧惧让柯罗维斯烦乱,他变得愈来愈神秘兮兮、脾气也愈来愈坏。然后…… 一九六四年初春,在纽约,向来总是夸口自己健康强壮的尼可拉斯·巴克里,正在“尖端俱乐部”的健身房里一手接一手地攀爬一条绳子时心脏病发而死,离他六十四岁生日还差几个月。老柯罗维斯在三月狂风吹袭的绿丛花园里闲逛时得了支气管性肺炎,加入了埋在美地教堂墓园的众祖先。这并不是结束,事情才刚开始而已。 这两桩死讯,人在伦敦的葛瑞·安德森都听说了。尼可拉斯的死在英国媒体上很是热闹了一番,老柯罗维斯的死则只在《时报》上出现了不大不小的一则讣告。葛瑞从八卦消息中得知,尼克的潘叔叔不仅继承了柯罗维斯的钱,也继承了绿丛,前者他并不需要,后者他深深喜爱:尼克自己则继承了他父亲的事业,四十岁就成了个大亨。 葛瑞始终不明白,潘宁顿·巴克里为什么全心喜爱撒旦之肘的那栋房子。他多年前应尼克之邀去过一次,那地方让他感到沮丧又不安。尽管添加了方便的现代设施,尽管四周有着乡间美景,绿丛仍然充满阴影、黯淡寡欢,让人天黑后总是想回头看身后是不是有东西。阴郁豪华的房间和走廊总是充满扰人的波动,这些波动似乎不只是现代的电流而已。 这跟他没关系,葛瑞告诉自己;当时他只是个男孩,八成是弄错了。再说,他是哪根葱,有资格发表如此大言不惭的意见? 但是,当尼克在六月十号星期三那天突然打电话来时,葛瑞感到的不安则有着比较确切的来源。他并不知道这些年来绿丛发生了什么事,但号称愤世嫉俗的尼克显然有心事,而且从他说的话听来,不会是什么好事。这晚餐之约葛瑞不想迟到,他早早就开车前往柯芬园,绕了不知多少圈子——如今在伦敦开车就是这样——才找到停车位,然后在七点三十几分踏进西斯皮斯俱乐部。 他的客人还没到。七点四十五分,尼克·巴克里走进了一楼这间小酒吧,墙上挂满十八世纪戏剧人的画像(是个预兆?),镶在巨大的镀金框里。 房里除了他们两个和酒保之外空无一人。尽管近二十五年来葛瑞只见过这位老友一次,他仍再一次觉得不管在哪里都能认得出他。尼克的衣服仍然都是向伦敦订购;深色头发,方下巴,眼神机警,身材相当高,这点是巴克里家所有男性的共通特征;但跟他祖父或父亲甚或叔叔不一样的是,接近中年的他已经开始有点发福了。 “嗨!”尼克说。 他们热忱十足地握了手,带着真实的好感问候对方。葛瑞点了两杯马丁尼,把酒端到一张桌上,两人面对面坐下。尼克与他碰杯之后,几乎一口就把马丁尼喝干了。然后他坐直身子,用底下有着斜斜的担忧皱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朋友。 “怎么样?”他说。 <hr /> 注释: 第二章 “什么怎么样?”葛瑞问道。 “一切过得如何啊,你这幸运的家伙?从我上次跟你见面之后,你好像已经成了大名人了嘛。” “成名的原因全不对就是了。” “唔,谁在乎?何必抗拒呢?不管你是否对它有责任,《汤姆舅舅的宅邸》都是出颇为轰动的戏。我看了两次,恭喜你啦。他们什么时候要到伦敦来演?” “还没,说不定永远来不了。宫内大臣不会准的。” 葛瑞又叫了两杯马丁尼,两人都点起烟。尼克隔桌咯咯笑着。 “不过谁想得到老麦考雷会是这么个让人笑破肚皮的电影明星?还记得莱顿·史崔契是怎么写他的吗?‘他就在那里——蹲着,一副冬烘相,话讲个不停——在巴纳塞斯山上。’宫内大臣又看他哪里不顺眼了?”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在第二幕,麦考雷公然反抗印度总督:先是讲了一段关于民主的长篇大论,然后唱了一首振奋人心的歌,歌名我记不得了。” “‘别践踏他们,总督:他们会杀了你’。要不要我用口哨吹给你听?” “不用了,谢谢。” “但我还是不明白啊,葛瑞。宫内大臣有什么不高兴的?” “《汤姆舅舅》里那个被演成天字第一号大坏蛋、为了君王的荣耀而鞭打折磨印度人的总督,是个真有其人的官员,他的子孙现在还活着。除非他们把他重写成一个显然是虚构的人物,否则宫内大臣不会准他们演的。” “太不幸了。但我真正想问你的不是这个。你的私生活如何,老马儿?结婚没?” “还没。你结婚了吧,我听说?” “曾经结过。”尼克以哲学家姿态喷出一口烟。“我是曾经结过婚没错,不过行不通。尔玛和我早就分了,此后我就专打游击。爱她们然后离开她们:这是我的座右铭,虽然不是很有原创性。 “我年纪慢慢大了,葛瑞。”他相当自负地说。“要是我不小心点,可能儿女成群哪。你看,我顶上的头发也有点稀了。倒是你呀,你这个老土包子!看起来健康极了,瘦得跟耙子一样,头发还是那么浓密,你这个走运的浑球。” 他们再次碰杯。 “你可真有资格啊,是吧,”葛瑞,“还说别人是走运的浑球?‘大亨巴克里,统御他供给的一切。’‘公司或许是我的,’巴克里说,‘但我仍然报道任何引起我兴趣的新闻。’” “这听起来像是《时代》周刊。” “就是《时代》,封面人物特别报道。” “哎呀呀!助长竞争对手的声势一定让他们肉痛不已,不过他们依然很有风度。但我还是觉得你很可恶。《汤姆舅舅》首演的时候你到纽约去了对不对?你为什么没来找我?” “我有啊。他们说你不在城里。” “嗯,我想是吧。那是六二年的秋天对不?古巴危机?不过,要讲到可恶的话……” “好了,我们已经闲扯够久了。尼克,别再打哈哈了。从你在电话上说的话就可以清楚听出来,有事情很让你心烦,那么你何不说来听听?” “你是说真的,对吧?你会跟以前一样全力挺我?” “我当然是说真的。” 突如其来的严肃神情除去了尼克脸上的笑容。酒吧里很暖,空气也一如往常地很闷。一道傍晚的阳光穿过窗帘边缘照进来,照在尼克的左眼角。他紧张躁动地喝干了酒,摁熄香烟。 “我可以跟你谈。”他说。“经过二十五年,大部分人会变得完全陌生,但我并不觉得你是陌生人。我可以信任你;我可以信任安德鲁·多黎许……” “那是你们家族的律师,是吧?” “是的。不过,因为我这人有点多疑,你们差不多就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总之,没错,有麻烦。一直以来在绿丛和其他地方都是如此:是潘叔叔,是艾斯姑姑,是所有的一切;我只希望我能应付得了。” “嗯?那么绿丛一直以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闹鬼。”尼克说着突兀地站起来。 “闹鬼?” “至少据说有一个鬼。但不只是这样。一份新的遗嘱。一些神秘的女人,有血有肉的女人,出现一段时间然后又消失,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葛瑞也同样突兀地问道,“说有血有肉的女人出现然后又消失,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哇哈!”尼克的笑意短暂地回来了一下。“我是不是碰到你的痛处了?” “我问你,这什么意思?” “事实上,老正经,我问你结婚没的时候就觉得你的表情有点奇怪。用你演艺界朋友的话来说,你是不是遇到了一位女士?” “呃……” “她是金发吗,葛瑞?记不记得以前在瓦特福,住你家附近的小米丽·史蒂文斯?你对她真是死心塌地到十五岁的人能死心塌地的极限。米丽就是金发,你当时发誓说……” “不管我有没有遇到什么人,”葛瑞沉着脸说,“都跟眼前的问题没关系。究竟怎么回事,尼克?是什么事让你这么烦恼?再来一杯?” “不,谢了。我现在有点不对劲;一整天我都没吃什么,可不想在晚饭前就醉倒。” “好吧,随你。坐下来,把事情讲给我听。” “我想我曾经在信上跟你说过,”尼克继续说着,坐回椅子上伸手拿烟,“说我父亲跟我那可敬的爷爷断绝关系走人之后,两家就再也没有联络了?这我告诉过你是不是?” “是的。” “事实上不完全是这样。我父亲从没写信给柯罗维斯过,只把他那一千镑连本带利还给他。天知道我也从来没写过信。但有时候艾斯姑姑会写几个字给我母亲,我母亲也总是很有良心地回信。信不多——也许一年一封,或者两年一封——但确实能让我们偶尔知道那亲爱快乐、被捏得紧紧的老家发生了什么事。老柯罗维斯——关于他嘛,大概还是少说为妙……” “我多年前见到他的那一次,他似乎没有那么糟嘛。” “他当然没那么坏,只要你从来不在任何方面惹他生气不高兴。这世界上没有人不能用这句话来形容吧?” 尼克点起一根烟,以异常专注的眼神隔桌盯着他看。 “我跟你说,他是个大怪物。葛瑞,我们一家都很怪,不稳定,神智可能也不太清醒,但我祖父是数一数二的怪胎。除了某人生日这么个多愁善感的小小习俗之外(别管那习俗是什么;谁知道,或许这习俗仍然被遵守着),柯罗维斯要不就是闹别扭、要不就是发脾气,把整个家里弄得乌烟瘴气的。我父母和我住在绿丛的时候就已经够糟了。我们搬走之后——乖乖!你得从艾斯的信里读出言外之意;虽然她把老头当成万能的上帝,但你还是看得出来。他把每个人都弄得惨兮兮,但尤其是、总是不停地拿潘叔叔开刀。” “不过,”葛瑞插话道,“不过,就我所知,他还是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你的潘叔叔。” “对,根据一份四八年拟定、交给安德鲁·多黎许保管的遗嘱。柯罗维斯并没有把这点当作秘密。‘你不配得到这些,潘宁顿,但你是我儿子。’就连艾斯也知道那份遗嘱的内容,说潘不配得到它。” 尼克顿了顿,在烟雾和飘浮的尘埃中。 “我喜欢潘叔叔。”他突然以防卫的态度补充说。“以前我喜欢他,现在我也喜欢他。他是个大好人,向来都是。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省略掉或者被骗。” “他是怎么被省略掉或者被骗了?” “你等我说完行不行?” “好啦,快说吧。” “我喜欢潘叔叔。”尼克重复道。“可能是因为他有种戏剧性的态度。他那么热爱戏剧,如果能成为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大概要他割耳朵他也愿意。但当时他完全把我当成大人来对待,这种态度能赢得所有孩子的心。他总是有时间谈话,而且老天,潘叔叔真的很会说话!他讲故事给我听:大部分是鬼故事,而且挺吓人的。他并不相信超自然现象,对死者会回来的说法嗤之以鼻,但他跟许多同类的人一样,总是很着迷于这种事。 “我现在仿佛还可以看见他当时的模样:比你瘦——但他是瘦弱,你则不然——而且身体一直不好。我现在仿佛还可以看见他在花园里漫步朗诵诗句的样子,不过我当时对诗的概念恐怕只有吉卜龄的东西,或者你那位朋友麦考雷写的《桥畔的贺瑞修》。他读的则是真正的诗:济慈、邓恩、莎士比亚。但柯罗维斯很讨厌诗,也很讨厌戏剧。现在我们知道,那老妖怪对我父亲反抗他这一点,心里是偷偷感到赞赏的。” “你的潘叔叔有没有反抗过他?”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当然啦,青少年从局外人的角度可以听到很多东西,但他们不了解自己家里的大人,只觉得他们喜怒无常、没什么人性。到很久之后,我才真正去想过这一点,或从我父母那里追问出一些资讯来。 “看来,很多年前潘确实是有出轨过那么一次。那是一九二六年春天,我还只是个小娃儿,潘叔叔自己顶多不超过二十出头。我祖母是二三年死的,留了很大一笔钱可以供他花用。有一天,爷爷对他大发一顿脾气,连艾斯都跟他吵了一架,之后他就悄悄地打包离家出走了。接下来他们就听说他在布莱顿租了间别墅,跟一个小女演员同居,不过她的名字我要不就是忘了、要不就是从来都不知道。 “我的耶稣基督!”尼克双手一摊惊叹道。“你能想像柯罗维斯目瞪口呆,还有可怜的艾斯激动得发抖的样子吗?但那没有持续多久。老家——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对潘的吸力太大了。同年九月,他已经回到了绿丛,他的离经叛道行为和那个小女演员暂时被遗忘了。” “暂时?” “要是我能这么形容的话。现在我们必须往后跳个几十年——事实上是三十多年——到一九五八年的夏天。那时候柯罗维斯的遗嘱早就拟好了。尽管绿丛的情况并没有改善,不过至少看来也很固定了。然后呢,已经年纪一大把的潘叔叔,突然在五十四岁的时候秘密结婚了。” “结婚?” “没错。娶了一个比他小二十几岁的太太。” 虽然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却字字戳进了葛瑞·安德森的脑海和内心深处。他感觉这间空气很闷的小酒吧似乎变得愈来愈狭窄,朝他挤压而来。 “比他小二十几岁?”他复述。然后说,“那女孩是谁,尼克?长什么样子?” “我怎么会知道?我有跟哪个亲戚说过话或写过信吗?” “别激动,尼克!” “她的名字是迪蕊。”尼克摁熄他的烟。“我只知道她出身一个非常好的家庭。没有钱,但其他各方面都相当不错,就连老多黎许都承认这一点。‘一位迷人的年轻女士,’多黎许说,‘又非常温良。且容我这样说,她对潘宁顿很好,对你祖父也有好影响。’就我所知,潘叔叔是在音乐会之类的场合认识她的。他们偷偷去登记结婚,就像我父母在二二年做的那样,然后潘把她带回家去住。” “老柯罗维斯怎么说?” “他还能说什么,既然这个女孩显然每方面都符合理想,而潘自己又已经不年轻了?要是你以为一切都变得光明美好,那你就太不了解柯罗维斯了。但就连他似乎也喜欢她,在最后的那段日子脾气也似乎稍微没那么恶劣了。反正他可以等。现在我们就来到爆炸性的最后一幕了。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今年三月二十号,我父亲在他俱乐部里的健身房心脏病发作,一小时后死在长老教会医院。接下来那个星期,我们正忙着办丧礼、处理事情,艾斯姑姑写了最后一封信给我母亲。 “‘我带着伤痛之情向你报告,’类似这样的句子,‘可怜的父亲星期二晚上过世了。但不需哀恸:他得到了安宁。’(当然安宁,要跟我赌多少?)之前柯罗维斯冒着东风在园子里乱晃,对几个园丁大吼大叫。虽然我们现在有那么多神奇特效药,但就算你还不到八十五岁,支气管性肺炎也不是可以等闲视之的小毛病。总之……” “怎么样?” “柯罗维斯不再给大家找麻烦了,至少我们是这么以为的。然后爆炸性的来了。四月中旬,英国又来了一封信。这次不是寄给我母亲,而是寄给我的。不是艾斯姑姑肉麻兮兮的信,而是莱明顿的多黎许与多黎许事务所寄来的正经八百长篇大论。我们来来回回写了好几次航空邮件,终于把事情搞清楚了。绿丛那里并非一切平顺。他们发现了一份新遗嘱。” “新遗嘱?” “一份亲笔遗嘱,是柯罗维斯在没有见证人的情况下拟的,但笔迹是他的,绝对具有法律效力。你看,柯罗维斯始终都闷不吭声地在盘算,慢慢地等。他写了遗嘱,然后藏在屋里某个迟早会被发现的地方。找到遗嘱的过程似乎是个很戏剧化的故事,不过我还不清楚所有的细节。 “总之呢!这份新文件的日期是一九五二年左右,推翻了前一份遗嘱的内容。潘叔叔被撇下了,艾斯姑姑也还是连提都没被提到。柯罗维斯死时所拥有的一切,现金、证券、房地产——当然也包括绿丛——都无条件地留给他的‘长子,尼可拉斯·阿登·巴克里’,或者如果上述的尼可拉斯·巴克里已经不在人世,一切就依然无条件地留给……留给……” “谁?”葛瑞催道。“怎么样?留给谁?” “留给我。”尼克大声说道。“‘留给我心爱的孙子,尼可拉斯·阿登·巴克里二世,我希望他会比他父亲更配,也确定他会比他叔叔更配得到这份产业。’真是败给他了吧,老天?你有没有听过这种事?” 这间落着灰尘、挂着镶金画框画像的老房间,这栋柯芬园南侧的老房子,随着天空中喷射机飞过的咆哮声微微颤动着。尼克·巴克里猛地站了起来。他忍着喉头的颤抖,指着那两个空杯。 “哪,葛瑞!我不是这俱乐部的会员,没办法付酒钱,连点酒都不行。但,想到你刚才的提议……” “是的,抱歉。弗瑞德,再来两杯一样的!” 酒保调了马丁尼,倒在杯中,然后悄悄退下。神气活现、天性善良又诚恳的尼克,一手搭在吧台上,另一手举起他那杯酒。 “唔,干吧。” “祝好运。” “你明白了吧,葛瑞?那个老傻子把遗产留给了我,但我既不需要也不想要也不会接受它。这样不行的。所以我来到这里:来把事情搞对。” “我明白了。但你要怎么把事情搞对?” “拜托,他们以为我是哪种贪心的王八蛋啊?潘叔叔会拿到遗产的,艾斯姑姑也会不愁吃穿。而且不管别人怎么说潘,至少他绝不是一毛不拔的小气鬼。在他还以为自己是遗产继承人的那将近一个月当中,他正在安排要让艾斯终生每年都有三千镑可用。这一定要维持下去,如果这数目够的话。除此之外,潘会得到遗产的大部分,尤其会得到绿丛。他活在过去,所以他那么爱那个地方。这些会需要变一些法律上的戏法,多黎许说,但是可以办得到。” “所以你跟多黎许先生谈过了?” “我今天早上到了之后,打了通长途电话给他。我们已经通过一大堆航空信了。他明天要进城来把整个来龙去脉告诉我。讲到这我想起来了。听着,葛瑞!周末你可不可以陪我到绿丛去,搭星期五晚上从滑铁卢开出的火车,给我一点精神支持?” “好啊,很乐意。你需要精神支持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恐怕是有的。打从他们在烟草罐里发现那份遗嘱,家里就一团混乱。对了,是艾斯发现的。潘叔叔这阵子身体不好。他平常在屋里穿的是六十年前的人穿的那种老式吸烟夹克,他甚至有个医生乖乖陪在旁边。当他得知到头来他还是当不成大宅的主人,差点就承受不了这个打击。 “不过!”尼克补充说,仿佛在仔细挑选措辞。“潘叔叔或许是有一点神经兮兮,这种个性紧张的人通常是这样。在我看来,他紧绷的程度超出任何人以为的。要是他先前想到他会被踢出家门,他搞不好会发疯做些傻事,比方射颗子弹到脑袋里之类的。但我好几个星期前写信给律师事务所时,提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潘叔叔绿丛一定要给他,这是他应得的。所以这点已经处理好了,起码我希望是这样。可是!潘太太这阵子很担心他,能说她大惊小怪吗?” “不能。” “而且事情还不只如此。” “哦?还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是提过了吗?所谓的闹鬼呀!打从他们发现柯罗维斯的第二份遗嘱开始,就有个东西在暗中来来去去,搞出各种丑陋又难以解释的花招。” “等一下,尼克!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老柯罗维斯从坟墓里爬出来乱晃吧?” “老天,不是啦!” “那不然呢?” 尼克把手中的酒杯朝大卫·盖瑞克扮演马克白的半身画像指了指。 “十八世纪!”他说。“贺瑞斯·怀德费爵士,怀德费法官大人,那个两百年前盖了这栋房子的缺德老法官。不过至于他为什么要跑出来乱晃,又为什么偏偏选在这时候,我跟你一样没概念。” “我想你不相信这个闹鬼的事吧?” “不,当然不相信!潘叔叔和安德鲁·多黎许也一样不相信。只不过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罢了。但是是谁?为什么?又是怎么办到的?融进硬邦邦的墙壁里!穿过锁着的门!我希望这件事不会变成你那个老朋友基甸·菲尔博士的案子,你以前信上常提到他。对了,菲尔博士怎么样了?” “老了,跟我们一样,不过还是很活跃。他那个朋友艾略特现在是刑事侦察组的副队长,他们有时候会来找我聊天。” “总之呢,事情就是这样。厨子和女仆都吵着要离开,迪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艾斯姑姑也病了。简言之,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是的,我了解。晚饭前再喝最后一杯?” “有何不可?照我现在这种心情,还不如喝醉呢。弗瑞德!” 那个静悄悄的酒保连忙过来,调酒倒酒,然后又悄悄地迅速退下。酒吧窗下飘起了更多烟雾。 “这样你还要问我,”尼克一边快速啜着酒一边继续说,“我为什么需要精神支持?可不是因为闹鬼的关系。这整件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让我反胃。我要去到那栋房子,而那毕竟是别人的房子,然后表现得一副不可一世又宽宏大量得要命的样子……” “你这样做很正派,尼克。” “当然正派。这样做才公道,你也很清楚。老天,葛瑞,不然我还能怎么做?这笔钱对潘叔叔没有意义,他反正已经很有钱了。但我不能夺走他心爱的绿丛,尽管——”尼克突兀地停下来。 “尽管……什么?” “没什么,就当我没说吧。我喝多了。” “我不认为是你喝多了的关系,尼克。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 “你另外还有件心事,比其他这些事情通通加起来还令你烦恼,但不知为什么你连提都不提。有什么不对劲?” “不行,葛瑞。不能这样。” “不能哪样?……” “不行。有心事的是你。我看得出来,提到神秘女人的时候你突然变得激动,然后我说到潘的太太比他年轻很多的时候你的反应更是明显。有件事一直让你很烦恼,说出来对你比较好。说吧,历史和传记的老缪思!说吧,你这很有当坏蛋潜能的维多利亚时代土包子!你难道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的吗?” 葛瑞眼睛瞪着过去:“嗯,或许是有吧。我希望你会保密?” “你知道我会的,葛瑞。有什么牢骚?” “这不太能算是牢骚……” “好吧!是怎么回事?” 无形的蓝色忧郁恶魔聚集起来打鼓。大卫·盖瑞克、席登斯太太,一大堆从十八世纪到维多利亚时代末的戏剧界名人,都摆着僵固的姿势冷眼旁观。葛瑞擦燃火柴,火光在逐渐暗下去的酒吧里照出一小点光亮。 “我想这事也没什么吧,但当时意义重大。去年五月,写完《狄斯瑞里》之后我有点闲,就到巴黎去短短度了个假。” “很正常啊。然后呢?” 葛瑞的眼睛再度瞪着过去:“呃,就像你说的,我遇到了一位女士。” <hr /> 注释: 第三章 就这样,在六月那个星期五入夜后没多久,葛瑞·安德森在他位于汉普斯戴的公寓里收拾了一包行李,打电话叫计程车来送他去滑铁卢车站。 星期五,六月十二日。 暖意和日落笼罩着整座城。葛瑞的计程车驶下罗斯林丘和黑佛史塔丘,在坎顿镇向左穿过布鲁斯伯利,经过新尤斯顿,穿越罗素广场,转过奥德维屈开上河岸大道,朝滑铁卢桥和其后的车站而去。最新的交通规则禁止你在任何合理正常的地方左转或右转,因此街道不管在什么时间都挤满车流,在红灯前屡屡停滞不动。 这些葛瑞都没注意到。他一心只想着他在星期三晚上告诉尼克·巴克里的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想他星期三晚上没讲的事。面对要把斐伊的事讲给老友听的决定关头,他发现自己难以启齿,换了尼克则会说他是拘谨,总之他讲出来的内容就跟随便哪个家族律师会讲的一样经过审慎的修剪。 但是,就算他愿意解释一切,又能怎么解释?他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计程车里,他回忆着实情。 一年多前,那个阳光灿烂的五月,他搭上一班午后的班机飞往巴黎。他旁边的靠窗座位上坐着一个半梦半醒般的女孩,年轻得离谱,看来那么天真——她最多不可能超过二十一岁吧?——她问了他一些关于这班飞机的事。 他转头看进她的眼睛:深蓝色的眼,腼腆地侧瞥,但在天真背后具有一股热烈。他看着她健康明净的白皙肤色,看着她浓密滑亮的及肩金发,看着她穿着薄花呢旅行装、苗条但结实而形状美好的身材。飞机还没在巴黎欧里机场降落,他们已经谈得非常投机了。 她说她名叫斐伊·娃朵。她告诉他说她辞去了工作(工作内容则没有说明),部分原因是因为一个姨妈去世,留了一小笔钱给她。她把整笔钱都花在这趟出国旅行探险上——在巴黎待十天,罗马待一星期——然后六月回国去开始另一份工作。然后他们发现两人住的旅馆很近:他住在他偏爱的莫利斯旅馆,她则住在希佛理街上一间比较大、比较没那么华丽的旅馆。 “圣詹姆斯与达巴尼旅馆。原文如此!”斐伊轻笑一声说。“不知怎么的,听起来就是很不搭调。” “就好像说‘小果酱与没文章大饭店’一样?” “对!他们总是取这种名字,是不是?倒不是说我很懂啦。我很没知识、很少旅行的,我说的法文是最糟糕、最原始的女学生式法文。” “你愿不愿意今晚去看戏,练习一下你的法文?” “愿意极了!”斐伊低声说道。 于是他们在芙桂餐厅用晚餐,然后上莎拉,伯恩哈特剧院,两人都被那场精彩的萨尔杜通俗剧给迷住了,那样夸大却又具说服力的演出只有法国演员才做得到。 就这样,在斐伊前往下一站罗马之前,迷人的十天展开了。他们在码头边散步。他们在葛雷文看蜡像,在香榭丽舍大道上看木偶戏。他们去听歌剧,也去了几间脱衣舞夜总会。他们露天用晚餐,街灯苍白的光线高高透过栗树的叶子洒落下来。葛瑞通常很节制,但这时则喝了太多酒,而斐伊喝起酒来也不需人催。 最令他着迷的还是斐伊本人:她的好脾气、她的热切、她的聪慧和好玩,还有似乎他讲的每一句话她都深有同感。她可以跟他并肩走上好几哩路而毫不抱怨,但她绝对不许他表现出长辈的样子。很明显的一次是他带她步行参观巴黎旧城区,那些源自中古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灰色街道,如迷宫般坐落在离瑟维涅街上的卡纳瓦列博物馆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下一个转角,斐伊……累了吗?” “老天,没有!我怎么会累呢,你一直都讲这么多有趣的事情给我听啊!前一个地方,就是亨利十四把那个叫什么名字的女人养在对面房子的那里,真是有意思极了!你刚刚讲到哪了?” “下一个转角,斐伊,就到单纯西蒙街了。” “在单纯西蒙街上我们会看到什么?” “等下就知道了。是这样的,年轻小姐……” “哦,不要!拜托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这样讲话!好像——好像我还没长大似的!” “你是还没完全长大啊,不是吗?” “不是!当然不是啊!你知道的,不是吗?” 就大多数层面上来说,他必须承认她说的没错。那狂乱迷醉的十天当中,最重要的一点他无法告诉尼克·巴克里:他无法告诉任何人。在挂着更多戏剧界人画像的西斯皮斯俱乐部餐厅里,他只能说出斐伊其他比较明显的完美之处,而尼克带着一副年纪大又见多识广的神情,很努力地试着翻译他的意思。 “听着,”尼克说,“除了她这些你就是很喜欢的特质之外,你这位X小姐,我想,是非常有魅力的吧?有魅力得要命?身体方面的魅力?” “是的,都有。” “简言之,秀色可餐。而你显然也是有经验的人,尽管看起来一副拘谨老古板样。我希望你有好好把握良机,老马儿。你有没有……嗯?……” “去你的,尼克,你指望我回答这种问题?” “所以你是不肯说了,嗯?”尼克追问。“你非常有绅士风度,所以不肯说。但我可不是绅士,从来都不是。相信我吧,要是这么个秀色可餐的人儿自己对我投怀送抱,我可是会说个没完没了的。好吧,不说就不说。但我会自己归纳结论的,你这小人。有巴黎在发挥它那向来的药效,我才不信她没有宽衣解带躺下来呢。” 事实上,斐伊有。他们的韵事在第一夜就发生了,在葛瑞送她回旅馆的时候。他并无意引诱她,至少在事情发生前他是这么相信的;他们的年龄差距似乎太大了。但他情不自禁。不管是夜色还是酒给的灵感,还是巴黎发挥了药效,或是其他更深层的原因,他一碰触到斐伊,她的腼腆和羞怯就变成了全然的放纵,使他既吃惊又愉悦而昏头转向。就算内在有个声音警告他要谨慎,他也把那声音给捂住了。他失去了理智;他不在乎。而斐伊看来似乎也不在乎。并不是她说了或做了什么,因为那是可以假装的,但住亲密时刻的狂醉中,有确切无误的肉体迹象显示,她跟他一样完全沉迷在激情中。就这样,展开了一段毫无消退迹象的狂乱迷醉。尽管他过去有过一些不甚认真的韵事,但这次却似乎有另一个声音在悄悄对他说,“这次就是了。” 但是,是吗?他不是说她还没有完全长大吗?总之在爱的举动上,斐伊是有技巧、全神贯注、经验丰富的,让他对她过去接触过的男人感到颇为嫉妒。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表现出好几种不同的、难以理解的情绪。斐伊怎么都不肯照相,就连那种搞笑用的设备、让人从做成汽车状的木板后伸出头来一副傻样的那种,她也不肯。仅仅是提到婚姻,任何人的婚姻,就会让她变得苦涩、言词刻薄,这点与她温和的天性似乎不合,令人不解。偶尔她还会没来由地在夜里闹情绪,会变得忧惧、沮丧,有时候甚至还会拼命掉眼泪。 “亲爱的,”有一回她低语道,“假如我事实上不是我假装的这个样子呢?” “假装的这个样子?” “要是我没有权利使用我用的这个名字呢?要是我已经牵扯进了一件肮脏之至的事情里呢——的确,我是无心的,但那真的是可怕的一团乱,只会让你恨我?” “我有问你什么吗?你以为那些事情会造成任何影响吗,就算它们是真的?” “会有影响的,亲爱的。你或许认为不会,但我知道会的。” “我跟你说,不会的!” “哦,葛瑞!”然后,隔了一会儿,“嗯!至少我们有个愉快的结束。” “结束?你说结束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你难道忘记我星期一就要飞到罗马去了吗?” “嗯,那又怎么样?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不可以!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去,但是不可以。我——我要去看一个老同学,另外还有一个同年级的朋友也要飞去找我们。你也知道要是你去了会发生什么事,葛瑞;她们会很震惊的。她们是很好的人,但她们会非常震惊。我的外表多少还是得保持一点端庄,尽管我很愿意就像现在这样过一辈子。而且这也不是真正的结束;请你说不是!等到我一回国,我们会在伦敦见面的,对不对?我们现在就来订个约会吧。” 这些就是他没有对尼克·巴克里透露的细节,不过后来的事他说了。在西斯皮斯俱乐部的餐厅里,匆匆吃着食不知味的饭菜,但继续进攻一瓶红酒之后,尼克的态度更加大摆架子了。 “你知不知道,”他插话道,“你连她姓什么都没告诉我?这位名斐伊姓X小姐的事,你已经讲够多了。既然你对这个消失无踪的美女还这么无法忘情,告诉我她姓什么又有何伤?” “一点也没有。但我甚至不确定我知道她姓什么。” “假名?你认为她是在搪塞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认为。一开始很难相信,因为虚荣心作祟。但是——” “但是她去罗马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再也没见过。她本来应该六月二十四日要跟我在常春藤餐厅共进晚餐的——再过两星期就满一年了。我在那里空等了两个小时,超过任何约好的人可能出现的等待时间,之后很明显的就是我玩完了。喜剧结束。” “喜剧,嗯?你有没有试着找她?” “电话簿里没有她的名字,虽然我没有理由确信她住在伦敦。此外我还能做什么?” “你认识刑事侦察组的副队长啊,你大可以去找警察。” “我有什么资讯可以给他们?他们只消说这事跟他们无关,而且这样说也没错。或者,就算他们真的帮我找到她了,结果又会是如何?对斐伊来说,可能只有尴尬——或者更糟。” “你的意思是说,万一她已经结婚了?” “这是一种可能性。我不知道。” “也可以找私家侦探啊。” “是可以,但结果可能还是一样。对斐伊来说……” “总之,你绝对不愿意为难人家小姐就是了,对吧?” “对。” “我敢打赌要是我叫手下好好努力,一定能替你找到她。但那样你也不会肯,对吧?” “对,我不会肯。我跟你说,尼克,我试着想过每一种可能的解释。我试着想说她想要来赴约,但为了某个简单的理由她没办法来。我甚至折磨自己去想她可能发生了哪些意外!……” “是吗?你这可怜的小子。”尼克由衷地说。“听着,葛瑞,你这样是不行的,你得振作起来。听听别人的建议,征询神谕什么的。” “我现在就是在这么做啊。” “那么伟人就要发言了。经过审慎的考虑之后,裁决是,让你失魂落魄的原因其实很单纯,就只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性爱而已。” “好吧、好吧,就算是这样好了,那又有什么不对?” “听着,小兄弟!听你尼克叔叔的话!那没有什么不对,老天爷,一点也没有。像你跟斐伊这样的事随时都在发生。重点就在这里。津津有味地品尝它,在回忆里享受它。但不要太当真了,她显然也没有当真。别把事情搞混了。别把正常又健康的生理冲动放大成维多利亚时代小说里的浪漫伟大激情。只要你用正确的角度去看你的这段罗曼史,就可以看出那是再好也不过的遭遇了。” “就常识而言,你说的对。就常识而言,这样的结局大概也是最好的,因为斐伊的年纪跟我差这么多。但是,还是……” “长大吧,葛瑞,你以后会为此感谢我的。还有别忘了,老小子,”尼克吞下更多红酒,权威似地说,“你现在即将有一段很不一样的遭遇。除非你爽约,否则在星期五晚上,你就要南下到汉普郡去帮忙解决好几个问题——关于想自杀的潘叔叔和他那受到惊吓的太太,小毛病一堆的艾斯姑姑,还有一个据说可以穿过锁着的门、不留下半点痕迹的鬼魂。” 尼克星期三说过,而隔天与安德鲁·多黎许谈话后也确定,火车是七点十五分开。有许多城镇和村庄聚集在新森林之内或边缘地带,其中包括布罗根赫斯和莱明顿。他们要在布罗根赫斯站下车,前一站是南安普顿中央车站。他们差不多会在九点三十五分抵达。火车应该不会很挤,因为到了星期五晚上,要赶着去休假的人群应该都已经走光了,他们可以在火车上吃点东西。多黎许先生表示,会有一辆车在布罗根赫斯等他们,载他们穿过七八哩乡间路径,到利沛海滩和撒旦之肘去。 于是呢?…… 滑铁卢车站的玻璃天花板下回荡着回音,站里的人并不太多。葛瑞买了张头等车厢的来回票,然后继续往前推进。两个人依约在书报摊旁等着他。 “我亲爱的尼可拉斯——”一个严肃、厚重的声音开口说。 “哪!”尼克·巴克里说。 尼克没戴帽子,身穿运动外套和宽松长裤,拎着一个沉重的手提箱。面对着他、背对着书报摊站着的是一个矮壮的男人——“像麦考雷一样”,葛瑞忍不住想——一手拿着《标准晚报》,另一手提着公事包。 安德鲁·多黎许先生是个六十岁的鳏夫,他那已成年的儿子是多黎许与多黎许事务所的另一名成员。他穿着律师这一行的制服:黑色短外套、条纹长裤以及圆顶窄边黑色礼帽。虽然他老成持重,但也带有某种轻盈的特质;他那头硬邦邦的金发几乎没怎么变灰。就算他的态度显得有些自满浮夸,但你还是应该严肃对待,因为你感觉得到他是一个极为值得信赖依靠的人。不过此刻他站在那里神气活现地发表意见,就像尼克星期三晚上那样。 “我承认,尼可拉斯,你不至于像我原先害怕的那么美国化。的确,你会说些粗俗的话,我们大家在电视的影响之下多少都会这样,但你还保持了大部分原来的腔调。我刚刚正在说……” “哇,慢点!”尼克打断他的话,转过身来。“葛瑞到了,咱们的流浪吟游诗人终于来了。”他很快地给两人互相介绍。“现在,‘肮脏小组’到齐了,我们可以动身啦。” “容我建议,尼可拉斯,你可不可以说话小声一点?”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这位是葛瑞·安德森,我最多年的老友。不管你告诉我什么,也都可以告诉他。” “但是否可以再容我建议,我们不需要说得让全车站的人都听得见?安德森先生,”律师接着说,看起来跟麦考雷的画像一模一样,“真是幸会。我读过你好几本书,都很喜欢。我们这位年轻朋友尼可拉斯恐怕是觉得我太谨慎、口风太紧了,但我有我的职责要尽。同时我也自认他会听从我的建议,如果我可以加上这一句的话。” “是的,你可以加。”尼克说。“我全心全意支持职责,它是上帝之声的坚毅女儿,我也会听从你的建议,如果我知道内容是什么的话。但你可不可以用一个字来回答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不要有任何的‘但是’或者‘如前所言’?” “一个字,”多黎许先生回答,“行。” “潘叔叔……” “啊,是的,你的潘宁顿叔叔!”多黎许先生朝着尼克和葛瑞之间的某一点说话。“我们曾经对潘宁顿有很高的期望,至少我承认我有。现在他又说要写剧本了,就像以前那样,不过他真正在做的似乎只有构思要写给文学周刊的长信、然后口述给他的秘书。这段日子不好过,你知道。他的健康……他的心脏……这几个星期以来的震惊……” 尼克催眠似地挥了下手。 “哎,等一下,‘布莱史东的评注’!”他插嘴道。“你是很谨慎没错,而且可能也算是口风很紧的,尽管先前我没有特别注意到这一点。这个问问题的人可以插一句话吗?” “是的。抱歉。什么事?” “嗯!我们都搞定了吧?” “搞定?” “你确实有告诉潘叔叔说他不会像一管旧牙膏那样被扔出去吧?说他可以保有他深爱的绿丛,一直到他寿终正寝以及之后?” “是的,我告诉他了。我很久以前就告诉他了,依照你的吩咐。我同时也自作主张告诉了迪蕊小姐。 “我该解释一下,”律师对葛瑞补充说,“迪蕊小姐就是潘宁顿·巴克里太太。仆人们在巴克里先生的教唆下开始这么称呼她”——巴克里先生则显然是已故的老柯罗维斯——“而我们其中一些人,唉,也染上了这个习惯。她是位迷人的年轻女士,潘宁顿应该以她为傲。 “是的,尼可拉斯,我跟他说过了。但这是个邪恶的老世界,尽管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什么理由发现这一点。人用贪婪的手指紧紧抓着他们依法继承的东西,而潘宁顿的天性又有点多疑。我将你的讯息传达给他了,你非常慷慨大方。问题在于:他相不相信你是真心的?” “哎呀,拜托!我当然是真心的啊!” “我相信。但潘宁顿呢?他是个难以预料的人,是个想像力丰富、走投无路的人。你对‘搞定’的定义究竟是什么?还有,以不确切的词句和更不确切的思考而言,他自己又可能会把所谓的寿终正寝想成什么?万一要是……” “太扯了,律师大人!”尼克咆哮道。“太扯了,这完全是一派胡言!如果你的意思是说潘叔叔疯到会去自杀……” “我没有这么说。我甚至也没有这么想。我只是说我的老友情绪起伏不定、难以预测。我还要说,”多黎许先生有点急迫地说,“我们不该在这里闲晃了。现在我们得加快脚步才搭得上车。” “胡说!还多的是时间!” “很抱歉,真的是没时间了。你看看时钟。我不是要催你,尼可拉斯,但我们还有另一个理由不该错过这班火车或让家里人烦恼。你知道今天的日期吗?” “今天是星期五。” “今天是六月十二号。明天呢?” “除非有人在乱搞历法,否则明天应该是六月十三号。” “正如你精明地指出的,明天是六月十三号。也就是你艾斯黛姑姑的生日。” “庆祝仪式,嗯?他们还保持着吗?” “是的。” “记得吗,葛瑞?每当有人过生日,老家就颇有一番庆祝仪式。我告诉过你对不对?” “是的,你告诉过我。什么样的仪式?” “在大日子的前一夜,现任厨师会准备一个精美的蛋糕。蛋糕被庄严地端进餐厅,还有致词和送礼。这总是在生日前一天晚上的十一点举行。潘叔叔以前常说应该是在午夜,但艾斯姑姑说那样就会让‘孩子们’熬夜。我是唯一一个曾经在那地方待过的小孩,所以她这么说似乎太广泛了点……她的生日,嗯?我想艾斯不会喜欢变成五十五岁的,如果这是她的岁数的话。但你说的对,布莱史东,我们不能让那老女孩失望。快走吧!” 尼克朝一个在附近徘徊的脚夫招招手,把沉重的手提箱递给他。 “拿去吧,小伙子。”他继续说。“我们的车是七点十五分。哪个剪票口?” “十一号,先生。就在那里。到伯茅司去吗,先生?” “我们没有要到伯茅司那么远,但是同一班车没错。找间头等抽烟车厢把那袋子塞进去,最好是没人的车厢。” “票拿好了吗,先生?到车头去,先生;那里最好。我先跑过去,您随后就来,好吗?” “好。你们是怎么啦?老天爷的牙啊,快点走啊!” 尼克是那种一旦决定方向就猛往前冲的人。他亮一亮车票穿过剪票口,大步匆匆沿着月台走下去,几乎是用跑的。多黎许先生虽然一副堂皇庄重的样子,但想快的时候还是能走得快,小跑步跟在他旁边,手里的公事包晃来晃去。葛瑞殿后。 太阳躲到云后面去了,月台和在他们右侧的火车——长长一排乳黄和巧克力色相间的车厢,干净得令人意外——处于阴影中,在脏兮兮的天篷下看来颇为冰冷。他们大步朝月台前端走去,穿过其他东一小群西一小群的旅客。他们经过餐车,厨房的铁窗里有个人愁眉苦脸地往外看。他们走到了第一节车厢处,跟在脚夫身后斜斜朝它走去,这时尼克·巴克里又开了口。 “照现在这种情况,这不会是场多开心的派对。我把老女孩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这是说如果我先前知道过她的生日的话,而且现在也没时间买礼物给她了。” “正好相反,尼可拉斯。你带来了最漂亮、最受欢迎的生日礼物。我需要明说我指的是对她的安排吗?潘宁顿提出的,你加以确认,而艾斯黛至少没有理由怀疑你是否真心。我想今天应该会进行得满顺利,只要你和潘宁顿不讲些自作聪明的评论的话。迪蕊小姐非常希望事情能够顺利进行。你刚刚有说话吗,安德森先生?” “是的。”在他们身后约十步的葛瑞说。“抱歉我打岔,但是——你提到的那位女士!潘宁顿·巴克里的太太!她是什么样子的人?” 多黎许先生步伐不曾稍停,半转过头来回答。 “先生,我不是已经清楚表示过了吗?潘宁顿的妻子很迷人,非常迷人。尽管他们岁数相差很多……” “是的,当然。但我问的不是这个。她长什么样子?你会怎么形容她?” “这是个困难的问题,先生。” “是的,但是——” “最吹毛求疵的批评者,”多黎许先生宣称,“也会不得不承认她长得相当美。迪蕊小姐看起来比实际上还年轻。就女性来说她算是中等高度,浅色头发,态度优雅亲切……” 尼克·巴克里突然停下脚步。 “她是金发?”然后尼克陡然转过身来。“这种离谱的反讽也太不可能了,金发女子!老天爷的牙啊,葛瑞,你到底是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想!” 这次是葛瑞突然停下了脚步。前方带路的脚夫打开了车厢最前端的门,另两人已经进入车厢。短短一阵风吹过月台。葛瑞仍然动也不动地站着,脑袋里冒出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这时有个人在后面碰碰他的手肘。那是另一名脚夫,一张大脸,一副有什么密谋的样子。 “抱歉,先生。那位女士说——” “什么女士?” “这节车厢的最后一间,先生。这车厢的走道在另外那一边,先生。如果你想到那一间去,就要从右边的门进去,接着直走,然后到底左转。那位女士说,在你去跟另外两位先生一起坐之前,可不可以先过去看她一下?” “谢谢。”葛瑞把自己手上的小提包交给他,还一并递了半克朗过去以求获得良好服务。“把这个拿到另外那两个人坐的那间去,告诉他们说我不打算错过这班车,很快就会去找他们。”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他瞥视四周,然后飞奔而去。 这扇宽阔的车窗跟火车其他的车窗一样,都处在阴影之中,上面还贴了一张红色贴纸,白色的字标示着禁止吸烟。车窗里有人朝他瞥了一眼。站在那里,一手扶着窗,但此刻半转开头仿佛试着要完全不看他的,正是斐伊·娃朵。 <hr /> 注释: 第四章 这是反高潮?还是更糟? “老天爷的牙啊!”尼克可能会这么说。 然而,当葛瑞推开隔间的门面对斐伊,他的出现显然造成了某种情绪爆炸。他可能大笑。他们两人都可能大笑。但他们没有笑。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穿着蓝白相间的夏季洋装和蓝色鞋子、没有穿长袜的斐伊后退靠在车窗旁的角落座位的椅背上。她看起来比他记忆中更动人、更诱人,但她的样子仿佛预期会挨打。她颤抖的手指摸索着白色手提包的勾扣,啪地把包包打开。虽然他们这间隔间是禁烟的,但斐伊从包包中掏出一个玳瑁壳的香烟盒,摸索着把它打开,像个紧张的变戏法人试图把它藏进掌心。然后一堆相互矛盾的事情开始同时发生。 外面有辆行李推车在水泥地上辘辘地前行。一名看来富裕的商人突然从窗边跑过,朝火车前端猛冲;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不知为什么又狂乱地沿着月台朝反方向跑。这时候斐伊打开了玳瑁壳烟盒,一根滤嘴香烟在葛瑞搞不清楚原因的情况下飞了出来,仿佛是弹射出来似的。香烟在空中画了道弧形,落在对面的座椅上。 “哦,天呀!”斐伊慌乱地脱口而出。“哦,天——天呀!” 她浑身发抖,咽回其他的话,可能已经濒临歇斯底里大笑的边缘,突然坐了下去。葛瑞自己的神经也受到震动,他仔细、刻意、又有些高傲地捡起烟,朝她递过去。 “我想这是你的吧?” “但我不想抽啊!” “唔,你以为我想吗?” “哦,天——天呀!这真是满可笑的,不是吗?” “斐伊,我想用‘可笑’这个词可能不太合适,但这我们就不讨论了。好了,听着,小女孩——” “不,等一下!听我说,求求你听我说!好不好?” 深蓝色的眼睛在浓浓的睫毛和白皙的肤色衬托下向他迎来,动摇了他的判断力。 “怎么样?” “那个走在你前面的老人……他有跟你说话,不过我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 “那个看起来像麦考雷的?” “他像吗?不管这个!那是多黎许先生,是不是?那个律师?然后那个跟他走在一起的年轻人……” “年轻人?” “是的!那一定是尼可拉斯·巴克里先生,对不对?我想也是!你提过他一次,说他是你的好朋友、你们两个以前是同学。哦,葛瑞!你现在正要到绿丛去,是不是?” “是的。而你则已经在绿丛了?” “呃——是的。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为什么问这个?” 模糊的关门声沿着整列车厢一路传过来。哨声响起。在柴油引擎的推动下,火车平稳地滑出车站。斐伊紧张地朝对面的座位比个手势,但葛瑞没有坐下。他站在她面前,火车加速而摇摆起来让他有点站不稳,但他仍站着像校长似地凝视她。 “既然你一点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问,那我就试着告诉你。但是我只有一个问题,斐伊,如果这凑巧是你的真名的话……” “这当——当然是我的真名啊!向来都是!有什么它不该是的原因?” “你有一次说——” “我说的是我的姓!而且我有完全合法的权利可以使用它,不管你以后可能会听到什么。” “那你的名字不叫迪蕊了?你是潘宁顿·巴克里的妻子吗?” “哦,老天啊!这真是太糟糕了。比我做梦能想像到的还糟,而我做过很多梦。我不是潘宁顿·巴克里的妻子;我不是、也从来不曾是任何人的妻子,感谢老天。谁告诉你我是巴克里太太的?” “没人告诉我。这只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疯癫念头。然后我听到了别人对潘太太的描述,听来似乎吻合。‘中等高度’,多黎许说,不过你应该算是比较娇小。还有‘浅金色头发’。” “拜托,葛瑞!我见过多黎许先生,他说话再精确不过了。他真的是说浅金色头发吗?” “不是。让我想想,以侦探小说的严格标准而言,他说的是‘浅色头发’。但这差不多是同一回事,不是吗?” “不,并不是这样!你听我说好吗?迪蕊·巴克里——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迪蕊·米道斯——的头发是棕色的,非常漂亮、非常有吸引力的浅棕色。她比我高,仪态比我好,人也很好,整体说来比我体面得太多了。‘中等高度,浅色头发’用来形容迪蕊满合适的,但用来形容我就不对劲了。如果你非要有这些疯狂的想法……” “如果我有什么疯狂的想法,斐伊,我想也是事出有因的。还有,关于我误以为你是潘太太的这一点,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夫妻的岁数相差很多。不过,显然年纪在你年轻的生活里没有任何意义。刚刚你还说尼克·巴克里‘年轻’,但事实上他跟我同年:单调、呆板、绝对不会看错的四十岁。而你才——” “亲爱的、亲爱的,”斐伊冲口而出,“你知道我到底几岁吗?” “最大不超过二十二吧?既然一年前我猜的是二十一……” “我三十二了,”斐伊带着一股对自己的狠毒喊道,“而且到九月我就满三十三了。任何一个女人看到我都可以告诉你这一点。但男人就不一样了。他们看不出来,或者就是注意不到。只要一个女人不是真的丑得可怕,只要她看起来年轻,而且能运用她所有的……所有的……” “技能?” “呃,是的。只要这样,他们就什么都能说服自己。但是,我已经说出实情了。我是单调、呆板、愈来愈老的三十二岁,而且在灵魂和精神上已经是个老太婆了。对这点你怎么说?” 葛瑞举起一只手,握拳狠狠捏烂那根从椅子上捡起来的香烟。 “我说,女士,这是我这么一大把年纪听到过最好的消息。我也注意到你出于某种奇特的口误,又用过去那种亲密的方式来称呼我。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不,不要!如果你坚持,我肯定拦不住你,但请你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你坐在我旁边。不,这不是真话;我又在说谎了!”斐伊迅速抬起双手遮住脸,然后又放下。“我真的好想要你坐在我旁边,即使是在英国国铁这窒闷的、正开过克莱本联轨站的火车上。但这是不行的。我正在想的事不可以发生。不可以!” “你正在想什么?” “就跟你正在想的一样,葛瑞。但我说它不可以发生,因为这整个情况非常可怕,而且只会愈来愈糟。我们——我们两个人之间把一些事情讲清楚好吗?” “当然,如果你觉得自己有力气讨论的话。” “嗯!” 斐伊向后靠坐,双腿交叉,抚平裙子。在她身旁、椅子最里面的角落,塞了一包东西,包装纸上有伦敦西区一家著名商店的标签。有一刻她左手的手指随意敲点着这包东西。她脸上的血色出现又退去。葛瑞坐在她对面注视着她。 “我是潘宁顿·巴克里的秘书。”她告诉他。“不是他的妻子或者——或者任何那一类的东西。我是他的秘书,已经当了差不多一年了。我不是说过,等我度完假之后就要回去做另一份工作吗?” “是的,但你就只说了这么多。” “唔,葛瑞,既然当时你没有兴趣多问……” “不,小姐,我们这可不是要用逻辑推演来显示我有多不应该。当时我每次一提起这个话题,或者试着提起,你就顾左右而言他,说这事不重要。” “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但我的确有告诉你说,我要到意大利去看一个学生时代认识的女孩吧?还有说另一个同年级的朋友也要飞去跟我们会面?” “是的。你有讲到这些。” “第一个是爱丽斯·威勒斯登,她嫁给了卡布里伯爵,现在住在罗马郊外。另一个是迪蕊·米道斯:从一九五八年起她就是迪蕊·巴克里了。这实在满可笑的是不是?”——斐伊在紧张中冒出了一个微弱的幽默泡泡——“这居然会变成老同学的聚会?你跟尼可拉斯·巴克里是同学,而迪蕊、爱丽斯和我也是…… “是这样的,葛瑞,是迪蕊让我得到这份工作、当她先生的秘书的。她在去年我们两个离开英国之前就安排好了。巴克里先生——潘宁顿·巴克里先生——不知道我真实的身份。迪蕊知道;她从来没相信过他们说的话;她愿意冒险,而且非常忠心。我再说一次,巴克里先生对我一无所知。” “嗯,我也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一样。你到底是谁,没理由的狮身人面小姐?他们是说了你什么难听的话,你暗示说你牵扯进的那个‘可怕的一团乱’又是什么?简言之,为什么这么神秘兮兮的,我们又到底在吵什么? “说真的,斐伊,现在难道不是该抛开这种大惊小怪的样子、把话讲清楚一点的时候了吗?拜托,你别一副小说女主角样,那种女主角无缘无故什么都不肯说,但明明两句话就可以把大部分的困难都解决了。你不肯让我陪你到罗马去,只是怕万一你的朋友会注意到我们在巴黎不只是普通朋友或者共进晚餐而已……” “哦,葛瑞!要是事情就只有这样的话!……” “难道不是吗?” “如果事情就只有这样,或者甚至是这样的十倍,”斐伊激烈热切地喊道,“你以为我会在乎她们或任何人怎么想吗?我又不是什么清教徒少女,你知道的。” “我同意。不管是形容词还是名词部分都不符合。” “更何况我还告诉了迪蕊我们的事!我是说,我告诉了她我对你的感情,还有——还有我们做了什么。” (“哦,是吗?”) “迪蕊或许有点古板,或者喜欢别人以为她古板。但她也是人,很能体谅。她完全能够了解,葛瑞;她不会泄漏我们的事的。”斐伊突然中断。“怎么了,亲爱的?这样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是——” “我怎么想得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以为我不想要你到罗马去吗?你以为我不想去常春藤餐厅赴约见你吗?我想,我想得要命!但我已经下决心不要再见你(而且我会遵守这个誓言,所以请你帮助我,等你离开绿丛之后),因为我不要让你跟我牵扯在一起。我不要看到你受伤,我不要你因为我而受苦,因为万一真相大白,你一定会受苦的。” “斐伊,别再说这些该死的胡言乱语了!” “胡言乱语,是吗?你只知道这样!请你不要生气,不要对我残忍,请你不要。因为不管我怎么做,真相还是可能会大白。要是那栋可怕的房子里发生什么事,要是巴克里先生自杀或者受到什么伤害……” 斐伊再度停下来,手捂住嘴。在车轮滚动的声音、火车在开阔乡间加速的吱嘎摇晃声之上,有脚步声在走廊上逐渐接近。隔间门的玻璃格外出现了餐车侍者的灰色外套和梦游似的脸,他拉开门视而不见地朝里面看。 “晚餐时间到了,”他发出空洞的声音,“晚餐时间到了。” 然后,显然什么都没看见的他又把门拉上,继续梦游前进。向晚的阳光从另一侧照射进来。葛瑞·安德森站起身。 “你听到了吗,斐伊?我们可以……” “哦,不可以!不行!” “吃点东西也不行?” “葛瑞,你不了解!我离开伦敦之前吃过晚餐了。我什么都吃不下,会噎死的。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到前面去跟其他人会合吧。但不要告诉他们说我在这里,别说你碰到了我,还有,日后就连暗示都不要暗示说我们以前认识!” “等一下,斐伊,为什么要愈搞愈神秘?此外,就算我想要假装你不在这里,又怎么可能?我们在布罗根赫斯下车时一定都会碰在一起的。” “不,我们根本不需要见到面。我会在南安普顿中央车站下车,那是距离布罗根赫斯二十分钟的前一站,然后搭公车直接坐到利沛海滩。我可以说我搭的是另一班火车,编些借口。总之,在绿丛我们可以让别人介绍我们认识,当作彼此完全陌生。” “但玩这套戏法又有什么好处?你今天去伦敦有什么非常险恶的理由吗?” “哦,老天,没有!”斐伊碰碰她身旁的那包东西。“巴克里先生想要一些书,他要我今天早上进城去拿。他是可以要他们用寄的,我想;他平常就是这样。但他要我去拿,所以我就去了。” “那又何必隐藏?至于见面时当作彼此完全陌生,我开始怀疑这点是否可能。既然你的朋友迪蕊已经知道了……” “是的。既然谈到了这一点,我也很想要问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们的事?” 这话击中了他,让他有点不愉快。 “唔,有。我告诉了尼克·巴克里。毕竟……” “如果我可以跟我朋友说你的事,为什么你不可以跟你朋友说我的事?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个?” “不完全是这样,但也差不多。” “葛瑞!你把我们的一切都告诉他了吗?你有没有告诉他说我们……我们……” “没有,我没说。就我说过或承认的内容而言,若要说是维多利亚时代小说里的会面也无不可。看来女人在这方面比较没有顾忌。” “这个尼克·巴克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人好不好?但我要说的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真的是你的朋友,你可以信任他吗?” “是的,我完全信任他。你也可以。尼克只不过是有比较古怪的幽默感而已。而且,当我冒出那个疯狂的想法,觉得潘宁顿·巴克里的太太可能就是你的时候,他也有一模一样的想法。” “哦?他怎么会这么想?” “就像我一样:听到多黎许先生形容潘太太是浅色头发,尼克突然蹦出一句关于金发的话,然后问我脑袋里在想什么,显然指出了他自己的脑袋在想什么。” “他以为迪蕊可能是金发?哦,不可能的!他不可能!” “唔,他当时就在月台上叫了起来。要是车窗开着,你就会听到他的声音了。” “我不是说没有人讲过这些话,我只是说……” 斐伊跳起身来面对葛瑞。火车高速行进间摇晃了一下,几乎把他们抛进彼此的怀里。两人都缩了一下;两人都后退,重新坐下。 “他不可能那么想,我告诉你!”斐伊坚持。“我也不是又在搞神秘!无论如何,一直到今年三月,艾斯黛·巴克里小姐还是不时跟你朋友尼克的母亲通信。” “是的,我也是这么听说。怎么样?” “我刚到绿丛去差不多是去年夏天的这个时候,当时老巴克里先生还活着。” “柯罗维斯祖父?他是个暴君,不是吗?” “要是你不知道怎么应付他,他可能很难对付。通常他对迪蕊和我都很和善。除此之外他谁都凶,尤其是潘宁顿和艾斯黛,而且他说起话来一点遮拦都没有。然而这不是重点。去年的秋天特别宜人,在经过夏天那要命的天气之后。我用我的相机拍了一些很好的彩色快照。” “而且不让别人拍你?” “哦,那跟这有什么关系?”斐伊全神贯注地倾身向前。“总之,我拍了一些很好的彩色照片。其中一张照的是迪蕊和她丈夫在花园里,另一张拍的是巴克里小姐。巴克里小姐要我加洗这两张,我洗了。她把照片寄给……寄给……” “尼克的母亲?” “是的!几天后,我正在打巴克里先生平常写给《观众》或者《时间与潮流》的那些信的时候,她拿着加洗的那两张来给我说,‘我想我亲爱的侄子可能会想要这两张。但写张条子是没有用的,他收到了也不会通知我们一声。麻烦你把我给你的这个地址打字打好,把这两张照片放进信封寄给他?’ “嗯,我就这么做了。一张照片背后写的是,‘潘与迪蕊,一九六三’,另一张写的是‘艾斯’,同样也有日期。迪蕊的那张照得尤其清楚。所以你朋友尼克知道她头发是什么颜色,不是吗?他不可能以为她是金发!” “我不知道,斐伊。尼克是个大忙人。说不定那些照片寄丢了,或者你是寄到威利斯-巴克里出版公司代转……” “没有!照片是寄到他的公寓去的。我甚至记得她是用美国式的写法告诉我他的名字和住址:‘尼可拉斯·巴克里二世先生,五十二号,东六十四街,纽约什么什么’——一个邮递区号。而且信寄丢这种事又有多常发生?” “就算这样,也有各种可能的解释。” “是啊,我敢说是的。但是,等一下!葛瑞!你想会不会是?……” “是什么?” “万一这个人是冒充的,就像那个提克波·克雷芒还是什么的,根本不是真的尼克·巴克里呢?” “老天,小姐,现在有疯狂想法的又是谁了?你以为我不认识以前的老同学吗?” “但是!如果你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没见过他……” “我四年前见过他,当时他正要去摩洛哥,中途在伦敦停留。他是正牌的尼克·巴克里,如假包换,我敢保证。” 斐伊大表痛悔:“哦,葛瑞,我胡扯的时候你千万不要理我!或者你打我、痛揍我也好,或者抓住我的肩膀狠狠摇晃我。好吧!他是正牌的尼克·巴克里,我也不真的在乎你告诉他什么,只要你是私下告诉他的。他是正牌的尼克·巴克里,经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回来剥夺他亲戚的财产。” “马上就要有揍你的好理由了,斐伊。尼克不是回来剥夺任何人的财产的。相反的,他来这里是要把整栋家产交给他的潘叔叔和艾斯姑姑。你没有听说吗?” “是的,我听说了。律师告诉巴克里先生了。他也告诉了迪蕊,然后迪蕊告诉了我。” “嗯,所以呢?” “恐怕我还是没把话讲清楚。在这个世界上,重要的不是你表达的真正意思,而是别人怎么以为。你这位朋友,这位真正的继承人,或许是满怀最善良的好心好意。我不怀疑他,既然你这么说。但他叔叔相信吗?不,他半个字也不相信。‘娃朵小姐,’”斐伊模仿那种堂皇的口吻,“‘当年我所认识的小尼克是个非常正直的小伙子。跟那么多抢钱的美国佬混在一起那么久,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挡了他的路,我向来都挡到别人的路。’他就是这么说的,葛瑞。而且还有他脸上的表情!” “连你也这么说?” “我这么说!迪蕊这么说!巴克里先生这么说!” “不只是你。其他的所有人,几乎毫无例外地,都把事情小题大做、夸张戏剧化地弄成一场大悲剧。” “等你到了那里、跟他们谈过之后,就不会说这是小题大做或者夸张戏剧化了。巴克里先生是个奇怪的人。老巴克里先生还在的时候,他从来不是像别人以为的那么顺从;他会说出一些狡猾的小小讥讽挖苦,是老人听不懂的。当然他是从来……从来没有要占我的便宜,那太荒谬可笑了!但他确实是个奇怪的人。他相信世界上每一个人,尤其是他自己的家人,都是、也一直是联合起来对付他。我想他要是能的话,会很想报复他们。他的心脏有问题,显然就是害死他哥哥的那种病,他把佛提斯丘医生留在家里当作永远的客人。他穿着艾德华时代的吸烟夹克,他永远都在谈那本他一直没时间写的剧本。但他看来一直都还算心满意足,直到那天下午他们发现了老巴克里先生的第二份遗嘱,然后所有情绪就全都同时爆发了。” “那第二份遗嘱是怎么被找到的?你有听说吗?” “听说?当时我就在场!” 一时之间,斐伊盯着窗外飞逝的原野和树篱。 “那是四月的某一天,”她继续说下去,“我们都在图书室里。我不记得我们为什么在图书室里。自从老柯罗维斯先生死后,那地方就变得神圣不可侵犯,大多只有他儿子在用。巴克里先生正在那里对我口述,一边口述一边踱来踱去,他平常都是这样。迪蕊在那里看外面天气如何。老佛提斯丘医生也在那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他老,他并不真的很老,但他那种模棱暧昧的态度让你觉得他老。还有多黎许先生也在,虽然他是这家人的朋友,但他并不常来。迪蕊想要请教他一些事情。他是迪蕊唯一完全信任的人,包括她的丈夫在内,而我想她这么做是对的。然后巴克里小姐探头进来说,她好像把正在织的东西忘在这里了。那是个阴暗、潮湿的下午,风很大。我发誓,我们没有半个人想到壁炉台上的那两个罐子。 “我应该解释一下,老柯罗维斯先生在壁炉台上的两边各放了一个精细繁复的有盖瓷罐。左边的罐子里放雪茄,右边的放烟斗用的烟草。老人并不常抽烟,但仍准备着这些东西以供客人用。 “这些东西对我们谁都没什么用。佛提斯丘医生说这样对待烟草真令人震惊;他说,烟草装在没有湿气的瓷罐里,会变得太干不能抽。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保持身上有香烟,只是因为带着能让我比较不紧张。除了佛提斯丘医生和多黎许先生之外,其他人也都只抽香烟。但佛提斯丘医生绝对是会对干掉的雪茄嗤之以鼻的,而抽烟斗的多黎许先生,则是怎么样也不会在他称之为丧宅的地方自己动手取用烟草。 “而那里确实感觉起来像个丧宅。我可以告诉你,那天艾斯姑姑探头进来问到她织的东西。这听起来有道理吗?”斐伊中断自己的话问道,“还是我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你专心讲故事的时候,听起来就很有道理。”葛瑞向她保证。“继续开火吧!艾斯姑姑探头进来问个问题。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斐伊厌恶地撇了撇嘴。 “巴克里先生中断了口述,说,‘艾斯黛,壁炉台上好像有些编织的东西,请拿走吧。’巴克里小姐说,‘好的、好的。’然后慌慌张张地走过去。好大的哗啦一声,把我们全都吓得跳了起来。她伸手去拿编织物的时候碰倒了右边的那个罐子。 “罐子掉在壁炉底石上摔成碎片,差不多有一磅烟草洒在地毯边缘。烟草中冒出了一个原来藏在里面、封口封好的长信封,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当时我手拿铅笔和笔记本坐在壁炉旁的一张椅子上,可以看见上面写的是‘A.多黎许先生’。巴克里小姐叫道,‘这是父亲的笔迹、这是父亲的笔迹。’并连忙伸手去拿。但佛提斯丘医生赶在她前面,捡起信封念出上面的名字。‘看来这是给你的。’他告诉多黎许先生。‘如果这是给我的,’那个你说长得像麦考雷的人说,‘那我最好把它收起来。’‘好让某人不受诱惑,嗯?’佛提斯丘医生说。‘我说的是,我最好把它收起来。如果你允许的话,潘宁顿?’艾斯姑姑一直在叫,‘里面是什么、里面是什么?’巴克里先生一派平静轻松,不过一时之间他看起来像打雷一样黑暗。他只说了一句,‘请便,安德鲁。’ “她伸手想去抢信封。多黎许先生说,‘请见谅。’然后把信封放进口袋里,开着他的车离开。但当天晚上他就回来宣布了新遗嘱的内容。 “潘宁顿·巴克里只说,他在想,不知‘那个老恶魔’,也就是他已故的父亲,‘是不是一直都存心要这种花招’。但最糟的事这时候才开始。那些紧绷的气氛、沮丧的情绪、只能半听半猜的可怕自杀传言,全都是从那一分钟开始的。然后鬼就开始出现了,提芬太太和巴克里小姐也都看到了……” 火车飞驰过一处转弯,他们也随之倾斜;尖锐的汽笛声向后飘散。 “是啊,那个著名的鬼!”葛瑞插话。“十八世纪的怀德费法官先生!你也看到了吗?还有,提芬太太是谁?” “提芬太太是厨子。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不想看到!” 斐伊跳起来,转过身仿佛准备要跑出隔间,一只手扶着椅背稳住身体。但她回头看着,蓝色的眼睛眼神专注,粉红色的嘴唇微颤。 “哦,葛瑞,我知道那是某个人装的。至少我认为我知道。但那跟闹鬼几乎一样糟,不是吗?某个人心怀可怕、邪恶的恶意,一心只想吓跑别人。还有这份新遗嘱对可怜的巴克里先生造成的影响,他想要置之一笑,但很难笑得出来。而且他买了一把左轮枪,你知道。” “潘宁顿·巴克里买了枪?” “是的!他申请枪械执照的时候说是他怕有小偷,但根本不是因为小偷。他发誓,要是那个鬼在他面前出现,他一定会把那虚无缥缈的身体打出几个洞来。那只是一把小左轮,一把点二二。但他最好不要对任何所谓的鬼魂开枪,对吧?” “确实是最好不要。不管你是不是有意的,如果打中了对方的头或心脏,小左轮杀人的效率并不亚于把人打得血肉横飞的点四五。根据一九五七年的凶杀罪法案……” “凶杀?我亲爱的,这是另一样我们害怕的事!我知道、迪蕊也知道,她知道得更多,因为她不肯多说:巴克里先生不该闷闷不乐地沉思默想;他这个侄子确实看来是一片好意。他的心境狂乱扭曲又愚蠢,就像那个鬼一样。但疯狂或不合理的情绪并不因此就比较不强烈。而且——我快受不了了!这件事那件事的,老天在上,死的人难道不是已经够多了吗?” 斐伊自己的情绪也很激动,对周遭的一切听而不闻。穿着蓝白相间洋装的丰润的她半转过身去,夕阳余晖照耀着她的头发和脸庞,她看来是那么动人,葛瑞只想把她抱进怀里,叫她忘记这些胡言乱语。但他们又被打断了。 走道上再次传来脚步声,从车头的方向走来,显然是两个男人在找餐车,这一点随即就被他们的对话证实了。 “总之,”尼克·巴克里那绝对错不了的声音高声说,“我希望我们能吃顿像样的饭。还有,你觉得老葛瑞跑哪里去了?” “不太可能,”另一个错不了的声音说,“因为英国国铁的餐点服务鲜少有什么美食。至于安德森先生……” “小心!该死的火车!” “别摔倒了,尼可拉斯,抓稳车窗边的栏杆。至于安德森先生,那个把他的行李拿来的脚夫说,他是被坐在车上另一个地方的女士叫过去的。我们承认吧,若想在车上吃顿好饭,可以说需要奇迹出现。但如果说你这位有名的朋友碰到了一个在六月要到伯茅司的熟人,倒没有那么不可能吧?他一定很快就会回来找我们的。”然后他们走过了门前。安德鲁·多黎许大步走在前,帽子脱了下来,头抬得颇有侵略性。尼克跟在他后面一两步的地方,有点夸大了车身的摇晃。他们高声说着话,没有朝左也没有朝右看,脚步沉重地走过去消失了。斐伊原先背对外面缩成一团,举起一条手臂遮在眼前,这时也转回身来,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们没看见我们!他们终究是没看见我们!” “是没有。人在火车上走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过?——会东瞄西瞄每个隔间,但就是不会看车厢尽头的那一个隔间。” “而且他们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相信我!葛瑞!去加入他们的行列,好不好?现在你有借口了,你没听到他们刚才说的话吗?我是你以前的一个女朋友,我确实是在前往伯茅司的路上,你刚跟我说了再见。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原先希望从以前的女朋友身上得到的是不同的东西。” “亲爱的,我不是在开玩笑!真的不是!绿丛可能会发生可怕的事,对我们两个来说都会比目前为止的任何误会更糟,除非我们现在各走各的,今晚稍后再以陌生人的身份相见。你可不可以就为我做这么一件事,我求你?拜托你?” 葛瑞没有回答,脑中倒是很清楚地掠过了咒骂的话。但他无法让斐伊迎视他的眼神。他有点生气,还有不只一点困扰,拉开了拉门,侧身走进走道,跟在另两个人身后走去。 尼克·巴克里没有夸张太多,火车是摇得厉害。通往下一节车厢的门被气流吹得紧紧卡住,他猛扭门把才将门打开。然后他听见前面的人声,加快脚步朝餐车走去。 是的,斐伊说的大概全都是胡言乱语。但同时,在那些她只约略提到或完全没提到的事情背后,有着险恶的言外之意。人们之所以反对女人的直觉,或者所谓的直觉,真正的原因是它切中实情的频率超出人们所愿意承认的地步。撒旦之肘的那栋房子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第五章 天色已经蒙暗下来。车子飞速前行。 这是一辆深蓝色的班特利轿车,车龄大约五六年,从车站空地左转开出来,进入一条叫做磨坊巷的道路,沿着树篱之间的缓升坡行驶。开车的是迪蕊·巴克里,安德鲁·多黎许坐在她旁边,公事包放在膝上。她对他极为尊敬,就像他显然对她极有信心一样,让这位律师有一种父亲般的妄自尊大模样,使得跟葛瑞一起坐在后座的尼克·巴克里好几次偷笑。 “跟你说第十次,尼可拉斯!……”多黎许先生继续说道。 火车上的那顿饭果然平淡无味,等到葛瑞和两位同伴用完餐回座位的时候,斐伊·娃朵已经不见了。想来斐伊是先躲起来,然后找时间下车。他没有再看到她。火车只停了温彻斯特和南安普顿中央车站,在九点三十五分抵达布罗根赫斯。 在愈来愈暗的月台上,有个棕色头发、淡褐色眼睛的年轻女人在等待,她是户外型的女孩,穿着深色宽松长裤和橘色毛衣。尽管她力求轻松,尽管她有着葛瑞马上就喜欢的直截了当的态度,但尼克大步走向她的时候她还是有点惊跳。 “你是潘叔叔的妻子,对吧?” “是的,我是迪蕊。而在这样打过招呼之后,你的身份也就没什么疑问了。” “一点疑问也没有。”尼克握住她伸出的手,对她尝试要做出的笑容报以微笑。“艾斯姑姑寄过一张你的照片来,我原先就不觉得我会认错人。问题是,我该怎么称呼你?我不能叫你‘巴克里太太’,叫‘迪蕊婶婶’又有点太过分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可敬的除了姻亲之外没有血缘的亲戚?” “何不就叫我‘迪蕊’?这样不可以吗?” “太可以了,如果你也叫我尼克的话。” “谢谢,尼克。我会试着记住的。” “既然你们不需我的协助就做了这么完备的自我介绍,”安德鲁·多黎许插话,“我只需要补充说,这另一位绅士是葛瑞·安德森先生,我跟潘宁顿在电话上提过他。” “哦,真的吗?”迪蕊叫道,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地转离尼克。“该不会就是那位葛瑞·安德森吧?那位写了——” “让我来吧,迪蕊小姐。”律师再度插话。“安德森先生要为《汤姆舅舅的宅邸》负责;《汤姆舅舅的宅邸》是他的过失。但他没有写《汤姆舅舅的宅邸》,如果你问的话他一定会颇激切地向你保证这一点。同时,我亲爱的,你好吗?绿丛那里情况怎么样了?” “恐怕不是很愉快。但是!如果年轻的尼可拉斯……我是说,尼克,对不起……是真心要做那些你说他要做的事的话……” “哦,老天,我当然是真心的!”尼克咆哮。“迪蕊婶婶,你长得这么漂亮,不可以得不到任何这世上你想得到的东西。他们告诉我说文件明天就会准备好。直到我在文件上面签名之前,我还能做什么来说服你?” “你说服我了,巴克里先生。你已经说服我了,非常谢谢你。但也请你试着相信,”迪蕊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想要任何人的东西;任何人的实质财物。现在,你们三位请跟我来好吗?这边走。” 带头的迪蕊步伐快得几乎是用跑的,他们跟着走上木头台阶,走过另一个月台上方的天桥,然后走下来到等在车站空地的那辆班特利旁。 尼克的手提箱和葛瑞的过夜包包装在行李箱里。迪蕊示意葛瑞和尼克坐进后座,并替安德鲁·多黎许打开左侧车门。引擎一发就动。他们驶过磨坊巷,加速穿越空旷的乡间,把灰、白、红相间的村子抛在后方。律师正要开始发表什么堂皇的高论,被尼克打断了。 “对了,”他开门见山地说,“这个闹鬼的什么乱七八糟是怎么回事?怀德费法官大人又是谁啊?他在十八世纪做了什么肮脏事?或者某人对他做了什么事,让他老要跑回来露脸、看看月亮?” “跟你说第十次,尼可拉斯”——多黎许先生扭过头来——“我必须重申我对这个所谓鬼魂的历史知道得很少,或者可说是一无所知。你有没有什么评论,安德森先生?你的古文物研究一定能帮助我们吧?” “我的古文物研究,”葛瑞回答,“没有很深入十八世纪的纪录。至于贺瑞斯·怀德费爵士,我在《英国人名辞典》里查过他一次。” “容我一问,结果如何呢?” “没有什么关于他死后性向的资讯。关于他的生平倒是有些内容。贺瑞斯·怀德费爵士是奥古斯都式人物当中最凶蛮、最不通情理的一个:脾气暴躁的绞刑法官。” “那是个严酷的时代,”多黎许先生格言式地说,“施行严酷的法令。一个开庭审案的法官也感染了同样的严酷,应该不令人惊讶吧,先生?” “也许。但人们对这位法官最大的反对,似乎是因为有一次他不够严酷。” “怎么说,安德森先生?” “在一七六〇年,贺瑞斯爵士刚被升任法官没多久,一个很有钱的地主的儿子被控谋杀而被传唤出庭。那件谋杀的手法特别残忍,一个被地主儿子染指的十二岁女孩遭到割喉。怀德费法官大人不但没有按照惯例猛烈攻击犯人和犯人的证人,反而大大地反其道而行。他同情犯人,痛骂检方,欺负他们的证人,也威吓了陪审团,使他们在满庭嘘声之中做出了无罪判决。” “而这件事,我猜,”尼克插口,“没有让任何人高兴。” “确实没有。当时乔治三世刚刚即位,维新党跟保守党的战争才刚要开始。贺瑞斯·怀德费爵士是保守党,国王的人马,本来就已经受到政敌的重炮轰击。这下子群众在街头对他鼓噪叫喊,还有人扔了一条死狗到他的马车里。人家说他是收了贿赂,这点可能是真的;就连谨慎的《英国人名辞典》都承认‘有强烈的嫌疑’。两年后,尽管没有实证,他受到的抨击更猛烈了,于是辞去法官职位,住到绿丛退休养老,那房子当时才刚落成,用来盖房子的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贿款。” “那好,老小子。还有呢?” “就官方而言,尼克,故事就到此为止。他一七八〇年死在那里,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或者其他任何有关他的事,或者,像你说的,为什么他现在‘老要跑回来露脸’。” “唔,我倒是知道一点。”迪蕊表示。“还有,也许你们不在乎,但我希望你们不要一直提他的脸!” “放轻松,小姐!”尼克尖锐地说。“缓着点,我这位不真的是婶婶的好婶婶!你有点激动吧?” “我不是个容易紧张的人,至少我以前从来不这么认为。但这阵子我们都有点不安,你知道。而且——” 迪蕊半晌没说话。 尽管暮色四合,但除了远处之外,景物的轮廓仍然能看得清楚。车子沿着一条平整的道路疾驶,穿过开阔的荒原,荒原上只略有一些新森林的遗迹。森林小马在路旁吃草,完全不理会来往的车辆,连头都没抬一下。沾着露珠的青草香飘进开着的车窗,微风吹动迪蕊的头发。然后那双淡褐色的眼睛转过来,带着无法解读的眼神瞥了他们一眼。葛瑞暗想,她知道他的一切,因为斐伊告诉了她,但这个健康、看来热忱十足的女孩不动声色,完全没有泄漏她所知道的事。 “安德森先生,你说那法官死于一七八〇年?” “是的。” “那个时代人们报复敌人毫不留情,是吧?” “在我们的这个时代也有这种事,巴克里太太。” “不是像那样,我希望。不是像那样!” “不是像哪样?”尼克质问。 “潘我丈夫——发现了一本一七八一还是一七八二年匿名出版的小册子。”迪蕊仍然是对着葛瑞发话。“那本小册子叫做《死了也受诅咒》,简要叙述那法官的生平,是你能读到最狠毒的攻击。小册子上说,贺瑞斯·怀德费爵士在家比担任公职的时候更恶劣。根据作者的说法,他是在咒骂他其中一个儿子的时候中风死掉的。”这时迪蕊看着多黎许先生。“到了他的晚年,他似乎感染了某种皮肤病。小册子引用证人的话说,这病让他的脸变得非常难看可憎,因此从那之后,他在家里总是戴着一层剪出两个眼洞的黑丝面纱。这不就是对他的判决吗?” 尼克倾身向前。“你的意思是,因为他收贿?” “因为他收贿,还有——还有其他的事。”迪蕊神秘难解地改变了语句。“但当我一想到!……” 她突然一踩油门,班特利猛然向前冲去。安德鲁·多黎许咕哝了一句抗议,然后能干的迪蕊就控制住自己,也控制住车子。 “哦,我会乖乖的。”她告诉多黎许先生。“我是个很明理的人,大家都知道。我只是一想到这个鬼魂或者假扮的人或者不管他是什么,就会非常生气:那个可厌的人影穿着长袍、戴着面纱。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它,但每当我想像自己看到它,就会想像它跟着我走过走道,然后超前我,把我推向墙角,扯下面纱贴着我的脸看,然后……” “哇,小姐!”尼克打岔。他的语气很轻,左手放在迪蕊左肩旁边的椅背上。“这是你自己在吓自己,千万别这么做,而且我还要就此对这个故事表达抗议,因为它违反了所有优良鬼故事的法则和礼仪。有太多色彩了。” “色彩?” “就是。你说长袍,嗯?那东西也戴着假发吗?迪蕊,你是认真的要告诉我们说,怀德费法官大人的鬼魂是全副穿戴着法官的猩红色服装和貂皮长袍,在屋里逛来逛去?” “不是、不是!别说傻话了!当然不是!” “那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件长袍——这也是小册子里说的——是一件旧的黑袍,法官在世的时候在家里穿,认为它看起来很有威严。无论如何,巴克里先……无论如何,尼克,那个东西现在被看到的时候似乎就是穿着它。” “那我们就来讲点实际的吧。谁看到它了?什么时候?” “我们发现老巴克里先生的第二份遗嘱后不久,厨子提芬太太说有一天晚上看到了它。她是在楼下大厅,在月光下看到它的。它站在那里看着她,然后穿墙消失。艾斯黛是有一天下午快傍晚的时候看到它的,也是在楼下大厅,但是在另一区。她说它以一种威胁性的态度朝她走来,但是转身走进一扇上锁好一段时间的门里。不过倒不是说可怜的艾斯黛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就是了!” 尼克手指点了点律师的手臂。“这些都正确无误,是吗?” “证人们都很诚实,我确信。”多黎许先生说。“她们无疑是努力要说出她们看到的、或者她们认为自己看到的东西。然而困惑害怕的女人所做的证词……” “是的,相当有问题。有没有其他人看到那个东西,迪蕊?” “没有。至少就我所知是没有。” “是这样的,根据《死了也受诅咒》里更多恶毒的说法,”迪蕊继续说,眼神紧盯前方的路,“法官的鬼魂第一次出现是在他死后不久,因为他恨全世界,特别是恨他自己的家人。” “怀德费法官大人听起来有点像我那位已故的祖父,不是吗?” “尼可拉斯!”大为震惊的安德鲁·多黎许抗议道。“别这样!我可以欣赏笑话,但我们必须保持良好的品味。这样说太过分了。这种说法不公平、不慷慨、也跟你不配!” “为什么不公平?不管怎么看,他们两个都是一对老王八蛋。不过至少柯罗维斯很诚实,这点我承认。” “我亲爱的尼可拉斯,我的意思不是说——” “你刚才说到哪了,迪蕊?” “我说到那个鬼,就算以鬼来说,也似乎不是很前后一致。书名叫《英国的鬼屋》之类的书有很多,潘就有一本,是一八九几年出版的,作者是一个叫做J.t.艾佛斯雷的人,书是老巴克里先生的。” “嗯,怎么样,可爱的婶婶?” “嗯!”迪蕊短短一瞥。“那个鬼出现在十八世纪末。根据J.t.艾佛斯雷的记载,维多利亚时代它被看到过一两次,然后它显然就躲起来不见了,直到最近才突然冒出来吓艾斯黛和提芬太太。为什么它要现在出现?” “这,”尼克用灵机一动的口吻说,“正是我在告诉葛瑞我所知道的丁点资讯时所问他的问题。十八世纪、十九世纪,然后一直没出现,直到……但是等一下!我似乎记得我父亲提过……” “提过什么,尼克?” “提过它的另一次出现。听着,布莱史东!”尼克的拳头缓缓朝律师的耳朵挥。“很多年以前?当时我父母都还活着,我还是个小不点儿,我们三个都还住在绿丛?那时候不是还有一次吗?” “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多黎许先生僵硬地回答。“但我受到指示要说,有某样东西出现了。” “什么时候?怎么出现的?出现在谁面前?” “我亲爱的尼可拉斯!这问题我没办法完全回答你,尤其是关于日期的部分,除非先去查我那一年的日记,不管那是哪一年。这样的日记我有完整的档案,在公务上非常有用。正如你所指出的,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是个年轻人,跟着我父亲学专业技能。我没有理由特别记得它,会写下那件事也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寇克和利托顿,话别只讲一半啊!” “……因为见到那个出现的东西的人是巴克里先生自己。他打电话来向我父亲抱怨。” “老巴克里先生看到了东西?”迪蕊插嘴。“潘从来没告诉过我。” “也许潘宁顿一直都不知道。然而!我会陈述我所记得的事实和相关情况,然后等我找到那年的日记之后,再加上日期和其他相关事宜。 “巴克里先生虽然继承了绿丛的大图书室,却几乎从来没翻开过半本书。但是他读了《英国的鬼屋》。迪蕊小姐,我想不用我提醒你,图书室里有两扇向西的长窗。尼可拉斯,你还记得那些窗子吗?” “我已经将近二十五年没有进过那栋屋子了。但是,是的,我想我还记得它们。” “上下拉动的维多利亚式窗子,就像同一侧的其他窗子,一路延伸到地面,有点破坏了房子的乔治式线条。在这些窗子对面,隔着草坪大约六十尺的地方,有……什么?” “一个有点阴暗的大花园,”尼克回答,“十二尺高的紫杉树篱交错组成巷道小路。站在图书室里看出去,花园的其中一个入口就在左手边的窗户对面。” “天气温和的某一天傍晚,就像现在这样,”律师继续说,“柯罗维斯·巴克里先生站在那扇左手边的窗户旁。那扇窗子开着,大部分的窗子都开着,因为天气很好。后来他承认,那天他一整天心情都不对劲,至于原因我现在记不得了。他站在窗边,无疑正在深呼吸的时候,有个东西从花园里冒出来。他不肯说那冒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子,它越过草坪移动着,然后突然向他冲过来,仿佛要对他不利。我重复,他不肯告诉我们……” “对,他不会说的,”尼克·巴克里突然冒出一句,“但我希望它吓到了他。哦,老天啊,我希望它把他的裤子都吓掉了!” “我也是。”迪蕊低声说。“我不该承认这一点的,”她叫道,“但我也是!” “你用的那个形容词,尼可拉斯,”多黎许先生严厉地说,“既不优雅也不准确。有了你的背书,迪蕊小姐”——他似乎张开了保护的翅膀——“变得颇令人震惊。没有,尼可拉斯,你祖父没有那么惊吓。他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非常生气,这点他在电话上强力解释过了。他确实猛地退了几步,也受到了一点震惊。他并不相信有这个鬼。但我们又有谁能完全不受恐惧或者几世纪以来的迷信影响?有个声音在耳语,‘有更多的东西,超出……’” “的确是有。”对方停下来,尼克接口同意。“我们就好好地沉思它们一番吧,看我们能不能想出个答案。我真希望有个叫做基甸·菲尔的人也在这里一起想。总之,我们就尽力而为吧。” 也许他们都沉思了一番,也许没有。但他们沉默了一阵子。在坡道顶端的交叉路口,他们疾驶穿过美地村——念做“标丽”——那里的西妥会修道院比大宪章的历史还要悠久。沿着另一条平整的路开下去,右边是波光粼粼的美地河,左边是美地修道院遗迹和造型非常现代、展示古董车的蒙塔古汽车博物馆。他们离开了美地村,在高高的树下开了更多哩路,穿过暮色和甜美的夜间空气。 然后迪蕊开了车灯,突兀地转向多黎许先生。 “我永远都必须摆出一副架子吗?永远永远永远吗?” “我想这样做是最好的。” “我真的希望尼克不要继续讲那个鬼的事,或者是别人所写的关于那个鬼的东西。《死了也受诅咒》、《英国的鬼屋》。其实我并不是特别爱看书,虽然我刚好是潘的妻子。斐伊可以告诉你的比我多得多。说到这里,斐伊到底到哪去了?” “斐伊!”尼克坐直身体喊道。“这个名字不知怎么的听来有些耳熟。请大家允许我问:迪蕊,在我们问斐伊在哪里之前,我可不可以先问她是谁?” “斐伊·娃朵。潘的秘书。他派她今天进城去帮他拿一些书。我以为她会跟你们坐同一班车回来,但是没有。” “没有,显然是没有。娃朵小姐当潘叔叔的秘书很久了吗?对了,还有,她会不会凑巧是金发?” “是!斐伊确实是金发,是个非常可爱的人,不过她太常做一些关于书本和作家的梦。她没有跟我们在一起很久。不过斐伊是我的老朋友,我认识她好多年了。去年夏天我在罗马对她说……” “嗯、嗯、嗯!”尼克寻思着,小心地不看向葛瑞。“罗马,那个条条大路都通往的地方。你说是去年夏天?我不是个绅士,但是是个很好的朋友,所以仍然不问为什么这位女士的名字听起来这么耳熟……” 你最好别问!葛瑞·安德森有点恨恨地想着。 “不过,我还是想问问,我们现在到底是往哪里去?” 他们在另一处十字路口左转,右边经过一家村里的商店,店外还有一个电话亭。 “这里是艾斯伯利。”多黎许先生不客气地说,指着路旁一个金属路标。“此时此刻——至少是以你问题的字面意思而言——我们正在前往撒旦之肘和绿丛。” “我的问题问的就是字面的意思啊,布莱史东吾友。” “那么我们离目的地只有一哩多了。同时请容我建议,尼可拉斯,继续这段沉思的沉默是应该也合宜的?” 迪蕊再度猛踩油门。开阔的田野上仍有牛群在吃草,偶尔一栋立在远方的房子,这些景色都如幻梦般迅速逝去。路面下坡降到谷底之后,又向左爬上一处群树蔽天的低矮陆岬。过了陆岬,经过粗短的入口柱子,上面的牌子写着“利沛屋——私人”,他们终于看到了水。 在他们右侧的远远下方,沿着利沛海滩的弯曲线条,索伦海峡朝向暗下来的天空反射出微弱的波光。西方吹来的微风迎面清新,波涛翻腾着白色的浪头。在沉静的夜色中,在车子引擎如老虎打呼噜般的声音之上,他们可以听见浪潮拍打着圆石海滩。打破沉默的是安德鲁·多黎许自己。 “怎么样,尼可拉斯?有没有比较眼熟了?” “开始有一点了,是的。”尼克伸出手臂朝右指向南方。“海的那一边是怀特岛,对不对?” “是怀特岛没错。距离三哩远,不过看起来似乎比较近。而在我们前方远处,利沛海滩尽头那处突出成直角的岬角那里,可以越过那些树木看见绿丛的屋顶。你快到家了。” “是的!”迪蕊用奇特的声调说。“我想我先前没有这么确切地想过。但你确实是到家了,尼克,不是吗?” “家?看在老天的份上。”他轰然说道。 “是的!你说了些老巴克里先生的不好听的话。也许我也说了,或者等于是说了。但你应该感激他,不是吗?他把房子和其他的一切都留给了你!” “对我而言,我美丽的小姐,家指的是东六十四街上的一间公寓,或者是麦迪逊大道和四十八街交叉口那栋亲爱的威利斯老大楼。我们前方那栋该死的又潮又老的房子,那栋不管你在哪里转身都会有凉风吹着你脊梁的房子,并不属于我,也永远都不会属于我。我到底要告诉别人几次说我不要它?” “这对事实一点改变也没有,不是吗?它确实是你的。而可怜的潘!……” “别这样!别这样!”多黎许先生尽管矮壮,此时却似乎高大凌人。“请容我提醒你,迪蕊小姐,潘宁顿并没有被穷苦无依地无情抛弃。就算不说我们这位年轻朋友的慷慨提议也是一样。” “他尽可以慷慨大方,我敢说,反正这是他不想要的东西。但我们应该接受慈善而表示感谢吗?而且他是否又是真心的呢?我一想到潘……” 长着树木的岬角森森然逐渐接近。迪蕊朝右打方向盘。车速减低许多,开上一条铺得很差的路,穿过顶上各有一个纹章图案的入口石柱,沿着一条铺着沙子、两旁种着树和杜鹃花的宽大车道。一百多码开外模糊可见一栋宽阔、长方形的石造建筑,长长的正面朝向北方,朝着他们的方向。 “我不能不记得,”迪蕊叫道,“我毕竟是潘的妻子。可怜的潘!我一直想着他和他那把点二二左轮枪。他把左轮放在吸烟夹克口袋里,到处走来走去。闷闷不乐地沉思默想个不停,就像尼克·巴克里先生,”她的声音充满苦涩,“说我们应该做的那样。而且还告诉他自己说没人知道这一点!” “那把左轮枪是个错误。”多黎许先生说。“我实在不应该允许他买的,更不应该教他怎么用。你真的担心他会伤害自己吗?或者像他一直威胁要做的那样,开枪去吓那个所谓的鬼,也许伤到别人?当然,这是有可能的……” “不,不可能!”迪蕊叫道。“不可能,我知道不可能!潘太明理了,尽管他看起来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他身体不舒服,而且他闷闷不乐地想一堆事情。但他知道什么是什么,超过任何人以为的程度。而且他不能那么做;我已经做了防范措施,让他不能那么做。无论如何,他不会那么做的。他会在图书室里等我们,你会看到的!绝对没有半点可能他会——”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他们都听见了那个声音,虽然不是很响,但尖锐而清晰地穿透了夜色。然后迪蕊的左小腿仿佛有一条神经无法控制地乱跳,她的脚从离合器上滑开,车子熄火停了下来。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尼克·巴克里开口道,“我们已经开始碰上游乐场的所有趣味所在了。如果不是有人挥打一条黑蛇大皮鞭以娱乐顾客,那么就是有人刚用点二二开了一枪。我还可以提供其他的猜测,但你们不会需要的。” 他推开右后车门,保持蹲伏的姿势暂停一下,然后跳下车。有好几秒的时间没人动弹。 “哦,我的天啊!”迪蕊说。 尼克跳下车,葛瑞跟在后面。安德鲁·多黎许抓着他的圆顶礼帽,从另一侧比较平稳地下车。车停在离房子五十尺左右的地方。尼克拔腿跑了起来,穿过树木形成的隧道,在前门不远处停了下来。另两人匆忙赶过去加入他。 屋前不见任何灯光。两层主要楼层有着几排窗框漆成白色的十八世纪窗户,上面是双重斜坡屋顶,开了一些小窗供作仆人住的楼层。两级石头台阶通向前门。路面铺着沙子的车道朝左、朝东转去,然后向南延伸,经过房子的左侧。葛瑞·安德森注视着房子,四分之一个世纪没有感觉到过的旧日疑虑再度涌上心头。尼可也检视着房子,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慢点,葛瑞!慢点,老马儿!” “你说‘慢点’是什么意思?是你撞上我的。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从前门冲进去?” “不,我想不要。迪蕊说,‘在图书室里等我们’。听着,葛瑞!你来过这里一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对这地方还有任何印象吗?” “不,没什么印象了。有一瞬间我本来以为我还记得什么的,在你们谈到图书室的长窗的时候。但我全都忘了。” “图书室”——尼克一挥手臂——“是那里的最后一间,右前方,它的长窗就在转角。我们就从那里进去,不管窗子是不是开着。总之,我们还在拖什么?快点!” 他再次拔腿跑去。葛瑞和多黎许先生匆匆跟在他后面,跑过沾着露水而湿滑的平坦草地,一起跑到房子的侧面。 两扇上下拉动的长窗中间隔着一道宽大的粗石烟囱,朝西面向黑暗的花园。较远的那扇窗户不知是开是关,窗帘是拉上的。但较近的这扇窗户大开着,窗扇向上推到底,窗帘拉开。尼克略略探进头,朝里面张望。 西方的天空,朝向索伦海峡的海口,燃烧着最后一抹红色余晖。除此之外,在刚过十点的此时几乎没有足够的光线可以视物。某处有风在窸窣吹动树叶。葛瑞越过尼克的肩头看过去,勉强能分辨出一个男人的身形动也不动地坐在一张大书桌旁的安乐椅上,距离两窗之间那个必然是壁炉的地方大约十二尺。 然后安乐椅上的男人站了起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开口说话,听起来有一点点紧迫,似乎是因为受到精神或身体上的震惊。另外也有愤怒的成分。但那仍然是个优美的声音——中气十足、圆润、响亮——出自一个知道如何运用这声音的人。 “谁在那里?”那声音质问道。“你又回到窗边了吗?” “回到窗边?但我才刚到这里啊!我是尼克,尼克·巴克里。是你吗,潘叔叔?你还好吗?” “确实是我没错,”那声音回答,“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算是很好了。你说你是小尼克?请进,我们正在等你。你旁边还有人吧?” “是我,潘宁顿,”多黎许先生说着推挤进屋,“还有其他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听到了一个很像是左轮枪击发的声音。” “安德鲁·多黎许?你的洞察力总是万无一失。那确实是左轮枪击发的声音。” “好啦!”律师说,他受到的惊吓超过他愿意承认的程度。“既然你至少还活着,没有造成什么伤害,是什么引发那枪声的?是你在对那个所谓的鬼魂乱开枪吗?” “唔,不是。”潘宁顿·巴克里回答。“事实上,是那个所谓的鬼魂在对我乱开枪。射了一发空包弹。” <hr /> 注释: 第六章 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一次出现反高潮?葛瑞无法确定。 “你说……什么?”多黎许先生惊呼。 “别这么急,安德鲁。先开灯。”潘宁顿·巴克里表示。“开灯!” 模糊的人影转身移向书桌另一侧一盏轮廓模糊的立灯。一百瓦的灯泡透过绿色丝质灯罩照射出的柔和光芒,让他们全都猛眨眼睛或者转过身去,直到眼睛适应光线。尼克跟在多黎许先生后面挤进图书室,葛瑞也跟随在后。 这是间很大的房间,东西向较长。面对前方的北墙上有四扇乔治式的窗户,窗帘拉得紧紧的。东墙隔着相当距离与他们进来的地方相对,看起来异常的厚;墙上有一处壁龛,关着的门通往某个另外的房间。在这处壁龛的两侧都有橡木雕刻卷饰的巨大开架式书架,几乎高达天花板。靠南墙也有更多这样陵寝般的书架,书架与书架之间有另一扇门,显然是通往屋内的主要通道。如果人坐在房间中央的大书桌后,面对的则是那两扇上下拉动的维多利亚式长窗之间一管高大的粗石烟囱。 这整间房间有种敝旧褴褛的感觉,就像房内磨损的地毯和陈旧的织锦椅。房里弥漫着一股阴郁的气氛,还有隐约的无烟火药味。但葛瑞的眼神总是回到屋主的身上。 潘宁顿·巴克里瘦得憔悴,穿着一件紫褐色、有深色发亮领子的短抽烟夹克,看来几乎瘦弱得跟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不相配。他脸庞瘦削,有着大鼻子和高耸深刻的轮廓,一绺绺稀疏的灰白头发像纤维玻璃一样发亮。但他也有相当的都会气质和强健的男性魅力。 “进来吧,好侄儿!”他继续说着,绕过书桌走过来伸出手,尼克紧紧握住。“我很高兴见到你,尼克,不管别人怎么说。‘哦,你来是意在和平,还是意在战争?’” “当然不是意在战争。不过也别忘了这段话的其他两句。” “‘还是要在我们的婚宴上跳舞,年轻的罗钦瓦阁下?’但是就我所知,是没有要办什么婚宴的!不是吗?” “的确,潘叔叔,怎么会有呢?到布罗根赫斯车站去接我们的就是你太太……” “是的,迪蕊小姐这么做真是好心。”安德鲁·多黎许插话道。“派车去接我们是你的主意吗,潘宁顿?还是她的?” “是迪蕊自己的主意,不过我也鼓励她这么做。只是应尽的礼数罢了。说到礼数——” 他看着多黎许先生,但眼神飘向这群人当中的第四个成员。律师对自己的疏失感到很生气,连忙介绍了葛瑞。 “非常欢迎你,安德森先生。”主人热心地说。“我们这里的人都很熟悉你的作品。而且关于那个叫做《汤姆舅舅的宅邸》令人尴尬的东西,你也不会听到不客气的评论。你一定已经忍受了很多廉价的幽默,我就不再增加你的负担了。” “谢谢。” “但那个令人生畏的麦考雷阁下,在他自己家里真的是被称做汤姆舅舅,是吗?” “崔佛里安家的孩子是这么叫他的没错。” “而且,要是我没记错,这么一个活力充沛的人物一生中没有任何女人,是吗?没有妻子、没有未婚妻、没有他爱慕的人?” “就证据看来,半个也没有。” “然而,既然现在我们知道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在性方面是很有进取心的——” 多黎许先生再度打岔。 “讲到这个你似乎很感兴趣的话题,可否容我请你替你的夫人想一想?她从布罗根赫斯开车把我们载来,这我已经说了。你可是吓了她好大一跳!” “我吓了她好大一跳?” “唔,某个东西吓了她一跳。我已经快没有耐心了。要命,老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时候啊,安德鲁,你超过了你以为自己有的权威。就算你是多年老友、又完全是一片好意,也不能作为每一次多管闲事的借口。” “我无意催你,也不想表现得多管闲事,但现在总该解释一下吧?在半明半暗的地方玩捉迷藏!鬼魂用左轮枪射出空包弹!” “这正证明了我们面对的并不是鬼,如果还需要证据的话。慢慢来,安德鲁!我并没有恶意,向来都是如此。我也很乐意解释。但同时,”潘宁顿·巴克里说着,那浑厚的声音里渐渐多了一点奇特的闹情绪的意味,“同时,怎么都没有人替我想一想?” “替你?” “是的!我才刚经历了非常不愉快的经验。”他摸摸左胸口,痛得皱起眉头。“我被空包弹打中了——不是什么大悲剧,但是很讨厌、很让人不舒服。有人尝试以特别愚蠢的方式来吓人或杀人。要是迪蕊这么关心我,我也诚心相信她关心我,她为什么没有跟你们一起跑来?她怎么了?她人在哪里?” 回答问题的是迪蕊本人,此时她从开着的窗子跨了进来。她看来镇定多了,尽管她宽宽的嘴有点颤抖,眼睛里也仍有一抹畏惧的呆滞神色。 “我在这里,潘!”她说。“我确实有跟在他们后面跑到房子这一侧来。然后我听到你说话,看到你没受伤,就去把车停回车库里了。” “你去把车停回车库?” “是的。另外有一辆别人的车在车道上,我不知道是谁的。老天,潘,不然你要我怎么样?大喊‘我的丈夫’?还是像麦考雷时代的女人一样尖叫昏倒?这是你希望的吗?” “不算是,不过那么做倒能表达出适当的态度就是了。” “呃,潘叔叔——”尼克开口。 粗石壁炉台上现在只剩下一个有着繁复盖子的瓷罐,上方挂着一面长方形的威尼斯式镜子,镜框镶着十八世纪的金叶。不知为什么,多黎许先生拿着礼帽朝这面镜子做了个手势。 “怎么样,潘宁顿?我们都在等。” “坐下,我亲爱的,”主人对迪蕊说,“我会试着解释。” 他绕过立灯走向书桌,书桌后有一张放着靠垫的旋转椅,在旋转椅左边、面朝壁炉台的,就是他们刚看到他时他所坐的那张安乐椅。然后他对着葛瑞发话。 “我在这里消磨很多时间,安德森先生。他们把这里称做我的小窝。你可以看得出”——他朝对面的、隔着一段距离的东墙点点头——“你可以看得出那堵墙非常厚?墙上有一处壁龛,壁龛后面还有一扇门?” “是的,巴克里先生?” “那扇门通往起居室。那堵墙看来格外的厚,因为它是双层的。盖在墙里,在壁龛的两边,各有一间自成天地的小房间。我祖父,那上下拉动的维多利亚式窗子也是他引进的,他在上个世纪末下令建造了那两间小房间。从你现在站的位置看不到通往那两间房间的门,除非把脖子朝侧边扭转。右边那间房间是类似我的书橱,我把没有陈列在这里的书收在那里。左边的房间是衣帽间,里面有洗手台和冷热水,装着一些衣服的柜子,甚至还有张沙发。由于我在图书室消磨很多时间,常常工作到很晚……” “你说工作?”律师质问。 “是的,安德鲁,就是这个词。” “你是说你的那个剧本?” “我在准备一出戏,”主人回答,“它将探讨人类在压力之下的行为。安德鲁,工作并非总是以像你那样在乡间到处跑的方式完成。工作是大脑的活动。它不会乱蹦乱跳,而是在这里。”他用指节敲敲头侧。“不过我不拿这个来让你们觉得无聊了。目前为止我说得清楚吗,安德森先生?” “非常清楚。” “在这栋屋子里我们请了三个仆人。提芬太太是厨子,在各方面都特别有想像力,只除了在烹饪上没有。另外有两个女佣,菲莉斯和菲比,她们的人生目标似乎就是在没她们事的时候在这里乱搞,需要用到她们的时候又从来见不到她们的人。嗯!” 讲到这里,他站了起来。 “嗯!今天晚上吃过晚饭后,八点半左右,我照常到这里来,其他人则各自去做自己的事。迪蕊开车去布罗根赫斯,出门得太早了。佛提斯丘医生上楼去。我妹妹艾斯黛已经到音乐室,用流行乐唱片来侮辱她的音响。如果她想要吸引人的音乐,她有吉伯特与苏利文。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流行乐唱片会遭到跟黄鼠狼一样的命运。但这不是我们的重点!” “同意。”安德鲁·多黎许说。 葛瑞环视这群人。迪蕊坐在另一张织锦椅上,那椅子呈对角线放在房间的西南角。她身后是左边的那扇维多利亚式窗子,积着灰尘的窗帘紧紧拉着,颜色是呆板的棕色上有着隐约的绿线和金线。尼克·巴克里烦躁不安地站在壁炉前,他头顶一小块秃发的地方映照在壁炉台上方的威尼斯式镜子里。多黎许先生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一手拿着帽子,另一手拿着公事包,眼睛斜瞥着镜子的一角。 “我再说一次,”主人继续说道,“我差不多在八点半进来这里。至少这一次菲莉斯和菲比没有把事情完全搞砸。朝西的这两扇窗子都照应该的样子大开着,事实上现在它们也还是开着,不过左边那扇窗没有像现在你们看到的拉起窗帘。当时天色还很明亮。我坐在书桌旁这张旋转椅上,写下几点注意事项,关于一封要寄给《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的信。我打算把这封信口述给我的秘书,她到伦敦的哈克特书店去替我带书了,但她没回来吃晚饭,而就我所知,她到现在还没回来。” “没错,潘!”迪蕊向他确认。“斐伊没坐三点五十分那班车回来,我本来还以为她一定会坐九点三十五分这班。但她两班都没搭,我们的客人都可以告诉你这一点。” “嗯、嗯、嗯,”潘宁顿纵容地说,“无疑她自有打发时间的方法。尼克·娃朵小姐是位非常动人的年轻女士。要不是我自己已经着迷于这么一位迷人的太太……” “哦,潘,拜托!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确实是不知道,我亲爱的;我从来没调查过。无论如何,就算我不指出这一点,安德鲁也会第一个指出,这也不是我们的重点。我们继续说我们的故事。 “到九点半”——他伸出左手腕看看手表——“我已经完成了原本打算做的工作。我把写好的注意事项推到一旁,现在它还放在桌上。当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我从旋转椅上站起来,坐在书桌左边这张安乐椅里,面朝左边那扇窗户。我坐在那里看着草坪对面的花园,陷入了沉思。” 潘宁顿·巴克里再度挺起身子,脸上掠过一抹梦幻的神色。那优美的声音轻轻地说起话来,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是真正的善?’我在沉思中问。 “法庭说是秩序; “学校说是知识; “智者说是真相; “愚人说是享乐……” 他没再说下去。 “真是的,潘宁顿!”多黎许先生带着一点爆发性的情绪说。“我习惯了你变化多端的情绪,因为我必须习惯,但这太过分了。在这种时候引述诗句——” “诗句?安德鲁,俗人的脑袋还真神秘。那是一段歌词,而且是很不怎么样的歌词,尽管它有种浮夸的朗朗上口性。不管了!你们要证据吗,你们每个人?看那里!” “什么?”迪蕊叫道,像被烧到一样突然坐直身子。“什么?在哪里?” “是的,我亲爱的,刚才我是在看你。在地板上。就在你左脚旁边,但比较靠近窗户。” 迪蕊猛然收回脚,跳起来跑过去站在尼克和多黎许先生之间。虽然书桌旁那盏立灯的光照得不太远,因为被好几层绿色丝料给挡住,但光线的边缘照在一把偏小但沉重的左轮上,蓝钢枪身、硬橡胶枪把。 “原来如此。”多黎许先生倾身向前看。“一把伊福斯-格兰特的点二二。” “如你告诉过我的,里面装了点二二的短子弹。” “是的,你说的没错。这把左轮是你的吗?” “是的。虽然当时它是握在别人手里,我还是认得出来。不过怎么了,安德鲁?你刚刚好像要把它捡起来,却又收回了手。怎么了?” “老实说,我亲爱的朋友,我是顾忌到指纹。” “那把枪上面是不会有指纹的。你们看!” 潘宁顿·巴克里从书桌后走出来,形容枯槁但神色专注,双手发抖。迪蕊原本坐的那张椅子后面有另一盏立灯,这盏的灯罩是暗黄色的皮革。主人走过去打开那盏灯,投射出明亮的光线。在强光的照耀下,他弯身一把拾起左轮,然后他回到书桌后面的位置,神态像是哪个校长或者要演讲的人。 “呃,潘叔叔!”尼克冲口而出。“那把枪你有许可证吗?” “你是说枪械执照?是的,当然有。我的孩子,在这个国家,买枪支是要先出示执照的。” 此时他拉开书桌宽大的抽屉。 “在今天晚上之前,我最后一次看到这把枪,是在这个抽屉里,而且装满了实弹。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枪里有什么。” 他打开左轮,用一根金属针穿进弹膛中央。六颗黄铜小圆柱落在书桌的吸墨纸上。主人把它们捡起来一颗颗审视。 “请看,这是六颗空包弹,其中一颗已经发射过了。我不知道它们是哪里来的。我买了不少实弹,但没有买空包弹。现在,让我暂时离题,讲讲关于鬼魂、指纹,和一个在我想到当时感觉起来似乎不错的念头。你们愿意专心听我说吗?” “是的。”多黎许先生说。 “在我那受到哀悼的先父过世,以及他的第二份遗嘱被发现之后……” “关于那份遗嘱,潘叔叔——”尼克开口。 “你们愿意专心听我说吗,所有的人?” “我们全都在听你说,潘叔叔。说吧!” “……我说,在那之后,那个没人哀悼的已故的贺瑞斯·怀德费爵士的鬼魂,穿着黑袍戴着黑面纱,在四月间两次被看见。而在那之前,就我们所知,已经将近一百年没人看见过它了。” “但是——”律师脱口而出。 “但是什么,安德鲁?” “没事!原谅我打断你的话。” “这个所谓的鬼魂被艾斯黛和提芬太太看见——在我看来,当时的情境只要稍微动点脑筋就可以解释。但如果有人在扮鬼,我也不能不赶快扮演侦探。 “好吧,这我该怎么做呢?我对警方的工作没有任何实际知识。我所有的资讯都只是来自于我大量阅读的侦探小说。” “有理、有理、有理。”葛瑞说。 “我们都知道,在侦探小说里,他们从来都找不到指纹。但在现实生活中,或许会有所不同。两个世纪以前,这间图书室曾经是贺瑞斯·怀德费爵士的小窝和巢穴。他在这里巡梭,带着他恶劣的脾气和扭曲变形的脸。他的脸是怎么毁的?是类似湿疹那样的皮肤病吗?或者是某种严重的疾病,例如梅毒,因为他这个老头似乎特别喜欢非常年轻的女人……” “潘,别说了!”迪蕊几乎是在尖叫。 “或者,如同我们在一本出版于一七八一年的小册子里所看到的暗示,是因为他家里的某个成员一直在喂他吃毒药?但你说的对,迪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至少当时我是这样想的),我们这个时代的假鬼一定会在图书室里出现,因此可能会在这里到处留下真实的指纹。想到这一点之后,我就买了一些东西。看这里!” 他从那个宽大的抽屉里陆续拿出一些东西,每拿起一个就说出东西的名字,然后再全部收回去,只留下最后一个。 “这本书里有很多指纹方面的知识。这个贴着化学药剂标签的瓶子,里面装的是用来采指纹的‘灰粉’。这是用来涂粉的刷子。这个,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是放大镜。最后,这是一双橡皮手套,就像家庭主妇在厨房里用的那种。 “差不多一个月以前我进行调查时,戴上了这双手套——像这样。”他戴了起来。“你们可以看到,这要用卷的方式戴起来。但当时我觉得这戴起来很累赘,现在也一样。我就这样戴着手套,拿着灰粉和刷子和放大镜,开始搜索这间房间里的物件表面。 “有很多我自己的指纹和我秘书的指纹。我不屈不挠地继续努力,就像宋戴克医生的最佳风范。一直到我发现了菲莉斯和菲比的指纹,我才突然醒悟到我玩的这个游戏有多无益、甚至多荒谬。” “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迪蕊叫道。“这间图书室是你的房间,没错!但其他每个人也都偶尔会进来。不管你在这里找到谁的指纹,又能证明什么、又会有什么意义?” “不能证明什么、也没有半点意义,我亲爱的。这一点就是我的发现。找到了完全有权利出现在这里的指纹,我能胜利地高喊‘将军死棋’吗?” “而这一点,”多黎许先生突兀地问,“你一直没想到,直到——” “是的。这就是一个自以为聪明、但是没有仔细想想的人的下场。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当场抓到那个鬼,长袍面罩一应俱全。但那个鬼,一直到今天晚上之前,尤其不肯在我面前出现。然后,当它真的出现时…… “嗯,我们来把舞台布置好。这抽屉里还有一样证物,请看这盒伊福斯-格兰特点二二短子弹。你们看,我打开盒子,但不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再仔细看!” 他把那六颗小小的空包弹扫进抽屉,发出细碎的声音。他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有些笨拙地从纸盒里拿出六颗实弹,装进左轮的弹膛。 “完成!”潘宁顿·巴克里说着,啪一声合上转轮。“我今晚以为这把枪的状态就是这样。我们把它放在……不,不要放在抽屉里。为了突显这出戏,这出完全名副其实不愉快到痛苦的地步的戏,我把这把武器放在桌子的一边。 “好了。想像现在又回到快十点的时候。我坐在书桌旁的这张安乐椅上,面对着没有拉上窗帘的左侧窗户。有没有人愿意去坐那张椅子?你,安德鲁?” “不,谢了。没有必要完全重现当时的场景。” “没有必要,我同意。我当然也不会请迪蕊去坐,她平静的外表有点误导人。不过!我们重现其他部分的状况,关上灯吧?” “不要!”迪蕊朝多黎许先生缩过去。“现在外面完全暗下来了,一片漆黑,而当时并没有这么暗,不是吗?” “确实没有这么暗。当时东西的轮廓还可以看得满清楚,至少如果我有注意看的话是可以。但当时我没有注意看;我在做梦。然后……” “我忽然想到,潘叔叔,”尼克说,“这好像你以前讲鬼故事给我听的时候。” “我的孩子,我也有想到这一点。当时你的反应就不慢;我看得出你现在也没改变。嗯!当时我坐在这里做梦。我想什么并不重要。我承认,当时我非常沮丧又心烦。事实上,我——” “别拿起那把枪,潘叔叔!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 “抱歉,尼克,那动作是不经意的。我的手其实没碰到左轮。如果你们允许,我们就把这份报纸盖在它上面,挡住这丑陋的机关。 “我坐在这里想得出神,没有听见或看见任何人接近。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但我朝上看了一眼;我醒了过来。有个东西正站在窗内看着我。” “无疑的,这些都没问题。”多黎许先生说。“究竟是什么在看着你?” “我只能告诉你,那是个穿着黑袍的人影,脸上戴着暗色的面罩或面纱之类的东西。上面或许有眼洞,但我不确定。” “唔,试着讲得更清楚一点。那个人影是高还是矮?胖还是瘦?什么样子?” “我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是‘中等’。而且我这可不是在说关于鬼魂的蹩脚双关语。现在我也想到,”潘宁顿·巴克里以一种挣扎的手势说,“我一直对我们这位访客采取相当高傲或鄙视的态度。但是相信我,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我知道那是人;我感觉到它是人。然而,如果我说当时我没有吓一跳,或者说,那事实上不是我这辈子受到最大的震惊,那么我就是个大骗子。 “更大的震惊还在后面。恐怕我当时是对这位访客大吼大叫了。我说,‘你是谁?’,或者‘你要干什么?’,或者其他什么,我记不得了。这时我听到远远传来一辆车子开上车道的声音。我知道迪蕊从布罗根赫斯回来了。现在终于到了这个故事里我能够讲得确切的部分。 “我这位访客的袍子右侧似乎有某种口袋。他——或者她,或者不管是谁——将一只戴了手套的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把左轮枪。别问我怎么会知道那是我的左轮!甚至别问我怎么会确定那人有戴手套!但老天在上,安德鲁,我真的确定。” “那是哪种手套?像你戴的这种橡胶手套吗?” “不是。至少颜色不一样。也不是我们通常戴的小羊皮或者麂皮手套。我会说那是很薄、很紧的灰色尼龙手套。我这位访客手指伸进扳机孔的时候完全没有阻碍。那位访客就这么举起左轮枪,在十二尺开外左右的距离直接朝我开枪。 “一阵闪光,一声枪响,心脏部位一阵重击。如果我当时还有思考能力的话,心里想的也只有:‘就是这样了;他是来杀我的。’那访客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他把左轮丢在地毯上,退出窗外,还顺手拉起了窗帘。” “那么,想来,”多黎许先生插口道,“他也低头闪过了拉起的窗子?既然我们同意这不是鬼,那他一定有做这个动作了?” “安德鲁、安德鲁!” “怎么样?” “对!我想他一定有那么做,除非那个人的个子很小。我不记得有看到他低头。但那些窗户的窗帘和窗玻璃本身之间,隔了整整一尺或十八寸。我只能说他退进窗帘里面,然后把窗帘拉了起来。” “那你做了什么?” 主人的左手按住左胸口,脸上一阵抽搐。 “我目瞪口呆地发现自己还坐在那里——受到震惊,心烦意乱,但还活着、还在呼吸。有东西掉在椅子上,掉在我左手边。我一摸到就认出是什么了。那是空包弹里的填纸。小时候我们在篝火之夜就是用空包弹。那一枪发射的距离太远了,火药烧灼的痕迹、甚至火药的碎屑都碰不到我的吸烟夹克。但填纸像乏力的子弹打中了我。” “请原谅我的坚持;我有理由要问。你当时实际上做了什么?” “我站了起来,走到右边的窗户那里,然后把那团该死的填纸扔到草坪上。” “走到右边的窗户?不是左边的?你没想到要发出警报或者去追赶吗?” “没有。首先,我太震惊、太生气,而且(我承认)吓到了。其次,我听到了车子停下来的声音;我听到有人大声说话,然后顿了一下,有更多人声和奔跑的脚步声。我不想要搞得兵荒马乱或者一团吵闹。我讨厌兵荒马乱和一团吵闹,就像我讨厌所有的混乱。我走回我的椅子,坐下,等你们来。” 这时开口的是尼克·巴克里。尼克离开壁炉旁,大步走到左侧的窗户边,一把拉开长窗帘,然后转过身来。 “老天,潘叔叔!他是从这扇窗子出去的?” “是的。” “但这扇窗子是关着的!看这里!” “我的这位访客——或者鬼客——可以在出去的时候把它关起来。这些窗扇很容易拉动,你们其他人当时又发出不少噪音。” “听着,潘叔叔!这个二百五可不可能先躲在窗帘后面,稍等一阵子,然后趁你不注意的时候穿过房间溜走?” “不,尼克,不可能!请相信这一点。我很难描述那个人影所散发出来的全然恶意的氛围。当时我等着它可能回来,我甚至害怕它可能回来。怎么了?” 尼克朝他走了一步。 “我告诉你怎么了。要不是你在做梦,潘叔叔,就是我们扯进了我当记者以来碰过最莫名其妙的事。”然后尼克转回身。“这扇窗户从里面锁住了。” <hr /> 注释: 第七章 “我没有做梦,我发誓!我也没有——”潘宁顿·巴克里停了下来。 “锁住了。我跟你们说!”尼克重复。他指着金属与陶瓷材质的扣勾,朝外转向锁住的位置,牢牢固定住窗子的上下两半。“我在魏彻斯特有个朋友,他有一栋建于一八七〇年代初的房子,一楼的窗子就像这样。有次我们想跟他开个玩笑,结果发现这种窗子没办法乱搞。如果你站在这种窗子外面,绝对不可能控制它从里面锁住。” 此时他转向葛瑞·安德森。 “听着,葛瑞。我不知道鬼——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的话——是否可以穿过墙壁或者锁着的门,就像那个老法官的鬼魂据说出现在艾斯姑姑或者提芬太太面前时那样。但我确实知道,一个刚开了一枪的人是不可能融化穿过硬邦邦的玻璃和窗框,或者踏出窗外之后才把它锁上。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在下了舞台、没有道具的情况下,这世上没有任何魔术师做得到这一点。” “你是怎么了,尼克?”他叔叔质问。“你们都是怎么了?” 潘宁顿·巴克里有了改变。之前他全神贯注、浑然忘我,用具有催眠般力量的眼神和声音完全掌控了整个房间。现在他的声音里又涌上了那种他们先前听到过的别扭情绪,仿佛在成人的头脑和心里闹着小孩子的脾气。 “为什么错的总是我?”他说。“为什么我永远都得对抗这种那种指控?我告诉你们的,或者试着告诉你们的,是一个直截了当的故事,凑巧也是个真实的故事。然而……” “放轻松,潘叔叔!没有人说你说谎!” “没有吗,尼克?” “绝对没有,我发誓。”尼克向他保证。“事情总有个解释,如此而已,我们会找出这个解释。我不是来这里找麻烦的,这是我最不想做的事,不过我得请你们原谅我这么没礼貌。像这样冲进别人的房子、制造出一大堆难题,实在不怎么像话是不是?而我却似乎就是在这么做?” “你又忘了,尼克,”迪蕊声音清晰地说,“你不是外人,这也不是别人的房子。这是你的房子,侄儿,自从你祖父的遗嘱从烟草罐里掉出来之后就一直是你的。别不好意思了,尼克!你完全有权利爱怎么制造难题就怎么制造难题。” “你知道,迪蕊婶婶,”尼克说,“你真令我震惊。这是第一次,我亲爱的美人,你真真确确地令我震惊。关于这栋房子——虽然很尴尬,我还是尽力试着要谈这房子的事,但潘叔叔不让我插嘴。” “啊,这房子!”潘宁顿·巴克里完全恢复了他的自在平和。“哎呀,尼克!稳着点!我今天晚上很沮丧,这点我承认了。但是我们的这些难题有个很简单的解决方式。” “什么难题?”尼克质问。 “什么解决方式?”安德鲁·多黎许问。 主人重回主导地位,开始在书桌后来回踱步。其他人围在他四周。 “非常简单的解决方式,我居然刚刚才想到,真是可惜!我要向你买下这栋房子,尼克。在莱明顿或者林赫斯特找家好的拍卖公司,就可以订出公平的价钱,然后我就照那个价钱向你买下来,不管他们说多少。这样很公平,不是吗?” “不,不公平。”尼克非常愤慨地大吼。“我要把这栋该死的房子送给你,潘叔叔。事实上,就我的意思和打算而言,我都等于已经是送给你了。你不能阻止我把这地方送给你,不是吗?” “我不是律师,不知道。你选择要送什么东西,无疑是你的事。但是同样的,就另一方面来说,你总不好拒绝一笔答谢这份礼物的酬金吧。而且,你注意看,”潘宁顿·巴克里说,“看这位律师注视我的眼神。你去吧,安德鲁!拜托你,别站在那里一副顾盼自得的样子!你的头脑很不错,虽然你貌不惊人。但别站在那里顾盼自得,好像麦考雷在做评断一样。对于这一切,你怎么说?” 事实上,多黎许先生一直以一种感兴趣的眼神稳稳地、专注地看着他。 “我是在纳闷,”他回答。“你这个要买房子的建议,照你所说,又是另一件你刚刚才想到的事?” “是的。你不相信我吗?” “我没这么说。但照今天晚上看来,你原本是那么沮丧、那么消沉,几乎……” “几乎什么?”对方马上顶回来。 “这个问题,潘宁顿,留给你自己回答。你没有别的话要告诉我们了吗?” “他会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迪蕊问。她眼睛里那种呆滞的朦胧还在,仿佛是没流下的泪水。“但他不可以让自己太烦心,你知道。潘,潘!这么一番惊险,对你真是太不好了。你的心脏……” “我的心脏几乎什么都可以承受,迪蕊。” “但被人开枪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就算射的是空包弹也一样!最好还是请佛提斯丘医生来看看你吧?” “真让我满足,亲爱的,”她丈夫低声说,“你终于表现出了女性的同情心。我想我胸口是有块淤伤。是的,当然要叫奈德·佛提斯丘来看看我。同时,有件事让安德鲁格外烦恼。” 多黎许先生已经匆匆走到了书桌那大开的抽屉旁。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潘宁顿,你这个抽屉里真是装了一大堆喜鹊的收藏品。大部分你都已经展示过了:采指纹用的粉、刷子、放大镜。而在这一盒子弹旁边,则有一管黏胶。” “可否请你好心告诉我,”主人大叫道,“一管黏胶跟这整件事有什么鬼关系?” “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亲爱的朋友,别发火。我想的是这些子弹。 “那个幽魂怪客开枪射的那一发子弹”——多黎许先生皱起眉头——“是空包弹。没错,那是在至少十二尺的距离之外发射的。但同时——”他迟疑着,再度沉思。“那发子弹的填纸呢?现在在哪里?” “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我把它丢到外面的草坪上了。等明天早上我们就会在那里找到。或者要是这件事有如此惊天动地的重要性,我们也可以现在拿手电筒去找。有这么重要吗?” “不,没有。但我还是想问:关于这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刺客,我们该采取什么对策?要报警吗?” “报警?”潘宁顿·巴克里朝着天花板说。“老天爷,不要!” “在这种事情上最好还是明智些。你确定你没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们?” “‘幽魂怪客’、‘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刺客’。我必须告诉你们,”潘宁顿·巴克里说,“我对于你们这样不断的暗示、让我看起来只是个空口说白话的骗子,感到愈来愈无法忍受。你们再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从书桌后走出来,大步走向左侧的窗子。他用手掌下侧一推那金属与陶瓷材质的扣勾,让它侧转成平的位置。他双手扶住内层的窗扇,大拇指朝下其余手指朝上,把窗扇往上平顺地推起,让窗子大开。 “好了!”他说道。“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那位访客出现时这窗子就是这样。事情确实是如此,我只能发誓说事情是如此。我们现在必须绞尽脑汁找出解释,尼克同意事情是会有解释的。为什么有错的总是我?为什么他们谁都愿意相信,就是不相信我?如果艾斯黛可以看见一个穿着黑袍的幽灵穿过锁住的门,那么想像一个心怀恶意的人想办法穿过锁住的窗户,难道有那么困难吗?”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新的声音插了进来。“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全都转过身去。 从房间的东侧,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女人以一种不同的跑步方式匆匆赶进来,她有种小猫似的神态,还有一头相当明显是染红的丰厚头发。她虽然脸有点太瘦、又直瞪着眼睛,但长得并不难看,可是她身上穿的绣花蓝色便服和鲜艳的方格布长裤,却比较适合迪蕊·巴克里或斐伊·娃朵的身材。她左手腕上挂着一个装编织物的织锦袋,右手挥舞着一个几乎装满的玻璃罐,内容物根据标签的说明是“欧利农庄最佳蜂蜜”。 “是你吗,艾斯黛?”潘宁顿·巴克里用不甚友好的语气说。“嗯,进来吧,让我们感受到你的莅临之光。你又在躲躲藏藏了?” “躲躲藏藏?”艾斯黛·巴克里重复他的话。“潘宁顿,你这个傻家伙,讲话完全没有必要这么不客气。父亲不在这里管你、让你知道分寸了,这岂不是件可惜的事吗——非常、极度、严重的可惜?” “至少我看到你还在吃东西。” “吃东西?”仿佛艾斯黛也很不屑这一点似的。“我需要维他命B。佛提斯丘医生说我需要维他命B,而蜂蜜里含有丰富的维他命B。再说!现在已经十点半,甚至更晚了。再过半小时、甚至不到半小时,我们就要在饭厅里举行我的生日会。这你总不会阻止吧?” “正好相反,艾斯黛,我很乐意主持你的生日会,祝你顺心如意。” “谢谢,潘宁顿。你决心仁慈的时候是可以很仁慈的。”然后她眨着眼睛,仿佛泪水盈眶。“但是说我躲躲藏藏!”她说。 回答的是迪蕊。 “你刚才在衣帽间里,是不是?”迪蕊问着,朝东侧的壁龛点点头,然后朝壁龛左边的门点点头,最后朝她身后壁炉上方的镜子点点头。“你不是在衣帽间里吗,艾斯黛?” “你是说我出来的时候,你在镜子里看见我了?” “你差不多十分钟前进去的时候我也看见了。” “哦,亲爱的迪蕊,有什么理由让你这可怜、无用的小姑不应该在她想要的时候待在附近吗?” “老天,当然没有!我只是说——” “还有,你也别说话,我高傲的潘宁顿!我到图书室可不是来看你的!” “那么,在完全不反对你出现在图书室或衣帽间、或任何你大小姐想去的地方的情况下,高傲的潘宁顿可以问问你为什么来这里吗?” “是因为尼克!”艾斯黛叫道。“因为小尼克!” “哈罗,艾斯姑姑。”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小尼克说。 “哈——罗,亲爱的!就算你长大了、不想亲你的老姑姑了,尼奇,你的姑姑可没有老到不想亲亲你的地步。过来这里!” 艾斯黛伸出挂着编织袋的左手臂勾住他脖子,踮起脚尖亲吻他的两颊。 “好了,这才像话!我也没那么老那么丑对不对?我甚至还自认很有青春活力呢。你知道吗,尼奇,这并不是这半个小时内我第一次看到这位变成你婶婶的迷人女孩。” “不是吗?” “不是!她把车停进车库的时候我刚好在厨房里,忍不住就跑出去了。你再次回家来真是太美好了,尼奇!这位亲爱的女孩说了你一大堆好话,不过我就不复述了,以免让你不好意思。” “真是的,艾斯黛,”迪蕊叫道,“我什么意见也没有发表,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我只说——” “但你看起来就是那个样子,我亲爱的。气氛可以说的话可多了,不是吗?尼奇,如果你是潘宁顿,你会让年轻漂亮的太太自己出国去度假吗?去年到意大利,六一年到瑞士,再前一年到北非?当然这可是完全无伤的!她跟那么令人喜欢的朋友待在一起,像是罗马的卡布里伯爵夫人和卢森的班克斯夫人。说到朋友,迪蕊也告诉我……” “艾斯黛·巴克里小姐,”迪蕊大声说,“请容我向你介绍葛瑞·安德森先生。” “哎呀,真是的!”艾斯黛说着,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芭蕾舞脚尖旋转,那罐蜂蜜还举得高高的。“真是太幸会了!你不就是那个三九年夏天来过我们家的葛瑞·安德森吗?那个年轻人不就是你吗?” “幸会,巴克里小姐。我是同一个人没错,年不年轻就难说了。” “他以前来过这里是吗?”潘宁顿回过神来问道。“恐怕我是不记得了,抱歉。” 但艾斯黛可不来这一套:“我可记得。我从来不会忘记事情的。再见到他可真难得呀,现在他长大了,又会写音乐剧又会做什么的!我只跟你说声哈罗就好了,葛瑞,然后我就要讲其他事情。因为起码这一次,可怜的艾斯姑姑要被认真对待。 “我哥哥刚才问我,”她继续说道,“我到他这阴沉、愚蠢的图书室来做什么。我当然是要来欢迎尼奇啊!但是不只这样。对于任何有记性、有真心的人来说,这就够了,但是不只这样。我有一个大发现,必须跟安德鲁·多黎许谈,而且不会让潘使我分心。告诉我,安德鲁!可怜又亲爱的父亲死的时候,你不是应该看过他留下来的所有文件吗?” “就我所知,艾斯黛,”长期受苦的律师回答,“我确实是看过了他所有文件。” “你不可能有看到我所说的那些。你知道他以前用来当书房的那间房间?在通道对面”——艾斯黛朝东南方做了个大力但模糊的手势——“在以前的管家房间和仆役长餐具室隔壁?里面有一张掀盖式大书桌的那间房间?是的、是的,这一切你都很熟悉。但你知道那张书桌有个暗格吗?” “暗格?” “唔,原先我也不知道。而且那不是什么很神秘的暗格,虽然父亲最喜欢那一类东西。但天意有时候确实是会帮助我们的,不是吗? “晚饭后,”她以格外专注强烈的神态说下去,“我在音乐室里放流行乐唱片。我们必须跟得上时代,安德鲁。但我没办法专心听Roysterers或者Upbeats。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呼唤我或者召唤我。‘到书房去看’,它似乎在说,到书房去看。 “我八成是能通灵。也有过别的事情显示这一点,不是吗?但过了一阵子之后,我确实到书房去了。那里的东西都没有上锁,从来都没有。书桌右边最下面抽屉的底层是假的,只要一推就滑开了。在那里,安德鲁,有一叠厚厚的文件,其中一些是父亲的笔迹。” “等一下,艾斯黛!”多黎许先生愈来愈觉得苦恼。“你有没有看那些文件?有没有找到任何重要或相关的东西?” “哦,我怎么会知道什么是相关的东西?那是男人的工作,是你的工作。其中大部分我甚至连读都没读。” “那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把那一整叠都拿起来,我到厨房的时候也一起带过去了。迪蕊停车时我正在厨房里。她没有回屋里来,没说要去哪里就走开了,但我知道她是要到图书室去。我知道你们全都在图书室里,所以就从起居室的那扇门进来了。”艾斯黛朝它做了个手势。“你们全都听潘的话听得入迷,没有半个人转过头来看一下。我钻进那间小衣帽间,没有把门完全关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潘,别以为我没听到!” 潘宁顿·巴克里已经不再踱步,以一种难以解读的眼神注视着她。 “现在情况变得比较清楚一点了。你不是在躲躲藏藏,艾斯黛。你只是在等着听。” “唔,潘,”他妹妹反驳,“我确定你一定会照常扭曲事情的。谁在乎那一点?我不在乎。重要的是那一叠文件,我把它放在衣帽间的沙发上了。安德鲁,你应该负责把它收起来吧,万一里面有什么可怜的父亲要让我们知道的事呢?而且你可以把它带走,对不对?我试着把它塞进我的编织袋里,不过那叠文件太厚了。但你那公事包看来并不很满的样子。” 多黎许先生把他的帽子放在桌上。 “这公事包里面没有东西,”他边回答边打开扣拴,掀开公事包,“只有我为了去伦敦四十八小时而带的牙刷、梳子和刮胡用具组。我可以把文件带走,今天晚上检视一番。我是说,如果潘宁顿认为——” “我认为你最好这么做,”潘宁顿烦躁地说,“否则艾斯黛是不会让我们有片刻安宁的。但我无法想像那里面会有任何重要的东西。” “我也是。但还是得做!” 多黎许先生大步走向壁龛左侧的小房间。艾斯黛慌慌张张地跟在他后面,一手晃着编织袋、另一手举着蜂蜜罐。他仍然颇为苦恼,尽管以一个微笑减轻不礼貌的意思,进去之后就关上门把她挡在外面。但他很快就出来了,一边扣上那个塞得满满的公事包,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绉绉的纸,上面打了若干行字——从一侧露出来。艾斯黛朝他跑去,用左手一把将这张纸抽出来。 “恐怕我是出了名的笨手笨脚。”艾斯黛叫道。她试着用双手抚平那张纸,差点砸了那罐蜂蜜。“但我只是想帮忙,不是吗?” “在你已经把这些文件的事搞得兵荒马乱、一团吵闹之后,”多黎许先生用手点点公事包说道,“这样的行为不被认为是很有帮助。请你好心把你刚拿去的东西还回来好吗?” “但这个,”艾斯黛喊出的这句话,葛瑞·安德森完全听不出个所以然,“这只是那些弹珠台的收据账单啊!只是那些弹珠台的收据账单啊!” “不管是什么,请你好心还回来好吗?” “是、是!每一样东西都很重要,对吧?”她把纸张交给他,他将之装进口袋。“在正常情况下,亲爱的安德鲁,我应该坚持你留下来参加我十一点钟的生日会。但你一定很想回家去看那些文件,不是吗?而且你的车在这里。 “是的,别那么惊讶的样子!”艾斯黛继续说着,仿佛注入了新的精力。“你儿子把车开来了,现在车就停在车道上。修把车开到前门时,我正要从音乐室到父亲的书房去。他要到利沛屋去看一些朋友。修说他把车留给你,因为他朋友会送他回家。他还说他要跟你谈拉马斯的案子,说非常紧急。” “拉马斯的案子?”潘宁顿插话。“拉马斯的案子是什么?” 多黎许先生举起拳头。 “一个叫拉马斯的愚蠢年轻人惹上了麻烦。多黎许与多黎许事务所并不只是家庭律师。现在的税金和生活费这么高,在看来紧急或者理由正当的时候,我们甚至得碰犯罪案件。是的,艾斯黛,”他不客气地补充说道,“我要走了!但请你别这么急。别朝着我冲过来,好像要亲自把我扔出去的样子。我当然会走,但事有先后轻重。同时……” “同时,我们看得出来,你这只是在浪费时间。我知道那些文件很重要!可怜又亲爱的父亲——” “再一次,”潘宁顿说,“我们又碰到了‘可怜又亲爱的父亲’。恐怕对艾斯黛来说,还是可怜又亲爱的父亲。在烟草罐里跑出第二份遗嘱之后,我本来还希望我们再也不会跟可怜又亲爱的父亲有任何瓜葛了。” “你跟他的瓜葛永远不会完的,潘·巴克里,”艾斯黛几乎是在尖叫,“只要这世界上还存在半点仁慈、只要你心里没剩下半点仁慈。” “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要是我也没良心的话,想想我能告诉他们哪些关于你的事!但我并不真的需要告诉他们。你自己说的话就已经谴责你了。愚蠢的故事,说什么这里发射了一发空包弹……” “等一下,小姐,有人对我开了一枪!你连这一点都不相信吗?” “如果别人这么说,我就相信,虽然我是什么也没听到。当时我在屋子后半部,这些墙又这么厚,我怎么能听到什么?但你老是有这种幻觉——” 她的话没能说完。南墙那些书架之间的那扇门,葛瑞先前认为一定通向主要通道,结果确实是如此。他匆匆瞥见了那条灯光黯淡的通道一眼,因为那扇门开了又关,进来了一个身穿花呢服装、看来摇摇摆摆的男人。 “原谅我打搅,”新来的人说着,眼睛立刻看向潘宁顿·巴克里,“一切都没问题吧?” “进来吧,奈德!”主人以一种紧张而又热心的态度说。“这里没有急需照料的病人,这是真的。我们碰上的是另一个危机,意外情况,如此之类的……。向不认识他的人介绍一下——尼克?安德森先生?——这位是佛提斯丘医生。” “很高兴见到你们。”新来的人用沙哑的声音说。他听起来并不高兴。 “事情是这样的,”潘宁顿·巴克里继续说,“在十点钟左右,这些好人刚到的时候,有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影——不是鬼,是个有血有肉的、心怀恶意的二百五——用我自己的左轮枪朝我射了一发空包弹。然后他退出窗外,不知用什么方法把窗子锁了起来。” “那扇窗户?”佛提斯丘医生问,循着对方点头的方向。“现在它是开着的,不是吗?” “它是开着的,因为我自己几分钟之前把它推开了。之前我们发现它在拉起来的窗帘后面是关上、锁好的。艾斯黛没听到枪声,拒绝相信我的话。她似乎是坚称我喝醉了或者在说谎。” 佛提斯丘医生吸吸牙缝的空气。 “我没听到枪声,”他说,“但我希望随后的调查不会也这么指控我。毕竟,我自己也看到了那个人影。” <hr /> 注释: 第八章 “你看到了?” “我亲爱的巴克里,有人确认了你的话也不需这么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你可以告诉我整个来龙去脉吗?” 正式介绍过尼克和葛瑞之后,潘宁顿·巴克里把他讲过的那个故事简短鲜活地大致说了一遍。 佛提斯丘医生听着,不时把重心从一脚移到另一脚。他是个四十几、接近五十岁的男人,个子算高,手脚灵活,长形头上零零落落的棕色头发已经退到头颅的圆弧部分后面,带着沉思神情的淡蓝色眼睛四周满是皱纹。 “唔!”故事讲完后,他说,“唔!这是个密室类型的问题,嗯?”他的眼神始终没离开过主人。“但这不是眼前唯一有趣的事。” “怎么说,奈德?怎么说?” “比较起来,我在这里算是新来的。”佛提斯丘医生对着大家说。“老先生在三月过世之后,我才被找来担任——该怎么说呢?——家庭医生。要是我喜欢胡思乱想,我就会说这是一栋不健康的屋子,但我并不是这种人。不是出于医学原因,这房子实际上远不像看起来那么潮湿。而且这里具有一切舒适的设备,是我很喜欢的。藏量丰富的酒窖啦!简直是奢侈淫逸的浴室啦!每间房里都有冷热水,还有插座可以插电动刮胡刀。有人很喜欢那东西。这位先生”——他看着尼克——“你就是那位大家都在谈、来自美国的继承人?” “原本是的,没错。” “家人的意见不同已经解决了吗?你叔叔本来并不确定可以解决,尽管他太有礼貌,不会当着你的面这么说。不过!如果原先确实有家人意见不同的问题,我希望它已经以友善的方式解决了?” “是的。”尼克回答。 “而且‘友善’,医生,”迪蕊做了个神气活现的手势,“还不足以形容呢!他们唯一意见不同的地方在于抢着要把东西送给对方。从来没看过像我丈夫和尼克处得这么好的人。一路下来都是一团和气。” “是吗,巴克里先生?或许我最好查看一下。” 尽管他神态看来随意、摇摇摆摆,尽管他沙哑、低沉的声音似乎是用迂回而非开门见山的方式讨论问题,但佛提斯丘医生向前逼近得那么坚定,使得潘宁顿·巴克里退了好几步,举起一只手仿佛是要阻挡攻势。 “查看?”他复述。“这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你要做什么?” “如果你许可,我要看一看你。确切地说,我要你伸出手腕来让我摸摸脉搏。身为家庭医师的我可能有时候疏忽了职责,也许我对你纠缠得不够,但我可不希望他们认为我跟福尔摩斯的助手华生医生一样反应迟钝。老弟,看到你脸上的神色,就算不是医生的人也会觉得不对劲。除此之外还有——” “等一下。”潘宁顿·巴克里说。 他这突然爆出的一句话让佛提斯丘医生停了下来。主人不耐烦地举起光溜溜的右手检视手指,然后举起左手,手里握着一双卷起来的橡胶手套。 “有些时候,”他宣称,“我简直跟艾斯黛一样头脑不清。有没有哪位可以好心告诉我,我是什么时候脱下这双该死的手套的?我把它戴上是为了做某个示范什么的,然后就忘了它。安德鲁,我是什么时候把它脱下来的?” “老实说,我不记得。”多黎许先生说。“我们在这里乱转了好半天,非常不像样,(慢着点,迪蕊小姐!)但我没有看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动作。恐怕我是不记得了。” “你能帮上忙吗,尼克?我什么时候脱手套的?” “哪,潘叔叔!”尼克挥动双臂。“你先前是在抱怨那双手套有多累赘。我的印象是你先把它脱下来、握在左手,然后才冲过去开那扇窗子。但这只是个印象而已,我没办法发誓保证。葛瑞?” “我也跟多黎许先生一样不记得,”葛瑞回答,“不过你说的似乎没错。” “尽管奈德·佛提斯丘,”潘宁顿·巴克里继续说,“说这里有很多舒适的设备,但这里舒适的设备远不如应该有的多,而如果我继续是屋主的话,也会增加更多。甚至一直到军队在战时占据这一带的那时候——他们虽然没占据绿丛,但是占了利沛屋——都还没有半条通到海岸的电缆。” “抱歉,潘叔叔,”尼克非常热切认真地反对道,“你是不是有点搞混了?以前就有电灯了,不是吗?” “我没有说以前没有电灯。我说的是我们没有电缆可以接电力公司的电。” 这时他把橡胶手套塞进他吸烟夹克的左侧口袋里,似乎是要彻底摆脱它们。 “事实上,尼克,当时我们有部私人发电机:如果你记得的话,它总是出问题,让整栋屋子在不方便的时刻陷入一片漆黑,然后就得去修理它。如果没有仆人在,你祖父也可以应付那些修理工作。我没有办法应付修理工作,这让他有充足的借口可以鄙视我。我提到这一点是因为……” “因为你想要让我分心,对不对?”艾斯黛的叫声具有等同于扑过去的效果。“你不想让我说出我必须说、我一定要说、我会说出的话,不管你怎么试着阻止我!” “自制一点,艾斯黛。我提到这一点,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是因为它跟我们的问题有关系。” “怎么样?”他妹妹追问,同时举起编织袋和蜂蜜罐。“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我说了,我没办法修理发电机。我唯一一项实务性的天分是在于开锁。只要有一段弯曲的铁丝,或者甚至是一根拉直的回纹针”——潘宁顿·巴克里看着艾斯黛的同时似乎在对自己数数——“我几乎就可以撬开任何锁。至于你自己的天分,艾斯黛,这我们就不讨论了,因为到目前为止,你似乎都没有能力使用它。现在,看这里!” 他大步走向左侧的窗户,朝夜色做了个手势,然后转过身来。 “戴面罩穿长袍的入侵者从这扇窗子出去,之后窗子从里面上了锁。他是怎么做到的?如果这问题是有关于撬锁,我或许可以试着示范给你们看。但我们面对的不是锁。我们都看到了,这里我们有的是一个结结实实的金属勾扣,当时稳稳地扣住了。因此……” “我再问你一次,潘叔叔。”尼克说。“现在你仔细看过窗子、知道困难所在了,你确定那个人不可能是躲在窗帘后面,然后趁你不注意的时候穿过房间溜出去吗?” “我确定吗?我完全确定吗?尼克,这对于宇宙间任何一个问题都是项很高的要求。我不认为事情是这样的,不。但同时……” “哦,全都是一派胡言,比一派胡言更一派胡言!”艾斯黛抨击道。“事实上你说的,只是你什么办法也没有,只想要我们接受这个愚蠢的故事而不问你任何问题。” “这是个愚蠢的故事吗?既然奈德·佛提斯丘似乎也确认了它……” “啊,但是他有确认吗?如果亲爱的佛提斯丘医生就某件事情发誓”——艾斯黛狠狠吸一口气——“就算我不能相信,我也或许会相信,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话。但他到底怎么说?” “唔,他人就在这里。你何不问问他?” “嗯!”佛提斯丘医生说。“嗯!” 摇摇摆摆、手脚灵活、身着花呢布料的他,一手抹脸仿佛是在按摩脸部,然后他轮流向尼克和葛瑞发话。 “巴克里小姐太抬举我了,先生们。我从来就没有对这个世界上的太多事情感到确定过。而且我的短处很多,尽管我试着弥补它们。我酒喝得太多,这点你们如果还没听到也很快就会听到。但我很少受到酒精的影响,更从来不曾因此失去能力。巴克里小姐本人也可以作证,我今天晚上没有喝酒。 “你们或许已经、或许还没听说,晚饭后我们各自分开去做自己的事。我的卧房虽然比这间图书室小得多,不过就在图书室的正上方,在西厢的最底端,有两扇窗子朝北、朝前,一扇窗子朝西。我想我大概是在八点半的时候上楼回房的。晚饭后我的朋友巴克里给了我一根品质绝佳的雪茄,而且我也有很多东西要读。” “无疑是专业书籍吧?”安德鲁·多黎许以一个堂皇的人对另一个堂皇的人说话的口吻说。“你在埋头读《英国医学期刊》?” “唔,不是的。不是《英国医学期刊》。先生,做我这一行的很少会嫌工作不够,不像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医生。事实上,我是在读一本侦探小说。” 他的视线再度来回于尼克和葛瑞之间。 “现在这一点看来十分合适,虽然没有什么致命的事情发生,也(至少让我们如此希望!)不太可能会发生。然而,当我坐在卧房里抽着雪茄、朝第五章迈进的时候,我并不完全感到很高兴。在晚餐的时候有某种暗示——或者也许该说是一种气氛,而非暗示——新继承人抵达之后会有争吵。什么样的争吵,没人说;没人对我透露。的确,何必对我透露? “中间有过一次不重要的中断。我的雪茄抽完了,小说里的犯罪已经发生了,调查正在进行,这时我似乎听到有一辆车开上车道。‘这,’我想道,‘不可能是巴克里太太回来了吧?’我瞥了一眼我的旅行用时钟,才九点一刻,巴克里太太不可能已经接到火车了。 “但我相当好奇,就从朝屋前的两扇窗子之一往外看。确实是有一辆车,结果是年轻的修·多黎许,也就是我们这里这位朋友的儿子。到前门去应门的是巴克里小姐自己,他跟她交谈了几句,把车开到屋侧,然后步行离开。 “之后…… “之后,”佛提斯丘医生继续说着,揉乱他仅剩的零落头发,“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然后开灯。我倒不是想挡住逐渐消逝的天光,但是这里就在索伦海峡旁边,天黑后变得相当凉,而你们从我的衣服也可以看得出来,我觉得冷。 “唔!我坐下来继续看书,但是看不太进去。我脑袋里想的都是巴克里太太跟其他人从布罗根赫斯回来的事。而我又是谁?真正讲起来,我又算什么?是个靠人吃饭的,是个食客,受到仁慈的对待,没错,甚至还受到相当的尊重,但仍然是个靠富有慷慨赞助人吃饭的食客。” 潘宁顿·巴克里直起身子。 “我亲爱的朋友,”他抗议道,“这实在完全都是瞎说!我都不知道你有这种感觉!如果你以为你在这里不受欢迎……” “但是让我们面对现实吧。总有我们全都必须面对现实的时候。” “如果你坚持要说这些话——” “我是坚持。好了,非常清醒地想一想,”佛提斯丘医生问道,“我在这栋屋子里的功能是什么?是尽到我的职责,并且保持上得了台面的体面模样。我确实尽到了我的职责。但我是否够体面?在那一刻,我怀疑这一点。 “我从椅子里站起来的时候,一定是将近十点了。我关掉所有的灯,只留下我卧室里洗手台上方的那盏小灯。我把我的电动刮胡刀插进洗手台旁的插座,然后照我认为自己需要的刮了胡子。现在,告诉我。”他直视尼克。“你和其他人坐在车里朝这屋子而来——以及不久之后跑过它——的时候,是否看到二楼有任何灯光。” “哪里都没有灯光。”尼克告诉他。 “你呢,安德森先生?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完全没有。我以为整栋屋子都没开灯。” “你们不可能看见灯光。巴克里小姐可以告诉你们,我卧房的窗帘用的是战时剩下来的、最厚重的遮光布料。之后你们也不会看见任何灯光。让我把这个愚蠢的故事说完。 “我刮完了胡子。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或者,就算有任何声音穿透关上的窗子和厚重的遮光窗帘,并传到了一个脸旁有电动刮胡刀来来去去的男人耳里,也只有我的潜意识接收到它。当我把刮胡刀收起来之后,我不知道是什么冲动让我关上了唯一还亮着的洗手台上方的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朝西的窗边,拉开窗帘向外看。 “先生们,在这栋房子的西端对面,有一座大花园,里面用非常高的紫杉树篱隔成步道或巷弄,外面也围着紫杉树篱的围墙。花园有四处入口,东西南北各一处。其中一处——如果你现在走到这两扇窗子任何一扇旁,就可以看到——正对着这间图书室左侧的那扇窗户。 “好的!我从我房间那扇窗户看出去的位置,是在那两扇窗户之间某处的上方。当时天还没有完全黑。在我和花园之间隔着大约六十尺的平顺草地。就在那里,先生们,我看到了某个东西。我看到了……” “怎么样?”潘宁顿·巴克里追问。“别说到一半就停了,奈德。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穿黑袍的人影。”佛提斯丘医生回答。 一阵停顿。 “我不会试着描述那个人,”医生继续说,“尤其那人影是背对我的。它打从屋子相当缓慢地朝花园入口移动,我看到的时候它已经快要走到花园了。这时候我听到下方某个看不到的地方传来模糊的人声。我似乎听见那个声音在大喊,‘快点!’” “是的,你没听错。”尼克·巴克里略略朝前移动。“由于这个那个原因,我们耽搁了好一会儿才跑到房子的侧边。但是大喊‘快点’的人是我。然后呢,医生?” “你猜不到吗?我打开窗户,那是像小门一样往外开的那种窗户。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论如何,当时你们太忙了,不会注意到的。三个人——你、安德森先生、我们的朋友多黎许——在下面绕过屋角跑过来。从接下来的声音,包括我们的主人这理应在舞台上或电影里出名的声音,我听出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事。然而…… “我关上窗子,拉上窗帘,开灯。然后我坐下来担心。不,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事。然而……我等了一段在我看来合适的时间,尽量等久一点,然后(现在你们知道了)我下楼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事实上,先生们,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我只要再补充一点:是关于那个穿黑袍的人影,我最后看到它的时候是在花园的入口。巴克里叙述时强调他感觉到那个访客心存恶意。这一点我没办法说。我不能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会毁掉我们的人生。我说的只是一种印象,可能是错误的印象。但当时我确实觉得,当你们三个跑过来、年轻的巴克里先生跑到右侧的窗户边时,那个穿黑袍的人影举起手臂像是在雀跃、像是某种胜利的小舞步,然后冲进了花园。就这样。” “要是你们问我,”尼克宣称,举起一只手臂仿佛在宣誓,“要是你们问我,各位,这样就很够了。你或许不胡思乱想,佛提斯丘医生,但你讲得相当好。‘那些鬼魂来了,哦喝,哦喝!’怎么样,艾斯姑姑?现在你对潘叔叔的历险记怎么说?” “全是一派胡言,尼奇!我半个字也不相信!” “你不相信佛提斯丘医生?” “我不相信潘说的任何话。关于某人对他开了一枪,我们只有他的说法!如果这些全都是他捏造出来、只是为了吓我们的,朝他自己开一枪好让他的故事听起来有道理……” “对于这种指控的反驳,艾斯黛,”她哥哥指出,“就是我的故事在任何人听来都没有道理,甚至包括我在内。而且那些空包弹是哪里来的?手枪里装满了空包弹,但我自己从来没买过。” “你说你没买、你说你没买!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买过还是没买过?听我说,你们大家,”艾斯黛央求着,缓缓地挥着蜂蜜罐,仿佛是在指挥管弦乐团。“我能通灵,你们知道的。我不聪明,但是我通灵,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当然全都是潘捏造的。但诗的正义总是在等着我们,不是吗?他什么都没看到。他在说谎!他不认为超自然的存在可以回来。但是,有某样东西回来了,一直在看着他。你们难道不知道那就是佛提斯丘医生在草坪那里看到的东西吗?” 烦扰的医生绝望地揉着他的脸。 “女士,”他说,“我看到了某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我看到的,或者我告诉你们说我看到的,就是如此而已。这套可笑的鬼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以为你是脚踏实地、实事求是的人。但你其实根本不是。你是那种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人。你说你觉得冷,不是吗?当我自己看到那老法官出现的时候,我也觉得冷(我们总是如此)。而且现在我们四周就有一种可怕的冷空气。” 艾斯黛只略一迟疑,就朝右侧的窗户直跑过去,那扇窗户整晚都开着。虽然有编织袋和蜂蜜罐碍手,她还是拉下了下半截窗扇,锁上窗户,再拉上窗帘。然后她转向左边,匆匆跑过壁炉前面,跑向潘站在左侧窗户前的位置。 “让我过去,潘,我要把这一扇也关起来。” “不,不许。退后,艾斯黛!别碰那扇窗户!” “但要是它还在外面呢?要小心,潘!它还是可能会来对付你的。我问最后一次,你让不让我过去?” “我说最后一次,不让。我们已经听够你这套胡言乱语了。” “胡言乱语,嗯?你说我胡言乱语?” “没错。我才不会呆站着任你呼唤地心深处的鬼魂,而且就像葛伦道尔一样,他们是不会出现的。” “哦,你这个愚蠢的人!你这个愚蠢、残忍、没感觉的人!” “但在你这么一大篇胡扯唠叨之中,艾斯黛,或许还有一丝半点的道理。让我们用我们的理性来决定这一点。不管这里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都是源自于过去。” 这对兄妹在壁炉旁面对面,克制、逻辑和理智都在歇斯底里的滔滔不绝中化为乌有。 “过去!”艾斯黛尖叫。“你就只关心这个,是不是?这栋房子!你的书!你就只关心这个。我是说,除了在你的眼光被有着漂亮脸蛋的年轻女孩吸引的时候。你那个秘书或许是个好女孩,我相信她一定是的,既然迪蕊替她担保。但你以为我们看不出你看她的眼光,看不出你想做什么?” “这是谎话。”潘宁顿·巴克里清晰地说。“你是在拿我跟贺瑞斯·怀德费爵士相比?” “我没有拿你跟任何人相比!” “希望不是跟他相比。天知道,我已经够老了,对这个世界有一点厌倦。他的其他特质我一点也没有,包括他的恶意。然而这房子里现在正发生的事,或许可以在两百年前找到线索。这里没有鬼。但是有一种气氛,有很多房子里都是这样,这气氛感染了人的头脑,就像在耳边低语一样可以觉察到。另外某一本小册子——你没读过,迪蕊也没读过,甚至你拼命说她坏话的可怜的娃朵小姐也没读过——指出法官家里有某个成员给他下了毒。留下的心智之毒一直持续到今天。” “你又说了另一个谎话,不是吗?” “另一个谎话?”她哥哥大喊。“你到底在说什么鬼?” “是的,”艾斯黛叽哩咕噜地说,“也可以说是在说鬼。你告诉别人好多次,说那个鬼从维多利亚时代之后就没有人看到过了,一直到提芬太太和我今年看到它。但有别人看见过它。亲爱的父亲看见过,很多年前;你一定知道他看见过。所以在这一点上你也说了谎,不是吗?要是你没有对我这么不仁慈就好了!……” “我是在试着对你仁慈,艾斯黛。天知道我是在试着对你仁慈。我从来不知道我们那位圣人父亲看到过法官的鬼魂或者任何人的鬼魂,既然这样,他一定是狠狠把它骂回阴间去了吧?至于说到不仁慈……” “讲这些话”——艾斯黛一副悲剧临头的模样——“就非得在应该开开心心的时候讲这些话来让我苦恼!再过不到十五分钟就是我的生日会了,我们要聚在饭厅的蛋糕旁,这应该是感到欢喜和家人爱心的时候!” “今天晚上,艾斯黛,你让我见识到了你无比的爱心。” “但我真的爱你呀!真的!” “那么我求你,好妹妹,请忍住你的眼泪不要大哭大闹。最重要的,我求你不要再拿着那罐蜂蜜挥来挥去,好像你要用它打烂谁的头一样。小心,艾斯黛!小心不要——” 然后,罐子就古怪地砸破了。 可能是她乱挥乱摇的动作太盲目,那玻璃罐侧着撞上了壁炉台的粗糙石面。罐口裂成碎片,黏稠的蜂蜜虽然流动缓慢,但有一两盎司飞溅出去洒在潘宁顿·巴克里吸烟夹克的左胸口,开始缓缓往下流。 主人一动也不动地站着,脸色虽憔悴但毫无表情。 “又脏又黏!”他说。“又脏又黏!”依然面无表情,他闭上了眼睛。“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艾斯黛仍然没被吓倒。她把撞裂但还算完整的罐子放在壁炉台边缘,然后狂乱地踢着壁炉底石上的玻璃碎片。 “哦,潘,别傻了!我真的很抱歉,你知道,但这是你自己的错,不是吗?你在衣帽间里一定还放了其他几件吸烟夹克吧?至少有一件?” “事实上,有两件。” “那就赶快去换衣服吧,亲爱的,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你会主持我的生日会吧?除非你已经忘记你的承诺,或者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不,我没有忘记。”他从右口袋掏出一条手帕擦拭胸口的蜂蜜污渍,但过了一会儿便嫌恶地放弃了,把手帕放回口袋里。蜂蜜正在渗进布料。虽然看上去很难看,但倒是已经不再流淌了。 “我说我没有忘记。你对时间的估计,艾斯黛,错得离谱。现在”——他看看手腕上的表——“还不到十点四十分。但我没有忘记,我会主持这无忧无虑的庆祝活动。就算我不主持……” “就算你不主持?” “如果根据你的预言,一个十八世纪的鬼怪从窗子里飞进来把我抓走的话……” “潘,别说了!” “也还有尼克在,他是正当的一家之主,可以代替我主持。现在,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要去换衣服了。尽管这样似乎过分挑剔,但我讨厌被人看到我这副模样。我觉得我好像不只是身上溅了蜂蜜,更是爬满了昆虫。此外,尽管这样似乎过分失礼,但我要把你们都请出图书室。最后我要跟我妹妹说句话,然后我们十一点再见。” “不,潘,我倒有问题要问你。”艾斯黛的声音在偌大的图书室里作响,是有力的女低音,就像她哥哥的声音是有力的男中低音。“回答我的问题,好让我和你自己都安心!你打算对那个金发秘书做什么?你想要娶她吗,潘?是不是这么糟?你会赶走你自己的妻子,改娶那个女孩吗?” “你大错特错了,艾斯黛。娃朵小姐对我毫无意义。天知道我对她也毫无意义。另外有件事一直让我烦心,非常深、非常强烈地烦心,我没办法不想它、把它赶走。” “哦?什么事?” “毒药!”潘宁顿·巴克里说。“是谁在那老罪人自己的家里给他下毒?而现在知道事实,对我们会不会有帮助?” 这时候葛瑞·安德森抬眼往上看。 房间另一头的门栓发出喀啦一声。通往东西向主要通道的那扇门,也就是佛提斯丘医生进来的那扇门,再次开了一半。门口站着斐伊·娃朵,她的脸上,不知为何挂着一副全然惊恐的表情。 她的模样跟他当晚在火车上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模一样——蓝白相间的洋装,没有穿长袜,蓝色的鞋子——她再一次摸索着玳瑁壳的烟盒。斐伊猛然缩身后退,之前的情景又重演了,但这次没有香烟弹出来,而是整个烟盒从她手中滑落。烟盒掉在地毯上打开,露出里面一排由一小条黄铜固定住的滤嘴香烟。她转身跑开,摔上门。 “斐伊!”迪蕊·巴克里叫道。“怎么……发生了什么……” 然后迪蕊采取行动,跟在斐伊后面跑出去,也摔上了门。葛瑞也动了起来。 斐伊的影像,以及她对他的一切意义,吞没了所有其他的考虑。他不再在乎是否要扮演那出装作他们互不相识的闹剧。他只知道现在他有了追上去的借口。 葛瑞空洞地喊道,“你的烟盒掉了!你的烟盒——” 再多说也没用。他捡起烟盒,合上它。他环顾众人,迎视尼克讥讽的眼神,然后追在另两人身后冲进通道。 <hr /> 注释: 第九章 通道很宽,铺着厚厚的地毯,灯光黯淡,向西延伸到另一扇紧拉着窗帘的长窗。屋子这一厢的北侧似乎只有两间长长的房间相邻,也就是起居室和图书室。葛瑞从图书室跑出来,面对的是三扇关着的门,想来是通往通道南侧的三间房间,在起居室和图书室的对面。 迪蕊·巴克里神态紧绷不安,站在通道对面中间的那扇门前。她一手按着门把,似乎是在守卫。葛瑞朝她跑过去。 “斐伊!”他说。“斐伊在哪里?” “在这里面。这间是撞球室。” 迪蕊的浅褐色眼睛看来不再那么平稳或直接了。她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抓住了葛瑞的手臂,然后跟艾斯黛一样飞快地讲起话来。 “你可以看到,这一侧有三间房间。我左边这一间,最靠近通道底那扇窗户的,是音乐室。我右边这间是老巴克里先生的书房。再过去”——迪蕊朝东边做个手势——“你可以看见,再过去通道是通往屋子中央的大厅。更往东边再过去,有另一条跟这条一样的通道,前面是晨间起居室和餐厅,后面是仆役长餐具室、管家房和另外什么的,尽管这里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就没有仆役长和管家了。总之,这不重要。葛瑞——你介意我叫你葛瑞吗?” “不,当然不介意!” “你是尼克的好朋友,对不对?” “是的,但你怎么会知道?” “而且你是斐伊的——但这也不重要。总之,我后面这一间是撞球室,而且不只作为撞球室使用。老巴克里先生买了两部弹珠台放在里面。” “老柯罗维斯买了两部弹珠台?” “对!他很喜欢弹珠台,除了偶尔打一局撞球,此外他似乎什么也不喜欢。那两部是真正商业用的机种,是他向伦敦一家制造游乐场机器的公司订的。他找人把机器装起来,旁边还各放了一碗一便士硬币,好让大家都能玩。我从来没见过他大笑,但当他把零钱投进弹珠台、打弹珠得分的时候,有时确实会微笑。” “关于斐伊的事,你刚刚说?” “她刚刚跑进去了。她没办法锁门,因为没有钥匙。你不知道斐伊的事,是吗?你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 “嗯,这下子得让你知道了。这阵子以来发生了各式各样的意外,我丈夫那时候说出那句话,真是最糟糕、最残酷的意外。但——哦,我不知道!也许由她来告诉你比较好。我想你是善待她的。去找她,跟她谈,尽你所能地温和一点。你会好心对待斐伊的,是不是?” “我尽量。” 然后一切似乎都在同时发生。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对不起,太太?”从中央大厅的方向出现了一个整洁、相当漂亮、但看来冷淡的十八九岁女孩。然而穿着深色长裤和橘色毛衣的迪蕊,自己不只整洁而且结实健康,在那女孩接近的同时转过身去。 “什么事,菲莉斯?” “对不起,太太,前门来了两位先生。” “都这么晚了?菲莉斯,他们是谁?要做什么?” “呃,太太!”慌张的女佣回答。“其中一位是个很高大很粗胖的先生,全身鼓鼓的像是涨满了风的大三角帆。他说他姓菲尔。” “菲尔?”葛瑞惊呼,感觉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了。“基甸·菲尔?基甸·菲尔博士?” “是的,先生,就是他。”然后菲莉斯对迪蕊叽哩咕噜地说。“另一位先生比较年轻,也不肥。我回过头去对菲比吹口哨,她站在通往厨房的通道上。菲比说,‘那不是什么先生,那是个便衣警察。’是不是我就不知道了,太太!我想第二位是苏格兰人,虽然他没有那种口音。” “菲莉斯,”葛瑞说,“他是不是叫艾略特?艾略特副队长?” “艾略特!我就知道他是苏格兰人!但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太太!我告诉那位粗胖的先生说,我说这里没有人生病,而且我们已经有一位医生了。但他说他不是那种医生,太太。他说是潘先生找他来的。” “潘先生找他来的?”迪蕊复述。 这时他们又被打断了。菲莉斯才刚走过来,图书室的门就打开了。接着暂停了一下,仿佛是里面的人在听,然后,迪蕊的后一句话一说出口,人就从图书室里一涌而出。 第一个出来的是佛提斯丘医生,他摇摇摆摆地越过通道,消失在迪蕊先前说是音乐室的那间房间里,也就是屋子后半部的西南角。接着艾斯黛侧着身像只猫一样匆匆跑出来,但在撞球室的门前停在迪蕊和葛瑞旁边。跟在她后面出来的是安德鲁·多黎许和尼克,后者关上了图书室的门。 “抱歉,艾斯黛”——迪蕊提高声音——“但潘真的有找一位基甸·菲尔博士来吗?” “唔,真是的!不管他有没有,我亲爱的,我可想见见菲尔博士。这两个人在哪里,菲莉斯?” “对不起,艾斯黛小姐,他们在前门口。我告诉他们说,我说——” “你应该把他们请到起居室去。算了,我来就好了。是这样的,亲爱的,”艾斯黛继续对迪蕊说,“潘和那位好博士略有点认识。至少他们通过信。哦,这些文学人物啊!菲尔博士现在住在南安普顿的波丽冈饭店。昨天的《回声报》上面有一篇关于他的东西。有人送了一份据说是剧作家薛利丹《敌手》的原稿给南安普顿大学的威廉·鲁佛斯学院,菲尔博士来这里鉴定它是不是真的。《敌手》,当然了!这又是十八世纪,对不对?” “确实是。”多黎许先生同意着,挤到她旁边。“运气好的话,我们迟早可以彻底摆脱十八世纪。同时,既然你这么坚持要我检视这些文件,我最好赶快回家去。你说车子在车道上?” “就在车库外面。修坚持要留一件雨衣给你,尽管我告诉他不会下雨。现在我必须去欢迎菲尔博士了,我必须告诉他……” “是的,”尼克朗声说道,“但不会只有你一个人,艾斯姑姑。潘叔叔把我们踢出图书室了,好吧!我可是最想见到菲尔博士的人,他是全世界唯一能帮我们解决这件事的人。问葛瑞就知道了!葛瑞跟他是熟朋友,可以替我们做介绍。来吧,老马儿,我们要——” “不,不是我们。”葛瑞打断他的话,斐伊的影像阻断了他所有其他的思绪。“你去自我介绍就行了,他会很高兴见到你的。但现在请恕我失陪了,我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进去吧,葛瑞!”迪蕊低声而激动地对他说。“快进去!有必要的话,我会挡住别人。我要让那可怜的女孩有点清静,不用面对差劲的笑话和话中有话的言谈。进去吧!” 葛瑞转动门把溜进门内,关上门——并陡然停下脚步。 这是间相当大的房间,墙上镶着橡木壁板,地上铺着橡胶垫。三扇乔治式的窗户关着但没拉上窗帘,面对着草坪、树木,和一道穿过灌木林通往利沛海滩的石阶。在白色的浪头上方,一轮水汪汪的半月在黑暗中闪耀,预示着雨的来临。 房间本身因紧闭而窒闷,撞球桌盖上了布,上方有一盏灯在灯罩里发亮。除此之外唯一的光源——模糊,五颜六色——来自靠在左侧墙边的一部弹珠台,直立的玻璃面板发出微弱的亮光。斐伊的肩膀仿佛能说出千言万语,她站在弹珠台旁但不肯看它。一时之间她也不肯看葛瑞。然后她转向他,抬起头和眼睛。房间里窒闷的空气揪扯着葛瑞的肺,斐伊的神情揪扯着他的心。 “斐伊……” “你跟在我后面跑出来了,是不是?你刻意跟在我后面!” “我当然跟在你后面。你难道不知道我会永远跟着你吗?” “有一秒我以为我希望你跟着我,但现在我又希望你没有这么做。没用的,葛瑞!在这世界上一点用处也没有!” “把事情想成世界末日当然也不会有用。尼克会说,‘少来了,我的美人儿,别再这么神经兮兮。’我没办法那样讲话,虽然我希望我可以。我们试试弹珠台怎么样?” “不要!” “我们还是试试吧。看这里!” 直立的面板上横写着红色的字,“非洲狩猎之旅”。一个头戴白色遮阳头盔、身穿卡其衬衫的猎人,举着来福枪对着一丛显然是要代表丛林的黄绿色植物。弹珠台旁有一张矮凳,上面放着一个装满一便士零钱的陶碗。葛瑞拿起一便士塞进投币口,把弹簧把手往后扳到一半。弹簧放出了六颗小而重的金属珠子,将其中一颗推到台面一侧的发射道上。 葛瑞将把手往后扳到底。 “以前,在烟草还没有被课重税课得消失不见之前,打到两万五千分左右就可以赢得五根香烟。我们看看现在怎么样。” 他一松手,把手一弹,发出响亮的一声啪。 珠子从发射道上弹出,四处旋转,整个金属台面都活了起来。荧幕上到处乱闪着幽灵般的影像:一头狮子从丛林里冲出来,跳到半空中就被射中了,珠子旋转着、撞击着,发出嘈杂的叮当声,彩色的灯光乱闪。珠子消失了。葛瑞检视面板下方的第一笔分数。 “六千。”他说。“我们打中了狮子。接下来还有一头犀牛,河里还有一条鳄鱼。我们是要把它们也打下来呢,还是用这套方法来对付你的忧郁恶魔?” “没有用的,我告诉你!”斐伊退了两步,手提包挂在手臂上。“我说过事情很肮脏,但你不知道有多肮脏。你以为光靠读读故事,就可以了解情况。但你无法了解的,葛瑞!没人能了解,这世界上没有人做得到,只要他们没有被它碰到过、没有被它拉下来的话。” “被什么碰到?被什么拉下来?” “谋杀。”斐伊回答。 她继续往后退,手提包按在身侧。 “当然,那并不是谋杀。但有些人认为是,他们认为是我做的,他们甚至可能会逮捕我。讲到其他人,今天晚上我走上车道的时候就是跟在他们后面。” “听着,我亲爱的,你现在在说什么?你走上车道的时候跟在谁后面?” “菲尔博士和艾略特先生!他们把车停在车道入口。我从南安普顿坐公车过来,走在草地上好让他们听不到我的脚步声,然后悄悄溜进后门。艾略特先生是刑事侦察组里职位第三大的人,仅次于队长和助理行政长官。菲尔博士——嗯,我想我或许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但就某方面而言,他比艾略特更让我害怕。 “我几乎可以发誓,其间有一次艾略特先生转过身来直直看着我。我不认为他以前见过我,但或许他看过照片。重点是他们来了,事情全都会抖出来,你会被牵扯进这一团乱里。反正事情是一定会抖出来的,因为巴克里先生不知怎么得知了我的事,他知道的。你没听到他在图书室里说的话吗?‘毒药!’他说。‘是谁在那老人自己的家里给他下毒?现在知道事实,对我们会不会有帮助?’或者类似的话,我记不清楚了。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葛瑞?” “知道。他是在说贺瑞斯·怀德费爵士,那个把这里每个人搞得一塌糊涂的十八世纪法官。” “但是不可能啊!不可能的!他指的是桑姆塞的贾斯丁·梅休老先生,住在巴恩斯托附近的深沙丘之屋。” “斐伊,我可爱的小笨蛋,你真是个疯子。谁又是那个桑姆塞某某某之屋的贾斯丁·梅休先生?不管他是谁,潘宁顿·巴克里根本不是在说他,也没有讲过半个关于他的字。” “也许我是疯了,有时候我也这么怀疑。我只知道事情会抖出来,一定会抖出来的,你会被跟我一起牵扯进那件野蛮的事!” 这时候她几乎已经退到与窗子齐平了。她身后是索伦海峡上方的那轮月亮。近在眼前的斐伊——弯弯细眉下分得开开的深蓝色眼睛,她手臂和肩膀的线条——让他鲜活地想起这同一轮月亮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曾经照耀过的场景。 “你真的以为任何与你有关的事会让我嫌麻烦吗?对了,我有没有提过我爱你?” “哦,我真希望你可以告诉我这一点!我真希望你可以一再一再一再地告诉我这一点。但你不能这么做。还有,请你别碰我!我可能会做出什么傻事,那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听着,葛瑞!站着别动,听我说!” “好的。” “在我用单务契约在法律上改名之前,我姓苏顿:斐伊·苏顿。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六三年三月。你知道苏顿这个姓有多普遍吗?” “我没想到它是很普遍的姓。” “那你就有所不知了。伦敦电话簿里有四栏苏顿:从妥灵顿公园的A.苏顿,一直到史丹霍普园的苏顿-凡和大波特兰街的苏顿费许。谁知道……” “还有砍伯威的苏顿元和科尼窝的苏顿-租?你怎么不笑呢,斐伊?那样会比较好。笑一个嘛!” “亲爱的,这不好笑。” “好吧!我们同意,只因为某个人姓苏顿,并不会让我们笑破肚皮或笑得倒在地上打滚。我想这是个很好的姓啊。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绪高涨到强烈的地步。斐伊从他身旁躲开,走到撞球桌旁,把手提包扔在桌上,转过身来以绝望严肃的神色面对他。 “六二年初,在我还姓苏顿的时候,我应征去当梅休先生的秘书,他是退休的证券经纪人、巴恩斯托是西部的一个小村,离巴斯大约六哩。梅休先生比巴克里先生老,跟他不太像,虽然他也有闷着头想心事的倾向。梅休先生和我处得相当好。到了那年夏天,他向我求婚。” “你们处得相当好,你说。当时你是他的……你和他有没有……?” “没有!”斐伊惊恐地睁大眼睛。“我不是什么清教徒,我告诉过你,我从来没假装我是。但答案是没有,没有、没有!” “他向你求婚,你怎么说?” “我当然是拒绝了。梅休先生的太太去世了,他有一个成年的儿子和一个女儿。但问题并不完全在于他的年龄。他的个性相当奇怪,我并不太喜欢他,他让我害怕,而且婚姻也一直都让我害怕,因为我自己可以赚钱养活自己。不管我试着跟他怎么说,他似乎都听不进去。他说我最好嫁给他,因为他拟了一份对我有利的遗嘱。在那里的日子并不好过。然后,十月的一个早晨,他被发现吃了过量的安眠药而死。” 斐伊的声调没有改变,继续说道:“是这样的,梅休先生得了癌症。这一点我们是在死因调查庭上知道的。他的医生已经告诉了他,他也同意试试动手术,那或许可以救他一命,但他还是选择自杀了。他确实拟了一份对我有利的遗嘱,但他还没有签名。别人说我只是不知道他还没签名。更糟糕的是,那些安眠药是我的,从我房间里的药瓶拿的。哦,葛瑞,你开始看出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是的。” 现在斐伊的声音激切起来。 “那些流言!那些可怕的、没完没了的、嘀嘀咕咕的耳语!那个负责调查的警探! “‘好了,小姐,请你再告诉我一次——’死因调查庭的那个验尸官!‘当然,苏顿小姐——’” “死因调查庭的判决是什么?” “心智状况不稳定之下的自杀。但你以为那会有帮助吗?‘嗯,小姐,那只是验尸官的判决,要是我们找到不同的证据,总是可以把它推到一旁去的。’还有那个儿子和女儿!‘你干嘛还待在这里?要是你拒绝了老头的求婚,那你干嘛不辞职?’辞职到哪里去?去做什么?” “放轻松,斐伊!” “‘你以为你可以哄哄他就算了,嗯?你以为他会忘记他向你求过婚?你不知道他没有在那份遗嘱上签名吗?’不管我走到哪里,媒体记者都拼命拍照。当时报章杂志上可怕地闹了一阵。你都没有看到吗,葛瑞?” “六二年十月?我不在英国,如果你记得的话。当时我在纽约看一出俗得要命的东西,叫《汤姆舅舅的宅邸》。” “或者当时闹得并没有我以为的大。我们总是会被我们害怕看到的东西吓坏。当时我以为我快疯了;我真的差点疯了。唯一拯救了我的理智的,如果有任何东西拯救了它的话,就是我并不上相。” “不上相?如果你是指——” “别说好话,请你别说好话!我指的就是我照相不好看。或者是,他们惯常是把拍得最差、最难看的照片登出来。然而,因为怕别人认出我,从此之后我对照相机避之唯恐不及,仿佛我毒死过半个村子的人一样。 “我就不继续说我的大悲剧了,葛瑞。你看得出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在巴黎我告诉你说我的一位阿姨死了,留给了我非常小的一笔钱,这是真的。我母亲的娘家就姓娃朵,这位阿姨是她的姐妹。我接受遗赠的条件就是要改姓娃朵。” 斐伊侧靠在盖着布的撞球桌旁,手指沿着桌边走。球桌上方的灯光照在她滑顺的头发上,照出她皮肤的温暖色调。她身后远处靠撞球室的西墙,有另外一部(没亮灯的)弹珠台。斐伊没朝那个方向看,而是再度望向葛瑞。 “我当然想接受那笔遗赠。”她告诉他。“让我害怕的是用单务契约改名的公开程序。还有媒体记者!他们说他们没有恶意,但在他们认为有新闻可报道时,他们可以非常无情。我非常害怕他们会从想改名的斐伊·苏顿,联想到刚离开巴恩斯托深沙丘之屋的那个斐伊·苏顿,警方当时想——现在还是想——以谋杀罪名逮捕她。” “你没有杀人,你知道。既然没有实证,警方就不能伤害你。” “哦,谁在乎实证?能改变一个人生活的是想法。” 斐伊跑向他。他碰触她短暂伸出的双手,然后她又跑回球桌旁。 “唔,显然我是过虑了。可能是那笔钱太少,吸引不了媒体的注意,或是他们根本就漏了这则新闻。没有照相机、没有闪光灯,什么都没有!我在五月出国。我遇到了你。那十天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但就算在那时候,我们一起在巴黎的时候,那件事还是跟着我。是这样的,在我出国之前,迪蕊已经帮我安排了工作,当巴克里先生的秘书,开始的时间是——” “斐伊,你一定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你经历了一段非常艰苦的日子,我亲爱的。但事情现在已经结束了,我们可以忘记它。” “没有结束,永远不会结束的!葛瑞,今天晚上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真希望我知道真相。” “是的,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告诉过你,我走上车道的时候是跟在菲尔博士和艾略特先生的后面。我从后门悄悄溜进来,然后我到图书室去,想告诉巴克里先生我把他要的书拿回来了,就放在大厅的桌子上。我原先几乎可以发誓他对我一无所知。他唯一看的报纸就是《泰晤士报》或者《每日电讯报》,或许看看南安普顿《回声报》,但这些报纸他也只是偶尔瞄一眼。然而,我一开门……” “他不知道你的任何事!他说的那些话完全是意外,就像迪蕊说的一样。” “迪蕊还说了些别的。我从那里跑出来,我知道我这是出了好大的洋相。迪蕊追出来。就在我躲进这里之前,她冒出了一句什么话,关于穿过墙壁还有——还有空包弹。亲爱的,你一定要告诉我!”突然间,斐伊僵住了。她举起一只手朝西墙的方向挥。“现在又是什么,葛瑞?那是什么声音?” <hr /> 注释: 第十章 葛瑞指着西墙:“迪蕊提过隔壁是音乐室,里面有一台音响,是尼克的艾斯姑姑的。刚才他们整群人从图书室里冒出来的时候,佛提斯丘医生进了音乐室。” “佛提斯丘医生是吗?那我们现在听到的……” “我们现在所听到的,斐伊,是吉伯特与苏利文的作品从LP唱片里放出来的声音。音乐是一两分钟前由‘英国皇家海军围裙号’开始的,现在放到‘日本天皇’,接下来大概还有别的。那是台很有力的音响,而且他把音量开得很大。整个房间都在震,对不对?但房门是关着的,墙壁也很厚,几乎听不见歌手在唱什么。” “哦,嗯。吉伯特与苏利文对我们无伤。但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葛瑞?你不打算告诉我吗?” “如果告诉你会有任何好处的话。” “我迟早一定会听说的。不管是什么事,听你说总比听别人说要好。拜托,葛瑞,别这么残酷。你尤其不应该残酷的啊。告诉我吧!” 房里窒闷的空气继续让他喉头发紧。他走向朝南的窗子,打开其中一扇。一阵清风吹来,他可以听见圆石沙滩上浪潮扑打拍击的声音。他要讲的故事似乎就没那么清了。他尽可能说得简短,从他们抵达布罗根赫斯讲起。任何提及斐伊名字的地方,他都轻描淡写地带过。但这仍然花了不少时间,就连LP唱片都在他讲完之前就抵达了那轰轰烈烈、铙钹交鸣的高潮。 斐伊全神贯注地听着,有时候跑向他然后又退开。 “最后一个问题,葛瑞。这整件事里有没有哪一点是特别让你感到奇怪的?” “唔,有。如果我们相信潘宁顿·巴克里所说,有人持左轮枪闯入,而我确实相信他,尽管情节听起来非常不合理……” “如果我们相信这一点,怎么样?” “就算有人扮鬼并开枪射了一发空包弹,但那个闯入者以为他在做什么?如果你拿起一把左轮手枪,没有检查里面的子弹,”葛瑞论道,“装满了空包弹的枪看起来跟装满了实弹的枪完全没有差别。” “好吧,那又怎么样呢?” “那个‘鬼’是知道枪里装着空包弹,只是想用它来警告或吓一吓被害人呢?还是他真的是想一枪射穿潘叔叔的心脏?那些空包弹是怎么回事?是谁把它们装进枪里的?如果不是巴克里先生自己装的——” “不是他装的。”斐伊更加专注了。“我可以告诉你这一点,虽然我没办法告诉你其他的事。空包弹是迪蕊买来亲自装进去的。” “迪蕊?” “当然是她。他状况不好已经有一阵子了(这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她非常怕他会自杀。她不敢干脆地把枪偷走丢掉,换了是我就会这么做。她没有告诉我这一点,但我了解迪蕊。要是左轮枪不见了,他可能会开始考虑瓦斯烤箱或者毒——毒药或者天知道什么。所以她用空包弹掉包了实弹。” “仔细想起来”——葛瑞眼神望着过去——“她是有说过她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让他不能开枪打自己或者打别人。但她刚说完这句话,我们就听到枪声,以为完蛋了。” 斐伊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靠近窗户。再一次,一如往常,他清楚意识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葛瑞,听我说!悲剧没有发生,但原本有可能发生,甚至现在也还可能发生。我先前问你这整件事有没有哪一点特别让你感到奇怪。你的回答——原谅我这么说!——是某个侦探小说式的疑点,正是男人会去注意到的。但我问的并不是这个意思。你一定看出来了。你不笨,你一定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一年前,”斐伊边回答,边用一只手抚上他外套的领子。“我来这里担任秘书,雇主是一个跟梅休先生不无相似之处的男人。两个都是遁世的有钱人,倾向于闷闷不乐地想着自己的困扰!这栋房子也是位在乡间,比深沙丘之屋更充满争吵不安!你难道没有自问这会不会是历史重演?你难道没有在心里想过,同样的事情会不会又来一遍?” “只有在一个方面。你和潘宁顿·巴克里之间有什么吗?” “没有、没有,一千个没有!我并不是很喜欢他,而就算我喜欢他,他也要不就是太专注于他自己、要不就是太专注于迪蕊,不会注意到我。而且我想他喜欢无病呻吟,我不相信他的心脏真的有什么毛病。” “那么他没有向你求婚罗?” “哦,绝对没有!如果他曾经对我表露出一丁点的兴趣,我一定会马上跑出这里,好像老贺瑞斯·怀德费爵士在后面追我一样。但事情看来岂不是很肮脏吗?既然你似乎听到了那个要命的女人暗示的那些话……” “你是指艾斯姑姑?” “是的,我当然是指巴克里小姐!今天晚上在火车上,我在想,不知你有没有从我没说的事情里猜出一些关于她的东西。她只有一项天分:她可以拿起笔来模仿别人的笔迹,让那人看了会发誓说是他自己写的。也许她没有恶意,也许她插进一脚只是为了引起别人对她的注意。但不管她了!她并不算是号人物,巴克里先生才是。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原先我喜欢他,非常喜欢他,直到他在对话中第一次提到你的名字,带着某种宽容的媚眼。之后他得在艾斯姑姑面前为自己辩护,他也辩护得很有尊严。尽管他们两个人讲的话都没什么道理,最后还是恢复了平衡,他看起来又是个很好的人了。但首先我要诅咒他的眼睛!……” “葛瑞!别告诉我你是在吃醋!” “你知道我是在吃醋。我会很乐意掐死任何你看过一眼的男人——或者是任何看过你一眼的男人。这是无可奈何的,你对我就有这种影响力。别人也许会说我是老古板……” “葛瑞、葛瑞,谁曾经说你老古板啊?我可以告诉他们事情远非如此,不是吗?” “这样的话——” “不,不要!放开我,我们不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既然你能够这样回应我的吻?” “因为你不肯把事情看清楚!你拒绝看清楚!” 这一次,斐伊退到比较近的那部弹珠台旁背靠着它,脸色潮红,胸口剧烈起伏。隔壁的音乐室传来一波愈来愈强的声音。显然佛提斯丘医生对他第一次试听吉伯特与苏利文的结果并不满意,又重新放起同一张唱片了。但斐伊对此毫不注意。 “葛瑞,停下来想想!你谈到这个戴面罩穿黑袍的人时,总是用‘闯入’这个词。这是错误的用词,再糟糕不过的用词。因为这人并不是外来的闯入者,这点你我都知道。你们四个人——你自己、迪蕊、尼克·巴克里和多黎许先生——开着那辆班特利从布罗根赫斯过来。不管那个闯入者是谁,都不可能是你们四个其中之一。我说的对吗?” “对,我可以就这一点发誓!” “那么是谁?如果我们不真的相信会是厨子或者女仆之一,那么就只剩下三个人了。一定是巴克里小姐、佛提斯丘医生或是我。你也知道他们会说是谁,不是吗?他们会说是我。别告诉我这样说有多可笑,他们会说是我!当时我甚至不在这里。我错过了一班公车,得搭比较晚的一班,但谁又能证明这一点?等到警方介入之后——” “你说警方介入是什么意思?他们没有报警啊!” “亲爱的,他们已经来了。那个艾略特先生现在就在这里。我已经告诉你是什么事让我担心得要命了。他们可不可能还因为桑姆塞的事要对付我?他们可不可能还在追查我? “迪蕊也担心这一点。她一直是个很好的朋友。她和巴克里先生都认识汉普郡刑事侦察组的督察长,我想他名叫维克。迪蕊说她想问清楚我目前到底是什么处境。我说,‘迪,你疯了吗?你不可以去找警察。你永远不可以去找警察哦!’她说她不会,后来也发誓她没有,我也相信她。 “但今晚发生的事改变了一切。一切全都回来了,那些混乱和肮脏和可怕的、没完没了的疑心。一个人真正的样貌不是重点,问题在于别人以为她是什么样子。你可以猜到现在几乎每个人都会怎么看待我。我可能是——他们在电视上是怎么说的——可能是有人要拿这件事来陷害我,不是吗?但是对不起,葛瑞。原谅我!我不想用我自己那些愚蠢的小麻烦来让你觉得无聊。” “不管你的麻烦是什么,它们对你有多重要、对我就有多重要。我恰好是爱上了你,我的甜蜜女巫。但我要再告诉你一次,你是过虑了。要是这事情会闹大,但不会的,总之还有公车车掌可以证明你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至于过去的事,也都已经过去、被遗忘了。” “我也要再告诉你一次,”斐伊叫道,“事情没有被遗忘,而且永远不会被遗忘。现在他们全都猜到一些了,他们一定会猜的。你的朋友尼克会猜他是不是像你以为的那么聪明。” “他的朋友尼克,”另一个声音问道,“会猜或不会猜的是什么事?” 通往通道的门开了。尼克·巴克里模样看来有点凌乱,站在门口端详着他们。 “哪,你们两个。”他又说。 斐伊立刻端正起身子,走到撞球桌旁拿起她的手提包。 “你是尼克·巴克里先生,是吗?是的,葛瑞和我以前见过。我知道他告诉过你这件事,就像我也告诉过我的一个朋友,是在极度隐秘的状况下说的。不过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对任何人否认这一点就是了。” “哦,你就是那位神秘的X小姐?是的,我原先也想到你可能是。”尼克看着葛瑞。“恭喜了,老马儿。容我说一句,你对金发女郎的偏爱是非常有充分理由的。但我有话要跟你说,我的老小子,关于某件你似乎一直隐瞒的事。” “我也有话要跟你说,”葛瑞反驳,“关于某件你绝对一直隐瞒的事。” “嗯,我们两个都——”尼克停了下来。“隔壁那么吵是怎么回事?” “佛提斯丘医生正在第二次试听吉伯特和苏利文的名曲集锦。一开始是‘围裙号’,你现在也听到了,然后是‘日本天皇’,最后是警察大合唱,来自——” “唔,我们两个都得等了。”尼克转向西墙。“把那该死的东西关掉。”他大喊。 佛提斯丘医生无疑是听不到。在强烈的音乐声中,有个声音模糊但强而有力地唱着,说它的主人是‘围裙号’船长,是个端端正正的好榜样,从来不用大大的D字。尼克的太阳穴旁有一小根青筋在跳动,显然是绝望放弃了。 “我们先前提到的问题得等一等了。我刚刚才把所有的事告诉菲尔博士,他可是专门破解不可能事情的人。但听着,葛瑞,现在十一点了!艾斯姑姑为了生日会大呼小叫的,而潘叔叔……你可不可以一起过来帮个忙?” “帮个什么忙?”葛瑞边问边跟着他走向门口。 灯光黯淡的通道上空无一人,从西端那扇拉上窗帘的窗户一直延伸到中央大厅,再到东端另一扇拉上窗帘的窗户为止。尼克朝通道两头张望了一下,然后指着他们前方偏左的那扇图书室的门。 “潘叔叔十点四十把我们从那里踢出来的时候,我把门关上了。结果他上了门栓。先等一下!” 尼克匆匆走向图书室的门,握住门把。 “潘叔叔!”他叫着,松开门把用指节用力敲门。“我还记得,”他偏过头来补充说,“这扇门上有两道门栓:一道靠近上面,一道靠近下面。我用我的聪明才智推论他还在里面,因为他还没有出来。但他人在哪?潘叔叔!” 通道上不再是空无一人。除了尼克、站在撞球室门口的葛瑞和葛瑞身旁的斐伊,音乐室的门也开了。手脚灵活、垮着肩膀的佛提斯丘医生向外走出一步,迟疑着。音乐声从他身后涌出,充满了整条通道。但那海军的节拍已经没了,音乐紧缩着,仿佛是在收回精力以准备下一波的高涨,也在梦幻的氛围中暂停了一下,然后再度高昂起来。 在河边的一棵树上,一只小山雀唱着,“柳树,啾啾柳树,啾啾柳树……” 同一时间,在走廊的东侧底端,迪蕊·巴克里从先前她向葛瑞指出是饭厅的那间房间里走出来。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她叫道。“我先生在哪里?” “我不知道。”尼克喊回去。“说到这里,艾斯姑姑呢?她还在大呼小叫的吗?” “我说不上来她现在在做什么,因为她不在这里。她似乎不见了。” “她——什么?” “我说她不见了。”迪蕊走近。“在你运用你一屋之主的权利把她赶出起居室之后,艾斯黛就显得很反常。” “拜托,小姐!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你把她赶出起居室,这样你才能独占菲尔博士。还有,你真的有必要吼得这么大声吗?” “原谅我,”佛提斯丘医生插口,同时揉着额头,“但我以为我听到……你对这音乐有异议吗,先生?” “没有、没有,”尼克说,“我哪有资格对任何事有异议?尽量放吧,把那该死的音响开到最大声吧。不管怎么样,潘叔叔不应门是我们目前为止碰到最要命的事。你怎么说,葛瑞?有什么建议?” “没有任何建议。你该不会是想——” “不,我不想!何况这是一扇很坚固的门。要做我刚刚想到的事实在太疯狂了。” “很可能。不是还有另一扇门吗,在图书室和起居室之间?” “对,没错!当然有!等我半分钟!” 尼克像是被鬼追一样,领带飞扬地跑向他右边的起居室朝通道的门,一把将门打开。这间十八世纪的起居室,深蓝色上面点缀着白色和镶金,在里面葛瑞匆匆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一名非常肥壮的男人,有一张红脸、一嘴土匪似的胡子、好几层下巴,还有悬垂在黑色宽丝带下的眼镜。尼克关上房门。他们可以听见他再度大喊和举拳捶门的声音。他果然差不多半分钟就回来了,站在那里盯着葛瑞看。 “没用,”尼克说。“图书室和起居室之间的那扇门也有两道门栓。两道似乎都从图书室那一边被扣上了。现在怎么办?” 音乐和合唱的声音一同大声响起: “看那上主,至高的死——刑——执行者!……” “你别那个样子,”尼克对一个字也没说的葛瑞吼道。“别这么没耐心,看在老天的份上!既然那里有两扇落地窗通往草坪,何必叫我破门而入?其中一扇关上锁住了——艾斯姑姑锁的——但我们离开时另一扇还开得大大的。快点,老小子。你最好也一起来,佛提斯丘医生。或许不会需要你,但也可能随时都会需要你。我们还在等什么?快走吧!” 他跑向通道西端的那扇窗,从那里可以通到草坪上。葛瑞只稍停一下,捏捏瑟缩在他身后的斐伊的手,就匆匆跟在尼克身后跑去。佛提斯丘医生也紧跟着他们两人。尼克拉开那扇长窗的窗帘,看到窗子是关着的但没上锁,于是把窗扇往上推开。他们三个全都身体一偏出了窗户到草地上,然后右转朝图书室跑去。 一阵潮湿的微风迎面吹来。半月当空,浮云片片。葛瑞心想,在这里每个地方你都会感觉到有浓密的灌木丛与你摩肩接踵,尽管靠近房子的地方根本没有灌木丛。 站在图书室里朝外看时位在左侧的窗户,现在从图书室外朝里看时则变成了右侧的窗户。葛瑞先前最后一次看到它时,它是开着的,窗帘也没拉起来。现在窗帘仍然没拉上,但窗户已经被关上锁住。他们可以看见勾扣稳稳扣住了。 “另一扇窗户,艾斯姑姑锁起来的那扇。”尼克几乎是在对着葛瑞的耳朵大吼。“它现在还锁着吗?你去看一看好吗?” 葛瑞绕过烟囱部分冲过去。月光相当微弱,但仍然足以看见那扇窗帘拉上的窗子是关上锁住的。葛瑞没有多做停留,匆匆赶回第一扇窗旁的另外两人那里。图书室里的情况只需一瞥即可了然。 离窗超过十二尺,在今晚他们第一次看到他时他所坐的那张安乐椅旁,潘宁顿·巴克里脸朝上倒在地毯上。两盏立灯的光照在他身上。他左胸的一处伤口正大量涌出血来,右手手指无力地抓着地毯。他自己的左轮枪落在他左脚附近。 “看起来确实像是——”佛提斯丘医生开口。 “是像。”尼克恶狠狠地截住话头。 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尼克脸上,他仿佛遭到攻击一般一缩身子,但是没有迟疑。他迅速脱下运动夹克缠在右手上,一拳打破靠近勾扣下方的窗玻璃。玻璃哗啦一声裂开,碎片飞散四处。他用仍然被外套包住的右手摸索着窗玻璃的破口内侧,找到并转动勾扣,然后从外面把窗扇往上推。三个人都钻进窗内。 “葛瑞!去看看有没有人躲在这里,看看那两扇门是不是真的拴上了。因为如果门是拴上的……如果没有人躲在这里……哦,老天啊!” 这一点毫无疑问。通往通道的门和壁龛处通往起居室的门上,都有小而紧的门栓牢牢拴住。葛瑞将这一点回报给正在俯身察看主人无力身躯的尼克和佛提斯丘医生。 面对起居室的方向,壁龛右侧有一扇较小的门通往一间比橱柜大不了多少的小房间,没有窗户,落满尘埃的书架上摆满了书。葛瑞找到一个挂在电线上的灯泡,打开开关,只看到地上堆了更多的书。 左侧的衣帽间虽然比橱柜大,但也只容得下靠外墙上的洗手台、一张放了枕头和毛毯的沙发,还有一个金属衣柜,门是关着的,小小的钥匙插在锁孔里,就是体育馆常见的那种柜子。 “没有人躲在这里,”葛瑞说,“但衣帽间和书橱也都没有任何窗户。” 尼克直起身子。在紧急状况中看来有能力而不慌乱的佛提斯丘医生则仍然跪在潘宁顿·巴克里身旁。主人的右手已经不再抽动了。 “简言之,”尼克宣称,“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些我们已经知道上了锁的地方。”然后他打个冷颤倒抽一口气。“哦,老天哪!可怜的潘叔叔!可怜的老……他走了,我猜?” “唔,没有。”佛提斯丘医生抬头锐利地看他一眼。“他没死。如果运气好一点,我们应该能不太困难地把他救回来。这里的血太多了。” “血太多了?” “我的意思是说,这么多血,看来不像是心脏直接中弹。他是因休克和失血而昏了过去。这当然不是小伤,但——” “他确实换了吸烟夹克!”尼克喊道。“这不是被艾斯姑姑洒到蜂蜜的那一件。看起来有点像,同样的红色厚布料和黑色滚边,但这件上有细绳饰扣,而且——” “不,不是同一件。请容我说完我的看法,巴克里先生,然后我们就得采取行动。这一件夹克上没有蜂蜜,但是有火药烧灼的痕迹。这是非常近距离的接触式伤口,枪几乎是直接抵着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比大部分人以为的要高一点。当然,除非他是自己开的枪……” “自己开的枪?”尼克以空洞、不可置信的声调重复他的话。“我的天,医生,在你看来他有想自杀的倾向吗?” “不,一点也没有。但我们还是不要随便揣测吧?” “好吧。我们该怎么做?打电话到医院去?” “没必要。请你抬他的脚,我抬肩膀,这样我们可以把他抬到他房间里。轻一点,年轻人!安德森先生,请你打开通道的门好吗?” 葛瑞照做了,弯起小指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栓。他一打开门就看到艾略特副队长。艾略特是个五十四五岁、精瘦结实的男人,下巴线条坚毅,但眼神倒也不失和蔼。 “电话,”他对葛瑞说。“别管什么客套了!这里有电话吗?” “如果问话的是那个苏格兰场的人,”尼克高声喊,“大厅里有——或者至少以前有——电话。听着,李士崔,有人又对潘叔叔开了一枪。但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没听到对方的回答,如果他真的有回答的话。艾略特已经转身离开。尼克和佛提斯丘医生相当困难地抬起死沉的潘宁顿·巴克里。沉寂的夜色中房门开着,音乐和人声在唱片接近尾声时愈来愈强; 当大恶人没有在干坏事的时候,或者没有在酝酿他坏心的小计划的时候,他享受无邪乐趣的能力,不亚于任何诚实的人。 我们困难地压抑我们的情绪,因为有警察的职责要尽—— 啊,把所有的因素考虑在内,警察的生活并不快乐。 <hr /> 注释: 第十一章 “嗯哼!”基甸·菲尔博士说。 除了木雕镀金的大吊灯上的蜡烛换成了插电的,这间起居室——深蓝和白色和金色——两个世纪以来可能没变多少。这里的地毯看来没有像图书室里比较现代的地毯磨损得那么厉害。家具是齐本德尔繁复华丽的中式设计。一座长形的十八世纪时钟滴答滴答走得很响,显示时间是凌晨十二点五十分。 迪蕊·巴克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不时会撞上也在踱步的艾略特副队长。在一张以现代眼光看来嫌笨重的十八世纪牌桌旁,斐伊·娃朵和葛瑞·安德森对坐着,不时偷瞥对方一眼。尼克·巴克里和佛提斯丘医生各坐在附近的椅子上。一个庞大、摇晃着的身形背对着大理石壁炉台而立,右手拿着一根抽到一半的雪茄,这人就是基甸·菲尔博士。 他那头拖把似的乱发多年前只是略微掺灰,现在则已经整头都是黯淡的灰白色,披散在一边的耳朵上。他那土匪似的胡须卷卷地垂在好几层下巴底下。戴着眼镜的脸红光满面。他穿着黑色羊驼毛料,另一只手扶着一根顶端分岔的手杖,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像头被拴住的大象。然而就算是在这让人迷糊的凌晨时分,他跟圣诞老人或者童谣中的老寇尔王,精神相通之处也没有减少。 “嗯哼!”菲尔博士又说一次,清清喉咙,朝时钟做了个手势。“请看时间,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就算以我的其中一项坏习惯而言,这也嫌晚了。艾略特和我必须尽快道歉告退。同时呢,让我们先来把整个情况重新概述一次。” “重新概述一次,嗯?”艾略特以习惯说话滔滔不绝的神态开口,但菲尔博士的专长就是在不管受不受欢迎的情况下都能滔滔不绝,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菲尔博士继续以他那隆隆作响的声音说,“差不多是十点四十几分。先是一位名叫菲莉斯的姑娘要我们等着,然后就有点突然地冒出三个人来迎接我们——一个有点自大的律师,他说的话很多、但真正有意义的很少,另外两个人是艾斯黛·巴克里小姐,以及那边那位尼可拉斯·巴克里先生。” “我可以说话吗?”葛瑞问。 “哦,啊,当然可以。关于什么呢?” “关于你在两个地方的任务。我们听说,南安普顿大学的威廉·鲁佛斯学院得到了一份薛利丹的《敌手》手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他们请你去鉴定手稿的真假,是吗?” “是的。” “唔!那么它是真的吗?” “我亲爱的安德森,”菲尔博士回答,他连被雪茄烟呛到都可以咳得很亲切,“你应该更了解学术人士在想什么的习惯才是。我一直没机会鉴定那份手稿是真是假,因为我一直没看到那份手稿。有人把它弄丢了。” “那么你的另一项任务——” “你是说我们很没礼貌地跑到这里来打扰?哦,啊!今天下午我听说那位资深教授想不起来,他是把手稿放在书桌抽屉里还是不小心放到别的地方去了,之后我收到了潘宁顿·巴克里先生的一封短信,请求我到这里来,说是有‘生死攸关的事’。这信本身就显得奇怪。” “为什么?” “我跟巴克里先生,”菲尔博士说,“只透过书信认识。他大部分的信件都是口述给他的秘书用打字机打的。我相信是这样吧,娃朵小姐?” “是的!”斐伊惊跳了一下,眼睛看着艾略特,而非菲尔博士。“巴克里先生总是在写信,大部分都是用口述的。但他有时候确实也会自己动手写。” “连这封信算在内,我一共只收到过两封他手写的信。如果说我怀有很大的疑心,”菲尔博士辩论似地说,“是不对的,一点也不对,虽然信上有一两句话看来不太像出自他的手笔。老天,那也是有理由的! “让我们重新概述一次,我说。我们到这里来,迎接我们的是如上所述的三个人。那位律师,多黎许先生,讲了一大篇烟幕似的话,然后他就穿上他儿子留给他的雨衣,开车回莱明顿去检视,照他的话来说是‘一大堆文件’。然后呢?艾斯黛·巴克里小姐开始前言不接后语地讲起故事来,直到她的侄子阻止了她,礼貌地暗示她有点错得离谱——” “她跑走了,你记得吗?”迪蕊叫道。“艾斯黛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直到现在还不肯出来。她歇斯底里了。有时候我纳闷……” “什么,巴克里太太?”艾略特锐利地接口问道。“你纳闷什么?” “我不知道。”迪蕊耸耸肩膀。“今天晚上实在太可怕——大家都会同意吧?——我真的不知道该对任何事怎么想了。” “因此才更加需要,”菲尔博士说,“决定我们到底知道什么。请各位容我不继续用现在式了。巴克里小姐的故事,由尼可拉斯·巴克里先生流畅而且详细地讲下去。我们听说了家族的历史。我们听说了有鬼,或者是有人在扮鬼。我们听说了潘宁顿·巴克里先生所遭到的攻击,或者是所谓的攻击,是被他自己左轮枪里射出空包弹击中。”这时菲尔博士看着尼克。“当你在描述这一切的时候——” 尼克已经点起了一根烟,站起来插话。 “在我把故事讲给你们听的时候,”他表示,“我想要葛瑞来证实一两件事。当时葛瑞到撞球室去跟——葛瑞到撞球室去了。我去把他找来还有另一个原因。当时已经十一点了,艾斯姑姑从这里冲出去之前,一直在叫着要准时开始她的庆生会。” “庆生会还没有开始”——菲尔博士喷出一大口烟——“可能也不会开始了。你才刚离开,去找我们的这位朋友安德森,同时也集合大家来庆生,我们就听到一张吉伯特与苏利文的唱片在二十分钟内被放了第二次。 “既然屋里屋外都没有人听到第二声枪响——这次是实弹,从非常近的距离朝潘宁顿·巴克里先生发射——那么枪显然是在放唱片的那段时间当中开的。这点我们无法确定。我们什么事都无法确定。如果容我根据证据大胆做个猜测,我会说枪是在唱片第一次放的时候开的。” “我也这么认为。”佛提斯丘医生同意道,也跟尼克一样站起身来。“流血的量跟那段时间符合。但这该怪我吗,先生?”他做了个模糊、烦恼的手势。“只因为我专注于听音响,而我们那杀人未遂的凶手选在那时候动手,这也要怪我吗?” “不,先生,不怪你。”菲尔博士微喘着将雪茄丢进空的壁炉里。“相信我,我提到这一点,只是为了强调我们现在所处的一团迷惑疑云。容我问一句,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或者说艾略特,检查过了图书室。我们研究了一间锁得像座碉堡的房间。在这间起居室里,我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在询问证人和反复研究明显的事实。如果我们要查明我们现在的状况……” “让我来告诉你我现在的状况。”艾略特插口道。“事实上,大师,我已经试了老半天想要告诉你。” 艾略特低下他那一头黄棕色的头发,仿佛要一头撞进来,然后他记起了尊严,又直起身子。 “我在这里没有管辖权,”他继续说,“这里也不归我管。当潘宁顿·巴克里先生被枪击时,不管是因为一个穿黑袍的鬼还是有别人要他的命,我采取了我唯一能采取的行动。我打电话给南安普顿的维克督察长,我跟他很熟。结果我发现了什么? “你们其他人最好也听一下。结果我发现维克得了夏季流感躺在床上,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答应最晚明天下午就会亲自来一趟。同时呢,他手下有六个很好的警探可以派来。但他要那么做吗?不,他不要。他要我帮他一个大忙,一定要我接管这里的事,一定要我帮他做苦工,直到他来为止。我得打电话到伦敦请求特别许可;差一点就没得到。 “你们猜不猜得到,”艾略特继续说着,大步来回走,“你们猜不猜得到他为什么这么坚持?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是因为他听说菲尔博士在这里,而这种事情根本就是这位大师的食物和饮料。我认识菲尔博士三十年了,或将近三十年了。我有时候很钦佩他,也常常咒骂他。但他有一项特别的才能:对警方不常有用,但在有需要的时候则是无价之宝。当然,对普通的犯罪案件……” “对普通的犯罪案件,”尼克·巴克里突然灵感大发似地打断他的话,“他一点用处都没有。他能发挥的案子是百中选一。在今天晚上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他,但我听说过很多他的事。他是个斜视的射手,眼睛不看目标却能射中;他是个适合派去潜入浑水当中的呆头呆脑的潜水夫。只有当一件案子实在太疯狂,没有人搞得懂的时候,他的特别才能才有用。” “哦,雅典诸公啊!”菲尔博士呻吟道。 然后他长长地吸了一下鼻子,挺起身来发表堂皇的言论。 “先生,”他对尼克说,“你让我无言以对。我也不能认为你的比喻选得非常合适。如果你会想像我这个身体站在跳水板上,那你一定是认为水非常的浑了。我常常斜眼视物,更不用说斗鸡眼了。但如果有些时候”——说到这里,他把两眼朝里转,造成可怕的效果——“如果有些时候我的眼睛是斗成这样……” “怎么样?”艾略特追问。 “那是因为跟着我的鼻子走。” “唔?你的鼻子现在带你往哪走?在这件事上你看到什么光亮了吗?” “我不会说,”菲尔博士回答,“前景看来一片漆黑。有两个追查的方向,两个都必须查下去,找出它们的交集点在哪里。第一个方向或许可以称之为‘彼得潘’的面向。” “称之为什么?” “称之为彼得潘的面向,那个拒绝长大、有点讨人厌的男孩。第二个方向,为了不让你觉得这套胡说八道很讨厌,我不会将之称为‘虎克船长’的面向。简单说来,这里有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显得太不实际,还有另一个人显得太实际、太聪明过了头。这两个人是否有交会之处?我们已经有了很多资讯,但我们需要更多资讯。在这件案子里,被害人自己可以作证;他迟早会这么做的。潘宁顿·巴克里还活着,而如果他继续活下去——” “很抱歉,”迪蕊·巴克里爆发出来,“但事情不是已经够糟了吗?用不着你建议更糟的状况。你说‘如果’他继续活下去是什么意思?我丈夫不会死吧?佛提斯丘医生说——” “我说,巴克里太太,我认为康复的希望很大。”佛提斯丘医生看来更烦恼了。“这些事情有时候说不准的,你知道。他的反应没有我们原先希望的那么好。但另一方面,我给了他镇定剂,他正在尽可能舒服地休息着。” “但他们都说——” “请你别激动,太太!别紧张,康复的几率很大,十比一。我想菲尔博士真正的意思,是指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非常不同的另一件事。”家庭医师向她确保。“有人企图杀害巴克里先生。如果枪指的位置再高一点,他就一枪穿心了。” “是这样的,巴克里太太,”艾略特插口道,“我们不能冒险让某人再试一次。按照维克督察长的建议,有一位警员被派守在你丈夫的房间里。一直都会有一名警员守着他,直到巴克里先生恢复健康,或者直到我们能多少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你不同意采取这样的防范措施吗?” “哦,我同意啊!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以为我是在帮忙。”迪蕊叫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刚刚我在这里做口供的时候,我也承认是我买空包弹装进潘的左轮枪。那第二次企图杀他的行动,几乎成功的那一次——你们绝对确定那不可能是自杀吗?” “为什么会是自杀,巴克里太太?如果是今晚稍早的时候,他或许会认为他有理由做傻事,但等到他见过新继承人、亲耳听到他不会失去他的房子之后,就完全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了。” “哦,我知道!但我以为我是在帮忙。然而一切似乎都正好相反。仿佛这整件事都是我的错似的。” 斐伊·娃朵从牌桌旁站起来。 “你知道,迪,”她说,“这实在不像你。现在是你在胡闹了,你真的应该停下来。他不是被空包弹射伤,亲爱的,他是被实弹射伤的,而且他会好起来。所以你不要再闷闷不乐地乱想了,迪。那不是你的错。怎么可能是你的错?” “唔!”迪蕊挺起肩膀。“我没有说真的是我的错,斐伊,我只是说我良心上有什么感觉。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艾略特先生?你呢,菲尔博士?如果没有,是否可以容我告退说晚安?这一天实在够受的了。” “的确,巴克里太太,”艾略特同意道,“我想我们不需要继续耽误你的时间了。菲尔博士和我还要再去图书室察看最后一次,然后我们就该走了,明天再来。” 艾德华·佛提斯丘医生也做出了同样的请求。 “副队长,如果你们也不再需要我了,是否可以请你们让我告退?” 他看着艾略特,艾略特点点头。然后高个子、手脚灵活的医生便朝站在门口的迪蕊摇摇摆摆地走去。 “我想睡了。”他补充说。“法国不是有句俗话吗,说睡觉就等于吃饭?在这样的情况下,或许该改成睡觉就等于忘记。” “先生,”菲尔博士抬起头质问,“你认为在这个情况下,睡觉和忘记是非常有必要的吗?是不是有很多事让你良心不安?” “我的良心上一点事也没有,先生,不过我的脑袋里通常有很多事。毕竟我是个全民健保制度的逃犯啊。但我的意思不是说要睡得很沉,巴克里太太,到早上之前,我会去察看病人好几次的。晚安,太太。晚安,各位。” 他点点头然后离开。迪蕊仿佛情绪很矛盾,仍然在门口迟疑。 “至于我们的客人该睡哪里,”她说,“请别忘记尼克·巴克里是睡‘绿房’。要是你忘了它在哪里,尼克,那是二楼后面东南角的那间。安德森先生睡在隔壁的‘红房’,又叫做‘法官房’,你也知道是照谁的意思取的。你们的行李已经放在房间里了。我这个女主人恐怕做得不好,但情况特殊,请见谅。艾略特先生!菲尔博士!仆人都已经睡了,你们介意自己出去吗?在乡下这里我们从来不锁门的。现在我要走了。一起来吗,斐伊?” “唔,不。”说话的是艾略特。“娃朵小姐——是娃朵小姐吧?——最好再待一会儿。她和我可能还有些话要谈。请你再坐下好吗,娃朵小姐?” “当然,如果你坚持的话”——斐伊一副非常诚实无欺的样子——“但我实在看不出来我还能帮上你什么忙。当时我不在场,记得吗?我到伦敦去拿一些书,然后又到南安普顿去办事耽搁了,一直到你和菲尔博士到的时候我才回来。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 “请你坐下。” 钟敲一点。葛瑞想像灯光似乎微弱或暗了一点,仿佛深夜电力供应减少。但从东边吹来的风变得更冷,这就不只是他的想像了。 “现在,菲尔博士跟我要到图书室去检查一些零零碎碎的”——艾略特看着安德森——“我们的朋友安德森或许愿意跟我们一起来。你要不要也一起来,巴克里先生?” “我当然要去。”尼克说。“这件事搞得我拼命咬指甲、坐立不安。但听着,现在说正经的!我从来不知道这个国家的警察这么心胸宽大,愿意让证人跟他们一起到犯罪现场去。你不是应该怀疑每一个人吗?” “我是怀疑每一个人,现在我也坦白告诉你。” “所以呢?” “但有一个人是我并不真正怀疑的:葛瑞·安德森。我认识他有一段时间了,而不管是用空包弹还是实弹去打你叔叔,我都看不出他会获得什么利益。还有一个人是我无法怀疑的,就是你自己。杀你叔叔对你也没有任何利益,但重点不在这里。就证据看来,他可能被枪击的任何时间,你都跟我和菲尔博士一起在这起居室里。如果你需要不在场证明,你可以找我们提供。” “听着,李士崔,我没有要找任何人提供不在场证明。去他的!我只是说——” “至于到图书室去,”斐伊叫道,“你们不会要我一起去吧?” “嗯,不会。”艾略特拿出他的笔记本。“如果这念头令你不愉快,娃朵小姐,你没有必要跟我们一起去。但请别走开,留在我们找得到你的地方。” “请问是为什么?” “是为了你自己好。我们很快就会谈到这一点。现在,大师……” “哦,啊?”菲尔博士说。 菲尔博士喘着、呻吟着、自言自语咕哝着、带着斗鸡眼般的专注神情,拿出了一个猪皮制的雪茄盒子。他取出一根雪茄,咬掉尾端,以一道华丽的弧度把尾端吐进壁炉里,然后笨重地转回身来,靠那根顶上分岔的手杖维持危险的平衡。 “让我了解一下,艾略特。要是我没听错,我们是要到图书室去‘检查一些零零碎碎的’关于那桩差点是谋杀案的东西。很好,你愿意接受更进一步的建议吗?” “如果合情合理的话。什么建议?” “做完这一点之后,”菲尔博士回话,“我们就把那桩谋杀未遂案给忘记,好吧?巴克里先生刚刚就说得很好,去他的谋杀未遂。滚它的!你想要专心朝正确的方向去查,是吧?” “通常这样比较明智。” “在这件案子里,艾略特,我看恐怕不一定。等我们朝正确的方向尽完职责之后,就让我们转而朝错误的方向用力去看吧。如果朝错误的方向看得够用力,”菲尔博士隆隆地说,“说不定我们眯起的眼睛就可以看清真相。雅典诸公啊!图书室怎么走?” 第十二章 他们四个人——菲尔博士、艾略特、尼克和葛瑞——聚集在图书室里那张大书桌旁。在书桌的一侧和左侧窗户的角落之间,两盏立灯投下交错的灯光。地毯上有丑陋的污渍,尽管大部分的血迹都被潘宁顿·巴克里的衣服给吸收了。书桌的吸墨纸上放着那把伊福斯-格兰特点二二左轮,周遭放了一堆从仍然开着的抽屉里拿出的杂物。 手上拿着笔记本的艾略特变得相当焦躁。 “因为受害者没有死,”他解释道,“维克督察长不会下令进行那惯例的一整套:派一群适当的人来拍照、素描、检验指纹。哦,不!我必须自己到处乱翻,这我已经做了。就拿这把左轮来说吧。我从抽屉里这个瓶子拿‘灰粉’用刷子洒在这里,你们注意看它的痕迹。枪上只有潘宁顿·巴克里本人的指纹。” 尼克·巴克里伸出手仿佛要去碰那把枪,但立刻缩回手来。 “你指的是,”尼克问道,“潘叔叔说那个穿黑袍的人有戴尼龙手套这件事吗?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像这样的枪柄,就算赤手直接去抓,也只会留下污痕而非纹路。多年前在纽约就证明了左轮或自动手枪上永远采不到指纹,除非有人握过枪管或碰过弹室,而随便哪个混混都知道不要那么做。现在!” 这时艾略特非常用力地注视着尼克。 “你说你叔叔说——其他每个人也都证明他这么说——他自己前一阵子也做了一些指纹检验。确实如此。这个抽屉里有一叠卡片,每一张上面都有某个人右手沾过印泥后按出的指纹,也都有你叔叔写的注解。该死,”艾略特狠狠地说,仿佛有人怀疑这一点,“这笔迹跟一封他准备寄给《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的信的草稿一样,他太太也指认是他的笔迹。一张指纹卡上写着‘我的’,一张写着‘娃朵小姐’,一张写着‘艾斯黛’,还有两张分别是‘菲莉斯’和‘菲比’。” “怎么样?”菲尔博士接口问道,他研究书桌的时候看起来眼睛就没那么斜了。 “在写着‘我的’的那张卡片上,左右手的指纹都有。这些指纹——潘宁顿·巴克里自己的——满布在他左轮枪的弹室和枪管上;他在四五个人面前给枪装上实弹。他把枪放在桌上,上面盖着这份《南方回声晚报》。任何进到房间里的人都可以拿起枪来朝他射。或者,他也许是一时神经错乱,自己拿起枪来打自己。我对巴克里太太发誓说这不太可能是自杀。然而,就目前的实际证据看来,我们怎么知道?” “我们不知道,”菲尔博士说,“只是非常确定他不是自杀。至于指纹……” “哦,指纹?”艾略特几乎是在骂人了。“每个人的指纹都到处都是;你可以从我寻找它们所留下的痕迹里看出来。但就像巴克里先生也说过的,这什么也证明不了。无论如何,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很旧的指纹和污痕。除了艾斯黛·巴克里小姐留在右边窗户上的指纹——一清二楚——之外,在任何不靠近这张书桌的地方,只有一组新的、清楚的指纹。这就引出了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左边那扇窗户是谁关上、锁上的?” “嗯?” “谁关上锁上了那扇这么热闹的窗户?看这里!” 那扇窗户的下半扇被尼克一拳打出了个大洞,夜风从洞里吹进来。艾略特一手拿笔记本、另一手拿放大镜,大步踏着玻璃碎片走过去,用放大镜来指示。 “这里(看到灰粉的痕迹了吗?)又是潘宁顿·巴克里的指纹。两手各有一组新鲜清楚的指纹——大拇指在下、其他四指在上——印在中间的窗扇上,在勾扣的两边。这屋里的打扫工作做得相当马虎,就算不用灰粉也可以看见灰尘上的指纹。潘宁顿·巴克里是在被攻击之前还是之后自己把窗子关上的?如果是这样……” “这样完全不对。”尼克举起双拳抗议。“你完全搞错、完全弄混了。听着,葛里格森——” “等一下!”艾略特以钢铁般的自制力说。“我一点也不介意被叫做李士崔或葛里格森或艾瑟尼·琼斯,你已经这么叫了我两个多小时了。事实上,我想我欣赏这些称呼的程度还超过你的律师朋友欣赏布莱史东或艾德华·寇克爵士的程度。但别太过分了,巴克里先生。别让你的幽默感跑过头了。” “幽默感?”尼克大吼。“你说幽默感?老天,老兄,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严肃过。” “那你要证明的是什么?” “我已经证明过了!你在听我说吗?” “怎么样?” “潘叔叔没有关那扇窗。他是把窗子打开,双手就放在那些指纹的位置,在我们把窗帘拉开、发现窗子已经关上锁住之后。你没有在勾扣上找到任何指纹,不是吗?” “没有指纹,只有污痕。” “没有,当然没有!他是用拳头一侧把勾扣撞开的。这些全都记在你的笔记本里。潘叔叔早在那发实弹射出之前就开了窗。我们发现他倒在这里之后,我在起居室里就告诉过你这一点。你查查看,行吗?” 艾略特在笔记本里往回翻找。葛瑞·安德森仔细听副队长念出尼克所说的内容。虽然葛瑞没有听到尼克在起居室里作证的内容,因为每个证人都是被个别询问的,但内容跟尼克之前在图书室里说的完全一样。 “我明白了。”艾略特说道。“你叔叔脱下了他原本戴在手上的橡胶手套,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脱下来的。他跑到窗边,赤手打开窗户——这里就是他这么做的证据——之后拒绝让你姑姑碰这扇窗子。对吗?” “至少我的印象是这样。我要重复几次?” 基甸·菲尔医生脸上掠过一抹蠢呆巨人的苦恼相。 “我说,艾略特!”菲尔博士看起来更呆了。“这些指纹都很清楚是吗?完全没有模糊?那么那些灰尘里的污痕呢?” “唔!在同一片窗扇上,离这些指纹很远的地方,有一些手指留下的污痕,仿佛有人戴着手套碰过窗子。” “没有任何大片的污痕?没有比戴着手套的手指更宽的污痕了吗?几乎像是窗子被擦抹过的那种痕迹?” “没有,没有那种痕迹。你自己过来看看!” 菲尔博士笨重地走过去,接过放大镜,一副近视眼的模样对着窗子眨眼。他抬起头来之后,苦恼的样子变得更强烈了。 “清楚的指纹。”他用好像被掐住脖子的声音说。“清楚的指纹,一大堆尘埃,却完全没有大片的污痕。哦老天哪!哦酒神啊!艾略特,难道我们还看不出我们必然达成的结论吗?” “你是说你达成的吧?”艾略特一把夺回放大镜。“我才不要参一脚,因为它只会让我们比原来更糟糕。” “怎么让我们更糟糕?” “大师,有某个人关上锁上了这扇窗户。做这件事的可能是戴着手套、杀人未遂的凶手,但他要怎么从外面转动勾扣?或者是否有可能这窗户根本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凶手——如果排除自杀的可能,承认有凶手的话——是否有可能是从上下都扣了门栓的门进来又出去?我告诉你,这对任何理智的头脑来说都太过分了。我愈想这一整团要命的乱七八糟,就愈……” “艾略特,别这样!” “别哪样?” “我亲爱的朋友,可否容我请求你别发疯、让事情变得更复杂?随着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你讲话愈来愈像退休之前的海德雷督察长了。” “也许是吧。也许我这样是有理由的。现在我了解海德雷了,我知道他当初得忍受什么样的胡说八道。你要做出结论吗,先生?还是你要躲进德尔菲神谕式的咕哝?如果是后者(我看也是),有别人可以提出任何一种建议吗?巴克里先生?安德森?” 葛瑞先前一直在踱步,试着不去想斐伊,这时停在南墙边的一排排书架旁。 “我刚才想到一点,”他说,“但是有点太离谱、太空想了,不值得认真讨论。” “唔,其他人的想法也都很离谱。别因为这样就不说了。你想到什么?” “我听别人说过,这些密室案件通常符合以下三种解释之一:时间错了、地点错了,或者受害者完全是独处。假设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的时间观念有点错误呢?” “时间?” “也就是说,潘宁顿·巴克里被枪击的时间?假设实弹击中他的时间其实比我们以为的早了一个小时:比方说在十点钟的时候?为了某种原因,他拒绝承认这一点。他用某种方式(天知道是什么方式)藏起了血流。他走来走去,跟我们说话,过了很久才昏倒在地。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 艾略特显然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将笔记本往地板上摔的冲动。 “这听起来很离谱,”他反驳,“而且确实很离谱。藏住那么多血——更不用说震惊、身体的疼痛,或任何其他因素——比在门窗上动手脚更不可能。我们看过有人在门窗上动手脚;另外这一点则是根本不可能的。所有的证据都排除这一点。要记得,受害者在十点四十分到十一点之间换过吸烟夹克。他被近距离枪击时穿的那一件,上面有火药燃烧痕迹和血迹的那件,现在在他房里。他先前跟你们讲话时穿的那一件,上面沾了蜂蜜、口袋里装着橡胶手套的那件,现在挂在那间衣帽间里。射了一发子弹的左轮枪现在就在我们面前的桌上。你怎么说,菲尔博士?你是要咕哝更多德尔菲神谕呢?还是你也同意安德森的想法完全是疯狂的?” “不是疯狂,”菲尔博士说,“只是弄错了。我同意,事情不是那样的。潘宁顿·巴克里在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差点丧命,跟我们所想的一样。但你有没有自问过这里另外还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另外还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我被指控——而且我想是不公平的指控——满口胡说八道和德尔菲神谕。不管看起来可能是什么样子,都请相信我是尽力不要让你感到困惑混淆。因此,艾略特,我要重新引导你注意力的方向。差不多午夜时分,在起居室里对证人进行询问的时候,我们晃回这里来初步察看过了图书室。嗯,让我们注意当时我们看到了什么!” 菲尔博士终于点着了他的雪茄,挺着庞大的身躯走到图书室和起居室之间的壁龛处。其他人连忙跟在他后面。小衣帽间的门依然大开着,里面亮着灯光。菲尔博士带着满脸激切雄辩的表情转过来,用手杖指着。 “如你所说的,艾略特!……” 葛瑞先前最后一次看到金属衣柜时,它的小门是关上的,现在则是开着。衣柜里有两个空衣架,旁边的衣架上则整齐地挂着一件紫棕色的吸烟夹克,上面沾了乱糟糟的蜂蜜污渍。葛瑞的眼神从这里转到洗手台,再转到放着枕头和毛毯的沙发,然后转回衣柜。 “如你所说,艾略特!”菲尔博士重复道。“夹克挂在这里,上面沾了蜂蜜,他从十点刚过一直到十点四十分跟客人讲话时穿的就是这一件。也如你所指出的,那件有火药痕迹、有弹孔的外套在楼上。很好,目前为止事情都很清楚。但第三件吸烟夹克呢?” “第三件吸烟夹克?” “老天,是的!所有证人都说巴克里说他有三件这样的夹克:一件穿在身上,另外还有两件。他太太后来也确认了这一点。她说那三件很像,但不是一模一样;它们是挂在这个衣柜里,你也看到这里有两个空衣架。除非我们认为巴克里和他太太都说了一个没有意义的谎,否则我们就得也相信这一点。” “好吧,我接受。但是那第三件夹克呢?” “被偷了。” “被偷了?” “事实上,我原本就预期到它被偷。拜托,艾略特,”菲尔博士求他,“根据我们目前所有的证据,想想现在是什么状况。 “艾斯黛·巴克里、尼克·巴克里、安德鲁·多黎许以及佛提斯丘医生被有点无礼地从这里赶出去。我们知道这一点是事实。潘宁顿·巴克里把两扇门都上了栓,换了吸烟夹克。我们知道这一点是事实。但根据证据看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的某个时候,有个杀人未遂的凶手进入图书馆,枪击被害人,然后只稍做停留拿走衣柜里的第三件吸烟夹克,就离开了。” “而且让门和窗都像现在这样锁着?” “哦,是的。但我有点小心地用了‘根据证据看来’这几个字。因此,如果证据是这样告诉我们的,那么要不是证据本身有问题,就是我们对证据的解读有问题。” “拜托,大师,这点用不着你来提醒我!我可以毫不挣扎地接受这一点,就算它会让我疯掉。但这下子我们该怎么办?现在我们要寻找什么?” “找那个鬼,”菲尔博士回答,“或者说那个假扮的鬼。等一下!我指的不是今天晚上的工作,我指的是早先发生的事。请你们跟我来好吗?” 他像火山之神一样吐出烟雾和火星,笨重地朝通往通道的门走去,停下来瞄了一下门栓,接着领其他人走出去。然后他们四个人站在那灯光黯淡、西端延伸到那扇大窗户的通道里大眼瞪小眼。 “很久很久以前,”菲尔博士继续说道,“这里有个心怀怨恨的老法官,我们已经听说了很多他的事。在这个世纪,在今天晚上以前,据说有三个证人曾目睹那个穿黑袍戴面纱的人影。其中一个证人是老柯罗维斯·巴克里本人。我们没办法去问老柯罗维斯;他已经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外了,而且事情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但就我的了解,安德鲁·多黎许答应要去查他以前的日记,告诉我们这次见鬼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吗?” “是的。”尼克似乎情绪愈来愈兴奋。“他答应了,他会告诉我们的。但那已经是过往云烟了。你认为它在过了这么久之后还重要吗?” “只要事情的浪潮依然威胁着要淹没我们,”菲尔博士说,“就不会是过眼云烟。是的,先生,我认为它非常重要,跟其他一些你自己也提过的日期有关。然而此时此刻让我们先忘记柯罗维斯。更近得多的事——在四月,那位老先生死后以及第二份遗嘱发现之后——是艾斯黛·巴克里和厨子提芬太太都说也曾经看到过那个鬼。可惜我们没有她们任何一个人的第一手证词!但,艾略特,也许你认为这不重要,是往错误的方向看得太远了?” “不,”艾略特反驳。“我不认为这不重要,也不认为这是往错误的方向看。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我们需要的是一份实在的、不会破碎解体的证据。关于谁开了那一枪,我们似乎毫无头绪。佛提斯丘医生说,明天我们应该就可以向潘宁顿·巴克里问话了。” “如果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想杀他的是谁呢?” “就让我们希望他说得上来吧。等到真的碰上这个问题再说。同时……” “哦,啊?同时?” “你已经说了。借用你自己说话的调调,菲尔博士,这件案子里唯一实在的东西似乎是那个鬼。某人——穿黑袍戴面纱什么的——把这里的人闹得不可开交。无论如何,那些道具是真的,有人把它们穿在身上;它们就在这屋子里。我真希望我能把这个地方拆了来找它们。” “你是说用搜索票?” “当然,我是可以去申请搜索票。这是老派警察的做法。但这些人很有影响力。如果还没有必要这么做,又何苦搞得鸡飞狗跳、让每个人都不高兴?我敢跟你赌,明天早上潘宁顿·巴克里就会允许我们进行彻底的搜查。同时,回到你的问题上,我至少已经采取了一步行动。照说提芬太太应该早就上床睡觉了,但是她没有,我跟她私下谈过。好了,我们去看看吧。这次请你们跟我来好吗?” 通道对面是这一厢南半边三间房的房门:音乐室、撞球室以及老柯罗维斯·巴克里曾用来当书房的那间房间。 艾略特不管这三间房,带着另外三人沿着通道朝东走去,走到正方形的中央大厅,这大厅横跨了整栋房子的纵深。家具是十九世纪初的,镶着壁板的墙上挂了几幅黑乎乎的画像,大厅后半有一道非常宽大的楼梯通往楼上。但艾略特没有在大厅里停留。他朝往东厢继续延伸下去的主要通道做个手势,领头带其他人走了过去。 “看到了吗?”他继续说道。“在这里的前半边,跟另一厢的起居室和图书馆相应的位置,首先是维多利亚时代人称晨间起居室的地方,然后是饭厅。在这两间房间的对面……” 葛瑞·安德森转过身看。 在通道对面,不像另一厢的南半边有三间房间,这里只有两间房间,中间隔着一条通往屋子后面的宽走廊。艾略特伸手指着。 “左边这一间,也就是一楼的东南角,以前曾经是仆役长的餐具室。右边这一间紧邻着大厅的,以前曾经是管家房。我们听说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仆役长或管家了,但管家房仍然有厨子在用,她就像是非正式的管家,管着那两个女仆。”然后艾略特敲敲管家房的门,提高声音。“提芬太太?请你出来好吗?” 门立刻就开了,仿佛有人就在门里听着一样。开门的是个老妇人,个子矮但非常宽胖,带着一种极为可敬的正当模样,还有一嘴可以听见喀啦声的假牙。她呼出的气往上吹,吹起了几绺散乱的灰发。 “是的,先生?你刚刚说什么,先生?” “真抱歉这么晚了还不让你去睡,提芬太太。” “哦,没关系的,先生!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但我可是烤了一个好可爱的蛋糕,结果他们连看都没看它一眼!” “你是厨子吧?” “我可不会骗你,先生。我是厨子没错,虽然潘先生可能认为我不该当厨子。” “你在这家做很久了吗,提芬太太?” “快满十八年了。我是上次大战结束之后来的。老柯罗维斯先生可真是个正派的绅士!我也试着减轻一点迪蕊小姐的负担,就像以前试着减轻艾斯黛小姐的负担一样。” “他们告诉我们说,只有你和巴克里小姐曾经看过这个所谓的鬼魂?” “关于艾斯黛小姐可能看到了什么,先生,”——假牙又喀啦作响——“我想我是没办法说的。我甚至连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都不确定。但如果你去问艾斯黛小姐……” “我们今晚就不去打扰她了,提芬太太。我也不会再耽误你太多时间。我只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还有几件事要对某位年轻女士说。然后——” 尼克·巴克里和葛瑞·安德森都惊跳起来,就连菲尔博士也有点吓一跳。在寂静的夜色中,风吹树木的窸窣声之外,清楚传来了某个人穿着平底鞋跑下硬木台阶的喀啦声。葛瑞朝右瞥向中央大厅以及更过去的西侧通道。音乐室的门大开着。先前被他称做甜蜜女巫的斐伊·娃朵此时看来正像个女巫,手握着门把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但发出木头喀啦声的并不是斐伊。从楼梯的方向和大厅处匆匆跑进视野的,是艾斯黛·巴克里。她的红头发披泻着。她身上的衣服没有换,仍然是家居外套和长裤,不过现在她脚上穿的是沉重的凉鞋,哭肿的眼睛带着某种神经绷得过紧又顽固执著的神情。 “我听到你说的话了。”艾斯黛叫道。“我听到你说的话了,艾略特先生!如果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最好现在就问。还有,请问,你有重要事情要告诉的那位年轻女士是谁?是迪蕊对不对?我想除了迪蕊之外不会有别人了吧?” <hr /> 注释: 第十三章 “我听到你说的话了。”艾斯黛又说了一次。她的眼神变得比较像是怒视。“我好几个小时之前就打算上床睡觉了。我回到我房间去,然后在十一点多的时候,佛提斯丘医生来敲门,告诉我可怜的潘发生了什么事。我——我想去看看潘,但他们不肯让我去。” “目前暂时谁都不能去看他,巴克里小姐。”艾略特显露出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如果运气好的话,明天他就能告诉我们整个来龙去脉了。” “是这样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感觉,因为我通灵——我有没有告诉你我通灵?——你或许会需要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我迟疑着,一下子待在我房里、一下子又坐在楼梯上,直到我听见这五分钟、十分钟里,你对这些先生们(哈罗,尼奇!)所说的话。而且亲爱的菲尔博士说你们没听到我的说法很可惜。 “如果你想搜索整间屋子,艾略特先生,就请你搜吧。潘可能会允许、也可能不会允许,但我允许你这么做。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啊,不是吗?你也许会找到一些东西显示某人在扮鬼,那就太可怕了。然而那一点都不会改变事实,事实就是这里有个真正的恶灵,真正的鬼。我看到的就是那个,我也准备好要告诉你了,但也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好吗?如果你有话要对某位年轻女士说,是谁?一定是迪蕊吧?” “不,女士。不是巴克里太太。你为什么会认为是巴克里太太?” “嗯,我来告诉你。”艾斯黛匆匆说下去。“迪蕊是个亲切的女孩,没有人比她更亲切,但她实在太不留心了。她从来没想过她对几乎每个见到她的男人会产生什么影响。就连那个最老古板的矮胖子安德鲁·多黎许,对她都像母鸡带小鸡一样的保护。我哥哥——亲爱的傻潘!——才见过她一次就疯狂地爱上她。潘上一次这个样子已经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他认识了一个叫做梅薇斯·葛雷格的小演员,把她养在布莱顿的一栋房子里。当然,他跟迪蕊又是很不一样的另一回事了!” “我相信一定是的,巴克里小姐,我也相信你想帮我们忙。但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艾略特先生、艾略特先生!就算不提闹鬼的问题,这里也发生了好些很糟糕的事。说不定迪蕊——当然是无意的,也是不自觉的——说不定迪蕊就是造成某个人做出这一切的原因呢?你对此有没有什么评论,艾略特先生?” “我只有一句评论,就是我还是不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哦,我怎么知道我想要说什么?我感觉到事情;我不是用推理分析去想事情的。” “既然你并不确定,”艾略特拿出他的笔记本,“我们就改谈你说你确定的事情。据说你和提芬太太看过那个鬼。你是什么时候碰上这段经验的,巴克里小姐?” “是的,安妮和我看过它。”艾斯黛同意道,朝着厨子点点头。“你先说吧,安妮,是你先看到它的。” “就照你的吩咐,艾斯黛小姐。” 尽管她一呼吸,头上那几绺散乱灰发就乱飘,但提芬太太还是非常有尊严的模样,挺起肩膀抬头看着艾略特。 “老柯罗维斯先生,”她继续说道,“是三月十八号死的。他真是个一流的绅士,就算他脾气不好!他们说的那份新遗嘱是不到一个月后发现的,但我不记得那是几号了。” “让我来帮你回想起来,安妮。”艾斯黛也颇有尊严地站着。“那份把一切都无条件留给尼奇的遗嘱,是四月十号星期五发现的。” “啊!”提芬太太吐出一口气,假牙喀啦作响。“那么我就可以告诉你,先生,我是什么时候看见那东西的了。那是刚好一星期之后的晚上,也就是十七号。我非常确定——为什么?因为隔天星期六,有另一场生日会就要举行,是潘先生的。 “当然,”提芬太太力求准确地补充说,“潘先生的生日是十九号,但切蛋糕啦什么的向来都是在前一天晚上的十一点举行。所以星期五晚上我就得想星期六早上该烤个什么蛋糕。 “我想,‘就烤个潘先生喜欢的吧。上面加椰子糖霜的蛋糕怎么样?既然他喜欢那种。’”但椰子糖霜蛋糕似乎不太适合过生日用,那上面不好插放蜡烛之类的东西,而且也没办法在糖霜上写字。我总是想让潘先生高兴,虽然潘先生认为我不想。他认为我倚老卖老,对他说话没规矩,而且他认为我不肯做他喜欢吃的菜。但我想要让他高兴,我究竟该怎么做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的卧房是在顶楼,在菲莉斯和菲比的隔壁。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有时候我会失眠。可能差不多在午夜十二点、或者是十二点半的时候,我想下楼来看看厨房——只是看看它——或许也看看饭厅,然后我或许就能决定了。现在,先生!还有你,先生!” 提芬太太先后对艾略特和菲尔博士点点头,伸手指向那条往南延伸通到房子后部的走廊,左边是仆役长餐具室、右边是管家房。那条走廊上唯一的光线是来自他们所站的这条通道。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帘没拉的窗户,可以看见一轮模糊半月的边缘,在这里走廊分成左右两条。 “你看到了吗,先生?”提芬太太坚持道。“走到底左转,那条通道上有通往楼上的后楼梯和通往厨房的门,还有另一扇可以通往仆役长餐具室的门,除了我们现在可以看到的这扇之外。右转则是通往中央大厅的后面。嗯,就是这样!我说了,我下楼来……” 艾略特盯住她的眼睛。“那时候是午夜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 “我最多就只记得这样了,先生,再详细我就不能发誓了!” “没关系,已经够详细了。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任何灯光,我也没有开灯。我对这屋子太熟了,不需要开灯。总之,我拿着一把小手电筒,而且月光很亮。” “是的,我们了解了。继续说吧!” 提芬太太甩甩头。 “嗯!我在厨房停了一会儿,一边想事情。然后我沿着这条走廊走过来,走到饭厅去,只偶尔开了一两下手电筒。我在饭厅里只待了几分钟,然后我就决定了:不要椰子糖霜蛋糕,而是普通的蛋糕,上面有白色糖霜和红色的字写着‘生日快乐’。就这样了,我想,所以我就走回这条走廊,完全不需要用手电筒。尽头那扇窗户有月光照进来,比现在亮得多。我正准备走后楼梯回楼上去,在靠近走廊的尽头,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那个鬼,不是吗?”艾斯黛质问。“大声说出来啊,安妮!如果那是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而且是有这种东西的,不管那些不相信的人怎么嘲笑——别害怕,现在告诉我们。” “老天在上,艾斯黛小姐,我只能实话实说!” “哦,安妮!……” “艾斯黛小姐,”厨子叫道,“那是个男人或某个人,穿着黑色长袍,戴着有眼洞的面罩。它站在快到走廊尽头的地方,靠近管家房的右墙,月光照在它没有脸的那一侧,它侧眼看着我。 “然后它转身走向管家房的墙壁。那时候我在走廊的前端这里,离它有段距离。当时我想它就那么融进墙壁消失了,就像我们预期鬼会做的那样。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你‘想’?”艾斯黛尖叫。“只是想?哦,安妮、安妮!你就不能说得更确定一点吗?” “不,艾斯黛小姐,我不能。”提芬太太也叫回去。“为什么?因为那是个男人或者某个人;那是个真人,是个活人;我看到月光穿过面罩的洞照在它的右眼上。而且它也不是穿墙走掉的。他离后面那条通道很近,只是向右沿着通道走向大厅罢了,看起来像消失在墙里。我能说的就只有这样。 “这位先生!”她向艾略特恳切地说。“还有这位先生!”她向菲尔博士说。“你们会问我那东西是什么样子。他穿着袍子,看起来又高又瘦,但我个子矮又有一点胖,大部分人在我看来都是又高又瘦。所以事情就是这样,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是的,可以了。”艾略特呼出一口气。“但那是个真人,对不对?如果有需要的话,你愿意发誓?” “哦——呃!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发誓,但我希望不会有这个需要。虽然我说了很多想要辞职的话,但除非潘先生开除我,我是不会走的。不管这阵子发生什么事,都是人做的、邪恶的。这跟可怜的老安妮没有关系,我知道。但有这种事发生,而且还要管住两个满脑子电影和电视的女孩——我说这样是不对的!晚安,各位先生。晚安,艾斯黛小姐。晚安。” 她非常有尊严地沿着走廊小步快走到底,左转走向后楼梯的方向。艾斯黛·巴克里全身发抖,陡然转向其他人。 “这真是太糟糕了。”她说。“你们全都是自以为是的俗人,全都是!我本来还希望至少菲尔博士会比较有同理心一点!” 菲尔博士的雪茄抽完了,他茫然地眨着眼想找烟灰缸,最后只好将雪茄的烟蒂放进口袋里。 “女士,我可能是五大城里最糟糕的俗人。然而请你相信,我的同理心是为你效力的。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有东西进去那间仆役长餐具室。” “仆役长餐具室里有鬼?”尼克·巴克里接口道,做了个大手势。“听着,艾斯姑姑——” “哦,是了,当然!你尽管笑笑笑吧。要笑还不简单吗?” “女士,”菲尔博士说,“我可没有在笑哦。” 艾斯黛伸出手指,朝他们左边那间房间关着的房门用力一指。 “一九一八年,我们停止雇用仆役长,因为老楚布罗去参战了,我亲爱的父亲下令把餐具室锁起来。那房间必须一直锁着,除非要从里面拿什么东西出来,或者每年一度把它打开清扫、油漆。他说要是不锁起来,就会有人到里面去,可能会开了灯或水龙头没关。父亲在大部分事情上都非常慷慨,但在小地方很节省。当然,一开始我记得的不多;当时我才九岁。但事情就是那样开始的,我亲爱的母亲也同意他。那房间必须一直锁着。” “但并不是永远锁着,”菲尔博士思索道,“因为有需要的时候还是可以进去。这房间是怎么锁的?” “哦,天呀!……” “请你告诉我们,女士:它是怎么锁的?” “唔!楼下这些房门的锁全都一样。现在少了很多把钥匙,我们也从来没有重配。但剩下的钥匙随便哪一把都可以开任何一扇门。” 在斜斜地卡在鼻子上的眼镜后面,菲尔博士的眼神似乎是空洞地四处游移。沿着这东厢通道下去一点点,餐厅的门在黑暗中半开着。一把钥匙插在房门锁孔里。菲尔博士咕噜地哼了一声抱歉,笨重地走过去抽出钥匙。然后他拿着钥匙走向仆役长餐具室的门,努力了一阵之后将钥匙插进那个锁孔。门开了,里面是更多的黑暗。 “就像这样?”他问道。 艾斯黛往后缩:“小心!”她请求着,侧身往尼克那里挪。“你们不会听我的。从来没有人听我的。但真的请你们要小心!我们怎么知道在夜里这最邪恶的时刻潜伏着什么东西?” “如果有任何东西潜伏着,巴克里小姐,”艾略特以实事求是的声音插话道,“我们会试着切断它的退路。请你继续说你看到什么、又是什么时候看到它的,好吗?” “事情是——”艾斯黛呼吸急促——“事情是发生在四月底的一个星期四。我几乎确定那天是二十三号,我知道那天是星期四,因为三名仆人全都休假去了。安妮留下了冷盘当晚餐,晚上由我负责把它端上桌。但当时还不到晚上,是下午近傍晚,大概六点钟,正在下着一场暴风雨。 “之前,我到厨房去吃点心,补充维他命B。我沿着那条走廊走回来,刚踏进这条主要通道,就觉得空气冷得像冰一样。你们会说是因为天气的关系,但我不认为如此。雨水正冲打着东端尽头的那扇长窗。我朝西侧走,打算到音乐室去,这时突然好大一道闪电在窗外的雨里闪过。我忍不住回过头去看。我有种感觉,知道我会看到什么。 “它就站在那里,侧对着仆役长餐具室的门。面罩和眼睛是朝向我的。就在闪电之后的打雷声中,它举起长袍里的手臂,手指像爪子一样朝向我——像这样——然后突然朝我跑过来。 “那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再邪恶不过的氛围。就算它抓住我,我也动不了。我差点昏倒。但它没抓住我。它停了下来,转身朝那扇门走去。那扇门应该也确实是锁着的,被那人影一碰就开了。然后它走进房里关上门。” “等一下,巴克里小姐!”艾略特打岔道。“你怎么知道那扇门是锁着的?” “因为它一直都是锁着的!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 “但是……不,算了。然后你做了什么?”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等我不再觉得有点想吐而且动得了之后,我就赶快跑,从前楼梯跑上楼到我房间里去。我坐下来,又开始感觉有点想吐。我知道我看到了贺瑞斯·怀德费爵士,就像我父亲多年前在黄昏时看到它从花园里走出来。我不想惊动整栋屋子里的人——大家都在这里,虽然各自都按照习惯待在不同的房间里。但我也觉得我必须确定仆役长餐具室的门有锁好。我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鼓起勇气,但我还是做到了。我悄悄地又下楼来。两扇门——这里这扇,还有后面朝厨房的那扇——都一如往常锁得好好的。” “女士,”菲尔博士轻声说,“你确定吗?” “我确定吗?哦,别折磨我了!你是什么意思?” “你确定那个幽灵进去的时候,那扇门是锁着的吗?那天下午除了仆人之外,家里的每个成员都在这里。但他们都在不同的房间里,我想你是这么说吧?” “是的!潘在图书室里,迪蕊在洗澡,娃朵小姐在她卧房里给信件打字,佛提斯丘医生在音响上放唱片。怎么样?” “有人,我们假设有某个人,知道你到厨房去了。”菲尔博士仍然轻声说。“有人猜到你会从走廊走回来。有人从另一扇门上拿了钥匙,就像我刚才一样,然后打开了我们面前这扇门的锁。有人,为了这个吓坏你的、不太幽默的恶作剧,穿戴上了长袍面纱和其他必须的东西。有人躲在这里等你,装神弄鬼一番,然后锁上门离开。艾略特问的一个问题已经指出这是可能的,我想我们可以说实际的情况就是这样。除了提芬太太之外,其他人也提到有人为的邪恶存在。你不相信人为邪恶的存在吗,巴克里小姐?” 艾斯黛转身面对他。 “哦,老天救救我们,我当然相信人为邪恶的存在。我也能感觉得到它;我总是能感觉得到;我也这么说过了。而且这里也有它的存在。好吧,菲尔博士!还有你,艾略特先生!就照我要求你们的去做吧。尽管搜这栋屋子,你们有我完全的允许。我说过,就算你们找到了袍子和面纱,也证明不了我们附近没有超自然的存在。但那会证明某人的邪恶,甚至还可能指出邪恶的来源。这让我想起来了。 “我要说什么来着?啊,对了!有个女人——你非常有礼貌地称之为‘一位年轻女士’——需要被好好骂一顿。我以为是可怜的迪蕊,我几乎完全确定是迪蕊,虽然你告诉我说我一如往常的错了。哦,天呀!如果不是迪蕊,那就一定是!” 艾斯黛突然住口。葛瑞一转头,发现斐伊·娃朵几乎已经挨到他身边了。有一段短暂的时间,他竟然没有注意到斐伊。她一定是在艾斯黛说故事吸引了大家注意力的时候,从撞球室走过来的。斐伊脸色非常苍白,下巴抬起但嘴在颤抖,现在就站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艾斯黛瞥了她一眼,然后就没有再看她了。 “嗯,艾略特先生,现在轮到我说晚安了。你是警察,就做你的工作吧!明天早上你或许还会得知别的事。但别想告诉我这里有或没有什么。我知道什么就是知道什么!” 然后艾斯黛就跑走了,像个失去控制的梦游者。她的凉鞋在大厅的硬木地板上喀啦作响,然后沿着主楼梯上楼去。喀啦声远去后,尼克·巴克里也从他自己的出神状态中回过神来。 “艾斯姑姑,”他宣称,“或许知道什么就是知道什么。至于我,虽然没人问我,但我说啊,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不知道。哎,副队长!……” “什么事?” “我们对那鬼的两次出现已经找到了解释。潘叔叔说过会有简单的解释,确实如此。但那间上锁的房间又该怎么解释?” “此时此刻,巴克里先生,我完全没概念。” “那房间现在还是锁着的,不是吗?” “确实如此。除非菲尔博士可以给我们一点线索,了解他那些神秘难解的咕哝?……” “艾略特,”菲尔博士隆隆地说,微弱的灯光映照在他的眼镜上,让他看来远没有那么善良好脾气,“我很快就会进一步说明我那些神秘难解的咕哝低语,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有非常强烈的理由最好不要现在说。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尼克说,“不过我猜我本来就不是该了解的人。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也快不行了。各位好友,我想去呼吸点新鲜空气,然后我就要上床睡觉了。回头见——我希望。” 尼克板着肩膀、缩着顽固的下巴,大步走开,留下剩余的几个人站在仆役长餐具室和管家房之间。他穿过中央大厅,沿着西厢通道走去。通道尽头那扇维多利亚时代的上推式窗户仍然大开着。尼克掀起窗帘一侧,把头伸出去,然后消失不见。 楼上某处有低沉的钟声敲了两下。斐伊抬起蓝色的眼睛。 “艾略特先生,”她说,“人真的都要散了吗,如果我们要用这么寻常的词来说的话?你没有任何事要对这里的任何人说了吗?” 艾略特思索了一会儿说:“娃朵小姐,你没有跟我们其他人一起到图书室去。我们在那里做了一些事,菲尔博士还让我们注意到了衣帽间。但那并不是大师和我第一次到图书室去。” “是吗?” “第一次是在午夜左右,我把衣帽间彻底检查了一番。菲尔博士只是跪下来看看沙发底下而已。底下除了地毯什么也没有,如他所坚持的。第二次我们四个人去的时候,他连沙发底下都没看。但我倒很想知道他以为底下原本可能会有什么。” 斐伊做了个大惑不解的手势。 “那你为什么看着我?”她叫道。“我没有进衣帽间,我甚至连图书室都没进去,我只走到门口而已。我对巴克里先生遭到攻击这件事,就只知道你告诉我的内容而已。既然我没办法提供你任何协助,你为什么这么用力地看着我?” “因为,”艾略特回答,“有一点小事是我想得到一点说明的。” “哦?什么事?” “我相信,娃朵小姐,你在法律上完全有权利使用你现在这个姓。我也相信你就是在桑姆塞的巴恩斯托当贾斯丁·梅休的秘书的那个斐伊·苏顿,梅休先生在一九六二年十月因为服用巴必妥盐过量而死。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吗?” 一阵冰冷的沉默,让葛瑞·安德森觉得好像耳朵挨了一拳。他一直都在等,也害怕事情走到这一步,但这并没有让事情真的发生时比较容易承受。 “怎么样,娃朵小姐?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是怕你会认出我来,没错。现在又怎么样?这是要把我‘骂一顿’吗?还是更接近所谓的‘拷问’?我想你是要把我关在角落,然后逼到我屈服为止。我是不是开枪射了巴克里先生,就像我理应是下毒害了梅休先生,既然这样,我何不赶快认罪了事呢?你打算这么做,不是吗?” “唔,不是。”艾略特说。“我并不打算像巴克里小姐认为的那样要骂你一顿,也当然不是像你以为的要拷问你。事实上,我是想让你安心。” “让我安心?” “听着,年轻小姐。我们知道你跟贾斯丁·梅休的死无关。哈尼探长(还记得他吗?)现在得到了女佣的证词,她看到老梅休从你房里偷走了那瓶安眠药。他是自杀的,这点已经证明了。你不能指望桑姆塞的警察会写一封信给你说:‘别再担心了,我们知道你是无辜的。’但在现在的情况下,我可以这么说。” “但是——” “放轻松点,娃朵小姐!你太激动了。这也无可厚非,但别把好消息听成了最糟糕的消息。由于职责所在,我报过太多不愉快的信息了,原本我还很期待能改报这么一次好消息呢。” “我希望你不是在骗我。”斐伊低声说。“哦,天啊,我希望、希望不是!但如果这是个骗局,如果你只是在玩猫抓老鼠……” 菲尔博士像郁闷的老寇尔王一样高高站在旁边,在斐伊的上方发出要她安心的声响。 “请接受我的保证,娃朵小姐,这不是骗局或陷阱。艾略特和我已经谈过这一点了。你并不是骗男人去死的恶毒投机女人,没有人这么认为。如果你自己停下来好好想一下,你或许会看出你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什么角色,又为什么会被安排在其中。因此,如果艾略特和我可以跟你谈一下……” “你听到了吗,葛瑞?你听到他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 “还有,虽然没有相关的资讯”——菲尔博士顺着斐伊的眼光看过去——“我有种感觉,我们的朋友安德森也牵扯在这件事里。” “我牵扯的程度有多深,”葛瑞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样子开口说,“只有斐伊本人才能告诉你。一年前在巴黎,我对她说——” “不要,葛瑞,拜托!”斐伊眼里闪着泪光。“他们说要跟我谈一下,指的是私下谈,而这样比较好。我想要跟他们谈。我一直都不害怕菲尔博士,现在我也不害怕艾略特先生了,但我跟他们谈的时候不想要你在旁边。你也跟尼克一起出去吧,葛瑞,到屋外的草坪上去,等他们跟我谈完,我马上就去找你。拜托你好吗,葛瑞?” “如果你真的认为……” “是的,我真的这么认为!我很傻,我知道,但如果你再不赶快走,我就要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现在情况看起来真的比较好了,不是吗?看起来好像……” “好像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没错。我这就到花园去。如果我碰到哪个人扮鬼,我会勒死他、在计分板上多得一分。同时——别气馁,我亲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而我们将置身世外桃源。” 他也随着尼克走过的路,从东厢通道走到西厢通道,到那一端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旁。他最后回头看斐伊一眼,瞥见她闪着光的金发和流下脸庞的眼泪,然后他伸头探身出了窗户,走进没有什么奇特之处的正深浓的夜色。 葛瑞深呼吸。 月亮开始西沉,但依然带着诡异的乳白色光芒。风已经停了。从遥远的下方传来浪潮拍打圆石沙滩的声音。葛瑞走过修剪得短短的草坪,走向巍然耸立的十二尺高的紫杉树篱,走向那座现在已没有什么恶意的花园。 他想他能以自己的情绪来衡量斐伊的情绪,而他自己松了一大口气,几乎要晕陶陶起来。斐伊已经洗脱嫌疑,菲尔博士这么说了,再也没有要担心的事了。 花园里的小径虽然像棋盘般相互交错,但还是有四条主道,各从东西南北指向花园中心。葛瑞进去的入口是正对着图书室那扇被打破、透出灯光的窗户,他模糊记得花园中央好像有一片正方形的空地,中间有一座日晷。 脚下的草和两旁的树篱都披着露珠,闪闪发亮。葛瑞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些或其他东西。他加快脚步朝中央走去,像在做梦一样。 对,现在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事了。这件事不再跟他或他的任何朋友有切身的牵连。撒旦之肘的状况可以视为一个问题——混乱、丑陋、扭曲又充满情绪——但依然只是个纯粹学术性的问题,跟他没有任何…… 葛瑞走到中央,突然停下脚步。 “哦!”一个女人的声音叫道。 这里确实有一座日晷,灰色的石材饱经风吹日晒。日晷旁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那么激情忘我地紧紧相拥,葛瑞不知道是什么让那女人转过头来的。但她确实转过头来了,在诡异的月光下张着暗色的嘴唇。她发出一声叫喊,挣脱男人的怀抱,冲进朝南的那条小径。那个男人是尼克·巴克里,女人是迪蕊。 葛瑞听见她边跑边啜泣。然后他动也不动地站着,看着尼克。 “啊,真是意外。”他说。 第十四章 <er top">01 月光下那潮湿的花园看起来又像黑色又像银色,在任何人开口之前差不多可以数二十下。 “哪!”尼克开口。“听着,老小子!” 尼克那有力的声音变得艰困茫然,不太能达到平常的音量。他抬起一只手梳抓他那头深色的头发,但手肘突然一颤,让这手势再来既慌乱又空洞。 “这看起来很好笑,”尼克说,“但其实一点也不好笑。你是不是有想到?……” “我只是在想,我早就该猜到二加二等于四了。” “二加二?什么二加二?” “别的不说,你还能假装你今天晚上在布罗根赫斯车站看到她之前从来没见过她吗?” “不!老天爷,我当然不假装这一点!我原本想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件事!” “你的艾斯姑姑,”葛瑞说,“就算是在唠叨胡扯,也能冒出一些有用的资讯。我有想到迪蕊夏天的那些出国旅行,六一年在瑞士,然后‘再前一年’在北非。人们说北非的时候指的不是埃及,否则就会直接说埃及了。通常他们说北非指的是摩洛哥一带。六〇年夏天,你可是在摩洛哥待了很久。你是不是就在那里认识她的?” “是的。我们两个都意外住进了坦吉尔的敏泽饭店,我也得知了她是谁。但是——” 尼克大步向前。他们两侧都是高耸的树篱,与世隔绝,两人都面对着自己的问题,也面对着彼此。 “尼克,之后你跟她见过几次面?我这么问并不只是出于好奇。我这么问是因为它可能对绿丛这里的情势有很重大的影响。之后你跟迪蕊见过几次面?” “每年夏天都见面。六一年在卢森,六二年在威尼斯,去年因为迪蕊答应要去看一个老同学,所以我们安排在罗马碰面。” “你知道,尼克,这实在太夸张了。当时你正在罗马玩得好不开心,而斐伊却说服我……” “你说玩得好不开心是什么意思?听着,葛瑞!”尼克真的很激动。“我不指望你能了解。但这并不是廉价的外遇或者肮脏的私通。这是伟大的爱、心灵的爱,这样的爱情只能发生一次,有时候根本就不会发生。但如果你不太高兴,我也不能怪你。你在想你都跟我坦白说了,我却瞒着你,而事实上我欠你一个解释。” “尼克,你并不欠我解释或任何东西,从来不欠。但你也不需要那么努力想误导我。” “误导?” “是的。在滑铁卢车站,我们上火车之前,你假装以为你叔叔的妻子可能是金发女子。是的,我知道!后来你掩饰了过去,非常明显地提到艾斯姑姑寄给你的一张彩色照片。但那还是误导方向,不管你做得再怎么好。” “老天,葛瑞,要不然我还能怎么做?” “这很难说,如果你认为你理由充分的话。在那之前,在西斯皮斯俱乐部,你讲到‘一些神秘的女人’——是复数的女人——‘出现一段时间然后又消失,仿佛从来没存在过。’我当时对斐伊就是这么想的,无疑这也是你对迪蕊的想法,但我却一直没想到!” 尼克在月光中跳了几小步舞步。 “我一直告诉你,葛瑞,你完全不了解。迪蕊和我对彼此的感情,这漫长的四年来对彼此的感情……跟一般恋爱是不同的。是不一样的。去他的,老兄,是神圣的!你别站在那里像个该死的神谕一样。你就不能说些什么吗?” “你要神谕开口说话?” “如果它有什么有用的东西要说的话。” “好吧。经过审慎的考虑之后,裁决是,让你失魂落魄的原因其实很单纯,就只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性爱而已。” “性爱?”尼克厌恶地大叫。“你说性爱?你要是再讲一句这种话,不管你是不是我朋友,我都会毫不后悔地揍你一拳。迪蕊和我——我们没有,就这样!我们想要,但从来没有。那有什么不对吗?” “听着,尼克!听你葛瑞叔叔的话。那没有什么不对,一点也没有。但不要太当真了,老小子。津津有味地品尝性爱,好好享受上天提供给你的东西。但是要保持正确的均衡感,别把正常又健康的生理冲动放大成维多利亚时代小说里的浪漫伟大激情。” “他妈的,”尼克咆哮,“我真想——”他突然住口。他脸上一阵痉挛,然后又跳了几步舞。“不过等一下!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有过这段对话?” “是的,星期三晚上在西斯皮斯俱乐部。内容差不多,只不过当时训话的是你,听话的是我。当我们自己恰好是当事人的时候,感觉就是不一样,对不对?” 尼克愤慨的态度消失了。他沉思片刻,在花园中央的方形空地走来走去。 “这样很不好。”他宣称。“我的均衡感都没有了。这是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随便你要怎么说、怎么想,但迪蕊和我是真心的。你能相信这一点吗?” “能,如果你确定的话。” “哦,我很确定;迪蕊也是。我们都快疯了,我们两个都是。现在的问题当然是,该怎么办?” “我在想,你是不是已经做出建议了。” “已经做出建议了?” “在西斯皮斯俱乐部,在我们谈到任何恋爱的问题之前,你在解释无论如何不该抢走你潘叔叔应得的遗产。‘我不能夺走他心爱的绿丛,尽管——’当时你的意思一定是,‘尽管我非常想夺走他的妻子。’” “唔,还有什么其他的解决办法?” “我不知道。”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尼克举起拳头。“这让人无法忍受,这是在毫无意义地毁掉人生。我想娶迪蕊,我真心想娶她,迟早我们都得摊牌的。我们刚到这里时,潘叔叔无心引用了关于年轻的罗钦瓦的诗句,我还以为我可以面对。但我发现我没办法面对,我简直差点死掉了。” “你知道,尼克,”葛瑞若有所思地说,“我想,伟大的爱情可以做为大部分事情的情有可原的理由。但那种做法是对的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什么事的做法?” “宣布消息的做法。你是不是应该把那几句诗的结尾改一下,让他知道你的意思? “‘哦,你来是意在和平,还是意在战争? “‘还是要在我们的婚宴上跳舞,年轻的罗钦瓦阁下?’ “‘我来此是意在和平,但当爱与我同在, “‘我将与潘叔叔的新娘一同凯旋而归。’” “这样讲太难听了。”尼克凶道。 “抱歉,我无意冒犯。无论如何,你有没有想过他对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 “我还是要说,那样讲太难听了。至于潘叔叔,除了他之外我根本就没法想别的事。迪蕊也是一样,她的良心实在太不安了,你或许也已经注意到。我一定得告诉他,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做?他不会有恶劣反应的。就算他会,真相也总有一天要抖出来。你难道对恋爱没有任何概念吗?你自己的伟大恋情呢?” “唔,怎么样?” 尼克掏出一包香烟。两人各拿了一根,像是决斗的对手各取一把剑。尼克用打火机替两人点上烟,火光映照着他呆滞的眼神和其下的空洞,然后他又开始狂乱地来回踱步。 “我对着圣经发誓,”他激动地说,“迪蕊和我之间的关系一直是清白的,就像……就像……呃,总之,一直是完全、彻底清白的!但你能这么说吗?现在你又跟你的斐伊重逢了,你那个金发小美女,你能这么说吗?你们的恋情真的是像你发誓的那样无伤大雅又幸福乐观吗?” “让我来回答。”斐伊的声音说。 朦胧的光线在她脸上映照出阴影,也强调了她身上蓝白相间洋装的轮廓。除此之外,在潮湿草地上无声移动的她,就像个幽魂一样,从树篱的东侧入口逐渐靠近。 尼克陡然转身,香烟头亮起又暗下。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 “我不得不每一句都听见,巴克里先生。你喊的声音大到足以吵醒整屋子的人。但让我来回答你最后的问题。答案是不。依照你或迪蕊的标准,我和葛瑞的关系一点也不清白。我希望继续这样下去,但在这里不能。哦,在这里不能!必须等到这些可怕的事都解决了、我们知道戴着面罩的人是谁之后。也许我这么说是既无耻又轻佻,但现在我跟他在一起并不会伤害他,所以我不在乎了!” “听着,娃朵小姐,我告诉葛瑞的话是要保密的。” “你认为我不会保密吗?我自己有太多心事了,你也可以说是我良心不安。我一直这么躲躲闪闪的,巴克里先生,是因为两年多前我牵扯在一件看似像谋杀案、但实际上并不是的事件里。现在我的嫌疑洗清了,在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里的嫌疑也洗清了。我不太可能去讲关于迪蕊或你的半个字,我一心只想着‘我自由了’这件美好的事实。” “唔,我不自由。”尼克凶道。“这整件事每一分钟都变得愈来愈糟糕、愈来愈复杂。我们会彼此保密,对吧?现在我真的要说晚安了。我建议你和葛瑞也互道晚安。但我怀疑我能睡得着。哦,老天,为什么每件事都要这么复杂?” 他闷闷不乐,深深吸烟吐烟,大步穿过树篱间的东向小径离去。葛瑞一直等到他走远才开口。 “斐伊……” “你没听到尼克说的话吗,我亲爱的?还有我坚持的事情?他说的对,我们真的必须互道晚安了。我现在情绪真的很激动,葛瑞。” “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全都很情绪激动。不过,你没有什么来自碉堡内的新消息要说吗?菲尔博士和艾略特……” “他们走了。十分钟以前走的。” “是,但你那么坚持要告诉他们,而且不肯让我听的事情是什么?” “哦,葛瑞!重点不在于我对他们说了什么,我告诉他们的事就是我在撞球室里告诉你的事。重点是菲尔博士对我的故事的评语。” “他说了什么?” “我实在搞不懂他。他大部分时间看起来都心不在焉、甚至呆头呆脑的,然后会突然冒出一句话来,要不是让人完全听不懂,就是一针见血地命中事实。” “他是有这个习惯,斐伊。例如说?” “例如说!我告诉他说迪蕊很久以前想知道警方是否还为了梅休先生的死在追查我,因此想到要去问维克督察长。艾略特先生说,‘但就我们所知,她没有去问维克。’菲尔博士说,‘没有,而且如果我对巴克里太太性格的判断正确,她是不会去问的。但她会怎么做呢?’然后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声音听起来像是高射炮。‘就是这样,我想,’他说,‘这就确定了……’确定了什么?” “别问我,这听起来是让人听不懂的部分。他有没有说什么能给人一点启示的话?” “有,如果他的意思跟我以为的一样的话!” “怎么说?” “菲尔博士说,‘如果你要谋杀别人,艾略特,你会用枪械吗?按照现在的法律,你知道你不会用它的。用刀刺也好、用毒药也好、把他掐死也好,尽管用各种方法去杀死被害人,但就是不要用枪械。如果你被逮到,最严重的刑罚是无期徒刑,实际上只要坐个十几年的牢。但要是用枪射死他,你就会被判绞刑。这件案子,老弟,只差一丁点就会变成谋杀案了,老天保佑。’” 斐伊走近,看来比较不像幽魂了,她眼神专注地抬头看着他。 “‘如果要冒这么大的危险,’菲尔博士说,‘你要不就得完美无瑕地证明那人是死于自杀,要不就得提供——提供什么?’‘提供一个替罪羔羊。’艾略特队长说。‘老天在上,这个女孩就是凶手本来盘算的替罪羔羊。’他说的是我,葛瑞,他说的是我。” “当然是。但现在这么晚了,如果还要去想那一点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亲爱的。多想也无益,是吗?现在我要进屋去了。请你,请你不要跟我一起进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明白。” “给我五分钟的时间,然后你再进去。你往屋子那边看,可以看到我已经把一楼所有的灯都关了。拿着这个”——斐伊把一支手电筒按进他手里——“自己上楼去。你记得他们安排哪间房间给你吗?” “迪蕊说是东南侧倒数第二间。” “你上楼之后就不会需要手电筒了。我回房之前会先把你房里的灯打开。就这样了,葛瑞,我们明天早上见。希望我们上楼的时候都不会见到鬼!” 然后,经过一小段混乱之后,她离开了。 花园里变得冷了起来,饱含雨水的微风开始在逐渐迈向凌晨的夜色中低语。葛瑞已经丢下手里的香烟,本想再点一根,但还是决定不要。五分钟后,或者说在他算来的五分钟后,他回到暗下来的房子里。 上楼的时候见到鬼?不太可能。然而…… 他从长窗跨进通道,把窗户关上锁住。在通道前方,往中央大厅和楼梯的路上,他几乎可以发誓他听到了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在他前方移动。手电筒的光柱朝前射去,但什么都没照到。要不是那声音出自他自己的幻想,就是某个潜行的人闪避开了。但他脑袋里、血管里翻搅着许多丑陋的想法,他的不安还没有结束。 沿着楼梯走上楼,他右侧有一扇半开的门漏出细细一道光线。那一定是他的房间,斐伊照她所承诺的帮他开了灯。房门旁有个穿着袍子的人影朝他移动过来。那只是穿着睡袍的艾德华·佛提斯丘医生,但一时之间,那景象让葛瑞的心脏几乎从喉咙口跳了出来。 “真对不起,”佛提斯丘医生带着抱歉的声调说,“我下楼来这里想跟你谈谈。灯开着,但你不在房间里。可不可以请你跟我来一下?” “当然可以。什么事?” “是巴克里先生,潘宁顿·巴克里先生。” “他怎么样了?” “睡得不安稳。他老是挣脱镇定剂的药效,睁开眼睛,有时候还坚持要说话。我说,‘这是谁干的?是谁开枪打你的?’他的回答不太能给人什么启示:‘我不知道。’” “他当时跟凶手面对面,比我现在跟你靠得还近,但他不知道那人是谁?” “我只能转述他告诉我的话,那或许有一半是语无伦次。‘手臂横在脸前面,头上戴的东西也不一样’,或者‘头上戴的东西很奇怪’,诸如此类的。而现在他要见你。” “见我?但这不可能啊!我跟他根本不熟,我——” “然而他想见你。请你跟我来好吗?” “佛提斯丘医生,这样做明智吗?” “不,大概不明智。你只能待一下子。但如果情况允许,最好还是尽量满足病人的愿望。请往这边走。” 走道西端一扇窗户透进快要消逝的月光。在这月光和葛瑞手电筒的光线照路下,佛提斯丘医生带他来到了屋子前半部的一组房间。他们走进一间不甚整洁的更衣室,位置在屋子中央、前门上方。佛提斯丘医生用耳语加手势说明东侧那几间房是迪蕊·巴克里的,而西侧的几间则是她丈夫的。他们在更衣室左转进入主人的房间。 角落的一个梳妆台上有一盏光线黯淡的台灯,四周用好几层报纸团团围住。西墙上有一扇门通往暗暗的浴室。一张有雕花床柱撑起顶篷的大床上躺着潘宁顿·巴克里,头靠在叠得矮矮的枕头上,鼻子在憔悴的脸上显得更大了,双手弯弯曲曲地放在凫绒被上。他闭着眼睛,葛瑞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空洞地说起话来。 “准备一出戏。”那声音不是在对任何人说话,也是在对所有人说话。“准备一出戏,准备……啊,你来了!” 他的眼睛睁开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凹陷、空洞,在床顶篷下的阴影里转动着。一名面无表情的警员坐在靠前窗之一的椅子上,头盔放在膝盖上,一听到他说话就直起身子。佛提斯丘医生摇摇摆摆地绕到床的另一侧。 “当然,”医生建议道,“你最好还是?……” “我最好还是睡着、不再制造麻烦?无疑有某个人就是这么想的。耐心点,奈德!耐心点,我亲爱的朋友!现在画面还是很模糊,但已经逐渐成形了。我应该很快就能记起开枪的是谁。如果我现在还是不确定,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真相看来太难以置信了。同时,奈德,你为什么把我所有的刮胡刀都锁起来了?” “我的好友——”佛提斯丘医生开口道。 “是你锁的,对不对?”他边说边挣动着想坐起来。“现在我父亲走了,我一定是地球上最后一个还在用直刃式刮胡刀的男人。你把它们锁起来了。我没有一直在睡。我看到你了。这是因为你认为是我自己对自己开的枪,而且可能用割喉的方式把事情做到底吗?当然,”他补充说,眼神和声音突然改变,“站在门旁的是葛瑞·安德森吧?是葛瑞·安德森吗?” “我在这里,巴克里先生。”葛瑞往前走一步。“你想见我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我的思绪到处乱飘。然而我认为你是个诚实的人。如果你真的是个诚实的人,哦,诚实的传记作家啊,别在这屋子里的这些人当中待太久。就算是戴奥金尼斯也会被他们逼疯的。他们大部分人都对谎言和愚行上了瘾。而我,错在我”——那强有力的声音提高了音量——“我是当中最糟糕、最愚蠢的一个。然后,还有女巫的问题。” “什么的问题?” “每个有想像力的男人一生中都在寻找那个女巫,那个魔女,那个集所有特质于一身的迷魅女人。我认为我找到了我的女巫。要是我能确定这一点,也就死而瞑目了。然而——谁知道?谁能真的确定呢?你有没有寻找过你的女巫,先生?” “有。” “你认为你找到她了吗?” “我知道我找到了。” “或许是如此,不管她是谁。我能否认另一个人的梦吗?但现在,我想,我必须让镇静剂发挥效用了。晚安,我的朋友,跟你的女魔法师一起去吧,愉快的梦会与你同在的,就像我相信它们很有希望与我同在。晚安。” <er h3">02 葛瑞的梦是否愉快,他之后完全说不上来。他完全不记得做了什么梦。他们安排给他的那间房间,虽然迪蕊称它做红房或者法官房,但看来只是艾德华时代杰作中留下来的一个无趣的遗物。他筋疲力尽了,在身体和精神上都是。他立刻就上了床,一直到星期六很晚才醒过来。 事实上,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雨水拍打着窗户。葛瑞在与房间相连的浴室里很快地洗了澡、刮了胡子,十一点半的时候他已经下楼。在繁复华丽的餐厅里,餐具柜上的银器被冒着烟的一盘盘热食取代,尼克·巴克里独自坐在那里吃早餐。葛瑞一看到他脸上的神色,所有的担忧就全都回来了。 “怎么样,尼克?你叔叔今天早上还好吗?” “佛提斯丘医生说不太好。他先前为了什么事把自己弄得很激动……但我现在想的不是这个。今天完全会是一片大乱。” “怎么说?” “艾略特和菲尔博士来了。艾略特正在到处搜那个鬼的长袍和面纱。菲尔博士跟潘叔叔谈了一下,显然没有太多成果。”尼克吞下咖啡,结果被呛到。“吃点早餐吧,试试腊肠和炒蛋。迪蕊把那辆班特利借给我了。一小时之内你和我就要到莱明顿去。菲尔博士也要一起去。” “到莱明顿去?为什么要去莱明顿?” “听着,葛瑞!今天早上我打电话给老布莱史——麦考雷爵——我打电话给安德鲁·多黎许,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正非常紧张地准备打电话给我。” “为什么?” “他查过以前的日记了,现在他知道柯罗维斯第一次看到那个鬼是什么时候的事。但这依然不是重点。现在这里一片大乱不是因为这个。你记得他昨天拿去的那堆文件吗?” “记得。怎么样?” “是这样的,”尼克说,“他们又发现了一份遗嘱。” <hr /> 注释: 第十五章 风夹雨势,像雾气般一阵阵扑打着莱明顿河上方山丘上的这座宜人城镇。进出城过桥时要付六便士过路费。尼克驾驶着班特利,葛瑞坐在他旁边,菲尔博士一个人几乎占满了整个后座。车子又快又稳地开过桥和平交道,左转沿河岸区前行,一路爬上坡度很陡的中央街。虽然今天下雨,但街两旁还是都摆满了摊子,因为星期六是市集日,整个城镇像八月的法定假日一样挤满了人。 “我说的那家酒馆——”菲尔博士开口说。 “去他的酒馆。”尼克说,眼睛看着飞逝的店面。“对不起,大巨人,但别想酒馆和啤酒了!那地方到底在哪里?” “我有把地址记下来。”葛瑞看着一张纸条。“我们要找的是南安普顿路十八号A和十八号B。你以前有没有来过这里?南安普顿路在哪里?” “有,我以前常来这里。我似乎模糊记得,南安普顿路是中央街走到最上面右转。布雷史东和他儿子的办公室设在十八号A,住家在十八号B,或是反过来。总之都是同一栋房子。” “关于他说了什么,要是你能提供更多资讯就好了!……” “我没有办法提供更多资讯。他没有提供资讯给我。总之麻烦大了,我只知道这一点。我希望他没有出门去吃午饭什么的。老天,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他们出门迟了。菲尔博士似乎是在离撒旦之肘只有两哩左右的布雷克菲村发现了一家完全称他心意的酒馆,他坚持要花些时间讨论这酒馆,然后才肯动身。最后尼克终于从绿丛的车库里开出这辆班特利——经过一辆据说是艾斯黛的摩礼斯小车——在天雨路滑中朝目的地飞驰前进。 他们好不容易挤过了中央街,这时教堂的钟指着一点半。莱明顿是游艇中心,也是退休有钱人的去处,在繁忙之中看来只显得黯淡无华。南安普顿路虽然车水马龙,但看来也是黯淡无华,其中有一栋双并门面的白石房子阴沉沉地面对着街道。菲尔博士下了车,头上戴着铲形帽,身上穿着透明防水、大得像顶帐篷的油布雨衣,用他的手杖指着右边那扇门旁的黄铜门牌。他嘀咕着约翰生式的言词,带头跟其他两人走到这门口,进入一间装饰得很严肃朴实的等候室。 “这边请。”安德鲁·多黎许那权威的声音叫道。 等待室有一条短短的、有两扇朝街窗子的走道,通往一间前办公室。在走道里,这边这扇门的左边,有一件轻型的蓝色长雨衣在衣帽架上滴着水。门右边沿着走道的墙放了一排矮矮的书架,书架玻璃门上落的尘埃比绿丛图书室里的任何一处更多。嘴角朝下撇的多黎许先生就站在办公室的门口。 “午安,尼可拉斯。谢谢你过来。” “应该的。抱歉我迟到了。我没害你错过午餐吧?” “在一件这么严重的事情里,小老弟,我会错过的东西比午餐多得多。但——我看到你带了陌生人来。” “他们不是陌生人,老兄。他们是能够帮助我的朋友。他们两个你都见过,而且他们是在我的特别请求之下而来的。这样没问题吧?” “如果你坚持的话,当然没问题。”律师的声音充满了苦恼。“同时,各位先生,我必须请你们一定要对接下来听到或看到的事情保密。菲尔博士,我的印象是你跟警方没有正式关联吧?” “先生,”菲尔博士回答,“你的印象是正确的。” “请进吧,各位。” 多黎许先生做个手势把他们请进房,这房间虽然依旧严肃,但在简朴之外倒也不缺舒适甚至财富感。壁炉上方挂着一面高尔夫奖牌,是一面打磨得亮亮的银板,上面刻着安德鲁·多黎许的名字。有着擦得亮亮的玻璃门的书架上也放了其他的奖项。后方一排排架子上排满了装着契据证书的盒子。律师的办公桌侧对着一扇面向街道的窗户,桌上放了一叠纸张,葛瑞猜到是多黎许先生从绿丛拿来的那些文件。 房里有很多把椅子,但此刻他们都没坐下。律师挺着肩站在办公桌后,从那叠文件中拿起一个长信封,封口已经裁开了。尼克欠动身子,隔着办公桌看着他。 “唔,律师,是怎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多黎许脸色沉重地掂掂他手里的那个信封。“然而此刻最首要的,是先谈你在电话上简短报告过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你的潘宁顿叔叔——” “潘叔叔还活着。” “你在电话上说‘勉强’活着。菲尔博士,我想请问你,是否有任何疑问?……” “关于这是不是一件杀人未遂案?先生,”菲尔博士边说边喘气,扶着手杖站着,“在我看来,毫无疑问是。其他人就没有这么确定了。佛提斯丘还是不肯放弃他内心深处的想法,认为这可能是自杀未遂。艾略特也觉得有疑问。巴克里本人虽然发誓他是遭到攻击,但他不能或者不肯说攻击他的人是谁。他的心脏并不像他所相信的那么糟,否则他早就死了。但这件事是个很大的震惊。只要在这方面那方面再多一点点证据——” “是的,非常好,”尼克暴躁地说,“而且没有人比我更同情潘叔叔了。”他再度转向律师。“但这堆新麻烦是怎么回事?好像我们本来的麻烦还不够多?你不是说到什么另一份遗嘱吗?” “不,不是另一份遗嘱。”多黎许先生从信封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写得密密麻麻的大页纸。“是现有那份遗嘱的附加条款。而且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各位。我承认,这次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但我已经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 “防范措施?” “今天早上,”多黎许先生继续说,做了个手势指着走道里那件还在滴水的雨衣,“我去了布罗根赫斯一趟。巴克里家这一百年以来,都把财务交给布罗根赫斯的城省银行,在我的建议和指导下,现在也依然如此。那家分行的经理埃克斯先生是个相当专精的笔迹学家,在这方面很有权威。因此,为了解除或者确认我的怀疑……等一下!我们来了位访客。” 他停了下来,看着窗外。尼克和葛瑞也跟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一辆摩礼斯小车以不适合雨天的高速从中央街的方向转进南安普顿路,东摇西滑地差点撞上停在路旁的那辆班特利,然后滑到它前方二十尺处的人行道旁停下。看来仪容凌乱的艾斯黛·巴克里从摩礼斯小车里下来,有点困难地撑开伞,穿过人行道朝这栋房子走来。 “我说,”尼克很生气地说,“这整件事是愈来愈糟糕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布雷史东?艾斯姑姑为什么来了?” “我找她来的。尼可拉斯,你马上就能了解我的艰难处境了。我一点也不喜欢做这件必须做的事,但我别无选择。” 他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机会。外面的门开了又砰然关上。穿戴着时髦帽子和洋装的艾斯黛边挣扎着关上伞边沿着走道冲进办公室。 “怎么样?”新来的人开口说道,一把将伞丢到角落。“我来了,安德鲁,活蹦乱跳又头脑清醒。我没说错对不对?你确实是在那堆文件里找到了重要的东西,对不对?” 多黎许先生看着壁炉上方的那面银牌,再看看旁边的书架。然后他推出一张办公桌旁的椅子。 “看起来,艾斯黛,你的直觉真是准得不可思议。让我们来思考一下这件事。请坐。” 艾斯黛以一种有点虚张声势的态度往椅子里一坐,但她的眼睛还是紧盯着他。其他人依然站着。 “在这里,”多黎许先生继续说着,打开那张纸,“有一份号称是你父亲遗嘱的附加条款。遗嘱的内容大部分还是一样,你侄子仍然是继承人。但这里多了一条重要的补充。” “补充?” “补充或者修正。附加条款就是这个意思。这个附加条款没有按照一般格式写,但如果是真的话,它无疑是有法律效力的。‘给我心爱的女儿,艾斯黛·芬顿·巴克里,我们有时候忽略或者低估了她。我给予、遗赠、留下一万镑给她,该笔金额不包括在可能加诸于我产业的任何税款之内。’” “想到父亲没有忘记我,真是太——太好了。但我不了解其他的部分。‘号称是’!‘如果是真的’?” “是的,亲爱的女士。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为什么怎么做?” “你为什么要伪造这份文件,并确保我会在其他的文件中发现它?”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很抱歉,你太听得懂了。我们都知道你能够模仿别人的笔迹。要是你对除了我之外的人尝试这一招,艾斯黛,你就会有很大的麻烦。我知道这份文件是伪造的,银行的埃克斯先生也是这么说。我刚刚在跟这几位先生说……” 艾斯黛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愤怒的眼神变得几乎是疯狂起来。 “哦,你在跟他们说?你说的那些话我一点也不承认,就算那都是真的,你还真是我们家的好朋友啊!我以为你是个正直的人,安德鲁·多黎许,但你比他们都好不到哪里去。你不只是侮辱我,还把我叫到这里来,在这些外人面前让我丢脸!” “让你丢脸?”多黎许先生咆哮。“我并不想让你丢脸,女士,我是想保护你。昨晚我保护了你们家的另一个人,当时任何有点头脑的人都看得出……唔,算了。只要有任何机会,我会继续保护下去的。让我毁掉这份可笑的文件:不需要再对任何人说任何事。要是你再跟我争、跟我吵、继续咬定这份伪造的文件是真的,那么就没有人能帮得了你了。 “而且还不只这样,艾斯黛。你或许会觉得搞这么一招很聪明,但其实蠢得不得了。根据尼可拉斯所做的安排,你每一年都可以领到三千镑,一直领到你死为止。你知不知道我们要拨出多大一笔钱才能提供这笔收入?相信我,区区一万镑跟那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要是你侄子改变心意……” “没关系的,艾斯姑姑!”尼克挥动双臂,仿佛要拦下火车。“你侄子不会改变心意的。我们每个人都做过一些怪事,但谁在乎呢?那笔收入还是维持,还是你的,只要你想要,它就是你的。” 艾斯黛掉下眼泪。 “哦,你尽管胡说吧!”她对多黎许先生尖声说。“既然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全都联合起来跟她作对,一个女人总该保护自己的利益不是吗?我说的不是你,尼奇。那个附加条款是我写的,好了吧!但我那么做不是为了钱,真的。我只是希望别人认为父亲没有忘记我。现在我看出这一切是怎么出问题的了。我被背叛了。” “没有人背叛你,艾斯姑姑!是你背叛了你自己。我们刚才说的话你都没听见吗?” 眼泪掉得更多了。 “我的表达能力不好,尼奇,我不像你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记者。我的意思是说,绿丛有个人恨我、刁难我、为了伤害我不择手段。现在我确定那个人是谁了。” “艾斯黛,”多黎许先生尖锐地说,“你头脑不清了吗?这事没有半点证据。” “哦,是吗?但是我告诉你,现在我要回家了。就在今天、就在这个时候,我要跟那个人把话讲清楚。你们谁也别想拦住我!我真的太感谢你了,尼奇。你的老姑姑表现得不太让人愉快。但让人不愉快总比像另外某人那样残酷又狠心好吧?谁也别想拦住我!” 艾斯黛的表情扭曲,时髦帽子下的头发似乎散了开来。她冲过去把先前她丢在一角的雨伞抓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出办公室、跑过走道。外面的门砰然关上。他们透过窗子看见她在人行道上的风雨中挣扎前进。不久后那辆小车沿着南安普顿路呼啸而去,仿佛是要开向空旷的乡间。车子慢下来,迟疑一下,突然在某户人家的车道上倒车,然后一扭头朝它来时的方向往中央街冲去。 尼克从窗外转回视线。 “这样没问题吧?我是说,让她跑去跟某个人大吵一顿?这样没问题吗?” 安德鲁·多黎许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一个大玻璃烟灰缸,点根火柴烧了起来。 “我想,”他看着火焰翻腾扭转,决定道,“我想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她并不是故事里说的那种邪恶姑姑,你知道,现在她不会再出什么大乱子了。我只担心可怜的迪蕊小姐,独自在那房子里面对——面对那里有的不知什么东西。还有,菲尔博士,我纳闷你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那个鬼!”菲尔博士说,他回过神来眨着眼睛,一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模样。“雅典诸公啊,是了!我们忙着遗嘱和其他或许无关的事,都快把那个鬼给忘记了。先生,麻烦你告诉我一个日期好吗?” “当然,如果我能的话。哪个日期?” “据我了解,多年前据说那个鬼曾经走出花园、出现在柯罗维斯·巴克里面前。而且,据我了解”——菲尔博士朝尼克做了个手势——“你或许能告诉我们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的,我可以告诉你们。”多黎许先生看了看办公桌上的一本拍纸簿。“确切的日期是一九二六年,十月一日。” “你确定?” “我的日记写得非常清楚。” “一九二六年,十月一日。一九二六年,十月一日。哦,美丽的日子啊,”菲尔博士说着鼓起脸颊,“在这一天太阳的边缘将灿烂出现!先生,你一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我看得出至少我们想的方向是一致的。” “关于这个鬼的事,我们想的方向无疑是一致的。在其他的事情上就不这么确定了。现在,”菲尔博士精力充沛地说,“我们必须告辞了。我坚持要吃喝一番,我的年轻朋友们一定会觉得很烦。他们两个的早餐都吃得很晚也很饱,而我呢……” 多黎许先生送他们到办公室门口。 “我的日记就在那里。”他说着,指向走道里书架最底下的一排。“如果还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吩咐。你刚刚说什么?” “鼻子里!”菲尔博士说——至少听起来好像是这几个字。“我要重复,我个人很想大吃一顿三明治配啤酒。大家同意吗?” “我不饿,谢谢,”葛瑞说,“但倒是格外想来杯啤酒。” “去他的啤酒。”尼克说。“我要的是能救命的苏格兰威士忌加冰块。大师,你说什么鼻子里?” 菲尔博士没有开示他。不过总之就是这样,他们在两点刚过的时候坐进了莱明顿中央街上一间旅馆贴着红色壁纸的酒吧里。雨势和市集在酒吧外面喧腾;菲尔博士在酒吧里也制造不少噪音。他坐满一张大椅子,已经吃下一打火腿三明治,正举起第五大杯啤酒。 “非常坚定地,”他说,“我克制住了自己没有长篇大论。我很喜欢长篇大论谈鬼这个主题,或者,事实上是任何一个主题。但我非常坚定地克制了自己,我对我的自制力感到非常惊异。” “为什么要克制?”葛瑞问。“那个地方的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永远不会真的看到什么,或者至少我是没有,虽然昨晚很晚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要看到什么了。那时候我从花园里进来,走在楼下西厢的通道上。”他叙述了那个情况,没有提到斐伊或尼克或任何其他人。“我几乎可以发誓我听到有人在我前面走。但我打开手电筒却什么都没看到。是我想像出来的吗?还是真的有人在潜行?还是什么?” “唔,到底是哪一个?”尼克质问。“下定决心啊,老小子。老天,要是我们对这个‘鬼’的身份有点概念就好了!或者是我们自己太笨,菲尔博士?” “哦,不。但你们是专注在错误的面向上。你们把彼得潘的元素跟虎克船长的元素搞混了。就算现在你知道那个鬼的身份,你确定我们真的会离问题的解答更近吗?” “是啊,当然!” “不见得。”菲尔博士说。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要请你们,”他把酒杯朝桌上一放,继续说道,“注意一份非常重要的证据。只有三个人看过那个鬼:老柯罗维斯·巴克里、艾斯黛·巴克里,还有安妮·提芬太太。这三个人虽然在几乎每一方面都天差地别,但却至少有一个共通点。” “哦?什么共通点?” “想一想。这其中的关联并不难找,一旦你们找出了那一点,就会看出……哦,上帝啊!哦,酒神啊!哦,我的老帽子啊!” 菲尔博士酒杯举到一半又砰然放回桌上,像通了电一样突然站起来,喘着、呼着气。 “我这呆头呆脑的战术,先生,让我没看见另外很明显的一点。我们最好开车回绿丛去,最好快一点。” “那么,我刚才感到不安是有道理的了?我们不该让艾斯走掉?” “也许不会有什么事,我诚心希望不会有。但当我想到这三个证人之间的关联……” “哎,我们还在等什么?快走啊!” 之前他们奇迹般在旅馆附近找到了一个停车位。不到一分钟,尼克就已经在雨势和车阵中开着班特利下山。他们开过加斯波街、开过桥,右方的内港满是一根根游艇的桅杆。然后尼克一踩油门,车子飞速向前驶去。 田野和森林迅速消逝在车后。尼克轻松自如又技术高超地开过转角和沟栅,经过森林里的小马和忧郁的牛群。后座的菲尔博士双手紧握着手杖顶端。雨刷稳定地摆动。他们没说什么话。事实上,一直等到他们飞速开过美地村和艾斯伯利,开上通往撒旦之肘的长长弯道时,才有连续的句子出现。 “索隆,你的这些暗示,”尼克偏过头朝后面说,“让我愈来愈头昏了。难道不能再给我们一些暗示吗?不管那个鬼该作何解释,杀人未遂的事又该怎么解释呢?” “事情的根源,”菲尔博士回答,“在于一个词。性爱。” “性爱?”尼克高声说,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性爱?” “然而,先生,它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都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我先前就不认为你可以免疫于它的影响。” “免疫?老天,我从来没宣称过自己免疫!但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在某一方面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菲尔博士想了一会儿。“或者金钱才是主要的动机?我不知道,我没办法说。但是,如果我的推算正确,性爱和对金钱的贪欲都是动机,引发了一桩恶毒、冷血的杀人阴谋。” “老实说,‘阴谋’这个词听起来很刺耳。这件事牵涉到的人是不是不只一个?” “不,不是!” “这是明白直接的答案?” “是的。再一次,除非我错得离谱,只有一个人犯下或者知道这件罪行,尽管某个女人的影响力确实是——” “某个女人?”尼克大喊。“听着,亚里士多德,你这明白直接的答案听起来跟神秘隐晦的答案一样疯癫。此外——” 车子冲上坡道,路面再度变得平坦,海水在望。在那小小的半岛上,绿丛的屋顶和烟囱露在树木顶端。 “我们就快到了”——尼克做了个鬼脸——“我希望这番疯狂大赛车是没有必要的。那是什么鬼声音?听起来像是救护车的警笛。” “确实是救护车的警笛。放慢速度转弯,慢慢来!他们比我们更赶。” 一阵恐惧袭向葛瑞·安德森,像索伦海峡吹来的风。白色的救护车后门上画着红色十字,从入口石柱间冲了出来。它冲进一处洼地,警笛声震天价响,然后加速冲上往北的路,朝布雷克菲村的方向前进。尼克几乎没有减速,开着班特利向前直冲,猛然停在屋前,然后跳下车来。葛瑞也从另一侧下了车。 前门大开着。穿着蓝色毛衣和棕色花呢裙的迪蕊·巴克里冒着风雨站在门口。 “尼克、尼克,我真高兴你回来了。事情真是糟糕。是……” “潘叔叔?还是什么?” “不,潘没事。是艾斯黛。” “老天,真的吗?发生了什么事?” “她摔下来了。你知道她总是不看路乱跑?” “是的,但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不太清楚。那是场意外。她回来的时候不知为了什么事很激动。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她把车停好,一路冲上楼梯,冲到第一处平台那里。然后她一定是跑错了方向,她常常这样。突然间,发出好可怕的砰一声。佛提斯丘医生当时在楼上他房间里,跑出来诊治她。她一定是头朝下跌倒了。这种伤势没办法在家里处理,他们说恐怕有脑震荡。我们打电话到布雷克菲的医院去,佛提斯丘医生跟她一起上了救护车。” “她是自己摔下来的吗?还是有人?……”尼克双手一推。 “哦,天哪,”迪蕊慌乱地说,“不可能是那样的。当时她附近没有人。最靠近她的是可怜的斐伊,那时候她正从她自己的房间走出来,但斐伊离她有好几码远,跑过去的时候甚至没看到任何人。尼克,再这样下去我会受不了的。我们该怎么办?” “办,女士?”基甸·菲尔博士复述道。“办?” 菲尔博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车子里喘着气挤出来。尼克和葛瑞都没有戴帽子或穿雨衣,雨水哗啦哗啦淋在他们身上。穿着雨衣戴着铲形帽的菲尔博士动也不动地站着,用手杖做了个气势万钧的手势。 “至少,”他说,“想到事情接近尾声了,能带给我们一点满足。与此同时,我们只能等待夜晚的到来。” <hr /> 注释: 第十六章 等待夜晚的到来?但时间本来就已经愈来愈晚了。 晚餐八点钟开始,菲尔博士和艾略特副队长也留下来用餐。迪蕊、斐伊、尼克和葛瑞尽力吃了一些。服侍他们用餐的是菲莉斯和菲比,后者是个漂亮、面无表情的棕发女孩,跟菲莉斯看起来像是双胞胎,不过事实上她们是表姐妹。佛提斯丘医生还待在布雷克菲医院,从那里传来的消息不太令人振奋。艾斯黛左手臂骨折,全身多处瘀伤,还有脑震荡。但据说她的体质算是强健,否则还可能更糟。晚饭后他们各自散开,各做各的事去。 下午葛瑞见到了一个魁梧、看来不简单的蓄胡男子,是哈洛·维克督察长。但他只说了五六个字。在晚餐接近尾声时,维克督察长又露了个脸,然后又消失了。 然后呢? 雨停了,夜空清朗无云。葛瑞和斐伊到沙滩上去散步,斐伊仍穿着昨天那件蓝白相间的洋装。斐伊的情绪一下子激切强烈,一下子又退去消散。十点多,在逐渐变亮的月光下,他们回到屋里。当钟敲十一点的时候,他们正在撞球室里打弹珠台。是靠西墙的那第二部弹珠台,现在它灯光闪亮,叮叮当当地进行着赛车。 “哎呀!”斐伊说着,看看计分板。“葛瑞,这是没有用的!这是我最后一个球了,我的分数还不到六千分。反正这是个笨游戏。要是你不肯讨论这里发生的事……” “我很愿意讨论任何事。但是——” “我告诉过你好多次了。我告诉过每一个人,那真的是意外!艾斯黛跌下去的时候旁边完全没有人。你不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但事情恰好发生在那个时间,看来实在巧合得太奇怪了……” “亲爱的,一点也不奇怪!你也看过艾斯黛的样子。这种事以前没发生过,我才觉得意外呢。她很爱管闲事,但她实在太笨手笨脚了,这样几乎一定会惹上麻烦的。此外!我真正要谈的不是这个。你现在跟我来好吗?” “到哪去?” “你等下就知道了。” 他无法抗拒斐伊。她招手带他走出撞球室,沿着通道走了十几步,碰一碰隔壁房间半开的门内的电灯开关,然后带着胜利的神态引他走进音乐室。 显然,十八世纪的时候这间房间颇为重要。打磨过的黑檀木壁板上有插电的蜡烛,发出黯淡的光。在天蓝色灰泥的天花板上,某个乔治时代画家有些混乱地画了春情荡漾的男女神祇,色彩仍然相当鲜艳。朝南那排窗下有一架古董钢琴。一个角落立着一架盖着布的竖琴,从来没人去碰过。但这里也有维多利亚时代和现代的东西。西墙上有两扇长窗,跟图书室里那两扇一模一样,让人可以随时走到外面的草坪上。音响放在这两扇窗子之间,对面是几张锦缎面的椅子和一张沉重的锦缎沙发。 “你看。”斐伊继续说着,走过去看着音响。“都准备好了。有人留了一张LP唱片在上面。” “又是吉伯特与苏利文?还是艾斯黛的哪张流行乐唱片?” “都不是。这是另一个世代的流行音乐,是一出叫做‘学生王子’的轻歌剧。我们来听听看吧?” 斐伊调整唱针,按了个开关。她站在矮柜旁,脸上带着微笑,但眼里有着恐惧。音乐一开始是轻柔的小提琴,然后奏出整首曲子中的片段,接着愈来愈强,开场的合唱声震四壁。 来吧,男孩们,让我们作乐吧,男孩们, 教育只不过是科学的游戏,男孩们!…… “麻烦把它关掉好吗?”一个声音简短唐突地说。 那是艾略特的声音。轰隆的音乐声戛然而止。虽然墙上有插电蜡烛发出黄光,但音乐室里还是暗蒙蒙的。迪蕊·巴克里走了进来,带着决心尽一己之责的表情。艾略特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 “我们是不是妨碍到你了?”葛瑞问着,斐伊连忙走到他身旁。“你要用这间房间来问话吗?” “不用。大部分该问的话我都问完了。”艾略特一副阴郁满足的模样。“但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 “我?” “是的。昨天晚上——或者该说今天凌晨——菲尔博士和我跟娃朵小姐谈话时,你到外面的花园去了。你是什么时候回到屋里来的?” “我不记得了,那时候一定快两点半,你和菲尔博士已经离开了。” “好吧。我想,你今天下午告诉大师说,你回到屋里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在黑暗中潜行,但无法确定。对吗?” “对。” “唔,当时是有人在。现在,巴克里太太,请你再说一次你今天下午的发现好吗?” 迪蕊迟疑着。她身上的花呢裙和毛衣已经换成了一件简单的深色半正式洋装,衬托出她健美的体态。她看着斐伊,似乎想寻求支持;她朝天花板上瞥去,连忙转开眼神。 “真是的!”迪蕊说。“菲尔博士——” “菲尔博士还在你丈夫那里,巴克里太太。”艾略特告诉她。“但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他马上就会来。同时,可否请你先讲个开头……” 迟疑是不需要的。菲尔博士咚咚咚地扶着手杖走来,出现在门口并加入他们。 “好了,巴克里太太?” “那实在不是很愉快的事,你知道!”迪蕊朝菲尔博士恳切地说。“而且我也只是无意间听到的。是菲莉斯——菲莉斯·拉提玛——她是两个女仆之一。” “是的,巴克里太太?” “我之前就知道她有个男朋友,叫哈利。但其他部分我连做梦都想不到,直到今天下午菲莉斯和菲比吵了一架。当然,她们两个一天到晚吵架,但这次她们吵得非常凶。我走进厨房的时候,菲比正在说……” “说什么,巴克里太太?” “我一定要说吗?” “我们这是在调查一件杀人未遂案,受害者是你丈夫。请继续说下去。” “我走进厨房的时候,”迪蕊叫道,“菲比正在说,‘哼,至少我不会半夜三更溜到海滩上去跟男人约会。’然后安妮·提芬插口说了些她那年头的女孩子做些什么事,要片面对别人的行为下判断并不容易。 “真是的!”迪蕊说着挺直身子。“我们当然不能像五十年前那样对待仆人。这点我了解也同意,我也希望我算是够心胸宽大。但我还是认为事情总该有限度。我还是认为——” “等一下!”艾略特打岔。他看看自己的笔记本,转向菲尔博士。“现在我们知道,菲莉斯昨天晚上确实有出去跟她男朋友见面。她可以从后门出去,但事实上她是从通道上那扇开着的窗户出去的。她一直到快两点半才回来,也就是在那时候她几乎撞上了安德森,但她在他打开手电筒之前闪进了撞球室。” “哦,那间撞球室!”斐伊·娃朵爆发出来。“所有邪恶的女人都在那里晃来晃去,不是吗?这间房间又有哪些邪恶的人在晃来晃去,迪?” “拜托,斐伊,你是怎么回事?没人说半个字……” “你有什么事情,”菲尔博士问艾略特,“要告诉我的吗?” “是的。请大家都保持安静——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娃朵小姐?——我来试着把证据整理清楚。菲莉斯什么时候回屋里来,”艾略特说,“完全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什么时候离开、离开的时候又看到了什么。请你告诉我们好吗,巴克里太太?” “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迪蕊努力保持神经稳定——“这番询问要专注在我身上。你为什么不去问菲莉斯本人?” “我问过她了。碰到了她的感情生活这个话题,她就不是个很有帮助的证人。任哪个女人都是这样吧?也许我最好自己来说。这件事跟菲莉斯的感情生活没有关系,但跟我们的调查非常有关系。菲莉斯发誓说,她是在十一点四十五分开始悄悄溜出去。那是在我和菲尔博士第一次去察看图书室之前十五分钟。而十一点四十五分当时,巴克里太太,我记得我们好像是在起居室里向你问话。” “是的。”迪蕊同意道。斐伊似乎想开口说话,葛瑞制止了她。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艾略特?你说菲莉斯是在从通道的窗户离开屋子时看到了东西?” “确切地说,她是在从那扇窗户离开屋子之前的二三十秒看到了东西。” “唔?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一个穿睡袍的男人从那扇窗户溜出去,手臂下夹着一个包裹。” “穿睡袍的男人?”葛瑞瞪着眼睛。“但这太荒谬了!” “为什么荒谬?” “十一点四十五分?那时候没有人穿睡袍啊。而且……你相信这个故事吗?” “是的!记住,”艾略特反驳道,并打响手指要众人注意,“那个女孩只能说个大概的印象。那人穿的或许不是睡袍,拿的东西也或许不是包裹。 “同时也要记得,”艾略特凶凶地说,“菲莉斯当时隔的距离很远。她是从后楼梯下来,经过走廊,走到东厢通道。当时她才刚转到通道上,看过去的时候是隔着东厢通道、中央大厅还有整条西厢通道。当时开着灯,但灯光非常黯淡。那个人背对着她的方向,她连那人大概多高都说不上来。她只看到……” “有没有人提到可能是鬼?”菲尔博士问。 “她当时正要到海滩上去约会,脑袋里可没有想到鬼。只要对他们方便,他们都可以忘记闹鬼的事。她只看到一个男人,身上穿的看起来像是睡袍,手上拿的看起来像是包裹。但那个男人是谁?他要去哪里?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难道不可能——” 副队长制止了自己的话,转向菲尔博士。 “难道不可能,”他又说,“这完全符合那个你我如今共同认为的理论?” “确实符合。就算不说超自然的那部分,这也是个很不得了的小插曲。而这需要私下会谈一番。” “我想是需要的。来吧。你从潘宁顿·巴克里那里问到了什么?” “一切我所希望问到的。从没遇过像他那么合作的人。艾略特,我们愈来愈近了。” “可能吧,虽然不见得会有用。各位,我们失陪了。” 他大步走出去,菲尔博士笨重地跟在他身后。房门关上,留下受到震撼的斐伊面对着受到震撼的迪蕊,房里的情绪温度一下子增加了好几度。 “所以呢,”斐伊叫道,“那个差劲的小女仆溜出去约会。真是令人震惊啊,不是吗?别人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不是吗?” “如果她们有任何自制力的话,”迪蕊回道,“我确信她们一定不会的。但我不想争论这个问题,亲爱的斐伊,让你和葛瑞去讨论这一点吧。我失陪了。” 房门再度关上。情绪温度仍然高涨。 “怎么?”葛瑞质问。“你们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又要做什么?” “我们再放唱片。”斐伊的眼神强烈却又遥远。她冲向那台音响。“你听听好吗?” 高昂的音乐声再度扬起,房里满是声音,像装满了水的碗。 “在这里,你会听到好几个主题。”斐伊说。“其中一个是一首叫做‘亲爱的,在我心深处’的歌的片段。然后是那首有名的饮酒歌。你等着,听那歌词。其中一些句子相当具有启发性。” 音乐的节奏变了。鼓声敲起。歌词是一个年轻男子强有力的独唱,向他的恋人表达爱意,曲调轻快鼓舞人,但又有一点阴险。 喝吧、喝吧,为那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而饮, 那双眼睛照耀在我身上(我身上), 喝吧、喝吧,为那艳红甜蜜的嘴唇而饮, 那嘴唇就像树梢的果实(果实!) 温柔、信任的光,早日照进我的眼睛…… “你听到了吗?”斐伊叫道,此时对方走向音响。“葛瑞!你在干什么?” “我要把这该死的东西关起来。”他这么做了。沉默像灭烛帽一样笼罩下来。“你说启发性?这四十年前的轻歌剧有什么启发性?迪蕊说的对,斐伊,你是怎么回事?这些有什么用处?” “我在想案情。” “这件案子?” “当然。这件差点变成谋杀案的案子。” 斐伊努力地吸气。她朝上瞥向那些男神女神——战神马斯与维纳斯,阿波罗与达芙妮——在天花板上永久不变的爱恋姿态。 “‘温柔、信任的光,早日照进我的眼睛’。葛瑞,你告诉我菲尔博士今天说的话的时候,并没有泄漏什么秘密。他说动机是结合了性爱和金钱。唔,有罪的是谁?又是哪个女人引发的?” “等一下,我的女娃。等一下,放轻松点!我不要让你又歇斯底里起来。” “歇斯底里?又?” “昨天晚上在火车上你冒出了各式各样的疯狂理论。其中一个是说尼克·巴克里说不定是假冒的,根本不是他本人。那是最疯狂的一个。我们知道他就是尼克·巴克里,他跟这整件事没有关系。同时……” “怎么样?”斐伊追问,眼神专注。“我们知道他跟这件事没关系,这点我们都同意。同时……怎么样?” “我一直在担心。” “担心什么?” “他们一再重复说——艾略特自己就指出了这一点——尼克没有理由要杀他叔叔。艾略特不知道你我所知道的事。尼克和迪蕊已经相爱四年了——无助,想反抗这个状况,他们的精神压力比你或我更大。这就是动机。” “那么你的意思是?……” “不,斐伊。不是。”葛瑞来回踱步。“就算我怀疑尼克的清白——但我并不怀疑,因为我了解尼克——但他特别是我们绝不能怀疑的人。某人开那一枪的时候,他正跟艾略特和菲尔博士在一起。他没有牵连在里面。警方自己的人就可以证实他的不在场证明。” “但那一枪是谁开的?那个故意或不经意引发某个人杀人动机的女人又是谁?你知道那个女人应该是谁吗,葛瑞?” “谁?” “应该是我。” “你疯了吗?” “我希望没有,但我不知道。请你别这么生气,别骂我。”斐伊双手紧紧握拳。“我是那个可疑的人,我是那个未知数。到最后,就像在许多推理小说里一样,我不就应该是一切背后那个贪财又冷血的坏女人吗?这听起来怎么样?” “不怎么有说服力。除非他们想要主张我是凶手,离开撞球室去动手杀人,而你负责提供不在场证明,否则这根本说不通。或者——你还跟其他什么男人有牵扯?” “没有、没有!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说的是实话。巴克里先生喜欢我,我想佛提斯丘医生也是,但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我对天发誓,葛瑞,自从我认识你之后,就再也没有别人了!” “所以这都是你想像出来的?我就知道。你又照例半夜三更乱想、折磨你自己了?” “你不了解,葛瑞。你没有经历过那种噩梦,那种被怀疑的噩梦。我经历过。是的,这或许大部分都是我想像出来的,但其中或许也有你我都猜想不到的东西。 “昨天晚上他们告诉我,说我的嫌疑洗清的时候,我简直快要飞上天去了。但那感觉并不持久。你或许信任警察,但我不信任。他们说的是实话吗?菲尔博士本人说的是实话吗?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引发别人杀人动机的女人,他们只是要设陷阱抓那个杀人未遂的人呢?任谁都猜得到那个人可能是谁。‘算了吧,斐伊·娃朵,或者斐伊·苏顿,或者不管你改成什么名字。我们知道你。你就是我们要抓的人。你何不明理一点,自己招了呢?’” “听着,”一个雷鸣般的声音说,“实在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音乐室的门大开着。基甸·菲尔博士像座山似地站在门口,把手杖移到左手。 “抱歉我来打岔。”他用比较温和的语调继续说。“但也该有人打岔了。要是你再继续这样下去,娃朵小姐,我们就又得送一个人进医院了。现在该有人扮演伊底帕斯了——不是那个大众心目中的伊底帕斯,一般人似乎相信他出生在维也纳的一家精神病诊所里,而是那个解谜的伊底帕斯。如果你允许,我想回答几个谜题,揭开几个面具。可以吗,娃朵小姐?” 斐伊看来绝望,跑向葛瑞缩在他身旁。 “我当然允许!倒不是说我同不同意有什么差别,但你当——当然可以!只要……” “只要我不说谎、不设陷阱?请放心,我的窈窕淑女,不会有谎言或陷阱冲着你来,那些你都已经受够了。我只是要请你以及对与你有关的事非常关切的安德森,跟我一起到图书室去,那里是这所有纷扰的根源。不用害怕,我请求你!请这里走。” 葛瑞揽着头靠在他肩膀上的斐伊,尽可能平抚她的颤抖。他跟在菲尔博士后面,带着她穿过灯光黯淡的通道,走到图书室门前。在门口他们碰到一脸严肃的艾略特从里面出来。 “看起来,”菲尔博士说,“这屋里是一片寂静。人家都到哪去了?” “毕竟”——艾略特看看表——“现在已经快午夜了。他们都上床睡觉了,或是说要上床睡觉了。除了佛提斯丘医生,他还在医院。但这里的门都没锁。他们从来不锁门,他随时都进得来。” “还没有迹象?” “没有。”艾略特沿着通道走开。 图书室里也是一片寂静,还有若干紧绷的气氛。只有一盏灯开着,是书桌旁那盏立灯。房里现在整洁多了。打破的窗户修好了,桌上的纸张收拾整齐,地毯上的血迹也几乎都刷洗干净了。衣帽间和书橱的门都紧闭着。菲尔博士环顾四周,看着一墙墙的书架、织锦椅、褪色的地毯与窗帘。 “这里,”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的烟草袋和一支海泡石大烟斗,“很适合进行某些解释。这里不只是犯罪现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里也是潘宁顿·巴克里的小窝。 “他是个奇特的人物,潘宁顿·巴克里。你们自己也看过他,你们听过喜欢他和不喜欢他的人怎么形容他。巴克里全家人的幼稚特性,从老柯罗维斯对弹珠台的喜爱,到艾斯黛那些不太幽默的恶作剧,在他身上特别显著。但我们应该谴责这一点吗,既然我们自己的本性中就有许多幼稚成分?有时候他也许不是很容易相处,但我们也应该谴责这一点吗?既然我们自己的心里就有许多魔鬼? “除了热爱过去之外,他最突出的性格特质是什么?敏感又愤世嫉俗,天性善良却又爱发脾气,喜欢神秘和秘密的事。从最恐怖的鬼故事——这是他的专长——到最机巧的侦探小说。潘宁顿·巴克里是个变质的浪漫主义者,某种知识分子型的彼得潘。我要重复一次,这里是他的小窝。他在这里阅读,在这里口述信件,在这里闷着头想事情,在这里……” “思考他要写的那个剧本?”斐伊接口。 “娃朵小姐,”菲尔博士尖锐地说,“他告诉过你说他要写剧本吗?” “唔!当然啊!他说……” 一下拿烟斗、一下拿烟草袋的菲尔博士,坐在一张背对通往起居室那扇门的庞大织锦椅上。斐伊坐在他对面一张比较小的椅子上,葛瑞则倚着椅子的扶手。 “他是否真的这么说过,”菲尔博士坚持,“当别人直接问他的时候?根据昨天晚上众多在这间房间里听到他讲话的证人的说法,他说的是,他这段时日以来在‘准备一出戏’。” “‘准备一出戏,’”葛瑞引述道,“‘它将探讨人类在压力之下的行为’。他似乎很执迷于这出戏。凌晨两点半的时候,我到他的房里去,他在镇静剂的药效之下半昏半醒的时候,一直在说‘准备一出戏’。” “嗯,有什么差别?”斐伊问。“这都是同一回事,不是吗?” “在这件案子里,”菲尔博士回答,“是非常不同的两回事。” 菲尔博士装好烟斗,拿起一根火柴一擦椅侧,点燃了烟斗。 “请记住,”他继续说,“一直到今天我跟巴克里先生长谈好几次之前,我都没见过他。就某种程度而言我觉得我认识他。我们通过很多信。” “而且他把你找来,不是吗?他写了封短信给你!” “不,娃朵小姐,他没有找我来。” “但是——” “对那第二封据说是出自他手笔的手写短信,当时我虽然不是绝对怀疑,但却觉得里面有些句子不太像他的口吻。现在我们可以判定那是艾斯黛·巴克里假造的。我的名声使她有很多期望,但我与她的指望不合,所以她就很倒胃口地把我丢到一边去了。那封信确实不是潘宁顿写的,之后他承认了很多事情。他不希望我在这里,他根本不会找我来这里,这点他也承认了。” “唔,”葛瑞说,“他为什么不希望你在这里?” “因为他怕我。”菲尔博士回答。“别忘了,呆头呆脑的老家伙也可以很幼稚。” “怕你?” “从一开始,先生,我就意识到这其中有两种元素,一种是彼得潘元素——幼稚,相当丑陋,不过与犯罪无关——另一种是虎克船长元素——也很幼稚,但比较成人,而且聪明得很恶毒——在相互拉扯。你和艾略特和尼克·巴克里的理论,在我看来犯了个大错。你们认定扮鬼的跟犯下罪案的是同一个人。” “不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几乎我们所有的混淆困惑都是由此而来。”菲尔博士喷出一大片烟雾。“今天下午,我对我所相信的事情做了点暗示,我说那个鬼曾三度出现在三个人面前;多年前柯罗维斯·巴克里看到过,还有今年四月同一个星期里,艾斯黛·巴克里和提芬太太看到过。在动手处理扮鬼的这个问题时,我问你们这三个人有什么共通点。” “但我还是看不出来!”葛瑞抗议道。“如果你要回答谜题、除去面具,现在就该这么做了。这三个人到底有什么共通点?” “他们每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出于不同的原因,都跟潘宁顿·巴克里起过冲突。” 斐伊在椅子上缩起身子。葛瑞站了起来。 “菲尔博士,我再告诉你潘叔叔昨晚还说了什么。他当时正在对抗全世界、或者对抗镇静剂、或者两者皆是。‘别在这屋子里的这些人当中待太久。’他说,‘他们大部分人都对谎言和愚行上了瘾;而我,错在我,我是当中最糟糕、最愚蠢的一个。’” “嗯,没错,”菲尔博士同意道。“他大半夜都在讲类似这样的话。他深深陷在悔恨的深渊里,那段记忆让他痛苦地叫出声来。” “悔恨?”葛瑞重复说。“老天爷,先生,这下子我们又到了哪里?你是说潘叔叔就是那个罪犯,这一切恶劣的事都是他做的?” 菲尔博士把他手杖包着金属的底端在地板上敲了敲。 “不,他没有犯罪。”然后他提高宏亮的声音。“但扮鬼的那个人就是潘宁顿·巴克里自己,他也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曾经扮过鬼的人。” 第十七章 “菲尔博士,你疯了吗?” “我诚心希望没有。” “那昨天晚上出现的鬼又怎么说?” “我亲爱的安德森,昨天晚上没有人看到那个鬼。” “但是——” “先生,”菲尔博士不耐烦地说,“你想想证据好吗?” 他猛然站起来,烟斗里散落出烟灰。他那斜视的眼睛从对方两人的头上方看过去,盯着图书室那扇左侧的窗户。 “现在我举证的事实,”他继续说道,“是来自尼克·巴克里颇费一番口舌告诉我的一段家族历史。我相信,这跟他星期三在西斯皮斯俱乐部跟你共进晚餐时所说的一样。就让我们开始重建事实吧,这是有用处的。 “一九二六年春天,潘宁顿·巴克里才二十二岁,尼克最多不超过两岁,当时绿丛受到了爆炸性的震撼。年轻的潘·巴克里跟父亲大吵一架,也跟艾斯黛起冲突之后,不声不响地打包离家。接下来听说他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在布莱顿跟一个年轻的女演员同居了,那个女演员的名字——多年后由艾斯黛口中说了出来——是梅薇斯·葛雷格。 “后来葛雷格小姐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知道,也不是很重要。我们知道的是,同年九月(尼克是这么告诉你的)潘宁顿·巴克里就回到了这里。他仍然很少说话,耸耸肩面对咆哮,外表看来没受到什么影响。他任人指责,并没有还口或辩解。但在十月一日——注意这个日期——十月一日柯罗维斯就见到了鬼。 “在接近黄昏的时候,他站在那扇窗户旁边,看到一个穿着长袍、带着面纱的人影从花园的东面入口走出来。它的模样看起来就是这栋房子特有的那个鬼;它在秋天的草坪上移动着;它突然朝他跑过来,仿佛打算把他抓走。而那个钢铁性格的柯罗维斯被吓得晕头转向。 “那是谁假扮的?不太可能是柯罗维斯那个实事求是的长子,更不可能是那个把他视为偶像的女儿。但是潘宁顿呢?你开始明白了吗?” “是的,我明白了,”葛瑞说,“而且情况很符合。潘宁顿假装他父亲的怒气并不太会烦扰到他。但是——” “但是他难道不生气吗?难道不吗?于是他想出了这个计划。当时他还是个年轻人,比现在更没有顾忌。他那些道具——长袍、面罩、其他任何他认为需要的东西——都很容易买到或制造。柯罗维斯假装不怕鬼、不相信有鬼,是吗?好,潘宁顿就要让他好看!他疑心这个暴君有这么个弱点,所以他就要攻击这个弱点,他要把那老暴发户吓个魂飞魄散。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虽然之后他掩饰起来,甚至愚蠢地发誓说他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菲尔博士的烟斗烧了;他拿根火柴往裤子的臀部一擦,重新点燃烟斗。 “时间一年年过去,时间就是有这种习惯。人可以适应习惯任何东西,甚至是习惯柯罗维斯·巴克里那种人,潘宁顿也设法做到了。他用过了超自然的武器,他胜利了。但以后他使用它一定要非常小心。这张王牌他打过一次了,一定不可以再对同一个人使出这一招,以免别人怀疑鬼是他扮的。有时候生活令人非常不愉快。但他有他的梦想世界。艺术、文学和音乐可以抚慰很多人。 “而且他有别的抚慰。那个年轻人不再年轻了。他年纪渐渐大了,他感觉自己开始走下坡。在年纪相当大的时候,他十分神速地认识、爱上、娶了一位年轻女士,就是我们所知的迪蕊·巴克里。然后呢?” “然后呢?”斐伊质问。 “情况并没有变得更糟。如果说有变化,也是变得更好了。老柯罗维斯喜欢潘宁顿的新婚妻子。她很有魅力,这点我们都知道。她看起来健康、坦率、不复杂。潘宁顿有理由相当满意地展望未来。老爸不可能永远活下去。等到这个障碍除去了,天空就会一片静谧,梦想就会载着他飞向幸福。 “事情似乎进行得很顺利。柯罗维斯感染肺炎死掉了。但我们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静谧的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月,那个烟草罐就摔碎了,露出第二份遗嘱。狡猾的柯罗维斯进了坟墓还能再打击他一次。而我必须首度告诉你们,对潘宁顿·巴克里来说,当时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 “更糟糕?”斐伊重复。 “更糟糕得多。他不只是失去了一切,而且还有一个新的继承人要从美国来。的确,尼克·巴克里说他不打算要这栋屋子。但这话可以相信吗?要不是我有所提到的环境因素,他或许会相信。潘宁顿身边总是有某个人在制造疑虑、说着恐惧的耳语、把毒素往他的耳朵里灌。” “某个人。”斐伊开始剧烈颤抖,使葛瑞再度坐回椅子扶手上。“你说某个人?” “正是。想想看。但在那些耳语达成功效之前,想想这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潘宁顿·巴克里的心境已经很苦涩、很闷闷不乐了。而在发现第二份遗嘱到能对此做出任何决定之间,那个鬼在一星期内出现了两次。 “鬼有出现在他认为支持他、亲近他的人面前吗?鬼有出现在他真心爱着和珍惜的迪蕊面前吗?有出现在他诚心喜欢的你面前吗,娃朵小姐?有出现在他喜欢且以其恩人自居的佛提斯丘医生面前吗?没有。这些人都没有见到鬼。见到鬼的是提芬太太,还有艾斯黛·巴克里。 “而这两个人,我认为,是另一个不太一样的情况。 “现在我们必然都已经看出,”菲尔博士把烟雾挥开,继续说,“艾斯黛只要一见到她哥哥就一定会唠叨或者斥骂个没完。她可以、也确实发疯似地说个没完没了。他在她面前可以控制住不发脾气,虽然控制得满困难的。他可以安排每年给她一笔钱,而且如果这产业继续归他所有,他确实会这么安排。但他真的喜欢她吗?你自己回答这个问题吧。 “提芬太太呢?关于厨师的部分,他只有暗示而已。提芬太太自己提供了部分解释,不过我认为她的解释并不正确。这两个人处不好。根据提芬太太的看法,潘宁顿·巴克里相信她是故意要做些惹他生气的事;至于他则是认为——很简单,可能也很正确——她的手艺很糟。他绝对不会辞掉一个做了十八年的仆人,就像他绝对不会让艾斯黛穷苦伶仃一样。他绝对不会扰乱现状。但他能怎么做呢? “我要强调,当时他的情绪已经是很苦涩、很闷闷不乐了。更火上加油的是,他妹妹和厨子还要在家里跟他起摩擦。她们不喜欢他,嗯?她们合起来对付他,是吧?好啊,他就要让她们好看。好啊,这一定会吓到她们!因此鬼就出现了两次,消失的方式我们则已经猜到了。” 斐伊做了个抗拒的手势。 “菲尔博士,”她叫道,“如果你这么说,那我就相信!” “这么说的并不只我一个人,娃朵小姐。” “还有谁?” “潘宁顿·巴克里自己。” “当然,如果他承认了,我是一定要相信的。但是,除非他半疯了……” “他一点也没有疯。” “哦,你爱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但那么多年以前的事是一回事,今年发生的事又是另一回事。巴克里先生居然会这么做,像个在废弃屋子里恶作剧的男孩?” “正是。” “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这真是怪异又愚蠢!而且,不管你怎么说,他这么一个文明的男人?” “我们的品味也许文明,或至少我们是这么抬举自己的。我们的情绪也总是这么文明吗?所谓年纪会带来智慧,这种说法与人类的经验不合。这是性格脾气的问题。而且我要问你另一个问题。你认为你绝对不可能做出像巴克里所做的这么愚蠢的事,但如果你真的做了这么愚蠢的事,你会愿意承认吗?” “不会!”斐伊颓然收声。“我了解你的意思了。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的。原谅我!没有什么怪异或愚蠢的事情是我做不出来的。我有什么资格评断别人?” “你自己就有点浪漫主义者的调调。我要劝你,克服你那种闷着头乱想的倾向。你有享受生活的天分,但那要你容许自己运用它才行。享受生活吧,娃朵小姐,让安德森帮你的忙。同时……” “同时,你刚刚正说到,巴克里先生决定扮鬼。我知道他做了这个决定。我看过他在口述信件或者只是在朗诵时的样子,他会非常忘我。他把自己想成了那个老法官的鬼魂。他要扮演那个老法官,把那两个女人吓得闭嘴。他没有成功,但那不是重点。他用了什么道具?不可能是将近四十年前他用的同一批东西吧?” “不,不是。”菲尔博士用烟斗指着。“那些东西——长袍、有眼洞的黑丝面罩,甚至一双尼龙手套——他是在伯茅司弄到的。艾略特搜索屋子的时候没找到东西并不令人意外。一直到巴克里自己告诉我们之前,我们根本无从得知东西就在他房间里,藏在他当时躺着的床垫底下。” “他当时躺着的?”葛瑞质问,一手放在斐伊肩膀上。“他现在不在那里吗?” “此时此刻,套句俗话说,他是全神贯注地坐起来了。但他很衰弱,而且满心悔恨。” “又是悔恨?”斐伊相当不屑地说。“但为了什么?为了吓到那个泼妇艾斯黛?” “为了那一点,”菲尔博士回道,“也为了其他的事。容我继续讲故事,请记住他从四月到现在之间那苦涩沮丧的心境。就某种程度而言,他扮鬼是一种反击。但黑色的沮丧爬在他背上,还有个黑色的伪君子在他耳朵边倾倒毒素。这个折磨他的人在他耳边说,那个新继承人就要来了。潘宁顿·巴克里会变得一无所有,不再是这栋宅邸的主人,会永远被赶出绿丛。因此他决定……” “菲尔博士,这个折磨他的人到底是谁?” “娃朵小姐,一定有证据指出这一点吧?” “我不知道!”斐伊打着冷颤。“有时候我似乎以为我知道你要讲什么,然后却又变得一团模糊。但这个折磨他的人也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 “是的。” “那么请你继续说下去,告诉我们。我不会再打岔了。巴克里先生决定——决定什么?” “他已经到了尽头。黑色的沮丧和蓝色的忧郁赢了。正如好几个人所担心的、某个人所热切希望的,他决定自杀。” 菲尔博士的烟斗又熄了,这次他没有再点燃它。他把烟斗放回口袋里,笨重地走过另两人身旁,到书桌处,然后转过身来。斐伊和葛瑞都站起来转过去面对他。立灯明亮地照在书桌和吸墨纸上,后方没拉窗帘的窗户浸在银色的月光中。 “于是他决定自杀。昨天晚上在这间房间里,面对一群证人,他几乎是承认了他企图这么做。安德森,我要请你回想昨晚。 “他决定要自杀了,那么要怎么做呢?他有一把左轮枪;他有一盒子弹;左轮枪装满了子弹。但事情不只是这样。虽然他绝望不已、非常认真地想这么做,但还是抗拒不了戏剧化的场景和戏剧化的色彩。 “他妻子到布罗根赫斯车站去接新继承人了,大约十点会回来。其他人会跟她在一起——包括,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那个他故意派去办事的秘书,她跑那一趟其实根本没必要,那些书大可以寄给他。他们所有人都将聚在一起见识到这史诗般的行动。时间很快就会到了。当他听到车子开进来的时候,他会站在书桌旁这张织锦椅前面,举起手枪,朝自己心脏开一枪。” 菲尔博士用力喘着气,用手杖戳戳那张织锦椅。 “想像一下,安德森,”他继续说,“假装时间再度回到你昨晚坐车来这里的时候。但这次想想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打了一封要写给《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的信的草稿,度过了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晚,至少他是这么相信的。他的准备都完成了,黑夜逐渐降临,他听见车子的声音了。他把枪举在胸前——但并没有真的抵着胸口,自杀的人很讨厌伤到自己——然后咬牙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一阵令人呆住的震惊,火药烧灼他吸烟夹克的胸口,传来一阵疼痛。然后——什么事也没有。他跌坐在椅子上,还是什么事也没有,只有令人惊恐的反高潮。他的妻子掉包了枪里的子弹,他朝自己射了一发空包弹。” 斐伊举步朝前,但仍然保持沉默。开口的是葛瑞。 “然后呢?”葛瑞问道。“紧接下来?……” “我要说,”菲尔博士回答,“他一瞬间就想通了这一点。同时他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彻底的嫌恶。他做得太过头了,几乎让自己出了洋相。但现在他不再绝望了,他要转过身来奋战。 “他不会承认企图自杀。他不会承认任何事。他可以迅速编出一个故事来解释这一切,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你自己也说过——事实上,好几个证人都强调——你、尼克·巴克里和安德鲁·多黎许,耽搁了好一会儿才绕过来跑到图书室的窗前。 “所有证人都提到他脸上有身体疼痛的神色,他稍后也显示出身体上的不适。这是有原因的。他被空包弹的填纸击中了。他身上穿着一件有火药烧灼痕迹的吸烟夹克,底下的灼伤皮肤在作痛。至于空包弹的填纸,他真的把它丢到窗外了吗?之后下了大雨,使警方无法好好搜索一番。或者,因为衣帽间里没有厕所,他是不是打开水龙头,把它冲下洗手台的水管去了?我会投后者一票。 “无论如何,在证人从窗子进来之前,真正发生了什么事? “他把左轮丢在靠近左侧窗户的地上,匆匆跑进衣帽间。衣帽间的衣柜里有两件夹克,跟他身上受损的这件很像。他把有火药烧灼痕迹的夹克挂进衣柜,匆匆穿上另外两件中的一件。然后回到椅子上坐好,准备大展身手演戏。等到你们进去的时候,他的故事已经准备好了。 “在那之前,他对那个鬼的态度一直很矛盾。他矢口否认有鬼,希望借此让某些其他人——艾斯黛和提芬太太——相信有鬼。毕竟这屋子里唯一闹过的鬼就是他自己。而在艾斯黛身上,这招成功了。 “现在,他需要解释左轮开的那一枪,所以就抓住那个形象,把它变成一个戴着面罩的恶意闯入者,对他射了一发空包弹。他出的纰漏,当然,就是在于他不知道左边那扇窗子是关上锁住的。他看到右边那扇窗户开着,以为另一扇拉着窗帘的窗户一定也开着。他的故事说得很好,他的声音和神态有种催眠的力量。但临时起意的说谎者常常就是在这些意想不到的枝节上出了纰漏。” “这么说,”葛瑞质问,“他的故事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了?” “关于那个戴面罩的闯入者?没有。” “但佛提斯丘医生也确认了——” “现在暂时先别管这一点。专心去想所有证人都进来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情景在葛瑞的脑海里非常鲜明。 “菲尔博士,”他回话道,“你说的听起来很真实。我现在眼前就看到了又高又瘦弱的潘叔叔,那张憔悴的脸和有催眠力量的眼睛主控着我们,试着说服我们相信他的故事。他在精心安排的场景里尝试过自杀,结果失败了。他描述那个扮鬼的闯入者出现;那也失败,虽然我被说服了。现在我知道他当时一定有什么感觉。他已经走过了好几个不同的地狱……” “而我们也可以推论,当时另外还有一个地狱正在为他准备。所以我要你专心想,从十点多到快十一点之间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另外某个人一直在祈祷盼望他自杀,也看出他的尝试失败了,而且知道他为什么失败。某个人猜到了一切。某个人看出这情况正好可以拿来利用进行谋杀,巴克里自己的谎言会提供完美的掩护。我要请你记得那一幕是在你眼前演出的。如果你专心去想,就会看出——” 菲尔博士突兀地停下来。图书室朝通道的那扇门被艾略特副队长打开了。他背后的通道是一片漆黑。艾略特手上拿着手电筒,一下开一下关。菲尔博士转过头去。 “现在,艾略特?” “现在。”对方回答。“几分钟前。”他补充。“稳住,各位!” 菲尔博士喉间发出咕噜声。 “很好。哦,啊!走吧,中央大厅,我马上就去。” 艾略特朝东走去,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黑暗的通道里闪来闪去。菲尔博士朝斐伊和葛瑞眨眨眼。 “你们也听到了,口令是:‘稳住,各位!’”菲尔博士自己看来并不怎么稳。“然而,你们两个没有理由不该待在一起。如果你们想看到这场戏的结局……” “怎么样?”斐伊低声说。 “安静跟我来。” 菲尔博士把手杖夹在左手臂下,拿出一盒火柴。他伸出手关上桌旁的立灯。除了朝西的窗户上银色的月光,浓重的黑暗笼罩住这间见识过许多情绪的房间。然后火柴嚓的一声,小小的火焰映照着斐伊的眼睛和嘴巴。 菲尔博士高举火柴,以他那种笨拙的步态带头走向门口。葛瑞跟在后面,一手揽着斐伊的肩引导她。艾略特走的时候让那扇门大开着,菲尔博士也将它保持如此。他带着另两人斜越过通道,朝右走向音乐室的门,那门也一如他们先前离开时那样大开着。他把他们安置在音乐室一进门的地方。火柴熄了,菲尔博士诅咒一声,点起另一根,以闷闷的声音低语。 “可能会有事情发生,”他以他那种笨拙的方式说,“或者可能不会。如果有,就会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之内发生。你们待在这里不要乱跑,不要离开门边,不要坐下。前一两分钟你们可以讲话,但之后就不要再讲了,而且无论如何都只能小声说悄悄话。如果你们看到任何人走进图书室……嗯!不管你们看到或听到什么,都不要说话、不要动、不要插手干预。如果在我说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发生事情,我们就必须用不同的方式结束这出戏。如果发生了——稳住,各位,老天保佑我们!现在我失陪了。” 微小的火焰摇晃着,沿通道朝中央大厅前进,然后闪烁消失了。菲尔博士没有再点一根,但就算在地毯上,他们还是可以听见他那沉重的脚步声。 月光从西侧窗户照进通道,在地毯上延伸了十二或十五尺。这栋老屋似乎是绝对的沉寂,连木头的吱嘎声都没有。但是有某种声响。葛瑞紧紧抱住斐伊好让她不发抖,急切的耳语在黑暗中交错。 “葛瑞?” “嘘!放轻松点!” “我又没有大声说话,不是吗?” “没有,但……什么事?” “如果我们看到任何人走进去,但为什么会有任何人要到图书室里去?” “我也许猜得不对,但我想不是图书室。”葛瑞的想像力已经一发不可收拾。“我想是衣帽间。我想是潘叔叔。” “巴——巴克里先生?他怎么了?” “他根本不在他房间里。菲尔博士不肯回答这个问题。我敢说他一定是坚持要待在他的小窝里,他们就在衣帽间的沙发上帮他铺了床。” “但是,葛瑞,为什么要——” “嘘!拜托,嘘!” “菲尔博士说我们可以讲一两分钟话的。巴克里先生为什么要在那里面?” “如果凶手要再试一次,他们设下陷阱……” “再试一次?明明每个人都知道有警察守着他?” “真的是每个人都知道吗?至于说到菲尔博士的建议……” “怎么样?” “‘待在一起,’他说,‘你们两个没有理由不该待在一起。’也没有理由不该待在一起更久吧?娃朵小姐,你愿意下嫁给我吗?” “哦,葛瑞,这样行得通吗?有可能行得通吗?” “为什么行不通?看在老天的份上。因为你或许认为迪蕊和尼克不是认真的,是这样吗?” “不,不是!我认为——” “会行得通的,我的甜蜜女巫。一定要行得通!” “葛瑞、葛瑞,现在是谁说话大声了?” “我爱说多大声就说多大声。过来这里。” “亲爱的,我就在这里啊。我要怎么更靠近?” “嗯……” 但他没说话,不管是大声还是小声;不需要说话了。他们吻了好一会儿,想像力往另一个方向一发不可收拾。他不知道他们吻了多久。远处有低沉宏亮的钟声,敲了午夜过后一刻钟,他听出是起居室里那座长钟。过了一阵子,斐伊勾住他脖子的右手臂突然伸出去,好像要指什么。葛瑞——神经紧张,眼前的幻梦全消——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直起身子来。 有人在黑暗的通道上,从中央大厅的方向拖着脚步走过来。 他也没办法确定真的听到了。抓住他注意力的与其说是一种可以辨识的声音,不如说是一种有某处在动的印象,一种空气的扰动,一种有人在不怀好意地接近的感觉。这个在走的人慢慢接近,摸索着路。他真正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并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微弱、轻声的刮擦,仿佛有金属慢慢地拉过一个硬的表面,然后再拉。 在葛瑞和斐伊等着的音乐室门口,进行了一场沉默的挣扎。在微弱的光线中,他勉强能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睁得好大。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传达出来的讯息清晰得几乎可以听见。 “你该不是要过去那里吧?”那双眼睛恳求着他。“他叫我们待在这里。你不会是要过去那里吧?” “我必须过去!”他自己的眼神回答。“有人在朝图书室走去,就快走到了,而且……” 然后他明白了。 从西侧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已经又前移了几寸,照到图书室门口的西侧边缘。那个在黑暗里潜行的人不再完全置身黑暗中,而是短暂地被月光的边缘触及,他迟疑了一下,走进那扇开着的门。月光照在他手里拿的某样东西上反射出光亮,葛瑞认出了那鬼鬼祟祟的声响。潜行者怀着某种意图进入图书馆,正在将一把直刃式刮胡刀在另一手拿着的磨石上磨快。 这可不行。葛瑞挣脱试着抓住他的斐伊,大步走过通道。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停在图书室门口,眼睛在月光斑驳的房间里搜寻走在他前面的那个潜行者。神秘和谜题终于要结束了!未知者的脸终于要看见了!为了这受到热切期盼的精彩结局,就算潜行者转过身来攻击他,也是值得冒这个险的。 但潜行者没有攻击他。潜行者没有转身。潜行者没注意到他。他手上那块上了油、包在破布之类的东西里的磨石,一定是收进了他的口袋。从他左手里射出一道小手电筒的窄窄光柱。他朝壁龛里的衣帽间走去。葛瑞跟在他身后四步。他伸手去握门把,打开了门,细细的光柱探进去。他右手的刮胡刀已经备妥,试验性地在空中从右到左挥了一下。他朝衣帽间踏进一步…… “哎呀呀!”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尖锐的喀嗒一声。灯光大亮,葛瑞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然而就算在那时候,直到他几秒钟后恢复视力,他脑海里都清楚留下了潘宁顿·巴克里的影像,他在沙发床上靠坐着,背后枕着靠着墙的枕头。潘宁顿·巴克里也是一时间看不见东西,他手上握着一条长长的电线,连接到悬垂在上方的电灯泡。但即使他什么都看不见,也无碍于他对站在沙发尾端处的潜行者发话。 “进来吧,我亲爱的朋友。”那个浑厚的声音说。“你又试了一次,嗯?但当然,这一次是要他们认为我割了自己的喉咙吧?好了,督察长,现在你最好把他带走吧。” 潜行者陡然转身,低着头似乎要冲向前攻击。葛瑞的视力逐渐恢复了,他身后发出轰隆一声,是书橱那间的门砰然打开。一嘴张牙舞爪胡子的哈洛·维克督察长以不祥的姿态大步从壁龛里走出来。 “请让开,先生!”他对葛瑞说。“我们这里不想有人插手。”他对潜行者说,“安德鲁·多黎许,我以谋杀潘宁顿·巴克里未遂的罪名逮捕你。我必须警告你,你说的一切都会被写下来,可能会在你受审时当作证据。” 第十八章 那间非常吸引菲尔博士的酒馆,是布莱克菲的“汉普郡侍从”。六月十四号星期天,在布莱克菲更过去一点的佛利,炼油厂火光将夜空映成橘红。墙上罩着红色灯罩的灯将“侍从”的雅座酒吧照得舒适宜人,有一场算是小型派对的活动正在这里进行。 基甸·菲尔博士盘踞一角,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大杯麦酒。斐伊坐在他对面,正在啜饮她的第三杯香槟鸡尾酒,一侧的尼克·巴克里喝着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另一侧的葛瑞·安德森则喝琴酒调制的鸡尾酒。烟雾幸福地笼罩着他们。 “所以是老寇克加利托顿干的罗?”尼克大声地说。“好吧。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做?你是说他干下这么多坏事,是指望得到迪蕊?” “是的,”葛瑞回嘴道,“只要你闭嘴五分钟,让菲尔博士好告诉我们。” “我闭嘴,”尼克宣布,“我乖乖闭嘴。从现在开始,跟我这永恒不变的沉默比起来,狮身人面像根本就是个吵闹的话匣子,而教友派的聚会也像是八卦菜市场。好啦,索隆,告诉我们内幕吧?” 菲尔博士放下他的海泡石烟斗。 “请容我从最开始讲起,”他说,“而不是像我刚才那样似乎从一半开始说。我们不妨从安德鲁·多黎许这个人想起。 “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先生是星期五晚上,当时他出来招呼艾略特和我,讲了很多话却没有提供什么资讯。之后他穿上了他儿子留给他的那件雨衣,拿起一个装得满满的公事包,然后(或者看起来是)开着他的车走了。 “记住那件雨衣——一件轻型的蓝色长雨衣,之后我们有看过,挂在他办公室外面的走道上。也记住那个公事包。我们稍后还会回来讲这两样东西。 “我想,把他呈现在世人面前的假面跟他私下的真面目做一番比较,是颇有意思的。那假面是一个坚定的、实事求是的、相当没有想像力的家族老友。真面目他虽然努力隐藏,但还是不时会显露出来,那是一张很不同的脸。他很聪明,反应灵敏;他说的每一个字背后都带着一种嘲笑意味。他并非没有想像力,正好相反。当他忘记假装的时候,即使只有一刻,他的举止就变得跟潘宁顿·巴克里一样戏剧化。他最突出的性格特质就是虚荣。这个人充满了虚荣。他有摆姿态、顾盼自得的倾向,这一点要不注意到也难。我相信潘宁顿·巴克里就有对这项特质发表过评论吧?” 尼克一拳敲在桌上。 “潘叔叔发表过评论?可不是吗!‘你去吧,安德鲁。’”尼克引述道。“‘拜托你,别站在那里一副顾盼自得的样子!你的头脑很不错。’还有,‘但别站在那里顾盼自得,好像麦考雷在做评断一样。’这是真的,不是吗?” “是真的,”菲尔博士同意道,“这个倾向非常明显,就像安德鲁·多黎许热爱照镜子这一点一样明显。” “镜子!”尼克又敲了一下桌子。“我的天,当然了!图书室里的壁炉上方有一幅威尼斯式的大镜子。他站在那里、站在迪蕊旁边的时候,一直朝镜子瞄他自己。对,我注意到了!但我怎么也想不到……” “或者,甚至在没有镜子可照的时候,”菲尔博士说,“还是有擦亮的银奖牌和擦亮的书柜玻璃门等等可以照。这些在他的办公室里都有,我们星期六就去过那里拜访他。 “不过真抱歉,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又跑到故事前面去了,现在我要回到这个故事。 “星期五晚上快十一点的某个时候,潘宁顿·巴克里胸口被开了一枪。这不是他企图自杀、却因为空包弹而失败的那一次,那我已经跟你们描述过了。这次是真正的攻击,真正想置他于死地。 “我们已经听过了很多证词。我们听过了四个人——巴克里太太、尼克、葛瑞·安德森和安德鲁·多黎许——从布罗根赫斯开车到撒旦之肘时一路上说了什么。我们听过了七个人——前面的这四个,加上潘宁顿、艾斯黛和佛提斯丘医生——在图书室里说过的一些重要对话,在潘宁顿十点四十把大家赶出来之前。在这些事情中,这位可敬的律师开始显得非常奇特。” “怎么说?”尼克问。 “你们三个在滑铁卢搭火车的时候,他已经在坚持潘宁顿有自杀的可能。他没有强调得太过火;他觉得自己讲过头了,于是加以收敛;但他还是一直在这么建议。他诉苦说他非常担忧潘宁顿会自杀,要是有办法预防这一点就好了! “然而在开车到绿丛的路上,你们又得知了什么?潘宁顿·巴克里有一把点二二左轮枪。‘那把左轮枪是个错误,’安德鲁·多黎许说,‘我实在不应该允许他买的,更不应该教他怎么用。’我想多黎许确实有这么说吧?” “一字不差。”葛瑞同意。 “哦,去他的吧!”菲尔博士做了个苦恼的表情。“要记得,多黎许不只是家庭律师,他也处理刑事犯罪案件。他认识警方,警方也认识他。如果他真的想要阻止巴克里买枪械,私下跟警方打个招呼应该就行了。这样巴克里永远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会拿不到执照,也就买不了左轮枪。要这么做容易得很,我可以引述一些这么做的实例。但多黎许什么也没做。他说的这些假惺惺的话指出了两件事:他可能对枪械的使用很精通,这点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是事实;还有就是,在他扮演巴克里好友的面具底下,潜伏着丑陋的一团混乱。他对巴克里太太那种夸大、表面上看来是父亲式的感情……” “一点也不是父亲式的?”斐伊问。“星期五晚上很晚的时候,我听到艾斯黛又做了另一个似乎命中事实的离谱猜测。她说他对迪蕊的兴趣超过应当有的程度。这是真的,不是吗?” “是的,娃朵小姐。艾斯黛的猜测对了不止一次。多黎许有点太爱绕着巴克里太太转了。他太常在她身旁或者碰触她,就算没有需要,他讲话的时候还是会扯到她的名字。像他那样极端虚荣的男人一点也不会怀疑,一旦她丈夫死了,他就能说服迪蕊·巴克里投入他的怀中。” “那迪蕊?……” “我想,”菲尔博士回答,“她连做梦都没想到这一点。巴克里太太个性热情、冲动,也许有点太容易信任别人。她绝对信任安德鲁·多黎许。” “别人也是,这样讲起来的话。”尼克凶凶地说。 “是的,你叔叔也信任他。” “我的意思是——” “我们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先生,在不止单一方面,多黎许都相信他碰上了一桩好事。潘宁顿·巴克里是个有钱人;要是他死了,他妻子会继承他的财产。多黎许的动机有多少是由于那位女士本身、又有多少是由于她会有多少钱,这点我们只能猜测。但他的眼睛看到了光明的未来。他在巴克里耳边嘀咕的话已经让他快自杀了。如果他成功地散播了疑虑,如果巴克里自杀了,那就太好了。如果他没有自杀……” “布莱史东就得安排他被杀?” “他就得安排他被杀。我们知道,巴克里差一点点就真的自杀身亡了。多黎许来到现场,在暮色中听到那声枪响,却发现他自杀没有成功。他必须改变他全盘计划。 “接下来所有事件的答案,都在你们于潘宁顿·巴克里尝试过要自杀之后面对他时,多黎许的言语和行动中。多黎许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问的问题就显示出,他猜到了巴克里之前的每一举每一动。当然,”菲尔博士辩论似地说,“在那个时候,在星期五晚上检视证词的时候,我不能发誓说我对多黎许逐渐起疑心是有道理的。我们还需要更多资讯;我们需要有东西确认我的疑心,而后来果然得到了确认。” “喂,索隆,”尼克叫道,站起身来吸引注意。“现在都过了这么久,你不需要这么谨慎得要命了。我们知道潘叔叔自己拿枪射自己。自杀没成功,潘叔叔只是受了好一番震惊,还有一件吸烟夹克被烧坏了。他把那件烧坏的夹克挂在衣柜里,穿上另外一件。布莱史东和葛瑞和我冲了进去。潘叔叔跟我们,还有稍后进来的其他人,说了那个有人闯入的鬼故事。你说的一点也没错,老多黎许猜到潘叔叔做了什么。他们两个就像是在决斗,他半吼着要潘叔叔承认他有尝试自杀,而潘叔叔毫不认账。‘今天晚上,’多黎许说,‘你原本是那么沮丧、那么消沉,几乎——’潘叔叔顶回去说,‘几乎什么?’然后多黎许问他说有没有别的话要告诉我们。 “完全同意,”尼克继续说着,弯身俯过桌面,“但这我们都知道了。我们已经相信了这一点。当时图书室里似乎发生了一些意义非常重大的事。是什么事?别管小心谨慎了,索隆。发生了什么事?” “嗯!”菲尔博士说。“你应该记得,其中一件重要的事,就发生在多黎许说那些话挑战他之前不久。你自己也挑战了你叔叔的故事,因为你发现左侧的窗户是从里面关上锁住的。这你还记得清楚吗?” “当然清楚!又怎么样?” “你叔叔难过又烦乱,这并不令人意外。受到怀疑令他感到愤怒或屈辱,他跑到左侧窗户旁去把它打开了。容我提醒你,在这之前他戴上了一双橡胶手套。 “他买那双手套是为了进行采指纹的实验,至少他是这样告诉你们的。他确实采过一些指纹,虽然他没有这么做的需要。他说他是想要查出那个‘鬼’的身份。当然,现在你们也可以明显看出,他的指纹测试只是个烟幕。既然扮鬼的就是他自己,他测试指纹只是为了让别人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但他确实是有指纹卡,”菲尔博士继续说,“也有橡胶手套,他在你们面前把它戴起来了。之后有一番争论,关于他跑过去开左窗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戴手套。” “怎么样?”尼克质问。 “你叔叔,”菲尔博士说,“是真的不记得了。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提供答案。跟你的印象相反,先生,他开窗的时候还戴着手套。” “他……什么?” “当时他还戴着手套,而且我可以证明这一点。等一下!” 菲尔博士极为专注地摸索着外套内侧的胸袋,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张写着要点的纸。他把纸摊在桌上,朝尼克眨眨眼。 “这里,先生,是你自己的陈述。你对其他证人这么说;你对艾略特和我也这么说;艾略特把内容逐字记录下来,而我也费了点事抄了一份。 “关于手套的事,你是这么回答艾略特的。‘我的印象是他先把它脱下来、握在左手里,然后才冲过去开那扇窗子。但这只是个印象而已,我没办法发誓保证。’你说你就是这么回答你叔叔的。安德森和多黎许只回答说他们完全不记得。安德森这么说是因为诚实,多黎许这么说是因为他看不出任何答案会对他有所帮助。但你是这么说的没错吧?” “是的,我是这么说的。”尼克回道。“又怎么样呢?” 菲尔博士把那张纸收回胸袋里。 “凌晨一点多,”他继续说,“当我和艾略特在图书室里讨论这一项证据时,你也在场。一组潘宁顿·巴克里的完整指纹——双手都有,拇指朝下、其他手指朝上——清清楚楚地印在中间窗扇的尘埃上,就在勾扣的两边。然后你重复了你的证词,说那些指纹一定是你叔叔开窗的时候留下的。但是这样不行,你知道!一点也不可能!” “什么不行?什么一点也不可能?” “试试这个实验,”菲尔博士坚持,“左手掌握着一双橡胶手套去把这样的一扇窗子往上推开。这样你或许会留下清楚的指纹,就像那些一样。我说或许会。但请容我告诉你另一点。要这么做,你手上所握的卷起来的手套,一定会在尘埃上留下很宽的污痕。 “在那扇窗台的灰尘上——艾略特自己说到了这一点——没有这样的污痕。窗子上完全没有污痕,除了在离指纹远远的两侧有一些痕迹,是戴着手套的手碰到窗台所留下来的。艾略特说出了这一点,我自己也确认过了。这其中的意味变得很明显。你叔叔开窗时,用拳头侧边敲转勾扣、把窗扇往上推的时候,手上还戴着手套。这就是它个中的意味,唯一的意味。” “喂,索隆!”尼克几乎是在哀嚎。“窗子上确实有潘叔叔的指纹。你的意思是说,那些可能是旧的指纹?” “可能,”菲尔博士锐利地说,“但并不是。” “那它们是怎么印上去的?”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星期天晚上,在安静的雅座酒吧那安静的一角,其他的顾客并不多,因此他们必须压低声音,也因此他们感到某种压迫感。这对尼克和菲尔博士特别是种压迫,甚至连斐伊·娃朵都受到了压力。 “拜托!”她插口道,把杯子在桌上移来移去。“你们在争论指纹的时候我不在场。你们争论大部分事情的时候我都不在场。但那并不太重要,不是吗?重要的是那个意图谋害别人的人,还有他的阴谋。安德鲁·多黎许——迪蕊还以为他绝对可靠呢!在这整个过程中,他脑袋里在想什么?” “啊,是的。”菲尔博士做了个夸大的手势坐起身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在想什么?他在做什么?他的脑袋一定翻搅不已,内在的眼睛转了又转,想找出方法把好运抢回来!难道他的一番深谋远虑全都要白费,让潘宁顿·巴克里继续顽固地活下去吗? “当然不可以!他自己也认为他是绝对可靠的。老天也很快就给了他机会。 “因为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艾斯黛·巴克里从衣帽间冲进图书室,激动地说她在她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了一大堆文件,说她跑出来的时候把文件留在衣帽间里。 “那些文件确实是她在她父亲书桌的一个暗格里发现的,除了其中的一份之外。既然我们都会保密,我就提一下那份不是她发现的文件。那是老人那份遗嘱的附加条款,伪造的,内容是赠与她一万镑。那是她自己伪造出来放进去的。被揭穿之后,她发誓她这么做不是为了钱,这点我相信;她这么做是为了证明父亲没有忘记她。 “她把伪造的附加条款放进那堆没有价值的文件当中之后,就采取了她一贯的战术。她对哥哥唠叨不停,对忠心的律师唠叨不停。她相信多黎许是正人君子,催他赶快把这些文件拿去检视。他会发现那份附加条款,它会证明艾斯黛·巴克里对父亲的忠诚没有白费,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我说,这是她的计划。安德鲁·多黎许另有盘算。他一直在想办法完成他自己的计划。他或许会说好运是属于大胆行事之人的。他要大胆地、更不用说是厚颜无耻地行事,老天毕竟不会弃他于不顾的。因为这下子他似乎有了绝佳的机会。” “等一下,亚里士多德!”尼克说。“你这推得太快了,我听不懂。做什么的绝佳机会?” “你看不出来吗?”菲尔博士问。“他同意把衣帽间里的文件拿出来。但他要的不是那些文件,他那时候还不要拿那些文件。他走进衣帽间,把门关起来不让艾斯黛进去。衣帽间里另外有一样他要的东西,一样他可以装在公事包里拿走的东西,一样或许可以打开成功之门的东西。怎么样?是什么?” “我想我看出来了。”葛瑞说着,虽然没有全懂但很努力地在摸索。“他要的是衣柜里那两件吸烟夹克之一。” “答对了!”菲尔博士说。“正中红心!由于他对受害者所有习惯的细节都很熟悉,这一点他也知道。衣柜里挂着两件吸烟夹克,跟巴克里身上穿的那件很类似。巴克里试图自杀的时候打了一发空包弹。那两件夹克之一现在必然有严重的烧灼痕迹,另一件则完好如初。他必须拿走那件完好如初的夹克。 “多黎许走进衣帽间,那堆文件他这时候还不要拿,因此把它塞到沙发下面免得碍事。所以后来我才会去看沙发底下,但到了午夜它已经被拿走了。这不重要,我们现在说的是多黎许在企图谋杀之前的行动。他把文件放到沙发底下之后,就把那件完好如初的吸烟夹克塞进了公事包。 “就这样,各位朋友,这位厚脸皮的大师就边扣着公事包边从房里走出来。你们真的有看到他收起那些文件吗?没有。他为了声东击西、为了误导你们,让你们信服,因此拿出了一张纸——一张收据账单——塞在公事包的盖子底下,让它明显地露在外面。艾斯黛把这张纸夺了过去,他叫她把纸还给他。你们几乎愿意发誓说你们看到了所有的文件。这下子他就可以带走他真正要的东西:衣柜里那件完好如初的夹克。” “但是,”尼克爆发出来,“偷走一件完好如初的夹克对他到底有什么用啊?” “因为这样就只剩下烧坏的那件。假如预定的受害人可以被骗、被哄,或者被迫换下他当时身上穿的那件夹克呢?巴克里相信衣柜里挂着两件夹克。现在不是这样了。如果由于某种不可抗拒的因素,他不得不——违背他的意愿——再次穿上那件他之前穿的、有火药烧灼痕迹的夹克,要谋杀他就变得容易了。书桌上放着一把装满子弹的左轮,在那么一团混乱之下,这个大胆、虚张声势的律师随时可以把它偷走。他可以开一枪,如果需要的话,从远处开。只要潘宁顿·巴克里一弹穿心,夹克上已经有的火药痕迹会让这看起来像是自杀的近距离伤口。 “但是,你们会问,多黎许要怎么让他穿上那件烧坏的夹克?当时(在此我纵容自己想像)他还不确定。他应该已经离开那屋子了。事实上,艾斯黛试着赶他快走。他还不肯走。多黎许——上天挑选、众神偏爱的人——那不屈不挠的脑袋还在想方法。就在他还在想的时候,又出现了另外一桩让我们混淆不已的插曲。艾德华·佛提斯丘医生出现了,确认了巴克里所说的有人戴面罩闯入的故事。 “‘别在这屋子里的这些人当中待太久。’有人在另一个时候听到他说,‘他们大部分人都对谎言和愚行上了瘾。’他说的是真的。每个人,不管是无辜还是有罪的,都有某个小秘密要隐藏。但每个人的言行全都受到他或她自己的性格影响。我请求你们,记住这一点:不要太苛责艾德华·佛提斯丘。” “佛提斯丘说的是谎话?”尼克问。 “他当然是说谎。但请记住我的警告。佛提斯丘医生不是个坏人,他甚至并没有特别不诚实。你们见过他、听过他说话。你们可以判断他的个性。就算在我们这个福利国家——我对这种制度没什么好感——也没有法律规定医生一定要加入全民健保。佛提斯丘喜欢轻松的生活,这点他也会告诉你们。他是个没有野心的医生,在这里也没有太多的工作负担,这职位可以说是难得的好差事。 “但他的良心一直不安。他认为自己是个靠富有慷慨赞助人吃饭的食客。但这个食客的职位还是很不错的。他必须尽到职责,至少他是这么认为。他必须让自己值得被养。因此,当他听到养他的人说出一堆他知道或者感觉到是漫天大谎的话时,他就全力支持对方。如此而已。” “请容我插一句,”斐伊抗议道,“这点根本不重要啊。这完全跟主要的故事无关,故事是——” “你要说的是,”菲尔博士同意道,“故事是关于一个残忍而相当聪明的谋杀阴谋。好!我们就回到安德鲁·多黎许身上,当时他站在图书室里的众人之间,拼命想办法想得满身大汗。 “他到底要怎么样迫使受害人穿上那件烧坏的夹克?我想他当时已经没有必要让你们注意到书桌抽屉里的一管黏胶。他是不是想——我再度纵容自己想像——他是不是想把黏胶洒在巴克里身上,让他必须换夹克?不,不可能!除了不太可能有人只因为袖子抹到黏胶就要换衣服,更何况巴克里不会愿意穿上那件明显有他尝试自杀的痕迹的夹克。一切看来似乎都没希望了。 “但并非如此,众神可没有抛弃祂们偏爱的人!你们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艾斯黛照例跟她哥哥大吵起来,手上那罐蜂蜜挥得太激动了。我要坚持,我们不应怀疑艾斯黛跟多黎许有任何共谋的嫌疑。以密谋共犯的角度来考虑,艾斯黛会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密谋共犯。她只是像如今人家所说‘容易发生意外’;她张大着眼睛也会出意外;这是她性格的一部分。她手上那个罐子已经挥舞了好一会儿,她的动作变得太夸张,罐子撞到了壁炉台,蜂蜜洒满了她哥哥的外套。 “怎么样,各位朋友? “这对凶手来说正是求之不得。这下子巴克里一定会换夹克了。这可不只是袖子上抹到黏胶而已。就算他发现那件完好如初的夹克不见了、只剩下上面有火药痕迹的那件,但把火药痕迹跟身上那件沾着的黏兮兮、乱七八糟的污渍比起来,一个挑剔的人还是会宁可选择前者。巴克里不可以离开图书室,他不可以去参加生日会。但他何必离开图书室?也没有人能进去把他拉出来。他把两扇门都上了栓。当然啦,多黎许则另有不同的特别命运。巴克里就要死了。 “至于多黎许离开绿丛、据说要回家的时候做了什么事——” “是啊,他做了什么?”斐伊质问着,双手一开一合。“图书室还没有整个锁起来,对不对?左侧的窗户还是大开着?” “左侧的窗户,”菲尔博士同意道,“还是大开着。” “然后他做了什么?你不打算告诉我们吗?” “我会告诉你们的,娃朵小姐,但我要先提另一件无辜的插曲。” “无辜的插曲?为什么一定要提呢?” “因为这让我确定安德鲁·多黎许一定是有罪的,”菲尔博士回答,“也因为这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 “是的,娃朵小姐。”菲尔博士拿起烟斗,和蔼地看着葛瑞和尼克。“这位年轻女士,”他继续说,“不到两年前才在西部牵扯进一件毒杀案,她是无辜的,但受到了很大的惊吓。艾略特和我知道这一点。艾略特认出了她,也知道她是无辜的。星期五晚上很晚的时候——或者该说星期六凌晨很早的时候——他拿这件无辜的事跟她对质。在那之前这位女士不肯合作。现在她的情绪溃堤了,把整个故事都说了出来。 “一直到那时候为止,在我散漫的思考中,我都相信多黎许大概是有罪的。但那只是我的揣测,我也可能大错特错。如果他做了我认为他做的事,那么他就是想把这次的枪击弄得好像自杀一样。但他还有另一道防线:这些聪明的家伙总是如此。如果其他一切都没成功,如果警方拒绝相信这是自杀,那么一个曾经涉嫌谋杀的女孩就是最适合不过的第二个受害者了。简言之,她是替罪羔羊。 “然而多黎许怎么会知道她的事?根据娃朵小姐自己的说法,只有巴克里太太知道她过去的事。巴克里太太很担心,曾想过要去向维克督察长问问警方是否还在追查她朋友。娃朵小姐要她答应她不会这么做,巴克里太太答应了,也没有食言。但身为好朋友的巴克里太太,还是很急着知道娃朵小姐如今在法律上的处境如何。她会怎么做?她会去问谁呢? “答案很响亮、很清楚地从我的弗洛伊德式下意识里传了回来。为了完全保密,她会去问安德鲁·多黎许:他是律师,他的职业就是要保密,而且她完全信任他。后来我们询问巴克里太太,证实了她确实有这么做。要不是运气好,娃朵小姐差一点就轻易落进他的手里了。 “但说起来,这依然只是猜测。但我感觉到已经确定了。我感觉我简直可以高唱赞美主,写下Q.E.D.‘证明完毕’。我那散漫的唠叨是正确的:多黎许有罪。这下子我们可以相当有把握地说出他必然做了什么事。 “在他自己也发表过意见的那一团混乱的掩护下,多黎许在大家于十点四十分被赶出图书室之前,偷了桌上的左轮枪。他在起居室里跟我说话的时候,枪就在他口袋里。他穿上蓝色长雨衣——穿得太早了,因为雨一直到凌晨满晚的时候才开始下,但他是个谨慎的人。他戴上了他的圆形礼帽,拿起里面只装了一件偷来的吸烟夹克的公事包,走出屋外走向他的车。 “但他没有开多远。他只开到屋子四周空地的范围之外,把车停在那里,然后走回来。他从不靠近屋子的入口溜进花园,走到花园的东侧入口旁,面对着那扇仍然开着、灯火通明的窗户,这时他的计谋完全水到渠成了。 “当时就快十一点,潘宁顿·巴克里在图书室里,如多黎许预料的穿着有火药烧灼痕迹的夹克。不远处的音乐室传来很响亮的吉伯特与苏利文集锦乐曲,可以盖过别的声音。 “得意洋洋的多黎许离那扇窗户六十尺远,这是打靶练习的标准距离。他只消随便唤一声,就可以把巴克里叫到开着的窗边。你们也看到了,任何站在那扇窗前的人都会被左右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而且多黎许有个靶子:那件紫褐色夹克左胸前的火药痕迹。 “多黎许举起左轮,开枪。 “但他做的不只是这样。武器必须放回图书室里,这样别人才不会知道它曾被拿走过。既然是自杀,它必须在那人的尸体附近被发现。于是这杀人未遂的凶手又冒了一个险。他跑过草坪、跑向窗户,好把左轮枪丢进房里。这风险并不太大。月光黯淡,他低着头跑,举起左手臂挡住他的脸。 “但是巴克里呢?他死里逃生只因为子弹射得稍微低了一点点,在那濒死的可怕的最后一刻,他在想什么? “他被叫到窗户旁。黑暗中一道闪光。有某个不是空包弹填纸的东西击中了他胸前同一个地方。先前他讲了一大堆鬼的事,至少是说有一个穿黑袍的人闯进来。花园里有一个人影朝他跑来,那件深蓝色的长雨衣看起来可能就像长袍或者任何其他东西。他没有认出攻击他的人是谁,所以星期六下午我们耐心地询问了他好一阵子,才让他确定他看到了什么。在那模糊的光线下,就连那顶圆形礼帽他都认不出来。他只觉得帽子错了,或者头上戴的东西不一样了。 “嗯,你们开始明白了吗? “巴克里感到非常震惊和怖惧,那仿佛是他自己的想像力反过来攻击他了。他的反应完全出于直觉。他必须保护自己,挡住这个靠近的人影,他必须用什么东西隔开他,他必须关上窗户。他站不稳了,但他还是伸手去抓窗子。 “当然,多黎许不管是在那个时候还是任何时候,都没有扮鬼的打算,他是个想要杀人的实际的人。然而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的神经差点断掉。他一心只想摆脱那把武器,把它弄进图书室里。但他的受害人居然要关窗子!他顾不了指纹,而事实上他也没有留下指纹,因为他只握着枪柄。总之,多黎许把武器扔过受害者身旁、扔进房里,枪飞掠过地毯,落在那张织锦椅附近。 “草坪、人影、月光,在潘宁顿·巴克里的眼睛里全都扭成一团。是有某个东西逮住他了,他可能大限已到。他赤手抓住窗扇,把窗子拉下关上,留下我们后来发现的指纹。他手的侧边奋力推向勾扣,把窗子锁上。他试着直起身子,从窗边退开。他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朝房里走了几步,终于站不稳,倒在被丢进来的左轮枪旁。 “好啦!”菲尔博士长长喝了一大口麦酒,砰然放下大杯子。“密室就此完成,简单又完整。我跟艾略特说过,这密室是因为我们误读了证据。然而这毕竟还是个有模有样的密室,这出戏里每个人的举动都完全符合他的性格。到头来是潘宁顿·巴克里差点骗过了我们,虽然这一次他完全无意骗人。” “但是多黎许呢?”尼克质问。“在所有奸诈狡猾的王八蛋当中……” “他的行为,”菲尔博士同意,“确实不能说是模范。然而他还做了其他什么,很快就能明白。他还不能回家。他必须拿走那叠文件。他表面上已经取走了它,事实上却是塞在衣帽间的沙发底下。 “因此他等着。在十一点半到十一点四十五分之间,我们都在做其他事情的时候,他从西厢通道那扇开着的窗子溜进屋里。十一点四十五分,在艾略特和我第一次去察看图书室的十五分钟之前,他手臂底下夹着那叠文件溜出来,而且我猜想他另一只手底下夹着他的帽子。菲莉斯从远处看到他,把雨衣看成睡袍、那叠文件看成包裹,让整件事又增加了不可思议的成分。 “那时候他有没有得知巴克里没死?或许有,但我不这么认为。看起来比较可能的是,他是一直到尼克第二天在电话上告诉他时才知道的。 “同时,他检视了那些文件,之前他已经对艾斯黛的坚持表示了疑心,现在他发现了那份伪造的附加条款,于是也加以利用。为了更加巩固他的地位,他会先谴责艾斯黛,再表示要保护她。 “我们必须承认,他为我们在他办公室里可是演出了一场好戏!但还是不够好,而且这不只是因为怀疑,更有实证。他先前告诉你们说,他不记得老柯罗维斯·巴克里第一次看到那个‘鬼’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说他那天早上才查过日期。但那排他说他用来放日记的书柜(记得吗?)玻璃门上的灰尘之厚,显然已经好一阵子没擦过了。他记得那个日期,他一直都记得,但就像许多罪犯一样,他想把他的故事编得完美。 “他一次杀人没杀成,会不会再试第二次?看来相当有可能——如果他认为他可以逍遥法外的话。我很谨慎地告诉他说,艾略特倾向于怀疑巴克里是企图自杀。事实上,一直到星期五晚上很晚的时候之前,艾略特确实有这么纳闷过。是的,我很彻底地扮演了诱惑者的角色。只有多黎许一个人不知道,有个警察守着那个差点死在他手下的人。在那位先生许许多多的运动奖项当中,我看到有一座奖杯是他在毕斯里的全国左轮射击竞赛当中得了亚军。我有点不小心地嘀咕了一声‘毕斯里!’,不过你们两个听成了‘鼻子里’,在那个情况下我就没有多做解释。 “当天下午和晚上,我与艾略特和维克督察长分别谈过,显示出艾略特和维克所做出的结论都跟我有幸瞎猜到的结论一样——多黎许与多黎许事务所财务状况不佳似乎已经有一阵子了。悔恨不已的潘宁顿·巴克里说出了他尝试自杀的细节,让我们所知的内容更加完整。 “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澄清。艾斯黛离开律师的办公室时,再度深信她哥哥又在跟她作对,冲回家去打算大骂他一顿。总是慌慌张张的她终于出了意外。她冲上楼梯,搞错了方向,从楼梯间平台上摔了下来。没有造成什么永久的伤害,这位女士会康复的。但我看这个六月十三日大概不能算是个很快乐的生日。 “最后! “多黎许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再试一次杀死他的受害者。巴克里坚持要当陷阱的诱饵,他那种态度你们想必都很熟悉。我有技巧、深表同情地打了通电话给多黎许,以他做为家庭老友的身份,告诉他巴克里这下子又发了什么神经:要人把他搬到楼下,靠近他心爱的图书室。 “如果多黎许真的再试一次,他会用什么武器?有可能用另一把左轮,但原来的那一把在警方手上,而且这次一定不能让人怀疑不是自杀。巴克里刮胡子是用直刃式的刮胡刀,虽然佛提斯丘把他所有的刮胡刀都锁起来了,但刮胡刀是没什么个别特征的。刮胡刀的主人可以是任何人。 “警方派人监视多黎许。另一方面,就算这位多才多艺的先生半夜三更开着车出门,也不能确定他是要攻击巴克里。必须有人跟踪他,也确实有人跟踪他。一直到他经过了离这里不到十五分钟车程的美地村,艾略特才接到一通电话说,这位先生可能会来造访一番。陷阱设好了,太过自信的罪犯从前门进屋,走进了陷阱。除了其他余波荡漾的情绪部分,我真的认为这个故事讲完了。” 菲尔博士喝干杯中的酒,放下酒杯。 “是的,”斐伊同意,“这解释了所有的事实。但这下子我们呢?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现在我们要办的,”尼克几乎是在低吼,“就是再喝一杯。每个人的杯子都空了。要喝什么?都一样吗?” “喝一样的,”葛瑞说,“但这次我请客,我去叫。你坐下好不好?要我讲几次啊……” 尼克站了起来,一手插在口袋里。他还来不及争,葛瑞就拿起众人的杯子,放在原本端来时用的托盘上,然后把托盘端到另一头的吧台去。吧台里的女侍重新斟满每一杯,然后走开。但葛瑞背后有某种压抑的紧绷感。他准备端起托盘时往旁边瞥了一眼。尼克站在他的一边,斐伊站在另一边。 “听着,老小子!”尼克压低声音,来者不善地说,“关于索隆提到的那些余波荡漾的情绪……” “怎么样?”斐伊说。 “怎么样?”葛瑞说。 “老索隆没有看到那些吧?其他一切他都看到了,但那些他没看到,因为那些跟罪案无关。” “你确定他没有吗?就拿斐伊和我来说……” “如果我这么说不冒失的话,葛瑞,你跟斐伊怎么样啊?” “如果我这么说不冒失的话,你跟迪蕊又怎么样啊?” “听着,老小子!我说的那些我对迪蕊的看法和感觉,我一个字也不会收回。但是……” “但是什么?” “那是一场美丽的梦,老弟。它现在是、过去是、未来也只能是一场梦。除非警方有什么事立刻要找我,我再过几天就要到纽约去了。而且我是一个人走。如果迪蕊跟我走,她会永远良心不安的。我有点认为,在她内心深处,她真正在乎的只有潘叔叔一个人。而我的感觉又是什么呢?诚实坦白地说,这些伟大的恋曲,老天,它们是全世界最大的骗局和幻象!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这二十四小时以来,我听说你们两个要结婚?” “是吗?”葛瑞问道。“但让我们来确认一下事实。我向她求婚,但她差不多等于说是叫我去见鬼。” “哦,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斐伊一手打翻了吧台上的一个玻璃杯。那是别人的空杯,无关紧要。“我从来没说过那种话。我说……” “好吧,你说了什么?不管这里是不是酒馆,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听着!”尼克坚持着,那有力的阴郁眼神盯着斐伊。“回答之前要好好想清楚。我喜欢你们两个,我希望看见你们快乐。像你们这样的两个人可以处得非常好,只要不把它称为爱。如果你们认为自己恋爱了,结了婚,那你们就完蛋了。我知道的,我结过婚。在这个年头、这个时代,你们有多大的机会能成功?一点也没有!听听尼克叔叔的话,听听过来人的经验谈。别这么做,别发疯!不管你们多努力尝试,前人累积的智慧都说不,你们能有什么希望?” 斐伊抬起蓝色眼睛望向葛瑞:“嗯,总之,”她快乐地说,“我们要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