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出口的房间》 序曲 刀子、毒药、绳子都没有用。 已经结束了喔。懂吗?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出自沙特(伊吹武彦译) 右脚踏上京福电铁高雄口的月台那一瞬间,秋风拂上我的颈项。 我仰望天空,观察云的流动。我看见了纯白发光的云朵,以及飘浮在较低位置的灰色云块。 看着那朵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它的流动给吸进去似的,有一种双脚在空中浮起的感觉。我赶紧将目光从云朵上移开。我还是站在高雄口车站的月台上。凝视着并拢的双脚,这脚踏实地的感觉才让我安心。 我摊开了折成四折塞在口袋里的便条纸。 “右京区宇多野之町×〇番地” 距离这里大概是一百公尺左右。我确认东西南北的方位。 刚才看到的云是从西往东流动的。我是不是想被那朵云吸走,好逃离这个地方呢?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或许,我意图投身于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吧。止不住的颤栗突然袭来,就好像站在悬崖俯视深谷一般。 我站在那里等了好一阵子,调整呼吸。 已经无法回头了。我对自己这么说了之后,向前踏出了一步。 我从车站慢慢地朝着北边走去,和一个背着书包的国小女学生擦身而过。 然后,就一个人也没有了。自己的鞋跟发出的声音在耳里回荡着。除此之外,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周围吸收了一般,非常安静。再走一会儿就到她家了。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她,我不禁心跳加快,脚步就像灌了铅块一样沉重。 终于,我停下了脚步。是企图回头的冲动在作祟。不,我绝对不能回头。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我一定要和她见面,正视自己人生污点的真面目才行。就算忽视它,现在和丈夫、孩子的生活,也会变得肤浅而单调、空虚,自己活着的真实感觉也会日渐褪色。 这就是我强求总编让我这个不是责任编辑的人来跟她拿原稿的理由。 在周山车道上走了一会儿之后,我向东转,走进闲静的住宅区。庭园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家家户户在此林立。金木犀的甘甜香味搔弄着鼻孔。我的紧张渐缓,也跟着轻松了一些。我一一确认着住宅门口的名牌。第五间房子是一栋北欧风格的洋式住宅。当我看到这栋房子前面挂着“仁科千里”的名牌之后,便停下了脚步。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我按了门铃。 “来了。”一声回应传来。我侧耳倾听这个声音,追溯着微妙的记忆。 没错,就是这个声音。这是她为了将自己的秘密封起来、而强迫自己做出来的人工声音。和从前比起来,完全没有改变。 “我是魁出版社的香川。” 大门打开,仁科千里出现在玄关的门廊。她看着我的脸微笑。她是被人们评为“美女”的新锐恐怖小说作家。我一看到她的脸,便不由自主地别开了视线。 〈真是难看的脸。〉 说真的,她的脸型整体来说还算端正,不过至少在我眼里看来,她一点儿也不美。经过十几年的岁月摧残,她已经完全枯萎了,心灵的饥荒显示在她的脸上。她泛青的苍白肌肤、散发着光芒却毫无精神的瞳孔,全都和美丽相去甚远。那张脸庞诉说着在此之前,她所度过的人生之差,远远超乎我的想象。一股骇人的凉意爬上我的背脊。 然而,最令我惊讶的,是她完全没注意到我是谁。我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是谁了。可是,她却用第一次看到我似的眼神看着我。而且还是毫无好奇心的眼神。 打从一开始,我就为了来这里见她一面而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或许我也不会注意到她。不过,像这样面对面,却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究竟真的有可能吗? 这是否和她丑陋的枯萎有所关联呢? 可是话说回来,连我是谁都没有注意到也未免太夸张了…… 对了,我一定也改变了许多。平平凡凡地就职、和同事结婚,过着由丈夫和两个孩子环绕的生活,我或许也在自己没有发觉的情况下陷入安稳的生活中,蓦然回首,才知道自己原来变得如此邋遢。或许我也以一种和她完全相反的形式堕落了吧。 还是她对已舍弃的过去毫无留恋,所以才会连我的脸都忘记了?因为我就是这样。像是切断自己和她一直以来的关系一般,我也切断了所有过往的人际关系。 走进房子里,正面是约莫十坪大的客厅。她招招手,示意我在里面的沙发上坐下,极其自然、流畅的举动优雅而洗炼。她直接穿过厨房,打开了别间房间的门之后,消失了身影。 这是一间日照很棒的房间。白木地板、透过窗帘洒进来的温暖日光,以及舒服的微风。庭院里绽放着山萩、金木犀、蔓龙胆等色彩缤纷的花朵。我觉得她一点儿也不适合身处这种健康的间地方。这可能也是一种假象、一种她特有的幻术也说不定。 她端着放着两个茶杯的托盘,将原稿夹在腋下出现在我面前,说:“花草茶。是我自己种口的。” 她将茶杯摆在我眼前。杯子上画有结着红色果实的藤蔓,里面装着黄色的液体。洋甘菊的没香味飘散着。我对着她放下茶杯的手递出自己的名片。她将名片接到自己面前之后,看了一眼。然后,她又看了一次我的脸。刚才毫无精神的瞳孔中积蓄了微微的光芒,但发光的方式却不一样了。喔,她注意到我是谁了。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在纯粹的讶异之后,她的脸上染上一丝类似羞耻心的东西。羞耻心,还是该说成屈辱呢?她很明显地因为我的存在而不安。 “请把原稿给我。”我伸出了手。对于能够用冷静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的自己,我感到很满意。因为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克服场面,不,应该说是克服她这头怪物。 仿佛弹起来一般,她挺直背脊,将名为的原稿递给我。大概是因为自己明显的敏感反应而感到丢脸的关系,她立刻恢复了冷若冰霜的表情。我将那张面容看作自尊被伤害之人的疼痛。 “能不能让我看一看呢?” 她像个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没有出口的房间(一) 一回过神来,一条道路就出现在眼前。这条路没有任何特征,仿佛只是为了供人行走而存间在似的。这是梦吗?佑子自然地踏出了一步。 就在一步步前进时,两侧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墙壁,道路成了狭窄的走廊。她一停下脚步,就觉得自己好像要被灰色的墙壁压扁一样,于是她赶紧再度踏出脚步。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呢?不管怎么想,她都没有丝毫印象。 看到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红色的大门时,她心中的紧张才减缓了一些。她的目的地就是那扇门。只要走到那里,她一定就能知道什么的。 自己的双脚不知道是否真正踩在地上的感触让她觉得有点迷惑,不过佑子仍旧缓慢地走着剩下的十公尺距离。她转动门把,这扇铁制大门意外地厚重。门扉开启之后有一个房间。佑子向里面走去,随手从身后关上大门。墙壁是未经修饰的水泥面,地上铺着不锈钢地砖,看起来像是同种类的不锈钢柜子上,放着一个青铜像。若说是男人,青铜像的线条显得过分纤细,说是女人的话,青铜像的嘴巴又显得英气凛凛。在佑子的认知中,那并不是某个名人的雕像。 房间正中央有三张铁管制扶手椅,仿佛为了强调房间内的杀伐气氛一般,随意地摆放着。椅子上只有坐垫的地方是塑料制成的,颜色分别是黑色、灰色、咖啡色。无论是脚下还是墙壁,完全没有温暖的感觉,是个无以名状的寂寥场所。 绕了房间一圈之后,佑子开始思考自己的事。她还是无法回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她不经意地拉开了柜子的抽屉,四个抽屉全都是空的。凝视着空荡荡的抽屉,佑子觉得仿佛看见自己空荡荡的心,心情也变得莫名的空虚。她双手抱胸,暂时思考了一会儿。 “嘎啦”一声,门开启的声音传来。她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年龄应该是二十五岁左右吧?他的个子很高,眼睛细长、鼻子高挺,过尖的下巴和略略歪向右边的嘴唇给人一种狡猾的印象;身穿灰色运动外套和黑色长裤,左耳上戴着的耳环很碍眼,整体感觉很不讨喜。 男人环顾了周围之后,视线和佑子对上,然后开口问:“这里是哪里?你是谁?”佑子原本也想问男人这个问题,所以她很失望。看来这个男人也没有答案。由于男人的问话方式就初次见面的人来说显得很傲慢,所以佑子只回答:“不知道。”然后耸耸肩,将视线从男人脸上移开。 “我在赶时间,没有空在这种地方消磨时间了啦!”男人一边看着手表,一边用不耐烦的口气对佑子说道。 “难道是我叫你来这里的啊?”佑子的口吻也非常不客气。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已经没时间了。再过不久录像就要开始了啊。你看,半个小时之内,我非得到摄影棚去不可。” “那你就快去啊。这跟我又没关系,进来这间房间的人可是你自己欸。不是哪个人强把你押来这里的吧?” “嗯,不是。” “你是自己走过来的吧?”佑子追问。 “嗯,没错。” 男人脸上的表情就跟无计可施的孩子一样。 “那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因为……”男人想要回答,不过却说不出话来。接下来,他仿佛因为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现实感到恐惧一般,瞪大眼睛陷入了沉默。 这个时候,门又打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年纪比佑子大上一轮,大概已经超过五间十岁了。她穿着酒红色上衣和打褶的印花薄裙。 女人朝着房间里东张西望,视线在男人和佑子身上游移了一会儿之后,她也问:“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个女人也不知道这个地方代表什么意思。佑子陷入了绝望。 “我们也不清楚。”佑子对着女人用同样沉稳的口气回答。 几秒钟的沉默流逝。这两个人和佑子都在思考完全相同的问题。为什么自己会来这里?他们不知道原因是什么,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三个人暂时看着彼此的脸,一句话也没说。 佑子察觉男人和女人的服装呈现明显对比。一个人穿着运动外套,另外一个人则穿着春装。是男人极端怕冷、还是女人怕热呢?并且,她再次确认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她穿着黑色的棉质长裤以及灰白条纹短袖上衣,而且不是冬装。换句话说,就是那个男人很怕冷了。 “重要的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吧?”佑子戒慎恐惧地说完,女人脸上也出现了畏惧的表情。 男人突然朝着门走过去,伸手握住门把,说:“我在赶时间。管他为什么会来这里,总之,我要先走了。” 男人打算离开房间,可是金色的圆形门把却一动也不动。 “搞什么,门怎么锁上了?!” “怎么会?我来的时候,门根本没上锁呀。”女人的声音在颤抖。 男人没有回话,还是握着门把又推又拉。接着,他又左右转动了一次门把。 “可恶!”男人忍不住踹了大门一下。那扇门是铁门,所以当然不为所动。因为脚撞到门而感到疼痛的男人扭曲着脸瞪着那扇门,仿佛那扇门是他长年的敌人一般。 “门怎么会锁上了呢?怎么会……” 女人也跑到门边,用手抓住门把,不过门把还是动也不动。 “怎么会这样?门打不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女人叫道。 “可是,这扇门原本就有锁吗?” 佑子探寻着刚进来时的记忆。她走过走廊,看到尽头处的这扇红色大门上有着金色的圆形门把。门把上面有钥匙孔吗? “可恶!今天我可是要以特别来宾的身份上高收视率的新闻节目欸!机会这么难得,要是到不了的话,我的职业生涯就毁了。” 看来男人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要去参加的电视节目。然而相较之下,佑子却觉得现在眼前的状况远比那种事情可怕多了。他们三人连自己是如何、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都无法好好解释,人却被困在这里。 男人拿起了放在架子上的青铜像,看了青铜像一会儿,不过最后似乎还是不知道那是谁的雕像。他毫不留情地瞄准门把将铜像丢了过去,发出砰然巨响。青铜像掉落在不锈钢地砖上,留下一声令人不快的声音。 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盯着门看,然而门把还是文风不动。不过仔细一看,门把好像略微歪斜了。男人一次又一次地用青铜像敲打门把。每一次金属和金属碰撞时产生的刺耳高音、以及铜像掉落地面时更加剧烈的声音,让佑子的耳膜几乎要破了。她不假思索地捣住耳朵,向后退了几步。 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将近十次之后,门把突然掉落地面,滚到房间的正中间停了下来。一边看着金色的门把,佑子同时觉得有些惊讶。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在原本门把附着的位置,只留下一个直径两公分左右的褪色圆形痕迹,以及一个小小的洞。 男人的肩膀因为纷乱的气息而抖动着,他试着用双手推门,不过门锁似乎仍旧是锁上的。他再用整个身体去撞门,不过门依然文风不动。由于门上已经没有门把了,所以他无法拉动门扉。看来事情并没能轻易解决。没有了门把,情况变得更糟糕。男人再度举起青铜像,瞄准门扉砸了好几次,然而门扉却毫无变化。 门把脱落而使得状况更加恶化——这个现实让女人的脸色变得铁青。 “可恶、可恶!”有一阵子,男人一直喊着这句话,然后他就看着手表陷入半哭泣的状态。看来,他已经来不及去上节目了。 “有窗户。你们看,就在那里。那是窗户吧!”女人指着架子那边喊道。 那里有一扇嵌着黄色、绿色玻璃的彩绘玻璃窗。玻璃窗正中间有张类似圣母玛利亚的脸。对呀,为什么他们没有早点发现这件事呢?比起坚硬的铁门,用玻璃和铅条制成的彩绘玻璃窗,不是更容易破坏吗? 男人再次拾起刚才敲了好几次门扉而滚落在地的青铜像,走近彩绘玻璃窗。 佑子突然觉得圣母玛利亚张开了半阖着的眼睑,盯着自己看,她不由得倒退了一步。自己是不是在哪里看过那张脸呢?佑子总觉得那是某种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的前兆。 男人用掷铅球的手法,瞄准着圣母玛利亚的脸将青铜像扔了出去。“哐啷”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青铜像撞到了某个东西弹了回来,再度掉落在地板上。彩绘玻璃窗的玻璃部分碎裂,掉在地上,只剩下铅条的部分还留着。三个人凝视着破裂的彩绘玻璃窗。圣母玛利亚的颜面部分只留下一个大大的窟窿。 仔细一看,玻璃窗的另一头是水泥墙壁。被靑铜像撞到的铅条部分凹陷,插进了水泥墙上。他们了解青铜像弹回来滚落在自己这边的原因了——是被那面墙壁反弹回来的。 “这是什么啊?!”男人走近窗户,用手掌触碰墙壁,窗户和墙壁之间的距离约五、六公分而已,彩绘玻璃窗另一头的墙壁看起来就跟这个房间里未经修饰的水泥墙一样。男人用拳头敲了墙壁一会儿,然后再次拿起青铜像扔向墙壁。可是墙壁上却连一道痕迹也没留下。看起来好像插入墙壁里的窗框铅条,其实只是压扁贴在墙上而已。 “那么做也没用的。隔壁一定盖着一栋大楼啦!”女人用快哭的声音说。 男人环视房间。四周除了刚才破坏的彩绘玻璃窗、门把脱落的大门之外,全都是水泥墙壁。他看着天花板。正中间挂着一颗灯泡,不过连一扇气窗也没有,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可供他们逃生的。佑子理解刚才自己感受到的前兆了。她的内心某处一直害怕着破坏那扇窗户这件事——因为她怀疑这只会让他们陷入绝境。就现况而论,就算破坏了那扇窗户,他们也一样无法从这里逃脱。三个人连自己是如何到这个地方来的都无法好好说明了,要从这里逃脱,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无法轻易逃脱!”她一这么想之后,内心却很讽刺地出现了想要尽快离开这里的心境。她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对了,这只是一场梦,所以再怎么挣扎也是没用的。在醒过来之前,自己除了接受眼前的状况之外别无他法。她再度看向房间正中间的椅子。椅子刚好有三张。这些椅子是不是为了他们三个人而准备的呢? “我们先来说说自己是如何到这里来的吧。”这么说完之后,佑子打量了三张椅子几秒钟,最后选择了看起来比较有温暖的咖啡色椅子坐下。反正这是一场梦——当她这么想了之后,情绪很奇妙的冷静了下来。 “你说那什么风凉话啊?我可没那种闲工夫。” “那你就继续用青铜像砸墙壁吧——如果你觉得这样子算是有效利用时间的话。” “对啊,她说得有道理啊。总之,我们要先想想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这里来的。”女人的目光在佑子和男人的脸上游移,然后慢慢地在灰色的椅子上坐下。 “被带到这里来?意思是说你是被某个人带到这里来的啰?” “不知道,我不太记得了。等到我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有一条路。我想自己应该是被人灌了安眠药,丢在路上的……” “路,对了,我也一样站在路上。” “我也是。” 三个人全都是在同样的状况下醒过来的。 “但是,为什么会是路上,而不是在房间里呢?”佑子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我不知道。可是,如果没有记忆,一定就代表我们被人迷昏了。” 男人大概还没放弃。他再度走近门扉,一下子用脚踢,一下子用拳头捶打那扇门。 “确实有可能。”佑子拼命地搜寻着自己的记忆。的确是如此,错不了的。一睁开眼睛,她就发现自己在一条路上。路变成了走廊,然后红色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她是像被那扇大门召唤一般,走进这个房间的。 “这样的话,我们就是被挟持到这里来的啰?”女人脸色泛青。在说着这句话的同时,女人自己也因为挟持这个字眼而陷入不安。被挟持,代表犯人就在某个地方。为了杀害他们三个人,那些家伙可能会进来。这么一想,佑子方才还一直觉得这是一场梦,这下又乱了方寸。 “可是如果是挟持的话,应该一开始就把我们关在这个房间里呀。只把我们丢在路上就太奇怪了。”佑子不得不思考一些让自己安心的借口。 男人伸手在彩绘玻璃窗和墙壁之间摸索,不知道在找些什么。女人用一种将一切希望寄托在那个动作上的眼神看着他,满心期待男人能够找到逃脱的方法。 “但是把我们关在这种地方不就是挟持?还是说我们被绑架了?” “挟持和绑架都一样。总之,我们被关在这里这一点是不会错的。先来想想为什么被关在这里的人是我们吧。” “对呀,得找出我们之间的共通点才行。毕竟我们都被关在同一个地方了。” 没错,共通点。外表看起来很不可靠的女人,竟然出乎意料地说出了精辟的见解,佑子不禁对她刮目相看。男人最后似乎还是放弃了,他将剩下来的黑色椅子向后拉,转了一个方向,背对佑子她们坐下,仿佛是因为佑子她们的存在而发怒似的。他双手抱胸,气呼呼地陷入沉默。我是谁——得先从这一点开始思考才行。佑子一点一点地追溯着记忆的丝线。她慢慢回想着自己成长的环境、工作,以及自己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中止的。出乎意料地,她轻易地找回了记忆。 “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我是夏木佑子,职业是京都某一所大学的讲师。目前在研究基础医学,专攻免疫学。” “我是船出镜子。职业是家庭主妇,有一个儿子。丈夫在京都市内经营个人诊所。” “你是谁?”佑子对着男人说。 “你们认不出来啊?”男人哼了一声说道。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看起来实在非常没品,害得佑子不禁为自己和这个男人遭遇同样状况一事而感到愤怒。 “不可能认得出来吧,对不对?” 佑子看着船出镜子的脸。 “嗯,我也不知道。总觉得以前好像在哪看过……不过是很早以前了。嗯,我想不起来了。”“很早以前?我可是最近的畅销作家欸。” “咦,这样啊?我不知道耶,你的大名是?” “佐岛响。至少听过这个名字吧?我的书都在书店上架了,偶尔也会上上电视。” 越没名气的人就越爱夸耀自己的知名度,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话说回来,就作家这个职业而言,男人的外貌和说话方式实在无法让人感受到一点点的知性。 “上电视啊?我倒没看过呢,你的名字我也没听过。我看你好像很年轻,应该是新人吧?” “是啊!” “是吗?怪不得。因为我是个很爱看书的人,不过却不知道你的名字。” 佑子最近忙着写论文,所以根本没什么时间看书。看书的时候也不看纯文学,而是看国外的侦探小说。不过,她就是想讥讽一下这个男人。 “那你又是什么人?” “研究学者,我在从事最先端的研究。名字是夏木佑子。” “没听过。” “一般人当然是不会知道的啰。我和你不一样,没那么世俗地想要人人都认识我。就免疫学的研究领域来说,我还算小有名气啰。” “佐岛响。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呢。你都写什么样的小说?”船出镜子问道。 “最近畅销的是《永恒的爱》,是纯爱小说,再过不久就会改编成连续剧了。” “什么玩意儿啊?真是老掉牙的名字。”佑子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她无法忍受爱啊、罗曼史这等字眼从男人的口中吐出来,想不到这张没品的嘴巴里竟然会说出纯爱这种话。佑子瞥见了男人耳朵上的金色耳环,心中瞬间涌起了一阵嫌恶的感觉。 “真是没礼貌,竟然光听到书名就笑出来了。” “纯爱。这么说来,现在吹起了一阵纯爱风潮呢。我迷上的韩剧也是纯爱,感觉真棒呢。”镜子用做梦般的眼神看着佐岛。佑子实在无法认同她这种讨好男人的视线,不过她似乎也不知道他写的那本《永恒的爱》。 “我不是跟着别人一窝蜂写的,我经常使用新鲜的题材喔。” “纯爱有什么新鲜可言?男人不应该去描写那种跟少女漫画一样的世界吧。” “男人就不能写纯爱吗?你可是个研究学者,能不能别说这种落伍的话啊?什么最先端的研究嘛,听了就倒人胃口。说穿了,你又没看过我的书,希望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她们两个人的反应似乎让佐岛的心情大受挫折,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在知道自己没别的事可以做之后,他靠在墙壁上,将手伸进口袋翻了一下。发现他要找的目标——大概是香烟——没有在口袋里时,他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无所适从地陷入沉默。谈话离题到毫无帮助的方向,让佑子觉得很焦虑。 “喂,回到正题上吧。我们三个人为什么会被监禁在这里——大家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吧。” “思考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吗?” “你觉得我们是毫无缘由地聚集在这里的吗?只要找出原因,说不定就能知道把我们带来这里的犯人是谁了呀。” “也有可能只是巧合吧?搞不好我们只是碰巧都走进了这个房间,又碰巧都出不去而已。” 确实,也有可能是巧合。三个人碰巧打开了这扇门,进来里面。因为佐岛焦急地用青铜像敲坏了门锁,他们才会被关在房间里面。 “这样的话就是你的错了,是你把门把弄坏的。” “门把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是坏掉的,所以门才会打不开啊。应该是最后进来的人关门的时候粗手粗脚造成的吧?” “你的意思是说错在我啰?”船出镜子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声音。 “唉,先别管这个问题了,总而言之,我们只能等到这间房间的主人现身了。” “你竟然说是我的错,太过分了。” 无视哭丧着脸的镜子,佑子对着佐岛说道:“对啊,我们只能等人来了。那在这个房间的主人来临之前,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三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佐岛还是靠着墙壁兀自站立着。镜子并拢双脚,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到底过了多久的时间呢?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沉默下来,无止境的安静几乎要让人窒息。 他们真的有可能是碰巧被关在这个房间里的吗?不,不是这样。他们三个人都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天底下不可能有这种巧合。一定是某种东西将他们三个人引导至此的。 三个人究竟有什么交集之处呢?佑子开始回想起自己的事。 她的工作、婚姻、小孩都没有任何问题,全都非常顺遂。女儿洋子升上高中之后,虽然不太爱念书,不过她本来就是个头脑聪明的孩子,之后应该还能补救吧。儿子孝臣似乎想当医生,目前也正朝着实践这个梦想而努力着。以这两个小孩的本性而言,就算放着不管也用不着她操心。 唯一的小小失败就是安由美。安由美的态度总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点愚蠢。一点?是这样子吗?或许更严重也说不定。强行解剖安由美制作的基美拉,是一个糟糕的行为。 或许应该说,那只基美拉让自己感受到了自我毁灭性的异质东西。 “总之,你们先听我说吧。”佑子打破沉默。 “也好。一直沉默也很无聊,你就说些什么吧。比方说你来这里之前的经历等等,我也会想想我自己的状况的。” “我在某一所大学工作,在那里研究免疫学。最近成功执行了将鹌鹑胚盘移植到鸡胚盘上的手术,是世界首例喔。” “胚盘?” “胚盘就是受精之后,细胞刚开始分裂第一、二天产生的个体细胞。我将异种的部分个体细胞移植到胚盘上面。我执行成功的手术,是将鹌鹑翅膀的胚盘细胞移植到鸡翅膀的胚盘细胞去。结合两个不同种类的生物之后诞生的,就是基美拉这种生物喔。” “哇,你做的研究还真恶心。不过,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像是将公鸡、母鸡的脑袋互换什么的。是听谁说的呢?大概是我丈夫的友人吧……” “目前还没有演进到更换脑部呢。” “是喔?可是我觉得好像听过有人在从事这方面的事情。” “我是全世界第一个成功的人欸。” 正确的说法是——成功的人是安由美。不过她是自己指导的研究生,所以那篇论文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总而言之,这就跟成功的人是佑子没两样了。 “可是,那种手术为什么会成功呢?如果生物的种类不同,不是应该会产生排斥反应吗?” “你还真清楚呢。” “因为我的丈夫是医生,这种程度的事情我还知道。” “不过在假说中,在刚受精的初期阶段,免疫系统的细胞尚未分化,所以不会引发排斥反应。意思就是,移植的组织能够成功存活。” “你成功做出这个手术了吗?长着鹌鹑翅膀的鸡诞生了吗?” “嗯,对啊。” “然后呢?” 然后呢?那又怎么样——镜子一副想说出这句话的反应,让佑子瞬间迷惑了。她觉得自己说的话无聊至极。在当时,这几乎就是自己全部的人生,现在却宛如眺望着小小的箱庭一样。佑子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了。 <hr /> 注释: 没有出口的房间(二) 佐岛响听完夏木佑子刚才说的话之后,开始觉得焦躁不安。他不知道夏木佑子到底想说什么。说到底,他就是不喜欢她的外貌。明明还算是个美女,却因为个子又瘦又小的关系,给人一种尖酸刻薄的感觉。要靠打扮弄出华丽的样子应该很简单,可是她不仅没化妆,还穿着廉价的上衣和裤子,连打扮得这么随便的男人都很少见了。和她待在一起,佐岛响就莫名地觉得她是在侮辱身为男人的自己。 她高高在上地端着学者架子,以及不把自己当女人的态度,都让他无法忍受。 大她十岁的妻子沙智子,还比她有魅力,漂亮多了。 归纳一下她刚才说的话,不过都是在自夸自己是个无可挑剔的职业妇女罢了。夏木佑子只说了自己是个多么卓越的研究学者;她的孩子们多么独立、优秀,这样子而已。 等等。夏木佑子。我该不会在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吧?——佐岛响突然这么想道。然后,他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不,不可能。他不可能认识这个名叫夏木佑子的女人。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啊?你说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记忆啊?你不是为了说着些话,才特地叫我坐在这里的吧?那麻烦你就说重点。” “我说过了,我现在正在回想啊。我莫名其妙被那个研究生女医师讨厌,然后……” “那家伙是了不起的教授的女儿,所以你应该已经跟她和好了吧?” “不是因为她是了不起的教授的女儿。我是担心她,想让事情有所转圜。” 真的有人能真心为莫名其妙地讨厌自己的人感到忧虑吗?夏木佑子这个女人还真是不了解自己。明明思考模式就是女人特有的感性思考,还自夸自己是个冷静的人。 “然后呢?你跟她和好了吗?”船出镜子带着兴致勃勃的表情问道,那张脸简直就跟听信八卦节目的肤浅主妇一样。佐岛的书迷也全都是这副德行,所以他很了解这种人。他们完全跟铅字扯不上关系,满脑子只有电视节目,是很容易受影响的人种。 “不,在我打算跟她言归于好的时候,记忆就断掉了。” “这样的话,就是那个女人把你抓到这里来的啰?” “怎么可能?!我想她没有这么勇敢。” “如果是那个女医师干的,那我们算什么啊?我们跟那个疯女人完全没关系吧?她叫什么名字?” “秋叶安由美。” “我不认识。” “我也没听过,而且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女医师。说具体一点,你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中断的?” “我不是说了,就在我满脑子想着要和她言归于好的时候啊。” “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这点我就是想不起来。应该是在研究室。搞不好已经回家了也说不定。这部分的记忆很模糊。”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跟她和好的?” “我想不起来。我想应该是在固定基美拉造成騒动、又过一个星期之后。” “你说的固定固定,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让体内的细胞凝固。利用某种液体让细胞凝固之后,再用显微镜观察。” “真恐怖,你竟然让活生生的鸡凝固。是在它还活着的时候,让它的身体逐渐变硬死去吧?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你会被人憎恨也是理所当然的。”镜子抖着身子说道。虽然嘴上这么说,她的脸上还是透出了欣赏恐怖电影一般的兴奋神色。 “你什么都不懂吧?虽说是鸡,也只不过是实验动物。所以……” 佐岛厌烦地打断了佑子的话:“我知道啦。你想说的就是为了对科学进步提供贡献,你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嘛。别再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论调了。那个女人憎恨你,这是事实。” “虽说是憎恨,也是她单方面……”一提到这件事,夏木佑子便要开始辩解个没完。 “但是,你做了让她憎恨的事,这是事实吧?”佐岛毫不留情地攻击她。 “嗯,唔,对啊。” “还有其他人恨你吗?” “我完全想不到。” “这样子的话,你会来这里,或许就和那个女医师有关。” “你刚才不是才说没有关系的吗?”船出镜子不服气地说。 “嗯,我是说了。不过是跟我们没关系。可是搞不好跟这个女人有关系喔。在和那个女医师发生冲突之后,你就失去记忆、被带到这里来了吧?”佐岛对着佑子说道。 “这样的话,就代表我们是因为不同的理由被带来这里的啰?” 佐岛叹了一口气。话题又完美地回到原点了。从刚才开始,他们就一直重复说着同样的话。只以夏木佑子的话为基准来追究自己被带来这里的理由,根本没有意义。和另外两个人毫无交集。不,就算没有交集,三个人会聚集在此地或许还是有其原因。 “会不会是有那种只要收了钱,就替委托人绑架别人的地下工作者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拜托对方绑架我们的委托人都不一样,三个人之间没有交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可是,为什么我们三个人会聚集在这里呢?” “只不过是把同一天绑架的人集合在这里而已。” “我们真那么碍事的话,直接杀死我们不就得了?这样子还比较快。为什么要用绑架的呢?”“要让我们害怕啊!” “会不会是在等委托人筹钱啊?” “就你刚才所言,对方应该相当恨你哦。会碰到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是吗?真是有理说不清。”夏木佑子的自尊心仿佛大受伤害一般,板起了脸。 “她或许是如此,但绝对不会有人恨我。不可能会有人买凶绑架我的。”镜子说。 “但安由美也不是那种会委托谁做这种事的人啊。说穿了,她其实是一个很冲动的人,没什么计划性可言。” “在网络上可能有这种接受委托的地下组织。会不会是她碰巧发现这种网站,然后冲动地委托对方呢?” “这太不实际了。最重要的是,安由美根本不会用计算机。她是个机械白痴。” “她是医师欸!这是必备技能吧?” “嗯,在现在这个时代还不会用计算机,就太落伍了。我先生已经超过六十岁了,可是还是会用计算机喔。”船出镜子也惊讶地说。 “不用计算机也能进行研究。对了,你呢?有什么被人绑架的理由吗?”佑子对着佐岛说道。 “我是想到了一个原因——一定是对我的天赋感到惊讶的竞争对手干的好事。对方的目的就是让我的精神遭受打击,好让我无法继续写下去。因为只要我一不在,对方就会得到好处。” 大概是那个家伙。今年,佐岛和另外一名作家被列为某个奖项的有力候选人。据说那名作家嫉妒佐岛的年轻和才气,便到处出言中伤他。 “光是嫉妒别人的天赋,就会做出绑架这种事情吗?这也不太实际了。只是要打击你的精神的话,方法多得很。” “等一下。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一样,就算我被绑架了,也不会有人得到好处的。我的丈夫、儿子一定都很担心我。” “你儿子几岁?” “三十二岁。” “哇,你竟然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啊?” “他是我丈夫的拖油瓶啦,但是我都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般宠爱。而且,我不在的话,我丈夫可是连领带放在哪里都不知道呢,他一定会很伤脑筋的。” “你这样不就跟个帮佣一样了吗?就算你是女人,也不能这样任人利用。” “我只有这个优点啊。所以也没办法。我的人生就是要奉献在丈夫、儿子身上。就算不像你这样勉强自己和男人竞争,跑去做什么研究,我还是可以得到女人的幸福啊。我啊,很感谢老天爷让我认识我丈夫喔。每天晚上,我都会双手合十,向老天爷说谢谢呢。” 船出镜子说话方式实在是让听的人觉得很烦。她虽然装出一副善良主妇的样子,可是说起话来却假得要命,毫无感情。佐岛觉得这个女人好像在隐瞒什么。想到这里之后,佐岛发觉分析这些家伙的心理状态根本没什么帮助。最令他觉得可恨的,就是自己待在这里浪费时间。 自己来这里多久了呢?他看看手表,没想到指针竟然停了。 “我的手表停了。你有没有戴手表?”佐岛问佑子。 “我没戴。” “我也没戴。”镜子也说。 “怎么会这样?这么一来,我们不仅不知道这是哪里,连时间也不知道了。” 不安超越了烦躁涌上心头。自己已经待在这里几个小时了?和精神的躁虑相反,佐岛几乎没什么疲劳感觉。会不会其实只过了一、两个小时呢?对了,他想上厕所。他记起自己想在去电视台之前上个厕所。 “厕所呢?” “厕所?”船出镜子好像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 “这间房间里面没有厕所。” 三个人面面相觑。镜子突然露出了快哭出来的表情。“我们要在什么地方小解才好呢?” 佐岛环顾四周,不过房间里连个纸箱都没有;也没有什么瓶子、空罐,有的就只是三张椅子和一个柜子。由于没有屏风,他们只能在另外两个人面前小解。佐岛的脑海中浮现了自己连看都不想看的光景,让他更加不爽了。要是对方是年轻的女人就算了,这两个女人一个超过三十五岁,另外一个则是不管怎么看都有五十好几了。佐岛回想起年龄将近是自己倍数的那个妻子的脸,急急忙忙地将她从脑海中赶出去。他已经受够老女人了。 “我暂时还不需要。”夏木佑子将双手交抱胸前,这么说道。 “我会尿到那扇破掉的彩绘玻璃窗另一边去的。” “哎呀,你怎么这样!太随便了!”船出镜子惊讶地大叫。 “你要骂人也只能趁现在了。这哪是什么装模作样的时候啊?”这么说完之后,佐岛站了起来,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想上厕所。尿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在离开这里之前,我绝对会忍耐的。” 三个人全都双手抱胸,陷入片刻的沉默。 “接下来轮到你了。” “我?什么东西啊?” “因为光靠我说的话,没办法找到任何线索,所以接下来就换你说了。” 佐岛皱起眉头。他才不想让这个跟食人鱼一样的女人批判自己的人生。可是如果沉默的话,她搞不好会变本加厉地烦他。他觉得跟这两个家伙坦诚相见的自己很可恨。 “怎么会这样,我根本无处可逃嘛!”自己平常完全忽视的没用家伙们,现在竟然大到可以压扁自己,这让佐岛感到惊异。 那么,自己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他不能出糗——尤其是妻子沙智子的事,他绝对要小心避开。佐岛一边谨慎地在头脑中整理自己的事,一边开口说道:“我在三年前得到某个文学奖的佳作,从此踏入文坛。那是在我二十二岁的时候。” “那你现在才二十五岁啰?真是年轻啊。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才气,而且还长得很英俊呢。” “但是你只得了佳作吧?”夏木佑子用讽刺的口吻说道。真是个讨厌的女人。虽然装成善良主妇的船出说话方式也很令人厌烦,但是她比夏木佑子好多了。 可是……确实是如此。在没什么了不起的文学比赛得了佳作,根本就没办法成为职业作家。可是,佐岛无论如何都想当一名职业作家。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早已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了。他在国中的时候考进一所有名的升学中学,可是那时候堕落了,最后考上三流大学也没念完。 大学休学的理由,是因为周遭的人都是笨蛋。和那种人桌子并桌子地坐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的程度都被拉低了,所以他就跟那些人说再见。可是,之后的自己还是会被这个社会当作三流的人看待。一出社会,他就必须和比那些家伙还糟糕的人站在同样的起跑点。他发觉,如果世界上只有压榨别人跟被别人压榨这两边,那自己一定是在被别人压榨那边的底层位置,这让他感到愕然。他绝对没办法忍受这种事情。像自己这么有才华的人,是不应该遭受那样子的对待的。所以他决定不找工作,死都要继续写下去。从孩提时代开始,他的国文就一直很棒,是他最拿手的科目,也拿过几次作文比赛的奖项。总而言之,他一定要写出具有冲击性的东西。他绞尽脑汁搜寻灵感。 让他费尽苦心写出来的作品,就是《扭曲的灵魂》。那是一部标题耸动、写了一百五十张稿纸的作品,描写纯真无邪的少女和围绕在那名少女身边的不良少年们的故事。他把这篇小说当成一部巨著,可是报名参加的大文学比赛却全都落选。他慢慢地降低文学比赛的阶层,最后终于在“富士文学奖”这个地方性的比赛中获得佳作。然而,这个比赛并不是出版社主办的,所以他当然也不可能因为得了这个比赛的佳作而踏进众人瞩目的文坛。 “来年,我就跟某个作家结婚了。” “谁?” “新井沙智子。” “哇,她是个有名的作家耶。你怎么会认识她啊?” “她是那个比赛的评审委员。她觉得我的作品应该得到大奖,不过另外两名评审委员反对,觉得没什么水平,而且读完之后感觉不太好,所以我只得到佳作。” “但是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不,她死了。死于一年前的一场火灾。” “一年前?没想到竟然是最近的事啊,我还以为是更早以前呢。我记得自己以前曾经在八卦节目看过这则新闻……”船出镜子呆呆地思考着。佐岛总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状况外。 “家属有事先吩咐过电视台,请他们不要报导。丧礼也是低调举办,只有亲朋好友参加。因为这是她所希望的。” “新井沙智子……我好像有听过,不过还是不知道是谁。不是最近的新人吗?” “咦,你不知道吗?她是个大作家喔。她写的小说经常改编成电视连续剧,非常浪漫,一开始看就会深陷其中喔。” “我不看电视连续剧啦。播放连续剧的时间我都不在家里,而且浪漫的恋爱故事实在太愚蠢了,我看不下去。” “改编成连续剧的效果都不怎么样,沙智子经常骂编剧很烂。” “换言之,你是靠着老婆成为作家的嘛?”夏木佑子说。 “你可别误会,这样我会很头痛的。我本来就很有才华。” “可是我从来没听过那个文学比赛欸。如果没有你老婆的力量,你应该没办法出人头地吧?” 这个女人也未免太没神经了。明明只会一个劲地为自已辩解,可是碰到别人的事,就可以心平气和地用辛辣的字句攻击人。 佐岛咬牙切齿。但是令他心有不甘的是:大部分的人都用着和这个女人一样的目光看他。 “嗯,确实是如此。要让人赏识自己的才华,就必须要有知名度,这点我承认。”佐岛改变了态度这么说道。 “你利用了你老婆啊。男人竟然利用女人,真是可耻。” 真是个啰唆烦人的女人。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又觉得对“可耻”这个字反应过度的自己很令人生气。那是他妈妈的口头禅,所以听到的时候他会产生一种类似过敏的反应。打架打输的时候、国中堕落的时候、考试落榜的时候、不工作在家游手好闲的时候,妈妈一定会不屑地吐出这句:“真是可耻的孩子。” 读着他得到佳作的作品时,妈妈还是说:“真是个可耻的孩子。”从来没有赞美过他。 “你不是一直在说什么男女平等吗?如果男女平等,男人接受女人的帮忙又有什么关系?老是觉得男人就应该做牛做马,那才是反向的歧视。” “那是因为女人太辛苦了。” “我就说这是反向歧视啊,真是个冥顽不灵的女人。算了,在这里跟你争论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建树。” 这就是他不愿意说自己的事的原因。正是因为听的人会做出这种扭曲的解读,才让他受不了。佐岛将夏木佑子的脸,跟那个一找到佐岛小说的缺点,就会像是要砍掉恶鬼的脖子一般大肆批评的B级评论家重叠在一起。 扭曲的灵魂(一) <er top">01 “大概在八年前左右,我看到电视上在招募舞妓,所以国中一毕业我就来了。那个时候家母已经过世,因此便拜托远房亲戚代为当我的监护人。” 磁盘片和打印出来的感热纸随意地放在盖着的文字处理机上,大概是她的新作品。佐岛伸手拿起原稿,开始阅读,稳重的文笔和故事吸引着他不断翻阅书页。乍看之下好像只是随处可见的纯爱小说,可是想法很棒。加在主角身上的悲剧性令人耳目一新,不会让人有看老梗的感觉。要是想得到这种剧情的话,就算由自己写成的小说,一定也能成为畅销书。他的文笔当然比常写小说的沙智子差,不过还是有很多书迷喜欢佐岛青涩的文章表现方式。佐岛有点嫉妒她的着眼点。 只要能想到这种剧情,自己也能成为畅销作家吧……放在这里的磁盘片当中,有一片是专门用来存放所有她想到的点子的。佐岛寻找着那片磁盘片。 “你在干什么?”后方突然有个声音传来,他回过头的时候差点弄掉了原稿。他手忙脚乱地将原稿放回她桌上。 “我现在没时间做那种事情。再过不久,《每每时报》的人就会来跟我拿原稿了。”沙智子点燃香烟放进嘴里,然后就这么叼着烟继续敲打键盘。 “为什么?为什么那里会有人头呢?” 他入神地看着她的美貌。那充满光泽的皮肤,实在让人无法想象她即将迈入五十岁大关了。砖红色的麻布套装也很适合肌肤白皙的她。“你是当天来回吗?我还以为你会在那里住一晚。” “我是搭最后一班新干线回来的。在东京,不管走到哪里人都好多,让我静不下心来。一回到京都,我才松了口气。” “哇,真是漂亮的枞木。”面对着文字处理机的沙智子回过头来说道。 “你喝了酒吧?” “在新干线上喝了两罐啤酒。” “晚餐呢?” “还没吃耶。” “令尊呢?他不反对吗?” “我肚子不饿,没关系。对了,我们来开酒吧。” “那至少准备一下起司吧。” “不是有鱼子酱吗?” “嗯。那你想喝白酒啰?” “Chablis怎么样?” “好啊!” 佐岛走进厨房旁边的酒窖。这里储藏了将近两百瓶酒。他把酒杯放在客厅桌上;将鱼子酱放在盘子的正中央之后,再把切碎的洋葱、水煮蛋末放在鱼子警旁边,并放上柠檬和巴西利。为了这种时候,他都会事先煮好水煮蛋,洋葱末也都过水放在冰箱里。他在切成薄片的法国面包抹上一层薄薄的奶油,放在另外一个盘子里。将白酒注入酒杯之后,他隔着桌子在沙智子对面坐下。 “不,有福气的人是我哦。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总是可以聊得很开心。而且拜妻子所赐,我还可以享用最高级的食材和酒类。凭我自己的能力,恐怕是买不起这种高价的火腿和牡蛎的。”“哎呀,你真是太谦虚了。佐岛先生的新作品,现在不是引起了话题吗?” “一开始读就停不下来了,真是很棒的剧情啊!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沦为陈腐恋爱小说的题材,你竟然能用那样的方式描写,真是天才。” “那当然。这跟你写的那种哗众取宠的小说是不一样的。”沙智子的脸上浮现讽刺的笑容。 这种时候,佐岛就会一边看着嘴角和额头挤出些许皱纹的沙智子,一边坏心眼地想着:你还真老啊。“赏识我的才华的人可是你哦。” “《扭曲的灵魂》真的很好看。气势很棒,细节部分也处理得很好。” “前阵子好不容易出版了之后,也有不错的书评啊!” “如果不是我帮你修改,你根本不可能这么走运吧。” “文笔粗糙,我也没辙啰。我实在没什么时间去慢慢琢磨啊。” “你最近根本没在写什么东西吧?” “这阵子要上很多电视节目,我也没时间写啊。” “上电视是没关系,不过你还是多将心思放在写作上比较好喔。” 沙智子的前夫是ACN电视台的导播,所以他才能接到一些综艺节目的通告。比起写小说,他现在上通告可以赚更多钱。自从领了电视台的通告费之后,他就提不起劲写小说了——因为他发现写作花费的精力和得到的收入不成比例。需要时间和耐性,却无法引人注目,真是投资报酬率很低的工作。 名声这个饵食当前,佐岛拼死撰写《扭曲的灵魂》时的热情和能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她只想就这样投身于这个世界。总有一天,她要自己经营茶屋,请艺妓入席,款待客人,她觉得自己已经拥有这样子的力量和品味了。着重于传统和习惯的花街门坎很高,对梅喜代来说正好是一道防护机制。一旦跨越门坎,客人们就能得到家庭般的款待。在拥有了保护自己的城墙的同时,又能感受到这种亲密的气氛,这是不曾体会家庭之爱的梅喜代最需要的。 她的年纪比佐岛大了二十岁以上,这点也对生活平凡的无聊主妇充满了魅力。 “也可以顺便帮你的书作宣传啊。我上电视,作品的销售数字就会提高。这不是两人三脚吗?”当然,这全都是沙智子计算好的。因为美女作家这称号而大受欢迎的沙智子,最近好像开始注意到自己老了似的,不太愿意上电视,都叫佐岛代替她去。帅气的年轻男子深深恋慕的女性作家——沙智子透过佐岛,让大家看到了自己的这股魅力。沙智子在得到年轻肉体的同时,也得到了一个提升自己作品销售量的宣传人员。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文笔也实在太糟糕了。为什么我非得加笔修饰那么烂的文章不可呢?这原本应该是编辑的工作吧?” “可是是你威胁我说,如果直接将那样的原稿交给出版社,一定会石沉大海的啊。如果我是个没有才气的作家,你也会很伤脑筋吧?我得当一个小有才华的丈夫才行。要是有人猜测你只是贪图年轻肉体的话,你的品格就会一落千丈了。”佐岛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地看着沙智子说道。 有好一阵子,梅喜代一直觉得全身无力,只能茫茫然听着佐岛的话。她夹着话筒抬起头,点了一根烟。猛然抽了一口之后,她却感觉不到味道。仔细一看,自己夹着香烟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了啦。别说了。”佐岛用撒娇的声音说。 沙智子有一个习惯:只要一开始说刻薄的话,就会攻击个没完。他带着“麻烦你说到这里就好,饶了我吧”的心情,努力挤出了温柔的声音。 “你要成熟一点啦!” “你教我怎么成熟就好啦。老是贬低我,怎么能让我成长呢?你简直就跟我老妈一样,一天到晚批判我。” 第一次读到沙智子的小说时,里面描写的男女关系极为煽情,让佐岛读完之后头晕目眩。好想跟这种女人谈恋爱——这个渴切的希求、欲望驱使他拼命地追求她。第一次和沙智子发生关系的那天晚上,佐岛的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可是结果却索然无味。现实生活中的沙智子是个非常淡泊的女人,不怎么喜欢性爱。由于和小说中的情景实在差太多了,佐岛失望得不得了。 “喂,你要不要跟别的女人试试看?” 佐岛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好沉默不语。沙智子哼笑了一声,将鱼子酱放在面包上咬了一口,然后举起酒杯,慢慢地将酒喝光。放下酒杯之后,她斜眼瞥了佐岛一眼。那副自信满满的喝酒态度,让佐岛自叹不如。她那双仿佛什么都能看透的视线,刺痛了佐岛的心脏。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好渺小,或许只是她掌控的虚构世界中一颗小小的棋子也说不定。反正我就只是一颗棋子——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心底反而起了抗拒的情绪。“别小看我。” 在不久之前,佐岛还打算继续黏着沙智子,从她身上得到好处。在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有才华,却得不到相称的社会地位的人。佐岛则是在一个小比赛中得到佳作,抓住了认识沙智子的机会。不然的话,自己还是得在怀才不遇的情况下,埋没在大众之中跌跌撞撞。只要哄哄她,让她照着自己说的话去做,佐岛的名声自然就会向上爬升。他并不是单纯的傀儡。 他有才华,所以现在他才会拥有最适合自己的光芒。不过为了爬上巅峰,妻子的名声是绝对必要的。因此,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这个绝佳的环境。然而,佐岛的心境起了小小的变化。最近,他竟然开始流连于先斗町那一带了。在作家山川荣二将梅喜代介绍给佐岛认识之后,佐岛开始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还有更多选择。 <er h3">02 梅喜代一走进和室,就看到了目标男人坐在左前方。最中间的是弹三味线的久代姐,隔壁坐著作家山川荣二。久代姐弹三味线的技术精湛,甚至还被人称作人间国宝,即使到了七十岁的现在,她还是可以靠着艺妓的身份养活自己。 梅喜代很喜欢自己今天选的和服——底色是淡紫色,上面布满了桔梗刺绣。虽然有点朴素,不过在现在这个起了凉意的季节来看,桔梗是能够微妙地让人感受到秋季的花朵。梅喜代喜欢紫色、水蓝色等青色系颜色更胜过粉红色、橘色,所以才挑了这套和服,这会让自己高大的身材看起来比较沉稳。 “我是梅喜代。请多指教。” 梅喜代低下头之后,山川荣二便对着这“安井”茶屋的经营者幸惠妈妈说:“她说她无论如何都想见佐岛先生一面,所以我才强迫他过来的。” “还不赶快跟老师道谢。”幸惠妈妈说道。 “老师,谢谢您。我的梦想竟然实现了,感觉真像是在做梦一样呢。” “为什么你想跟我这种没没无闻的作家见面呢?” “说什么无名……您很有名吧。会造成您的困扰吗?” “不,能够来这种地方我就已经觉得很棒,而且还有这么漂亮的人对我说这些话……你喜欢我的哪部作品呢?”佐岛一脸紧张地问道。 “那是我碰巧在书店看到的。我拜读了《扭曲的灵魂》,真是让我感动极了。看了作家介绍之后,我才发现老师您也是京都人,而且还跟我同年。所以我才拜托山川老师,说我希望能跟写了那本书的作家见面。” 她无法忘记看完那部小说时的冲击。现在回想起来,胸口都还会有些疼痛。作者就在眼前——这让梅喜代好兴奋,觉得全身的血液好像都逆流了。 “女性读了那部作品会感动啊。应该有点太过刺激吧?”佐岛一脸无法释怀的样子。 “会喔。老师的感性——应该是这么说吧?传达到我的内心,让我心头微微发颤呢。还有,我也看了您的最新作品。这一本就像是清爽的青春小说,和我的感性一拍即合。” “原来梅喜代小姐这么爱看书啊,可是你完全不肯看我的书哩。”山川荣二一面将酒杯端到嘴边一面说道。 “哎呀,老师,我有看喔。那部叫做《夕暮》的畅销作品,真的很棒喔。我之前还常常跟姐姐聊起那本书呢,您忘记了吗?”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别说我的书了,今天就先把光环让给佐岛吧。” “这个孩子很爱看书哦。她是我们茶屋里最有教养的孩子。”幸惠妈妈说。 “你别捧我了。我才没有什么教养,只是随便看看而已。不过佐岛老师的书真的很让我感动,我看了好几次。” “佐岛,人家用这么动听的话夸奖你,你该表现得高兴一点吧?这位小姐啊,年纪轻轻就是这一带的红牌,人脉很广喔。” “被这么美丽的艺妓称赞成这样,我当然很高兴啊。我得捏捏脸颊,维持清醒才行——我怀疑这搞不好是一场美梦啊。”这么说完之后,佐岛笑了。 “家事都是佐岛先生在做吗?” “能够被山川老师这样的大作家称赞,是我的光荣。” “你最近不是还满常上电视的吗?对了,你跟你老婆好像很恩爱嘛。要是被她知道你来这种地方,会不会不太好啊?” “不会的。妻子知道我来这里喔,我们是不束缚彼此的夫妻。” 对了,佐岛经常上电视。自从看了他的书之后,只要报纸的节目表上有他的名字,梅喜代有空就会收看。第一次在电视屏幕上看到他的时候,梅喜代就确信佐岛果然是他。虽然脸部可能动过整形手术,即便如此,他的表情、举动、声音都唤起了梅喜代心中和他有关的记忆。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但是其实破绽百出——这句话非常适合用来形容他这个人。看似很精明,可是他的怯懦全从一个大洞里渗透出来。 话说回来,梅喜代还真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的妻子竟然是那个畅销作家新井沙智子,他抓到了一个超级大人物的心。山川会对佐岛这种菜鸟作家礼让三分,也是因为意识到佐岛的妻子沙智子的关系吧。 梅喜代曾经看过几本新井沙智子的书。恋爱小说的起承转合全都套着一样的公式,连催泪的场景都计算得好好的。她还看到过那种让人觉得“怎么又是这一招”的肤浅部分,话虽如此,新井沙智子的小说还算有水平。被故事情节吸引的时候,就算梅喜代知道很蠢,眼泪还是会不断地流下来。这种时候,她泰半都会觉得“我掉进作者的陷阱里了”,而另一方面又觉得心里很舒畅。新井沙智子真的是个很会说故事的人。 梅喜代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她一次,她自信满满的举止、说话方式,都像是在告诉人们关于大作家的威严和力量。她大概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吧。由于梅喜代迷恋佐岛,所以也对他的妻子新井沙智子展现非凡的兴趣。不束缚他的妻子——这对想要得到佐岛的梅喜代来说,或许会成为一个出乎意料的大障碍。就算比她年轻,梅喜代也无法安心——因为游刃有余的态度,是和强大与否成正比的。梅喜代直觉感受到对手的强韧。 “哎呀,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妻子呢!”梅喜代一边替佐岛斟酒,一边对他抛媚眼,还轻轻地用袖子抚过佐岛的手。 他仿佛吓了一跳,看着梅喜代,露出了宛如稚嫩少年的眼神。梅喜代觉得他虽然有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妻子,恋爱经验却尚未成熟。他们该不会只是形式上的夫妻吧?这样子的话,搞不好会比想象中容易得手。“不过,虽然你这么喜欢我的作品,这里实在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佐岛客气地说道。他似乎还没解除警戒。 “一开始先由山川老师带着来就好了。怎么样,老师?我会让妹妹梅春一直坐在老师旁边,当作交换条件的。”梅喜代一边帮山川斟酒一边说。 妹妹是花街的术语,指的是后辈。前辈是姐姐,后辈是妹妹。山川对晚梅喜代两年的后辈梅春是真心的。她有着梅喜代也很羡慕的娇小玲珑身形,在年轻一辈的艺妓之中,她的才艺是花街数一数二的。由于她的个子娇小,一站在舞台上就会绽放光芒。像梅喜代这样身高有点高的艺妓,不管再怎么磨练,也有极限。长长的手臂会为细致的表现带来阻碍。即便如此,在见习的时候,梅喜代为了让自己的肩膀至少能够下垂,每天都会提着装满水的水桶站好几个小时。 “你的身材怎么会跟只螳螂一样啊!” “哎呀,没关系啦!我本来就想让你看看那部作品。你觉得怎么样?”沙智子心情愉悦地说道。她大概喝了酒吧,眼睛看起来有点湿润。 在这个世界里,身材娇小看起来会美得多。有各式各样的方法可以让短短的手看起来比较长,可是要让长手缩短根本难如登天。就算勉强自己将手缩回去一点儿,最后手还是会慢慢伸出来。不管怎么看都不雅观。 八年前,梅喜代在电视看到招募舞妓的广告时,就觉得这才是自己的生存之道。那个时候的梅喜代认为,不管要忍受多严格的痛苦,她都要成就自己的美。花街正是这样的世界。衣着、用字遣词、肢体动作、规矩、教养——如果能将所有的东西变美、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话,拿什么辛劳来换她都不会后悔。 那个时候年值十六岁的梅喜代,对美抱持着过分强烈的执着。由于招募活动不接受身份不明的人,梅喜代靠着朋友帮助,伪装成某位女性的亲人参加面谈。接下来照顾她大小事的,就全是屋形的妈妈了。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八年,自己已经二十四岁了。自从她独立之后,也已过了四年。她的花代在这个先斗町排名第二,紧接在最近追上她的妹妹梅春之后。 梅喜代用左手拉起和服下襬,好让下襬不要拖在地上,并打开纸门,离开和室前去准备。 “快别这么说了。如果家母还在人世的话,一定会强烈反对,现在我也不会在这个地方了。人生的际遇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呢。” 一年一度在春天举办的例行仪式“鸭川踊”,是先斗町的艺妓们表现自己苦苦磨练的舞蹈、才艺的舞台。梅喜代扮演的是村子里的男人角色,可是梅春却是穿着绚丽豪华的十二单衣的公主。着迷地看着梅春的美貌时,梅喜代也感到憎恨。 可是某一天,梅喜代发觉一个简单明了的胜利法则——惹人生恨的人是有力量的,所以只要让对方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自己也就能得到对方的力量。 掌握这个世界的快捷方式,就是超越自己嫉妒的对象。只有能成大器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器量小的人会输给嫉妒心,试图将嫉妒的对象撂倒。就算成功撂倒了对方,还是得背负着失败的对方的负面能量。这股负面能量的重量,将会成为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梅喜代顺从着这个法则,将全副心思放在妹妹梅春身上。她陪梅春一起选和服、小东西,提供很多意见给她,享受看着她变成判若两人的美女的乐趣。有一段时间,她花了相当多自己赚的钱在梅春身上。明明那不是自己的肉体,可是她却起了一种错觉,仿佛那就是自己的身体一般,有了和梅春合为一体的感觉。就算那不是自己的身体,把它装扮得漂漂亮亮的,也是一种乐趣。梅喜代将自己追求美丽的能量,转移到梅春身上。 带着美丽的妹妹走在路上,姐姐也会很骄傲。从见习到现在的养育过程,当然是靠屋形的妈妈的力量,不过品味好、出手阔绰的梅喜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不到十年,抬头挺胸、大步走在先斗町的自己,就已经在这个花街广受尊敬。这份福报的部分是来自人脉广的妈妈,另一部分则是来自梅喜代自己照顾妹妹们的回报。舍己助人所得到的美德更多——这也是这个戒律森严的世界的优点。比起外表的美丽,那个人的器量更能受人推崇。 梅喜代在照顾妹妹们的事情上,花费了很多时间和金钱。当然也有人忘恩负义——突然辞职而音讯全无;一离开屋形自立门户,立刻和以前照顾过自己的人一刀两断,连招呼都不来打一声的人;抢走别人恩客的人。做过这些事情的艺妓,脸上总是带着一抹做了亏心事的表情。走在路上和她们擦肩而过时,看到她们那副不敢正视自己、逃也似的离开的身姿,梅喜代反倒是觉得很悲哀,而不是生气了。 看重节操的梅喜代,确确实实地获得了人望。 比起和服,你比较适合穿洋装——曾经有客人这么对她说过。还有人要出钱请她到只园的酒店当妈妈桑。 沙智子拿着原稿出现在客厅里。看到野岛的脸之后,她的嘴巴便不再紧绷了。乍看之下,沙智子会给人一种很不好相处的印象,不过对于编辑和新闻记者,她总是表现得非常宽容、稳重。 “对不起。” 埋藏在自己心中的昔日记忆突然苏醒,那时候的感情也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这八年来,她为了在这个世界生存而费尽千辛万苦。人类的记忆是很没有责任感的,会让入忘了烦恼的事情,轻松地活下去。不,真的是这样吗?她绝对没有忘记。而且,说不定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来临。她第一次觉得,在花街磨练自己成为更棒的女人,和自己过去所怀抱的执着是有所关联的。 自己在等待着这一天,梅喜代这么确信。 的妈妈很担心,为了怕她再长高,便抽掉伙食里的所有乳制品,限制她摄取钙质;也尽量不让她睡觉,减少睡眠时间,还让她戴着竹筛子过活。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方法奏效了,梅喜代的身高长到一六七公分就停止了。 佐岛一个人晃悠悠地前往先斗町。自从那次之后,他又被山川荣二带去那家名叫“安井”的茶屋两次。后来,就算他没什么重要的事,也会不经意地来到河原町通,像个梦游患者一般,在这一带游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走在先斗町细细的石子路上了。这样子的情况重复了一个星期左右,他渐渐觉得坐立不安。然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一个人前去了。 傍晚时分,他一个人拉开了“安井”的格子门,走进里面,站在石板上洒了水的玄关。他觉得能够单独前来这种地方的自己,好像成了有价值的男子汉。 “安井”经营者、同时也是梅喜代崇拜的妈妈——安井幸惠出现在玄关。“老师,欢迎光临。” 今天,他要求和梅喜代单独相处。一边眺望着建筑物内的庭园景色,一边走过黑得发亮的长走廊,前往和室。负责弹奏三味线的久代已经在里面了。 梅喜代和佐岛约好在南座前碰面。提早前去约定地点等佐岛的梅喜代一看见他,便步履轻快地朝着他走了过去。两个人在四条通叫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 “老师,你说你今天只要见梅喜代一个人,害得她从早上就开始精神奕奕呢。” 他一口气喝完久代为他斟的酒,接着用牙签插起银杏放进嘴里。琥珀色的银杏表面轻轻地抹了一层恰到好处的盐,带着一种黏黏的口感。 “我想请她吃饭。” “是御饭食吗?” “御饭食?” “客人邀请艺妓去吃饭,就叫做御饭食。” “只有我们两个人去的话,是不是不行啊?我还不太清楚这一带的规矩……” 她是为了评选某个比赛而前往东京的。由于不喜欢外宿,所以她很少不在家。 “还是吃怀石料理、寿司这类的日本料理比较好吧?” “现在的孩子不喜欢这一套了。就算吃意大利料理、法国料理,她们还是会很高兴的。请事先告诉她要去什么地方,这样子她才能选择合适的和服。” 根据山川对佐岛的说明,给艺妓的花代和外食费全都是在事后付给茶屋的。如果是在高级料亭用餐的话,茶屋会先将费用付给对方,一个月之后,再将花代和外食费用的账单寄给客人。换言之,在这个世界里,赊账是稀松平常的事,如果客人不是非常值得信用的人,茶屋也不会做他们的生意;会有不接生客这种高门坎,原因就在于此,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一派轻松地踏进茶屋的。越了解这种地方的特别之处,佐岛就越觉得这是个令他着迷不已的世界。 即便入门的门坎很高,可是只要一受到茶屋接受,就会感觉到一种家庭的亲切感。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只要想吃,连茶泡饭和麦饭都可以点,也没有时间限制。如果客人告诉茶屋说自己还要去别的地方,茶屋甚至连让客人送给对方的伴手礼都会帮忙准备好。利用最高级的衣着和和室,提供给客人家庭般的招待。而且,这里时而会变成讨论官能话题的成人场所。哪里还有这么棒的空间呢?梅喜代出现在和室里。佐岛吓了一跳。虽然她的和服一直都很艳丽,不过今天的梅喜代在眼线和唇彩的描绘上都下了工夫,那道让人身体发热的湿润视线,也令人充满遐想。光是穿上夸张的拖地和服,就足以证明她对眼前的客人特别礼遇了。佐岛觉得自己的价值仿佛提高了似的,心情很好。 “欢迎光临。今天你终于甩开山川老师,自己一个人前来了呀。我好高兴。”梅喜代用兴奋的声音说完,便在佐岛旁边坐下来,为他斟酒。以同年龄而言,她看起来比佐岛成熟多了,可是说起话来却天真无邪,非常可爱。 乘着酒势,佐岛不小心问了梅喜代和她度过初夜的人是谁。 “初夜吗?那是秘密。因为和客人的隐私有关。” “是大富翁吗?还是政治人物?至少可以告诉我这个吧?” “是我从以前开始的熟客。” “几岁的时候?”问完之后,佐岛才后悔觉得自己很鲁莽。 “别再问下去了啦。”梅喜代羞红了脸。“好了好了,我来跳舞吧!” 佐岛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说中了。妻子沙智子插手修改他的作品这个传闻早就不胫而走。不只是修改,作品的原版被拆得零零碎碎,根本可说是他妻子自己的作品了。这不是谣言,而是事实。 “老师,这孩子的技巧非常厉害哦。听说还让客人感动到哭出来呢。”幸惠在佐岛耳边悄声说道。佐岛回想起自己和沙智子那个平凡的夜晚,不禁乱了思绪。沙智子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也从来没有出轨过。自己在电视上说过的话之中,只有这件事情是真的。 在女人面前,他没有自信,并且畏惧着那种行为。某个记忆在性方面限制着佐岛,不让他自由。他一直为此苦恼至今。沙智子也是清楚知道佐岛的心中有某种心理障碍,才会说出那种容许他外遇的话。反正佐岛也不可能外遇——沙智子就是这么想的。 “你是听谁说的啊?”弹三味线的久代说道。 “是她本人说的。” “哎呀,真是敢说。对方应该是哭着叫她住手,而不是感动到哭吧?”久代这么说完之后,两个人的笑声便响彻了和室。看着梅喜代跳舞的同时,佐岛怀抱着“说不定这个女人能够将自己从现在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期待,情绪高涨。 <er h3">04 梅喜代一边看着站起身前往洗手间的佐岛背影,一边因为他高大的身材松了一口气。由于假发和鞋子的关系,艺妓看起来会比原本的身高高了十公分。佐岛比戴着假发的梅喜代还高几公分。如果跟比自己高的人走在一起,自己的缺点就不会那么明显了。 “你也很适合穿这种朴素的和服耶。”佐岛双眼发光地说。 梅喜代今天穿着深蓝色的素和服,妆也化得很淡。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和佐岛见面。自从那次之后,她曾经和他一起出去吃过两次御饭食。今天算是私底下见面,所以梅喜代也没告诉茶屋的妈妈。 佐岛每隔两天都会到“安井”的吧台去一次。通往和室的途中有一个吧台式的酒吧,在那里喝酒的话,就不会花费太多钱。后来,他们还一起去吃老鳖,而主动开口的是梅喜代——因为前一次去御饭食的时候,佐岛对她说:“下次就由你选择想去的店吧。” “大市”的鳖要价高昂,要是连花代一起支付的话,佐岛可能拿不出来。她不想让他打肿脸充胖子。可是两个人才认识短短一个月,如果不透过茶屋直接和客人吃饭,会违反这个世界的规矩的。梅喜代请求另外一个客人假装陪她去看戏,要求对方帮忙付花代。这个客人本来很迷恋梅喜代,不过最近将目标转移到梅春身上。从以前开始,这个客人就一直购买高价的和服腰带跟和服送给梅喜代,不过到了最近,却露出了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 梅喜代早已下定决心,绝不挽留抛弃自己的客人。在对方的热情消退之后,她便会将头脑转换为做生意的模式,对方能给自己的东西,她就一定会收。出租车从丸太町通开到千本,再沿着商店街朝北行驶,到了下长者町通之后向西转,店家就在路的尽头。 “大市”是一家超过三百年、经营了十七代的鳖餐老店。店家的大门还是跟创业的时候一样,具有江户中期的古老威严。他们拉开格子门走进店里。 由于佐岛响预计在十二点半来梅喜代住处的大厦,于是她急急忙忙地赶回家。当她搭着出租车回到大厦时,佐岛已经坐在入口处的沙发上了。“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你为什么会当艺妓呢?”佐岛看着梅喜代,认真地问。 “我是为了还债,被卖进茶屋的。”梅喜代用有点凄惨的声音说完,佐岛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惊讶的表情。梅喜代“嘻嘻”的笑了。 “骗你的啦!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做那种事了。如果要讨债的话,会用更省时间的方法把钱要回来吧?我是因为这个世界,才跳进来的。” “左京区,银阁寺附近。” “明天就是圣诞夜了,我们两个就在这里看着雪、喝着香槟度过这个晚上吧。你要不要一起来挂圣诞装饰呢?” “是吗?令堂已经过世了啊。真是可怜,没办法看到自己的女儿这么漂亮的样子。” “那是实际存在的人物吗?”她不落痕迹地窥看着他的表情。 “现在就算你老婆不在了,你也可以自己拼下去,不是吗?佐岛先生拥有很卓越的才华吧?” “我不在意家父。他是一个没有责任感、只在乎自己的人。家母过世之后没多久,他马上就再婚了,对方还是跟他交往了好一阵子的人。他好像完全不在乎家母似的,家母一过世,那个女人马上就住到家里来,所以我就像是离家出走一样来到这里了。我不在的话,我想家父也会轻松很多吧。身处在我和那个女人之间,家父根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真是没出息。” “花街是个非常严格的世界吧?” “是很严格喔。当时包括我在内,屋形里住着五个舞妓。只要稍微抱怨一下就是很严重的事情,妈妈会说我们已经是很有福气的人了,不过其实根本就是奴隶,而且待遇还比一般的上班族严苛。早餐只能吃冷饭和伊豆鱼干,就算是冬天最冷的时候,还是得从早到晚吃冷饭,而且伊豆鱼干真的好臭喔。”梅喜代轻轻捏着鼻头,笑着说道。 “伊豆鱼干?为什么要吃伊豆鱼干啊?” “因为客人送了很多来啊。结果我一吃就吃习惯了,到现在还是很喜欢伊豆鱼干喔。” “原来如此,从早上就开始吃冷饭和伊豆鱼干啊。要是只有十几岁的话,确实很让人受不了哩。”佐岛哈哈大笑。 女侍将火锅端上来了。熬煮过的汤汁发出了气泡,里面没有青菜,也没有豆腐,就是纯粹的鳖火锅。火锅使用的锅子是用了好几十年,连火锅的味道都渗透到锅子里的厚重信乐烧陶锅。作法是先用石炭将陶锅加温到陶锅发红之后,再将鳖肉和高汤倒进锅子里煮滚。这种锅子在用石炭加温之后装满水时,经常会裂开,是十个锅里只能保住一个的贵重锅子。 梅喜代第一次被客人带来这家店的时候,还是个舞妓。对方对她说:“我带你去吃一个好东西,好吃得让你无法想象那是这个世界上的料理哦。”于是她便雀跃地跟着客人去了。她本来还以为是多美味的东西,可是汤里面只有不是鱼肉也不是鸡肉的膨软物体。她不知道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原本还以为是上错菜了,结果从头到尾,所有的料理都是鳖,根本没有别的东西——吃寿喜烧或是涮涮锅还比较有趣呢。 由于没有其他的料理,梅喜代只好猛喝汤,没想到她最后竟然觉得天花板转个不停。后来她才听别人说,汤里面放了很多酒。到了最后杂炊的时候,梅喜代终于有东西可以吃了。她奋力地扒着锅子,结果还被女侍骂:“要是把锅子弄破的话,你可要负责赔偿喔。” 她当时觉得:就算对方再请她来,她也绝对不会来了。可是,那位客人非常喜欢鳖肉,后来又带她去了好几次。在这之间,她的舌头慢慢地习惯了鳖肉的美味,之后就经常莫名地想吃,甚至让她央求客人带她去。 “你也是个老饕呢,竟然会知道这种店。” 确实,舞妓、艺妓和一般人不一样,常有机会被客人带到高级餐厅去,即使年纪还很轻,味觉就已经超乎常人了。 “对啊!可是如果是跟讨厌的客人一起来,根本就食之无味呢。” 梅喜代从锅子里捞出鳖肉放进嘴里,高汤浓厚饱满的味道爬上舌头。因为这个汤头而醉得七荤八素的那个时候,真是让她怀念。当时,什么东西都让她觉得好新奇、好兴奋。 “如果能够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再辛苦的练习应该也能忍耐吧?” “最重要的是我很讨厌念书。因为我头脑很笨,满脑子只想着我要变漂亮。只要能专心致力于变漂亮的话,大部分的事情我都能忍受。现在回想起来,家母逼我念书的那个时候,最是令我痛苦了。” “你没有反抗过令堂吗?” “嗯。我无法做出妈妈讨厌的事情,只像个机器人一样听她的话。所以要我乖乖听屋形的妈妈说话,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困难的。” “是吗?我也一样,到了现在还是很在意家母。她的职业很了不起,是个老师。即便到了这个岁数,我还是很怕家母觉得我是个让她丢脸的孩子。很没出息吧?” “是喔。像家母已经过世了,所以我也没什么可以在意的……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我大概也跟你一样吧。” “总觉得话题变得好阴沉喔。不过话说回来,这还真是好吃呢,和那些廉价的鳖完全不一样。吃着这么美味的东西时,我们就别谈论那种灰暗的话题了吧。喔,我怎么觉得活力一直涌出来啊。”佐岛的脸上散发着光泽。 最后,女侍将白饭送了上来,利用锅子里的汤汁做杂炊。在梅喜代当舞妓的时候,一心觉得只有这样东西可以吃,于是便焦急地扒到锅子见底,不过只吃了一半就饱了。 “你今天能够陪我一整天吗?” “傍晚之后我就要回到和室了。” “是喔。”佐岛露出一副可惜的样子。看来就这么分别,让他觉得相当依依不舍。 “如果到了晚上很晚的时间,你也无所谓的话,要不要来我住的大厦呢?不过可能会超过十二点喔。”梅喜代若无其事地说道。 佐岛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邀约而睁大了眼睛,可是那副表情实在说不上有水平。梅喜代垂下了眼睛。 那天晚上,梅喜代在和室招待的是K医大的教授。还有一名外国人和某制药公司的两名业务同行。医大教授等级的人会来这种场所,大多是为了招待制药公司。表面上虽然因为不景气而缩减了招待经费,不过事实上,他们要在背地里花多少钱都可以。 “自从出现了人头幽灵之后,主大楼好像就被人叫做幽灵病栋了喔。” 从刚才开始,教授就一直在说自己的大学里发生的昔日事件,同时用不太流畅的英文向美国人说明。 “哎呀,好恐怖喔。”梅春用手遮住嘴巴,露出了夸张的惊讶模样,说:“那是真的吗?” “我才不相信幽灵那种东西呢。”弹奏三味线的姐姐断然说道。 “听说主大楼研究室里的研究学者,真的看到了幽灵喔。” “现实中真的有那种可怕的东西吗?”妈妈双眼圚睁。 “什么嘛,你用不着这么谦虚吧。像你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作家,对自己有自信一点也无伤大雅。前阵子我看了你的新作品喔,你的文笔真是不错呢。” “被人杀死的啊。然后好像只有人头被放在研究室里。” “哇,大学的研究室怎么那么恐怖啊!” “不,大学的研究室就跟一般的职场一样喔。这种事情是很少见的。” “报纸上有大幅刊载那件事情吗?” “好像只有一篇小小的报导写了杀人事件。我听说人头的事情被压了下来。似乎是上面的人为了不让事件闹大,才交代不能刊登出来的。那个时候我不在京都,所以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清楚。”教授本来就是K医大的毕业生,不过在东北大学担任助教超过十年,一直住在仙台。最近K医大教授的位置有了空缺,他才回来的。 “要是听到人头什么的,媒体也会骚动吧。不过上面的人还真厉害,竟然能完全封锁消息。”“好像有个有政治影响力的教授牵扯在里面。不过我是旁观者,不太知道当时情况就是了。” 梅春频繁地用英文对美国人说:“你觉得日本怎么样?”“你喜欢什么?” “真是厉害。嗯,说不定比我还强喔。干脆麻烦你帮我们口译好了。” “别嘲笑我了,老师。我是最近才刚开始学的。” 有一段时间,席间热烈地讨论着美国和日本的习惯有何不同。 梅春展现了舞艺,还和大家玩了猜拳游戏。后来,教授提议大家再去别的酒吧喝一杯。那间酒吧是由过去先斗町的第一红牌、一名美貌的妈妈经营的。她将原本的茶屋拆掉改建成大楼,再把其他楼层分租出去。唱完歌、喝完酒之后,大家就解散了。 “那就不是因为你是茶屋那边的亲戚什么了吧?” “没这回事,我也才刚到而已。”看到梅喜代之后,佐岛开心地站了起来。等电梯的时候,梅喜代甚至听得到站在身后的他的心跳声。 “真是个毛头小子。”一边打从心底这么想着,梅喜代一边回过头送给他一个微笑。 “我带了好喝的日本酒来。” 电梯门打开,梅喜代先走了进去。在新井沙智子的管教下,佐岛贯彻了女士优先的精神。由于梅喜代总是走在男人后面,养成了习惯,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一直不太能适应。 “真是令人高兴呢。不过你之前送给我的白酒,还放在冰箱里呢。”梅喜代一面按下五楼的按钮一面说道。一起去御饭食的时候,佐岛曾经送了她一瓶白酒当礼物。 一行人回到客厅之后,都在餐桌边坐下。佐岛将牡蛎色拉分给野岛。 “响先生,你是在哪里买酒的呢?” “我家附近的酒商啊。” “你家住在哪里呀?” “如果是老师的话,我们信得过,所以没什么关系喔。在以前,是不能让艺妓和客人一对一吃饭的,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这种规矩了。毕竟不是每个客人都是位高权重的人。” “真是个好地方呢。” 两个人抵达五〇二号房前面。梅喜代用钥匙开了门。昨天晚上,她已经细心整理过房间了。绒毛地毯和待客用沙发组统一是米白色。 房间里都是间接照明。在她独立、拥有自己的住处时,什么东西都能照她自己的兴趣去处理,让她高兴得不得了。从选窗帘到选壁纸都令她全心投入。 恩客买给她的达利石版画挂在正面的墙壁上。梅喜代很喜欢达利、马格利特等人的超现实主义画风,因为那会让她回想起梦中曾经出现过的怀念景色。说是怀念,其实应该是在自己心中某处毁坏的记忆。在达利出生前一年,他年幼的哥哥萨尔瓦多·达利便死亡了。于是,双亲将哥哥的名字沿用至达利身上,并对他疼爱有加。他从生下来,就被迫背负着别人的灵魂、被迫自我否定。看了达利的作品,梅喜代就能深切地感受到他对表现自我的渴望和痛苦。梅喜代自己也是在自我存在被人忽视、被迫灌输别的人格的状况下长大的。为了从这个痛苦中逃脱,她非得一辈子持续肯定自己不可。拿达利和自己比较,实在是太僭越了,所以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自己喜欢这位艺术家的理由,不过梅喜代总觉得达利投身于创作那种充满爱自己的能量,和自己跳入这个世界中倾尽全力展现自我的能量,有某些部分是相通的。 “是西式的房间耶。这是恩客买给你的吗?” “嗯,是的。” “所以我才会拼命把你的拙作拉到至少可以阅读的程度来啊。要是直接把那种作品公诸于世,丢脸的人是我。但是啊,你就别再写恋爱小说了吧。实在是老套得无药可救,一看就知道是出自不懂女人的男人之笔。我的丈夫竟然写出那样子的女人,真是丢脸到家了。” “现在他们夫妻出国旅游了。听说是结婚二十五周年纪念。” “你不会吃醋吗?” “因为我们两个人的关系被他老婆知道了,所以他要挽回夫妻间的关系。要是家庭起了纷争也不太好,他们能和好才是最重要的。”梅喜代的恩客是某个著名酿酒厂的老板,最近家里因为梅喜代的关系而闹得鸡飞狗跳。大约一个月前,有人匿名寄了剃刀来给她。从此之后,对方就很难在经济上响应梅喜代的要求。梅喜代开始在想:时候大概到了吧。当然,援助梅喜代的人还有好几个。由于工作的时候,经常需要高价的和服与和服腰带,这并不是光靠一个恩客就能混下去的世界。 “原来如此啊。还有其他男人跟在你身后这一点,倒是让我有点吃醋呢。” “没有那些人的话,我就没办法工作了。比起那些恩客,对我来说佐岛先生是更特别的,您不也很清楚嘛?我不跟特别的人收钱,这就是证据啰。”梅喜代用十足的撒娇口吻说道。“特别”这个字眼似乎让佐岛心情大好。 “也对。抱歉喔,我太幼稚了。对了,你今天要依照约定,穿洋装给我看喔。”佐岛的眼中闪烁着光芒,这么说道。 喔,对了。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和佐岛做了这个约定。虽然她已有心理准备,不过一想到要卸下花街华丽的武装以真面目示人,还是让她有点紧张。 “我现在就去换衣服。你就先在这里看看电视,打发时间吧。” 梅喜代走进寝室脱下和服,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洋装。卸了一次妆之后,她扑上淡淡的粉,擦上和衣服同色的口红,再戴上珊瑚耳环。她放下了盘起的头发,用梳子梳理。当她现身在客厅里的时候,佐岛正在看电视。新闻报导着席拉克当上了总统之后,法国便开始强化核子开发。一注意到梅喜代,佐岛便关上电视盯着她看。佐岛看着她的视线认真得恐怖。梅喜代感到不安,害怕他会看穿自己。现在就这么暴露出自己,是不是太早了呢?她这么一想之后,心情便开始动摇了。 “简直判若两人。就算在街上遇到,我大概也认不出你来吧。”佐岛满足地笑了。 梅喜代松了一口气,慢慢地向他回送一抹微笑。 “会不会失望呀?您一直这么看着我,我会紧张的。”梅喜代轻轻地拨了一下直长发。 “不,我觉得超乎我想象的好。你真是个有深度的人呢。” “真不愧是作家呀。说的话这么好听。不说这个了,我们来喝日本酒吧。” 在佐岛开酒的时候,梅喜代从架子上拿出两个大杯子放在矮桌上。她在厨房将乌鱼子切成薄片,盛装在盘子里。两个人用日本酒干杯。用酒冲掉黏在嘴巴里的乌鱼子时,她的舌头上留着些许苦味。转眼间,两个人就喝完一升日本酒了。 梅喜代夸奖佐岛在小说中的描述,有着超群敏锐的感性。他喜欢“超群”和“特别”这种形容方式。每当梅喜代用到这些字眼的时候,他就会像个气球一般飘飘然的,脸上充满了自信。喝醉的他,完全随着梅喜代的赞词起舞。她邀请佐岛到寝室去,脱光他的衣服,让他仰躺在床上,接着像骑马一样跨坐在他身上。光是这样的行为,就已经让她充满了征服对手的成就感了。 “接下来,你就是一尾躺在砧板上、待我大展拳脚的鲤鱼啰。”她觉得自己征服佐岛了。“放松一点,暂时将你的身体交给我吧。” 佐岛单方面地接受梅喜代的爱抚。她用舌头刺激着他最敏感的地方——他恐怕至今还未曾体验过。他的肌肉僵硬了。梅喜代能够实际感受到男人的兴奋,仿佛她自己的肉体也感受到同样的东西一样。刺激男人的哪一个部位会带来什么样的感觉——这就像做实验一样让她开心。从佐岛肌肉的动作、喘气的声音,她就能想象他的高潮究竟到什么地步。她能够体会到数度的高潮,以及电流贯穿脑门似的一体感。明明不是自己的身体,她却可以感受到双重的兴奋。不久之后,他理性的坚硬外壳被打破了,梅喜代听到了“啪”的一声幻听。被解放的他疯狂地抱着梅喜代。抵达了快感的顶点之后,他还是留恋地磨蹭着梅喜代柔软的身体。 “你觉得我的新作品怎么样?” “佐岛先生的心被硬壳覆盖住了。到底是什么东西束缚了你呢?” “你知道我的事吗?” “只要和男人结为一体,我什么都能知道。” “你还真有点可怕呢。” “一点也不可怕喔。我能知道那个人的痛苦,就只有这样而已。或许可以成为一点助力吧。”“痛苦?我的痛苦吗?可能是吧。” “是不是被噩梦干扰呢?” “你还真清楚呢。我一直为噩梦所苦。” “什么样的噩梦?” “自己明明没做错,却不停地受到罪的意识苛责。” “是什么样的罪呢?” “不,别说了,我什么事都没做错。全都是那些家伙的错。” “那些家伙是谁?” “软弱的家伙们。”这么说完之后,佐岛便陷入沉默。 佐岛的表情中,可以窥见自卑的人们特有的脆弱。现在的他应该怀抱着深刻的痛苦。真是笨极了,竟然让人一眼看穿。梅喜代想要好好地找出这个痛苦的缘由。不能急,要花点时间——她对自己这么说。 “你讨厌软弱的人们吗?” “嗯,讨厌。软弱的家伙会伤害人,因为他们很软弱。” 这根本就是在说他自己,不过佐岛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所有的人都不会注意到自己忌讳、讨厌的东西,全都是自己。他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没有发觉那就是自己,反而燃烧起熊熊的憎恶之火。多么滑稽啊。梅喜代突然开始思考自己讨厌的东西是什么。果然还是弱者,她想到这就代表自己是软弱的,一股对自己无话可说的悲哀情绪油然而生。 “我很了解这种心情。所以你才会跟有能力又了不起的人结婚吗?” 梅喜代的话大概太过精准了吧,佐岛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你说我的妻子吗?经你这么一说,或许真的是这样吧。有能力又了不起的妻子啊。看起来真的是这样吗?” “嗯,是的。佐岛先生看起来就在你老婆的掌心里。搞不好那个人能够超越了不起的母亲——你是这么期待的吧?” 佐岛沉默了。 “请原谅我。我说太多了,一定是因为嫉妒你老婆的缘故。” “不,是你的意见超乎我的想象,让我有点惊讶。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我说。毕竟世上的人都认为我是在利用我妻子。” “利用别人的人应该是你老婆吧?” “现在虽然不是蔷薇的季节,不过因为上面积了雪,还是有其美丽之处喔。” 他应该是拿自己和妻子的身体做比较吧——梅喜代心想。新井沙智子的脸在她的脑海中浮现。要是亲眼目睹这样的场面,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会彻底知道自己的衰老,而感到屈辱吗?不,她说不定只会露出讽刺的笑容说:“这种男人,我送给你。”这个想象让梅喜代全身颤抖。她竟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感到莫名的憎恨。 “就妻子的说法看来,我似乎没什么文采。她说我只会哗众取宠,毫无才气可言。” “佐岛先生的老婆应该是在嫉妒你的年轻和才华吧?她一定是害怕佐岛先生离开她。” “你也这么觉得吗?我有时候也会这么想。但是,妻子是世人承认的大作家,她说的话就跟圣旨一样,所以我无法违抗她。除了照现在这个样子走下去,我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就算把夫妻生活搬到电视上去说,观众总有一天也会腻吧?一直靠着这种东西好吗?” “沙智子会想到下一个剧本的。” 佐岛的依赖令梅喜代惊讶,让她几乎联想到肥肥胖胖的食用肉鸡。就这么被人抛弃,或许也是很适合他的人生吧。“请你也把这些话当作我的嫉妒,听我说下去。可以吗?像这样一直依赖着你的老婆,未来也不会发生什么好事的。你老婆只是想把你榨干而已。” “怎么可能,没那回事。没关系,我还有在出书。” “是吗?那是佐岛先生自由地写出的作品吗?该不会是你老婆加笔修改过,白白浪费原版作品的吧?这种臆测在社会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喔。” “那我做些东西给你吃吧。”做菜是佐岛的工作。在学生时代,他曾经在叔叔开的意大利餐厅打工,所以要做出让喜欢欧美风格料理的沙智子芳心大悦的料理,对他来说有如探囊取物。在颁奖典礼见面的时候,佐岛抓着担任评审委员的她大谈料理经,果然成功引起她的注意。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家财万贯不如一技在身。 “那部《扭曲的灵魂》很棒,那才是佐岛先生真正的作品。你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人。” “你特别喜欢那部作品的哪一个部分呢?” “描写年轻人的方法。” “就像书名一样,没一个好家伙。” “那样才好。您的描写非常鲜明强烈,那是……”梅喜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嗯?什么?” “我来这里不要紧吗?” “不,全部都是虚构的。其中一个评审委员很残酷地评论说:这个故事真是无药可救,甚至书评还写道怀疑我的人格云云。那就只是一部小说,跟我的人格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那些评论家,真是的,没有一个人懂,可恶!”佐岛咬住嘴唇。 “那确实是个对弱者不人道的故事。不过,那样子就好。” “常有人这么说。但是那是他们误会了啦。我想描写的并不是这种东西,只是想透过那个故事控诉世界上的不合理而已。就像艾伯特·卡缪的《异乡人》里的那种不合理。” 女侍带领着他们前往里面的和室。在半途中,可以看到小小的日本庭园。拉开纸门之后,出现了一间朴素清爽的和室。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下来。首先,他们用温酒干杯。女侍端上了鳖肉时雨煮当前菜。充满胶质又爽口的肉在舌头上融化,姜丝也成功地让口中收缩。 “不管怎么说,那部作品很有魄力、很强烈。但是后来就不行了。一定是你老婆害的。那个人吸走了你年轻的精气,就像吸血鬼一样。” “怎么可能。”佐岛笑了。他的脸在笑,可是眼睛里却潜藏着畏惧。看到那双眼睛之后,梅喜代便顿悟了。他很害怕强势的女人。在依赖着母亲的同时,他也害怕着母亲。然后,他觉得只要找到可以超越母亲的女人,他就能从母亲身边解脱,获得自由。然而讽刺的是,这次那个女人却成了他恐惧的对象。他害怕承认自已的弱小,自己不靠着她就活不下去、被她侵占人格的弱小。 只要稍微吓一吓他,现在的他对妻子的过度不安一定会更加严重吧。接下来,梅喜代一个星期会和佐岛一起在大厦过夜两次。佐岛不停地抚摸梅喜代光滑的肌肤,诉说着自己有多幸福。 沙智子的房间位在整间宅邸日照最棒的南侧。即使是太阳下山的现在,这间房间还是比其他的房间温暖。白天从向着南方的阳台,可以饱览将近五十坪左右的蔷薇花园。沙智子喜欢蔷薇,所以搜集了很多珍贵品种。然而,在日光下看起来耀眼动人、色彩鲜艳的蔷薇,到了现在这个时间也被埋在阴暗之中,只能清楚看到前面门灯的亮光。 梅喜代慢慢地对佐岛洗脑。某一天,她在枕畔这么说了佐岛的妻子:“佐岛先生,你老婆一定是想把你关在她虚构的世界里。你不这么觉得吗?你的行动全照着你老婆写的剧本走,对吧?” 佐岛凝视着梅喜代的眼睛。接着,他表情阴郁地望向天花板,陷入沉思。梅喜代的话似乎拨到他的心弦了。 “你被关在你老婆创造的小世界里。这是很可怕的,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残酷的事情了。”梅喜代又加上这番话。 这全都是迈向更年期的新井沙智子对衰老的复仇。衰老而悲惨的新井沙智子用尽她最大的努力,也要扯住佐岛的后腿,让他不能以男人、作家的身份自立。新井沙智子将才华洋溢的他沉浸在怠惰之中,宠他、让他成为一个没有用的人,好封印在自己虚构的世界中。持续这样下去的话,他会不知道自己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这就是沙智子打的如意算盘——梅喜代在佐岛的耳边小声说道。梅喜代以自己身体的蜜,换取对佐岛说他妻子坏话的机会。将毒渗透在他获得快感之后破绽百出的精神里,这甚至让她觉得很有趣。 梅喜代洗脑的话语几乎占满了佐岛的脑袋之后,他终于说出自己想要快点从那个女人身边解放了。他头脑中的毒芽一点一点地长大,随着毒芽巨大化的同时,他已经会明显地表现出对妻子的不满了。佐岛在床上说的怨言,都被梅喜代当作悦耳的音乐一般享受着。 <er h3">05 佐岛将三天前寄到的枞木从自己的工作房搬到沙智子的房间去。 “怎么样,很不错吧。”一边将枞木立在窗边,佐岛一边说道。 他们约好要在这里度过只有两个人的圣诞夜。佐岛一个星期会到沙智子的房间过夜一、两次。当沙智子开始在报纸上做连载之后,他们就完全没有进行夫妻生活了。最近的晚上,除了吃饭的时候以外,她都一个人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是佐岛提议两个人至少在二十四日的圣诞夜晚上,一起在这间房间里看着圣诞树度过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沙智子的作品销售量确实因为我的关系成长了一些。不过我也因为她而提升了知名度,甚至还可以上电视,世人都觉得我受惠比较多。” 越专注于美丽,梅喜代就越会将自己的肉体缺点放大——即使她并不喜欢这样。这个时候,小她两岁的妹妹梅春美丽的模样,就会让她感到难以遏止的嫉妒心。因为身材娇小、手短脚短的梅春,可以毫无痛苦地展现梅喜代怎么样也得不到的华丽之美。 “这家店的气氛真棒呢。这是我第一次来茶屋。” 佐岛开始装饰圣诞树。他先站在垫脚的台子上,将星星放在树的最顶端。接着把化学纤维制的棉花放在树叶的各处,最后再卷上装饰灯。 这棵枞木将让他得到自由。他是在一个星期之前想到这个让他不失财富、又能获得自由的好方法的。契机就是他看到了一段说明的影片——干燥的枞木很容易起火燃烧,酿成火灾,所以必须让枞木中失去水分。就算失败,佐岛也不会被问罪。他将这棵树用冷气烘干三天,再一直开着石油炉不关,好让枞木彻底干燥。一旦点火,就会跟化学纤维一起燃烧;火势转移到窗帘上之后,又会继续蔓延开来。等到沙智子因为高热而醒过来的时候,大概已经无处可逃了吧。 五点时,他开始准备晚餐。最后的晚餐——他在心中悄声说道。佐岛一想到自己就要从一直拘禁着自己的苦闷生活中解脱,心情就变得莫名地轻松。沙智子有在饭后服用轻量安眠药的习惯,这样她才可以在短时间进入熟睡,半夜起来继续写稿。他先在她用餐时喝的酒中加入她服用的安眠药。当她陷入更深的睡眠时,就算有一点小小的无声动静,她应该也不会醒来吧。出版社的人全都知道晚上八点到半夜十二点这段时间,她吃了安眠药在睡觉。毫无不自然之处。 他用葡萄酒醋凉拌白酒蒸过的牡蛎,和切成细丝的水菜、莴苣、红椒当作前菜盛装到盘子里,撒上巴西利。再准备好帕玛火腿、起司和法国面包。沙智子的食量很小,只要一点点冷盘和酒就够了。料理的时间至多三十分钟。由于佐岛用的是高价位的食材,简单的调味方式才不会对食材原有的味道造成损害。晚上六点,《每每时报》的野岛香织来拿原稿了。她是在佐岛刚将料理摆上餐桌之后来的,所以佐岛便邀请她一起吃饭。野岛是个年过三十五岁的资深记者,沙智子很喜欢她。如果她也能一起共进晚餐的话,餐桌上的话题也会比较丰富,没什么不好的。沙智子虽然是个不爱外出的人,倒也不是那种难相处的类型,几乎不会对人有什么特别的喜恶,所以佐岛不用费心于这一点。 “哎呀,真是漂亮的餐桌。这都是佐岛先生做的吗?”野岛看着餐桌上的料理,发出钦佩的声音说。 “颜色很漂亮呢。而且看起来好下酒。这种菜色还真不错呀。”野岛羡慕地说道。 “你简直就是奇迹。我、我……和以前的我完全不一样了。”兴奋的佐岛这么说了好几次。他的眼眶里盈满泪水。 “野岛小姐会喝酒吗?” “嗯,我最喜欢喝酒了。不过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家里喝过,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跟别人一起去喝。话说回来,新井老师有这么一个年轻又厉害的丈夫,还真是有福气呢。” 在这个时候,她读了在书店看到的佐岛的《扭曲的灵魂》。书中的细节描写,让她受到了几近目眩的冲击。她很想亲口问问这名作者,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写出这部作品的。 “老师,谢谢你。这样一来,我明天就可以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了。” “你要去约会吗?” “不,我要去哥哥家里,外甥拜托我买礼物送他。孩子们都很吵,跟老师家里罗曼蒂克的圣诞节是完全不一样的。” “对了,你来我房间一下。庭院里面已经点上灯了喔。” 天花板和墙壁在不知不觉间往内缩,佐岛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了。最近这一阵子,他开始被这种强迫观念拘禁,在精神方面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折磨。他只想尽早获得解放。所以,他才会想到这个让自己自由的完美点子。再过不久,他就要跟这个女人说再见了。心中怀抱着这样的情绪,让他谈笑风生。野岛很聪明,个性开朗,让餐桌上的笑声源源不绝。等到七点时,沙智子说要就寝,便直接回到自己房间。当她想睡觉时,不管有谁来家里,她都会直接上床,不会配合别人。她跟谁都能相处,就是因为这种我行我素的个性。她绝对不会为了配合别人而勉强、牺牲自己的。 “点上灯?是点亮老师的蔷薇花园吗?” “我准备的圣诞树也刚好放在那里。我们两个打算一边看着庭院,一边喝香槟过圣诞。”他们带着野岛到了沙智子的房间。高达天花板的枞木被色彩缤纷的电灯泡环绕着。在窗外的庭院里,灯光从下往上照射,雪发出了银色的光辉,光影的平衡搭配得绝妙无比。 “在这种地方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一起喝着香槟啊。真是令人有点嫉妒呢。” “野岛小姐,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啊。如果有像佐岛先生这么好的人,请务必要替我介绍喔,老师。”野岛用开朗的口气说道。 他在和室坐下,等待着梅喜代的到来。这段时间,幸惠为他送上了温酒、银杏和小芜菁味噌汤。这绝对说不上奢华,不过散发出季节感的时节料理,倒让人觉得别有风味。 “钻石原石不是每个人看了都能发现的喔。找到钻石原石、将它磨光的人就是我。换言之,我就是响的发掘者。想要找到宝物的话,好的鉴赏力是必备的;为了磨练而付出的努力也是。” “哎呀,真是受教了。不只在电视上,没想到连在这种地方都能听到你们夫妻的美谈呢。话说回来,这个色拉实在太好吃了,牡蛎和水菜真是对味呀。”满嘴塞满了牡蛎的野岛这么说道。 沙智子啜了口酒,露出满足的微笑。和佐岛两个人独处时,沙智子是不会如此兴奋地说话的。她大概是对佐岛感到厌烦的关系,最近看着他的眼神都仿佛蒙上了一层乌云似的。她明明根本就不觉得佐岛是什么钻石的原石,看着他的眼神都像是在说:你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而已。 她将杜撰的故事塞满了自己的人生。包括野岛在内,所有的人都被她骗了。对沙智子来说,现实是无聊又无趣的,比不上虚构。不像虚构那么战栗,也不像虚构那么甜美。她和佐岛的关系亦是如此,在现实之中平淡得不得了。沙智子是个只能生存在故事里的女人。 拜她的力量所赐,连佐岛自己好像都变得只能生存在她杜撰的虚构世界中,反抗的力量也被剥夺了。这份恐惧越来越大,让他坐立难安。 “我绝对不要变成那样。” 在电视上的佐岛,无论是外貌或是恰到好处的发言都很受欢迎,不过如果只靠这样,多的是可以取代他的人。同时身为新井沙智子的丈夫和前途看好的年轻作家,提高了他这个人的价值。自己和普通的艺人不一样——对于最喜欢高人一等的佐岛来说,这种特别的情况让他感觉非常好。当他爆料自己老少配的夫妻生活内幕时,大受躲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家庭主妇支持。他的谈话内容其实都是先和沙智子讨论过的,沙智子虚构癖好强烈,所以要她想出多少提升夫妻俩价值的小故事都不成问题。佐岛在电视上叙述的,就是她在创作的恋爱小说里出现的甜美夫妻生活。 佐岛对着准备要回家的野岛说:“野岛小姐,要不要去先斗町喝一杯啊?有一间不错的店喔,我请你。” “你这样放着老婆不管好吗?” “我妻子到半夜之前是不会醒来的。这种时候,我都是一个人独处,不是看书,就是去喝酒。你就偶尔陪陪我吧。”佐岛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开始动手整理餐桌。 “我帮你。” 两个人一起将吃过的碗盘拿到厨房的流理台去。野岛开始洗盘子。这段时间,佐岛静悄悄地走到沙智子的房间去。他一打开门,就听到了她睡着的呼吸声。他将枞木搬到沙智子的工作台附近,并将工作台角落的烟灰缸放在可以碰到树枝的位置。把一根抽到一半的香烟摆在烟灰缸里之后,他点燃了事先吊在树枝上的一根长约三十公分的蜡烛。由于挂着蜡烛的那面朝向窗户,所以从沙智子的床那个角度是看不到的。 二、三十分钟以后,这棵圣诞树应该就会着火了。他关上门,并将枞木枝插进下面的门缝当作门挡,让人无法从房间内侧开门。注意到窗边的窗帘着火之后,想逃跑的沙智子也打不开门,只能被关在这个房间里活活烧死了。他回到厨房之后,野岛已经将所有的餐具洗涤完毕了。 “不好意思,还让你帮忙洗这些东西。” 与其说是不合理,那个故事是被“只要走错一步,就有可能成为弱者”这个强迫观念囚禁的作者,为了区别自己和弱者而写的作品。完全没有站在被牺牲者角度写作,只是肯定“像垃圾一般被抛弃的人,就是弱者,所以也怨不得人”这一点而已,全都是站在加害者的角度描写的。那部作品造成多数读者的反感,评价两极。 “不,早上会有佣人来的,所以还好。” “这样啊,我想也是。要维持这么大的豪宅清洁,还是得请佣人的吧。这里大概有几坪啊?” “建地是一百坪左右吧。如果连庭院都加进去,就有两百坪了。” 这么大的豪宅都会烧成灰烬——虽然佐岛觉得有点可惜,不过因为这栋房子有加入火灾保险,沙智子也有保险。因为金额并不大,保险调查员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疑之处吧。最重要的是,她的作品版税都会掉进佐岛的口袋里,这才是最吸引佐岛的。新作的原稿还没交给出版社。如果以遗作的方式发表,一定会成为畅销书的。储存了她的点子和构想的磁盘片也在佐岛手中。这么一来,佐岛就可以把这些点子当作自已的作品,向世人发表了。原稿和磁盘片全都放在耐火性很强的保险柜里。佐岛随时都可以将这种豪宅改建,到时候又会有更多钱滚进佐岛的荷包里。既不会失去财富,也不会失去名声。 佐岛打电话到出租车公司叫车。他和野岛两个人一起朝着先斗町的“安井”前进。走进店里的时候,幸惠正好在和柜台的客人说话。 “哎呀,老师,欢迎欢迎。今天是两位吗?真是稀奇呢。” “这位小姐是《每每时报》的记者。她来跟我妻子拿原稿,所以我就顺便邀请她来了。” “今天梅喜代刚好有和室的客人喔。要不要我帮你找替代的艺妓呢?” “不,我今天是专程来看妈妈的。” “今天晚上就来喝日本酒吧。我把乌鱼子带来了。乌鱼子和白酒不合,会让人觉得腥腥的。” “可以学到不少东西吧?是山川荣二老师介绍我来的。” “喔,原来是这样啊。我曾经采访过那位老师一次,虽然看起来很恐怖,不过他其实是个很健谈的人呢。” 佐岛点了冷酒,野岛则点了啤酒。在野岛谈论着山川的新作品时,佐岛在嘴上适时应答,脑海里不断浮现枞木着火的光景。如果火顺利点着了,现在正好是火势蔓延到窗帘上的时候。 沙智子在大火焚身时痛苦挣扎的模样,乘着佐岛的酒兴,让他感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兴奋。他再次为自己的残忍感到颤栗。“那个女人是怪物。不毁了那家伙的话,遭殃的就是我自己。”他这么说服着自己,拼命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过了一个半小时,他们离开了店里。和野岛分手之后,佐岛便回家去了。一如他预料,家门口停满了警笛大鸣的消防车和救护车。 <er h3">06 电话铃声让梅喜代醒了过来。她觉得抵在耳朵上的话筒又冷又硬。 “沙智子刚才在医院断了气。”话筒另一头传来了一声叹息。她看看时钟,时间刚过凌晨四点。一瞬间,梅喜代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才是。 敌方的防卫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瓦解了——而且过程还和自己想象中的方法一样。 根据佐岛的说明,在他家的南半边烧毁的时候,注意到火光的邻居打电话叫了消防车。全身严重烧伤、意识不清的新井沙智子被送往医院,在加护病房里被医疗人员插满了管子,到凌晨时分,她都还处于昏迷状态,最后她还是没有恢复意识,就这么断了气。 “沙智子的食量很小,只吃配酒的小菜类而已。” 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呢?佐岛?不,不是这样。她怕的是自己。借刀杀人。她诅咒着轻易让自己做出这种事情的那份邪恶,同时憎恨着自己诞生于这个世界上本身——也就是憎恨产下自己的母亲。另一方面,她的心底又涌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快感。支配一个人的征服感让她觉得沉醉,就好像这个世界全都掌握在她手中似的夸大妄想一般。就算了解这只是单纯的错觉,她还是禁不住要过度相信自己的力量。过度信任自己有多危险?在花街这个不寻常的世界里活过来的梅喜代,早就深刻知道了。误以为自己生了翅膀、能在高处飞翔的愚者,不全都粉身碎骨了吗? 梅喜代因为存在自己体内的野兽而感到惊异。不好好压制住,就会连宿主都吞噬的野兽,就在她的心中低鸣。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男人也太愚蠢了吧。佐岛杀死了妻子之后,接下来就会被关在梅喜代的箱庭里了啊。他是一个不依附着强势的女人就无法生存的男人。只要获得解放,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飘进乌云里的。他和强势的母亲之间,恐怕就是构筑了这样的关系吧。不管再怎么讨厌,模式这种东西还是无法轻易斩断的。无论恋爱几次,他和异性之间的关系都会掉进这种模式,这就是他的宿命。憎恨弱者的他,并没有强大到能够从这样的束缚中解放。 新井沙智子死了三个月之后,梅喜代便脱离艺妓生活,和佐岛结婚了。 她得和以前的恩客切断关系才行。方法有很多种,而能够最快和对方断绝关系方式,就是下跪求对方和自己分手。不过这是需要相当的觉悟的,如果没有将至今恩客买给自己的房子、珠宝、和服全都还给对方这种失去一切的觉悟,是办不到的。 倘若把脱离艺妓生活当作自己一个人的事也就算了,不然的话,梅喜代根本没脸去见屋形的妈妈。在这个世界里,离职时是需要好好跟各方打招呼的,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不这么做的话,就会变成幸惠妈妈口中的“烂人”。有很多艺妓都是这样突然辞职的,不过她们也无脸再回到先斗町。梅喜代告诉恩客鸭川有个好对象,邀请对方前去,并在展示会场要求对方买一栋要价一亿圆的高级大厦给她。由于她早就料到对方能拿出来的钱有多少,所以也清楚知道对方应该不可能买这种不合理的东西给她。 恩客那张因为家庭纷争而劳心憔悴的脸变得严肃。基于男人的自尊,他没办法说自己买不起,不过也没说要买给梅喜代。后来,梅喜代二度以舞蹈排练为由,拒绝前去那名恩客开的和室。在无言之中,对方大概也知道两人分手的时候即将来临了吧。一个月后,对方带了五百万圆的分手费,以及“我会把现在你住的大厦房屋送给你的”这句话,和梅喜代提出分手。 曾经一度决定要葬身这个世界的梅喜代,对于离开先斗町一事还是感慨万千。不过,她正好感觉到自己已经快要达到追求美丽的极限了,所以这也算是一个好机会。 接下来她会失去年轻、单方面地衰老。一旦失去了美貌,赚钱的能力也会同时下降。在这种世界里再怎么努力,自己的时代还是终将结束。像新井沙智子那样生活在虚构的世界里,不是比在花街生存更能拥有永恒的生命、更吸引人吗? 梅喜代打算在未来的某一天,将佐岛永远封印在自己创造的虚构世界里。 <hr /> 注释: 没有出口的房间(三) 船出镜子听完佐岛的话之后,对他感到万分的同情。爱妻因为火灾被烧死了,留给悲伤叹息的他的,只有他和那个妻子的回忆、爱情的记忆而已。 虽然他后来和花街的艺妓邂逅,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不过那也是让人听了想为他们打气的纯爱。那个名叫梅喜代的女人,让痛失爱妻而伤心欲绝的他重新站了起来,真是一段佳话。而且,这还是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 “那就是你最近出版的新作品——《永恒的爱》,对吗?” “嗯,因为有一半是根据现实改写的,我在写的时候甚至还哭了好几次。” “然后呢?这是什么意思?这些话跟你被带来这里完全没关系吧?”夏木佑子不满地插嘴。 镜子真是无法喜欢上这个女人。明明是个女人,说话却那么猖狂。虽然她很厉害、很了不起,不过镜子却无法认同她。 因为她的身上只有理论,没有心。她是个披着知识分子外皮却没有心的女人。 知识分子……镜子最讨厌的字眼。除了头大之外,什么长处也没有,还敢打从心里轻视像镜子这种没读什么书的女人。光是和这种女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就让镜子觉得很不愉快了。不只共处一室的人,这个无机的场所也为她带来无法形容的精神痛苦。墙壁是水泥,家具和地板是不锈钢,连一点点温度也没有。 到底是谁设计出这种杀风景的空间的啊?镜子突然很怀念自己家里的厨房。那间厨房由橘色和黄色系构成,橘色是会让人食欲增加的颜色。早上起来,沐浴在从布满菜花图案的窗帘间隙偷跑进来的阳光下,就能让她的身上涌出活力。相较之下,光是待在这间房间里,她就觉得心情越来越差。房间里的温度明明没有特别低,却让镜子觉得寒冷。与其说是皮肤感受到寒意,还不如说是内在有种渐渐变冷的感觉。唉,真想快点回家,回到那个百花环绕的家里。她只希望能在那间日照良好的橘色厨房里喝一杯红茶,早点忘记这个仿佛噩梦一般的地方。 “你说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如果知道的话,我还需要伤脑筋啊?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在一年前的火灾中失去了妻子,后来便将自己和妻子的回忆写成小说。这部小说引起了话题,我上电视的频率也比从前高了。” “然后在前往摄影棚的途中,你的记忆就突然消失,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来到这里了,对吧?”夏木佑子补充说道。 “嗯,没错。我的人生完全没有污点,也没有什么让我被监禁在这里的原因。” “前往摄影棚的途中……就表示你是在车子里啰?” “我想不起来了。是在我正打算出门的时候吗……不对,说不定是坐进妻子驾驶的车子副驾驶座之后吧?” “妻子?” “就是梅喜代。我们在九个月前才刚入籍。” “你老婆一过世,你就马上结婚啊?” 佐岛像是受够了夏木责备的语气一般,皱起了眉头。他也讨厌这个女人。 人类没有那么坚强。为了从失去妻子的打击中站起来,再婚也是极其自然的。把它当作坏事一样责骂的这个女人,才真的有问题吧?话说回来,夏木这个女人的脸色越来越凶狠了,而且她的脸色也惨白得不像有血有肉的人类。 随着时间过去,大家都会变得不太高兴,这点镜子能够理解,可是这个女人的模样特别诡异。光是被关在这种地方,就已经让镜子的精神状况直逼极限了,这个女人的存在又令她感到更间为恐惧。“嗯,对啊。因为我很寂寞。任谁都无法一个人活下去的。” “失去妻子之后,艺妓马上扶正,感觉还满随便的嘛。花街不就是完全迎合男人的世界吗?为金钱和权力敲锣打鼓的场所。真是俗气啊!” “明明什么都不懂,倒还真敢说哩。你这个女人是无法了解花街的深度的——更别说是知道没梅喜代是多么特别的女人了。” “不藉助女人的力量,你是无法生存的吧。” “我不是那么坚强的人,没有办法单靠一己之力站起来,这点我承认。你不也是藉助男人的力量活过来的吗?”佐岛用讽刺的口吻说道。 “真是没礼貌,我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走过来的。”夏木佑子双手抱胸,把脸转到另外一边去。 镜子觉得这个名叫佐岛的傲慢男人似乎也很瞧不起自己,这让她觉得很不服气。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帮他说话。 “我懂那种感觉,我也是无法忍受一个人独处的。不管婆婆再怎么贬低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家出走。二十年来,我一直忍着痛苦,为家人付出一切。” 二十年来,无论那个坏心眼的婆婆再怎么嘲弄自己,她还是忍了过来。 因为这比起自己和船出结婚之前的悲惨生活好上太多了。就算回到家,也没有说话的对象。那是一个等待着社会来贬低自我存在的灰暗家庭,她的生活孤独、寂寞。所以和船出结婚之后的人生,甚至可以说得上幸福。没错,每个人都无法忍受寂寞,因为无法忍受这个寂寞而和别的女人结婚,又有什么不对的呢?不过,新井沙智子是在一年前过世这一点,总让镜子觉得很奇怪。只有这一部分有点诡异。对了,那个节目叫什么名字呢? “可是好奇怪喔。我记得之前才在电视上看到‘逝世十周年纪念,新井沙智子好评连续剧特辑’这个节目的耶。”她这么说完之后,交互看着两个人的脸。别说血气了,夏木佑子的脸上仿佛连生命力都失去了一般,变成了近似茶色的脸。镜子不假思索地向后一仰,将椅子向后退了十公分。她只想早点逃离这里。 佐岛瞪大了眼睛,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将双手交抱胸前,哼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太夸张。你搞错人了吧?” “那就不是新井沙智子,而是别的作家啰?” “我根本没听过那种节目。说到底,新井沙智子真的是那么有名的作家吗?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还是说话的时候让她感觉起来比较像是活人。这个女人只要一沉默下来,脸就会变得跟死人一样。 “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喔。你趾高气扬地说什么自己是最先端的研究学者,其实根本没在看书吧?” “我会看啦——会看推理小说。不过你有什么立场说别人?你也只看电视而已吧?” “所以你们两个人都不知道我写的书啰?真是无趣的家伙,受不了。” “那我们的交集是什么呢?就目前看来,好像完全没有交集嘛。喂,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佐岛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没有啊。我每天都和梅喜代过着幸福的夫妻生活。不但从前妻的死亡阴影中重新站起来,新作品也卖得很好,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没有在先斗町上班的艺妓朋友,也完全不认识作家这样的人种。不管怎么想,我和你之间都没有交集之处吧?” “我也不认识医生和研究学者啊。” “等一下,有一个共通点——我们都住在京都。就只有这一点而已了。”夏木佑子回答。 “如果说住在京都的话,我也是哦。” “原来如此,这就是我们的共通点啊。那这里很有可能就是京都,搞不好就是京都郊外。” “别再说了,快点把我放出去,我已经快到极限了。就算讨论这些事情,还是无法解决问题。”镜子快要哭出来了。别说交集了,跟这些人在一起越久,她就觉得心情越低落。这两个人都不开心,也不温柔。 “等一下喔。你的丈夫是医生吧?”佐岛看着镜子说道。 “嗯,对啊。” “那你们两个人之间应该有什么交集啊?” “嗯,我也不知道。”镜子看向佑子。 “你丈夫是哪一所大学毕业的?” “神户港岛医大。他是精神科医师。” “那就没有我认识的人了。而且说穿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叫船出的人。” “你的儿子呢?” “在家里啊。” “他的工作是什么?” “跟我丈夫一样喔。他和我丈夫一起开诊所。” “你的家人就只有这些人吗?” “嗯,就只有他们了。” 失踪的女儿突然闪过她的脑海。不过她实在不太愿意去回想,于是急忙将她从脑海中赶出去。 “那你的儿子是单身啰?”夏木佑子用逼问似的口气说道。 “嗯,没错。那又怎么样?他是个固执又神经质、很难照顾的孩子,我费了好大的心力才把他带大。” “我只是问他是不是单身而已,又没说那是你的责任。” “我也只是说我在儿子身上花了很多苦心而已。你这个人为什么老是用这种咄咄逼人的口气说话?攻击性还真是强烈啊。” “你这种说法太过分了。我也害怕得不得了啊,所以才会拼命想找出一些线索,就只是这样而已。像你这样处处依赖别人、一直哭丧着脸,难道就能让你离开这里吗?你以为我们被关在这里几个小时了啊?我们已经在这里很久了欸。却连个理由也不知道。” 到底过了多久呢?半天?还是一天呢?镜子连经过了多少时间都不知道。她又想哭了。试着想想过去的事吧,或许能暂时让自己忘记现在的现实。啊,橘色的厨房,对了,只要想想家里的事,情绪应该会稍微冷静下来。仿佛画里描绘一般幸福的生活。镜子和丈夫、儿子一起住在京都市北区一间五十坪大的房子里,过着处处可见的平凡生活。早上为丈夫和儿子准备面包和咖啡。诊所就在走路五分钟即可抵达的地方。 那是丈夫的老家,两年前去世的公公就是在那里开业看诊的。婆婆和两名一直待在诊所里的护士在那里工作,所以镜子不需要过去帮忙。 送丈夫和儿子出门之后,她每天都悠闲地在家里看电视、做着自己喜欢的串珠手工艺。家里有个小小的庭院,镜子在里面种了自己喜欢的季节花草。 要说唯一的辛苦,就是以前离家出走的女儿寄了一张带有威胁意味的明信片给她那件事。镜子因此被婆婆讨厌,几乎完全不跟她说话。嗯,不过换个角度想,这或许也是好事——因为她就不用去观察婆婆的心情好坏了。养育木讷自闭的儿子长大,确实让她费了不少苦心,但是儿子并不会做出什么夸张的反抗,也成功地当上医生了。说到儿子,她其实还觉得挺骄傲的呢。 “你们干嘛在那么无聊的事情上争吵啊?总之,就先说说你的遭遇吧。”佐岛看着镜子,用一副不耐烦的口气说道。 这个男人怎么能够用这么轻蔑万物的口吻说话呢?乍看之下好像很精悍,但不过是个心胸狭窄的冷淡男人罢了。那个固执的儿子比他好多了。 要从哪里说起呢?镜子开始拼命地整理脑袋里的东西。那个离家出走的亲生女儿还是占据了她的脑海。镜子明明最不愿意回想起她的事的,为什么思绪却老是往她那儿跑呢?时常寄那些装模作样的明信片来给自己的讨厌女儿。那些嘲讽了镜子的幸福、根本就是在激怒镜子的明信片。冷静想想,她实在无法相信那个孩子现在还在某个地方。为了找出真相,镜子前往那个女人家。然后自己……然后……怎么了呢?那个女人低声说了些话,说了些让镜子无法倾听的恐怖事实。 对了,记忆就是从那里开始消失的。 不幸的明信片(一) <er top">01 镜子关上庭院的水龙头,浇花用的水桶里装满了水。这几天渐渐暖和起来了,在庭院浇花让她觉得很开心。单单只是这样,就能让镜子心情雀跃了。 她突然回想起小时候一个住在附近的同学的家。和镜子住的两房六叠的公寓不同,同学家的房子有一个好大的庭院。她曾经在那个同学办生日会的时候,去过那里一次。一进入那个家之后,镜子就觉得自己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一样。里面全是镀着金边的盘子、有枯草花纹的茶杯等等自己从未见过的高级物品。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东西大概全是舶来品吧。 “你看,这是鲜花地毯喔。”她自傲地指着自己家的庭院说道。 直到今天,镜子都还清楚记得那个庭院。真的就像她说的一样,开满了色彩缤纷的花朵,仿佛在庭院里铺了绒毛地毯一样。“鲜花地毯”,多么棒的词汇啊。 从那个孩子家回去的那一天,她觉得自己家里的东西全都好穷酸,让她觉得很悲情。心情简直就跟魔法解开、穿回破烂衣服的灰姑娘一样——只不过是不会有王子来迎接的灰姑娘。所以,她只能穿着破烂的衣服,体会这种无药可救的情绪。 那个家的记忆永远都留在镜子的心中。因此,当镜子和现在的丈夫结婚、住进这间房子里的时候,她便下定决心要尽可能精心重现那个家的模样。首先,她一整年埋首于栽种花——就像那个家一样。成功实现了这个梦想的时候,她真的觉得很高兴,实实在在地体验到“梦想一定会实现”这句话。西洋菊和熏衣草的绒毛地毯沐浴在日光和微风中,摇曳生姿。 以浇花用的水桶浇水时,熏衣草散发出好闻的清香,就像是在回报镜子一般。这样一边浇花、一边用肌肤去感受花的呼吸,总会让镜子获得活力。和小孩与动物不一样,植物是被动的,只会展现出美丽的一面,不会抱怨、也不会为镜子带来麻烦,所以她才会那么喜欢花。对花做出了多少的照顾,花也会给带给她同等的回报。它们绝对不会背叛自己,只会不断地长高、生出叶子、长出花苞。而且,它们一定会绽放。像小孩子那样不照着自己的理想长大的东西,她在今后的人生中都已经不再需要了。她受够了。 讨厌努力做事的镜子,喜欢这种简简单单就能拥有成就感的作业。她用花剪剪下五枝熏衣草的花,回到家里。并将花插进花瓶里,放在厨房的餐桌正中央。接下来就来喝一杯红茶吧。就在她将茶壶从架子上拿下来的时候,儿子浩一突然从诊所回来了。他二话不说,直接将明信片递到镜子面前,镜子反射性的全身僵硬。要是平常的话,他总是在镜子不知道的时候把明信片放在桌上的,今天却如挑衅一般,直接把明信片递给她。难得享受了一个神清气爽的早上的她,心情却瞬间被打落谷底。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身陷泥淖之中,伸出去接过明信片的手在颤抖。每隔半年,明信片就会寄来。每每到了这个时刻,她都觉得自己的心脏缩小了。由于不是寄到这个家,而是直接寄到诊所去,所以婆婆全都看过了。这应该是个心情爽朗的早上啊——没错,明信片就是会在这样的日子寄来。是故意的吗?真是讨厌的孩子。 镜子同时对着递出明信片的浩一,以及写了这种明信片的女儿喃喃自语。 妈妈,你好吗? 我还是老样子。妈妈好像很幸福呢。我很为妈妈感到高兴。 我也活着。但是,我快没东西吃了,快要饿死了。请汇一些钱给我。 账号××××〇〇〇〇〇××银行。 草草写下的字迹。二十一年前也一样,女儿留下了这种脏兮兮的信之后,就消失了踪影。她回到家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深受不知名的不安和罪恶感苛责。为什么女儿会留下这种信而消失没了踪迹呢?她甚至不觉得女儿做得到这一点。不过,她害怕去深思这件事,所以都尽可能地不去想。日子久了,“幸好女儿不见了”这种心情就渐渐战胜了她的不安。女儿很任性,只要心情不好,镜子就管不动她。总而言之,她就是个难带的孩子。自从那次之后,镜子就完全不知道女儿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了。 她现在应该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可是却还为金钱所苦,字也依旧很丑。镜子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有一个这样子的女儿。所以当夫家的人知道这件事情时,她羞耻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和丈夫结婚的时候,她曾经对丈夫表明自己有一个女儿。只不过她没说女儿是离家出走,反而骗丈夫说是前夫把女儿带走的,因此她也没去请警方帮忙找人。 第一张明信片寄到的时候,在婆婆的逼问之下,镜子才哭着说出真相。 “把钱汇给她。”丈夫一脸严肃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镜子便转身背对出言讥讽自己的婆婆,逃也似的离开房间。 从此之后,婆婆看着镜子的目光就充满了轻蔑。本来婆婆就反对自己的儿子和低学历的镜子结婚。浩一的母亲应该要是个更有学养的人才对——这句话仿佛婆婆的口头禅一样,一天到晚对镜子说个没完。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婆婆总是会提起这件事。 明信片是从镜子和船出结婚五年的时候开始寄来的。那正好是镜子好不容易让浩一考进名门高中、获得一家人认同的时候。五年来,镜子为了让夫家的人承认自己这个媳妇,频繁地和夫家的人往来、讨婆婆欢心。就在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成为这个家族的一份子时,明信片就寄来了,简直就像是算好了时间似的。镜子的辛苦全因为那张明信片付诸东流。婆婆从此之后便不改冷淡的态度,开始明目张胆地排挤镜子,并且禁止镜子进出丈夫的老家。 搞不好女儿是为了贬低自己,才故意做出这种事情的。孩提时代的女儿虽然和幸福无缘,却还是一脸天真无邪、模样可爱。长大成人之后,她可能在世人的冷淡对待下变成了个性扭曲的人。一想到这可能是女儿的报复,镜子就觉得很可怕。如果只是寄寄明信片还好,可是镜子完全无法预测她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事。女儿会不会突然跑到这个家来呢?——这个想法让她担心得全身颤抖了好一阵子。不过寄了十六年的明信片,女儿的骚扰行为也没有加重的迹象。 镜子曾经收过一张上面写了“我结婚了”的明信片,那是八年前的事。明信片上面写着对方的名字叫山本。镜子汇了十万圆礼金给她。 那个时候,镜子无法相信那个孩子真的结婚了,还跑到户政事务所调拿户籍誊本,确认女儿嫁人、改姓山本、住在右京区的时候,镜子高兴得不得了。某个人接受那个孩子的命运了,对方是谁都不重要。女儿是个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包袱,有人替镜子背起这个包袱,让她安心得流下眼泪,自己终于获得解放了。 然而几个月之后,一张写着丈夫自杀身亡、自己为生活经费所苦的明信片寄来了。真像是福分淡薄的女儿的宿命。打从出生开始,女儿就长了一张和幸福无缘的脸,她的眼睛细长,还算得上是个美女,不过她的额头狭窄,眼睛异常的闪亮,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生着这种脸的人是绝对不会幸福的。所以镜子在知道女儿离家出走的时候、结婚的时候,她都以为这么一来,自己就可以获得幸福了。镜子觉得只要那个孩子在自己身边,就会把同样的悲惨命运带给自己,让自己万劫不复。那张通知自杀事件的明信片寄来的时候,镜子失望的程度就跟当初得知女儿结婚时欢欣的程度一样,甚至让她卧病在床好一段时间。 过了半年左右,明信片寄来了,上面只写了要镜子汇五万圆给她,完全没有其他的要求。不过在那个时候,被命运遗弃的感觉又回来了。没错,在来这个家之前,镜子深刻体验过的那种被世人轻蔑的悲惨经验,又再度苏醒了。浩一坐在椅子上抽烟,冒出来的烟飘到了镜子才刚插好的熏衣草旁边。她突然发现浩一看着自己,吓了她一跳。浩一斜视着镜子的视线充满了好奇心,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镜子从未看过的光芒。 “这是妈妈的女儿寄来的吧?” 镜子大吃一惊。这是浩一第一次问她这种问题,明信片的事应该是家人在无言之中默认不能去触碰的问题,然而浩一现在却打破了那个全家人默认的约定。 “呃,嗯,对啊。”镜子视线低垂地回答。 “她缺钱吗?” “好像是这样。” “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自己的过去就要曝光了。一思及此,镜子就觉得无法忍受。看穿了镜子的不安的浩一,看起来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感觉,视线一直盯着镜子不放。 “你不去找她吗?” “我找过了,可是找不到啊。” “这真的是她本人吗?” “我不知道。” “会不会是什么人的恶作剧啊?” “我就说我不知道嘛。”泪水涌了上来。镜子用面纸擦擦鼻子。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还真可怜呢。” 镜子不知道浩一的目的是什么,只好回看他看着自己的眼眸。那并不是同情女儿的眼神,而是在怀疑这张明信片的真假。不过,为什么到了现在他才对这件事情起了兴趣呢?明明之前都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不,与其说是装,还不如说他真的对此事毫无兴趣。浩一脸上总是带着“随便怎么样都好”的表情。 说自己找过女儿,是镜子骗人的。她也怀疑过这会不会是某种诈财手法。 她想过要委托私家侦探去找女儿在哪里,不过还是因为恐惧而作罢。如果这是真的,镜子害怕自己会和女儿重逢。她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为了三餐伤神、衣着褴褛的女儿之后,该跟女儿说什么才是。如果女儿对她说了“救救我”的话,她又该怎么办呢?镜子怎么可能救女儿?她不想让丈夫和儿子看到这个连信都不会好好写的女儿,这个女儿已经让镜子丢脸丢到家了。她受够了。这个女儿只会让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越来越低而已。她曾经觉得自己的优渥生活,是建立在牺牲女儿之上的。她还曾经梦见女儿被压在自己坐着的榻榻米下面,痛苦地喘气,害她尖叫着惊醒过来。仔细想想,现在的生活全是镜子自己赢来的,不需要在意别人怎么想。 今天中午,她原本要去花艺教室,但还是改变了计划,直接前往银行。不汇钱的话,女儿就会不断地寄相同内容的明信片来。镜子也曾经计算每隔半年明信片寄来的时间,提前汇钱给女儿,不过明信片还是照样寄了过来。因此,她根本无从防起。倘若能忍受只有在明信片寄来的时候才体会得到的屈辱,现在的生活就可以维持下去。心情低落最多也就是持续三天而已。除此之外,镜子的日常生活就是被阳光普照的庭院里绽放的花朵包围、在厨房里做串珠手工艺、一个星期去两次花艺教室和茶艺教室,并在回家的途中和同年纪的主妇一起吃中餐。 目前最让镜子热中的,就是韩剧。男主角的笑颜爽朗,光是看着就让她神魂颠倒了。吃中餐的时候,镜子一开始和朋友谈论起这个话题,就停不下来。希望这种优雅的生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她才不想重温那种灰姑娘和南瓜一起回到破烂生活的心境。 她不想失去现在人们常说的“胜者”的人生。 <er h3">02 浩一一口气跑上了位于河原町通后面的复合式大楼楼梯,然后伸手抓住了写着市川侦探事务所的玻璃门门把。说不定终于抓到那个女人了。他是在昨天透过手机得知“要找的人的所在地已经找到了”这个消息的。他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从三个星期前开始,他突然非常想知道写了那张明信片的主人是何许人物。其契机就是自己邂逅那个女人。那一天,浩一吃过早餐,一如往常地提早前往诊所,结果在挂着“船出医院”招牌的入口处偶遇一个女人。女人站在信箱的正前方,身穿打褶的黑色长袖上衣,以及长及脚踩的白底灰花长裙。她的站姿优美,不过灵巧的轮廓上有着深邃双眼皮的脸蛋,更是引人注目。看到突然出现的浩一,女人脸上露出了些许狼狈的表情,然后她像是觉得不说些什么不行一般,迅速地开口:“请问这家医院有开安眠药吗?” “我们会依患者的状况开药。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可能要等很久喔。” “喔,是吗?那我先预约之后再过来。”这么说完之后,女人遂转身离去。 后来想想,自己明明没穿白袍,对方为什么一看就知道自己是医生呢?这点让浩一想不透。她该不会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浩一是谁了吧? 目送着女人离去的背影时,浩一不经意地看了信箱一眼,结果就发现明信片寄来了。昨天傍晚,他才将信箱里面的信件全拿出来的。这样子的话,就表示这张明信片是今天早上送到的了。邮差会这么早送信来吗?他拿出明信片,发现是母亲的女儿寄来的。这种明信片已经寄了将近十六年了。那是浩一刚考上高中,好不容易看清楚未来道路的时候。 因为风湿痛而阴沉、满口怨言的奶奶,在知道录取通知寄到的时候,曾经对着妈妈说:“浩一真是个头脑聪明的孩子啊,因为他的基因好嘛。不过啊,镜子,这次也多亏了你哦。”那是奶奶第一次赞美母亲,同时也是最后一次。自从明信片开始寄来之后,奶奶对母亲的态度再度冷淡下来。平常奶奶一开口,就是说母亲的坏话,骂她是个没有学养的女人。不过等到明信片开始寄来之后,她就变成说母亲是个满口谎言的低等女人。 奶奶每次看到明信片寄来,就会开始大骂大闹,让浩一非常受不了。所以他便养成了频繁检查信箱的习惯,只要一看到明信片,他就会拿去给母亲。 他并不是站在母亲那一边的。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寄这种明信片来的人一定是流浪汉。不过有一段时间,他也受到了奶奶的影响,很看不起母亲。一心只想讨父亲喜欢的母亲,真是愚蠢得可笑。不管碰到什么事情,她都会立刻变得情绪化,所以浩一也不想跟她说话。她一天到晚只会看电视连续剧,跟浩一根本没什么共通的话题。但是,浩一更讨厌奶奶的攻击性。那仿佛要斩掉鬼首似的咒骂着母亲的模样,实在太丑陋了,他一点儿也不想要看到这种光景。 每次当浩一把明信片放在家里的厨房,母亲都会不住地颤抖,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不过浩一根本不觉得同情。如果这些明信片上写的都是事实,该令人同情的应该是这个女儿才对。浩一觉得写这些明信片的,是一个住在脏脏的房子、没什么正当工作,像个流浪汉一般的女人。这个女人大概连办理生活补助的手续都不知道吧。 可是,他完全猜错了。浩一怀疑这些明信片和刚才在诊所前面见到的女人有某种关系。邮差大致上都是早上十一点以后送信的。现在才早上九点,邮差不可能那么早来送信。会不会是那个女人将明信片投进信箱的呢?这样子的话,就可以想到两种可能性。邮差不小心将明信片掉在某个地方了,然后这个女人捡到明信片,好心送了过来。另外一个可能是:这些明信片就是这个女人写的。如果明信片是她捡到的,那这张明信片就会是原订昨天傍晚投递的那张。浩一看了明信片上的邮戳。上面盖着右京区的邮戳,不过日期却是昨天。盖上当天的邮戳,就代表信件会在当天送到才对吧?事情果然不太对劲。这种印章应该很容易伪造吧? 浩一没有立刻将明信片拿给母亲,反而先带进自己的房间里。他躺在床上,想象了各式各样的情况。母亲的女儿会不会就是那个女人呢?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从她身上穿的衣服推测,她过的生活应该也在平均水平之上。那么,她又为什么要写这种明信片呢? 浩一试着做了各种方向的推理,最后还是得到一个结论:她是因为被母亲抛弃,所以才写这种明信片骚扰母亲的。他觉得这是最符合逻辑的答案了。然而仔细一想,这也很奇怪,为什么母亲会吓成那样呢?如果那个女人是她女儿的话,看起来似乎具有高于一般水平的学养,不太像是会写出这种明信片的人。他并不是因为对方是美女才这么断定的。 女人的感觉很稳重,散发着知性的气质,和明信片上的字迹、内容实在兜不起来。如果母亲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应该一看到明信片,就会知道那是别人写的。说到底,母亲的女儿竟然那么知性,令浩一感到相当意外。当然,也有可能是遗传上出了什么问题,不过她的脸还真是跟母亲不怎么像哩。看见一收到明信片就慌慌张张地跑去银行汇款的母亲,浩一便觉得她的女儿在明信片上写出那种内容,似乎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那么,那个女人就是母亲女儿的朋友啰?她或许是为了母亲的女儿,特地来观察情况的也说不定——顺便来投递明信片。可是这也不对,浩一很难相信一个这样的女人会是写出那种明信片的人的朋友。 这三天,他都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父亲完全不插手去管母亲的事,就算明信片寄来了,他也会装作没看到。他们三个人之间达成了一个秘密的约定,就是不能去触碰那个问题。今天早上将明信片交给母亲的时候,浩一忍不住问了母亲一堆问题。母亲陷入惊慌状态,甚至还哭了出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会马上哭出来;利用哭泣混淆视听,这是她从追究真相之中逃脱的手段。 看见父亲不愿处理奶奶和母亲之间的纷争,浩一除了感到父亲的懦弱,同时也觉得无计可施的父亲很悲哀——因为他自己也是用这种方法去面对问题的。不过,这次他却起了想要彻底追查明信片事件的强烈好奇心。于是,他便下定决心去一趟侦探事务所。 打开门,走进市川侦探事务所,自称为所长的市川三造从书桌旁站了起来。他是一个有着泥巴般的肤色、气色很差、年纪超过五十五岁的男人。微笑时露出的猥琐表情,总让浩一感受到一种人生过得不怎么样的人特有的荒芜。虽然自称是所长,不过这间三坪大的事务所也只有他一个人。桌上的文件和报纸堆积如山,几乎没有打扫过的事务所角落积满了尘埃。 前几天,他一踏进这间事务所就立刻后悔了。由于事务所在电话簿上刊登了还算像话的宣传广告,浩一便被其吸引而打了电话。既然在电话中约好了要见面,他也没理由退缩,于是便莫可奈何地委托对方帮忙调查母亲的女儿的事。他交给对方的信息有三条。明信片上写的汇款银行账号、她曾和一个名叫山本的人结婚,不过这个山本过世了,另外还有母亲的本名和户籍地址。 他还顺便告诉对方,来诊所的女人可能就是母亲的女儿,并告知了她的样貌。一开始,所长一脸严肃地告诉浩一,光靠这些信息,他无法确定能不能找到。没想到三个星期之后,他就打电话来通知浩一找到人了。他坐在接待用的沙发上,和市川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我要先声明:我不确定她是不是令堂的女儿。” “什么意思?” “我找到站在诊所前面那名女子的住处了。根据各式各样的情况来判断,这一点应该不会错。我发现令堂的女儿住的地方,和那名女子的住处是一样的。” 市川将一张偷拍到的女人相片放在桌上。嗯,她就是之前那个女人。虽然影像有点模糊,但是错不了。小巧的脸蛋、支撑着脸蛋的纤细脖子、斜斜下垂的肩膀、直挺的背脊,她美丽的站姿让人联想到即将振翅飞起的鹤。 “对,就是这个人。住址一样吗?这样就够了。那她到底住在哪里?”浩一兴奋起来。那个女人果然和母亲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令堂的女儿现在的名字是山本明子,住在右京区宇多野之町×〇番地。” “你是怎么找到的?” “我在汇款银行附近埋伏了一阵子,找到符合你形容的样貌的人之后,我就跟踪对方。她住在很豪华的房子里喔,外面的名牌写着仁科千里。我还以为我跟错了,不过信箱上面贴了一张写着‘山本’的小小名片。” “那母亲的女儿山本明子,就跟名叫仁科千里的人住在一起啰?” “根据我向附近邻居打听来的情报,好像没有人跟仁科千里住在一起。” “去银行的女性,就是仁科千里没错吧?” “没有错。附近邻居形容的仁科千里的模样,确实和去银行的那个人相符合,毕竟那么漂亮的女人是不怎么常见的嘛。于是,我就去右京区公所调查住民票,发现那间房子是登记在山本明子名下的,而且没有找到仁科千里的住民票。那搞不好是假名也说不定。” “那位仁科小姐到底是在做什么的呢?” “那是个谜。我在那里监视了两天,发现她从白天就开始到处闲晃,但又不是去上班。由于她几乎没和邻居往来,所以附近的人也都不知道她靠什么维生。‘她长得那么漂亮,应该是谁的情妇’这样的谣言甚嚣尘上。可是说真的,好像也没有什么男人进出她家。她可能本来就是个资产家,要不然就是领了已故丈夫的保险金,总之,各式各样的传闻满天飞。” “不管怎么样,那个女人过的都不是那种吃不饱要跟母亲讨钱的生活吧?” “她住在将近百坪的豪宅里,开的是BM的汽车;穿的衣服是FENDI,手上还戴着瑞士的高级手表。”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那里的呢?” “她大概已经在那里住五年了吧。” 浩一问了仁科千里的住址之后,便离开了侦探事务所。他原本想要马上前往那个女人的家,于是便伸手拦了出租车,不过一坐上车,他又改变了心意。今天还是先回家吧,他想让脑子冷静一下。这么容易就找出那个女人的住处,实在超乎了他的想象。这三个星期,他一直想要跟这个女人见面,可是这么轻易地被人查到住址之后,他却不可思议地起了警戒心。冷静想想,整件事情实在很诡异——寄明信片给母亲的人竟然是个大美女,而且还过着优雅的生活?要是只寄了一、两次就算了,这十六年来,她不停地寄送明信片过来,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仁科千里,她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做这种事的?首先假设她和山本明子是同一号人物好了,这样的话,她就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浩一还是只能想到这是她对母亲的骚扰。可是在旁人眼中看来,那个女人过着幸福的生活。美貌、金钱、豪宅,她拥有的东西全都在母亲之上。她会因为嫉妒母亲现在的生活而费事骚扰母亲吗?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拘泥于过去的类型。 会扯人后腿的人,大多是要藉此得到好处,并陷当事人于不幸。当然,人们幸福与否是无法从外观看出来的。可是以一般的社会常识判断,那个女人的生活绝对在水平之上,就统计来看,那种人应该不太会抱持负面情感吧? 为了不让母亲忘记自己的存在——是这样吗?就算是这样好了,用那种潦草的字迹写明信片寄给母亲、半年跟她要一次五万圆,到底有什么意义啊?说自己是母亲的女儿,亲自登门拜访不就好了吗?奶奶看到那个女人,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对方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她应该会觉得相当震惊吧。总是用难听的话责骂母亲的奶奶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或许满值得一看的。忽然,他对做出这种坏心眼想象的自己吓了一跳。仁科千里已经开始占据他的心了。 “我对女人动心了吗?”这么一想之后,他突然陷入自我嫌恶之中。浩一不讨厌女人,不过也不曾对女人有过太大的兴趣。或许是他一直压抑自己的关系吧。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女人对浩一一头热——因此迫于无奈只好和她们交往。他的恋爱模式总是这样,也许他觉得处在这样的状况下会比较轻松也说不定。他从来没有主动对女人产生兴趣过。就好像自尊心受伤了一般,这下他更加讨厌仁科千里了。他持续思考了一个星期。可是不管怎么想,他还是找不出答案。最后,他放弃去仁科千里家了。就算知道了真相又怎么样?只不过是在脑海的记忆中增添一块令人不愉快的材料碎片罢了。他决定忘记那个女人。然而两个星期之后,那个女人主动上门来了。浩一这才想到:或许自己就是有了这样的预感,所以才没去找对方的。 她因为睡眠不足而前来诊所。健保卡上的名字是山本明子,年龄是三十四岁。她果然就是母亲的女儿。她坐在患者用的椅子上,用手压着太阳穴说:“睡眠不足让我觉得很困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你的职业是?” “我是新人作家。” “作家?” “嗯,我才刚因为撰写了恐怖小说而得到新人奖。” “是用山本明子这个名字吗?” “不是,我是用仁科千里这个名字。医生,不嫌弃的话,请你一定要买一本看看喔。” 原来如此,仁科千里是她的笔名。 “有没有什么工作上的烦恼?” “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人类最畏惧的东西是什么,这让我很烦恼。” “那是小说的材料吗?” “嗯。我想要塑造出最恐怖、最残酷的地狱。一开始思考这个,我就开始失眠了。”女人用一种急迫的方式说话。浩一无法用客观的角度看这个女人。 听完女人说的话之后,浩一感到非常不愉快。和浩一想象中不同,女人发出非常强烈的负面能量;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仿佛要把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卷进去自爆一样的危险氛围。 “如果你想睡觉,就试着去想一些比较光明的事情,好吗?”浩一讽刺的露出一个假笑。 “我是写恐怖小说的人,你觉得我需要光明这种东西吗?我根本就做不到。我的个性本来就很消极。”这么说完之后,女人嫣然一笑。浩一莫名地觉得她在嘲笑自己。 “我帮你开酣乐欣好了。” 仁科千里没有回答,然后直接出言反击:“你不先问家族成员吗?精神科医师不是都会这么问吗?请不要偷懒,好好问诊吧。” 浩一说不出话来。只要是初诊的病患,一般在问诊的时候都会询问患者的家庭成员。仁科千里责备的口吻,让浩一觉得她在挑衅。“那我就问了。”他很努力地想让自己保持冷静,可是汗水却从他的额头上沁出来。 “我没有兄弟姐妹,是独生女。” “婚姻状况呢?” “在八年前结过婚。不过结婚一年之后,丈夫就过世了。死因是自杀。” “小孩呢?” “我没有小孩。我的体质无法生小孩。” 浩一犹豫着下一个问题。为了不让对方看出他的动摇,他平静地说道:“双亲呢?” “我生下来没多久父母就离婚了。” “那是谁负责养育你呢?” “母亲。可是那个母亲找上了别的男人,打算抛弃我。所以我就先下手为强,离家出走了。” 看见浩一写着家族成员的手停下动作,女人开口问:“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没什么。” “说得也是。来医院看病的人明明就是我自己,现在竟然担心起医生来了,我真是怪啊。”女人说完之后笑了。 浩一无视她的微笑,径自写着处方。仁科千里好像还想说什么,不过浩一用一句:“能不能请你先到等待室去呢?”将她赶出了诊疗室。到领药之前还有十分钟。浩一计算好时间,从后门绕出去等待千里走出诊所。他闪到她的面前说:“仁科小姐。” 千里看到浩一,便停住脚步,意味深长地歪着头,简直就像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做一样。 “什么事?” “别再装傻了,我才想问你哩。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不就是来拿安眠药的吗?因为我失眠嘛。” “不对,不是这样。你到底在打什么歪主意?” “我没有在打什么歪主意。” “少骗人了!” 千里露出了愠怒的表情。两个人就这么相互瞪着彼此一会儿,然后千里忽然缓和了锐利的视线,呵呵一笑。这个不惹人厌的诚恳笑容还真是令人意外——浩一的内心虽然这么想,不过还是板着一张脸。 “那你现在能不能陪我一下呢?” “我要看诊,没办法。” “什么时候看诊结束呢?” “我今天只有上午看诊,所以中午过后就结束了。” “那就请你今天晚上来这里一趟吧。我们慢慢喝酒、慢慢聊吧。” 千里将一家位在只园名叫“花道”的酒吧名片递给浩一。 <er h3">03 浩一到了位于只园花见小路上的酒吧时,穿着长及脚踝黑色洋装的千里,已经坐在吧台的角落喝酒了。她的手肘到手腕之间又细又长,拿着鸡尾酒杯的手指非常漂亮。浩一在千里旁边坐下,点了啤酒。 “那就干杯吧。”千里伸出了自己手上的金巴利苏打,碰了一下浩一的啤酒杯。 “你的表情真恐怖啊!” “我想请你先说明一下。不然的话,我是无法放宽心的。” “你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第一,你是我母亲的女儿吗?” “嗯,对啊。” “明信片是你寄的?” 千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过,除了她以外也不可能是别人做的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告诉她我过得很好。” “那种内容耶,那算是报平安吗?” 千里像是恶作剧的孩子一般“嘻嘻”的笑了。那副笑容就像是在说“我只不过是稍微恶作剧一下而已啊”,让浩一觉得很生气。 “这样的话,应该还有很多别的方法吧?再怎样,也没必要寄那种明信片啊。真是低级。” “或许有一点点复仇心吧。” “对抛弃你的母亲吗?” “嗯,对啊。” “你那一点点的复仇心,竟然维持了十六年之久啊。” “因为我不想要让她以为我死掉了嘛。生死不明超过七年,就会被宣判失踪,被人当作已经死掉了耶。这样子的话,我的户籍就会跟着消失,我想要防止这种事情发生。” “事实上你就是还活着,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而且你还结过婚了。” 千里陷入沉默。 “而且,我看你的生活也过得自由自在。” “我丈夫是资产家。” “为什么会自杀?” “因为他忘不了前妻,所以就跟在前妻后面自杀了。” “即使有你在?” “嗯,对啊。他本来是想利用我冲淡悲伤的,不过还是没办法。结果,他只把我当成前妻的替代品。男人真是狡猾啊!” 真的有男人会在得到了这么美丽的女人,还对前妻念念不忘吗?还是他憎恨她的美丽呢?也有可能是他利用了她的美貌——他觉得如果自己和这种女人结婚的话,一定可以忘了前妻。可是,实际上他还是忘不了。他原本以为她是那种可能会玩弄男人,但绝对不可能被男人玩弄的女人,不过出乎意料的,她似乎也吃了不少苦。这么一想之后,他重新观察了千里的侧脸。高挺的鼻子、分明的双眼皮、下唇稍微突出、闪着粉红色光芒的嘴唇全都充满了生命的力量,可是却带着悲伤的神色。他莫名地觉得这个女人看起来楚楚可怜。人在稍微有点不完美的时候,更具有吸引力。 千里点了波本酒加冰块,暂时无言地喝着酒。浩一一时看着她的脸出了神。 “我想要塑造出最恐怖、最残酷的地狱。”她在诊所里说的话突然浮现在浩一的脑海中。这个时候,他立刻觉得被这女人吸引的自己很愚蠢。真是白痴,小心一点,这是个危险的女人。 以自己的不幸为诱饵,吸引男人的注意——这种手法不是一眼就让人看穿了吗? 浩一为了自己掉进这种低级陷阱的愚蠢感到有些愤怒。 “真正的原因是……”千里这么说完之后,又点了一杯波本酒加冰。 “真正的原因?” 千里一口气喝完杯子里只剩下一公分高的波本酒。 “什么真正的原因?”浩一又问了一次。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来了吧,果然是陷阱。 浩一不知道千里的目的是什么,不过她似乎想要闯进浩一的人生。 “喔,看着我啊。” “你不相信啊?” “我怎么可能相信这种话。” “你先听我说嘛。我偷偷去看妈妈的时候,你突然从玄关跑了出来。那大概是国三放春假的时候吧。你看起来既开朗又幸福,感觉好耀眼。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总觉得你就是我的弟弟,有种奇妙的亲近感,你就是小我两岁的弟弟。后来,我就一直看着你,看了十六年哦。所以,我才会想和妈妈有所联系。虽然我结过一次婚,但那只不过是度过了没有爱情的夫妻生活一年而已。到了最后,我还是一直想着你喔。” 哇,这样喔。这种话谁都会说啊,我怎么可能上你的当——浩一在心中这么嘀咕道。他的脸上应该浮现了游刃有余的笑容了吧。“你说想跟母亲有所联系,是靠着那种明信片吗?哪有人会用那种方法跟别人联繋啊?你真是有病!” “我有时候是真的缺钱啊,没有人愿意帮我。而且我觉得普通的明信片不够刺激、太无聊了,这样她可能很快就会忘记我。不,不是这样。我可能只是想确认妈妈对我的爱而已。” “你的作法还真是不健康。” “因为我是写恐怖小说的人,本来就不健康。但我觉得我活得比故作健全的人实在多了。” “谁都会说。” “是真的。我真的是因为喜欢你,才监视那个家的。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我怎么可能相信这种话。十六年来,你都一直想着我?你有什么证据啊?” “你高中开学典礼的那一天,我也去过你家喔。那个时候,你家附近刚好有一间空房子,记得吗?我从那间房子的围墙细缝,偷偷地看着你们。” 以前,浩一家对面确实有一间空屋。她躲在那里偷窥母亲,这一点应该是真的吧。不过她说什么自己是看浩一,怎么听都像是编出来的。 “真是无聊。” “你不相信呀?” “不相信啊。” “你刚才说要看证据嘛?” “你有证据吗?” “嗯,有啊。”千里干脆地说。浩一差点没笑出来。 “你不相信吧?” 到底有什么证据啊?浩一终于忍俊不禁。 “你看,这就是证据喔。”千里从手提包里面拿出一个水蓝色的信封。那个信封大概有一公分厚。浩一接过信封,检视着里面的东西。里面放了类似照片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浩一就是觉得不想看,于是便将信封还给千里。他觉得那是自己不该看的东西。 她拿出信封里的照片,一张张排在吧台上。看到相片的瞬间,浩一不假思索地别开了视线。“不行喔!你要好好看着。” 那全都是浩一的照片。从高中的时候到最近的照片都有,大概有五十张。一开始的照片好像是在他家对面的空屋拍摄的,刚好是浩一从玄关走出来的时候。照片里的他穿着制服、t恤加牛仔裤、运动服等各种季节的服装。他记得两年之后,那间空屋就改建了。 从那之后,就没有他在玄关前面的照片了。有几张照片是浩一出门,在等红绿灯准备过马路的时候拍的;还有离开诊所的身影、在街上走路等从各种角度拍摄的照片。照片背后写着年月,这是从一九八九年四月开始,一直到最近拍摄的相片。 “我跟踪了你十六年哦。”这威胁的声音让浩一不寒而栗。不管是基于什么理由,千里说自己十六年来一直看着浩一这件事情,似乎是真的。这个女人一直关心着浩一,持续拍摄着不为人知的相片。不管在脑中思索了多少次,浩一还是无法理解。 “为什么?”口干舌燥的他,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来。他一口饮尽剩下的啤酒。 “因为我喜欢你啊。我不是一直这么说吗?你的脸、表情、声音,所有的东西我都喜欢。而且,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总是在奶奶发现之前,把我寄的明信片拿给妈妈。” 这个女人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吗? “可是,为什么你光靠着这几点,就喜欢上我?我跟你又没有血缘关系。” “你身上有某种东西喔。某种吸引我的心的东西。” “什么啊?” “我还没找到答案。但是,那个东西引起了我内心的共鸣。” “甚至让你不惜变成跟踪狂吗?” 浩一重新看着摆在吧台上的照片。当时自己在看着什么?在想什么呢?他看着眼前的照片想象着。准备出门,伸手开门的自己,当然不会注意到对面围墙。如果回到那时候,把那个透过围墙细缝偷拍自己的女人抓出来的话,她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呢?站在斑马线前面的时候,自己大概一心注意着红绿灯的变化吧。不管哪张照片看起来都是一样,自己的表情全都毫无防备,傻愣愣的。她对自己的执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光是听她用说的,浩一就觉得毛骨悚然。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将这个事实摊在他面前,不禁让他觉得头脑好乱。 在交互看着照片和女人的脸时,那种一触即发的紧迫感渐渐淡去。这个女人看了那个毫无防备的自己十六年之久。就算对她隐瞒什么,也不会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只能放弃了——他心中的迷惑消失了。卸下警戒心之后,浩一觉得自己快被对方凝视着自己的闪亮眼眸的魔力给吸进去了。就算被吸进去也无妨吧?不管多么理性,这个女人都有将之摧毁的魅力。 在诊所感受到的危险氛围,就是这个女人所带有的磁性。嗯,没错。自己一直在等待这种女人出现。他只活了三十二年,却觉得自己从几千年前开始,就在等待这种女人了。 <er h3">04 用菜刀将准备放进味噌汤里的豆腐切成两半时,镜子停下了手。将菜刀丢在砧板上之后,她回过头瞪着丈夫。她怎么样也无法相信刚才听到的话。丈夫说,浩一有女朋友了。依稀察觉这件事情的奶奶,便委托征信社调查,发现对方是浩一的病人。到此为止,镜子都还听听就算了。浩一也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就算有喜欢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问题是丈夫接下来说的话。 再深入调查之后,他们发现对方是镜子的女儿——那个寄送低级明信片来的孩子。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镜子大声反驳丈夫重复了第二次的话。 “我也不敢相信啊。可是,那个人确实是我们诊所的病患。还有个人病历表。” “一定是同名同姓的人啦。”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妈调查之后,说那是你的女儿。” “真是太夸张了。她还真敢说啊,看来妈真的很讨厌我吧。我女儿确实是个会寄那种明信片来的怪人,我甚至怀疑她有没有在过正当的生活。套一句妈的话,我女儿就是那种生活有问题的人。但是,她这样怎么能跟浩一扯上关系呢?妈是不是因为太讨厌我,导致她的妄想症恶化了啊?一定是老年痴呆了。” 就算知道这么说婆婆的坏话会伤害到丈夫,镜子还是停不下来。总之,一定是婆婆有问题。除此之外,镜子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了。 镜子几乎可以想象婆婆的恶劣态度——她大概会到处喊着镜子母女打算占据船出家吧。 “那你能不能去这个名叫山本明子的人家里一趟,确认一下呢?如果浩一真的喜欢对方的话就算了,可要是她是你的女儿,那就不太好了吧?如果两个人说要结婚的话,事情就更复杂了。” “浩一已经是大人了,他之前也跟一大堆人交往过不是吗?不会马上论及婚嫁的啦。不用干涉,他们自然会分手的。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啊!” 浩一绝对不是那种晚熟的人。硬要说的话,他可能还会被归为让女人心碎的那一类。经常有女人打电话来家里,而且每一次都是不一样的女人;甚至还有被浩一甩掉的护士跑到诊所来找他。他不会和特定女人交往,而是脚踏多条船的花花公子。所以,这次一定也不会持续太久的。 “可是就只有这次不太一样啊。或许跟你也有点关系吧……” 镜子认真地看着总是不愿服输的丈夫。他比平常更严肃了。“你的意思是命令我去看看吗?”“听说她住在很棒的豪宅里喔。而且根据我们诊所里的护士说,她还是个大美女。” 不只是个美女,还住在豪宅里面!光是听到这些话,镜子就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女儿了。如果要问女儿是不是个美女,确实可以将她分到美女那一边。不过,该怎么形容才好呢?她跟世间一般的美人受到的恩泽完全无缘——她就是长了那么一副脸蛋。她不可能有那个能力住进豪宅里的,绝对不可能。 “那就不是我女儿啦。很显然是搞错人了。” “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去确认一下。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无法想象寄送那种明信片来的人,跟浩一的对象是同一号人物。可是光就征信社的调查看来,事实确实是如此。完全搞错人也就算了,但如果她就是那个寄明信片来的人……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镜子说不出话来。就算丈夫问她怎么想,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她完全摸不着头绪。 “那她就是个大骗子了吧?” 如果是那个住在豪宅、却在明信片上写着“我快饿死了,快点汇钱给我”这种话的女儿,确实是个充满恶意的恐怖分子。可是镜子确信那个人不是自己的女儿,所以她一点儿也不想去见对方。 “根本没有去确认的必要,一定是另外一个人啦。” “可是,她曾经在九年前结过婚,而且丈夫还在和她结婚九个月之后就死了。如果是另外一个人,经历会这么符合吗?” 丈夫知道女儿结婚的事,也知道她死了丈夫。那个时候,婆婆也看到了明信片,还跟镜子起了争执。从此之后,敏锐的浩一便频繁地检查信箱,并且在婆婆发现之前先将明信片拿给镜子。 “那只是碰巧符合而已。” “同名同姓,而且还同样结过婚、死了丈夫,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妈去确认过了吗?” “嗯,好像去过了。听说那个女人简直跟模特儿一样,衣着、举止洗练,感觉是见过世面的女人。看到她的瞬间,妈还吓了一大跳呢。” 镜子的脑海中浮现婆婆惊吓的样子,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如果那真的是自己的女儿的话,她还真觉得骄傲呢。不管怎么说,女儿还是让那个打从心里瞧不起镜子、难以对付的偏激老太婆吓破了胆,这不是很了不起吗?她沉浸在复仇的喜悦之中。不过很可惜,那很明显的就是别人。 “确认到这种地步不就够了吗?妈应该知道那不是我女儿了吧?” “可是,妈不知道你女儿长什么样子。所以搞不好……” “你要说那搞不好是我的女儿吗?妈还在怀疑那是我女儿吗?” “嗯,就是这样。” “那直接问那个女人不就好了。” “她好像没办法做到那种地步。毕竟对方的外表超乎了她的想象。” “浩一知道吗?” “不,妈瞒着浩一调查的。” “我就知道。要是浩一知道妈委托征信社调查这种事情的话,一定会大发雷霆的。那么大年纪了,奶奶还去干涉孙子的恋情,这也未免太奇怪了。” 镜子内心暗自因为婆婆和浩一之间的关系恶劣而感到高兴。要是连浩一都站在婆婆那边的话,镜子在这个家里受到的攻击就会更加严重了。这么一来,镜子手上又多了一个让浩一讨厌婆婆的材料了。感觉真不错,她心想。等到那个坏心眼的老太婆倒下来,镜子一定马上送她到老人赡养院去。这样子的话,镜子就会拥有所有的东西了,她真希望这一天赶快来临。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要讨丈夫的欢心,留在这个家里。 “我当然也这么觉得。不过这一次浩一似乎真的迷上那名女性了,连我在旁边看了,都觉得有点担心。他也在那名女性身上花了很多钱,还买了昂贵的皮包和手表送她。在此之前,他跟很多女性交往过,可是却从来不曾这样。” “连这种事情都查到了啊?” “妈看到大来卡的账单明细表时大吃一惊。这个月他花了一百万圆,全都是购买女用皮包、手表和衣服花的钱,所以妈才会知道浩一有个这么夸张的女朋友的。以前他根本不是那种把钱花在女人身上的人,妈妈才会担心,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百万圆!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镜子因为嫉妒而感到头晕目眩。半年一次、只跟自己拿五万圆忍着用的女儿,会是那种在短短一个月之内,让男人在她身上花了一百万圆的女人吗?镜子觉得越来越不可置信了。那绝对不是自己的女儿。 年轻时,镜子对自己的外貌相当有自信。当时,那张漂亮的脸蛋让她受尽奉承,还有好几个男人买名牌首饰、手表、皮包送她。可是,她却没有在短短一个月之内收到一百万的魅力。即使是现在的丈夫,在结婚之前也只送过她香奈儿的皮包和卡迪亚的手环而已。 结婚之后,镜子能从丈夫那里得到生活费,其他东西丈夫一概不买给她。她利用一个月十五万圆的生活费努力储蓄,好不容易才熬了过来。为了让浩一当上医生,镜子选择了好的升学补习班,加强他的学习环境。浩一现在在诊所赚的钱,镜子自觉有权利拿走一半,可是他非但没给镜子一分钱,还在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身上花了一百万,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镜子一反刚才的想法,开始想看看这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了。 是吗,长久以来一直用明信片骚扰镜子的人,就是这个家伙吗?这次她打算利用女儿明子的名字,来欺骗浩一吗?真是个狐狸精。那家伙想要侵吞船出家的财产。打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就是这个。镜子绝对不能放任这种女人不管。就算不是婆婆,她也不能允许浩一被这种吸血虫缠上。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从前离家出走的女儿,以及明信片这三点是如何连在一起的,不过总而言之,这三点都是镜子的敌人,是镜子生存下去的障碍物,一定得尽早铲除才行。 镜子的心中充满了对那个女人的憎恨。憎恨?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是自己的生活即将在不远的将来受到威胁的那份不安,让镜子坐立难安。 <er h3">05 镜子造访了那个冒用女儿名字的女人家。她从京福电铁的高雄口向北走,在周山车道上走了一会儿。通过工地的栅栏之后,向东转的第五间房子就是那个女人的家。那是一栋北欧风格的西式住宅,上面只挂着仁科千里的名牌,是栋超乎镜子想象的豪宅。车库里停了一辆鲜红色的BM汽车,庭院超过镜子家的两倍大。光是这样,就让镜子的血液直冲脑门了。 按了门铃之后,对讲机传来了一声:“喂?” “我是船出镜子。” 对方没有回答。镜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听到了喀嚓一声门打开的声音。 一个穿着白色洋装的女人出现在玄关的门廊上。她的身材很好,就像杂志上的模特儿一样。她距离自己站的地方大概有三公尺吧。微风不经意地吹了过来,白色的洋装乘着风飘了起来,拍打着女人的脚,结果反而更让人觉得她瘦得连腰线都不见了。 看着女人站姿的那一瞬间,镜子因为自卑而感到呼吸困难。果然不是,这个人不是她女儿。从白色洋装伸出来的手脚和脸蛋,全都白得仿佛要变成透明了。别说女儿了,她真的是活生生的女人吗?女人散发出来那种幻惑的感觉,不禁让镜子这么怀疑。仁科千里踩着优雅的脚步走近镜子。简直就像是走在伸展台上的模特儿一样。 走到门口之后,她用游刃有余的声音说:“你好。”女人仿佛像在嘲笑又老又胖又丑的镜子一般,露出一个充满优越感的笑容。镜子很想回些什么,不过仁科千里却打断了她的思绪,说:“先到屋子里去吧。”跟在女人身后的镜子就像是个身份卑贱的女人一样,让她觉得自己很悲惨。女人带镜子来到的房间,是大约有十坪大的客厅。千里伸手招呼镜子,请她坐在沙发上。镜子输给她散发出的强势态度,默默地遵从她的招呼。然后,千里就走到别的房间去了。 从日照良好的广大阳台,可以遍览色彩鲜艳的花朵。镜子的庭院最多只有这里的一半而已,没有办法做出这么漂亮的花园。过着这种优雅生活的女人,为什么会冒用女儿的名字呢?又为什么要接近浩一?换句话说,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而缠上镜子的?这个女人的目的不是浩一,而是镜子——在这三天好好思考过后,镜子得到了这个结论。 镜子原本以为只要跟她见上一面,就能知道原因,不过来到这里、看了女人的脸之后,她觉得这个答案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女人端着放了两个茶杯的托盘出现。她将茶杯放在镜子前面。杯子上描绘着红色果实和藤蔓,是镜子从来没有看过的美丽茶杯。茶杯里面装着红色的液体,飘散出玫瑰果的香味。 “好久不见。”千里隔着矮桌在镜子对面坐下,然后优雅地跷起修长的腿,这么对镜子说道。女人像是在打量镜子般,盯着她看。 “说什么好久不见……你到底是谁?”镜子终于挤出这句话了。 “你忘记我的脸了吗?妈妈。” “别叫我妈妈。你又不是我的女儿,只是冒用我女儿的名字好接近浩一而已,就跟金光党一样。你到底在打什么歪主意?” “你果然忘记我了啊。” 镜子认真地看着女人的脸。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很早很早以前。她拼命地探寻着自己的记忆,然而却还是想不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以名状的不安向她袭来。她有一种预感:再继续了解这个女人的事,自己一定会有危险。她突然不再在乎女人的真实身份了。她失去了追根究底的心情。总而言之,她必须守住自己现在的生活才行。 “别说这个了,我希望你能跟浩一分手,那个孩子是我们重要的继承人。” “是他对我一往情深。就算我说要分手,他大概也不会接受吧。如果你希望我们分手的话,由你来说服他不就好了吗?”女人冷淡地说道。 镜子前天就已经因为这件事跟浩一起了争执,可是不管她说什么都没有用。 “对陷入热恋的人说什么都没有用,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吧?就是因为无法说服浩一,我才会前来这里拜托你啊。拜托你别再跟我们家的人牵扯不清了,你会让那个孩子不幸的。如果要分手费的话,我会付给你。拜托你跟浩一分手。”镜子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能不能听进去,不过最后那一句是她诚挚的恳求。 “你说我会让浩一不幸?” “不是吗?像你这样的女人只会从男人身上吸血,根本不会给他们任何东西。你不就是这种女人吗?” 千里拿起茶杯啜饮了一口玫瑰果茶,然后再将茶杯放在碟子上。她将双手交抱胸前,看着庭院。几分钟过去,千里还是一直维持这个姿势,仿佛忘记了镜子的存在一般陷入沉思。镜子觉得自己好像被孤单地抛下了。无法身处于安静的孤独之中的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请收下。” 千里像是从梦中醒过来一般惊讶地看着镜子的脸。“这是?” “收下这个之后,就请你跟浩一分手。”断然说完之后,镜子密切注意着对方的反应。千里连“嗯”都没说一声,沉默便再度笼罩两个人。 镜子看着她的脸。这次她没有在想事情了,不过她脸上那副出乎意料的表情,却让镜子困惑。她露出了无法言喻的悲伤表情。那是镜子第一次看到女人露出比较有人性的表情。 “我知道了。里面有多少钱?”千里伸手拿起信封,开始数起钞票的张数。女人露出了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干巴巴的表情。数完钞票之后,千里开口说道:“只有一百万啊,看来我被人看扁了呢。我的价值可是远远超过这个金额喔。” “你这个女人,除了从男人身上榨取钱财之外还有什么才能?说到底,哪有人用金钱来换算自己的价值……” “换算的人是你吧?我根本没有必要收这种钱。”千里把信封推回给镜子,让她慌张了起来。 “我知道了。那要付多少钱,你才愿意跟浩一分手呢?”镜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要对方提出的金额在两百万之内,她会付。比起让浩一继续跟这女人牵扯下去,付钱的伤害还比较轻。 “不用。我不需要钱。” “你想要让浩一不幸吗?”镜子发出快哭出来的声音。 “我会免费跟他分手的。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样的条件?” 一听到免费,镜子还高兴了一下子,不过她又因为不知道女人会说出什么话而感到不安。应该没有跟免费一样昂贵的东西了吧? “如果你能想起我的事,我就跟他分手。” “你的事……”镜子想了一会儿,可是还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你是谁?我还希望你能告诉我呢。” “我说过了,我是你女儿。” “别捉弄我了,你不可能是我女儿。” “为什么?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没见面了喔。就算女儿的脸和妈妈想象中不一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不,不可能。我是知道的。就算是不是过了二十年,我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不是我女儿。” “我是你抛弃的女儿啊。你毫无留恋、毫无感情,就像丢弃垃圾一样,所以才会忘了我。” “是那个孩子擅自离家出走的。”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你觉得是她擅自离家出走的?” 镜子再次看着女人的脸。她还是觉得自己在好早好早以前就知道这张脸了。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呢?镜子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哎呀,请喝喝这个吧。”镜子乖乖地喝了千里推向她的花草茶。 “来,抱抱你的女儿吧。”千里来到镜子旁边,伸出双手。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镜子听话地抱住女人,感觉到纤瘦的肉体触感。 “你……该不会、该不会是……” 千里在镜子的耳畔低声说了些话。 “喔,真的是你。可是不可能啊。怎么会……”过去的记忆闪过的瞬间,眼前女人的脸就被漆黑的记忆给抹去了。 <hr /> 注释: 没有出口的房间(四) 心好冷。已然冻结的灵魂让她甚至连肉体的存在都无法感受到了。 专心听船出镜子说话,让夏木佑子觉得很难受。这个地方,无论是空间或时间都让她有十足压迫感。如同沙漠一般干燥、南极一般冰冷的空气,好像将存在于佑子心中的某个温暖的东西连根拔走了。不只是这样。她无法忍受跟这雨个人共处一室。两个人的声音、谈话的内容都令她觉得刺耳。她好想逃离这里的所有事物。 “冒用女儿名字,用美色迷惑儿子浩一的女人——去见了那个女人之后,我的记忆就消失了。” “那绑架你的应该就是那个女人吧?” “啊啊,我已经受不了了。再待在这里一个小时的话,我一定会发狂的。拜托你们想想办法吧!”船出镜子再次哭了起来。 这个女人的心境也和自己一样。问题只是能不能离开这里而已。三个人都觉得彼此已经到了极限了。这该不会就是这个场所的意义吧?这里是哪里?从刚才开始,佑子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是她又觉得如果把焦点放在这个问题上,就会引发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镜子停止哭泣了。然后,周遭便恢复宁静。没有声音的话,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会有危险——这样的不安向他们袭来。三个人面面相觑。 “我们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啊?一整天?”佑子畏惧地问。 “更久吧。三天,不,我觉得应该有一个礼拜了。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吧?” 镜子又开始发出哭声。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脸上竟然没有眼泪。佑子原本以为她只是为了博取同情在假哭,但是她忽然起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该不会是镜子的体内已经没有水分了吧? “三天?不可能有那么久吧?我们完全没睡觉欸。了不起就是几个小时吧。” “真奇怪,人类应该会拥有体内时钟才对,怎么会三个人都说出完全不同的时间呢?” “奇怪的是这间房间啦。待在这里,我都觉得自己快要失去时间观念了。” “对啊。被关在这里的话,神经一定会出问题的。” “这里的什么东西会让我们出问题啊?” “所有的东西。这间房间无机质般的建造方式,还有你们也是。光是看到你们在我面前,我的身心就饱受折磨。跟你们这种完全不了解我的人在一起,简直就像在接受地狱的拷问一样。” “少来了,你说我怎么拷问你了?” “你的存在就是拷问。光是听到你的声音,就让我的意志消沉,现在也一样。听到你的声音,就让我觉得很痛苦。” “我也是啊。我已经不想再听到你们的声音了。” “原来如此,别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地狱啊!”佐岛歪着嘴唇,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 “沙特的这部戏里出现的情况。那是沙特替三个朋友想出来的戏剧。为了让三个人的出场戏份能够公平,结果到了最后,没有一个人离开舞台,三个人全都待在舞台上,直到落幕。故事情节好像就是从这样的设定中想出来的。” “男女的组合是怎么样?” “一男两女。” “那不就和我们一样了吗。那是什么样的故事?” “三名男女进入了一个房间。首先是男人走进……”说到这里之后,佐岛突然沉默了。 “三名男女怎么样了?” “不,别说这个故事了,我不想去思考,真是太无聊了。” 佐岛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他的表情也比当他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间房间里时还要阴沉。难道还有比现在这个状况更恐怖的事情吗? “那个故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可能,当然没关系啦。”佐岛哼笑道。他想表现出轻松的样子,不过却明显失败了。他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 沉默再度向三个人袭来。一说话,他们就会感到不快。可是就算沉默不语,他们的心情也无法平静下来——他们觉得自己就要消失了,这样的恐惧不停袭来。 “三名男女在那个故事中,有离开房间吗?” “我就说别再讲这件事了。” “不,请你说话,不管说什么都没关系。如果不说话,我无法冷静下来。” “我忘记那个故事在说什么了啦。” “你骗人。忘记的话,你应该不会露出那种害怕的表情吧?” 佐岛沉默了。看来比起描述那个故事,他还比较能忍受缄默。这不就代表了那个故事有多恐怖吗?那应该是和佑子开始注意到的事情有关的故事吧?她莫名地这么觉得。 “喔,对了,我们还没吃过东西欸。已经整整三天没吃饭了。”镜子突然叫出声来。 “我就说根本不到三天啊。最多只过了几个小时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即使空腹,你们也不觉得奇怪吗?” 这么说来,佑子完全没有空腹的感觉。不对,她也感觉不到更根本的东西。是所有的东西,没错,所有的东西都……感觉不到。就好像除了灵魂的寒冷之外,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似的。 “空腹?我根本没有那种感觉。但是啊,不只如此。” “还有什么?” 佑子不小心把刚才在脑海里想的事情说了出来。“我也感觉不到尿意;眼泪、汗水都流不出来。简直就好像我们体内的水分完全消失了一样。” “别说蠢话了。人类的身体几乎都是水分耶,水分怎么可能会消失啊!”镜子说道。 “还有别的——我们也不需要眨眼睛。我自己是这样,不过从刚才开始,我也没看到你眨眼睛,连你在哭的时候,都只是用手遮住眼睛而已。” “我有在眨眼睛啊。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别说这种事情了,有够无聊!”佐岛怒吼。 “不,我就是要说。一定还会有更奇妙的发现的。” “所以我说,你别再去发现什么了!” “我受够了。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不要待在这个地方。快放我出去。”镜子又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声音。 “大家都没注意到这个重大的事实吗?” 只有自己一个人发现?真的是这样吗?那就太不合理了,竟然只有自己一个人注意到这个事实。不,不可能。大家应该迟早会发现的——因为他们三个人是命运共同体。 “我们可能永远无法从这里出去了。” “出不去?你骗人!” “三个人会永远像这样待在这里的。永远喔。” 佐岛像是痉挛一般,开始笑了起来“有什么好笑的?” “嗯,原来如此。果然是沙特的吗?他人的存在就是地狱啊。你们是我的地狱。这是会永远持续下去的。真是太可笑了。我没办法不笑。”佐岛笑了出来。 “没错,这是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喔。” 继佐岛之后,佑子也抑制不住从绝望深渊窜起的笑意。最后,连镜子都开始笑了。 三个人疯狂的笑声响彻房间内部。 基美拉(二) <er top">01 八月二十一日。 秋叶安由美从一大早开始心情就很差。今天她好不容易起了个大早,想要提早去大学的,结果竟然看到了夏木佑子。在她搭电梯下楼的时候,她看到那个女人突然出现,打开了尽头的安全门走了出去。那个女人一大清早就从那里出去这件事情本身就非常罕见了。这让安由美的心情一落千丈。 她该不会对基美拉做了什么吧?安由美检视着第二只成功培育出来的基美拉的保温箱。小鸡骄傲地拍着鹌鹑翅膀,活力十足地走来走去。 “太好了。”安由美安心地叹了一口气。要是基美拉的健康状况不佳,不知道那个女人又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她需要拥有每天早上来观察保温箱的勇气。不过在看到基美拉这副健康的模样,安由美还是放心了。 “我这次绝对会保护你的。如果那个女人想做什么,我也会拼上自己的性命保护你的。” 回想起夏木佑子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安由美不由得全身发颤。那一瞬间,安由美彻底顿悟了——之前夏木佑子用那副温柔得夸张的口吻对自己说过的话,全都是假的。她暂停思考,想了这件事情一会儿。可是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她得着手进行鸡和鹌鹑的移植手术才行。在受精卵时期进行移植,顺利成功的机率只有十分之一,能够顺利熬过孵化、养育过程的,又只有其中的五分之一。换言之,在五十个移植胚盘当中,只有一个能成为基美拉。 安由美将自己的感情投注在每一颗受精卵上,然后像是将生命吹进它们体内一般进行手术。为了让这只基美拉诞生,她灌注了多少的爱啊。可是,那个女人却只因为翅膀的动作不太顺畅这种理由,就轻率地把它杀了。而且还打着实验之名,把它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连重组回原本的样子都没办法了。 多么残忍的人啊。那根本不是什么排斥反应,只不过是翅膀的动作不太好而已。假使真的是发生了排斥反应,她也可以注射免疫抑制剂,治疗的方法多得是。对于那么残忍的杀害方式,她竟然还骄傲地说是身为研究学者理当做的事。这算哪门子道理?研究学者一定全都被生物的灵魂附身了。安由美进入医大的原因,有部分是因为双亲的建议,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她自己也想当医生。她是在国小三年级的时候,发觉将人们从疾病中解救出来这种职业就是自己的天职的——她在某一个纪录片节目当中看到了因为罕见疾病而受苦的人们,当时她情绪激昂,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救助那些人。 想当医生的话,首先必备的就是学识。不过念书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难事,就算不认真念书,她的成绩也总是全年级第一名。安由美非常喜欢把答案纸填满,再怎么困难的问题,都只会有一个正确答案,只要找出那个答案,她就会无条件被赞美,得到好评。单纯、明快又公平——所以比起在下课时间还得跟朋友聊天的学校,安由美更喜欢需要长时间面对答案纸的补习班。 在学校生活中,公平的人并不一定会有好报。国中的时候,有一个同学的美术成绩比安由美优秀。她都是把美术作业交给美术大学毕业的妈妈做,然后在老师面前装出一副勤勉不懈的样子。那位同学本人也毫不避讳地说这是自己算好的。她不觉得自己投机取巧有什么好丢脸的,反而还觉得很骄傲。不仅如此,她还可以平心静气地说自己的手段不好——正确说来,应该是想耍小手段,但是却失败的时候。这也令安由美无法忍受。 考试作弊时,因为抄错一行而得到零分;跷掉打扫回来的时候被老师发现,于是便慌忙装病咳嗽,结果不但没成功,反而被老师捏了耳朵——她总是一边发出尴尬的白痴笑声,一边把这些糗态和懒散跟朋友分享。安由美打从心底轻蔑她这个人,连话都没跟她说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班上却很受欢迎。安由美怎么也无法理解。明明那副厚脸皮的怪表情,应该很讨人厌才对,但是大家却总是围着她大笑。总之,大家都和她一样是愚蠢的人,互相看着彼此的愚蠢,才能让他们安心。 他们和自己是不同次元的人。注意到这一点之后,安由美便自动孤立了自己。在答案纸上,她可以获得与实力相当的评价,可是在现实世界中的自己却会遭到不合理的对待!她一直都这么觉得。在碰到了好几次同样的情况之后,安由美便越来越讨厌学校这种“耍小聪明的人就会得到好处”的社会。高中毕业的时候,安由美完全孤立了。除了老师问问题之外,她绝不主动开口说话。 刚进入医大就读时,她的心中充满了期待。至少立志当医生的人,应该会和自己之前碰过的那些人不一样。毕竟聚集在医大中的,都是以“助人”这种纯粹的行为为目标的年轻人。在刚入学一个月的时候,她积极地和同学们说话。然而,医大中还是充满了靠小手段获得好处的人。顿悟了这件事情之后,安由美便放弃勉强自己去和别人沟通了。进入医疗中心以后,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蒙混自己的失误、随便对待病患的护士多得要命。一开始安由美还稍有保留,后来渐渐无法忍受,只要一看到护士偷懒,她就会破口大骂。后来在不知不觉间,连前辈医生都疏远她了。因为和安由美对立的护士使用手腕,将护士长和其他医生拉到自己的阵营。 安由美觉悟了,不管走到哪里,认真做事的人在这个世界上都会吃亏。她对自己从孩提时代就憧憬的医学世界也失去了兴趣。她哭着对父亲说自己要重新回到重考班去。只要埋首于答案纸,就会获得大家的尊敬。再也没有比那个世界更公平对待自己的地方了。在父亲的建议之下来到免疫研究室的时候,说实话,她完全不抱期待。只要一拿到学位,她就打算离开这里。这里还是跟安由美想象中一样,到处都是耍小手段的。西本健二老是在迎合夏木讲师;川本由香里则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对指导人员桥诘透卖弄姿色。有好几次,桥诘都将川本的实验视为优先,轻蔑安由美。肮脏的家伙! 她不想要因为跟这些家伙待在一起,害自己都跟着变脏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忍到极限了,于是便不再去研究室。当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时,平时总是告诉安由美“不用勉强自己也没关系”的父亲,却出口责骂了安由美的行为。他唠唠叨叨地训斥安由美,不管怎么样都一定要拿到学位。甚至连夏木讲师都来家里低下头恳求她说:川本已经离开研究室了,我非常希望你能回来。于是安由美再度开始去大学上课,并且独自一人接下了大家都放弃的基美拉研究。她觉得能够不被别人烦、一个人默默地做研究是很幸福的事。 当她成功完成基美拉移植手术时,吓坏了研究室里的人。全班只有自己一个人解出超高难度问题时的那份荣光又回到她身上了。对啊,自己想要的就是这种快感,只有自己做得到,其他人都办不到的那种优越感,以及旁人脸上那种尊敬又嫉妒的表情。随着基美拉的成长,充满荣光的日子也一直持续着。然而,那个女人却破坏了这一切。就像是把精心制作的料理直接倒进垃圾桶里一样,她杀死了安由美的基美拉。如果只是料理就算了,轻轻松松地抹杀一条生命的行为,最让安由美受伤。她无法原谅那个平心静气地做出这种事情的女人。 早上,她做了三起胚盘手术。可是自从那件事情之后,憎恨之火总是在手术执行到一半的时候卷起,让她的手发抖,无法顺利进行手术。她还没从一号死亡的打击中站起来,更无法控制间自己对夏木讲师的恨意。 安由美注意到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两点了。她离开实验室,穿过走廊朝着电梯走去。为口了不和别人的视线对上,她低着头走路,反正不会有人跑来跟安由美说话。要是和安由美的视线对上了,大部分的人都会露出疑惑、紧张的表情。从事研究这种和因果有关的工作的人,全都会没有种良心不安的感觉。因为他们会打着研究之名虐待、杀害动物。他们害怕着看穿这一切的安由美——安由美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会好心地低头走路。大家一定都会在和安由美擦肩而过的时候,因为双方的眼神没有对上而安心地松了口气。搭乘电梯下到一楼,安由美走进入口的大厅。 有好几名医生和研究学者站在正中间说话。安由美很讨厌这种由好几个人围出来的圆圈。 在圆圈里的谈话,全都是若无其事地批评、贬低身边的人的闲话,以及为了让自己的地位攀升的姑息交涉。围着圆圈站着,他们就可以散发出一种诡异的连带意识,好压迫周遭的人,让人们误解只要能够进入那个伙伴的圆圈,自己就会比孤立的人优越。安由美避开那个圆圈,快步走出建筑物。走出大学校门、通过南侧的步道之后,有一家安由美常去的泰式料理店。本来很少人会从中午就开始吃泰国菜,到了这个时间,她也不想和大学的人碰面。爬上楼梯之后,二楼就是餐厅。安由美将木门向佐拉,打开了门。餐厅里总共有四张铺着泰国制桌巾的餐桌,还有吧台,里面一个客人也没有。两名店员都是泰国人,只会说一点点日文而已。今天的午餐是九层塔猪肉丝炒饭以及椰浆汤。安由美点了这个套餐之后,摊开一本名为《自然》的科学杂志放在桌上。五分钟过后,料理便送上来了。汤里面放了很多柠檬,酸味恰到好处。 吃完饭之后,她又继续看了《自然》一会儿。然后她喝着咖啡,呆呆地看着窗外。这个时候的行人也很少。对面的二手商店门口挂着的二手衣随风摇晃,感觉有点凄凉。回到实验室之后,安由美继续进行手术。桥诘在过了三点的时候来敲门,于是安由美便将门打开,却看到西本健二和他一起站在门口。西本是夏木的亲卫队。不想跟这种家伙有所牵扯的安由美遂打算直接关上门,不料西本却用肩膀挡住,一脸认真地说:“等一下。” “干嘛?” “我们找不到夏木老师,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从早上开始就没看到她了。” “可是中川教授告诉我们,夏木老师说她要跟你说话,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你这里,后来就失踪了。她三点应该要跟教授开会,结果却没有现身。” “啊,我好像看到她从安全门走出去。我看到的应该是那个女人没错。”安由美不屑地说完之后,毫不留情地把门甩向西本面前关上。她的情绪又乱掉了。被他们这么一搞乱心情,她就会短时间内什么都做不了。安由美不甘心地流下了眼泪,一直看着窗外一个小时。那种女人,被基美拉咒死最好。安由美一边透过保温箱看着精神饱满的二号基美拉,一边暂时幻想着夏木佑子被基美拉咒杀的事。 心情平静下来之后,她再次开始进行手术——这次一定会成功的。顺利完成手术以后,她将二号基美拉从保温箱中拿出来,采集它的血液冷冻保存。只要勤于采集、分析血液,就算基美拉出现了什么异常,应该也能处理。幸好这间实验室设置了名为deep freezer的负八十度冷冻库。里面虽然存放着冷冻保存的细菌和酵素,不过这些东西现在也全被安由美独占了。安由美将基美拉的血液放在试管里,然后朝着实验室最里面的deep freezer走去。用右手打开deep freezer的盖子之后,她咽了一口口水。她揉了好几次眼睛,眨了眨眼。放在里面的东西,不是原本里面该有的东西。她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她再度闭上眼睛,然后张开了眼。状况没有改变。 里面有一张人脸,睁得大大的眼睛盯着自己看。 安由美放声大叫。就在不停尖叫的时候,她的意识逐渐远去,眼前一片空白。 <er h3">02 玄关的门铃响了。横躺在客厅沙发上的洋子这才想起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里。 孝臣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去信州参加训练营了。奶奶也在昨天和三个以前的朋友一起去北海道旅行。奶奶是绝对不可能丢下孝臣一个人去玩的。她似乎对这样的行为很反感,所以总是会配合孝臣的毕业旅行、训练营的时间出门。不过这次她傻傻地搞错了时间,安排了提早一天出发的计划。她不断地找借口说是因为孝臣没有把通知单拿给她,她确定自己听到的日期是二十日什么的,让洋子听得都烦了。 “奶奶,不会有人听你说话的,快去啦。”洋子悄悄地在心里念着。 最后,奶奶在中午过后静悄悄地出门了。目送着她充满内疚的背影离去之后,洋子便到朋友佐和子家去玩。幸好没有奶奶监视,洋子才可以在佐和子家过夜。今天她在佐和子家看了三卷录像带,傍晚吃了麦当劳填肚子之后,在七点左右回家。门铃执拗地响着。她看看时钟,现在是晚上八点半。大概是送快递的吧。嫌麻烦的洋子决定装作不在家。她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 洋子躺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来访者回去。门铃响到第七次的时候,才终于安静下来。 她再度打开电视,现在正在报导东京的某个地方发生了火灾。“已经连续延烧了十七个小时,还是无法控制火势。”主播这么说道。洋子根本不在乎这种事情,于是就切换了频道。 她看了以奥勒冈的大自然为舞台的连续剧一会儿,不过因为实在太无聊了,她便闭上了眼睛。昨天,洋子和佐和子聊天聊到天亮。她拥有洋子连看都没看过的漂亮衣服和首饰。 “爸爸有时候会到国外出差,这都是他买回来送我的。”她不怎么骄傲地说。 升上大学之后,洋子也想出国留学。如果跟妈妈说是为了学习语言,妈妈或许会答应吧。去了国外之后,她才不会读书。她要打工,买喜欢的衣服和首饰好好打扮一下。 当她想象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空想变成了梦境,就在她在巴黎香榭大道的首饰店里试戴着金色台座上镶着红色、粉红色珠珠的耳环时,她突然听到了刺耳的声音。 镜子里的自己正因为耳垂上挂着的耳环,以及和耳环非常相称的美丽脸蛋而陶醉着,可是莫名其妙的杂音却越来越大,镜中的脸蛋也因为激烈声音的震动而扭曲。 她醒来之后,发现玄关的门铃又开始响个没完。啊,原来这就是杂音的来源啊。 她坐起来看看时钟。现在是晚上九点半。一直开着的电视屏幕上,还是映照着奥勒冈的大自然。妈妈好像还没回来的样子。莫可奈何的洋子只好拿起了对讲机。“喂,请问是哪位?” “警察。”男人低沉的声音传了回来。 警察……到底有什么事啊?该不会是奶奶在旅行的地方遇到意外了吧?洋子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大步走向玄关。一打开门,她就看到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面前。其中一个是中年人,另外一个人比较年轻。年纪大的刑警对着洋子翻开了警察证。刑警的名字是高山,身份是警部补。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请问这里是夏木佑子小姐家吗?” “嗯,是的……”换言之,不是奶奶出了什么事,而是妈妈。由于刑警的表情很严肃,洋子的神经也突然绷紧了。她只知道这一点——这是告知某件坏事的前兆。 “你是夏木小姐的女儿吗?” “是的。” “其他的家人呢?” “其他?” “比方说爸爸。” “爸爸在舞鹤的医院,奶奶在北海道。” “那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家啰?” 洋子默默地点点头。刑警瞪着洋子的脸一会儿。由于那副表情实在太认真了,洋子不禁警觉到他要通报的情况,或许超乎想象的严重。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今天傍晚,夏木佑子女士,也就是你母亲的遗体被人发现了。” 遗体?意思就是妈妈已经死掉了吗?她不是出了意外被送到医院去,而是遗体?这些疑惑在洋子的脑海中打转。她的身体摇晃,差点倒了下去。 “你没事吧?”两名刑警扶着她,把她带到客厅里那张她刚才还躺在上面的沙发上坐下。她静静地忍耐了两、三分钟,然后她的眼泪突然不停地涌了出来。刑警递给她一条手帕。在哭泣的时候,她慢慢地恢复了。可是,妈妈为什么会死掉呢?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在哪里发现妈妈的?” “研究室。” 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发现妈妈的遗体?洋子又哭了起来。 “你知道怎么联络爸爸吗?”高山刑警问。大概是觉得自己不该再告诉洋子更详细的状况吧。 洋子将爸爸所在的舞鹤医院的电话交给刑警。刑警对爸爸说明妈妈的遗体被人发现,他们必须搜索死者的家之后,便挂上了电话。爸爸紧张的神色浮现在洋子眼前。放下话筒之后,他应该会马上准备赶来这里吧。又过了几分钟之后,大量的制服刑警出现了。好几名警察走进家里。他们会搜索这间房子,就表示妈妈不是意外身亡,而是卷入了某起事件。 对了,得联络奶奶才行。洋子回想起奶奶在离家之前交给她一张便条纸,那张便条纸应该是放在厨房的桌上。洋子急忙走进厨房,拿起厨房桌上的便条纸。她走到电话前面,打电话联络奶奶投宿的饭店。“妈妈她……”接下来的话,洋子说不出口。 “妈妈怎么了啊?”毫不知情的奶奶,声音一派轻松。 洋子断断续续地对奶奶说明刑警告诉她的事。一开始奶奶好像还不太听得懂洋子在说什么,后来“咦”的一声便突然从话筒传了出来。她大概是在了解洋子的话之后,差点昏倒了吧。 挂上电话以后,洋子还是静不下来。她好想快点见到奶奶。可是仔细想想,现在这个时间根本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可以让奶奶从北海道送回京都。不等到明天,奶奶是无法回来的。爸爸现在应该正朝着这里赶来。不管洋子坐着还是站着,时间都仿佛冻结了一般。刑警们开始调查房子的各个地方。看着他们擅自打开柜子、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的时候,洋子终于忍无可忍了。 谁都等不下去了。距离爸爸回来还有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洋子问了高山刑警他们是在哪里、什么样的情况下发现遗体的。由于洋子太过执着,一开始还有点犹豫的刑警,还是对她说明了情况。妈妈是在研究室里的细胞冻结deep freezer里被人发现的。 虽说是被人发现,不过其实也只有头部而已。目前身体的部分还不知道在哪里。听完之后,洋子的脑袋拒绝想象那戏剧化的状况。不,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她逃避去想象,只想直接阻断自己的感情。换言之,她不想把这件事情看作自己身边发生的事,而是把它当成别人的事,只是单纯地听刑警叙述。为什么会只有头部在deep freezer中被人发现呢?警察也不知道。 妈妈是被人杀死的。而且如果只有头部被人发现,就表示某个人切断了妈妈的脖子。想到这里,她再度开始避免去面对“那不是别人,而是妈妈”这个事实了。妈妈今天早上七点半在大学的教授室露过脸。那个时候,中川教授看到了妈妈。她告诉教授说自已要去和研究生秋叶安由美和解,所以可能就去了位在同楼层尽头处的实验室。那位研究生就在那间实验室做实验。妈妈的头部是在那间实验室的deep freezer里被发现的,据说发现的人就是那位研究生。 爸爸在将近凌晨十二点时候回到家里。他的头发凌乱,步履蹒跚。今天晚上轮到他值夜班,因此他可能是在打盹儿的时候知道这个噩耗的。看到家里出现一大堆刑警,爸爸连打招呼的余力都没有,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了高山刑警出示的住家搜索令之后,爸爸狼狈地问:“那我妻子……妻子到底怎么了?”刑警又说了一次刚才对洋子做过的说明。爸爸在听着的同时,跌坐在客厅的木板上。 “爸爸。” 注意到洋子的声音之后,爸爸静静地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依偎着彼此,在沙发上坐下。 洋子有几年没感觉到爸爸这么靠近自己了呢?小时候,爸爸紧紧抱住在方格攀爬游乐设施上下不来的自己时感受到的那股温度。可是,爸爸那仿佛爆炸声一般的心跳声传到了洋子这边来,让她觉得更加不安了,心想:“父亲比我还不知所措呢。” 过了一会儿之后,高山刑警问了爸爸今天一整天的行踪、妈妈有没有跟什么人结怨等问题。 爸爸被警察怀疑了。看着茫然失神的爸爸的脸,洋子不禁觉得他好可怜。爸爸明明才刚听说妈妈的死讯,现在还处在混乱状态的,刑警却穷追猛打地质问他,刑警那副冷静的态度让洋子恨得牙痒痒的。连周末都因为工作而很少回家的爸爸,根本不太清楚妈妈的事。爸爸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看起来绝对不差,不过却有种不太熟悉彼此的感觉。洋子看得出来他们在对话的时候,都很注意对方的感受。在世人眼里看来,应该会觉得他们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吧。爸爸的说话方式很稳重,总是很小心地应对妈妈说的话,可是洋子却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 “其他的家人呢?”看到爸爸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洋子便插嘴说明。 奶奶去北海道,孝臣在信州参加训练营——当她说完之后,刑警接受地说:“原来如此。”并做了笔记。住家搜索结束之后,刑警们便离开了。现在明明是盛夏,房间里却很寒冷。 “妈妈到底为什么会碰到这种事……”爸爸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为什么呢?我也是从刚才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昨天以前的和平生活,好像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洋子觉得自己好悲哀,竟然已经开始怀念过去了。那个爆发对妈妈的不满、哀叹自己的不幸境遇的自己,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人。 真正的不幸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还能哀叹出声,那种程度的不幸充其量只是奢侈的天真。注意到这一点的自己,现在正品尝着真正的不幸。这种不幸是无论怎么品尝,都无法消化的;随便吞下去的话,胃会被刺破、内脏也会变得伤痕累累。 “听说妈妈跟研究生起了冲突?洋子,你听过妈妈说起这件事吗?” 对喔,刑警也问过类似的话,不过洋子完全不知道妈妈的工作是在研究什么。妈妈有时候会对孝臣说明她做的事情有多了不起,可是每当这个话题一出现,洋子就会马上离开座位逃走。在洋子眼里看来,那就是妈妈最擅长的洗脑。 研究那种东西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洋子这么断定,所以从来不愿意去听。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她就应该多听听妈妈的话了,这让她后悔不已。 “不知道,我没听说。”洋子摇摇头。 “她的工作好像很充实,而且妈妈也没找爸爸商量过这件事。她还高兴地说自己正在写新的论文呢。这样啊,原来她在人际关系上很伤脑筋啊。” “妈妈是不会在家里说这种不好的事情的。” “对啊,因为她的个性就是不愿意示弱嘛。所以连爸爸也不知道喔。”不说些什么的话,爸爸一定会不安到不得了吧。这些话听起来也像是他解释为什么一直以来,他都对自己的妻子漠不关心。洋子也一样。太过了解爸爸的心情,让洋子陷入了自我嫌恶之中。 隔天,奶奶从北海道搭飞机回来了,爸爸开车到伊丹机场去接她。为了确认妈妈的遗体,他和奶奶两个人一起前往进行司法解剖的医院。洋子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躲在家里。 妈妈被某个人杀死了。而且,家人成了警方怀疑的对象。刑警特别在意爸爸的不在场证明。他问了爸爸几点到医院上班、开始上班之后是不是哪里都没去、有没有什么证据等等的问题。爸爸似乎因此受到了很大的创伤。在女儿面前被人询问这种问题,应该会让他觉得很屈辱吧。 刑警盲目地相信了那名研究生的话:爸爸和妈妈起了争执。或许对方希望警方能将怀疑的矛头指向爸爸也说不定。爸爸杀了妈妈——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爸爸恨妈妈吗? 不,看起来不像。妈妈对爸爸来说也不是什么碍眼的存在。如果他讨厌妈妈的话,只要一直待在舞鹤就不需要和妈妈接触了。洋子不觉得爸爸抱持着足以将漠不关心转变成杀意的强烈感情。爸爸是距离杀意这个字眼最远的人。要说家里的某个人杀了妈妈的话,洋子还比爸爸有动机。被妈妈的逼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不是爸爸,而是洋子。说实话,她曾经无数次觉得妈妈的存在很碍眼,不过她并不希望妈妈死掉,只是茫茫然地想着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罢了。 要说家里有谁对妈妈抱持着杀意的话,大概就是孝臣了吧。孝臣会那样不表现出真正想法,不是因为他甘心服从妈妈,而是不断压抑憎恨所导致的。当他不小心的时候,就可以看到隐藏在那张如同面具一般的脸皮下方涌现对妈妈的憎恶,好像随时都会爆发似的。要是孝臣没去信州参加训练营的话。洋子一定会先怀疑他的。对了——洋子想起昨天她因为想喝麦茶而打开冰箱时,看到孝臣的训练营时间表贴在上面。洋子走到厨房,确认那张时间表。 时间表上写着昨天早上八点半,全员在学校集合,然后搭乘九点开车的巴士从学校出发。爸爸已经打过电话确认孝臣是不是待在训练营,结果他是按照预订时间出发的。 就时间上来说,七点半出现在教授室的妈妈不可能是被孝臣杀死的。 就算他追上妈妈,在七点半抵达大学,也不可能在八点半之前杀死妈妈、回到学校。如果只是单纯的杀死也罢,要把头切下来的话,只靠那一点点时间是办不到的。 那奶奶呢?妈妈把大部分的家事推到奶奶身上,所以奶奶有时候会诉说自己对妈妈的不满。当妈妈听到奶奶的不满之后,隔天就会立刻煮饭、打扫,这个时候反而更让对家事很有原则的奶奶感到不悦。结果到了最后,奶奶对现在的状况虽然说不上满足,不过看起来也是心甘情愿。妈妈很爱做表面工夫,从来不会舍不得赞美奶奶,所以也算是圆满解决了问题。再来,就时间上来看,奶奶要从她所在的位置犯案,和孝臣比起来更不可能。从北海道偷偷回到京都,杀了妈妈之后再回到北海道——只要确认不在场证明,马上就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而洋子没有杀害妈妈。换言之,家里的人都不是凶手。想到这里的时候,洋子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凶手一定就是和妈妈起冲突的研究生吧。就在睡意袭来的时候,洋子听到玄关传来了声音。是孝臣回来了。弟弟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呢?突然想到这件事情的洋子从床上起来,站起身打算前去玄关。不可思议的是,洋子的心头并没有涌出那种“想要和弟弟一起分摊失去妈妈的哀伤”的心情。弟弟让她感受到的距离感,就是这么严重。她撞见了走进客厅的弟弟。孝臣脸上挂着难以分辨的中立表情。他的眼神很沉稳,而且至少看起来并不伤心。 “你听说妈妈的事了吗?” “听警察说了。” 和爸爸不同的清晰口吻。洋子甚至觉得他话中带有气势。“那你已经接受过询问了啰?” “嗯。因为他们跑来信州接我。” “警察吗?” “对。” “他们问了你什么?” “最近妈妈的状况,还有我的不在场证明。” “那你怎么回答?” “就把我知道的事情源源本本地告诉他们。” “源源本本是什么意思?” “就是源源本本。我去参加训练营,还有妈妈最近的状况。” “你怎么回答妈妈最近的状况的?” “我说她跟平常一样。” “可是她最近好像很烦躁。我本来以为她是在气我,不过她好像在职场出了什么麻烦。你不是有时候会去大学吗?应该知道什么吧?” “我不知道。因为那里全都是只会打招呼的人。” “一定是那个惹出麻烦的研究生害妈妈碰到这种事情的。”这么说着的同时,洋子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说这种话好痛苦。妈妈是在头被切掉的状态下被人发现的,她无论如何都会意识到这件事,可是却无法靠着思考其他的事情来分散自己对这点的注意力。 “谁知道。” “警察没有问你这个问题吗?” “问了啊。但是我连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是喔。长相也不知道吗?” “听说那个人一直把自己关在最里面的实验室里。我可能跟那个人错身而过一次吧。” “是什么样的人?” “不记得了。应该是个很普通的人吧。” “是喔。” 孝臣所谓的普通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洋子想要试着想象普通人的长相,不过脑中的影像却像是雾一般扩散,无法成形。要是做出这么残酷的事情来的人长了一张极其普通、随处可见的脸,洋子该如何是好呢?如果憎恶的对象长相平凡得令人惊讶,这似乎让洋子觉得有些难以自处。 “那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啊?” 这个问题令洋子意外,因为她根本没有余力去担心接下来的事情。洋子原本以为孝臣是因为不安才说出这句话,于是看了看孝臣。这次她清楚抓到他的表情。弟弟露出了神采飞扬的爽朗神情。弟弟这副随时会放松脸颊笑出来的表情,伤害了洋子。他的表情非常自然,这更让洋子痛苦。她从来没有看过弟弟露出这么平稳、开朗的表情。简直就像是关在监狱里的囚犯踏上自由的土地,心中充满了“好了,接下来就找个地方去吧”这种满怀期待的表情。 该不会是孝臣把妈妈……?洋子急忙甩开这个疑虑。不,孝臣不可能是凶手。只不过他确实因为妈妈死掉、自己终于获得解放一事感到喜悦。 <er h3">03 又喝到病毒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在他一边用定量吸管吸着一定数量的病毒,一边呆呆地想事情的时候,液体又跑到嘴巴里去了。桥诘透将嘴巴靠近水龙头,含了一口水。他喝下去的是一种叫做仙台病毒的细菌,虽然人家都说无毒,不过一想到这种东西流进自己的胃里,还是让他觉得不怎么舒服。不过话说回来,现实生活中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夏木佑子的人头被放进第二实验室的deep freezer里,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发现的人是秋叶安由美。听到安由美的尖叫声之后,桥诘和西本快步跑去第二实验室。 安由美在敞开的deep freezer前面失去了意识。他们朝着deep freezer里一看,发现包着保鲜膜的人头面向着他们。人头的眼睛睁开,直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表情有种难以形容的悲惨。西本发出了不输给安由美的尖叫声,然后马上开始干呕。只有好不容易才维持冷静的桥诘努力地正视那张脸。整张脸稍微向左歪,而且因为冻僵的关系,不仔细看的话还看不出是谁。然而在细细观察之后,他从轮廓和五官推测这是夏木讲师。桥诘在告诉中川教授之后,打了一一〇报警。大批的刑警赶来,造成了骚动。 隔天桥诘被叫到中京署,花了半天的时间接受警方盘问发现人头的经过。接下来,刑警还拜访了他两次,要求补充说明。自己到底说了多少次同样的事情呢?害他现在连想忘都忘不掉了。警方将安由美视为重要证人。 那天晚上,桥诘梦到了夏木讲师的人头而惊醒,从此之后,他都无法熟睡,害怕会做梦。 免疫学研究室因为事件太过惨虐而大感震惊,大家似乎都吓坏了。做实验的时候无法集中精神,开会时也心不在焉,谈话的时候,话题马上就会跑到事件上。一想到凶手可能就在众人之中,每个人都无法冷静下来。可是最棘手的,就是失去了小组中的重要人才。 说实话,桥诘在跟夏木讲师相处的时候,经常觉得很疲累。刚开始他觉得讲师很爱照顾人,所以便全面依赖她。虽然她认真、过分积极的地方让桥诘觉得有点难应付,不过至少在两年前那件事情发生之前,他一直都很信任她。从那个时候开始,桥诘怎么样也无法容忍夏木。那正好是在进行复制细胞激素的时候,桥诘突然想到了一个新的实验,于是便在会议上提案。听到间这个提案之后,不仅小组的伙伴们为桥诘这灵光一闪感到惊讶,连隔壁研究室的教授都赞赏桥诘的点子。然后,他便花了半年的时间进行研究。随着自己的研究进展,他感觉自己好像即将发觉口什么大发现,兴奋得不得了。然而自从某一天之后,夏木讲师便不再协助桥诘的研究了。不只不协助,她还以要进行别的研究为理由,撤掉了研究费。简直就好像在拐弯抹角地叫桥诘别再研究没了一样。在开会的时候,桥诘激情地陈述自己的研究有多么重要。可是夏木讲师却不肯退让,扬言进行那种研究是没有用的,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在一开始的时候,她明明相当支持桥诘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桥诘摸不着头绪。然后,他只想到了一个理由:桥诘想透过那个实验证明的东西,和中川教授之前一直在学会和论文里发表的理论矛盾;精明的夏木讲师感觉到桥诘的研究有推翻中川教授的理论的危险性。 最后,他半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不得不放弃自己提案的研究。后来,隔壁研究室的教授那一小组继续进行相同的研究,并于一年后在学会发表,还登上了一本名叫《细胞》的高水平科学杂志,受到全世界的瞩目。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情,桥诘对夏木讲师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原本觉得是讲师的优点之处,全都可笑地变成了缺点。一转换角度,人类看起来竟然可以变得这么不同——年过三十的桥诘甚至连人生观都因而改变了。 首先,夏木讲师的身材过瘦,完全没有女性魅力。桥诘原来觉得那是不修边幅的简单、自然,可是现在却觉得她是故意的。其实她比任何人都在意自己是女性这一点,那副不愿输给男人的样子,看起来也只是在强辩。她确实很会照顾人,可是实在太具有强迫性了,不管什么事情,她都要选择任何人都能接受的正义,桥诘很讨厌这一点。对于桥诘的研究也是,她先毁了他的研究之后,再跑来安慰他说:“我不希望你在无法取得学位的实验上浪费时间啊。”并给他其他的研究主题。带着奇特表情说话的她,还装出一副好像很担心桥诘的样子。 在隔壁的教授进行相同实验成功时,桥诘什么都没说,但是夏木讲师还特地跑来跟他说明那是因为过程完全不同,所以才成功的。 他曾经和西本争论过一次。 “看那个人那副样子,真的能好好统整组织吗?” “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性格就是唠叨地说明自己是正确的吧?听起来太假了啦。” “怎么个假法?” “装作她是纯粹的研究学者的样子,其实根本不是。” “你说夏木讲师不是纯粹的研究学者?对那个人来说,研究就是全部。她不就是这种人吗?”“不,不是。她最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真是充满憎恨的说法哩。什么嘛,那你倒是说说她在意的是什么东西啊?” “在意教授心情不好啊。她最在乎的就是这个了。” 桥诘用讽刺的口气说完之后,西本暴怒地说:“只不过是自己的点子稍微不被认同而已,少在那边生气了。你真是个没出息的家伙,我看错你了。” “稍微不被认同?她毁了我的职业欸。” “那个研究本来就是行不通的。你的想法太幼稚了。” “没那回事。我有自信会成功。” “跟你这样的家伙同为男人,真让我觉得丢脸哩。你是在嫉妒她身为女性又那么有天分吧?” 听完这句话之后,桥诘差点没把手中的试管捏碎。心想:“等等,冷静一下。原来如此。自己是在嫉妒夏木讲师啊?” 西本的话让他烦恼了好一阵子。不过在她后来和安由美之间发生冲突以后,他就确信自己对夏木讲师的疑惑并没有错。桥诘想到,因为西本跟夏木讲师很像,所以才会对桥诘做出那种失去理性的指责。西本自己也跟讲师对教授的态度一样,是夏木讲师至上主义者。 桥诘觉得讲师和安由美之间的不和,是必然会发生的。 知道了她对安由美的态度是装出来的之后,桥诘心中出现了“果然是她的风格”这个嘲讽的感想。然而,会这么觉得的人可能只有桥诘一个而已。他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和别的研究学者争论。果然啊——他曾经很想对西本说这句酸话。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理由被这么残酷地杀害。 基本上来说,夏木讲师是一个善良的人,不管是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应该、不至于被这样杀害。当然,每个人都没理由被杀害,不过桥诘觉得这种残酷的杀人手法特别不适合她。 <er h3">04 警方的调查陷入僵局。根据中川教授的说法,夏木讲师在八月二十一日早上七点半左右的时候,来过教授室。教授每天早上七点就会来大学读文献。提早来,也提早回家。 其他研究学者来大学的时间都不太一样。大家都比普通的上班族晚到,没有人会像教授这样提早来。每个实验的节奏都不同,所以在出缺勤这方面他们算是相当自由的。有人是在早上十一点左右到,到半夜十二点才回去;也有人下午才来,然后就直接在大学过夜。像上班族一样九点到、六点走的人也有。由于夏木讲师有家室,所以出勤时间是比较有规律的,从早上十点左右到晚上八点,她都会待在研究室。这样子的她之所以会提早来大学,据说是因为她思考了一整晚,最后决定跟秋叶安由美好好谈谈的缘故。 “老师,我打算好好向安由美道歉、跟她和好了,请您放心。”用稳重的声音对教授说。 中川教授只回答:“那就麻烦你了。”要两个人和解的话,只有让夏木讲师先低头一途。关于谁对谁错,完全没有人说起。 秋叶安由美来的时间很不一定,不过大致上都比夏木讲师早。她到了之后,马上就会把自己关进第二实验室里面,进实验室之后就很难找她谈,所以夏木讲师打算提早去等她。夏木讲师去对中川教授说明之后,好像就直接前往第二实验室了,不过只能说“好像”,因为教授并没有确认她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其后,早上九点来到大学的西本看到了她的雪铁龙停在后面的停车场里。可是有事找她的西本找遍了整栋基础病栋,就是没看到她。 其他的人都做出了相同的证词——没有人在那一天看到她。那天,秋叶安由美在早上七点五十分来到学校,接着就像平常一样躲进第二实验室。在进入实验室的时候,她说她看到了夏木讲师从安全门走出去的背影。也就是说,讲师在七点五十分的时候还活着。结果,最后看到讲师的人就是秋叶安由美了。两点过后,安由美曾经一度离开实验室。她是算好了大家的吃饭时间,以便错开大家,一个人去吃饭。三点左右,她就回来了。那天三点,教授室里要举行会议。总是第一个到场的夏木讲师到了三点十五分都还未出现,于是大家便开始担心了。 “说起来,我今天还没看到夏木老师,到底怎么了呢?”西本说了这句话,就跟桥诘一起前往第二实验室。 敲了第二实验室的门之后,安由美探出了脸。当她看到和自己不和的西本那一瞬间,便动手关门。两个人阻止了她的动作,强行问她关于讲师的事。安由美不高兴地回答说,那天早上她目击了讲师从安全门走出去的背影,就只有这样。她在deep freezer里发现夏木讲师的头颅,是在下午四点过后。因为实验流程的关系,所以在那之前,她都不需要打开deep freezer。 倘若秋叶安由美没有说谎,这起事件就会是这样:夏木讲师在早上七点半抵达研究室,和中川教授打招呼。接下来,她大概是在第二实验室里一边阅读文献,一边等待安由美的到来吧。然后,讲师在七点五十分的时候走出了安全门。很有可能是凶手将讲师叫到某个地方,并在基础病栋之外的场所行凶的。讲师会从逃生楼梯走下楼,可能是因为她本身希望自己和那名人物见面的事情不要被人发现。如果讲师是在离开基础病栋之后,被某个人杀死的话,那名凶手就是在切下头颅以后再来到第二实验室,将头部放进deep freezer里的。为什么只把头颅放进deep freezer这又是一个疑问。是要陷害秋叶安由美吗? 凶手是内部的人,而且知道夏木讲师和秋叶安由美之间的纠纷。不,不一定是内部的人。当初事情闹得那么大,内部的人把两个人的冲突传到外面去这种可能性也很高,范围应该会再扩大吧。可是,后来警方在第二实验室的洗涤处发现有人类的血迹和肉片被冲走、地板上也有血迹被抹掉的痕迹,所以案发现场可能就在实验室里这一点也必须列入考虑范围。以切掉头颅的地方来说,这样子的流血范围实在太小了,这是让警方陷入苦思的一点,不过如果凶手擦掉了血迹,警方就无法判断流血量到底有多少了。总而言之,凶手在第二实验室杀害被害人的这个假说还是成立。 免疫学研究室的所有人都是嫌疑犯,警方一一确认了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第一个被讯问的是中川教授。教授在九点的时候离开研究室,去找待在同楼层解剖学教室的野山教授。两个人一边喝着秘书泡的咖啡,一边听着莫扎特的音乐。中川教授非常喜欢莫扎特,所以接受野山教授的邀请,一个星期到他那边的教室一、两次,已经是习惯了。野山教授和那名秘书都证实中川教授有过去。教授是在十点过后回到研究室来的,接着,直到发现夏木讲师的头颅引发骚动之前,他都和秘书两个人待在教授室里。在七点半看到夏木讲师的教授,有可能在七点半到九点这一个半小时之中,将她杀死、斩首、放进deep freezer里面,还将身体的部分藏到某个地方去吗? 由于秋叶安由美在七点五十分看到了讲师,所以正确的时间应该是七点五十分到九点之前的一个小时十分钟。要藏身体的部分,也非得将身体带到建筑物外面去才行。中川教授不会开车。再怎么想都不太可能。但是如果中川教授说了谎,这个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那么“教授是凶手”这个说法就成立了。教授也有可能是在更早的时候就来到大学,和夏木讲师见面。如果两人是五、六点见面的话,到教授去找野山教授的时间——九点之前,就不是只有一个半小时,而是更久的时间了。不然就是他一大早在大学以外的地方和夏木讲师见面,把她的身体藏到某个地方去之后,再将头颅带来大学,这样子还比较方便。 根据教授的证词,他在早上六点十分过后离家,到大学的时候已经过七点了。从教授家搭公交车到大学大概要花四十分钟。据说平常总是跟他一起搭公交车邻居,还跟他一同坐到半途的车站。还有,七点十五分的时候,他曾经一度离开大学,到对面的便利商店买报纸。 警方和教授的家人确认过他离家的时间,也问过一起搭市公交车的邻居,以及便利商店的店长,大家都证实了教授离家、搭乘巴士的时间。而且,关于七点过后他就在大学里——最起码也在大学附近的便利商店——这一点也是千真万确。“在七点半之前和夏木讲师见面”这个假说并不成立。最重要的是,秋叶安由美在七点五十分还看到讲师从安全门走出去,如果这是真的,就代表讲师在那个时间点还活着。 倘若教授没有说谎,夏木讲师就一定是在七点半造访教授室的。警方必须看接下来发生的状况定立假说,寻找嫌犯。他们先将中川教授从嫌犯中剔除。至于其他研究学者的话,桥诘和西本互相确认彼此都是九点左右来的。两个人接下来一直在同一个研究室进出,处于能够互相监视对方的状态;基于和教授相同的原因,这两人也被排除在嫌犯之外了。 晚来的人当中,有一个人是独居,所以没人能证明那个人从自家出来的时间,不过那名研究学者并无杀害讲师的动机。最后,警方觉得最有力的假说,就是秋叶安由美是凶手了。 如果案发现场在第二实验室里的话,就算不是像桥诘、西本和中川教授那样从九点开始就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时间看来也不可能犯案。也就是说,如果凶手不是安由美而是别人,就必须在夏木讲师抵达基础病栋的七点半之后、安由美来大学之前这短短二十分钟之内,将夏木讲师杀死、斩首,并将身体藏到某个地方去。可是,安由美在七点五十分看到了夏木讲师——她是这么说的。这就衍生出两种可能。 如果凶手是安由美,这个证词可能就是假的。可是倘若安由美不是凶手,讲师就确实是在七点五十分走下逃生楼梯的。由于安由美去吃午餐的关系,实验室空了一个小时左右。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还是没办法完成这么多作业吧。而且凶手也无法将身体部分带出去。那么,如果假定第二实验室并不是切断头颅的地方的话呢?冲掉肉片、留下擦拭血液的痕迹,就全是伪装了。 这就代表凶手是把夏木讲师叫出去,在某个地方切下她的头颅,再回到实验室将头颅放进deep freezer的。问题就在于,凶手是在什么时候将头颅放进去的? 基础病栋自然不用说,连整间大学以及附近的区域都被警方查遍了。但是,目前还是找不到可能是切下头颅的地方。如果夏木讲师是被带到远处杀死的话,凶手就是在安由美去吃中餐的时候,将头颅放进deep freezer的。因为除了这段时间之外,安由美都一直待在实验室里,不可能有人偷偷跑进去。这样子的话,凶手就会有时间杀人斩首了。可是这就物理上来说也是不可能的。安由美去吃饭的这段时间,西本在使用走廊上的复印机。由于别间研究室的女生刚好经过,站在那里跟他聊天,所以他一直在走廊上待到两点半左右。如果有什么可疑人物进入第二实验室,西本说他应该会看到。假使凶手是从安全门进出的呢?看见讲师从安全门离开的安由美,后来又锁上了安全门,因此凶手没办法从外面进来。就算凶手成功地从安全门进来了,站在走廊也可以清楚看到安全门,所以凶手不可能在不被人看见的情况下进入第二实验室。除了西本之外,两点到三点这段时间,走廊上也经常有人在,可疑人物要在此进出是非常困难的。 那么,如果凶手是从窗户潜入的呢?攀爬到三楼虽然很辛苦,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不过安由美说窗户一直都是锁上的。由于这算是对她不利的证词,所以有一定的可信度。 实际上,第二实验室的窗户用半月锁锁得好好的,警方也确认过这一点了。 不管怎么说,如果凶手能够利用某种方法将头颅放进deep freezer的话,一定就是安由美不在的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这样子的话,距离发现头颅的时间就只有一、两个小时。 可是讲师的头颅似乎连大脑的中心都完全冻结了。由于脑中有脂肪组织,要花上一些时间才能冻结。就算是放在负八十度的deep freezer里面,也不可能在短短两个小时之内完全冻结。 倘若怀疑头部是从外部带进来的话,凶手还是只有秋叶安由美。间早上七点五十分左右来到大学的安由美,在看到夏木佑子待在实验室里之后大发雷霆,以为对方要来夺走她的基美拉,于是便勒住夏木的脖子,将她杀死。杀死夏木之后,她对自己的行口为大感惊讶。总之,她一定要先将尸体藏起来才行。于是,安由美便把尸体放在洗涤场,用锯子切断夏木的头颅,再将身体的其他部分全部切开,放进几个垃圾袋里。她先暂时将装了尸体的塑胶袋藏在实验室的角落。然后在她去吃中餐的时候,再把塑料袋从三楼丢下去。下方灌木丛生,所以塑料袋也顺利地藏在树阴下。前面正好就是停车场。安由美把塑料袋放进自己的车子里,开车到远处将之丢弃,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回来。不过,这个假说有两个极大的矛盾。首先,如果她要隐藏尸体,为什么不全部藏起来?有必要先将头颅放进deep freezer,然后在自己发现的时候表演出吓得昏倒的样子吗? 第二点,泰式料理店的店员证实从两点五分到三点之前,安由美都在店里。这样子的话,她就没有时间开车去弃尸了。剩下来的只有“安由美在午餐之外的时间,将装了身体的塑料袋丢到某个地方去”这个可能性了。她不是在走廊上刚好没人的时候出去、就是偷偷地用绳子从窗户爬下楼的。在来回通过走廊的时候完全没有碰到别人——这种可能性非常低。对运动细胞很差的安由美来说,从三楼爬绳子下楼也是相当困难的。如果只是往下爬还好,要是往上爬回三楼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吧。这跟在不被人看到的情况下通过走廊,是一样困难的。 会不会是夏木讲师在某个地方被秋叶安由美杀死之后,只有头颅从案发现场自己跑进deep freezer的呢?——这个传闻甚嚣尘上。就算想要进行问讯,秋叶安由美现在也已经因为精神崩溃而住进病院了。就目前看来,调查毫无进展。警方陷入了苦思状态。 <hr /> 注释: 扭曲的灵魂(二) <er top">01 十二月二十三日。 《每每时报》的野岛香织要去位于右京区的房子拿新井沙智子的原稿。新井沙智子冲击性的死亡至今刚好满一周年。在知道除了当时的连载之外,她还留有另外三篇短篇小说之后,野岛在她死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刊载出一篇;到了最近,又找到了一篇。 话说回来,她还真是忘不了那天晚上的事。在她和佐岛去喝酒的时候,竟然发生了那种事情,真的只能说是不幸。虽然自己不是造成她死亡的原因,不过如果那天她没跟他去喝酒的话,沙智子或许就能得救了。只要这么一想,她就觉得心情十分沉痛。 新井沙智子死后三个月,佐岛就和只园的艺妓再婚了。那天晚上吃了佐岛做的料理的野岛,深深为这对忘年夫妇的深刻爱情而感动,所以在听到他再婚的消息时,野岛也受到了同样的打击。而且听说对方还是个二十四岁的大美女。结果,佐岛也只是一个喜欢年轻美女的男人。当野岛第一次去拿上一次找出来的遗稿,看到了对新妻子唯命是从的他时,失望地觉得这个男人可能也只是个非常平凡的无趣男人,他的价值是因为新井沙智子的存在而提高的。野岛想象中的理想爱情——也就是超越外貌、年龄的纯粹精神恋爱——这个幻想完全崩毁了。 他在最近出版的《永恒的爱》中写到他再婚的理由是因为“无法忍受寂寞”,这类看起来像极了借口的字句。可是不管怎么说,才短短三个月就再婚实在是太快了,这不是一眼就让人看出他们两个人很早就开始交往了吗?在此之前一直支持着佐岛的主妇书迷们全都弃他而去了。他的人气已经开始走下坡,虽然他拼命地想要挽回,不过在失去了主妇年龄层的书迷之后,他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他不能永远拿新井沙智子来做文章,所以接下来可得好好努力了。 野岛站在玄关门廊按下电铃。喀嚓一声,门打开了。 站在大门另一边的人,是佐岛的妻子梅喜代。今天她穿的不是和服,而是黑白条纹的洋装。穿上洋装的她,看起来高挑而玲珑有致,身材更好。她脖子上戴着大颗的红色石榴石项链,也莫名地散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妖艳气息,真是个不管穿什么衣服都艳丽逼人的女人。 “请进。”梅喜代这么催促,让野岛感到困惑。她不想待太久,可是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在对方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压制之下,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脱下鞋子。 “请问……佐岛先生呢?” “他去摄影棚上电视通告了喔。” “喔,这样啊。那我应该改天再来的。” “原稿会由我来交给你。” 野岛跟着梅喜代横过客厅,走进朝着南侧的走廊。梅喜代打开了尽头处那间过去曾是新井沙智子卧室的房间门。野岛已经一年没来这里了。明明这间房间已经完全烧毁了,可是里面的桌子、沙发、床铺等家具却全都是新井沙智子生前就使用的东西——不然就是仿造品。 “哇,老师的房间都没有变呢!” “嗯,虽然一度毁于祝融,可是后来又根据丈夫的希望重建了。请坐在这里稍候片刻。”这么说完,梅喜代便离开了房间。 野岛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阳台另一头的庭院。由于现在是冬天,蔷薇没有开花。在沙智子还活着的时候,野岛曾经在春天来过一次。那个时候绽放的各色蔷薇,令野岛感到赞叹不已,没想到沙智子竟然能找到这么多种类的蔷薇。房间和庭院都维持着新井沙智子还活着时的状态。 梅喜代用托盘端着茶走回来了。她将茶杯放在桌上,接着在野岛对面坐了下来。 “真的是完全没变呢。” “是,因为之前使用这个房间的人,对丈夫来说是无可取代的。” 无可取代——野岛无法看出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的梅喜代的想法。对于丈夫一直留着前妻的回忆这一点,梅喜代会不会太宽宏大量了? 这间房间曾经一度付之一炬,如果是再婚,应该也没必要特地将房间重建回原本的模样。在《永恒的爱》里面也有提到佐岛对新井沙智子的执着,不过这样未免也太不在乎新任妻子的心情了。她看起来就好像是死去妻子的替代品一样。书中反映出佐岛为了不让主妇年龄层书迷反感的姑息算计,不过只要看了这间房间,就会知道那是漫天大谎了。 梅喜代仿佛看穿了野岛的心思一般说道:“大家常问我会不会嫉妒丈夫的前妻,还问我将房间布置成原来的样子,难道我不会觉得讨厌吗?” “你不讨厌吗?” “我喜欢爱着沙智子的丈夫。有沙智子的存在,才会有我。丈夫也是用这种态度爱着我的。”“但是,人类应该会有想要独占什么的欲望吧?如果是我知道佐岛先生到现在都还对前妻念念不忘,一定会无法接受的,我会觉得被人比较了。” “我也会觉得被拿来做比较。相反的,也可以说是有沙智子的存在才有丈夫。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 因为有新井沙智子这个伟大的作家,才有他们两个人吗?野岛终究还是无法理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梅喜代语气平板的关系,听起来实在不太真实。野岛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问及她和佐岛的相遇时,她的答案也是千篇一律——因为爱上了丈夫的才华,所以她决定将一辈子奉献给他,于是便离开了花街。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太过冷静了,野岛总觉得听起来很假。绝对不让人看到自己的内心——她身上有这种充满秘密的感觉。其阴暗的部分对男人来说可能很神秘吧。比起优美,妖美这个形容词更适合她。 “让男人痴狂的女人。”野岛心想。 和她并肩坐在一起的时候,佐岛的存在看起来很稀薄,看起来毫无气力。她并不像新井沙智子,能够拉抬身边丈夫的身价,让他看起来更有魅力。不,并不是没有,而是她看起来根本没打算这么做,所以她刚才说的话听起来才会那么像是谎言。撇除这些理论,野岛还是无法对这个女人怀有好感。她看着梅喜代,自问自己是不是在嫉妒她。 “不过这幅雪景还真令人叹为观止呢。”为了逃避沉重的气氛,她将视线移至窗外。在春天,色彩缤纷的蔷薇会在此争奇斗妍,不过现在却只积了雪。呈带状种植在左右两侧的蔷薇树中间,有一条供人步行的小径。天气好的时候在这里散步,心情应该会很舒畅吧。野岛一边这么想,一边呆呆地看着庭院,结果她突然看到蔷薇园闪出了火光。啊,失火了!正当她想这么说的时候,火焰横切过蔷薇园,然后转瞬间朝着自己接近。一团火焰怎么会移动呢?仔细一看,那团火焰竟然是人。人在燃烧。看到之后,野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那个是?”她好不容易才指着庭院挤出这句话。梅喜代回过头。火人从蔷薇树之间朝着这里跑过来。 “啊——”野岛听见了很激烈的叫声。 “哎呀,怎么会这样!”梅喜代站了起来,打开阳台的玻璃门冲出去。野岛跟在她后面。火人来到蔷薇园和阳台中间的草皮上时,又叫了一声:“啊——”然后倒在地上打滚,可是两个人都因为不敢接近全身着火的人而呆站在原地。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梅喜代的声音在发抖。 “好像是人。” “啊,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烧起来呢?来人、来人呀,快来帮帮忙!”梅喜代哭着喊道。 “叫救护车吧!” 梅喜代点点头,离开了房间。野岛无法忍受自己什么都不做地站在这里看着这幅骇人的光景,于是便走进庭院寻找水龙头,打算用水桶汲水。庭院最里面的左边有一间小小的工作小屋,小屋前有个水龙头。水龙头上面装着Y形接头,一边接着橡皮水管,另一边则是接着自动洒水装置。在野岛失神地按下自动洒水装置的按钮之后,细细的水滴便开始喷洒在整个庭院中。光是这样还不足以扑灭那团火焰。野岛在水龙头旁边绕来绕去,试图找出其他的方法,然后梅喜代便出现了。 “我叫救护车了。这么小的水是无法扑灭那个火势的,我们拿水管过去吧。” 梅喜代切换了自动洒水装置的按钮,转开水龙头,水管里开始流出水来。野岛将水管从滚动条中大量地拉出来,梅喜代拿起水管的前端,接着两个人便回到了阳台。火人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滚动了,只是呈现面朝下的姿势微微蠕动着。 梅喜代开始将水浇在火人上面,火势也渐渐减小了。好不容易灭了火之后,出现了一个黑色物体。可是,黑色物体已经不再动弹了。“啊啊,老公!”梅喜代紧紧抱住黑色物体哭了起来。 老公?换言之,那是佐岛响?野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听到这句话之前,野岛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就是佐岛,为什么他会在这种地方起火燃烧呢? “佐岛老师今天不是在摄影棚吗?” “我刚才去打电话,正要拿起话筒的时候,电视台就打电话来说他还没到。”梅喜代不停地放声大哭。不久之后,野岛听到了救护车的警笛声。 <er h3">02 发生那起意外的隔天,两名刑警便来到了野岛上班的地方。其中一名看起来像是老鸟的刑警一边递出名片,一边说自己是来询问事发当时的状况的。 “是吗……”野岛坐在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前面,抬头看着刑警们。在注意到其他记者好奇的目光之后,她接着说道:“在这里不太方便,我们到一楼去吧。” 搭电梯抵达一楼之后,野岛带着刑警们来到入口旁的咖啡厅。 “佐岛响老师呢?” “昨天过世了。” “是吗……”野岛虽然想过,在那种状况下是不太可能救得回来的,不过在听到佐岛的死讯时,她还是觉得心情很沉重。燃烧至死的人——看到了这么残酷的光景,自己的人生观也会就此改变吧。一定是基于某种因素,人才会体验到那种痛苦的。不这么想的话,野岛就会对生存感到恐惧,这就像是给痛苦死亡的人冠上莫须有的罪名一般。那副光景已经深深烙印在野岛的脑海里,无论如何都抹灭不去。刑警向来到桌边的服务生点了咖啡,野岛则点了西红柿汁。 “呃,你们是要问昨天的事情吗?” “希望你能再告诉我们一次,发现佐岛先生燃烧时的经过。”刑警一边将头衔是巡查部长的名片递给野岛、一边说道。 “我可以先问一件事吗?佐岛先生到底为什么会起火燃烧呢?” “目前还无法断定,不过好像是自杀的样子。自己将汽油倒在身上后点火自焚。” “自杀?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自杀吗?” “现在还无法断定。不过如果不是全身淋满汽油的话,是不可能烧到那种程度的。我们实在无法想象意外会造成那种状况。应该不是意外,可是倒有可能是他杀,可能是被某个人泼了汽油进而起火燃烧的。” 他杀。对了,野岛也一直在怀疑这一点。这已经是那间屋子里发生的第二起事故了。两起事故都是发生在圣诞夜前一天,而且野岛都在场。一年前的同一天,在野岛和佐岛去喝酒的时候,新井沙智子家发生了火灾,她在隔天早上死亡了。佐岛这次则是在野岛造访那间屋子、和梅喜代一起喝茶的时候发生的。即便上次是半夜,这次是早上,野岛还是觉得这个巧合很令人生厌。还是说,这不是巧合呢? “根据他太太的说法,那个时候,你和她一起在房间里喝茶嘛。” “嗯,是的。” “那个时候你面对着什么地方呢?” “庭院。” “你们两个人都一样吗?” “他太太面对着我,所以是背对庭院的。” “那么,你是第一个发现佐岛先生燃烧的人啰?” “嗯,没错。” “那是你和他太太开始喝茶多久之后的事?” “十到十五分钟吧。” “然后呢,你说了些什么?” “我叫了一声,伸手指着庭院,于是他太太才回头的。我们吓了一大跳,一起跑到阳台去。”“那个时候,你有注意到燃烧的人是佐岛先生吗?” “没有,我只觉得是人类在燃烧。” “他太太呢?” “她在一开始的时候好像也没想到那是她丈夫。” “没想到?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说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又说:‘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燃烧?’” “可是那屋子里只住了佐岛先生和他太太而已,应该马上就会想到那个人是佐岛先生了吧?” “我没想到竟然会是佐岛先生——因为我听说他去摄影棚了。我还以为那个人是园艺师傅或是植树工人,因为发生了某些意外才出现在那里的。” “他太太是什么时候注意到那是自己丈夫的?” “她去叫了救护车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就已经在怀疑了吧。电视台好像打了电话来说,佐岛先生还没到摄影棚。” “嗯,好像是这样。” 看来警方已经跟电视台确认过了。电视台确实打了电话到家里。 “但是,佐岛先生为什么会自杀?” “详细情形我不知道,不过我们找到了遗书。” “遗书?” 佐岛自杀了。这也让野岛觉得意外。不过他确实是被逼到绝境了也说不定。在此之前,他让主妇反感得不得了,之后大概也无法飞黄腾达了吧。 “嗯。遗书的内容写着他想要体验沙智子经历过的痛苦,追随她而去。” 野岛的心情很复杂。佐岛真的有那么喜欢新井沙智子吗? 他的小说《永恒的爱》之中,是写着这样的内容没错,可是野岛以为那只是那种爆料艺人秘辛的书,了不起就是用来赚人气的而已…… “那真的是佐岛先生的遗书吗?” “笔迹鉴定已经在刚才确认,我想恐怕是错不了的。” “所以他没去摄影棚啰?” “他好像对他太太说:‘我接下来要去摄影棚。’不过那个时候他太太正在准备晚餐要吃的炖煮料理,所以没去确认他有没有出门。她丈夫假装出门,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写遗书。” “接下来就偷偷跑到庭院去,选择了那么戏剧化的死法?” “这种可能性很高。” 野岛无法接受,她觉得淋汽油自焚这方法有些蹊跷。“一般人不太会选择那种死法吧?” “你的意思是?” “就是说,自焚这种死法,感觉很像是对某种东西的抗议。” “的确是如此呢。常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来表现对某个人的忿怒情感、抗议情绪哩。” “但是佐岛先生有这种抗议的情绪吗?我看不出来他是那种人。” “他想要和前妻沙智子体验同样的痛苦。” “那和愤怒、抗议的情绪不太一样吧。” “嗯,是没错……”巡查部长沉下脸,似乎不想跟着野岛起舞。 佐岛该不会是为了表达对梅喜代的抗议情绪,才选择那种死法的吧?故意在妻子看得到的庭院里用那种方式死去,简直就像是在刻意刺激妻子似的。可是,佐岛是怎么到庭院去的呢?至少野岛没看到他走进庭院。 “他有办法在不被我们看到的情况下走进庭院吗?” “只要从佐岛先生房间的窗户爬出去,就可以到那个庭院里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从你们两人所在的南侧房间是看不到的,所以才会没发现吧。窗户是开着的,我们也发现了佐岛先生拖鞋的痕迹。” “那么事情就是这样啰。佐岛先生骗妻子说自己要去摄影棚,假装离开了家。可是,他其实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并且在写了遗书之后,带着汽油、穿着拖鞋走进庭院。在蔷薇园里将汽油淋在自己身上,然后再引火自焚。” 如果他是蹲在蔷薇园里把汽油浇在自己身上的话,从阳台的方向确实是看不到他的。野岛无法忘记火焰突然出现在蔷薇园正中间,然后朝着自己的方向移动时那股无以名状的恐惧,佐岛是因为太过痛苦而前来寻求妻子救助的吗? “嗯,就是这样。”巡查部长喝了一口咖啡,淡淡地回答。 “这不是他杀,而是自杀嘛。” “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不过目前还无法断定就是了。所以我才会来跟你确认情况——因为如果佐岛先生是在你们两个人喝茶的时候开始燃烧,他太太就不可能是点火的人了。” “你们果然对他太太……”心生怀疑了吗——野岛将下半句话咽了回去。野岛也怀疑梅喜代跟佐岛的死有所关联。可是,梅喜代那个时候确实在房间里。而且如果连遗书都找到了,那佐岛应该就是自杀的吧。 不幸的明信片(二) <er top">01 绢质的床垫滑顺又温暖。天花板上贴了星空模样的壁纸,仿佛小孩子的房间一样。浩一仰躺在床上听着她说话。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读着她用双手遮住、裹着茶色牛皮的记事本,里面的内容让她不住地露出害羞的微笑。 那是她的跟踪日记。 “唔,一九九三年九月十二日星期天,你去了圆山公园吧?” “咦,是喔?” “跟一个圆脸的可爱女生。后来,你们去‘都路里’吃了抹茶冰淇淋吧。那个女生是谁?” 这么说来,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吧,浩一完全忘记了。那是他高中时代的初恋对象。女生很开朗,在班上很受欢迎。那个时候他连话都不敢跟她说。可是到了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他突然写了信给对方。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回信说自己也很喜欢浩一。他乐不可支地约她出来,不过结果却很悲惨。由于这个回忆太痛苦了,浩一自动地将它从记忆中移除。后来,他就不再对女生采取积极攻势了。 “你比我还清楚我的事呢。” “那当然啰。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跟踪狂耶。那个人是你的初恋情人吗?” “算是吧。不过也没有发展到恋爱的阶段。” “为什么?” “她马上就把我甩掉了。我不懂女生在想什么啊,一定是说了什么不经大脑的话了吧。” 仁科千里翻过身,用手肘撞了一下浩一的肩膀,笑着问:“你说了什么话啊?”她用纤细白皙的手轻轻地拨着浩一的头发,一阵好闻的香味飘散出来。 这么美丽的女人为什么会花了十几年监视自己的行动呢?浩一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自己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男人。 “后来的恋爱呢?” “那算不上是恋爱吧,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但是你跟很多人交往过吧?” “那只是人数多而已,都没有持续很久。而且大部分的时候我都是被动的。” “你讨厌女人吗?” “与其说讨厌女人,其实应该说是讨厌恋爱吧。” “你会害怕吗?一定是恋爱恐惧症啦!” “那个时候,我受的伤害实在太大了,所以养成了事先防卫的习惯。制止自己喜欢上别人。”“制止?那就是说,你刻意压抑自己的热情啰?” “嗯,没错。不把它分散成两、三份的话,我会感到不安。” “根本就像买保险嘛。” “没错。就算跟这个女人不行也无所谓,反正还有别的女人——我心里的想法就是这样。” “你觉得受到这种对待的女人,会真心爱你吗?” “我不需要爱这种东西啊!” “有人不需要爱吗?你只是嘴巴硬而已啦。” “在自己快要积极起来的时候,我就会冷静下来,结束和对方的关系。” “真是差劲的男人。”千里露出了生气的眼神。 “对啊。我是个胆小鬼,怕自己会太热情而被甩掉,所以就在被甩之前逃之夭夭了。就像你说的一样,我是个差劲的男人,所以才会到现在都没有真正的恋爱啊。” 当实习医生的时候,他曾经和一个同期医师之中最有才气的女人交往过。她是个美女,对什么事情都充满了自信,不过却一点儿也不骄傲。她常笑、个性开朗,所以大家都喜欢她,应该还有别人也很爱慕她。即使现在回想起来,浩一还是觉得她是个无可挑剔的女人。当时,浩一同时和两名护士在交往,可是对她的恋慕却不断增加。害怕的浩一只好主动跟她分手,可是那个女人受伤的程度超乎浩一的想象。从被浩一甩掉的隔天开始,她有好一阵子都没来医院,最后她就在还没从失恋打击中恢复的情况下,出国留学了。浩一的内心其实也受了很大的伤害,不过他完全没有表现出来,还是若无其事地去医院实习。 因为这件事情的关系,医疗中心的人对浩一的评价也变得很差。就算失去了恋人、就算在职场的评价变差,浩一还是有着非守护不可的东西。如果不守住这个东西的话,自己就会变得不是自己了——这样的强迫观念折磨着浩一。 “你把自己受的伤害报复在女人身上了喔。” “对啊,一定是这样吧。”不可思议的,自己竟然这么老实地承认了。他觉得只要在千里的面前,自己就好像什么都能承认。他心中的堤防仿佛被切开了似的,自己的软弱渐渐地流了出来。 和仁科千里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在面对女人时涌出的独特感觉——或许可以说是在发现自己比对方弱势时竖起的警戒——他完全感受不到。 浩一无法和女人维系感情的原因,就是这种防卫本能,让他不管怎么样都会对女人很残忍。他守护的东西,大概就是自己体内所谓的男性尊严。 “你没有真心爱过人吗?”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谈过满足的恋爱哩。” “满足?什么意思啊?” “就是从来没有被对方真心爱过啊,真是丢脸。” “你不先打从心底爱人的话是不行的啦。” “我做不到啊,所以也没有被人爱过。” “我也是啊。你不觉得这样子很凄凉吗?我总觉得这是很凄凉的事。” 千里将脸埋进浩一的胸膛。她内心的痛楚几乎要透过皮肤传到浩一身上。 “我就算凄凉也是自作自受。毕竟在得到满足之前,我就会主动破坏关系。所以我都告诉自己,我是真心不渴求爱的。” “身处在欠缺爱的不平衡环境之中,就会感到心安,这是不被人爱的人悲惨的宿命。” “不被人爱的人啊!” “但是跟你在一起的话,我们一定可以相爱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很像。在十六年前第一次看到你的瞬间,我就这么觉得了。” “不被爱的人,宿命会互相吸引吗?” “嗯,对啊,我们扭曲的部分刚好可以嵌合在一起。所以,我们一定会顺利交往下去的。”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在只园的酒吧里,他也觉得自己一直在等这个女人出现。当时那股不可思议感觉的秘密,口终于解开了——因为千里和自己背负着相同的影子。 “就算被你残忍对待,我也不在乎。不管受到多么惨的遭遇,我想我还是不会怀疑。” “不会怀疑?” “不会怀疑你的爱。” “我不会残忍地对你啦。” “那你就不要制止自己了嘛。我想要尽情地跟你相爱。” 浩一紧紧抱住千里柔软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抱着自己的分身一样。多么惹人怜爱的女人啊。不,她不是分身,他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他将爱从死亡的世界夺回来了。这么一想,他的泪水便流了下来。浩一致命的心理伤害,是自己和母亲的约定。那是在他七岁的时候。当时母亲已经因为癌症住院将近两年了。 浩一每个星期天都会去看母亲。住院的母亲告诉浩一,在他下次来探病之前自己一定可以出院,和他约了要一起去迪斯尼乐园。浩一开心得不得了,隔天还边跑边跳地去了他最讨厌的学校。那几天,他经历了过去从未有过的幸福感觉。那个时候,是他唯一一次觉得在上学途中看到的花草、树木、小鸟的鸣叫声那些平常他毫不在意的自然景象很美丽。他仿佛是透过了别人的镜头观看那幅自然景象一般——让世界看起来比较美丽的镜头。然而,母亲在三天之后撒手人寰。后来他听别人说起,才知道母亲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可是,浩一非常憎恨和自己做了约定却死掉的母亲。尽管是“死”这种令人莫可奈何的力量拆散他们母子的,浩一还是把“死”当作情敌一般憎恨。他恨选择了死亡,而不是自己的母亲。 从此之后,浩一就不曾再觉得大自然美丽了。仿佛像是透过灰色的镜头一般,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是灰色而索然无味的。现在想想,那或许是他的第一次严重失恋。他觉得,是那次失恋让自己变成无法和女人顺利交往的人的。 <er h3">02 在和仁科千里见面的过程中,浩一渐渐觉得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有她,就算要他死去也没关系。他已经将爱从死的世界夺回来了,既然已经发生了这般奇迹,要他付出多少代价也无所谓。只有和她一起度过假日,才是人生的乐趣。不管他做了什么别的事情,都感受不到刺激,也觉得很无聊。仁科千里不太在意金钱。一起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总是连标价都不看,就冲动地想要皮包或手表。到了要付钱的时候,浩一经常被金额吓了一大跳,不过她却完全不在乎,只是一心想要那个款式的皮包而已。浩一觉得这种天真烂漫的感觉很可爱,所以他也不去计较金钱,什么都买给她。可是,和她越亲密,浩一就越抓不到她存在的实际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看似缩短了,实则不然。她对浩一的事情了如指掌,可是却完全不提她自己的事。每当浩一问起她的出身背景,她就巧妙地用别的话题带过。 她只说浩一的事。仿佛在填补自己过去的失落一般,她总是入迷地听着浩一叙述自己的往事,然后像是自己也生活在相同的时代一般,露出怀念的表情。这点也让浩一非常喜欢。所以,他慢慢地失去了追究她过去的意念了。 就在这个时候,浩一的存款见底了。三天前,他因为她的事情和母亲起了争执。因为奶奶发现了信用卡的账单明细。“你跟一个叫做山本明子的女人在交往吗?”平常只会小心翼翼和浩一说话的母亲,用难得的生气声音说。 “妈妈认识她吗?” “不认识。但是爸爸说她假冒成妈妈的女儿。” 父亲从来没有跟浩一提过这件事情——因为他决定要装作不知情。透过母亲传达这件事情,非常像是懦弱的父亲会采取的手段。 “那个人不是妈妈的女儿吧?” 由于千里的回答总是暧昧不明,所以浩一并不清楚,不过他隐约觉得应该不是。浩一没有进一步追究。就算她是母亲的女儿,两个人也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就算谈恋爱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嗯,不是啊,她不可能是我女儿。” “那我要跟谁交往都无所谓吧?” “可是她的品行很差,她是一个品行非常差的坏女人。” “你怎么知道?” “你在那女人身上花了多少钱?让男人花这么多钱的女人,当然就是品行不好的坏女人啦。”“那些钱是我自愿花的,不是她要求我的。” “那就是她的手段啊,你被骗了啦。从以前到现在,我从来没有过问你的事,但你就是不能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你奶奶跟爸爸都会把这件事情当作我的责任,出言骂我欸。希望你能站在妈妈的立场想想。” “为什么他们会说是妈妈的责任?他们觉得她是妈妈的女儿吗?” “对啊!” “但并不是吧?” “她可能和那个寄明信片来的是同一个人。这样的话,奶奶会说是妈妈的责任、责骂我了。”“有什么证据啊?” “那个女人真的冒用了妈妈的女儿的身份。” “这话什么意思?” “你爸爸去查过户籍了。” 噢,又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了。寄出那些明信片的人。关于这个问题,千里也没有清楚地回答浩一,还是一样暧昧不明。不过,那些明信片确实是她写的。她和妈妈的女儿究竟有什么关系呢?浩一逃回自己的房间之后,用手机打电话给千里。“我妈知道你的事了。” “是哦。”她冷淡地回答。浩一知道这个问题会让千里心情不好,不过他还是不得不问。 “你跟我妈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耶。” “跟我说清楚。” “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吗?” “嗯。” “那等到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下次?后天的星期六吗?” 她没有回答,直接切掉了电话。后来,不管浩一打了几次电话都打不通。他开始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只想早点跟她见面,对她道歉。 <er h3">03 星期六的早晨终于来临了。灰色的云层布满了天空,仿佛积聚着要下不下的雨滴一般痛苦。浩一莫名地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打了电话到仁科千里家去,可是她没有接电话。难道是出去了吗?虽然有点迷惑,不过浩一还是决定下午去她家。自从认识她之后,浩一都在她家度过周末,所以,她也应该知道浩一今天会过去。他很在意她前几天接电话时那副毫无感情的语调,不过两个人的关系应该不会因为那一句话就毁于一旦,毕竟她十六年来都一直偷偷地将浩一的行动写进记事本里,甚至还偷拍了他的照片。 她大声读着那本记事本,用这种近乎讨厌的方式,证明了一切都是真的。 当他为了吃早餐而走进厨房时,看到父亲一个人突兀地坐在里面,母亲却不在。 “妈妈呢?” 看报纸的父亲抬起头,带着不快的表情说道:“她从昨天出去买东西之后,就没有回来了。”“大概什么时候?” “不知道。吃中餐的时候她还在,所以我想应该是下午吧……” “昨天的晚餐时间呢?” “她不在。” 因为不想碰见妈妈,浩一昨天的午餐和晚餐都是在外面吃的。后来他又去了常去的酒吧,很晚才回家。“你知不知道她会去什么地方?” “嗯,完全不知道……”父亲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对父亲来说,母亲是必要的。任何人被侍奉得那么周到,都会起了依赖心理的吧。更可况,母亲一心只想抓住父亲的心。 “该不会……” “该不会……?” 父亲没有回答,两人陷入了沉默。该不会……浩一在意起父亲欲言又止的话,不由得感受到一股寒气。母亲该不会是跑去千里的住处见她了吧?然后,母亲就没有回来了。 他和父亲相互看着彼此的脸一会儿。可是,去想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的重大压力让浩一无法承受,于是他别开了视线,离开厨房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他又打了一次电话给千里。 “喂?”低沉的声音传来。啊啊,是她的声音。这两天来,他多想听见这个声音啊。可是,她的声音僵硬而冷淡。 “今天可以过去吗?” “嗯,我等你。”她说完便挂上了电话。那是一种挑衅的口气,浩一觉得她的态度很无情。 跟平常在电话另一头用开心的声音说着“真想快点见面,我很期待喔”的她判若两人。她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恋慕着浩一了吗?母亲到底到哪里去了?不安攫住了浩一,让他坐立难安,满心只想现在就到千里家去质问她。浩一跑出家门,开着车子前往那间位于右京区的房子。在驾车的时候,他陷入了错觉之中,好像自己在追逐的东西是幻影似的;他觉得这一个月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他在她家门口停车。按了门铃之后,他打开栅门走进里面。在他抵达玄关门廊之前,门就打开了。穿着黑色洋装的千里站在那里,她没有一丝笑意地看着浩一。 “嗨,不好意思,我提早来了。”浩一抓住门把,站在她面前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她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身朝着客厅走去。浩一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千里跷起脚,从放在桌上的烟盒中抽出一根香烟,点了火。 “你会抽烟啊?” 千里没有回答,从口中吐出了一口烟,然后用食指敲了敲香烟,将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她再次将香烟放进嘴里,不打算正对浩一的视线。她是不是在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压迫呢?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怎样。” 千里拒绝的态度让浩一有点生气。他原本是不打算跟她说母亲的事的,现在却因为心情动摇而想说了。 “我妈是不是来过这里?” “嗯,她来过了喔。”千里平静地回答。 “她从昨天就没有回家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来了之后马上就回去了喔,什么叫做没有回家?我还想问你呢。” “那你就不知道我妈去哪里了吗?” “你以为她在这里过夜啊?” “不,我没有这么想。我妈是什么时候来的?” “呃,大概是下午三点吧。” “她跟你说什么?” “她吵着问我是什么人。” 对啊,千里到底是谁?现在这个问题非常重要。 浩一之前因为沉溺在和她的恋爱之中,所以根本不在乎这件事,不过如果一直不去面对,和她之间的距离就不会缩短——他有这种感觉。 “你到底是谁?” “你妈妈的女儿啊。” “真的吗?我妈说不可能。” “真的喔。也就是说,我们两个人是姐弟。” 姐姐和弟弟?他总觉得有点难以释怀。 “浩一觉得我是谁呢?” “嗯,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你可能是我妈的女儿。但是因为我妈否定,所以应该就不是了。” “如果是别人的话,你觉得我又是谁呢?” “比方说,我妈她女儿的朋友。” “不,不对喔。我是她女儿,看了户籍就知道了。你妈妈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情而来的,不过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看到自己抛弃的女儿就在眼前之后,她不安又摇摇晃晃地离开这里了。会不会是因为惊讶过度而失踪了啊?一定是这样。” 那个母亲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小事就跑到别的地方去吗?母亲很喜欢现在的家,对于住在那里生活一事非常执着。明信片寄来的时候,她也陷入了低潮,不过并没有离家出走。 到了现在,她更不可能因为和女儿重逢了,就震惊地在外过夜。他不经意地看着千里的脸,发现失望的神色从她的瞳孔中渗了出来。她究竟是对什么东西那么失望? 自己?这么一想之后,浩一慌了起来。母亲的事情根本不重要啊,自己来这里的理由不是为了母亲,而是为了重拾自己和千里相爱的空气。母亲来过这里^这种小事不可能会破坏两个人的关系。浩一想确认这一点。“就算你是我妈的女儿,那也不重要啊!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对啊,我们是没有关系的人嘛。” 没有关系的人,她用冷淡的口吻说出这个字眼。我们只不过是陌生人而已——浩一觉得她的口吻中掺杂了这层意思。“这不会阻碍我们两个人的关系的,对吧?”浩一谨慎地再补上一句。 千里没有回答。 “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跟之前的你不一样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有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我希望你能说清楚。” “真是个迟钝的人啊!我还希望你在我说明之前就先察觉了呢。” “察觉什么?” “我已经腻了。” “腻了?对我腻了吗?” “对你腻了、对其他人也都腻了。我是很快就会腻的人喔。” 浩一无法理解千里的话。你不是十六年来都一直看着我吗?可是才短短一个月,你就说你腻了——浩一很想这么说,可是却说不出口。他硬生生地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你说我们很像,所以要两个人一起突破不被爱的人的宿命,你不是这么发誓的吗?” 千里发出高亢的笑声。她笑了一会儿之后,不屑地说道:“我有发过那种誓吗?我完全不记得了。毕竟我会为了勾引男人而想出各式各样的台词嘛,那一定是配合当场的气氛说的,你可别当真喔。” “骗人。你逃避了。是你说身处于欠缺爱而不平衡的地方,你才会感到安心的,那是不被爱的人的悲惨宿命。你现在也是这样,你害怕和我真心相爱了。就像我以前因为恐惧而抛弃女人那样,你也胆怯了。” “少臭美了。你以为自己那么有魅力吗?你根本就是一个视野狭窄又无趣的人。井底之蛙,无聊得要死。真是令我失望。” “那你为什么会看了我十六年之久?” “要是只是看着就好了。我本来也只想一直看着,可是却一时鬼迷心窍了,一定是这样。实际到手之后,我才发现你一点光芒也没有,你不是我要抓的蝴蝶啦。好了,快点回去吧!”这么说完之后,千里站了起来。 浩一还无法相信她说的话。他追上了正打算离开客厅的她,抓住她的手腕。 “你干嘛啊?放开我!” 千里想要甩掉浩一的手。浩一抓住了千里的双手手腕,将她的身体转向自己,然后用力地抱住她。千里抵抗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变得听话了。浩一将她抱了起来,走到寝室去把她放在床上。她一言不发地看着天花板。当浩一压上她的身体时,冷冷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想做就做吧。但是,你是无法夺回我的爱的。” 浩一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冷淡得令浩一颤栗,瞳孔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力量。她就像个人偶一般动也不动。 “她失去灵魂了吗……这是什么态度呢?死……灵魂的缺口,又成为自己的情敌了吗?” 浩一离开她的身体,站了起来。头晕目眩的他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寝室。 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自己早上的预感命中了——他缓缓地走到车子旁边。 坐进车子里之后,他从口袋中拿出钥匙,发动引擎。他的心中并没有涌出悲伤的情绪。敲打在挡风玻璃上的雨声盖过了引擎的声音。 “原来如此啊……天空代替我哭泣了吗。” 干脆地大哭还比较轻松,可是他却哭不出来。当他知道母亲死掉的时候也是这样。那个时候,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流。 只不过是爱又消失了而已。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渴求过爱。”这句话代替了眼泪,从他的心中涌现过数十次。他一直都是这么糊弄自己的。这样子比较轻松。接下来,他还是只能靠着欺骗自己,继续活下去。 他只不过是又回到了原点罢了。回到那个最适合自己、欠缺爱情的地方。 母亲那天晚上还是没有回来。父亲去附近的派出所,请警方帮忙搜寻。 终章 <er top">01 仁科千里看着来拿原稿的魁出版社的女人名片,立刻想到:“啊,原来今天是那个日子啊!”同时,她也为这个糟糕的重逢感到失望。 这一天终究会来临的,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她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而且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她也没有感受到自己一直相信绝对会出现的那种类似电流的东西。 她不可置信地又看了对方的脸一眼。那张比以前圆润、健康的脸,就在自己的面前。不过毫无疑问的,这个女人就是和自己最亲近的人。她很惊讶自己竟然没有发觉这一点,同时也因对方的改变而大受冲击。这个女人应该是和自己最亲近的人,而且一直活在自己的心里才对,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这简直就是对自己的背叛。眼前的女人一派平凡,就跟在街上的某处和自己错身而过的人一样。变得这么健全的姐姐让仁科千里感到失望,她的心中还涌出了些许憎恨。 读完之后,香川洋子将原稿递了出来,平静地说:“孝臣。”她的声音完全没有一点动摇,让仁科千里更加气恼了。“好久不见了呢,姐姐。我们几年没见了啊?” 孝臣伸出右手,想和姐姐握手。姐姐并没有回应,反而一脸严肃地看着孝臣。 “妈妈是你杀死的吧?” “真是冷淡啊。连重逢的感动都没有,劈头就要说到这件事吗?姐姐。” “我无法感动。” “为什么?” “从你之前做过的事情来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这是背叛喔!” “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们是共犯。”他自然地用起了以前使用的语气。 “共犯?我不懂。” “姐姐应该也是这么希望的。” “希望什么?妈妈死掉吗?” “嗯。我们都因为同样的痛苦而喘不过气来,对吧?” “少说蠢话了。你的意思是我对妈妈也怀有杀意?” “那时,姐姐不也这么希望吗?最后下手的人是我,是我让姐姐得到解放。你不觉得吗?” “不是因为你自己想要获得解放吗?我忘不了你在妈妈被杀的时候露出的表情。我从来没有看过你露出那种表情。明明平常都像是戴着面具一样面无表情的,那天却仿佛剥掉了面具、一派轻松自在。那副表情让我不寒而栗。” “我只是为了拯救自己才那么做的。姐姐你一定也……” “我从来不觉得妈妈死掉我就会获得解脱。如果她还活着,现在的我一定会更幸福的。”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吧。不可能。孝臣消去了姐姐的话。如果那是真的……他从来不觉得姐姐会这么不了解自己、距离自己这么远。姐姐就像在地球的另一边一样。两个人的境遇应该是相同的。姐姐的脸上挂着那种将自己和社会巧妙融合的人们特有的妥协、厚颜无耻的表情。孝臣觉得自己好像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一般,开始焦虑起来。 那个时候,如果自己没杀死妈妈的话……自己会怎么样呢?一定会放弃继续活下去的。 “好了,你到底是怎么杀死妈妈的?告诉我吧。” 孝臣垂下眼睛。他回想起自己想要从所有的束缚中解放、找回真正的自己那一天的事。 没错,就是阿妹死掉的那一天。 一九八四年八月。他去阿妹家的时候,阿妹的妈妈不见了。几天后,阿妹就被某个人杀死了。发现她死掉的时候,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好像自己身体的一半也死了一样。在那一瞬间,孝臣才知道她对自己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在正视阿妹不在人世这个决定性的现实之前,他都没有注意这一点。从幼儿时期开始,孝臣就一直躲在包覆着自己的坚硬外壳下,只有在和阿妹玩的时候,他才会脱离那个壳,展现出非常罕见的真正自我。所以,只有和阿妹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真的活着。 她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失去了她,跟失去了自己所爱的其他人是完全不一样的;那痛楚就像是自己的心脏被切走了一半一样。他原本想就这么死掉算了,除了死之外,他没有别的道路可走。就在他这么想了之后,他突然思忖道:有没有除此之外的道路呢? 如果选择活下去的话会怎么样呢?不死而继续活下去……为此,他非得脱离现在的硬壳不可。因为阿妹死掉之后,打破硬壳通往外部的唯一通道,那个能透气的洞口被封起来了。再这样下去,自己会窒息而死。孝臣认为,自己要活下去的话,一定要做两件事情。第一,掀开压着逐渐腐烂的自己的盖子,然后找回原本的自己。接下来,是对杀死阿妹的人复仇。如果是为了复仇这个目的的话,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活下去。那一天的夜里,孝臣将灯油、锯子装进登山背包里面,背着背包再度来到阿妹遇害的那间房子里。房子里包容着阿妹的死,寂静无比。桌上还是一样放着堆积如山的巧克力包装纸。她的尸体横躺在垫被上。和孝臣之前看到的光景比较起来,一点儿也没有改变。她的眼睛睁开,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然后就这么直接僵硬了。 孝臣坐在她的枕畔,静静地为她阖上睁开的双眼。痛苦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的表情转变为安详。然后,孝臣不假思索地紧紧抱住她。他的舌头爬过她的脸颊,来到唇边的时候,他试着和她接吻。他的舌头碰到了她的门牙。用手指撬开她紧闭的牙齿之后,孝臣将自己的舌头伸进她嘴里,他尝到了微微的巧克力味。“阿妹,你好可怜。你一定很想活下去吧。从今天开始,我会变成阿妹继续活下去的。”孝臣心想。 孝臣将阿妹抱了起来,带到浴室去。他脱下她的睡衣,让她呈现全裸状态。他将她的上半身拉进洗涤场,让她的胸部靠近水龙头,然后拿出解剖用的手术刀和刀片,这是他去妈妈研究室同楼层的解剖学教室借来的。他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将手术刀刺进阿妹的胸部。他转开水龙头,一边将流出来的血液冲掉,一边进行切割。切开皮肤和筋肉之后,肋骨露了出来。 他试着将指头塞进肋骨上下的空隙,并用手背确认着贴着肋骨、位在那里的阿妹心脏的触感,一个富有弹力的东西就在那里。对了,孝臣想要的就是这个。只要把这个东西拿出来的话,她就能够活过来。自己一定要将这个东西毫发无伤地取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剥开心脏和肋骨黏在一起的部分。接下来,他必须把保护着心脏那碍事的骨头切开才行。孝臣拿起挂在浴室的毛巾。他的右手拿着切断骨头用的大刀片,一边将拿着毛巾的左手压在她的胸口,开始一根一根地切断肋骨。为了不让阿妹的心脏受到伤害,他用毛巾压着切开的肋骨,接续切下去。出乎意料的,这是非常消耗体力的作业。孝臣做做停停,最后才将全部的肋骨都切断了。他透过覆着的毛巾,将切开的部分强行拉开。胸腔内的脏器好不容易全都露出来了,外露的心脏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膜。 孝臣打算将薄膜切开,不过因为表面滑溜溜的,很难切进去。如果下手的方法不够好的话会伤害到心脏,那就糟了。他将手术刀滑过薄膜好几次,最后才切开了薄膜,浅浅地切进薄膜之后,他将之干净地剥出。刚好和孝臣的拳头一样大的心脏,就在那里。他摘除了连结心脏的大动脉和肺动脉。当胸腔内积满了血液时,他就用水冲掉。他将所有和心脏连结的东西都摘除了。这么一来,阿妹的心脏就脱离身体的束缚,获得自由了。孝臣将自己的目标物拿起来,看着它一会儿。这就是将血液送往阿妹全身的东西,是赐予她生命的根本。 她的灵魂——那个愿意转移到孝臣身上的灵魂,应该还留在这里面。孝臣细心地用水冲洗着那个东西。心脏失去了血色,变成了漂亮的粉红色。他抓着心脏站了起来,离开了浴室。 他从柜子里拿出盘子来。那是用来盛装阿妹每次吃饭檲的白色盘子。把心脏放在上面之后,他将盘子对着窗户。粉红色的心脏沐浴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没有错,她的灵魂就在这里面,没有升天,一直静静地在里面等待着孝臣的到来。他用脚打开柜子,拿出了厨房用的剪刀,直接将心脏剪成两半。从心脏流出来的血液在盘子中扩散。他用手指沾了血液舔了一下,里面有阿妹灵魂的香味。他继续将心脏切成细丝。他捏了一小搓心脏的碎片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吞下去。和阿妹共同的记忆开始在孝臣的脑海中流过,那是他唯一觉得自己闪耀的时期。 两人在阳光下一起玩着扮家家酒的日子。那个时候,两个人真的玩得很入迷,总是一直玩到夕阳西沉。吃完最后一个碎片之后,孝臣觉得自己已经变成阿妹了。 没错,他转生成阿妹了。 他在浴室里用锯子将她的尸体切开,分为头部、四肢、躯干。他将一块一块的肢体放进塑料袋里面,再塞进背包。他从房子后面的贵船神社爬到山上。他单手拿着手电筒,在树林里走了三十分钟。发现了一棵高大的树木之后,他在树根处蹲了下来,一一将用塑料袋包着的阿妹尸体碎块从背包里拿了出来,最后拿出了头部。他用双手拿着头部,细细地看着她的脸。好美,真是太美丽了。只要和她结合,就能到达美丽的顶峰,他的全身上下都充满了这样的自信。在月光下,他再度给了阿妹一个分别的吻。他把她的尸体放在土上,浇上灯油,然后用火柴点火。等到尸体完全烧尽之后,他用铲子挖了一个洞,将她埋了进去。回到她家以后,他开始寻找和她有关的文件。他在抽屉里找到了残障手册,她的名字叫做高木明子。抽屉里面还有信纸,于是孝臣便写了一封署名给阿妹妈妈的留书。“妈妈,你好吗?我很好。但是,我在这个家里快要饿死了,所以我要离开这个家了。请别担心。再见。”将巧克力包装纸拨落在地之后,他在桌子正中央放下那封信。将阿妹的残障手册放进口袋里之后,他回家了。 <er h3">02 对于孝臣的重生来说,还有一个碍事的东西——那个封闭自己、让自己腐烂的盖子。不把这个盖子掀开的话,自己无法获得自由、也无法让阿妹的生命继续下去。两个人会一起在盖子下面腐烂的。为了阿妹,他也要破坏这个盖子。孝臣配合着信州的训练营,拟定了杀害妈妈的计划。他骗了预定在训练营开始日要前往北海道的奶奶,将出发日期八月二十一日改成二十日。在奶奶向旅行社预约、付费结束之前,孝臣一直没将学校发的日程表交给奶奶。最后,奶奶便在二十日前往北海道了。放暑假之后,姐姐洋子每天晚上都会去找朋友玩,很晚才回家。姐姐的眼里根本没有孝臣,所以不需要在意她。二十日那天,孝臣吃完奶奶在早上准备的晚餐之后,便将五颗奶奶平常在服用的安眠药压碎,溶解在剩下的味噌汤里面。 八点半左右,妈妈下班回家了。她露出了少见的疲惫表情。“对喔,今天奶奶去北海道了。”妈妈看着放在厨房桌上的马铃薯炖肉和川烫菠菜,仿佛回想起来似的这么喃喃说道。 她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拉开拉环,然后就开始喝了。母亲在回家之后喝啤酒,就是她烦躁的证据。她和那个叫做秋叶安由美的研究生之间的冲突似乎还没解决。孝臣在进出妈妈的研究室时,跟负责清洗使用完实验器具的阿姨成了好朋友,那个阿姨经常会告诉他一些妈妈在大学的人际关系。妈妈好像因为固定基美拉的问题,跟一个老是关在第二实验室里的女医师大吵一架。他曾经碰见那名研究生一次。她不看任何人,感觉起来就像是一直封闭自己,最后陷入病态妄想的人。她拥有一双焦距不定、胆怯的眼睛,这是那种试图避开别人、在精神上纠葛不已之人所特有的。或许自己跟她也差不了多少——这么一想之后,孝臣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就这样一直躲在自己的壳里,是不是就会变成那种不成熟的大人呢?在他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的同时,他也感受到一股想要夺回自己命运的情绪。他觉得如果将这名和妈妈对立的女人卷进来,自己就能克服对她的恐惧了。这个想法让孝臣兴奋不已。他在找扮演坏角色的人,于是顺势将这个角色强加给这个突然出现在他视野的女人。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把别人当作自己命运的棋子操纵的快感。一个星期之前他来大学的时候,趁着这个女人去吃饭的时间,偷偷跑进第二实验室中确认里面的情形。里面有一个叫做deep freezer的负八十度冷冻库,可以利用这个东西来混淆推测死亡时间。 孝臣瞥了一眼开始喝味噌汤的妈妈,然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去。过了一个小时之后,安眠药的药效应该就会显现出来了。整理完训练营用的行李之后,他在房间里听着皇后合唱团的歌,等待着时间过去。到了十点,他到客厅去,便看到妈妈将手肘撑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走到车库,打开了后车厢,然后再度回到客厅,把妈妈抱到车子的后车厢里面。将训练营用的行李放在副驾驶座之后,他坐上驾驶座,调整后照镜和座椅。在空地之类的安全地方,他曾经央求妈妈让自己开车好几次,妈妈也开心地教他。对开车产生兴趣的儿子,看起来应该很像普通的男性吧。孝臣一直都是这样,对自己毫无兴趣的东西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讨妈妈欢心——而这竟然在这一天派上用场了。人生还真是没有没用的东西呢,他的脑海中浮现了这种讽刺的感想。发动车子引擎之后,他慢慢地转动着方向盘。 这是他第一次开车上路,不过并不怎么困难。到阿妹家的距离是两公里,途中会行经的道路、红绿灯的位置等等,他都已经骑脚踏车确认过很多次,牢牢记在脑海里了。他在朝北开十公尺处的十字路口右转,然后向东行驶到尽头。这次则是在十字路口左转,开了五百公尺之后,他抵达了通往阿妹家的斜坡。穿过十公尺左右的竹林,车子就抵达她家门口了。他将车停在房子前面,打开大门,然后把妈妈从后车厢抱出来,搬进屋里。接着他回到驾驶座,将车子开到阿妹家后方的狭窄山路上几公尺处。他将头埋在方向盘上,重新问了自己一次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的正当性。没错,以前的自己用尽所有能量,只为了让妈妈爱自己。即使只是为了一滴滴的母爱滋润,他也什么都愿意做。可是,这已经结束了。这全部都是错觉,妈妈只在孝臣扮演着别人的时候爱着他。不,并不是爱,只是单纯地配合当时的状况起舞而已。因为她确认了孝臣是洁白无垢的——不过是假得不得了的洁白无垢。 妈妈只是在判断黑、白的时候,因为得到了“白”这个结果而喜悦,所以才会温柔地对待孝臣。妈妈内心某处应该也知道,这是假的“白”吧,所以她才会表现出超乎常理的态度。妈妈只不过是监视着孝臣,并因为他的行动而时则喜、时则忧罢了,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孝臣。然而,孝臣自己却像是绑住了手脚似的,无法从妈妈压在他身上的模子中逃脱。他没有勇气——因为自己只是个胆小鬼而已。不从那里解放出来的话,自己是活不下去的。没错,在将阿妹的部分灵魂转移到自己身上之后,他就非得因为生存而甩掉这些束缚他的道具不可。阿妹已经给了他这份勇气。 孝臣坚定了决心之后,戴上手术用手套,下了车,仰望着光芒锐利的月亮。当阿妹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时,月亮也散发出同样的光芒。今天晚上,这轮明月也站在自己这一边。他走进阿妹家,看着躺在玄关旁妈妈的脸。因为安眠药的关系,她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她表情很安稳,好像已经完全做好丧命的准备了。他将妈妈抱起来,移动到客厅去。孝臣在妈妈的旁边躺下,静静地牵起她的手。在昏昏沉沉地睡着时,他作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和妈妈手牵手走在草原上。妈妈停下脚步,咧嘴一笑,然后紧紧抱住了自己。终于感觉得到妈妈的体温了——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他发觉自己变成了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干枯草人。就在他放声大喊的时候,他醒了过来。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好了,得动手了。孝臣站起来,再度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月亮。月亮发出银色的光芒。他脱下了妈妈的上衣和裤子,从背包中拿出绳子绕在妈妈的脖子上,然后用力拉紧。随着一声“唔”的细微呻吟,她的身体开始扭曲。维持了十分钟之后,她全身的肌肉开始松弛,恢复了平静。孝臣试着将手放在她的心脏上方。心跳停止了。他先暂时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他站了起来,走近窗户眺望着月亮。月亮白得刺眼,散发出如同锐利的刀刃一般的光辉。月亮在褒奖自己的行动,依旧站在自己这一边。确信了这一点之后,他的心中涌出了无限的勇气。 很好,这么一来,自己就可以活下去了。两个人的灵魂,现在都可以寄宿在自己的这副肉体里了。孝臣抱起妈妈,把她带到浴室去。用手术刀切下颈部的时候,他装了一脸盆的血液。从厨房拿塑料袋过来之后,他将三个塑料袋重叠成三层,然后把脸盆里的血液倒进塑料袋里,紧紧封住袋口。接下来,他用锯子割下妈妈的头。在切割时掉落的肉片和皮肤、碎掉的骨头,被他装进另一个塑料袋里。浴室变成了一片血海。他用莲蓬头冲洗着切下来的头颅。当肉片堵住排水孔的时候,他就将肉片拿起来,继续冲洗。 在所有的血液都流光之后,他拿起妈妈的头,拨开缠在脸上的头发。他用手撑开了妈妈闭上的眼睑,凝视着妈妈的眼睛。这还是他第一次好好地和母亲四目相交。因为罪恶感和良心不安的重大压力,他总是不敢好好地正视妈妈的眼睛。终于克服了。这么想了之后,他的心情豁然开朗。他将头颅拿到厨房去,在上面包了两层保鲜膜。他把妈妈的身体肢解,装进垃圾袋里,然后再用厨余专用垃圾袋分装成三包。为了不让猫咪来翻弄,他又装了好几层袋子,紧紧地封住袋口。 他仔细清洗了浴室。装了妈妈的头颅、血液、肉片的垃圾袋,被他放进一个牢固的纸袋中。妈妈穿的黑色棉裤和七分袖灰白条纹上衣还在客厅里,他也把这些衣物捡了起来,并将之换穿上身。孝臣的身高和妈妈差不多,所以这些衣服完全合身。他戴上了和妈妈一模一样的太阳眼镜,这就是妈妈一贯的打扮了。他将自己的衣服放进训练营的行李背包中。 看看手表,现在是凌晨六点五十分。现在去大学的话,时间刚刚好。他再检查了屋子里一次。孝臣写的信依旧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把垃圾拿去斜坡下方的垃圾回收场之后,孝臣回到屋子里,拿着纸袋和训练营用的背包,走去停车的地方。他慢慢地开动车子。握着方向盘的手在颤抖。自己是在兴奋、还是在害怕呢?或许只是单纯地因为肢解尸体时用力过度的关系吧。 K医大在植物园的东边。要从这里过去,有一条好几个红绿灯的直行道路。冷静一点,这样子会很难开车的。行驶了三十分钟左右,车子抵达了K医大的正门口。他将车子左转,开进大学里。他将车子停在基础病栋后面的停车场里。七点二十分。他把训练营用的背包藏在位于三楼的第二实验室正下方茂密的灌木丛里。然后他提着纸袋,朝着基础病栋的入口走去。他之前就已经观察过了,这个时间不会有什么人在这里走动。他搭电梯到三楼,走上右手边的走廊。复印机前面那扇门就是教授室。他敲了门之后,将门打开,正在关读文献的中川教授抬起脸来看着这边。 “老师,早安。” “喔,夏木,你起得还真早呢。” 一如孝臣预料,中川教授只听声音,就把孝臣当成妈妈了。以前,他曾经把自己和妈妈认错过好几次。教授的老花眼度数增加,可就是不愿意戴老花眼镜,故意戴着度数不够的隐形眼镜阅读文献。所以,以现在孝臣站着的地方来看,教授是无法辨别自己和妈妈的。 “我思考了一个晚上,觉得还是和安由美好好谈谈比较好。我现在就去第二实验室等她。老师,我会好好跟安由美道歉的,请放心。” “那就麻烦你啰。”中川教授这么回答之后,再度将视线移回文献上。 孝臣快步前往第二实验室。进去里面之后,他先把妈妈的头从袋子里拿出来,接着打开deep freezer。里面冷冻保存着大肠菌和酵素。左边有一个不错的空间,但是不够大,所以孝臣便将大肠菌的烧瓶拿出来,制造出足以放进头颅的空间。把妈妈的头颅放进去之后,他关上盖子,确认时间。现在正好是七点四十分。从他杀了妈妈的时候算来,已经过了六个小时了。孝臣不知道冷冻的头颅能否让警方推测出什么程度的死亡时间,不过至少有人能证明妈妈在七点半的时候还活着,她是在这之后才被杀害的。孝臣把塑料袋的血液洒在洗涤场,然后将肉片和骨头塞进排水孔。他用抹布沾了血,在附近擦了一下,留下擦拭的痕迹。最后,他开水冲洗了洗涤场。 看看手表,现在是七点四十八分。孝臣从窗户看了停车场一眼,结果碰巧看到了秋叶安由美的车子。她大概提早来了吧。孝臣决定以让她刚好目击到的形式离开这里,他在安全门口等待她的到来。当电梯停在三楼,她从里面走出来的同时,孝臣打开安全门,走下了逃生楼梯。他在灌木的树阴下重新换上了制服,然后背着背包走向脚踏车停车场,跨上前几天就事先停在这里的脚踏车之后,他全力朝着学校冲刺。钻进校门的时候,刚好是八点三十分。 孝臣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上了训练营的巴士。当他瘫坐在座位上的时候,隔壁的高雄开始频频跟他说话,不过孝臣连听的力气都没有就直接睡着了。到休息站的时候,他醒了过来。手臂和双脚的疲劳让他几乎站不起来。好不容易离开巴士,上完厕所之后,他将纸袋丢进休息站前面的垃圾桶里。那天晚上,他在训练营的床上,仔细地想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算他要休学躲到某个地方去也无所谓了。一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要怎么活下去,孝臣就兴奋得睡不着。 那是充满了希望、毫不黑暗的东西。 <er h3">03 抬起眼睛,孝臣发现听着自己说明的姐姐洋子盯着他看。 “果然是你啊!” “我觉得姐姐应该知道。” “嗯,稍微有这种感觉。不过,直接从你的口中听到,还是让我觉得很震惊。” “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事。” “你想要杀了妈妈、转生成阿妹吗?” “不是想要。现在,一半的她仍然活在我的身体里。” “少胡说了,那根本就是妄想。” “我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吗?” “还没结束。” “我已经没有话要跟你说了。” “还没。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不听完所有的解释,我是不会回去的。”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在先斗町看到你了,穿着和服的你。你化着淡妆,所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吗?我完全没注意到。” “我变了那么多吗?” “嗯,很严重喔。你变成一个俗气又无趣的女人了。” 孝臣原本是想要攻击姐姐的,没想到她只在嘴边浮起讽刺的微笑,眼里隐藏着好战的光芒。不快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对方无论如何都想要让自己落败,这就是她来这里的原因。 “有时候,我会委托侦探朋友监视你。我也知道你和佐岛响结婚的事喔,你的目的是财产吧?如果是这样,你做得还真是不错。当时他的妻子新井沙智子才刚死掉呢。” “原来如此,你说我的目的是财产啊。你觉得我是这种人吗?姐姐,我觉得人一定会和自己深切想望的人重逢的。所以,我也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和姐姐见面,只不过我没想到竟然会这么突然就是了。我期待的是气氛更好的重逢呢。但是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我们还是重逢了。” “这跟佐岛有什么关系?” “我和佐岛也是这样。跟那个家伙重逢是必然的,我一直在等他。” “重逢?”洋子皱起了眉头。 “没错,重逢。” <er h3">04 孝臣回想起自己在书店看到他的书那一天的事。那是一九九五年夏天。那一天,从早上就开始下起绵绵细雨。因为闷热的关系,他的心情很差,于是便和妹妹梅春一起去看基努·利瓦伊主演的“捍卫战警”。梅喜代虽然不太喜欢看动作片,不过心情却因而好了一些。 “基努·利瓦伊好帅喔,对吧,姐姐。”梅春的心情很好。 离开电影院之后,两个人一起去吃了乌龙面。在那里和讨厌看书的梅春分手后,梅喜代信步前往书店。当他到了那家位于河原町通、平常常去的书店时,店长对他喊了一声:“梅喜代。”当他还是舞妓的时候,就已经认识这里的店长了。“有没有最近比较有名、有趣的书啊?” 店长指给他看的是和《寄生前夜》。就在他伸手去拿时,他发现隔着两本书的地方摆着佐岛响的《扭曲的灵魂》。那并不是个特别吸引人的书名。由黑色和红色构成差劲的封面和书名一致,总给人一种诡谲的感觉。他对于写出这种书的是什么扭曲的人有点兴趣,不过就只是这样而已。他拿起书,翻开封面,上面印著作者的简历和照片。梅喜代在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伸手去拿这本书的意义了。这本书的作者就是山本洋次。 梅喜代买了这本书,急急忙忙地赶回屋形去。书中描写了一名少女被三个男人奸杀的故事。桌上的巧克力包装纸、少女穿的黄底白猫图案睡衣、那个时候的光景全写在这本书中。在看到猫咪图案的睡衣那一剎那,孝臣立刻想起了仿佛绽放的花儿一般开心的阿妹的脸。书中描述着那朵花、孝臣最宝贝的花被人摧残的场景时,所使用的低级形容令孝臣反胃。读完之后,愤怒让他全身颤抖不已。他握着拳,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这应该是山本洋次一个人做的吧。将实情写成三个人一起做那件事情,非常像是卑鄙的他会做的。就算只是小说,他也没有勇气写成是一个人做的。他一开始就打算杀人了吗?还是只是恶作剧地使用暴力,结果不小心把她杀死了?不过,这种事情根本就不重要,他杀死阿妹这个事实并不会有所改变。而且,他还在小说里又侵犯、杀死了她一次。这部小说,就是他为了消除罪恶感,拼命将自己做过的事情正当化而写出来间的。他搞不好深受自己对阿妹的妄想所苦,所以才在小说中数度践踏阿妹,将她打击到无法再重新站起来。从头到尾,书里都用着仿佛阿妹的尸体是没有灵魂的无机物质一般,最适合遭受如此口对待的描写方式。最后,三个人毫无罪恶感地回归平常的生活。看完之后,孝臣甚至对让这种东西出版成文学作品的世界感到憎恶。这本书在向孝臣招手,给了他对山本洋次复仇的机会。接下没来,只要跟佐岛响有关的书,他全部都看了。在报纸的电视节目表上看到他的名字的话,只要有空他就会看那个节目。他的下巴跟眼睛大概动过整型手术吧,那双细长上吊的眼睛变成了双眼皮,肥胖的下巴也变尖了,正好让他变成了一个有着阴暗面的人工美男子。 他的谈话内容并不肤浅,这让孝臣大感惊讶,不过恐怕也是他妻子教他的。那个软弱胆小的阿蛞竟然能这么完美地表现自己,还真是杰出呢。同时,他的后台——新井沙智子的影响力有多大,也让孝臣全身颤抖。 “姐姐,你是这个人的书迷吗?”看电视的时候,妹妹梅春来到他旁边说道。 “对啊,你不觉得他很棒吗?好想跟他见面喔。” “那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还满帅的耶。他好像也是京都人,说不定可以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他,这样就可以见面了嘛。” “我想要拜托山川荣二老师。还有啊,我有事情要麻烦梅春。” 作家山川荣二是“安井”的常客。 “什么事?” “那个老师很迷恋你,你能不能尽量以他的和室预约为优先呢?” “嗯,那有什么问题,姐姐。” 和佐岛响重逢并不是那么困难。佐岛完全没有怀疑过梅喜代的真实身份。 直到最后,他都是在梅喜代的蒙骗下死去的。不根据自己的经验,佐岛是写不出具有魄力的文章的。确实,《扭曲的灵魂》是才华洋溢之作,那是用一种伴随着不快的文体,描写出其他作家所写不出来的、他独特的卑劣世界。由于是根据事实改编的,更具有压倒性的临场感。 在梅喜代的巧妙对待让他什么都愿意说出来的时候,他哭着向梅喜代坦承书里写的是事实。可是,他说他只是掐着阿妹的脖子让她失去意识而已,并没有杀死她——因为一星期之后他回到了案发现场,发现她留下信离家出走了。他一直很害怕她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所以才会去做整型手术,以防在路上碰见被她认出来。光是这样他还不能放心,于是便在小说中杀死了她。 犯罪者的心理真的很不可思议。如果没有那部小说,梅喜代应该不会找到他。犯罪者的意识中,是不是存在着一种完全相反的愿望呢?在他们想要逃离惩罚的意识底部,其实又希望能够受到惩罚,或许就是这个愿望让他露出马脚的吧。 “一想到那个女人可能会出现在我面前,直到现在,我都还会觉得很害怕。” 他将脸埋在梅喜代的胸口哭泣,梅喜代一边温柔地摸着的他的头发,一边在心中破口大骂:“那个女人现在已经在你面前了,愚蠢的人。” 在描写了他和妻子沙智子之间的美谈——《永恒的爱》一书之中,也写了新井沙智子煽情的死法,所以销售量也还算过得去。可是,失去了新井沙智子这个后盾的佐岛,没多久就写不出东西来了。由于他的长相受欢迎,所以还能上电视台的节目,不过陷入写作低潮的他,已经开始因为邀请他写小说的出版社减少而焦急了。走投无路的他每天晚上都怨声连连,叫梅喜代帮助他,吵着说什么“我是为了你杀死沙智子的啊”、“你要怎么补偿我”之类的话。要是就这么放着他不管,他应该会自取灭亡吧。如果梅喜代离开他,他可能会自杀也说不定。可是,活在梅喜代心中的阿妹决定亲自帮他。梅喜代像是灵光一闪似的,对他做出这样的建议。 “你需要的是实际的经验吧?如果是改写实际上发生的事情,你绝对可以写出像当初出道作品一样棒的小说的。” “可是要怎么做?就算一直等,也不见得会得到能够写成小说的经验啊。你该不会要我再犯罪吧?” “不,我没叫你那么做,只要做出模拟体验就好了。”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想出这么白痴的东西——梅喜代拼命在内心忍住笑。可是,他还是试着向佐岛提了一下。我们来玩个超级模仿游戏吧。 杀害了沙智子之后,佐岛失去了节操。只要梅喜代提议,再怎么肤浅的事情他都会开开心心地尝试。不过话说回来,梅喜代原本以为他不会理会这种滑稽的提议的,没想到他居然认真地投入了,天真得令梅喜代惊讶。看来,他应该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吧。他在溺水的时候,还一心觉得梅喜代递给他的东西一定是游泳圈,而不是稻草。想象着他抓着稻草的瞬间沉进水里的模样,让梅喜代相当开心。两个人玩了很多模式的恋爱游戏,从甜美的青春到热恋、杀人、殉情,佐岛都相当地热中——大概是觉得实际做了之后,比想象中还要有趣吧。 由于台词都是即兴想出来的,所以佐岛有了当上演员的感觉,高兴得不得了。至于梅喜代的话,平常他和佐岛的对话就是假的,所以演技自然得很。佐岛频频赞叹梅喜代是个名演员。 听着他在电视上说自己和妻子的甜美生活时,会让梅喜代有一种吸毒的快感,所以在扮演妻子角色的时候,他也演得栩栩如生。可是,这个模拟体验重复了一个月,剧本就用完了。 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可能拿来写小说,与其做这种事情,还不如直接在脑子里空想还比较快。梅喜代自己当然也知道这些行为是无法让佐岛写出小说来的。 即兴的演技也只是自我的空想罢了,他的精神已经毁坏到连这种单纯的事情都无法知觉了,最后,什么都写不出来的他又开始抱怨。这个时候,等了很久的梅喜代便开口说道:“要做一些更接近事实的事情才行,这种编出来的故事是不行的。” “事实?” “沙智子死掉,是不是让你失去了依靠?” “才没有呢。”佐岛拼命否认。他的眼神中渗出了不安。他在为自己失去了新井沙智子这巨大的后盾而感到后悔。而且,他也渐渐地感受到梅喜代的能力不足了。然而,如果他承认了这一点,就等于否定自己做过的事。 “不,你在后悔。” “那又怎么样?这种事情……你要我怎么做?” “像那部《扭曲的灵魂》一样,在新作品中你再杀一个人怎么样?” “要杀谁啊?沙智子已经死了啊,没有必要再杀人了。” “杀你自己。” 佐岛仿佛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般的眼神,看着梅喜代。他想要想出梅喜代说这番话的目的,只不过他贫瘠的思考回路什么也挤不出来。他立刻垂下眼睛,轻易地放弃了思考的耐力。 “你不要误会,就只是在小说里杀人而已。这也可以让你向沙智子赎罪吧?” 佐岛盯着梅喜代的脸看了一会儿,梅喜代也用强而有力的眼神回应他。这是某种催眠效果。只要强烈的表达出坚定的信心,他就会觉得这个意见是正确的。就这样,梅喜代让佐岛扮演了追随亡妻自杀的男人的角色,并且建议他亲笔写一份遗书,佐岛要将自己自杀未遂的体验写成一本书。佐岛毫无戒心地留下了遗书,内容是自己因为妻子沙智子先走了一步而感到寂寞,只想在体验和她相同的痛苦之后死去。 在这间房子失火满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自杀未遂——故事就是照着这个剧本展开的。 佐岛写了一个自己割腕自杀未遂,结果被救护车送走的剧本。可是,梅喜代准备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大纲。只是割腕自杀的话,当然算不上什么相同的痛苦。不过梅喜代说,为了表示佐岛对妻子的想念有多深,这番话是绝对必要的,并要求佐岛写了进去。 那一天早上,他预计开车前去摄影棚,等到他的电视通告结束之后,他就会在家中浴室里割腕。梅喜代在早上的咖啡里加了安眠药,让他在出门之前就睡着了。梅喜代让佐岛躺在家里的蔷薇园中。他要在新井沙智子喜欢的蔷薇园中自焚,这就是梅喜代为他准备好的大纲。以割腕自杀未遂当作故事结尾,实在是太廉价了,只会被当作是演出来的自杀,贻笑大方。 佐岛要一边体验着同样的痛苦,一边真的追随妻子死去。这样的故事不是很罗曼蒂克吗?要让人感动的爱,一定得是这个样子才行。梅喜代决定再度利用《每每时报》的野岛香织当不在场证明的证人。他请她在早上十点左右来拿最近又找出来的新井沙智子的短篇遗稿。十点前几分钟,他单手拿着汽油桶,穿着拖鞋从佐岛的房间走到他躺着的地方。在桶子上留下佐岛的指纹之后,他将汽油浇在佐岛身上。他将蜡烛芯的一端固定在干冰上,然后挂在蔷薇树枝上方,并在另一端点火。干冰蒸发的话,蜡烛芯就会刚好会掉在佐岛下方,点火燃烧。以现在这个季节来说,干冰蒸发大概要花上三十分钟左右。为了让蜡烛芯燃烧三十分钟以上,所以他使用了较长的烛芯。他曾经测试过很多次,所以绝对错不了。穿着佐岛的拖鞋从他房间走出去,是为了制造从房间到他躺着的蔷薇园这段距离的足迹。这些作业结束之后,只要等野岛来就行了。门铃响起,他跑去玄关。野岛香织穿着深蓝色套装站在那里。 “请进。” “请问……佐岛先生呢?” “他去摄影棚上电视通告了喔。” “喔,这样啊。那我应该改天再来的。” “原稿会由我来交给你。” 野岛有点不太放心的脱下鞋子。她好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梅喜代。 妻子过世之后马上就跟年轻的艺妓结婚——这件事让佐岛的评价大大下滑。 佐岛将自己心声写进《永恒的爱》里,可是在梅喜代眼里看来,那只不过是写满了轻薄好听话的借口而已。部分评论家还做了很残酷的评论,认为那和爆料偶像秘辛的书没什么两样。 从野岛上次来拿原稿的时候表现出的疏远态度来看,野岛自己也对佐岛的人格感到不信任吧。梅喜代将野岛带到新井沙智子生前工作的房间。从这里刚好看不到佐岛的房间。在他因为身上着火燃烧而醒过来的时候,应该会大闹一场吧。 他一边和野岛喝茶,一边欣赏着佐岛燃烧的样子。一切都和计划一样。看着佐岛在蔷薇园中着火狂舞时,孝臣的脑海中浮现了太过兴奋的阿妹从他的心脏中跳出来大笑的模样。孝臣无法抑制几乎要从自己内在涌上来的猖狂大笑。这是他打从心底感受到自己真实活着的绝佳时刻。 孝臣说完之后,看着洋子的脸。“怎么样?这样就结束了吧。” “还没结束。第三个进来这房间的人呢?既然会在小说中出现,就表示她也有所关联吧?” “你是说船出镜子吗?” “你杀死她了吗?” “嗯,尸体被我埋在庭院里了,好不容易才熬过警方的调查哩。现在,她已经变成香草园的养分了喔。拜她所赐,我才能做出美味的鱼肉料理和炖饭。”孝臣咧嘴一笑。这一瞬间,他突然有种将灵魂卖给了恶魔的心境。 “你是怎么杀死她的?” “没高明到需要说明。我在这房子里喂毒给她!在花草茶里加入氰酸钾,非常简单喔。” 孝臣回想起船出镜子的嘴巴碰到花草茶那个时候,自己对她说的话。“我是阿妹,你看,妈妈,你回想起来了吗?” 那是以前,只有船出镜子一个人会叫的女儿小名。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名。 “啊,是你啊。但是应该不可能啊。你为什么……”话说到这里,镜子就开始痉挛,从沙发上滑下去,趴倒在地上断了气。直到今天,那副模样还是烙印在孝臣的脑海里。全都结束了——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全身无力。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是什么东西把你变成这种怪物的?我们是在同样的家庭长大的,为什么只有你会……” “想这种事情也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我自己的家庭维持不下去了啊。你就是我心中的小黑点,平常根本不会去注意的小小的黑点,竟然膨胀到这么大,让我在和家人相处时都觉得自己没有存在感,好像在某天离开家里之后,就会直接蒸发一样……我很害怕。”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这种影响力?” “因为你是我的家人啊。你对我的人生来说,应该是最有意义的。” “像我这种人,抛下别管就好了。” “我也曾经想这么做。可是,你的存在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所以我知道,如果抛下你不管,我自己也会受伤的。我不应该抛弃你,而是要接受你、了解你。” “我实在是看不出来你是来理解我的,只感觉到你的责难。” “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理解呢?我一定会慢慢花时间去理解你的。为什么你会杀死三个人?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因为我选择了要活下去而已啊。在生死的抉择上,我选择了活下去,就只是这样。” “难道为了这样,那三个人的死就是必然的吗?” “如果我活下去,妈妈的死就是必然的。至于对另外两个人的复仇,也是我的生存理由——虽然没有明显表现出来。” “你这个人,难道只能靠着对人的憎恨活下去吗?没有爱这个选项吗?” “我爱的人只有阿妹。我们两个人拥有了共同的灵魂,这样就够了。” “阿妹已经死了啊,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也是跟你毫无关系的人。她的灵魂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就是阿妹,阿妹就是我。” “确实,你利用了阿妹——也就是高木明子的身份,在户籍数据上你也是个女人。” “不只是户籍数据,我的体内也寄宿着她的灵魂。” “那副肉体?那副肉体是用奶奶为你存的钱换来的吧?” “这是阿妹的。”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在哪里做了变性手术吗?你难道要说自己不记得了?” 多么物质、不愉快的说法啊。孝臣没有回答,他无法发出愤怒的字眼。自己究竟多少年没有这么不安过了呢?那明明是自己最不想去触碰到的部分啊,这个姐姐怎么会这么粗心呢?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直当成共犯的人,竟然会这样穿着脏鞋子踩进自己的内心。啊,对了。自己的弱点就在这里啊——孝臣发觉了。所以自己才会很讨厌同样的弱者,就好像妈妈无法接受自己一般,他自己也无法接受自己。在探询为什么这个人对某种想法很迟钝,经常可以得到发现那个人本质的钥匙——他曾经在好几本书上读过这个观念。 自己也是这样。令人惊讶的是,“这副身体是人工的产物”这个事实,已经从孝臣的记忆中消失了。时而去医生那里注射荷尔蒙的时候,他也错觉自己只是去打强心剂而已。对自己不想看的东西避而不见之后,对那部分的感觉就会渐渐变得麻痹、迟钝。弱小的人都是这样磨钝感性、拯救自己活下去的。眼前这个直接切进他心中的女人,看起来就像是往年的宿敌。 “这个肉体是从阿妹那里接收的。”孝臣固执地说道。他不想在姐姐面前认输。 “那是你的妄想。不管脑袋里是怎么样,你生下来就长了男性的身体。” 姐姐毫不留情的话让孝臣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没血没泪的女人,她的心简直就像是沙漠一样干枯。他好久没有这么想哭过了。 “别再逼我了。”他在心中说道。 “我不否认阿妹活在你的回忆。但是,你为什么不选择去爱活着的人呢?你完全不懂爱吧?” “活着的人……” 一张面容突然在他眼前浮现。那个时候,他确实觉得自己看到了纯粹、美丽的东西了。从那个家飞奔而出的少年。看到那张陌生的脸那一瞬间,孝臣的心就乱了,那天晚上他辗转难眠。接下来他简直就变成了那名少年的跟踪狂。只要一休假,他就假装说要回老家,然后偷偷地去跟踪他、拍他的相片。然而,孝臣却把他当成将船出镜子叫出来的工具。他把那个纯粹、美丽的东西弄脏了。所以,他顿悟到自己没有爱他的价值。够了,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从活人那里得到爱。没错,自己对活着的执着或许本来就是残缺的,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生下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是阿妹让他活着的。 “已经结束了喔。姐姐,你来得正是时候。对了,姐姐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嘛。” “为了这个目的?什么意思?” “来拿这份原稿的人是姐姐,原来这件事代表了这个意义啊……原来如此,偶然是不存在的。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其意义。” “什么意义?” “写完这份稿子之后,我的人生就结束了喔。” “这种稿子到底有什么意义?” “三个人永远被关在里了。我看完沙特的之后,受了他的影响。这房间是我能想象出最糟糕的地狱,这三个人是绝对无法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的。” “真是疯了。那只是在你的脑海中不断重复的幻想世界而已。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听你亲口说出来而已。” “全都已经结束了。姐姐只是来这里目送这个结局罢了。” “不是。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没有出口’的真正意思。” “别人就是地狱。” “你真的觉得别人就是地狱吗?让你痛苦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真痛。不过,姐姐果然是和自己连在一起的。从姐姐口中听到这句话并不是偶然,所以,他还能勉强耐着这句话的毒性。 “这我当然知道。觉得别人是地狱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地狱——因为这样就无法脱离别人而获得自由了。到最后,人们反而无法脱离在别人心中找到的自己,也得不到自由。我也是这样,没办法自由地脱离这三个人。直到最后都是这样。” “直到最后?你不是还有时间吗?接下来再花个几年……” “别说了。你应该知道我没有这种力量吧?” “那三个人都死了。但是你不一样,你还活着,所以还可以从现在开始改变。我希望你在未来也能得到自由。” “不,已经太迟了。” “那你难道要加入这三个人吗?” “没错。我一定也会走进那间房间的。” 多么可笑啊。没有出口的房间难道是为自己而做的吗?姐姐是为了将这件事情告诉自己,才到这里来的。孝臣将氰酸钾倒进花草茶里。洋子站起身,大叫着飞扑过来。在她试图伸手打落杯子的时候,孝臣早一步喝干了杯子里面的东西。姐姐洋子的手圈住了自己的脖子,将脸埋在自己的胸口中哭泣。温暖的眼泪渗进了自己的胸口。他回想起浩一在自己的胸口流泪时的记忆。 “对啊,这就是人的温度。”就在感觉到这点的瞬间,他眼前的幕落下了。 1.绢谷政江,《鸡胚有窗法和换植法》,《生体科学》三十七卷四号,“胚工学·发生工学”(一九八六、八)。 2..net/yeats1103/post/4138007),尚·保罗·沙特(Jean-PaulSartre),一九四四,Gallimard,世界文学大系,第八十八卷《沙特》筑摩书房(一九六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