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猎人:夏哀 ? 哈特巴尔致敬系列之一》 第一章 世界沉下在湖中央 我依旧是站在正义这边的。 然后是夜晚的森林 哈!谁想得到呢——我一生的传奇就是在这时拉开了序幕。 我就站在小车站外的第三盏路灯下面,街上没有一个人。离开古怪的列车,孩子倔强的好胜心又膨胀起来——这是自己跟自己的较量,八岁孩子的世界还有大半是童话。保有英雄主义道德的我、犬儒的我……我曾经坚信,哪怕片刻的脆弱犹疑都会被藏在某处的伟大存在一览无余。为了安抚懦弱的那个我——或者说,为了安抚八岁孩子心中的伟大存在,我和自己打了个赌:我就坐在路灯下面,坐在那儿数数。 可惜这还不是最滑稽的事情:我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并没有马上回去领取那份能够一次买下好几艘游轮的高昂稿费(那至今也是我所写过最贵的文章)。赌气的孩子扒上了一辆运货的火车,从大湖边上的故乡出发,开始向着南方前进。 这个论点当然是有现成例子的:我在留言里写下了很多绝情的字句,那篇歪歪扭扭的离家宣言将我的祖父给当场气死了,甚至还来不及订立遗嘱——作为唯一的法定继承人,我这个谋杀者顺理成章地接收了他的全部财产。 作家则介乎两者之间:是的,简直就是一个圆滑的庸人!既不愿彻底地付出,又不敢完全地封闭;感叹奇迹的时候虚情假意,面对专家时又难免尖酸刻薄……因此您们能够了解,我为何对于自己被称为“畅销书作家”感到难过。不,朋友们——我不认为这是种挖苦,只是为好几座灿灿生辉的殿堂大门从此不再为我开放而倍感遗憾。 即使到今天,我也依旧想不通这件事——或许是记忆告诉了我错误的答案,有人经过——甚至喊了我——我也畏缩不前、转身逃开;又或许我当时并没有叫得太大声,而那些路灯实际上也并不存在,以致附近没人注意到我。反正,如果我现在再去同样的地方做同样的事情,夜巡的警察肯定会将我给铐起来,某位神经衰弱的臃肿主妇或许还会赏我几个种着蔫郁金香的花盆,作为我在此无意间为童年所为撒谎的惩罚。 然而胆怯的人却是我,这无可辩驳的事实让我感到相当沮丧。孩子们都是很容易动摇的,当你动摇的时候,怀疑也无可避免地袭来——在一块很重的煤块打到我的后脑勺之后,我突然觉得火车其实是在向东行进。我十分艰难地翻了个身,看到最亮的星在我左手边:对于一个想当然的观星者而言,这个结果无疑是十分糟糕的——为了不被这趟迷失方向的列车拐骗到我地理启蒙书上所说的那个“崇尚外族奴役的东方国度”,我在火车停第五个站时翻下了车。 但现在表述言论的是我:这个事实对于我们目前的论题而言,显然十分关键。在我八岁那年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离家出走时——那时我就已经明白:阅读别人留下的文字是很不公平的,因为这剥夺了阅读者们当场反驳的权力。 我害怕得快死了,时间的刻度在我这里变了形——我觉得车已经开了好久,和我六岁那年去首都看父母时一样久……这当然是暗示,在八岁时我的父母已经死了。他们是政治犯——这罪行至今在我心中都是无比崇高的:我会选择离开祖父去首都,在当时看来,似乎是认为自己也将成为一名政治犯,微笑着被抬枪的胆怯者们光荣处决。 首先是湖面的倒影 故事也自这里开始 我数着,从一开始,一直到九十九。我数得不能再慢了。谁都知道,孩子就是那样子——看上去虔诚坚定,随时准备对伟大存在派来的救援者显露出傲慢和不屑,借以表达自己维护正义的决心;心中却暗暗祈祷,打算等到适当时候,就毫无条件地对现实妥协……当然,这并不代表我就看轻了孩子们的毅力——可惜,那种力量终归和成年人们所看重的不同:它的周期性太过明显,耗散得又实在太快。只有一点,最关键的——妥协往往需要一个过得去的借口:这就是那场赌博!噢,请原谅我在这里表达得唠叨,在我的童年时光里,这实在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关口。甚至,说它改变了我的一生,也毫不为过——这次事件的每一组片断:祖父的死、登上火车、在那一站下车、路灯下的赌博……其中的每一个微小细节都促成了今天的这个“我”。我反复强调那时候的感触,因为此刻的我依旧对另外的可能性感到兴奋莫名:那时候究竟来了一个怎样的人呢?或许是严肃的中年人、悠闲的乞丐,要么是年纪相仿的女孩、推着婴儿车的母亲,甚或两个到小城镇里碰运气的诱拐犯……这许多诱人的选择、缤纷多彩的未来,至少——如果我搭上了六小时前的上一趟车的话,就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搭错车的我,却只能迎来一个无聊透顶的结局: ——《临棂集》,千禧年的无名诗人 没有一个人看见我,即使我从九十开始喊叫,也没有谁理会我。我为那决定命运的“九十九”叫破了嗓子,却连肯定有人看守的车站里也没走出一个人来。 常有人说从未旅行过的音乐家是不幸的,只有眼界开阔方能丰富他们的阅历、掘出天赐的才华;没有旅行过的哲学家却是大幸的,他们的思想不会被世俗所扰,总结出的文字也能够更加纯粹。 第二章 我印象中的儿时故乡,要比现在寒冷得多。那里一年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早上起床拉开窗帘,便能马上看到结冰的池塘。似乎还有这样一两个月,大湖里的水会渐渐变得微甜。到这个季节,面容已全然模糊的父亲,他会雇一艘白色的水翼艇,自有游船停泊的码头出发,带着全家驶向湖心的岛群。 出航时的天气很好,我看到巨大的彩虹自水天交接的深色线条旁跌落,父亲融化在波光中,而我正坐在母亲的膝上,对着眼前无比广阔的世界放肆地哭叫着…… 这就是我最初的记忆。 随祖父搬到拖拉机厂之后,我便有机会从点着永不熄灭火焰的广场出发,沿着林荫路走到有名的“柱子饭店”。我总是记得那个饭店:“白色柱子像人的肋骨,红色墙壁似人的血肉”——这是在工厂学校里流传的童谣,我总共也只记住了这么一首。因为,我实际上并未在学校待上超过一周的时间:当那老家伙发现我每天都没去学校,而是像我刚说的那样四处游荡时,他就不再允许我出门了。 这也是我被迫要杀死他的理由之一。 “柱子饭店”在主道上。继续走下去,先经过电影院,再经过大学的四层主楼,就可以来到带着漂亮尖塔的米黄色火车站——那作为我故乡的一景,在我心目中比皇帝金碧辉煌的离宫(在我的时代里,那地方理所当然地是一座博物馆)还要清晰。 在我八岁的脑中留下故乡火车站的最后映像之前,祖父正打算用皮带逼迫我去一个遥远的邪恶国度——这个国家我现在也常去,看过即知:它并不比这地球上的其它地方要糟糕多少。 但在当时,这整件事却是被伟大存在所唾弃的。祖国的舆论引导了八岁的我,让我选择了一种正义:我对背叛正义的一切人投去仇恨的目光。 我知道,那个结实的老头,他表面上也是维护正义的:我看到许多人这样,但私底下却总是另有一套。这是在讲述英雄故事时最常运用的手法——先是对你亲近,消除你的戒心;一拿到完全的信任,就用利斧从背后砍你的脖子。 真正的正义在政治犯们那里,在我父母那里——只有他们是完全正直的。而伪善者们害怕失去伟大存在的庇护,只得谋害了他们:将他们押往首都,封住他们的嘴,当着伟大存在的面处死了他们。 我痛恨这一切不公平:现在回想起来,凡此种种或许只是对祖父那鞭子般的皮带抽打衍生出的反射性逆反,借用选择成为伟大存在无名使者的方式来逃避残酷现实而已。孩子一旦相信自己拥有某种力量,便会对此深信不疑;如果是诞生了某个古怪的结论,也定要想方设法去证实它的确凿无误——在故乡的那段时间里,各种各样的自我安慰充斥着我的童年,将我催眠为一个坚信自己与众不同的孩子。为了满足被压抑自我的成长需求,我履行着阴谋论式的推理,假设父母是被祖父告发,同时幻想着属于自己的英雄故事。 我偷看工厂的账簿、翻拆贴着斑斓邮票的信件、检查书柜里每本书的夹页(掏空的书里可能会有把黄铜钥匙,页码和页码之间也许夹着一张联络信函——天知道呢!)、向看上去十分友善的厂房守卫和公文秘书打听自己祖父在言行上是否有可疑之处……由于我的缺乏手段和自以为是,这类疑似间谍的古怪行动很多都被逮个正着,或者在很短时间内就被人毫不留情地揭发。结果就是皮带越抽越重,我也越来越坚信这个恶毒的老工厂主——我那时唯一知道的亲人就是谋害了我可怜父母的元凶。 伟大存在的敌人。 现在也有些说不清:究竟是因为我的叛逆导致祖父的凶恶,还是祖父的凶恶诱发了我的叛逆,抑或两者相互影响、交替成长……即使是在为自己的童年辩护,我也得说:至少在最开始,那陌生的老人是对我不够好的——请原谅,因为我的记忆此刻依旧十分固执地肯定这点:在我最渴望得到安慰的时候,他却将我当作了他的儿子,赏了一顿结结实实的皮带。此种暴行显然触怒了伟大存在:或许祖父觉得这不过是跟小孩子玩的角色交换游戏,但我从来没有将它们看作儿戏。 这是场一个人的圣战。 先是哭泣,接着叛逆,然后诅咒,很少有孩子会将仇恨付诸行动。但我既然受了由祖国教育那里得来的,和伟大存在时刻紧密相连的流毒,就无法不去痛苦地承担少年们应尽的责任,“勇敢地站出来,我要和这些道貌岸然的恶人们搏斗”——即使他们的首脑是我的祖父也决不例外。 相信我:我那两年宝贵的童年时光,全都消耗在了这样的一种矛盾之中:先天而来的人类道德、对于血亲的天然依赖以及物质生活的相对优渥,全力对抗着无上正义和伟大存在赋予的使命感。说到使命感,以及责任、社会道义等等相似的配套词汇,现在我认为,这些都是既看不见,又不能得到切身好处的空洞概念——这样解释当然很易招致不满,但既然是在写一本自传一样的东西,就最好不要有什么不诚实:这是我在荒野中求生时养成的习惯,也可以看作是对儿时背负的过重使命感的反弹。说实话永远都是最轻松的,这样你在再次开口的时候就不会总是有所顾忌了。 第三章 很多时候,小孩子就像是有人饲养的家猫:这动物一方面孤寂高傲,蔑视随时随地摇尾乞怜的憨狗;一方面又碍于寄人篱下,不得不放下架子,用“喵喵”叫声和时不时的撒娇来博人欢心。狗总是表里如一的,猫却知道自己口是心非——家猫不自由,野猫又活得短。由这种动物进化成的人,难免会养成乖张的性格。 儿时的我若不是有猫的智慧,可能就会一直忍耐着背脊上的剧痛,长期停留在哭泣的阶段上,慢慢变成一个石头般的成人。现在你们看到事实并非如此,这又得感谢当时在我心中扎根盘踞、牢不可破的伟大存在。我说过,孩子在赌气时蕴生的力量,可以描述为一个耗散的过程。伟大存在托付给我的使命感,极大地抑制了逆反支配力的减弱速度:坐火车去首都,这是其他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们总是在哭泣和少许叛逆之后过早放弃,这反而培养了他们成年后的奴性。 我也说过这力量有周期性——否则我不会只坐几站就下,也不会数到九十九。 好了,然后就没有太多选择了。我开始走,先是沿着大路,接下来就沿着河。有三条河在这小城中交汇,它们可能都是来自故乡的大湖,也可能是从另一个更大的湖那边流过来。在那些清早和傍晚都会起雾的、看上去就像内海一般的源头,有数千条河流进进出出。有些河流会在森林里迷路,找不到合适的栖身之所,甚至还撞个满怀——就像我身边的这条一般:他肯定是迷路了的,我却指望他来给我指引方向。这实在是件十分滑稽又可怜的事情。 路灯的光远去,星光逐渐亮了起来。城市被抛在脑后,身体越发感觉寒冷。我的记忆给了我两个关于寒冷的版本:一个下着小雪,雪花飘了少许到河水光洁的肌肤上,向四面八方反射出星星的明亮,随着波光一并翩翩起舞;另一个就是纯粹的寒冷,星和月亮都结了冻,显出死板的青白色,就像是鳀鱼的鱼鳞。 我就沿着河走——这是最清晰的:河水往前往后都没有尽头。层层叠叠的林木看上去过于漆黑,夜反而显得耀眼。我走了很久,河水就像条喝醉了的长蛇,不停地领着我左拐、右拐、左拐……机械的重复让我忘掉了一切前因后果,只是裹紧那件下摆拖到地上的旧皮袄子,一刻不停地走着、走着。 我的整个旅途,如果用直线路程的平方来统计,十多年后再看看地球仪——走过的面积尚不及地球表面的百万分之一。但从八岁的我的眼中看去,却已经是从一个星球前往了另一个星球:水泥浇筑的盆地与针叶林起伏的海洋、笔直的灰色街道和蜿蜒鲜活的河流、人心的冷漠残酷跟大自然的热情博大,决不可能是在同个世界里的存在,即使往返的路程只是以八岁孩子的步长来计算也一样。 在人生的第一个十年里,我们似乎总能够相信:神所设下的巧妙障碍越多、那些充满诱惑的考验越使人烦恼万分,选择正确后所获的喜悦也就愈发超出想象、惹人神往。不过,谁会希望选到一条错误的路,甚至一错再错呢?——这时我又看见房子了:是个小村子。那些挂在屋口柴扉旁的煤油灯,好像突然使得这无尽的夜色和寒冷有了个出口似的:这诱惑拍打在我的胸口,停住了我的脚步,让我情不自禁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它们又冻又干,陌生得可怕。 是我的直觉、生存的本能、甘于乞讨的奴性、孩子气的懦弱:我愿意敲任何一家带着热气的房门,在那儿脱下靴子,舒舒服服地过一晚,然后回家。 等等……等一下!回家。现在哪儿是我的家呢? 我的脑中突然响起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毫无感情,正读着后来证实是气死了那位残暴祖父的、我亲笔写下的离家宣言;声音在夜的洞窟里回响,就像是伟大存在在我背上抽着鞭子,每一声都清晰异常。 我摘下手套,用暖和的双手拍打自己冰冷的脸颊。连着拍了十几下,直到那里热起来,甚至有些发烫了,才将手套再次戴好。 这举动惊醒了身旁几棵桦树上栖着的渡鸦。他们呱呱叫着,目光注视着我,翅膀扇了扇,却并不飞起来。更远些地方有角鸱发出的呜呜声,由远及近……乌鸦们又开始叫了,像是在响应来自荒野的召唤。一只巨大的秃鼻鸦从我头顶掠过,挣脱从煤油灯的光线里氤氲着的、那最后一点点城市气息,瞬间便遁入到森林黑暗又温暖的怀抱之中了。 现在我开始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了。拍打太过用力,手指肚也隐隐约约地肿胀起来。缺乏睡眠导致的偏头痛、胃和食道通过灼烧感表达的强烈抗议、沉重乏力到抬不起来的酸麻双脚……脑海里的朗读声逐渐被身体各处传递来的有力感觉驱散之后,自我就清晰得如同刚从浮沙中掘出的鹦鹉螺壳上的暗金色螺纹一般缕缕分明。这么个强大又傲慢的自我,怀着那抽象到难以言喻的圣洁信仰,便能够轻而易举地藐视来自瘦小躯壳一切领地的警告——我得说,僵化的身体和奴化的灵魂永远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疲累不堪的孩子向这些等得不耐烦的聒噪看客们点了点头,鼻头抽动了一下,便改换了方向,接受荒原的邀请,头也不回地向着黑暗前行。 即使是作为对小部分人的警示,这段小插曲也不可在这本书中省略。何况,曲折的童话显得深刻——选择妥协抑或抵抗、光明或者黑暗、温暖或寒冷、平庸或冒险……我看重那时的抉择——那实际是这场冒险中最后一个真正艰难的决定,明显充满了启发的价值。此刻的我当然知道,当时的选择已经是无法回头、毫无余地的了。但是,必须强调,即使那时的我对于即将到来的灾难一无所知,我的决定也绝对不是侥幸为之。那戏剧性的转折和艰难决定的过程,使我对“多彩未来近在眼前”之类美好理念的无条件信任、向不可知挑战的顽强精神以及成年之后的人生追求有了概括式的感知: 恣意的生活,优雅的疯子;我像个瞎子,无惧于黑暗。 第四章 我猜,现在已经有几位读惯小说的读者看得烦了(我得重申:这是我的自传,并非自传体小说)。鉴于之后的旅程——直到奇迹发生的那一天——同之前的叙述相比都显得乏善可陈,我打算将它们尽可能地简化,以平铺直叙的形式安排在下面的几个段落里面,尽快带过: 抛弃了迷路的河流之后,我也很快就迷了路。天亮之后我来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旁,湖里有漂亮的疣鼻天鹅——那些家伙见到我也不逃远,只是慵懒地叫了两声,声音比我从厂房守卫的故事那里听说的还要沙哑(它们并不怕人,可见那湖也还是常有人来拜访,不至于到渺无人迹的地步)。我在那儿取了水,吃了少许自备的干粮,恢复了些体力。根据太阳的方向,我估计了首都的大致方位,开始继续行走。 但森林却越走越密。夕阳斜落之后,在密林中分辨星星相当困难。我提心吊胆地快步走着,努力想维持直线,但身体却老是东跌西撞,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耳畔时不时传来悠长凄厉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如同那行军的号角,让我像上足发条的铁皮玩具一般行走不停。 一个孩子能有多少气力呢?踉跄前行让我几近虚脱,野狼的呼声却似乎越来越近。直到我看见巨大的黑影自头顶压过,碎絮似的星光从林间缝隙中倾洒下来——被什么吞食也都无所谓了:在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我就仿佛是被谁抽去了骨头一般,一下子瘫软到地上了…… 再次睁眼时我看到两只蛇一般的黄色瞳孔,还有短毛猎兔犬似的湿乎黑鼻子正蹭在我脸上:仔细看时,却是一只漂亮的大尾巴赤狐。我伸手想抓住她的尾巴,她却敏捷地蹦到一旁,和她一位正翻着我小帆布包的同伴一道,朝着我嗷嗷叫了两声,就转身窜进了树丛里,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我并没有打算追过去——并不是我不好奇,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比满足好奇心紧要得多的事情:那两位穿着华丽的不速之客,她们将我的干粮偷吃殆尽了。甚至连水壶的瓶盖也被她们用利齿拧开。看看瓶底,水只剩下了那么浅浅一滩:勉强还够喝上一两口。 很好,很好……这又是新的考验么? 我想放声大喊,但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一点点声音。欺骗、嘲弄、惊吓、折磨……这所有施诸于我的卑劣手段,让我逐渐察觉,自己正在被伟大存在抛离。这当然无害于他的至高至圣,一切都是源自我的动机不纯、立场不稳:我这样想,但不坚信——只是小小的想法,无需忏悔……这些杂念很快就被抛弃,我天生愿意成为塔罗牌中的倒吊者,苦难才能助人成长。 于是,我只是抿起嘴、握紧双拳,以此表达稍许的不满。我的脚像是被整个截掉了,能够缓缓迈动,踩在满地的碎枝枯叶上,却没点知觉。这已经是林子的深处,身旁满是高大茂密的赤松,很难弄清楚太阳的方位,也不知道此刻的时间,只好任凭感觉牵着我慢悠悠地乱走。林间群鸟的歌唱不能愉悦我,磨出血泡的脚趾使我心情烦躁,迷失方向的恐惧感紧摁住我的额头——我想着“再走走,该快天黑了——就走到天黑为止。”,但那被层层叠叠树冠树枝遮住面容的天空,却依旧不怀好意地明亮着。 没办法,既然止步不得,我也只好尽量选择走在明亮些的位置上:因为黯淡和潮湿会更快地消磨人的斗志。森林里总有无法贴切形容的腐败味道——那是种什么味道呢?它不断刺激着我的鼻腔,虽然难受,却能提神,就像是一剂振奋精神的苦药。我的感觉逐渐敏锐——它不再让我的步伐散乱,而是循着气味的来源。就这样,糟糕的气味愈来愈浓烈,我的脚步也变得愈加地快:感觉回来,血泡开始刺痛,关节的酸麻也在每次抬脚时一阵阵地传上来。 我被这味道治愈了:这是如神迹般的奖励——谁都清楚它应归功于谁。那是种什么味道呢?可以肯定:它不是森林里常有的味道!不是死去红松鼠或其它小动物尸骸散发的尸臭,也不是山林泥土的天然腐臭。那味道……就像是对于某种强劲力量的象征,是防止领土被侵犯的预设警告——哈!这自然是事后才讲得出的俏皮话:我现在已经牢牢记住,闻到那种味儿意味着什么;但八岁时……那就全然是期待见到更大奇迹的诱惑:很遗憾,我只在气味的源头——数块层层叠摞起来的、布满苔藓的巨型青色花岗岩石块的缝隙之间找到了一些令人恶心的褐色圆团。一眼即知,它们不是伟大存在颁给的奖赏,只不过是某种动物刚刚留下的粪便罢了。 我背过脸去,扶着石堆的一角,低头干呕了两声,有些酸水沿着嘴角流下来。我的手陷进湿湿软软的厚苔藓里:那给人错觉,仿佛世界整个是软的——或者是,正开始变软。染上奇幻暖色调的梦境正在下陷,而我马上就要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虚幻世界跌回现实。 但这就是现实,软绵绵的,却残酷无比——被再次愚弄的愤怒才刚刚抬起头,就被眼前景象带来的无比惊诧随意镇压了下去: 石堆后面,有一只硕大的脑袋正探出来——那是……熊! 棕熊——这几乎是这片森林中最庞大又最残暴的动物了,它的鼻子和嘴长得像狗,比例上却要宽上一些,有很明显的棱角,侧看有些像阿拉伯马的嘴。鼻头和突出的下唇都是黑色的,鼻孔的位置和野猪类似。头很圆,耳朵也是短圆型,前背上有一块隆起,四肢粗大有力,虽然看上去笨拙,奔跑起来却不见得比野狼慢上多少。 我现在十分熟悉这种生物,熟到可以用炭笔画出它在任意季节、任意地点做任何事情时的素描,而无需在眼前安置一只庞大又不安分的模特——它也是我最期待获得的狩猎游戏奖品之一。一卷从头到尾足有三米长的阿拉斯加棕熊皮毛制成的起居室地毯是每一位玩弄猎枪者的梦想——不过,我敢发誓:当这么一件意外的奖品像一座山一样矗立在八岁的我的面前时,我是一点都没有将它的漂亮裘皮外套留作己用的野心的。 或许是因为它的视力欠佳,这头庞然大物对我这个小不点似的陌生人丝毫都不感到意外。它那双深棕色的小眼睛在我周围扫来扫去,嘴角抽动着,喉咙里时不时地发出猛兽特有的那种沙哑、低沉又短促的“嘶嘶”喘息声。 这时它已将整个身躯从石堆后面挪出来了——好个大家伙!简直跟一台新出厂的426型拖拉机一般大。虽然巨大,但它看起来却似乎很和善:这是外貌给人的感觉,因为它的眼眶外侧有一圈黑,从孩子的角度仰视过去,上侧稍稍扬起,像是人得意时眉毛的形态。小眼睛、圆滚脑袋搭配毛绒绒肥胖身体的憨厚形象,无论怎样拟人化,也都难以让人觉得凶恶可憎——文学故事中有关熊的描述,譬如格林童话中的熊、米切尔·恩德之《出走的绒布熊》甚至米尔恩笔下的维尼熊,它们从不像狼那样容易伤人,也不像狐狸那样善于欺骗,虽然不见得都很善良纯洁,最坏也不过扮演强力却愚蠢的受欺者角色;至于普希金未完成诗作《母熊的故事》中为孩子牺牲的母熊,福克纳小说中庄严死去的老熊——他们早已成为伟大存在的具象图腾,作为“自然与人文生态”的鲜活例证在哲学和文学课上被征引和讨论过了无数次。 看看,这就是文艺害人的最好例子!我——代表八岁时的我,一个从未见过真正野生棕熊的孩子(当然,很多人一生也未曾见过一次),差点因为那些不负责任的文字和漂亮图画造成的错觉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的生存本能被道听途说的童话和寓言故事书给彻底扭曲,一厢情愿地将一头熊的情感放在了和它的猴子朋友们等同的高度上。是的,我没有立刻转身逃走,也没有选择装死——我完全抛弃了天生应有的戒心,对看起来微笑着的巨熊微笑,并且还打算伸出手去,抚摸它那看上去柔亮又平顺的浅棕色皮毛。我几乎要将这只轻轻挥动前爪就能致人死命的怪物当作一只会动的法兰绒布偶了,直到它突然张大了嘴,露出满嘴的尖利獠牙,一瞬间发出比山谷中的雷鸣声还要震耳,比维奥尔琴调弦时还要低沉的吼叫声。 还好,虽然读来让人感觉是荒谬麻木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求生的本能也还并没有随随便便死去。我那疲劳过度的双腿,它们拽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我的身体,开始没命地奔跑起来。 我从没跑过这样快,快到树的影子都模糊了,地上的光斑像加热过的乳酪一般融合在一起;整座森林如同沙漠,地面好似地底,空气是看不见的岩浆,我正在恐惧的地狱里狂奔,死亡与我只有咫尺之隔…… 但我也无法确证这段回忆:棕熊到底是打算认真驱逐甚或剿灭我这原本无意威胁它所掌管地盘的入侵者呢,还是单纯想找点乐子——熊发怒时的样子,我现在已经是一清二楚,可惜记忆将这头因为微笑而显得行为反常的熊给拟人化了:这是写作者们常犯的毛病,我现在也知道熊只是看起来像在微笑,就像红眼睛的北美树蛙和刚出水的黑海海獭一样——外表友善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错觉,记忆却由于少许的扭曲偏离了真实,并随着岁月流逝越错越远……反正,我在此记录下的脑中印象是:它穿行在树干组成的迷宫之中,带着不知真假的古怪微笑迈着欢快的舞步,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让我体会自有记忆以来最深刻和最持久的恐惧——它们每一秒都在累积,哪怕已将我完全吞没,亦不愿松动半分。 当然,也可能只是无边际的妄想害了我:可能熊并没有追赶,甚至并不存在——我却一定是在奔跑,快得像在梦中,身体那么轻,仿若飞翔。 不,真是在飞翔,就如在梦中时常遇到的、那种难以控制的感觉:一双翅膀毫无必要,全凭意志的力量将身体托起。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脚下踏空,仿佛随时都会丧失勉强掌握着的微妙平衡。我的手脚摆动不停,肺腔压出的粗重喘息声使我焦躁不安,频繁又剧烈的身体摇晃快要令我昏厥——即使这样,我还是被剥夺了灵魂出窍的快感,和沉重累赘的身体一道轰然坠落…… 那是光滑的湖面被重物击穿的回音。 以上充斥奇幻风格的描述,完全是基于我当时自身的感受,若选择从较客观的角度去看,过程就显得相当乏味:我跑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完全放弃了对周遭环境的观察,结果从一处滨湖的悬崖上冲了出去。我在空中还跑了好几步,然后就落进了湖里。 缓慢,从疾驰化作缓慢,湖面是转换的界面。当视线随头部没入水中,世界那开阔的不确定就变成了带来双重压抑的某种包容。落水声、熊的咆哮、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胸腔的悸动、坠落的风声,连同踏空时那短短数秒之内的不安定感……瞬间纠合为优雅的沉寂。那感觉,像是一个平常一向沉默寡言的人,在最紧张和致命的时刻逃离了梦魇,顺利回到自己的床上:而他邻床的同伴带着受了惊吓的神情指责他——说他从未听过这位先生如此喊叫,像是盗用了别人的声音,气氛诡异非常…… 是的,诡异非常,但未必不是种享受。我面朝着湖面,注视着即将逝去的世界。周围变得越来越黯淡,只有远处还有一些律动着的光线,是另一个世界被扭曲过的倒影。我觉得,自己比一块石头沉得还快,一切物质的和精神的都在极速远离。八岁的我对此满意,甚至倍感幸喜——死亡拥抱我了,伟大存在则向我微笑。一切并不似想象中那么可怕,甚至还很舒适,充满不可知的惊喜。看看,我终于可以停下脚来休息了。在这个从高空望去形如沙蝎角须的湖底(注:见参考图一)——这当然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如果是当时的我,那就是在伟大存在特意为我开放的庇护所里——那里有一扇门,是回到我记忆源头的唯一方式。虽然我背朝着它,看不到它,但我能看到自己陈旧灵魂的远离——这代表我正接近这理想中的世界:那里有我要去的首都。政治犯们穿着天蓝色的斗篷,长矛放在脚边,手牵着手,等待着我的到来;在那里,我的父母开着白色的水翼艇,向我张开了双臂。那儿,那个神圣地方,一切敌人都已被打倒,是最终的安息之地、重生之所,是所有善良的愿望和正义的梦想都赐福的地方。我清楚感觉到过去的远离,对这结果深感满意。我将绷紧的肌肉慢慢放开,双眼闭上——这样我就看见了过去是怎样在远离:先是模糊、短暂、破碎的画面,其间夹杂了婴儿的啼叫、父亲的斥责、母亲的哭泣;然后是成长的见闻、所遇不同的人,所持各样的嘴脸……凡此种种,如同将死之人对一生之深刻印象的回顾和总结,离现在越近就愈加清晰;但那些最近的却被放得过大,近在眼前的就大到可怕,以致变形。记忆被拆散成各种元素,在一片混乱和无序之中任意地改造组合——这些尚在人世之中的最后记忆、现实的游离,或者说是:梦境——它们现在已经胶着在一起,概念不再重要,一切也皆合理,就像是些无意义的荒诞剧: 我在那里,舞台正中,既是观众,也是主角。 我变回我,死在了自己的怀里。 这就是那些画面,最后的画面。我彻底地丧失了意识,连这些怪异的画面也统统远去、消失。 时空在那瞬间便不再存在:一个无法形容的场面,超越了一切的感觉。 参考图1及以上的文字已经给出了足够的线索,请您据此推断林间木屋(注:图1中标记处)在现实世界中的所在地。 答案将在本人向夏哀·哈特巴尔先生致敬的另一部小说《吸血馆与穿刺公》中公布。 第一章 春 她的各种表现都是符合女性生存于世、谋求平等所应具备的手段的:她在交际中回避体能上的差距,并且明确宣称自己“终身不愿被小孩子们围绕”——这就将性别上的弱势完全否定了个干净。她既然用如此的标准来挑选异性对手,进入她视野中的男人们在和她争辩时就总逃不了一个决定性的为难之处:淡化性别的差距来和她理论,却无法攻占她用精心组织过的凌厉语言和先发制人的绝对自信构筑成的道德至高点;而一旦谈及性别差异,便违背了讨论存在的前提,瞬间便从这场争论中淘汰出局。 我将纸条接过来,两张同时展开,马上就发现了它们之间的差异:这张新找到的纸条上,除了首尾两个小魔法阵正中画有七芒星之外,其它全都是六芒星,但同七芒星相接的那两个六芒星,却各向两侧偏移了一个小角度。 就在我几乎要承认我赢不了她时,她怀孕了。 那么,猎人是从哪里举枪射击的呢?难道是从虚无中射出的子弹?混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 我哑口无言,没有办法辩驳。如果说是有其他别国的人也随我过来了的话,完全没有证据,是不可能有人信的。就算这里能够检查膛线(实际上,这边那所谓“城里”的警局,也根本没有检查膛线的仪器:因为他们认为那东西全无必要。),也难保不是有人趁我不注意,将我的枪管给调了包。28号深夜,虽然疲劳,我在宿屋睡得可是相当警觉。我敢说,如果有人将用完的枪管换回来,我肯定会知道。但是,既然我睡着过,就不能否认被换回来的可能性存在。随之而来的、宿屋主人的共犯嫌疑也不确定——前台值班的主人和村里的守夜人一样懒散,有人趁机混进来是很容易的事情。 在这年情人节前夕,她毫不客气地提前向我要求一套价格离谱的首饰和上百朵一束的红色玫瑰,并且要当着她办公室同事的面送到她的手上,以下跪的姿势。 但有件事使我相当在意,那是我在艰难爬过窗户,从棕熊尸体堵死的那个储物柜里取出午餐肉罐头和水杯时注意到的——我那时已经是饥渴交加:车寄存在村里,走过来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消耗实在太大。 就是基金跳水的隔天,她沿着高速公路默默走了三天三夜。路警将她送回家后,她又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眼睛几乎一眨不眨。然后,放了满缸温水,在浴室里割腕自杀了。 ——《编织(Braid)》,穿越时空的孤独旅者 想到这一点,我就顺便取了速写本和炭笔,给现场画了一张简单的素描。这个奇怪的地方,用语言描述实在太不方便——我将这张图夹在日记本中,将来回忆起这件事来,肯定要直观、准确的多。 3,匈牙利小姐既贤惠又冷静,不但聪明而且内敛。我不说的她从不过问,我问她的统统认真回答;她从外表到心灵都是诚实可信,活泼调皮也掩饰不了骨子里的沉稳端庄,就连撒娇耍赖也是点到即止;她对我的失误总是宽容原谅,我要她做的样样都能办得漂亮、得体。这么好的姑娘,换了谁都会赞不绝口,但我不——我知道她肯定得犯些只有女人才犯的毛病,否则哪还称得上是“女人”呢? “那个,我的木匠先生,你来这边看过么?”,他这样说,“这木房子建得不错呢!没准是你当年造的——作家先生付了你不少钱吧。” 我们两手空空地来到这世上,遇到的人触发了我们的思考;在漫长一生当中,我们遇到无数的人,他们总带来些更有趣的问题,让我们一再思考——比如在接近十四岁时,我开始思考和女人相关的问题:一些具体的探求,在前面数节里已经以插叙的方式集中表述过了。从事例来归纳,我是一个“反西蒙·波娃主义者(Antisimonebeauvoirist)”。专栏批评家们一看即知,我使用了这个硬造的生词来避开“男性沙文主义(Male crism)”这样的敏感词汇——那就不妨说得明白些:我是相当赞同男性天生优于女性的观点的。此种立场无需隐瞒,也无需推脱给我久别的伟大故国残留在我灵魂深处的民族根性,或者儿时在祖父那里受到的皮肉之苦,因为道理太过简单,仅取最基本的论据,无需像傲慢的法国人那样紧咬细节(作者注:此处指中的论证方式)。农家女贞德、十二世纪的“骑士爱”乃至都铎王朝的那三个女王,以及西班牙的伊莎贝拉……她们作为历史给出的特例,显然不是什么“傲立于男人之中的女性”,而是“部分性格男性化了的女人”:人类历史的开源,从根本而言,就是由猿到人。而在作为猿人的过渡期积累下来的、作为雄性猎人的优势,较之在氏族社会第一阶段那以逆流形式存在的、薄弱的雌性优势更为优胜。历史是延续的,由良好生活条件孕育而成的美好道德也不足以掩饰由于身体条件的先天差异造成的、分工上的不平等。在大的文化背景已被限定的情况下,这局面是势必要形成的,也不会因为目前生产生活上脑力占优的状况而简单改变——或许哪天,当道德和科技达到了足以左右人类进化的地步,神学也不再隐晦地表达男尊女卑的思想了:到那时候,我的后人们大概会想办法纠正我这个有趣祖先的武断想法。可惜那也只是个幻想,因为——按照目前人口统计展现出的规律来看,白痴才会留下自己的血脉呢! “我在出发之前试过枪。”,我回应道。 可惜,木匠先生拆到第三根时,像是也想到了这个方法——他停下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嚷嚷一边将思考的绝望带给了我们: 虽然事件发展和发售时间之间存在矛盾,但并非不可攻克——预订并且率先付足书款的读者能够提前两到三天拿到书;书评家们早于发售时间数周便已经通读过全文;有些手腕的资深书友,也能通过各种台下运作的渠道读到付印之前的定稿。只要那些人有心做这件事,就必定有空子可钻。 我折磨她,当着她的面和别的女人调情,甚至做些更露骨的事情——但她依旧隐忍;我故意疏远她,辱骂她的亲人,对她最亲哥哥难得一次的到访毫不理睬——她只是摇摇头;我打她,像我的祖父抽打我那样抽打她——她一言不发,只是在我放下鞭子,坐下来喘气时,稍稍回头,轻蔑又无奈地看着我,仿佛是在可怜我一般。 “熊魔只是个本地传说——依据中线魔法序列的排列来看,应该和那家伙无关;纸条大体上是相似的。”,他表情严肃地答道,“您看到了,那些小魔法阵比刚刚纸上的大魔法阵少一个嵌环:每个逆阿格里帕之咒的双环上都包含七个各不相同的‘禁忌之名’,每张纸条上都有七个逆阿格里帕之咒,并且洒上一滴新鲜的熊血,一共是七张——分散在七个选好的位置:组成一个大魔法阵,也就是所谓的‘终极矩阵(Ultimate Matrix)’。” 如图所示:那张带肉的熊皮,几乎占据了整个屋子的空间;它的头搁在书桌上,一只后爪趴在储物柜上;右前爪垂下,左前爪好像是要打开窗户,以便从死神的召唤中逃脱。它显然是刚一进屋,就遭到了狙击。 “耶和华(JEEtRAGRAMMAtON‘神圣四文字’源自希腊语,即Yheon,由阿格里帕设计),并非对此全无了解。”,我将这张对方故意弄得神秘兮兮的符咒递回去,“善与恶向来都是严肃的论题,而非只在称法上存在少许差异;符咒和魔法阵,也不是简单倒转过来就马上产生反效果。我的木匠先生,如果你随便拿个什么就打算糊弄我,那可算是找错人了!我对神秘学和黑魔法可并非一无所知——就像你在路上对我说的,你是研究黑魔法的业余爱好者:我恰好与您志同道合。” 为了防止压坏储物柜,我吩咐他们将两套柜子搬出来(中途当然是紧盯不放)。木匠将预备好的厚松木垫板搬过来,一端送到熊的身下,一端固定在坏掉的窗户沿上。碍事的支撑柱和护栏也都清理好了。 为了赴死,她准备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最后她选择了卧轨——我去现场看过,那是相当难看的死法。我现在早忘了她活着时是什么样子,但死态始终都还是铭记于心。我对后来认识的每一位女孩旁敲侧击,宣扬卧轨的种种坏处,就是担心她们哪天遇到什么事,也去选择这种让人心情沉重的方式了结生命——这无论是对己还是对人可都不是件好事。 但这家伙也实在是太庞大了,明天恐怕得叫至少八个人过去,才能将那头棕熊按照它的来路给抬出去——无论如何,我也不愿意在小屋里就地剥皮卸肉。一来地方太小,根本就不好弄;我也不愿意让本来就气味很糟的小屋再添上血腥味,那就实在太糟了! 统计学虽然似是而非,但总算不会骗人。我所做实验的种类和数目之多,就算用最简洁的话语在与这本书同页数的一本排字紧密的书中列举,也需要最少二十卷才能勉强完成。于是,这里需要做一些取舍,以让大家了解概况,并且有机会自己做出较准确的推断。经过再三考虑,我决定举自杀的例子。这种了却生命之无限可能的荒唐举动——短小精悍、触目惊心,引人注目又发人深省,足可成为最有力度和效率的佐证。 但愿我的繁复句式没有将未来某日里正在读这篇日记的我自己绕晕——为了防止这情况发生,我得为以后的某个时刻将这件事写得更直白些:是的,稍微一个能够运用逻辑的人都可以看出(比如我刚刚提到的那个出版社的精明小伙子)——实际上,是我预先安排了此次的修改。这次删节的真正理由,其实是为了迎合一位由我本人所冒充的、并不存在的年轻小姐在一封特意寄给我那可怜的自传责编的、关于我上几本书中“一些隐含有种族歧视内容”的信里表达出的“少许疑惑和担心”的。为了强调此种虚构的感情一旦不被重视的后果,我还准备了一些和调查报告相关的小把戏,并用少许金钱让一位正需要现金周转的出版社朋友在适当的时候推那位唯一有权决定、却又总是犹豫不决的老家伙一把。 好了,之后的事情就乏善可陈了:我简单打扫了一下木屋后,便到外面继续观赏这帮技术精湛的手艺人们的卸熊表演;木匠则继续帮我将储物柜的柜门修好:原来的凹槽已经错位,打开相当费力。请示了我的意见之后,他替我在柜门下加装了一套现成的木滚轮——我检查了完成的效果,相当不错。适当增加工钱之余,也不忘对他的手艺大加赞扬。 和其他人激动万分的表情形成对比,那位老猎手对这场面并不稀罕。他对我说“这是他看过第三大的熊”。然后,他仔细检查了熊来时的足印,宣布他的猜测属实,并且当即预估了熊的重量和熊皮的大小,这又引得在场那些能分到东西的人不停地咂嘴。他说熊是来自那个沙蝎角须形的大湖旁,因为那一处的山丘上有几处他新发现的熊洞,脚印的来向也说明这点。 1,法国小姐和我相处半年,策略是刻意试探我的底线,然后不停进逼。我在此例中饰演一个性格懦弱的中产阶级,每次都在犹豫再三之后,满足她所提的要求。她逐渐暴露出傲慢的本性,相处时的交流也由原本的互相聆听,慢慢演变成她的独戏。她在公众场合对我颐指气使,在床上又经常敷衍了事;她对一切男人的殷勤照单全收,对我略显踌躇的提醒却充耳不闻。 16 上面写了些什么呢? 她从此不再说话,将自己关在家中,并且辞退了所有佣人。就算她的家族过去再怎么辉煌,也无法阻止她被人们迅速遗忘的命运——她就在那里,但却像从人间消失了一样。不过,倒听说她有了个孩子:那没准是我的血肉,但我可决不想被小孩子围绕。 再过三天,对于我所递交的校对稿中整个第16节不给任何原因就被删除这则奇闻,虽然谈不上遗忘,但我一定会逐渐转变为信服他们将要婉转给出的理由,并以微笑隐忍的姿态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到时候我恐怕早已忘记,我究竟将自己的写作尊严下降到了多么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的程度:这不夸张,他们和我都不是第一次这样做,我们总能够以琐碎无趣的方式达成心照不宣的美好配合。 他将左手掌向上,小心地伸入熊嘴内,打算托住熊的上颔。但这时他突然皱了皱眉头,左手退出来,手掌里竟然多了一样东西。 况且,这并不是什么新的想法,之前也是如此。不过,倒似乎是第一次在“另起一页的今天”里被明确地表达出来——总之,就像是两个不同的我所书写的日记,分别代表两种不同的历史:这当然十分有趣。 “这个图案……莫非是盖罗帝俄斯的死灵钟(tic Bells of Girardius)?”,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几乎是死灵法师必用的符咒元素之一。换句话说,熊的血祭,很可能是在召唤恶魔。 可惜,他想错了:虽然从这唯一较近的村子找木匠来造这所房子,从经济学角度来讲是最合算的,但我请的却是正宗的意大利工匠——最好的木建筑设计师、最出色的木匠和刨工,负责全程的路费,以及大数额的完成奖金:我十分愿意在日记中不停地强调这点——木屋是我精神上的庇护所、童年的乐园、回忆中的圣地,我不会让它稍经风雨就变得破破烂烂的:这可绝不能马虎! 我这时突然歇斯底里地对赶马的车夫大喊了一声“快停住!”。 我有些不耐烦了。一边向着他们走去,一边开口问道:“写的什么?” 起初我们还担心她会疯狂报复,直接用尖刀刺我和那朋友的心脏——但她什么也没做,在她眼里除了她的金钱其它都仿若尘埃。 还好没出现什么更怪异的事情——至少这桩猎熊怪案所使用的凶器还算正常。 我走到他们几个身边,老猎人先开口了: 我对事情的发展并不感到太意外——此刻就开始揣测设下咒术之人的目的,未免有些大惊小怪了:毕竟眼前就有位通晓咒语和巫术的先生。如果他的话语和能力都是确实可信的话,至少会对找到真相更为有利。 一切准备就绪,书记官让两个农夫去吆喝马。四匹马一齐向前,巨大的棕熊尸体很快就被拖到了垫板上,所有人都在等着尸体从窗台上落地的“咚”一声响,但那声音半天都没响起。大家回头看看马,发现它们只是拼了命地动脚,却无法向前一步。 “你是怎么判断位置的?”,我问道,“芒星的排列规律么?” “左起第二张——这回我们有约翰·浮士德(Jo)博士、‘玫瑰十字架(Rosenkreutz,指玫瑰十字教会的创始人罗森克洛伊兹)先生’和大魔法师赫本狄尔(il)了!” 他推测熊是我到小屋的前一天下午被猎杀的,但他也明确表示,这头熊并不是他打的。为了防止这头庞大的猎物被某个不怀好意的猎人独吞,书记官立即为他出示了不在场证明:这位老猎人,他28号一早就去城里搬运修建花园栅栏的铁料,牵了宿屋的两匹马,直到傍晚才回来;而29号一整天,他都在家里造栅栏——全村的人都看到他了。 书记官叫了两个农夫的名字:看他们的表情,显然为能够避开尸体、过来做轻松活儿感到高兴。他们一边走过来,一边对木匠嚷道: 当我忐忑不安地推开卧房的门,看见她一丝不挂地躺在那里时,长期积累的负罪感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如果您愿意,明天到木屋来吧,我们可以详细聊聊。”,然后,我将说话声放开,接着说道,“现在,木匠先生——您愿意帮我将村长的靠背椅抬进去么?还有这储物柜,我一个人也没办法挪动它啊;屋子里的清洁工作,一个人也不容易做。” 这是怎么了呢?我在撰写日记当中好像又经历了一遍今天:一切都是这么荒诞离奇,好像梦境一场。我现在将它们都写下来,详细具体。如果明天一觉醒来,这些内容都从笔记本上消失了的话,我就大可以松一口气——因为这些经历都不过是我的南柯一梦罢了。 还好这种好似被施了幻术的感觉并不持久——我很快就发现,那一处的嵌木地板上,其实是藏了一个圆形的浅坑。有人用什么东西将坑洼给填了起来,并且将凸出的部分铲平。浅坑并不大(准确点说,大概有食指和拇指比成的圆环那么大),填充物的颜色和光泽也不明显,乍一看会让人以为是木材上原本就有的木痂。不仔细俯身观察的话,很难发现其中的奥妙。 看看现在的某些女性,她们已丧失了古典时代流传下来的本性,不再安于端庄、勤劳、贤惠、内敛的本份,却发展了她们虚伪、贪婪、肤浅、易妒的弱点。她们罔顾生育的重要意义,花费精力去追求所谓“精神意义上的平等”。且不论这种提法本身是否合理(这是值得反复讨论、并且很难得到确切结论的话题)——其实这原本就不重要,因为她们的野心实际是放在母系社会的复辟上,要做的也只是在少数女人们身上锻炼出具有领袖气质的男性特质而已(这就是女性领袖们多半痛苦的根源:拥有本不应属于自己的东西)。平等的概念,充其量不过是过渡性质的存在罢了。 也或许,这只是凡间有人在做着什么安排…… 木匠先生明白了我的态度。他沉默了片刻,从桌子上下来,向着木屋唯一的门走去。 我记下以上的想法,正是打算要忘掉它们——我不想让这么些无谓的琐事干扰到我所定下的严格戒律。2月29号马上就要来了,四年一度,我却不再如以往那般心潮起伏:神圣的责任变成无可奈何的义务,甚或是远离喧嚣、放松心情的借口。这个多出来的受难日子,在凯撒历中最不吉利的月份,承载着由儿时的奇妙经历构筑成的伟大信仰,正不可避免地随着年华老去逐渐沉沦。我的坚持是我的反叛,仪式化的纪念恰好成为遗忘的证明——啧,这又是文艺化的说法。我厌恶这不自觉的感性腔调,特别是在每个周日的晚上。 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杀熊的是你,对么?”,他这样说。也不等我反问,他就马上将推理的过程告诉了我: 她哭着,跪在地上,手扶着我的双膝,样子像个凄惨的女仆——她央求我和她结婚,条件是她的一切:但事实是,她丢弃了骄傲就一无所有;而我并不需要一无所有。我找到了突破点,但是并不太高兴,因为这完全是上帝的施舍。我拒绝了她,她又求了我几次,我每一次都拒绝掉了。这样隔了近一个月,她又一次来求我。 “这些横木,木材一样,接口和镶钉的每一处残留的痕迹都是完全相同。自建成起到现在:我敢以我作为木匠的职业生涯担保——没有人拆过它们。” 那天,我和一位妓女有幸参与了这次演出:那小姐年轻又火辣,演起这种戏码来,效果实在是好得不行。波兰小姐在颇为意外的情况下看到这一幕,惊讶得几乎死掉:这是我的疏忽,我承认——我认为她如此热衷于窥探我的隐私,一定对这画面早有了心理准备。 “你的枪太重了,和我们用的不可能是同一种。村里和城里的猎手,用的基本都是军队淘汰下来的老式步枪,纵使有各种改装,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差别。”,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一侧光线稍好点的地方,将盒子打开,略微看了一眼里面的组件,接着说道,“这枪管显然占了很大的重量——为了追求准度必须付出的代价。”,他将那截枪管单独取出来,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火药味还在上面呢……” 算了,今天实在太累,我懒得细想这个麻烦的问题——或许我遗漏了某些关键的地方,这也说不定!我问过宿屋的主人,他告诉我在这段时间内,都没有其他地方的游猎者,来到过这里。明天去抬死熊的时候,村里的三个猎人都会过去,那时候就会有答案了。 想想看,前台有个专用的厕所:只要没人中途离开,就根本连到达走廊的人都没有,更别说进入我锁得严严实实、还特地插上门闩的封闭客房了。 或许是3月3日清晨,也就是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小雨在昨晚就已经完全停了,我平躺在木床上,头脑清醒,双眼圆睁,视野中收获的黑暗无比深邃。在第一缕光明肆虐前的那一刻,黑暗所占有的世界最为强盛之时,我受到来自脑海深处某个神秘声音的牵引,向着不安的东方侧了一下头。 “这种事情好像曾经发生过。”,他这样讲,“我检查过了,你的房子符合那些条件:逆阿格里帕(Agrippa)之咒……那可千万宣扬不得。”,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围着熊忙的不亦乐乎的那帮家伙。 我们胡乱应和了一番,又开始默不做声了。这时,村长用有些拘谨的声音问道: 这样,由于休息日的缘故,就算是马上发现正式出版内容和审阅校对的终稿有如此显著的差别,我也没办法立即联络经纪人和出版社方面交涉。按照针对一般出版社的公休安排,下周的前三个工作日也因为假期报废。我和他们合作过七、八本书,他们十分了解我的脾气——我向来都是一个会因为一时冲动而作出某些赌咒式的决定、然而与之对应的决心却又少得可怜的人。我并不是天性不坚定,可能是我已经丧失了孩提时代的信仰……事实是,当我昨天发誓要当着总编和文字编辑的面撕毁出版合同的时候,就完全没料想到——当我此刻动笔写下这篇日记时,对这件事情,心里已经感到很无所谓了。 “‘路西法’本就是‘光之使者’之意。”,我点点头,“这是常识。” 她的贪欲广阔无边,令人胆怯:我的实验无法探知那种可怕欲望的极限会停留在哪个位置——我想,恐怕给了她整个地球,她也未必满足。对症下药,我和一位对金融熟悉的朋友用账面数字的魔法打劫了她,怂恿她去买一种很快就会血本无归的基金,她被短期高回报率说服,像无数其它对投资一窍不通的女人那样上了当。 我从老猎人手中拿回枪管,检查了上面的编号:型号代码无误,生产日期是0121(注:指2001年第21周烙标出厂),六位尾数(注:指军品特征码,各生产厂并不同一)也相同,证实那确实是属于我的。过来的数天旅程中,我的猎枪盒一直都同我形影不离,不可能有人在这段时间里将配套的枪管换走。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一开始就将枪管替换掉了:这虽然也不太可能,但毕竟我家里没有安装红外监控和摄像机,有人愿意就可以做到。关键的不可能在于——将枪管换回的时间。 他却只是走到门边,蹲下去,用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一柄木工凿向地板上的某处挖下去。 这就是我将在下一节书写的内容,那已经不是这节的“我”了,但却包含在这整本书的“我”之中。 那时我已将占有与牺牲混作一团:我模糊地认为,针对爱情的牺牲不过是种独特的占有方式,一切的牺牲也都能通过不可抹去的记忆得到双倍的补偿;说到底,不过是另一种更加隐晦的利己而已。于是,我抛弃了这本质自私的愚行,成为了一个纯粹的研究者——但这并不表示我将对女人们敬而远之,压抑本性,仅通过对文学及现实的旁观来充实我的理论(那就太过枯燥无味了)。为了创建一个“实践的设准(作者注:康德语,指无法证明的前提)”,需要先将女人剔除到灵魂的范畴之外,仅根据外貌来归纳她们的性格与行为,以及交互派生出的少许“智慧”——作为一个经验主义者所要恪守的规程是:明确客体,而非陷入到爱中去。 “含有死灵钟的纸条在U底端正中的位置被找到,这也证实了它在大魔法阵里的中心地位;拼合后分别位于左起和右起第二的那两张纸条——也即两侧阵列的中间序列——放在U字的顶端两侧,这样是为了在主要中心和次要中心之间取得平衡;五芒星最多的两条安置在离死灵钟稍远的地方,而全七芒星符咒务必安置在死灵钟的两侧,并且遵循‘五逆位相对’的原则。也就是说,全部用逆位朝向死灵钟,据说这样能让‘召唤式大魔法阵’的力量最强——反复用到的数字七,实际是故意亵渎耶和华创世的完美周期:毁灭与再造,是死灵法师施法的根本原则……” 2,波兰小姐满腹狐疑。她成天检查我的衣兜、钱包、号码簿和银行账单,将我的全部现金没收,关于烟酒桥牌的不良嗜好悉数禁止,参加任何社交活动都得向她报告——这毛病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但也仅是随着时间增长就莫名其妙地滋生出来,如夏夜蚊虫一般惹人讨厌。 “噢,也不必这样的……” 这是最好的十五岁礼物。罪念就像创世记中的索多玛与蛾摩拉城,被耶和华的硫磺与火燃烧殆尽——我的心被释放了,本已污浊不堪的灵魂得到洗涤,感到无比的轻松与宁静。到第二天,管家在上天文课之前将我拉到楼梯口,贴着我的耳朵告诉我说:“十五岁的大孩子,不可以再跟保姆睡在一起。”。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哭泣,可她当晚就辞工搬走了,我连一句“保重”都没来得及对她说。 他列举的事实虽不算充分,但在现阶段也勉强可信。在调查取得进展之前,和他合作确实是最佳的选择。即使他说了谎话,和一个同事件有关的人合作不就更容易知道真相么?就算风险未知,也值得去冒险试试——这是我一贯的行事准则。 一坠入黑暗我就明白了,那是撒旦:这符咒引他吞噬了我的灵魂,征用了我的肉体。这场崇拜恶魔的召唤,让一个不明就里的人无辜受难——那个人是我,别无他人,因为陷害者盗用了我庇护所中所有能用的:蜡烛、火柴、纸张、炭笔、小刀……完成大召唤仪式所需的一切,没有一样取自这小屋之外。一切的集中凝聚了无限的力量,机敏又完美的方式,甚至破解了逻辑设下的咒术:一头由恶魔之奴仆化成的熊,从天而降,又蹊跷死亡。熊血做了献祭,为咒火的点燃充当引子;而我才是真的贡品,活着进入了炼狱,灵魂和肉体分离。 这令人大感意外的举动使我不知该如何应对。我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挖着木屋的地板——更令人惊奇的是,门口的那处地板一凿就开,就好像这座精心设计的木屋实际上是格林童话中巫婆的糖果屋一样。 轻易宽恕的结果,反而可能使我们自己深受伤害。 我当时就知道,英国小姐必定对她论战中的败绩采取选择性遗忘的应对方式——因而攻占她城堡的唯一办法,就是否认掉她在立论中一贯坚持的原则;而且,是用不容辩驳的强硬方式:这是男性应时刻牢记的、天生便拥有着的最有力武器。 “哦。”,他面无表情地应对了一声,接着说道,“熊头里的子弹,这附近绝对没有猎人会用——无论是村子里,还是城里:因为没有枪能够匹配。” 但他们这次错了,因为我对待不同文字的底线不同。如果只是一部如《吸血馆与穿刺公》(the Impaler,文泽尔笔下另一部独立的侦探长篇,2009年面世)那样以唬人为乐趣的小说,只要不过分触及核心,大可以任凭他们删改——甚至篡改核心也无甚紧要:因为它的功用无非是唬人而已,内容这样那样也都一样。这本却是我的自传,篡改文字意味着篡改我自身——这就是无法容忍的了。我岂能任由自己受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操纵呢? 就在那个瞬间,第一缕光明到达了我的面前。我看到一团模糊却光亮的影子,幻化成魁梧的魔神。他先是让我只注视着他,在我差一点点就能看清他面目的时候,却一口就将我整个吞下。 因此,关于这和“熊魔事件”相关的一切、自今年2月28日起在小屋发生的一切古怪事情,我都将在日记中以阅读者们习惯称为“典型小说”的格式来记录。不过,依照我写作的一贯风格,紧接下去的文字应该也不会受此说明所限——这都要看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以及我所选择的、认为与之匹配的记叙手法。 这头熊到底是从哪儿闯进去的? 村长显然为自己未经思考脱口而出的话语后悔了,他唯唯诺诺地赔着不是,反复强调自己一贯的公平公正,说自己是被这难题弄晕了头。几个农夫也过来作证,说木匠这半个多月都没有离开过村子,不可能有机会过来拆出个缺口,再在熊被杀后将它给堵上。 我期待出版社方面用“抱持纯粹利己主义”的恶意来揣测我,并以此标准作为今后与我交涉的准则——他们和我合作没有超过四年,也没有派出哪个编辑来同我进行什么“真诚交流”。我原本指望他们在认真审稿后能够注意到我自嵌入此种世界格式之后依旧坚持着的习惯,但这帮人却始终只考虑到如何取悦消费者——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当然是无可非议,我却不能容忍这样的忽视:于是,一则是作为效用有限的小小惩罚;二则是为了我的重要日子腾出时间——我当然可以不通知任何人就离开:因此,一场高曝光率的有趣官司也可以看作是由于强行取消原定巡回签售会及电台采访等宣传活动而给出的有力补偿。想想看,如果那帮家伙里面真有个稍精明些的,能够先好好盘算一遍利害得失,然后坐下来仔细思考一番,认真通读一遍我的传记,他或许就能体会到我的真实用意。 这时,木匠已经将这个孔洞中的蜡屑基本清理掉,纸条上附着的蜡迹也被小心除掉了。他将纸条展开,稍微观察了一下其上的元素组成,就将它递给了我: 那是……一团厚纸。 众人惊叹于这头熊的体积,并再次向我确认:我对熊皮、熊肉和熊胆全无要求,完全赠送。村长和书记官在出发之前合拟了一份手写的保证书,我看也没看就签了字——这让他们很满意。当村长发现所得超出想像之后,当即宣布可以额外省去我在宿屋造成的一切费用:包括之后再向宿屋提出的合理物资要求,以示他处理事情的公平公正。 为了证明不是这位弩箭专家所为,就有必要去看看熊头上的洞眼里面到底是一粒子弹还是一根旋尾钢弩——这件近在眼前的事情倒使他们安静下来,连那几个农夫一道,挤到小屋中验尸去了。我赶紧跟过去告诉他们:不得在我的木屋内解剖。他们也发现那地方很不合适,伸一双手掌住熊头都异常困难。商量一番之后,决定先将熊给弄出来。我协助他们,将那两扇锁住的窗户也打开了。农夫拿来了粗粗的绳子,猎人们负责捆绑,我则和木匠一道将绳索固定在那几匹马身上。 6月30号,我必须再回到这儿——我必须看清这位撒旦,究竟长着一副怎样的面容。 “说得没错——里圈和外圈的文字要素决定了魔法阵的性质,它能够起哪个方向的作用:白魔法、黑魔法、灰魔法还是死灵魔法。芒星的选择在大魔法阵中,特别是在使用古代语契约的召唤魔法阵中,配合严格的大仪式,将对整个施法过程起到稳定和调和的作用。这同单一咒印时的要求完全不同,务必得小心设计。” 胶合板制的储物柜,柜门有少许损坏,但板材都没有断(里面储存的东西也完好无损),只是有不少抓痕;书桌上也有明显的抓痕,不过杉木很厚实,并不妨碍使用——这些抓痕都很新,可见那家伙是刚进去不久就遭了不幸。但房子里却着实是难闻得要命:尤其是木床那一侧,可能是不够通风的缘故,味道浓烈得使人想要呕吐。不过,床和简易壁炉倒都没有损伤,楼梯也没有坏——可能那位猎人在熊刚进屋子时,就用猎枪洞穿了它的额头吧。 以下列举五个案例:五个女人,年轻、美丽,魅力十足却为我自杀——这是此分类中全部的例子,因此不存在刻意隐瞒造成的印象偏颇。鉴于社会学引例的基本常识,这里隐去她们的名字、年龄和一些对事件本身而言无关紧要的细节。因为她们恰好来自不同的国家,我在此便简单地用国名来对她们进行指代。 请这么个女人,完全是管家的推荐:他说她出生自芬兰的农家,性格很好,很容易培养忠诚——而当地请的厨师和家庭教师看上去都凶巴巴。不管祖父的老朋友怎么说,我都只好完全信任这位湖边长大的女人。 村长将纸接过去,甩了甩上面的血水和口水,将它展平。 即使时光飞逝,学到教训,不会再去犯同样错误 这全是撒旦的刻意布置,或许是地狱里有人在憎恨着我。 在这个笃信因果律的世界里,我们从小便被训练得吝于宽恕 “谢谢。屋子的其它地方有没有什么问题呢?”,我依旧指望能从木屋结构上攻破那两个不可能。 我感到血液冲上了头顶,几乎要在这里再添上一具躺倒的尸体。 我已经说过,小屋结构上损坏的部分,只有前门的窗户;棕熊也是从那里进来的,它当然没有完全闯进来,否则木床和壁炉那边,也应该有熊爪留下的痕迹。但是,两扇窗户完好无损,也没有留下任何射击的弹孔,并且还从里面反锁了;虽然事后可能有人打开过门,但搬动棕熊尸体绝无可能——就算熊头对着的窗户,先前是打开的,有人在射杀棕熊之后,。再爬到熊尸体上过去关窗户,也必然会留下痕迹。我仔细检查过那两扇窗户,它们绝对没有被人打开的可能——甚至可以这样说:它们四年以来,就没有眼被人打开过! 老猎手拿过盒子,看也没看就说道: 对话到这里就中止了,没人再去穷究是谁射杀了熊。即使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也没有哪位再多说一句话——他们或许认为确实就是我,便懒得将谎言揭穿了。我的目的他们毫不在意,将眼前的工作快点完成,拿到应得的那份才最重要:这是工具主义者们该有的觉悟。 “就在我的小屋内?呃,实在是难以置信……” 十月,巴黎,偏东风。 又及,两本速写本中的一本的第一页上,被人十分齐整地,撕掉了巴掌大的一块方角;另一本则撕掉了整个第一页,这十分奇怪! 她大概是住在巴黎的一家疗养院里,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可以造,如果您要一座一模一样的小屋的话,这不难!”,木匠答道,“难的是使您相信——我说的都是实话。这屋子的嵌木设计十分复杂,手艺一般的木匠连个下手的地方都难找到——这不是我在夸口,但就是这附近,邻近的全部村子,甚至城里,要像现在这样弄出个门来,也只有我能办到!”,他这样解释,“不过,我连猎枪怎么用都不知道。如果是我和某个玩枪的合谋,将这家伙给弄进去的,就应该作证是某人干掉了这大家伙——这样,我私底下能分到的好处,也绝对比现在的要多得多!” 我好像曾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先生,能开的窗子我先都开着:屋子里的味道实在是太糟糕了。得先散一散。另外,新装的格窗刚封了边——那窗户是不能开的,我再提醒您一遍。” 好了,我想,大家现在应该都已十分明白我所持的观点,并对我这个人对待女人的态度有了一个基本的评判。那么,我再紧接着讲我如何爱上一个年轻女人的故事,一定就会让你们抱持最大的好奇心,一字不漏地仔细读下去了。 “我昨天发现的就是这个。并且,趁着当时屋里没人,稍微挪开了那边的木床,将靠墙一侧的某处地板给挖开了——取出来的是这个。” 当然,在适当时候,如果我打算将这段经历改写成常见的小说形式,这样的记录格式就拥有明显的优势——因为它的大部分,已经是常见的“小说形式”了。 我迫不及待地等着村长将内容给念出来,但他,还有围着看的三个猎手,却什么都没说。他们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看,像是发现了某件中世纪文物。 上面写着: 我想着这些时,老猎人已经将沾满血和脑浆的致命物从棕熊的硕大脑袋中取了出来——看上去,那应该不是小型的钢弩,而是一粒从猎枪中射出的金属弹头。 “这是最简便的方法。当然,如果愿意的话,按照343个名字的分配来划分也行:外圈的按照年代和区域,里圈的则根据大魔法阵的具体要求——这就要等到收集全所有的纸条才能下判断了。”,他将两张纸条取过去,在书桌上展开,“昨天找到的那张中心序列是最重要的一张。找全全部49个小魔法阵后,你就会发现——三角形和盖罗帝俄斯死灵钟是唯一的,位于大魔法阵的中心位置:钟倒扣,三角形底朝上。这表明大仪式谨遵咒印的安排,是一场死灵召唤仪式。”,木匠耐心地向我解释,“为了和主题契合,所有的五芒星全部指向死灵钟,并且全是倒挂的姿态——这是第一阵列,逆五芒星绕死灵钟围成一圈,个数是8个;六芒星用类似的方法再包裹一圈,第二阵列,个数是16个;最外层的七芒星是所谓的外围阵列,个数是24个。” 5,英国小姐皮肤白皙、鼻梁高耸,眼睛像夜晚的航标灯一样闪亮。她是一个无神论者,但表现得像个假道学家——用粗鄙的话讲,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假正经”。她习惯站在道德至高点上,对一切新颖的观点和对她的不认同嗤之以鼻:她特意避开那些鲁莽易怒的壮实男人,背地里称他们为野兽;一开始就以唯唯诺诺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也不被她喜欢,因为她觉得和这种人相处降低了她的身份。她中意将举止文雅,思想和言语上却带着攻击性的自大男人调教成她的奴仆。成功率多少我不知道——据她来讲是很高的。“几近完美”,这位女性至上主义者惯用这样的形容——这里面还留存有少许表达谦虚态度的字眼,反而更为完美地证明了她的“假正经”脾气。 但这时老猎人提出,村里还有一个人可能会做这件事:虽然他不是个猎手,但他使弩箭的功夫并不比他们扣扳机的准头差。 当然,有一道曙光就在眼前——如果忙碌的木匠先生可以证明,窗下的那几根横木最近曾被人卸下过;然后,正对着棕熊脑袋的那扇窗户,如果也曾被人整扇下下来过:这样,这两个“不可能”便可以顺利解决了。 但另一个极端也同样可怕——“占有”的对立面莫过于“牺牲”。这世界上有一种虚妄的情感,能让年轻女性彻底丧失心智。事业、学业、亲人,尊严和自我价值……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随意抛弃:爱情,年轻人们总是对这个流传千年的骗局嗤之以鼻,但又不可避免地深陷其中。我在十四岁那年曾经疯狂地喜欢上一个来自冰岛的古怪少妇:她满脸雀斑、皮肤苍白、毫不漂亮,甚至连身形也完全走样。 木匠回头看了木屋一眼,又看了看聚拢在那糟糕气味里处理熊尸的那群人,凑到我的耳边小声说: 人天生愿意追求美好的事物,又因为事物变得不再美好而离去:你若说事物有它的主张,即使颠覆了逻辑和理性,也不会变得歇斯底里、不知所措——这想法本身也是美好的,但事实却总教人失望:我这样说并非毫无根据,那些苍白可笑的空口狡辩不可能用来说服人,反倒会惹人敌视。在此,我本着最符合科学精神的态度,从我所做过的众多相关社会学实验中向大家举出一些例子来——我谨以我的人格担保这些事例的真实性。不过,也请那些看完后只会反复叨唠“绝不可能”的朋友不必怀抱过重的负担:毕竟,这是个由“相信”构筑的世界,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如果读到这里您觉得整本书荒谬透顶,直接扔进垃圾桶就是。 村长却满脸尴尬地回应:“看不太懂……” 所有人都是愁眉不展。这是理所当然——根据已有的线索来看,这是两个逻辑上全无可能的问题:两个“不可能”,究竟应该如何解答呢? “没错,作家先生,您对阿格里帕之咒相当了解,知道属于它的每一个元素——如果您的参考资料是朱庇特(Jupiter)出版社那套《与露西对话》中的第三卷《天地之沟通》,那您就还会知道符咒的绘画顺序、场地道具选材要求以及这个符咒的目的:实际上您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会觉得自己受了愚弄。”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书记官将估出的价钱和村长讨论了一番,他们招呼猎人们过去,农夫帮着这几个行家,开始剥皮卸肉。木匠过来问我安装新窗户的事情,我就请他顺便帮我检查一下木屋还有没有别的损伤:他答应了,也不谈额外加钱和可能牵扯到的维修费之类细节,说先要帮我将刚刚卸下的横木重新装上。他称赞这间木屋设计得外表朴实、内里实用,并希望我有机会能够介绍造房子的工匠给他认识。我开玩笑说他们语言不通,但仍然允诺了他,他便十分高兴地过去做事了。 (注:一个一笔画出的五芒星标注) 他已经不用再说下去了。现在,仅凭我到目前为止已知的细节,就可以大致推断出这套精心布置的大魔法阵运行时的情景了: 还好几位猎人没打算深究这件事:反正这头熊给他们带来了切身的好处,谁打的也都无所谓——我承认与否,对这帮人也造成不了什么利害冲突,反正我已经签过保证书了:这头熊的尸体处理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就足够了。 木匠先生对我的话并不吃惊,他已经预备好了回答。就像那些成天以精确算计来谋求生活幸福的小气农夫和吝啬村长一般,像下国际象棋那样去算出一项行为的下几步,可能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习惯。 也就是说,除了木匠正在弄的这张之外,还有五张这样的纸条在房间里。 这不是我自传里提到的内容么?“美国小姐”,我记得清清楚楚:她正是在费城出生的。确实是这样设定的——如果我的记忆没错的话。 为了做到这点,我先是在一场激烈无比但又留有余地的争辩中博得了她的欢心,成为了她长长异性交往列表中最靠前的一位。相处之中,我凡事都像奴仆一样顺着她的意思,满足她的支配渴求:她逐渐信任了我,好比国王信任他的弄臣一样,将乱七八糟的琐事都交给我来打理。终于有次她到外省,命令我为她挑选饭店——我花大价钱买通了一家偏僻小旅店里的全部人,要求他们对英国小姐入住那天发生的一切保持沉默。然后,就在那天,在为她准备的房间里,我一言不发,用最原始的雄性暴力占有了她。我录下了整个过程,并且强迫她做一些她想都不曾想过的屈辱事情。我还扬言要将一切都公之于众,警告她不要妄想报警——事实上,她也丢不起那种人:这位假正经宁愿死,也不愿承认世上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她在遗书中对这件事一个字没提,只说对无聊乏味的生活感到厌倦,想试验一下死亡的乐趣。英国小姐到死也还要假正经,可惜她没有死成——她竟然没选择服用整瓶安眠药、或者一氧化碳中毒这种优雅的死法,而是简简单单地打算跃下站台,被进站的列车撞死。万万不幸,有人拉了她一把,这救了她的命,但却让她失去了修长的双腿。 木屋受的损伤,早上只是大略检查了一下。房前的长护栏断了,门前的两根支撑柱斜倾下去,右侧的瓦片有些损坏,但屋顶并没有塌,可以说是万幸。 女人们在这些事情上都是聪明的——她甚至打一开始就知道。我和她这样同床共枕了六个月后,她看我的眼神逐渐变得躲闪且暧昧。在我十五岁生日那晚,在仅有六个人的庆祝宴上,当着厨子、管家和两位家庭教师的面,她突然放声痛哭了起来。 “不是本地话,还是你自己看看吧。” 遭遇如此诡异的事件,反倒令我担心起不在身边的那位可爱小姐来。噢,先不提那个——请原谅我在日记中将发生的事情写得像小说一样:平实的对话、不受控制的时间线和因果相接式的行文……这便是小说的要点——用大量的对话让读者相信人物的真实,用极富画面感的描写让读者相信场景的真实,用学究气十足的引用让读者相信全文背景的真实。任何读者都会对真实感到震撼,即使只是借助文字来营造一种气氛,也可使阅读者的身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这消息几乎要让她崩溃、发狂:按照自小恪守的教义,未婚先孕的罪过,几乎可以抹煞她活着的全部意义了——这对于习惯曲解的小地方教团而言,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明天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村民在小屋里抬熊的时候,我得紧紧盯住他们;如果放任他们顺手牵羊的习惯,我的储物柜一定会给他们搬空了。 看看,我不用看邮戳就知道,这帮为掏空买书者口袋而生的守财奴们心里,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我恰好画了一张,需要笔么?” 马停住了,大家都万分诧异地看着我。我一言不发,用手指了指木屋的那扇窗户:那里,那头熊被卡住了。如果那几匹马再没命似的拉个两下,这间木屋就会被夷为平地了。 “我只是听过这个名字,并且知道它是个极其神秘、但又作用广泛的大魔法阵。”,我将那张纸条拉直,像看摄影底片一样隔着煤油灯的光线观察它,解读着上面的那些单词,“里圈的名字,有赫卡忒(e),作为巫师的守护神;有MANZAZUU和EtEMMU的拼法,作为‘死灵师和亡魂’的对应,是古巴比伦语的音译;有伊比利斯(Iblis),古兰经中提到的恶魔之名;路西法、塞缪尔、巴力和阿巴东——虽然不全,这七位有名的撒旦应该也是少不了的。外圈则有埃及术士契安楚吉(Celer)女士、伊丽莎白一世的宠臣约翰·迪(Jota)……这一张纸上的49个名字和特定拼法当中,我能认出的只有一半不到。要完成这个魔法阵的343个选词,可是一项相当庞大的工程。” 我还要同时思考另一个问题:面对着封闭的墙角和紧锁的玻璃窗,它是怎样被人用猎枪或弩箭击穿额头的? 虽然那方向没有窗——那是无所谓的,因为黑暗向来藐视一切形式的阻隔。身边七道血红色的咒火骤然升起,我观察到呈吞噬状的火柱排列,以及恰到好处的强弱安排。在这秒钟我可能会意识到——这是罕见的大招魂魔法阵,包含了环咒,却并不对芒星禁锢。奇妙的调和,开口朝着撒旦挟持光明前行的方向,底部则装着脆弱卑微的灵魂。 在面对谎言和背后中伤时,有谁能够真正做到毫不在意呢? 二月,多云,布拉格。 16节订在下一页上,我也该开始准备行李了——要记得带上样书:在完整版本出版之前,我会先将这本放在小屋里。 “开拉闸门的响动很大;通风窗铁栏是和建屋的钢筋焊在一起,每一根都封在水泥里,无声无息地拆掉是全无可能。”,老猎人补充道,“而且,我的两个儿子昨晚也结伴去了宿屋,他们四个打了一晚上牌——除非那位杀熊的家伙会穿墙术,否则根本不可能在宿屋房间里偷换掉您的枪管。” 岁月是记忆的天敌,它就像是一条倒流的溪水,牵引过去记忆的咸味,将那些深埋的画面越冲越淡,最后汇入索然无味的淡水湖。 我到的时候门是半开着的,依然反锁,但没有坏。我用放在木制地基活格里的公用钥匙(注:山间小屋上锁主要是为了防止动物进入,在小屋的某处藏有钥匙,遇险的旅人或迷路的猎人找到小屋,只要用心找找便能拿到钥匙进屋取得补给。主人猎期来住时将钥匙收好即可:这是猎区独有的公共道德)将锁打开,门还能严丝合缝地关上。我猜,大概是这蠢东西进屋时将墙壁给压变了形,门被硬生生地挤开了。 莫非是我那些狡猾出版商们的复仇?啧,为了一段已被删去的第16节和一次毫无意义的争吵,他们千辛万苦追到这里,施下了一个猎熊的不可能魔法,一次完美的障眼法,一场骗局!哈,除非伟大存在真的存在,否则,谁能告诉我,这匪夷所思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又该怎样办到呢? 纸条上等距画着七个和刚刚传单纸上圆形符咒样子相似的小魔法阵,仔细看看,每一个嵌环内的文字都不相同,中间芒星的角数也有不同:从外向内分别是——七芒星、六芒星、五芒星,依正中间的魔法阵成镜像排列。正中间魔法阵的中心,是一个三边均向内弯曲的三角形(恰好和著名的勒洛三角形(Reuleaux-Dreieck)相反),各边上都用古怪的文字写着一个看不懂的短词。与其它芒星不同,三角形正中放置着一个古怪至极的图案,上面写着一些像是用骷髅排成的文字。 她被葬在新泽西,那里可没有金矿。 “不用,我这里有。” 写到这里我都要开始怀疑,当时她是否是主动在勾引我了。我迷恋她,离不开她,完全不在乎她的年龄比我大上整整一倍。我像是着了魔、受了诅咒,身体和灵魂都完全倾注在她的身上。我故意大声对她说话,向她发怒,掀她的大摆裙,甚至……每晚等她睡着了,就肆无忌惮地将手伸进她的内衣里,肆意发泄我的欲望,任凭道德沦丧的恐慌在黑暗中将我淹没。 我和三个猎人(其中有一位是人称巴萨卡(Berserk)的老猎手,传说他曾经徒手和熊搏斗过,是猎熊的专家)、木匠、村长和书记官还有四个农夫一道,带着四匹宿屋租借的运输马,走了快四个小时,才再次回到我的小屋。 是的,我原本并不打算让什么东西来束缚无名指,现在却开始有些认真考虑了。对于某项事物:为什么我们只能爱它或恨它呢?应该还有一种有别于这两者的感情,可以用来描述某时某地某处某物,它对我一生带来的影响,那些特殊之处,而不会因为如此单纯而显得庸俗。 都是真的…… “您一定知道这个——阿格里帕之咒,就是指的这种东西。” “Колокол Жирардуса(注:俄语“盖罗帝俄斯之钟”的意思)——您是个用心的爱好者,应该读过《巴克兰德巫术全书(Buckland's Complete Book of itc)》或者《恶魔史诗(tanic Epic)》之类畅销书,但我所说的绝不止那些。这是实实在在的禁忌之术,很多人知道这名字,无聊的时候很感兴趣,但却认不出来,更不知道该如何操作:就像村里的那些农夫们知道逆阿格里帕之咒和熊魔的事一样。”,他又从口袋中摸出一张和刚刚那印着阿格里帕之咒的传单纸一样的、折了两次的纸片给我。我展开它,上面是一盏和那纸条正中的图案极为相似的盖罗帝俄斯死灵钟,以及一些完全看不懂的符号解说和笔记。 但两人之间的关系终究是无可挽回地变了调。 我没有提那两扇由内反锁的窗户造成的矛盾,任他们几个贪心鬼吵得火热。 “子弹有问题么?”,我反问道,但很配合地将背包里的枪盒拿出来、递了过去——因为同行有三名荷枪实弹的猎手,为了省事,我就没有将枪预先组装好。 那么今天的日记就到此为止。 今天真是噩梦般的一天! 他从口袋里取出红色的标记笔,在那张素描上小心仔细地标出了所有藏有符咒纸条的填蜡浅坑的大致位置: 我满腹狐疑地接过那张黏糊糊的厚纸片。写的是我第二故乡的语言,内容很少,字迹歪歪斜斜,像是孩子胡乱涂写、练习拼字的小纸卡。 但如果不是梦,那就是场复仇——这很明显,因为16节里的五个例子,只有我清楚:都是真的。 你们认为我坏透了么?打算控告我犯下的这些罪行么——那么你们便中了文字表述者的圈套了。我现在否定之前的话语,并且再次强调:这是我的自传,不是社会学专著。我从以我人格担保的众多例子中抽象出了五种典型的女人,用牺牲我公众形象的表述方式,对她们的特点进行了绘声绘色的描绘。一个女人可以说她自己“绝对不是这其中的某一种”,但,哪个女人不是多少带着上述五种中的某些呢?傲慢、自卑、盲从、贪婪、虚伪……只是没例子中那么极端罢了。 我以为他要走,就随便抛出了言不由衷的挽留辞令。虽然这样说着,却连从椅子上起身、再同他多说两句的打算都没有——如果他竟这样走了,所谓的诅咒就一定是信口胡说,根本没有在这个方向上浪费时间的必要。 另一个年轻猎人样子很有些不甘愿,因为他前两天都在外面,今天刚刚回村:不过,他显然是现在才想到自己有机会独占猎物。但是,谁知道呢?没准这只熊真是他一不小心打的——他作证说他昨天就在这附近不远处埋伏,预备狙击一只他跟踪已久的赤狐。他还没说出“他可能走火打死这头熊”的可能性,村长就满脸愤怒地打断了他。书记官替他告诉我:这个子矮小的家伙,长处就只有猎狐,别人都叫他“猎狐犬”。不过,他可从来没有打过哪怕一只熊崽!换句话说,他完全没有面对熊时的经验,未见得敢开枪。但这位“猎狐犬”立即申辩,说这一带原本就不是棕熊出没的区域,他对这一块了若指掌,打死一只困在房里的熊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身为野外猎人,他的胆子可不会小到那种地步。 我蔑视詹姆斯·乔伊斯所谓“认为作品是与外界事物绝缘之独立自足有机结构”的可笑论点——相反,我认为一切的文字皆是写作者的观念表述,与之精神不可分割,素材的改造并没有“形式化”;对写作本身而言,更不存在“艺术化”这样的说法。我只为我自身所思、所见、所闻而写作,并且乐意接受个人经历、社会环境和历史沉积的协助。文体约束对我而言形同虚设:总之,我选择某种技法的唯一原因,只是为了更好地表述观点。 我一眼就发现了:那是其中一本速写本第一页上缺掉的那巴掌大一块! 呵,撇开谜题不谈,连我自己也慢慢开始变得期待起来了呢! “我们刚刚正在聊熊魔呢!”,他们这样说,“正好有机会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符咒——你看过熊嘴里掏出来的那张,能确定那真不是一套什么符文么?” “嗯,您的水平不错:一枪致命,射距也不近。”,老猎人见我不说话,便认为我已默认了他的假定,“进到三分之二,大概……隔着两条河的距离。射击的位置,应该是那边突出来的山头上。” 他又从口袋里取出了些东西递向我,我赶紧上前去接过来。一张细长的纸条:用的显然还是我素描本上的纸——这回应该是从另一本里缺掉的那一张上裁下来的。除了一处显眼的血迹之外,纸条上还有填充物的痕迹残留,这些污迹使纸条的部分位置摸上去光滑无比,就像专门处理过的蜡纸——是的,填充物就是石蜡:看着木匠此刻正小心挖出的那些碎屑,我更确定了这项推测——如无意外,犯人就是用小屋里丢失的那两根蜡烛的蜡油来填平这些浅坑的。 我也没再回头去看那具尸体:想想样子就很可怕。有波兰小姐的教训在前,我不会再去折磨自己。 书记官马上开始检查起皮毛上的擦伤,打算给这块地毯估个准价。几个猎手围在熊头边上,老猎人取出了匕首,打算将进去的东西撬出来。村长赶紧凑过来,示意他小心点皮毛,别让口子过大。他很可靠地点了点头,准备动手。 我在议论和叙事时用了两种不同的口吻,希望读者们能够明白我的用意。正教宣扬教义,邪教迷惑教徒;文字的意义在于阅读者,理念的接受与否则关乎信仰。我无意惹来一群茨威格(注:茨威格抨击过卡萨诺瓦)们的嫉妒,只是让大家看看缺少灵魂的恶果:这些例子,因为你们都曾从别的渠道有所耳闻,甚至就在你们身边发生过——它们对“现实”的概括不容置疑。 “28号晚上,说不定……有人换下了我的枪管。我的意思是,有人在我动身之前就将我的枪管调包了;前天用完之后,又趁着那天晚上我在宿屋熟睡,将真正属于我的枪管给换了回去——这也可以证明,有外人到了这里:是那家伙杀了这头熊!”,我给出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假设。 “你刚刚说‘摄我魂魄、唤醒神魔’,是指之前提到的熊魔么?”,我选择用提问来表明我的态度,“这里已经有一张纸条,是在木床靠墙那侧的地板下取得的。那么,你现在正在处理的,也是相似的东西么?” 我百无聊赖地检查着储物柜中的储备:罗盘很灵敏,小刀需要再磨,放大镜、煤油灯和其它三只水杯都没坏,食盐和信号枪也没有受潮,炊具齐全。伏特加的封口完好,蜂蜜没结块,余下的七个肉罐头肯定也没问题。 “要点很多……对了,您那儿有木屋的平面图么?”,木匠坐回到书桌上,“一个基础要点,用图样来解释会更直观一些。” “这巧合使我倍感荣幸——不过,黑底并不省墨。我想您大概没注意到,这样的印刷方式特意安排了保护信徒安全的隐语:具象化的黑魔法阵,在这张纸诞生的那个年代里,一被发现就会被处极刑;倘使假借上帝之名,就算集会被捕,也可以有办法向教会求助——虔诚者得救赎,临时的也不例外。” 如果是要在我的修订本自传中再添上一笔,这些相比之下又显得朴实的记载则正好作为原始素材。 我了解他的意思,便也悄声回话道: 今晚暂时寄住在这里,宿屋主给我端上了红菜汤和黑面包,但我完全没有胃口。我拿了一瓶白兰地,放在前台上的——但这小地方的宿屋也无所谓什么“前台”、“房卡”之类城市里的概念。递上一张钞票,一切都可以商量,是小地方最大的好处。 带着厚重土腥气的熊血气味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老猎人将醋精兑了水,拿一只小锅在熊尸旁边煮着。惹得人鼻子发痒的酸醋气味快速侵袭过来,盖过了血腥味,感觉却是说不出的难受,反而让人觉得血的气味还要好一些。大家都清楚,这是为了防狼——假如狼群凭着熊血气味记住了木屋的位置,就比单纯忍受难闻的熏醋要麻烦得多了。 “并不是件太糟糕的事情,不是么?” 页脚注释:逆阿格里帕之咒,是和黑魔法和死灵法术相关的么? “我将射距估得比平常高些,因为用枪和配弹和我们惯用的不同——您的枪,显然比我们的要好不少。”,他解释道,“但大致上是差不离的。” 光明的内里全是黑暗,无边无际、却又狭小局促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事实上,我说谎了。用惯的枪,要求不严的话,预先检查下组件即可,根本没有必要先试后拆:这是新手才干的事情。 或许这世界上有一半人会认为这纯粹是流氓逻辑,另一半人则悄悄享受被人点明心事的快感。反正,我毫不介意在你们面前展示我这套听起来十分激进、极端的想法——我只是说实话罢了。换个少有人用的范畴而已,又有多可悲呢?生命本就是埃斯库罗斯(作者注:古希腊的悲剧诗人,被誉为“悲剧之父”)导写的一部山羊剧,青年时的我就已看清了这点: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根据这帮家伙在样书投递这个环节上所拥有的丰富经验,他们肯定是挑了周三傍晚、总站邮局下午第三次清理邮箱之后,才派人去签发了这封挂号件。然后,邮件在周四上午才被运去分发——因为狂欢节临近尾声,为了迎接下周“狂欢三日(作者注:指二月末的“玫瑰星期一”、“狂欢星期二”及“圣灰星期三”这三天,基督教国家的传统节日)”的盛大游行,很多人选择将一拖再拖的邮件放在本周投递。这样一来,邮局的效率就会被拖慢一天。他们十分清楚:除非作者特别要求,否则邮寄样书不必标记“加急”;相反,为了不耽误要事,很多提早发出的公务邮件则会以多付百分之二百邮费的代价作此处理。因此,考虑到最后一个工作日下班期间堵车的因素,快到周五黄昏,这封来自大城市的挂号信才能被邮车运到本区的小邮局。它的“加急”伙伴们会被挑择出来,和上午送来的一堆平信和邮包一道,由我们等得不耐烦的老邮差先生用他那漆成铬黄色的小四轮推车运抵目的地。而我那可怜的样书,则不得不在邮局的分栏柜里寄宿一晚,直到昨天上午才被送到我的手上。 她帮我缝补衣服,教我画画,对我说的一切可笑话语报以微笑。到了晚上她经常将我搂在怀里,用我完全听不懂的嘀咕语言给我读插画本的《莎乐美(Salome,王尔德作品,此处指比亚兹莱插画的译本)》。她每周会为我洗两次澡,那时候她会拨弄我的小卷发,将泡沫抹遍我全身,自己在那里咯咯偷笑…… 是哪里呢? 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尽力展现我正直的天分,一点把柄也不给她找到——这并不难,因为她不能24小时不合眼地监视着我。她很漂亮,但自己并不清楚:童年时的自卑一直延续下来,使得她平时一贯都是唯唯诺诺默不作声。不过,在那些事情上,却又格外坚持原则。她骗人虽然没有保险推销员那么频繁,但全部欺骗都一定是针对我那子虚乌有的罪过,仿佛这就是她一生追求的事业——她一会骗我说怀了孩子,一会又谎称自己得了绝症;有时号称她有个美艳绝伦的妹妹,有时又宣布自己曾犯下过杀人罪行……这些荒谬绝伦的话说起来时,她脸上原本的纯洁无暇顷刻间就荡然无存——我对此感到厌恶,一度忘记了实验的客观,还没等到更激烈的表现显形,就将她最害怕又最想看见的场景展现在她的眼前。 他指了一个位置,那里离小屋大约是五十步远——从那边望过来,确实能够透过两扇反锁的窗看到木屋内的一部分:是个狙击的好地点。 4,美国小姐生性小气,为人极端吝啬。她将“爱你”挂在嘴边——这不要钱的甜言蜜语,不过是要讨些好处。一遇到跟自己钱包相关的事情,哪怕是放长线钓大鱼的买卖,也绝不松口出一分一厘。她对于积攒金钱这件事,并非出于购买某样贵重物品的目的,而纯粹是一种囤积的欲望。我为她的一切开支买单,她便回报给我她自产的那些好处——她认为是等值的,或者,是我赚了她很多:基于后一种想法,她粘着我不放,想方设法地要从我身上将那些她应得的压榨回去。无论是圣诞夜、复活节、生日或者情人节,美国小姐一概要求所有与时令不符,她却“碰巧”看上的东西——这些礼物多半是金银首饰和陶瓷器,而且必须附带收据,以便她私下里能够马上将它们折价退掉,或者转手给典当商,换成白花花的铜板;而她回报我的千篇一律——甜蜜的香吻和一夜的温存,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可给出的了:金钱对于她而言,都是不动产。 “这只是大魔法阵的讲究。还有其它的要点么?” “你背着的枪,能给我们检查一下么?” 我吓坏了,认为她会将每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说出来。短短时间里我想了无数个借口,但最终也只是低着头,什么都没说。不过,她也什么都没说(其时她已经能够和大家流畅沟通了),只是推说身体不舒服,提早离席了。 我见过不少冒充的黑魔法师和死灵法师,他们总是以敛财为设计符咒、咏唱咒文的根本目的——当有人看上去比他们懂得多时,为了避免受到正宗巫术的诅咒,他们会立即施展自创的隐身术或者瞬移术离开。因此,此刻,在见到一个出现场合不太准确的魔法阵时,我必须先弄清楚眼前这位是不是个只想趁机捞一笔的冒牌货,再选择能否将在此论题上的信任托付给他。 “美国小姐”,她不是已经死掉了么? “比上张还更古老的一页讲义:我知道您现在肯定是满腹疑问——‘这个木匠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会有这些似乎是来自秘密社团的古旧传单?’。那么我就直接告诉您,作家先生——这是村中木匠的传统,拿着刨子的同时也必须是巫术师。如此结下的契约,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泄露秘密,一代传一代。”,他自嘲般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到了我这一辈,就只剩下些理论;到我的孩子,契约便也会自动作废了……” 最大的那扇双层玻璃窗(注:指和门在同一面墙上的那扇窗,见参考图2、3)坏得不成样子,为此我预请宿屋主人帮我联系了村中的木匠,让他连夜帮我造一扇木格窗。书桌前的短靠背椅被踏得粉碎,替换品我已向村长买好,是他自家用的椅子,靠背和椅座都是选的上好杉木,虽然没有用皮,但弧度削得刚好,因为已用过的缘故,坐上去十分舒适。 木匠先生坐在杉木书桌的一角,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小心对折了两次的、一看就知道颇有些年头的传单纸。他将纸在书桌上展开,煤油灯下出现了一个正中镶有六芒星的嵌环式纹章,是用19世纪欧洲十分流行的反色黑白版画的样式印在纸张正中的。印刷质量很糟,边线和纸沿有很明显的倾斜角度:这显然不是印刷机滚筒压印出来的、每次印个上万张的推销传单;而是刻板之后,一张一张手工压印成的散发资料。除了这个诡异的符号,纸的下半段还用褪了色的墨水写着四五行既潦草又发晕的、应该也是年代久远的笔记:字迹极难辨认,也并非用常见的语言书写——有些像拉丁文,但也可能是希伯来文,甚至——古埃及文或者如尼文(注:Rune,古代北欧使用的文字,常用在符咒上)!对于这张纸能够做出的一个推论是:凡是暗藏它的人,若是不小心暴露了出去,就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总之,这可能就是密党集会时小规模散发的手印传单:研讨内容很可能是关于黑弥撒、死灵法师和招魂术之类的诡秘主题。 “那不可能。”,检查完皮毛的书记官说话了——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毛皮状况很完美,能够卖个了不得的好价钱,“宿屋主人那晚身体不舒服,加上您这位贵客来访,为了保障您的财物安全,我特地让守夜人和邮差两个人过去守着出入口。您知道,那晚宿屋只有您一位客人,房间是封闭的,您晚上应该也记得上锁。出入口是唯一的,唯一的备用钥匙由两个人一同把守;况且,宿屋入口的拉闸门晚上也会拉上,过道的通风窗安了铁栏,不可能有人进得去。” 大家都默不作声。木匠拿了工具过去,将窗下的几根横木全部卸下,将那扇窗临时改成了大门——在做这项繁琐工作的漫长时间里,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显然,大家都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这时候最后一位猎手说话了,是个女人。老猎手悄声告诉我,说她只会打鸟。她宣称自己没有杀这头熊,但同时表示:“猎狐犬”也不可能杀这头熊——他这两天的埋伏地并非在这附近,而是在离这里数小时步程的那片灌木茂盛的林子里:她说她28号那天恰好在那里打鸟,看到他在那里埋伏。并且,她还表示那里有他新铺的草堆,可以作为确凿的证据。 由于性格内向,我那时还并不能够很流畅地用第二故乡的语言和人对话,写倒是毫无问题,但不顶用——她在这个城市算是个哑巴,因为她只懂得说那死气沉沉的islenska(作者注:即冰岛语,是北日尔曼语支中少有的、数千年来没有太大改变的语言)。我会迷上她,大概是因为她对我十分和蔼友善,穿着虽然朴实无华,但总是很得体:很多时候我觉得她很像我的母亲——至少是感觉上。看到这里,可能会有不怀好意者给我贴上“第二恋母情结”的标签,说我从小缺乏母性关怀:我的回答是“请随意”——因为暗恋无需理由。她是管家雇来的保姆,负责照料我的饮食起居。当时我靠变卖祖父遗产得来的那一大笔钱,在市中心买了一些公寓出租。我则住在一个独门独户的、不怎么大的两层别墅里,管家就是祖父的公文秘书——再次强调:他是个十分精明的人。投资房产,靠收租支撑生活就是他的主意。我当时十分倚仗他。 塑封的蜡烛少了两条——有可能是前天晚上,那位猎熊者在这里用掉了,因为装火柴的铁盒也被打开了一只。 但我心中还存着一个疑问:或许只是样书漏印了内容,我之前那对出版社的猜度只是险恶的误解,他们为了不影响同我的合作,在我以威胁撕毁合同的激烈方式提出抗议之后,临时为四十万本书加印了一本标题为“附赠第16节,仅推荐男性读者阅读”的小册子,并且连夜雇人插进每一本印好的书中;又或者,我收到的样书和他们的论调,都只是一个无事生非的玩笑而已——就像测试男人们底线的女人那不负责任的谎言——在2月28号一大早摆上书店货架的书其实都是一字未改。这样一来,如果旧出版社里某些深知我习惯的朋友不慎暴露了我的行踪,或者是有人对我进行了长期的调查,就不能排除存在那种狂热的读者,想要用极端的方式来和自己喜欢的作家产生互动:不是有一个作家因此而断腿的例子(注:指《Misery》这本书)么? 在来小屋的路上时,我已经向他提过‘射杀棕熊的不可能’——他当然知道此刻我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好了,为了帮助遗忘,我得先暂停这些无谓的牢骚:我猜这次删节的真正理由,是为了迎合女性读者——为了证明这点,我会将一份原稿第16节的打印件附在这篇日记的最后面:这样,我在哪天翻开这本日记时,就会记得在条件合适的时候催促他们出版一个完整版本——那时候他们多半又会将这可怜的弃儿捧到天上,用它来吸引那些实际上从不阅读文字的父权制拥护者们:这很有趣,只要有必要,那帮家伙能够将一本书的稿子拆成10次出版,并且每次都能够根据版本间的差异挖掘出不同的噱头来。 法国女人的方式是跳楼。但可惜,为了减少在空中时的临死恐惧,她只爬到四楼就往下跳了。她没死,但成了白痴——这当然不比她原来的智商好多少,只是可惜了她那封据理力争的遗书:她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我,反而竭尽全力地举出一些我压根没听过的名字,用各种想得出的方式,试图证明她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去城里那天根本就没带猎枪,我的老婆孩子可以作证。”,憨厚的老猎人补充道。 “猎狐犬”生气了,他冷笑着说那女猎手根本不可能在那一块打鸟——因为那边树林太密,凭她的技术,根本猎不到飞禽。他还同时宣布,那一带密林里也已经没有狐狸了——它们警惕心很强,上个月他去过那里之后,赤狐就统统搬家了。而那草堆,就是他上个月留下的。他还要求书记官作证,他可以马上带他们去看他昨天在这附近露宿的地方:不过,他同时表示,那地方可能已经被另一头熊踏平了。“熊最喜欢到人待过的地方玩耍”——他说得好像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熊专家一样。 “您昨天提到的那件事:‘我的房子符合条件’。如果不能先向我展示这点,我恐怕很难相信关于‘熊魔之诅咒’的空谈呢。” 不过,等等,为什么那三个猎人现在却都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呢?莫非凶器上有什么异常么? 所有在场的女人马上就投来令人心寒的、打量异类的目光,那轻蔑和暗笑伴随着虚情假意的叹息传到她的耳中;男人们说着“原来如此”的色迷迷表情也被她的泪眼尽收眼底。我斩钉截铁地说出一些听上去道貌岸然的男人名字,捏造出一些听起来真实可靠的偷情故事。她连一句争辩都没有,脸几乎要变成灰色。当天晚上,她就自杀了。 阴雨天、煤油灯、晦暗的荒野、充斥着腐臭气味的木屋、浸过血的木桌……而且,3月2日,三位罗马教宗和阿雷夫教(Aleph,即原奥姆真理教)的创始人都在这天出生——在如上种种元素的“呵护”之下讨论关于符咒的问题,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但是,这里却有一个大问题:熊头的朝向! 那扇窗是整间木屋最大的入口,但它显然不足以让这头熊通过——实际上,这头熊连挤进去的可能都丝毫没有:在场所有人都能作证,它根本不可能从那扇窗户所在的空洞中被运出来,它实在太过庞大了! 至于字迹,显然是用储物柜里的炭画铅笔写下的。昨天取笔时,我发现有一支的笔头折断。当时我以为是棕熊进屋时造成的破坏,但细想想,捆成一捆的铅笔,如果是被棕熊这种庞然大物进入木屋时给储物柜带来的震动折损的话,应该不可能只断一根才是。断口是新的,这说明不是之前有旅者或者猎人进来使用过——那么,就只会是有人在28号那天进入过我的木屋,用某种方式弄进来一头在附近出没的巨大棕熊,杀了它,并且在它口中给我留下了亲笔书写的预告函。笔迹歪歪扭扭,似乎是用非惯用手写字造成的结果,目的是不想被人认出写字人来:这可能是在暗示,我和这个作怪的魔术师打过交道。那家伙用掉了一段笔芯,或许本打算用旁边的小刀削回原样,但却发现所有预先削好的笔都是一样长短,将短一截的笔放进去反而显得不自然。于是只好将笔头给弄折,伪装成是棕熊进来时非人为的破坏。 村长和书记官听到我的抱怨,马上就察觉了自己的失礼。村长立即对我说“作家先生,我这就派两个人过去帮您——看看,这儿的麻烦事儿太多,冷落了您那边,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将前天晚上画的熊尸位置素描递给了他: 我知道是时候了。我表面上唯唯诺诺地答应,到了那天,却两手空空地过去,当着办公室所有人的面,给了法国小姐两个结结实实的耳光,对她说“从我的生活中滚开!你这个四处勾引男人的荡妇!”。 “看看,神秘的魔法阵序列、还有献祭的棕熊,都能证明您所学不虚。我也愿意成为眼前这位难得一见的巫术师的委托人,同他一道调查这件事情。”,我笑道,“说不定能够找到另一位巫术师——只要这一切不是您召唤出的亡灵跟大家开的玩笑。您知道,现在那些关于不可能情况成立的证据,可都是您给出的。” 我转过头来,环顾了我的小屋一眼,接着说道: “的确,只要有人在木屋上动过手脚,那两个‘不可能’就会瞬间土崩瓦解;而且,目前也只有我看起来对这些禁忌之术较为精通。”,木匠重又蹲下,继续挖掘门口的那张纸条,“但是,您想想看:暂且将我全无猎手技艺和下咒动机这两点抛开不提,如果我真和猎熊的巫术师有什么私下里的联系,也就没有必要专程过来为您讲解和破除这个将要摄您魂魄、唤醒神魔的诅咒。如果您仍怀疑‘木屋完全没被人动过’这点,大可以去城里组织一个木匠小组过来仔细检查一番。我只是要告诉您:那样您就会离真相越来越远。当然,信与不信都是您的自由,作家先生——我可无权干涉。” “没有人动过那房子:房顶、地板、墙壁、门窗……我全部检查过了——不可能有人卸下来过。”,他回答道,“那头熊到底是怎么进去的,我是全无头绪:这就像是一场华丽的魔术。不过……” 正这样想着时,那木匠便推开了木屋的门: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东西被藏在那件漆迹斑斑的工作服下面。他已经将卸下的横木和替换的格窗都装好了。其它小的损坏也帮我复了原: “我确实看过那本书。”,我有些尴尬地回答道,“相关的不止一本,因此才会产生这样的条件反射——我对神秘学和不可思议事件的好奇心,向来都十分强烈。若不找出不可能事件的答案,或是找出的答案不合理,我会感到寝食难安的。” 写这篇日记的地点,还是在村里的宿屋——我已经和木匠约好,明天一早和他结伴去趟木屋。表面上是要请他帮忙将木床加固,实际则是打算和他深入聊聊关于“熊魔”的传说。 他将纸条就近给了书记官,书记官瞟了一眼,转头对我说: 这是极为冠冕的表述。换个通俗的说法,尤其是从本不具备美貌、抑或是因为年龄或者不良的习惯而丧失美貌的女人们口中说出来的,就该是“玩弄感情的劣等骗子”和“铁石心肠的卷发怪物”;倘使是位曾经热爱文艺的女士,可能就变成“丢了弓箭的菲比斯(指雨果作品中的Peaupers)”或者“卡萨诺瓦(指意大利人Giacomo Casanova,一个传奇人物。后常被用来指代花花公子)二世”了——我尤为中意后者:那对我而言是褒多于贬。如果有机会,您可以当着我的面叫我“亲爱的卡萨诺瓦”,而不必直呼本名——前提是:您是位符合我审美要求的漂亮小姐,并且对我抱有好感和强烈好奇。不必记挂着智慧,也不必用高雅的空话来保护自己——牢记女人只有策略、没有灵魂。 我们约在乡间无人的田间道上,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枪:如果枪口对着我,我很可能会屈服,和她交换戒指,一道接受神父有气无力的祈福。但她却将枪口对着自己的脖子——她说“不结婚我就自杀。”,我在心里笑了。转过身向着田间道另一头走去,背对着她。她开始泣不成声,大声说“我数三声,你不转头我就自杀。”——这等于将她自己逼上了绝路。我犹豫了一下,思考她会不会开枪,但没有结果。这时她数到“三”,枪声响了,一群惊起的鸟雀从我头顶叫着掠过——我就不用再想这件事了。 书将在下周四摆上书架,第一版的四十万册,已经没有可能回厂重印了。因为这件确凿的事实,我已经写好一封正式的委托信给我的律师,附上预先备妥的校对稿及出版合同影印件,请他全权代理相应的赔偿事宜;两个合适的新闻稿版本,也已安排到那两位值得信赖的报社文化编辑手里:这当然不代表我不再打算与目前这家出版社合作——只是让他们知道分寸。庭外和解是彼此都能接受的结果,律师楼和出版社对这种形式的抗议以及配套的处理方式都是心照不宣的。虽然这不按牌理出牌的举动,会让没得到通知的家伙们心存不满,但想到稍加处理过的诉讼消息,能够将图书销量提高四到六成这点,相信他们还是愿意另起一份版税率更高、要求也更加宽松的出版合同的。 我很怀疑这是否是我迄今为止唯一接受的一场恋情,现在我更怀疑这种超越理智的情感本就未曾发生过:她走之后,我表现出长达一个季度的烦躁,和任何人交谈时都心不在焉。我猜管家一定知道我做过什么,家庭教师们或许也知道,厨子也难说……一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仿佛身边每个人都知道,又都刻意隐瞒,不随便透露一句。这太复杂,我懒得去管:我想着她,但又不愿花点心思去找她。这之后许多年,有那么一天,我又回忆起她来,却只剩那陈列在床上的裸露身体,面容无从分辨,只记得她是在笑着——是如照片一般的静止画面。 至于阁楼上的物资有没有缺少,现在还不知道。虽然那位木匠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我仍然得提防着点:楼上的军用三折锹和军用望远镜可都价值不菲。 第四章 冬 在1999年,我曾去过一趟瑞士的施维茨州。在艾西德伦(Einsiedeln)修道院的双塔前,长角白发的恶魔们伸出血红的长舌头,胸前套着屠夫们才穿的皮围裙,手里紧握着干草叉——他们在我面前放肆地高声怪笑着,一边摆动着头顶蛇一般弯曲的黑色尖角,一边扬起手中像野兽利爪般的叉子。 这就像是世界末日的恶魔狂欢:我看着他们一群群地从我面前走过,感觉自己是一个彻底的异类。那天下着大雪,有几个恶魔在雪中举起了火把,那燃烧着的玫瑰色火焰将还未落地的雪花化成了水,雪水像清晨的凝露一般聚在他们的长角上——尤其是在角尖处,那里的一小段红色配上粘附在上面的雨水,在火光的映衬之下,好似刚刚从颈项中喷出的、闪亮剔透的人血。我看着雪花飘舞,魔鬼游行,视野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东西在乱糟糟地晃动;渐渐的,眼中那些恶魔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狰狞,他们头顶的长角尖端,似乎都膨胀生出了两只尚在滴血的人头——所有的头都张大了嘴,笑着,发出野狼尖啸时的声音。他们的脸全朝着前方,但却都斜过了眼来看我,这样一支斜着眼睛的游行队伍一刻不停地向前流动,让人感觉地狱的大门已经在这城市的某处敞开了,修道院的玛利亚圣像正放声哭泣。 我只在艾西德伦待过一天,而那天恰好就是狂欢节:因此,许多年后的今天,这个城市在我的印象中依旧是属于恶魔的城市。现在的我坐在木屋的杉木书桌前,煤油灯的火光一闪一闪,从格窗的破洞里吹进来十一月的森林特有的、仿佛掺杂了细碎冰渣的冷风。我瞟了一眼右侧脚边的地板,那个由恶魔手制的、带着雕有华丽纹饰的固定底座的十字弩就摆在那里——虽然已面目全非,但还是可以看出造它的原料就是床底被卸下了的桑木和杉木:过了半年时间,魔鬼终于记得将它们归还给木屋了。 唯一的弩箭已经射出,我顺着弩首雕刻着的长角恶魔的目光,将视线移向屋门的左侧:那只刚刚还在地板上挣扎哀嚎的渡鸦,现在却是已被钉死在了那面墙上。扳机是恶魔扣下的,毫无疑问,就像这弩机也是从魔界运送过来的一样。 手边那张染了血的预告函上写着: 这就齐全了。四张预告函,速写本上的那张纸终于被撕成了十字架的形状,恰好和这张上提到的公墓相契合。 第四位是法国小姐:巴黎、卡托维兹、伦敦、费城,唯独少了布达佩斯——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记起来,那个公墓我也曾和那位小姐一同去过:我坐在巴尔扎克的墓前,背靠围住墓碑的黑色栅栏;而她则在王尔德的巨大墓碑上留下了自己红唇印。我想着那个墓碑的样子,那个在长诗《斯芬克斯》中描绘出的、带翅膀的太阳神阿蒙的映像——那身体的姿势活像是一支弩箭。这样想着,那意象慢慢就和刺穿乌鸦、深扎进墙里的那根短箭化成了一体。 那是支与钉住衔尾蛇的七根短箭一模一样的箭。我翻看了一下半年前的日记:三折锹的直柄,当时认为是因为制造损耗而短了一截。而现在知道实际的情况是,女巫、或者说是恶魔一共造了八支短箭,但却留了一支在今天使用。我在取预告函时,将特地将遍体鳞伤的渡鸦尸体往削得扁平的箭杆尾端挤压:这样我就看得到箭杆上刻着的字母——那是“老英式”的字母“B”,也正是“巴弗米特”这个恶魔之名的首字母。 这时我又想起了在艾西德伦的恶魔狂欢,想着那满街戴着木制的羊头恶魔面具游行的异教徒们——或者他们也是巴弗米特的信徒?然后我的脑海中又出现玫瑰色的火焰,以及在世纪末的天空四处飞舞的雪花。我看着窗外,外面也在下雪,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因为格窗上有洞,雪花也从那里涌进来,却因为煤油灯的热度而迅速融化,在储物柜上展开成湿漉漉的一片,又让人联想起那些黑角上附着的雪水。对了,还有那些异教徒们举着的纹章,那个城市的纹章——那是红色盾底上的两只展翅乌鸦——不又正好和眼前钉死在墙上的祭品吻合了么? 那时的经历和现在的场景之间有什么联系么?是匈牙利小姐、或者巴托里夫人、或者巴弗米特先生引领我去的么?这一切符号之间的关联究竟又有什么蕴意呢? 我想着过去数十年间发生在我身上的各种事情——远的画面一片模糊,每一处闪现出来的片段,都好像重叠着许多不同的版本;最近的事情似乎是准确无误,却又件件都惹人心焦,其中几件就和那四位再也找不到的自杀小姐一样古怪。 既然想到这儿,那就将它们一一写出来吧:回忆让我头疼,将这些烦心事统统用文字倒空,兴许会好一点儿。 那位美丽的小姐不再搭理我了。从木屋回到大城市后,我去了她的宫殿三次,每次她都只让女佣转告我,说她不想见我。我问女佣是怎么一回事,她说她也不清楚,但她又告诉我:小姐有快一个月都没有出门了,这次似乎是十分生气。 我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太过关注于这场仪式,以至于在这一整年里,几乎都没有和她见过几次面。6月她过生日的时候,因为那件迟到的、她也并不喜欢的礼物,这位小姐就已经很不开心了——我却没有道歉,除了那个在加油站拨打的、没有人接听的电话外,也没有再跟她打任何电话:这样的行为,任哪个女人也都会生气的。女人们对年龄在意,因而也对生日投注了比男人们多得多的注意力——这样的怨气积累了一整个夏日,等到天气转凉,我从标本狐狸和魔界幻境的噩梦中清醒过来,想要再和她和好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尽管自上次前往魔界的事件之后,我就彻底放弃了对真相的探求,开始正视“这场仪式不可因个人之力而逆转”的事实,打算好好利用所余不多的时间,来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可身边的人、事、物却并不理睬我的转变,它们没有因为我那因消极事实而变得积极的态度向好的方向发展,相反,还要越来越糟。 出版社和报纸专栏的忍耐力已经到达了极限,他们效仿我曾经运用过的方法,直接将我告上了法庭——各种我亲笔签过名的合约上,我的责任被限定得非常详细、清楚,而我又什么都不愿意向法官和媒体公布,加上我在法庭上回答所有问题都心不在焉,引起了所有人的反感。联合控告方不愿达成庭外和解,我的官司很快就判了下来——是我败诉,需要向控方支付巨额罚金,以抵消他们在信用、名誉、金钱方面因为我的违约而造成的损失。 起初我还并不担心,因为我还有一摞位于市中心的公寓房产,以及相应的地契:那些都是旧管家用变卖祖父遗产得来的钱买下的。我当时想着,将这些不动产廉价转售一些,就可以安然渡过此时的危机了。 但我却怎么样也找不到原来的房契和地契——我记得以前是将它们收在一个铁盒子里的,可这个记忆中的盒子,任我将家里给翻了个遍,也都没能实实在在地出现在我眼前。看着全都一团乱的一个个房间,我开始感到坐立不安了:还好,我这时想到,市中心的全部产业在市政厅的管理部门都有登记。如果法院强制执行要没收财产的话,这些房子还是能起作用的。 于是,我便打电话给负责产权登记的部门,希望他们能够给我开具一张在我名下所有不动产的清单。 可我才刚挂下电话,他们便回拨了:因为电脑登记的资料显示,我在本市仅有两处产业——就是我现在住的房子和那位赌气小姐的别墅。 我要求他们再查一下。但事实上我很清楚,这样的查询弄错的几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换句话说,不止是自杀的小姐们从现实中消失不见,连那些不会动的房产也都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我安慰自己,将这些怪事都解释为恶魔临时玩的除忆诅咒。可之后无论间隔几天,无论打多少电话,他们的答复都没有改变:我确实只有两处房产,而且,除了这两处以外,也从未经手转让过其它任何房产——换言之,市中心的那些公寓,根本从未归入过我的名下。 已经不想再去寻找那位旧管家,那个祖父从前的公文秘书——不用费那个心思,我一定找不到他的:既然我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恶魔的严密监视,鉴于他一贯表现出的、不可想象的、奇迹般的魔力,想要给出如此的小惊喜,根本就是易如反掌。 一直到这次动身,那位小姐也没和我说过话。等到她发现自己住的地方就要被法院回收时,她就更不会理我了……噢,请原谅我。我刚停了下笔,用手背擦掉了写着写着就流满了脸颊的眼泪。请别奇怪,别说任何安慰的话,也别理我——感情到的那个限界,虽说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麻木,但这并不是一层在哪里都厚度相等的茧壳,偶尔被什么事情戳到了薄弱的地方,还是会从眼底挤出湿湿咸咸的液体来。 我还是疯了吧,连在日记里都开始自言自语;不过,似乎疯了还好些,这些想不通的烦恼,只要精神陷入了癫狂,也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不见了——可惜,我似乎连那样的权力也都没有。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已经是属于那位恶魔的了,财产、眼泪、记忆……一切都是由他来庇护管理,我连让自己发疯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连动笔时的灵感都由他在掌控。在城市的那几个月里,我的情绪低迷、意识恍惚,那么长时间的空闲,却连一个字都没写出来;抱着应付合同的想法,我曾经强迫自己坐到书桌前——但我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脑中却一片混乱,连稍微动动笔尖的意愿都没有。可看看现在,一到了木屋,我的笔几乎都停不下来:这显然是只有恶魔才能具备的暗示魔力,因为他打算通过我的日记,将发生过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以作为他的信徒们在膜拜敬仰时的证明和参照。 没错,还有今天的那个不可能奇迹。刚刚在木屋里发生的奇妙事件,正是命令我从床上爬起来,重新拿起笔来书写记录的动机——我这次终于亲眼见到了举行仪式的整个过程,也终于明白了上次在木屋里找不到巫师的原因:那位伟大的恶魔,他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了他的仪式代理人,或者就是他直接附体在巫师的身上,让他能够随意地往来人间和魔界,扭曲时间和空间。有了这样的能力,完成常理下根本毫无表现机会的、违背思考逻辑的不可能奇迹,并不存在多少困难。 今早大约十一点前后,我按时来到了木屋。村里的熟人们、尤其是上次为我举行过驱魔仪式的那五个人,他们都劝我今天不要过去,而是老老实实地在暖和的宿屋里待着。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因为森林连续三天都在下雪,前往木屋的道路变得十分难走:在这样的时节前往木屋,难保不会遇到危险。 但我非去不可。我谁的劝告也不听,早晨六点刚过,室外的温度还冷得可以让棉衣冻成块的时候,就早早地出了门。 雪天的树林十分难走。凭借着指南针和厚实暖和的雪地靴,我花了整整五个钟头才到达木屋,路上还好几次差点遇险。 上次被我用猎枪射破的玻璃已经被木匠补好,地板也清理得很干净。至于楼上的狐狸血迹是否已清除掉了,我都懒得上去检查看看——我的棉衣、棉裤和鞋子,因为长时间在雪地和漫天雪花中跋涉,差不多都被浸得透湿了,一进木屋,我就马上将火给生了起来。 储备的干柴在简易壁炉里逐渐开始燃烧,火势越来越旺,整个屋子也渐渐暖和起来。我将身上打湿了的衣服脱掉,晾在书桌前的靠背椅上,再将椅子移近火炉;自己就只穿了内衣,用上次木匠新换的被子裹住身体,躺在已经修补好的床上,木柴在壁炉里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传入耳中,让我听得出神。 温暖带来了极度的困倦。没过多久,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我斜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还有全无动静的屋门——看起来,或许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巫师也并没有急着过来。 小憩一下,就小憩一下! 为了防止有人偷偷进来,我对抗着强烈的睡意,检查了反锁的两扇窗户,然后将门也从里面锁住,钥匙收在内衣兜里。为求保险,我还上了一趟阁楼,将那个装满工具的毡布包里的伐木斧和八角锤取了出来,带下楼,斜靠在锁住的门上。这样,只要有人撬开,或者直接用钥匙开了锁,并且拉开门打算进来——那两样工具失去支撑,便会快速滑落在地:锤子和斧子落地的声音,当时的我认为,要吵醒睡得不深、只是小憩的自己,肯定没有任何问题。 我就这样简单说服了自己。在做完这些保障安全的准备工作之后,我已经困得不行,几乎是仰面倒在了木床上…… 倒下的我似乎马上跌入到梦境里(也或者这些梦只是我在醒后的想像)——我记得那些梦里有恶魔在游行,人头鸦身的怪鸟像乌云一样飞满天空,齐声叫着: “Verfluc!(注:德语,意为“受诅咒的!”)……” 那叫声沉重又沙哑,从四面八方刺进我的耳膜。声音不断重复、越来越大,怪鸦也越来越多。梦境的世界逐渐被它们吞没了,除了叫声和黑暗,就什么都不剩: “Verfluc!……” 单调重复的声音继续增大,到了令人感到震耳欲聋、不能忍受的地步。梦里的我被这噪声搅得快要发疯,也跟着它们一起声嘶力竭地怪叫,双手紧抓住耳朵,几乎要将它们扯掉——渐渐的,那声音开始走调,所有的六个音节都混杂在一起,变化成一种有节奏的、沉重的敲击声。 然后我就惊醒了,但在那回归现实的最初几秒钟里,我却还怀疑自己是否是由一个梦境跌入了另一个梦境——因为这两处不同的画面衔接得十分平滑:在这个暖和又黑暗的陌生地方,那种有节奏的、沉重的敲击声依旧在脚下的某个地方响着,仿佛正是那在身后远去的、刚刚那个可怕梦境一般。 等到我的眼睛适应了,意识也清醒了些时,我就从床上一下子弹了起来:我竟然睡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不知道是几点——连窗外的天都已经黑透了! 那敲击声是从格窗那边传过来的,在昏暗的光线中,我似乎看到一团黑影正在捶打玻璃:那个随声音不停闪现的黑影,每一次出现在窗玻璃上,都以不同的姿势歪曲扭动,将玻璃和格窗的木梁弄出刺耳的刮擦声。我好像是看到了一只有着五根畸形手指的黑色巨爪,正在用力拍打着窗户;与此同时,窗外还发出和梦中怪鸦的声音十分相似的凄厉叫喊,像是在威胁我,要我赶快开门。 我感到全身战栗,身体不由自己控制。那只恶魔的巨爪,他拍打格窗的频率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窗户渐渐要经受不住,我甚至都已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 自救的本能控制了我,使我暂时放下之前做出的、愿意臣服于恶魔之力的许诺,拿起了斜靠在屋门上的伐木斧。 就在这时,格窗的防线终于崩溃了,伴随着玻璃破碎声,那一团黑色冲了进来。 我这时才发现,那只黑色巨爪并没有一只与他的大小相配合的手臂——那就是腾空伸进来的一只爪子而已。 现在当然已经很清楚,我所说的“黑色巨爪”,其实就是钉在墙上的那只渡鸦:但当时我只看出那好像是一只奇怪的黑鸟。其实,也没有看得很清楚,甚至连上前挥舞斧子的时间都没有——就看到那只冲破了玻璃的黑鸟扑腾着翅膀,大张着嘴尖叫着,因为俯冲的惯性而摔到了木屋的地板上。它落下的位置,突然间腾起了一大片烟雾。 这就像是无数本描写巫师法术的通俗小说中提到“变身中的恶魔”时惯用的场面:它们从一种形态变化到另一种形态,必要用烟雾围绕己身,不让人看到中间的过程。19世纪中期,因为化学的兴起,一些新崛起的、对迅速凋败的炼金术持反对意见的学者们,曾故意曲解雪莱的诗作《世界之精灵(the orld)》,借这位唯美主义先驱的妙句来解释这一属于恶魔的变化现象,并进而抨击炼金术本身的丑陋、可笑及缺乏逻辑。这种观点的大意是:一切不稳的、在凡世中并不存在的态——譬如由山羊变化为黑狗的过程,这其中一切介乎这两个形象之间的形态——都是丑恶的,不应见人的。连恶魔都知晓造物的这点禁忌,因此会在变化时用浓稠的烟雾来遮掩。 我当时想到了这些在研究魔书时读过的内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猜,那个恶魔应该正在这团迷雾中变化成原型,或者变身为可以将人一口吞噬的怪物。那团雾迅速散开——在雪夜的小屋里,只有壁炉门的缝隙间、差不多已要燃尽的木材透出的微光,还有些许窗外雪地的反光能够协助我勉强看清眼前发生的事情,烟雾却好似要淹没一切:窗口勾勒轮廓的光,随着烟气的扩散,很快就模糊成了一片。 迷雾转眼就占满了整个房间,那时的我已经变成了瞎子。我呼吸着混合了魔雾的空气,那味道就像是这年春天在屋外剖熊时,掺和了血腥味的熏醋味道一样,难闻又刺鼻。还有渡鸦那刺耳的怪叫,不间断地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发了狂,再也受不了这种状态。手上的斧子被我一把丢掉,壁炉前烘干衣物的椅子也被我推倒。我手忙脚乱地摸索出内衣兜里放着的木屋钥匙,右手摸到锁眼的位置,打算将反锁着的屋门打开。 怪鸟还在叫着,烟雾越来越刺鼻,我好像连气都快要呼不上来了——那情况实在是太过混乱,我慌张得要死,连架在门上的八角锤重重地斜倒在脚上都浑然不觉。就在钥匙转动、撞针轻响,房门将要打开的瞬间,我的左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怪异尖利的嚎叫,同时还伴有木头被强力挤碎的声音。 这已经是作为人类的忍耐极限了:我什么也没想,喉咙里发出本能的叫喊声,只穿着单薄的内衣,光着脚,向着大雪纷飞的野外森林飞奔而去。 不经思索的愚行还能带来什么结果呢?我又停了下笔,抬起脚来,翻过生疼的脚底板来看了看:那里红红紫紫的,有些地方还被断枝擦破了皮。 只跑了几十步,我就已经受不了了。冬夜的寒风吹得我汗毛倒竖,因为短时间里的温度变化太大,我反倒觉得身上像是被开水灼伤了一般痛涨难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木屋,又觉得那正有雾气从门中散出的屋子才是应该待着的地方了。 我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它们进入我的身体,将我那运转过度、几近失灵的心脏和大脑冷却下来。我清楚地认识到,在这雪地里继续待着的唯一结果就是被很快冻死。万般无奈之下,我又沿着刚踩下的足迹跑回了木屋。 屋里的雾气已经散了。我关上门,点着了煤油灯——所看到的场景就已经跟之前描述过的一样了。 此刻的我心存感激,这是恶魔的旨意:他只是过来通知我这个无知无能的仆人下一次前来的时间,还并没打算要取我的性命。 我的苟活是他的恩赐——这样想着时,我十分惬意地喝了口盛装在搪瓷杯里的波兰伏特加,那辛辣的味道让我又活了过来。 我俯下身,将魔鬼的另一件礼物——那架由这位值得敬爱的先生手制的十字弩拿了起来,像供奉神器般地放在了煤油灯旁,打算借着光亮来仔细观察它。说不定,能从那些雕刻里找到一些膜拜恶魔的方式。 那是一件完美的工艺品:桑木弓身的前端,由左至右,镂刻了二十二副美杜莎的各式面孔,左右各十一个。每一副表情都是惟妙惟肖,由左至右,展示了这位身负悲情色彩的蛇发女妖骄傲、惊讶、懊恼、悲哀、愤怒、狂妄、胆怯、绝望,直至最后被英仙珀耳修斯斩杀的全过程。弩首的位置则雕出面带憎恶的长角恶魔,角首内弯:这个精巧的头像应该是作为瞄准之用。 底座的木板是魔鬼的自画像。事实上,那正是巴弗米特的浮雕:翅膀、蛇杖、羊角……最妙的是,巴弗米特头部的火焰从平面上喷射出来,弯转成钩子的形状——而那就是固定弩绳用的绳槽。 浮雕上,巴弗米特写着“SOLVE”的右手也和通常的巴弗米特肖像不同,并非用两指指天,而是雕刻成抓握的姿势。属于他的蛇杖就紧紧攥在手中——那其实就是一根被敲打成蛇状的粗横梁钉,大概是从木屋的某处不起眼的结构上卸下来的。而蛇杖倾斜的前端,正好搭在火焰之上、原本应该是紧紧绷住弩绳的地方:那团火焰和右手中的蛇杖一道组成了这柄精致弓弩的扳机,只要扣动蛇杖,让它符合底座里、魔鬼右手下方藏着的凹槽中削制倾斜的角度,弩绳就会被放开,箭座滑动,弩箭也被弹射出去。 底座的反面还刻有一道截面是梭子型的凹槽,一直通向木板的下端边缘:那个方向完全与正面巴弗米特指向右下方的左手平行。这道凹槽逐渐弯曲,经过魔鬼胸前的女人乳房,又转而向上,到达他握着蛇杖的右手,并且终止在那里。从凹槽结束的地方,可以看见蛇杖的尾端——那个位置是和正面相通的,有一个投币孔一般大的长形开口,并且还在下部倾斜的位置安有一个木制的活动搭扣。要再次上弦的话,只要将搭扣用力拉开,将蛇杖从下面抽出来,便可以不干扰到火焰型的绳槽了:这个搭扣就像是为弩枪专门配备的保险一样。 我用一只手执住弓身的一端,让它如博物馆馆藏的艺术品一样缓缓旋转:弩身和底板上所有原本可以留白的位置,全部都用复杂又华丽的纹饰填满;至于弩绳,用的应该是阁楼的尼龙鱼线——魔鬼命令数根鱼线交叉绞合在一起,以增加弩绳的强度。如此精妙又美丽的结构,所有材料又多是取自木屋,这真是只有恶魔才能设计得出来——那可比粗糙的弹弓式扳机要美观实用得多了。 写到这里,我又喝了一口伏特加。然后,在写这句话的同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现在就将它记录下来: 从今天开始,一直到下一个约定的日子,在匈牙利小姐、巴托里夫人、您的其他高贵的奴仆,或者您——我的主人——在您们过来拜访之前,我会一直逗留在我的小屋里,哪儿都不会再去了。 这不是打算要设下一个什么陷阱来捕捉您,亲爱的巴弗米特先生。虽然我也很清楚,您早就知道我没那个意思,我连想都不敢那样想!您在任何时候都能够轻易查探我的想法,当然也能了解,我仅仅想在这座保有我一生中最重要回忆的木屋里渡过您恩赐给我的、所剩不多的时光。 到了此刻,我似乎已经能够理解您打算引来地狱、让世人受苦的宏伟想法。那帮没有信仰的现代人,从小就被教育着要去毫无保留地接受书本和旁人灌输给他们的“正确理念”。等到他们发觉怀疑的精神、开拓的视野和想象力的真正重要性时,大量本应可以给他们去耐心理解这个世界的时间,却已经被他们自己给无情挥霍掉了。 这样的人不是完整的人,他们声称自己站在文明的顶峰,却做着比原始人还要粗鄙得多的事情——不完整的人和残缺社会的惯性,都应该由强有力的精神来纠正。宗教的狂信,能够提高人的道德;若不是真的狂信,却又不算是真的信仰这项宗教。因此信仰的选择是重要的:如果一个人能够去相信魔鬼、精灵、亡魂、巫师的存在,他们也会更加尊重他们自身的存在,这是显然的:我提前经过了一场洗礼,才得以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 就和我残存的生命一样,都是您的恩赐。 但是,还是要请您原谅、向您忏悔:我永远都无法真正和过去的世界诀别。因为我还有不能割舍的东西、不能忘记的人,至少现在,不能毫无顾虑地随您前往地狱:我会给她写一封信,信里会写满我对她的歉疚和思念。 我决心不再回城里见她了:那封信,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我会放在这张书桌上——在此我恳求您,请您略微施展您那伟大的魔力、足以操控所有不可能之事的力量,替我将这封信送到她的手中。并且,如果您这样做了,也就同时表明您会饶过她。 不!连信都不用留——如果她看到信,一定会马上知道,我已经不在这人世了。不了,先生!还请您不要因为我反复无常的想法感到不耐烦——请允许我再重申一遍:我只有这唯一的一个愿望,求您不要伤害她! 我恳求您,希望您不要拒绝这将赴地狱者的唯一要求:我甘愿做您的仆人。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什么都属于您了!只求您不要伤害她。 您看看,写着写着,我的眼中就涌出泪水来了——您肯定也听到我心中反复呼喊着的话语。现在,您可以知道,我上面所记下的都是我的灵魂发出的声音:灵魂是不可能说谎话的,这就是您真正想要的东西,不是么? 它是您的了。想要的话,随时拿去也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请您不要伤害她! 在停下笔的这段间隙里,我打开了门。 只有冷风才能够让我的头脑再次冷却下来。 我站在冰冷的夜风中,雪仍未停。我看到屋外那条由门口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的我的足印,正在风雪之中慢慢隐去…… 以上内容已经给出了足够的提示,请您据此破解“被恶魔操纵的自杀鸦”、“被恶魔操纵的十字弩”及“不留足迹的恶魔”这三个不可能诡计。 终章 2009年2月25日,星期三 我坐在书桌前,疲惫不堪。 地狱没有如期而至,来的只是一张纸。 我拿着纸看了又放下,重复很多次。 煤油灯的火焰摇曳摆动,像是跳动飞舞的林间妖精。影子映在木屋的窗玻璃上,将屋内昏暗的光明和屋外彻底的黑暗混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复杂诡谬的镜中世界——这世界的中心是反射的火焰,月亮才长出一弯新牙。在这样的月光下望向树林,能够分辨的仅是极深的灰色和彻底的漆黑:这些和白天眼见的记忆拼凑成各式各样的树的轮廓,目光稍不注意,便彻底熔合在一起。颜色的世界除了油灯的火焰便再不可分,这样木屋就好像是悬浮在了深海之中,或者是在宇宙间漂浮。 我注视着那团虚幻中的火焰,它在并不存在的位置燃烧。虚假距离、虚空存在:但映像却如此真实地投射在脑海中——如果没有脑中那些根深蒂固的常理,如一个初生的婴儿般去看这场景,他又怎能分辨什么是虚无,什么是实有呢? 自以为是的我们,又比婴儿强得了多少。 我就坐在这里,看着那火焰。它先是幻化成困在屋中的熊,又飘忽成衔尾的极北蝰,再转变为阁楼上狐狸的标本,最后那一瞬间又如展翅的渡鸦般定格。然后这火焰也模糊了,我看到反射在幻境中的自己——我也不知道谁才是我:他的表情和我一样迷惑。 但他的迷惑中还夹杂着不安,因为他清楚自己确是幻境——他知道,我待会儿拧灭油灯,他就会消失不见了。 在灯亮时曾带着初临这新奇世界的喜悦,然后又发现喜悦只是可悲的幻象。我也知道,这撕破幻境的不会是自己:就像梦境,我们总会嫌好梦太短、噩梦过长,总会抱怨身边的人将自己唤醒得不是时候——梦的快乐是欺骗么?只有现实会斩钉截铁地这么说、这么认为。但谁又真能逃避现实呢?我想这样做,我这样做了,也只换来短暂的快乐。如果梦能取代现实,不仅是支离破碎的占领每一夜,还要能占据整个漫长的生命,这交换才算是没有遗憾。生命中满是期待唤醒你的人,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共同的梦境,而不是独立在你的梦中,变成另一个人,或者竟会割裂成好几个人,甚至变成动物、植物,甚至山间的小溪、林边的野花、海滩的贝壳……世人都希望独享美梦,又都想在梦中重现整个世界——这就是为什么会有梦,而为什么梦会醒。 现在我将头偏向右边,我看到我的储物柜——我的自传样书放在里面,和那张代表魔鬼的弓弩摆在一起。自从这件事那样开始,到现在这样结束为止,我动也没动过它,连一页都不曾翻看过。 不知不觉,这本书已经出版了一年。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人读过这本书,他们所共生的世界中,就这样诞生了无数个镜中的我——我的幻象是我的伟大存在,也即我本身。由缺憾再造的完美,由现实衍生的梦境,它们腐蚀了现实:谁知道什么是现实,现实就是每个人。每个人都赞同幻境,那幻境也就是现实了;而现实被排挤到虚幻之中——这是无可奈何的。人的生命只得短短的一瞬,其余都是靠着各式各样的口耳相传来维持。就算有人知道现实的全貌,唤醒了我,也只得两个疯子而已:世界已经不信他们了,世界存在于幻境之中。 我要烧了这本书,用煤油将它浸透,再放入到明亮的火中。 我知道我尊重记忆,再多的改造也毁不了源头。 我知道我生于现实,幻境就总赢不了它。 请原谅我的疯话,因为我的梦醒了,我拿起炭笔就写下这些。煤油灯的火光不停流动,或许我闭上眼再睁开,就发现现在这一切又都只是梦境了。 地狱没有如期而至,来的只是一张纸。 我拿着纸看了又放下,重复很多次。 那几句简短的话,其实,也就等同于地狱了。 第一章 而那根粗钉就搭在木头火焰之上,搭扣也牢牢地卡住了它,那样子,就好像这个样子诡异的扳机、这根闪亮的蛇杖,跟巴弗米特的火焰、羊角、翅膀,纹身还有手势一样,从未被人从弓弩的华丽底座上分离过。 但在老猎人的眼中她应该还是多年前的样子——还是穿着红色华服,长得很像画像中的巴托里伯爵夫人的美人:这点巧合是最关键的。 当运输索将乌鸦拉到快到需要贴着墙挣扎的地步时,弓弩也被运到了弯曲的粗钉前。和乌鸦不一样,木头做的硬弩并没有能够躲避的能力。巴弗米特左手下的那个开口,在此时就像一个滑槽一样,将粗钉的圆头给套了进去。 过程没什么值得再说的了,我的头现在晕得厉害,已经不能够再写多了。只最后再提两点: 木匠曾提到过担心爆炸的事情,这让他遭到了弩匠的嘲笑:因为一氧化碳和空气混合的最低爆炸极限要超过百分之十——那是人所皆知的常识。 在过去猎巫运动全盛时,冰窟曾是隐居的亡灵法师们秘密集会的地方。洞穴里用长年不化的坚冰雕凿而成的长明灯到现在还亮着,亡灵巫师的纹章旗也从未从祭坛所在的冰室里卸下。过去用处女鲜血献魔的祭坛,现在被用来存放那位在年轻时就过早离世的小姐的尸体——她安眠在一整块巨大的冰块中,我不知道猎人是怎样做到的,出于礼貌,我也从未问过他这个问题。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种保存方式似乎并不能留住逝者的容颜:她的皮肤被冻得发青龟裂,身体也干瘪了,眼窝整个深陷下去,活像是一具僵尸。 以上是辛勤演出的演员们对观众的期望,试探的结果也令我们感到满意:他表现得惊慌失措,甚至拿出巴托里伯爵夫人画像的影印件询问那个女孩和她母亲。这毫无疑问地证实了我们的猜测——我们可以将精心准备的附加场景搬上舞台了。 当然,只有在现在看上去才是个巧合。在编写剧本时,为了将这宗进行中的传奇安插到故事当中去,我可是下足了考证的工夫——实际上,和洪诺留三世和巴托里夫人相关的一切内容,都是由这具尸体的衣着和外貌展开联想所得到的结果。换句话说,老猎人情人的尸体,可以称得上是代表这整出戏剧的一尊重要图腾。 今天本来应该由我亲自去的,但我却推说自己感冒,请弩匠代我去了。 然后,弩匠继续拉绳子。乌鸦离墙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被按到了墙上;相应地,粗钉的扁头顺着凹槽向前移动,经过魔鬼的乳房,再向上接近蛇杖,在这一过程中,弩车的位置也随着扁头的移动而慢慢改变——原本是箭朝格窗的方向,逐渐就切换到了瞄准乌鸦所在的那面墙了。 渡鸦和弓弩绑在运输索上的距离是固定死了的,和墙洞到地的距离吻合:窗洞到地的距离,被设置得比墙洞到地的距离略短。这样,当乌鸦已经落地时,弓弩还没被运到贴住窗户的位置,而这时烟雾已经腾起——这样一来,作家先生就不可能看到弓弩其实正等待在格窗外,打算从乌鸦撞破的那个缝隙里钻进来。格窗上有洞那一排的三块玻璃和横梁都已经动过手脚,在乌鸦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撞出了一个大开口,雕着美杜莎像群的弓身想要进来,根本是毫无困难。 动物生长于丛林,死者沉睡于荒野。 这项准备工作,现在是已经完成了的。作家先生今天天还没亮,就顶着大雪离开了村子:这次他连猎枪都没有带,可见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这自然就降低了剧场表演的难度,不会再出现像第三幕时那样的尴尬场景。 那墓穴是一个深藏在山中的洞窟,洞里的温度极低,入洞不久就完完全全是冰窟了。它在和木屋正相反的方向,离村子并不远,但却只有那几个经常在附近狩猎的猎手才知道具体的位置:他们也清楚,那位受人尊敬的老猎人的旧情人,就长眠在冰窟中的密室里。为了不干扰死者和生者,所有知情者都自觉保守着这个秘密。 这里又要再添加一项补充:和那一处横梁相连的那块玻璃,也故意安装成不甚牢靠的样子——之后乌鸦会撞击这块玻璃:它并不能够将那么一块厚玻璃撞碎,而是只能顺着横梁有洞那处预留的一丝裂缝让玻璃裂纹扩大一些。这块玻璃的破碎,按照剧本的设定,是应该在被乌鸦撞落到储物柜上之后,才会被摔得粉碎。不过,在观众的眼里看来,这两点间的区别应该不大。 这一版本的编剧是我——怎么看也都是一个庸俗的故事,只是在某些细节上故意和我们及他之间的关系相对应:这番苦心显然没被他理解。或许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感叹了片刻,因为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舞台上发生的事情上了,对幕后的故事全不在意。 此次仍沿袭第三幕时的记录方式。以时间来推动剧情的发展,可以降低情节结构对注意力的需求,将重点放在思考细节上。 木匠在前天已经去过一次。根据估算过的木屋容积,他带去了一罐在释放后能使屋内的平均浓度达到约千分之十五的一氧化碳,那些是弩匠在他的书房里,使用启普发生器制造和提纯过的。和市售的瓦斯气不同,这种自制的一氧化碳并没有任何示警味道,是完全无色无味的。 在他离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弩匠受了我的嘱托,追随着他那快要被新积的雪覆盖的脚印离开了村子。因为风雪的缘故,就算是乐观估计,这趟行程也需要大概四到五个小时——也就是说,他们会在今天中午先后抵达小屋。 ——《阿巴忒尔:远古之魔法》,七分之四节 当然,作为负责任的导演,我也安排了应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剧情:女孩已经做好了回答“为什么是‘穿红色裙子的女人’”这个问题的准备。相应的魔书、可供考证的页码数、和作家先生手中那张照片相同的画像……这些都放在房间里伸手可及的地方;木匠和弩匠也都背好了“诱导谈话”的内容。虽然这些情节并未用上,我也丝毫不觉得可惜——因为靠作家先生主观能动性推动的剧情才是上佳的。 译:由谜中之谜引出的推论即是,那些每日为其热望虔心祈求之人,是不应遭到拒绝的。 这也符合我现在的状态。 故事外的事实则是:这孩子在湖边练习绘画的魔法阵,是她的女巫母亲教给她的——那些满是古埃及象形文字的咒文,是传自古罗马的妖法基础。至于具体的作用,宿屋主人并没有对我明说:这应该是她们家族的禁忌。 至于不留下足迹的方法,可以使用细跟高跷,可以收集屋瓦上的积雪倒退填坑、也可以一早就放弃舒适烤火的打算——在荒野上掩藏自己足迹的方式数不胜数,一个老猎手根本没必要让一个外行来教导他:他自己就可以发挥得很好了。 另一方面,屋内的一氧化碳浓度,虽然因一夜的静置而略微降低,但烧柴也会产生一氧化碳——不同的浓度对产生嗜睡感的时间,以及加诸于人体的中毒效果都会产生不同的影响。在弩匠的指导下,我们做了几次实地模拟,以求不会发生危及人生命的意外:这或许也是我现在感到心神不宁的原因——因为意外总是无处不在的。 如果他没有被断断续续的钢琴独奏声吸引,而是向着我们藏身的方向走来,剧本就会走另一套模式:我们会像非洲部落的蛮人那样,将刚刚从麻醉中醒来、走路像喝醉了酒的水手般的作家先生用结实的绳子捆绑起来。然后,我在前方领头,而另外十一人则将他高举过头——作为活祭的祭品,他同样也会被安置在冰棺的旁边;那块遮布由我来掀开,然后大家同时发出无声的呐喊…… 在放下那张纸后,五幕的演出都已结束。 昨晚到达宿屋之后,按照预先的安排,演员们先劝说他,让他不要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时节去野外冒险。考虑到下雪,剧本在此处进行了少许修改——原来是打算用第四幕诅咒的危险性作为理由。因为我们担心他会因在前几幕中遭遇的挫折过多,对面对巫师和恶魔这件事产生恐惧感,进而胆怯,不愿去面对今天发生的那一幕。 听到那声怪叫之后,先解开缠在乌鸦身上的结,抽走机关绳;这时候,因为钉子已经倾斜得不像话,只要将绳子用力猛拉一下,弓弩多半就会将粗钉从地板里斜拽出来。这时可以拉另一根机关绳了——就是将弓弩绑在运输索上的那根——完成之后,所有道具回收。 不知道在写下这篇日记时,木屋里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天已经黑透了,按照计算好的时间,现在正应该是最关键的时刻。我实在是没办法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即使这种发自心底的古怪感觉,自第三幕起就反复提醒自己应该去克服,或者忘却掉。但人终究不是机器,也不能像魔鬼那样思考:要是我真能随时读懂他的想法,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了。 如此一来,就在屋中完成了一个“V”字型的运输索。只要拉动尼龙鱼线的两端,便能够轻易控制线上吊着的货物了。 然后就是乏味的等待了。弩匠守在木屋里,一面烤火,一面观察作家先生的情况。到他差不多要醒过来的时间,计算好时间提前量,离开木屋,到一个可以尽可能兼顾操控绳索和监视观众这两件事的位置上。迷药的药效已经过去,睡足了的作家先生这时候应该正被浅睡期的噩梦滋扰——弩匠可以开始操纵乌鸦,去反复敲击那扇格窗了:在惊醒的作家先生眼里看来,那肯定就像是恶魔正在用爪子恼怒万分地敲门一样。 在作家先生依旧昏睡的当儿里,我们布置好了会场:为巴托里夫人替身的冰棺盖上了遮布、换上那套撒旦信仰者们集会时的装束、将祭桌擦得干干净净,并在上面摆放好银制匕首、死婴头骨和那本现在属于老猎人的《控尸回魂奥义书》——书中我们希望他看到的那页,特地夹了一张书签牌。自然,那页的内容是由弩匠杜撰出来的:他修改了部分书中的原文,以让那页文字能够以预言的方式和我们的演出内容及出演时间彼此照应。在征得了老猎人的同意之后,弩匠将原书拆掉,插入这伪造的一页后再重新装订好:尽管选纸、选墨、临摹、做旧的工作都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一页赝品夹在真品之中,还是很容易就能够发现差别。不过,在长明灯的异色灯光下,再加上翻开书后条件反射般的、对内容的优先关注,以及身处未知时空时的紧张心情,这些小差别几乎就可以被忽略掉了。 在今年的7月1日,星期二,作家先生在湖边巧遇的那位女孩——她是宿屋主人的女儿,也是我女儿未来的挚友。这个不会说话的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我并不是十分清楚:因为这个故事有很多个版本,其中一个是——她的父亲是个家族工厂的主人,因为意外而丧生,为了躲避回忆,她们母女回到了故乡的村子生活,开了一间并不赚钱的宿屋。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女孩接触到了魔法,并以复活她死去的亲人为目标,孜孜不倦地钻研着那些远古的禁术。 最后一项准备工作,是在粗钉的圆头处卡上一个小液袋,里面装的是电影用四氯化钛——这也是弩匠用氯化法现制的,纯度很高。这种液体一遇到空气就会剧烈反应,并且冒出大量白烟:这是因为它可以跟空气中微量的水反应。当一只翅膀上沾满雪水的乌鸦用力压挤这个液袋时,反应的剧烈程度可想而知。 接着,弩匠回到木屋,拿起穿进来的线头,将它绕过形粗钉的凸起处,再由墙上的小洞牵引出去。 好了,我的心情并不重要。作为导演,演出的好坏和观众的评价才是最重要的:我得开始记录了。 至于那满屋子的魔书,当然不是来自那位子虚乌有的古书店老板——那是全村人的魔书。为了应付作家先生可能的搜查,在请书记官登记了书名和归属者之后,将所有这些珍贵的魔法文献都转移到了女孩的房间里,让那里变成了名符其实的“大魔法师的藏书阁”。 第一,绑住渡鸦身体的尼龙绳上,是有一根可以解开活结的开关线的——为了防止打结,这条线没有经过弯折的粗钉,而是直接从窗上的洞进屋,从墙上的洞出屋。一旦乌鸦被弓弩钉射到墙上,拉动机关绳就可以将乌鸦从运输索上解下来。 弩匠潜伏在木屋外,估算好时间,等到作家先生差不多应该睡着时,他就凑近到窗口的位置观察。确定他已经睡熟后,他就用第二幕中提到的那种进入木屋的方式,潜入到木屋中——这点是必要的,因为作家先生十分精明:为求保险,他很可能在屋门处设置了一些小而实用的机关。 而我正在赶赴那里的路上——只不过,这一次我不再是导演了。 我睡不着,也等不及那位派遣演员说不定要等到明天天亮时才能给出的现场汇报:为了平复心情,我选择现在就将剧本中编排的第四幕演出的情景记录下来。那一幕幕的画面,无论是在撰写剧本还是彩排时,都已在我脑海中回放过多遍。此刻,我就当是已经听过汇报了,也不用去考虑演出失败的微小可能——在所有提供动物祭品的四幕戏中,这一幕是最简单的,也是最不可能会演出失败的。 这场雪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而且,根据道具的安排,飞舞的白雪应该会让舞台效果得到进一步的加强。不过,想像着那唯一一位观众将有的反应,似乎每一个画面都不太能够让人感觉愉悦:没错,我是在折磨他;虽是他应得的,但我也莫名其妙地跟着难受。这大概是因为多幕戏进行到了尾声阶段,天气又太过寒冷的缘故:最近我的情绪时常低落,也经常陷入到各种复杂又奇怪的回忆之中。 首先是那瓶古怪的魔药,它看上去完全符合博丹先生那本《巫师的魔鬼术》中关于“魔界通行之法”的要求。实际上,尖牙是来自弩匠饲养的鼓身蛇(Puff Adders),尾巴就是常见的仓鼠尾巴,那些形状古怪的石头也全部都是在湖边挑拣出来的。真正起作用的是试管内的淡黄色液体:那是混有部分乙醚的医用异氟醚。为了不至于太容易分辨出那种独有的醚类刺激性味道,我在液体中掺了少许苦艾酒,瓶盖也事先用酒泡过——作家先生在“深嗅”时,应该是先闻到异香,然后才会被迷倒。 9月6号一早,我们的小演员直接去他的客房找他,将他领到她的魔书图书馆里。为了烘托“前往魔界”的气氛,这一幕做足了准备工作: 发生了如此之多的、恐怖诡异又不可能用常理思考的事件,生出这样的想法显然是人之常情。因此,作为演员,便应该适时调动他习惯在众人面前爱护面子的脾气,反复尝试着帮他找回至少是表面上的、敢于付诸行动的勇气。 因为下雪和寒冷,作家先生到达木屋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抖落外套上的雪花,生起壁炉,并且将稍许打湿的衣物放在椅子上,抬到炉前晾干。 关于那则好消息,那位“穿红色裙子的女人”,实际上是整个剧组对作家先生调查进度的试探——如果直接由木匠或者弩匠来询问他是否查到了巴托里夫人和《反超黑暗大神咒》等洪诺留三世的作品在巫术野史上的联系,以及提示他关于前者同至今尚未在预告函中露面的匈牙利小姐之间的关联,就实在是太过突兀了。实际上,前两幕中的场景安排,很多部分都同洪诺留三世教皇署名魔书中的内容一致;钉住蛇身的七枚短箭、大魔法阵中所包含的七-七-七,也提示了《影子摩西之剑》中和哈米吉多顿序列相关的信息。基于这些显而易见的线索,只要作家先生有通过图书馆书籍来调查事件背景的意愿,合理的联想就必然牵引着他找到巴托里夫人,让他将她同那个匈牙利女人联系起来,并且顺理成章地想到回魂巫术,进一步将所有巫术背景通过想象力串联起来。 一切都准备好后,我们便停止了对作家先生的定时补药。他被安置在靠近祭坛密室的一侧,我们则堵在通往出口那侧的窄路上,暗中观察着他。在冰室高处的一个岩洞中(那里原本是放置干尸、以及供亡灵巫师们过夜使用的),预先放入了一台可以遥控播放的录音机,里面收有一段帕格尼尼的旋律变奏:虽然是由钢琴来演绎,但却丝毫不损那号称“恶魔之演奏”的谱曲神韵。 除了这些之外,上次木匠还取了狩猎孔下斜屋顶上的一枚粗钢钉——那也算是为上一幕演出留下的纪念。我们将这根十分结实的粗钉敲打成形,但是两头都要留出一截备用(注:就像是“-w-”型)。尖的一端敲入我们计划让渡鸦逗留的那块木地板中,“”中间的凸起部分指向门那侧的墙——为了不让痕迹明显,并且在回收时能够具有方向性,需要敲入两块地板之间的间隙里。这一步是整场演出成功的关键,需要反复确认粗钉在垂直于有门的那面墙的方向上,拥有足够的抗拉强度。 这里有一个时间问题:因为烟囱口已经被封死了,凭着烟道中的氧气余量,燃烧并不能支持太长时间。而且,烟气排不出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作家先生察觉。 她的头发原本是金色,而且是长发。为了解释为何众人在上一季都向作家先生表示“从未见过这个女孩”,宿屋主人狠心将她的漂亮长发剪短,并且将剩下的头发染成和她一样的红色——还好女孩自己也很喜欢这种和自己母亲相同的发色。剪下来的长发,由母亲做成了一顶假发,藏进了女儿的梳妆台里。 在将木屋变成密闭容器之后,一氧化碳就会被释放出来。木匠随身背了一大壶水,在将封住有毒气体的罐子打开后,他就憋住气,将水灌满那个盛气的罐子。这样,气体很快就被全部挤了出来,经过一夜的时间,会均匀扩散到木屋的每一个角落,不会出现局部过量的情况。 CONCLVSIO secreti secretorum est,ut se quisque excitet ad orandum pro eo,quod quis desiderat,non patietur repulsam。 进入木屋后,首先要排除睡着的人突然醒来的危险。弩匠首先用混有乙醚的医用异氟醚彻底迷晕作家先生,接着给他灌服指定剂量的三唑仑,以便让他能够一直睡到天黑。做完这些之后,需要先将所有蜡制的临时封堵回收——这其中有两处刚刚没有提到:在格窗某块横梁的边缘,留有一个小洞;门左侧的墙壁上,同样钻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洞。这两个洞眼是木匠上次修理窗户时故意留下的,并且预先就用蜡给封好了。 窗洞的位置、墙洞的位置、地上安插粗钉的位置、粗钉的形状和大小、扁头的样式、弩和乌鸦之间的距离,还有弩身和底座上的一切简单又有效的结构,都是在反复的尝试之后敲定的方案——这过程就像是“用手摁开关灯就会开”那么直白简单,只需要有人拉动绳子,便可以一步一步地完成。 然后,取出这次唯一的道具,先将装了渡鸦和弓弩的笼子放在格窗那边的窗外,操纵用的尼龙鱼线从格窗横梁上的小洞中穿入。 这时就轮到主要演员们登场了。包括我、宿屋主人、四位猎人以及“末日天国”的所有成员,一共是十二个人,由两匹马分别驮着昏睡的作家先生和教服、羊头面具、成捆的黑蜡烛、纹章遮布等仪式道具,慢慢向着老猎人那永眠情人的墓穴前进。 这个剂量足够让人感到头晕嗜睡,但又不至于会危急生命。为了不让冬天的冷风吹进来,木屋的密封原本就做得很好:为求保险,木匠还特地带了封蜡过去,将所有可能的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屋顶的烟囱口堵死;楼上的通风口和狩猎孔的遮布后,还额外安装上了等大的塑料布,并且也都用蜡来封死——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按照常理,作家先生应该是不会想在阁楼里待着的。而且,在昏昏欲睡的时候,他也肯定不会想到要去检查那两处开口。就算被他发现了,剧本也还设计有另一分支,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要用到上一幕中的某样道具——不过是稍微麻烦些,但是弩匠先生也已经准备好。 拉绳子的双手越来越用力,扁头终于到了巴弗米特的右手边上。就在这时,因为槽底的坡度陡然改变,粗钉迅速上移,十分精确地穿过长形开口,并且被强制着向火焰的方向倾斜;那个小液袋则被卡在了凹槽里,不仔细看根本就找不到。直到底板上的活动搭扣被“”的第二个底脚绊住,因为重力作用,突然反搭上来,将粗钉一下子顶上去一截,而底板却压下去,整个被固定在地上——弩箭发射,乌鸦在怪叫一声之后,就会马上死去:因为那支箭杆上写有字母“B”的短箭,发射出去之后,正好可以击穿它的心脏。箭头则会牢牢插在那个预先凿开的墙洞上(但却并不影响回收,因为这个空隙在插箭之后,仍留有可供绳索滑动的空间),造成“墙上的洞是由弩箭射击导致”的假象。 第二章 在他读过了为他特意书写的文字之后,我们便将手中的黑蜡烛点上,故意发出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让他知道有大群人、或者其它什么正在向着冰室走来。 当然不能排除,他就站在祭桌前,十分镇静地等待着一群羊头教徒将他包围的可能性;他可能还会在我们在他面前站定之后,面无表情地问上一句“你们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就会忍住笑,按照蛮族部落的流程完成后继的表演。现实情况是,他的表现又一次符合了我们的预期:他马上躲进了唯一能够藏人的地方——遮布的大小经过了精心计算,以盖上冰棺之后,能够在凸起的地方保留足够勉强躲藏的位置为准。 然后我们就开始举行仪式:为了表现真实,为祭司准备的树脂道具羊头很重,这就让我的第二次演出也格外费力。我们严格还原了一套血祭仪式的流程,但却故意不发出一点声响——这是为了符合《论拉米伊斯》中对凡人前往魔界所能观察到的现象所进行的描述。 这位先生躲藏在遮布下的轮廓和位置,实际上,通过祭坛底部火焰的映照,由我的角度看去根本就是一清二楚。我用匕首割破了右手腕上捆扎好的血袋,里面装的是和女孩所持的试管瓶中同样的麻醉剂,只不过是混合在了上过色的道具黏液中。我屏住呼吸,将这些恶心的东西滴到他的脸上——那时他已经害怕得全身都在不停颤抖了,因此很容易就可以判断出他是否已经吸入了足够的剂量。 在作家先生再度昏迷之后,我们收拾好会场,原路返回村子。他被运回到宿屋主人女儿的房间——就安置在他嗅过魔药的位置上,由宿屋主人和老猎人轮流给他补药。 我则陪着两个女孩在另一个房间玩耍,给她们讲故事:可惜,这两个小大人显然已经过了听儿童故事的年龄——她们对我讲的老旧童话毫无兴趣。倒是女儿绘声绘色地讲解第三幕演出时的冒险经历,加入相当多崭新又富有创意的情节,将我和那个女孩都给牢牢吸引住了:看起来,她比我更适合当编剧呢。 到9月7号早晨,和前一天相同的时间,作家先生终于苏醒过来。 我们的童星早已准备就绪,她守在这位被愚弄了的先生身边,从他手里取回那只已经换装了无害液体的试管瓶子,盖上盖子收好,接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息给他看。 而那些真正的迷药,则被弩匠小心地保管起来,留待下一幕中再次使用。 需要说明一下,在5号、6号和7号这三天,女孩所展示的纸上所写的文字,都是由我代写的——这是为了证明她确实是被恶灵附身而玩的小把戏。为了给他一个先入为主的、“所有信息都是由女孩亲笔书写”的印象,我们还在5号那天让女孩当着他的面表演了一场小魔术:那天她一共拿了五张纸,最下面的两张上,是我已经提前用左手握着同一根炭笔写好的。 那天实在抱歉!和那天实在抱歉! 我知道您在找穿红色裙子的女人,我明天就带您去见她。 这两段话;其余的三张纸则都是白纸。在写那句致歉的话时,她将书面倾斜到作家先生只能勉强看到她在写字的角度,然后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而在将纸立起来展示时,她就快速地将最下面的纸抽出来,让他看到我写好的内容。在添加下面一行字的时候,则是写在刚刚已展示过的、我所写的“那天实在抱歉!”的下面,然后再抽出下面准备好的第二张纸。准备的道具纸比较厚,也并不透光,朝上斜立起来就能完全遮住下面刚写的字。这个简单的骗术,多练习几次的话,一个站在表演者正前方的观众便很难看出其中的手法来——如果他并不知道这其实是场预先设计好的表演的话。 7号早晨也是使用了类似的手法,但那时她并没有真正写字,只是做了做样子。 在展示过《论拉米伊斯》的摘录之后,他肯定仍旧会感到不可思议——毕竟,随意更改时间快慢这件事,在任一个正常人的眼里都是荒诞不经的科幻情节。可惜,村子里所有和他熟识的人,只要他问起日期,都会告诉他相同的答案: “今天是6号。” 他的手表也被调过,日期停留在昨天。整个村子都是依靠月历来显示日期,无论他是到哪位认识的猎人、或者哪位“末日天国”的成员家中询问,结果也都一致。 为求保险,宿屋主人还录下了前一天的广播内容。在必要的时候,她也可以在前台打开“收音机”,让他听听6号的播音和新闻。 其实这一步还是比较冒险:万一他突然去问一个和演出无关的村民,或者有人(比如村长)想到要和他攀谈,这个诡计就会失败。因此,在他醒来之后,所有的演员都提高了警惕——从宿屋到木匠家的路上,大家已经准备妥当:如果他不是像剧本预想的那样,带着对魔书内容的疑惑去找木匠或者弩匠商量,我们就会采取些非常的措施。这里的背景设置,会以“得知宿屋主人的女儿用禁术让他前往了魔界”为理由:我们假设这件事是对村子的存亡密切相关的,甚至连来自魔书的考证都已准备好。一旦情况紧急,几位演员就会不由分说地将他抓起来,强行为他举行驱魔仪式,将从他那儿偷走的一天补回来。 可惜剧情还是顺着剧本主线乏味地进行了下去:作家先生去找了木匠。经过讨论和引经据典式的说服后,这位已经是受惊过度的可怜人接受了弩匠的建议,由铁匠、木匠、书记官、猎狐犬和他五个人来为他举行对应的驱魔仪式。 关于这场仪式,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那些将脸埋住的圣灰里掺有三唑仑,这种固体迷药一旦从鼻腔吸入,便会使人很快晕死过去。 在被捆住的作家先生被迷晕后,举行驱魔仪式的人们便停止咏经,将埋住头的“迷药圣灰”清除掉,换成真正的圣灰。预先估计好他将要苏醒的时间,在他差不多要睁开眼睛之前,五个人就重新站回到五芒星的角上,继续咏念经文。到他真正醒过来时,弩匠会向他说明发生过的事情。他会告诉作家先生,这场驱魔仪式进行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些在他体内建立的、和魔界之间的连接,已经成功被去除掉了。 减少一天,再增加一天,时间很轻易就回复了原来的模样。 我在旅途中什么也没做。在所有空闲下来的时间里,每当我打算翻开日记本,我亲爱的女儿就开始抱怨我不陪她讲话,让她感到寂寞了——这个鬼灵精!旅行让她兴奋过度,话匣子打开了就停不下来。 当然,我理应多陪陪她:等到我回了村子,她就又是孤身一人了。虽然我经常给她写信,但距离终究是会造成疏离感的。这场旷日持久的演出消耗了太多的时间——等到最后一幕结束了,我就可以天天陪着她了。我还记得,上次的家庭访问里,她的老师曾说她“很聪明,但不太合群”:虽然并未明说,但任谁也都可以看出,这是监护人不太负责的单亲家庭孩子最常得到的评语。 有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正常、健康地成长呢?因此,这也都是那位作家先生的错——我不该还对他心存幻想,犯女人们最常犯的毛病。想想当年的那件事:那时不就和现在的情况一样么?我怀了他的孩子,却拿枪对准了自己的脖颈:这简直是件蠢得不能再蠢的事情!我丢掉了所有的自尊和骄傲,跪下来央求他,求他和我结婚。可他却连头都没回。甚至,直到枪声响起,他也没表现出一点儿惊慌,而是头也不回地将我的尸体抛在了脑后,就那样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难道我在经历过那样的一件事之后,也都还没能真正清醒么?他本就是无心的妖灵,我若还偏要自作多情,岂不是正合了他的意么? 看着我的女儿,看着她对我微笑,那样的场景总让我感到内疚:如果多年以前的那一声枪响真的击穿了我的身体,带走了我的灵魂。我是否还在前往另一个世界的途中幻想着,期待他带着满脸的悔恨转过身来,由那条田间道奔回到我们这对可怜母女的身边,抱着我那泪水未干的尸体流下忏悔的眼泪呢? 哈!如此的妄想令人感到恶心:要不是我在开枪时犹豫了片刻,又怎么能看到那样令人心寒的一幕呢?那射空的一枪等于是杀死了我,那个相信美好爱情童话的我;而现在那具丑陋的、穿着公主服和水晶鞋的尸体竟又想要还魂了么? 这真太可笑了! 何况,现在已经没有犹疑不决的余地了,戏目已经演过了一大半。按照目前的进展和观众们的反应来看,最后两幕的顺利完成也只是时间问题:我所要做的显然并非浪费时间的假设,而是履行导演的义务,将余下的场景和演员分配协调到尽可能理想的程度。 就算是日记,感慨和回忆也不能太过:否则又和那位矫情、煽情、滥情的糟糕家伙有什么区别?还是赶快回到正题。 以下将简要记录第三幕演出的整个流程。时间被拨回到两周前,我假设自己像个影子一般,紧跟在全身写满圣名的作家先生身后,使用在讲故事时最常见的、时间按照它原本方向匀速流淌的顺序进行讲述。如果遇到需要补充的地方,则会稍稍停下,将需要阐明方能使故事完整的部分交代清楚之后,再返回主线继续。 首先要说明的一点是:我早已经估计到,这位害怕到极点的先生一定会使用某种愚蠢的方式,来排除全村人的嫌疑。我对这个妖灵附体一般的男人的性格相当了解,如果这是某位作家笔下的一个人物,那么在相应的写作提纲中对他的性格概括大概就会是:对任何人都建立不起信任来,并且认为旁人受自我中心主义者(也即他本人)的奴役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如果他还指望用常理来解释这件事。换句话说,维护常理作为唯一认识世界途径的方式,就是人为制造一个常理下的不可能情况,看看这情况是否会被破解掉。具体到第三幕剧中,也就是首先确认前提:村子是木屋附近唯一较近的聚居地。这样得出的结论是,巫师要么是借住在村中,要么本身就是村里的村民。转冷的荒山中是很难住人的,虽然这些结论经过了简化,但大致的思路总归是正确的。作家先生很早就来到了村子里,他花重金雇了村长和其他几位村民,亲自搜查了村中的每一间房子,并将所有人都押到宿屋里。在这里他忽略了一种可能性,就是全村都跟他为敌的情况:一个人不可能掌控一切,只要有人趁他不注意放走了巫师,他能够得到的结论就会出错。幸好在我的剧本中并非是这种情况,其实也差不多:为求保险,在他要求猎人们巡逻的那一周里,我们母女俩一直都住在木屋里,为演出道具进行准备,并没有回过村子。猎人们每天都帮我们捎来宿屋主人准备的可口饭菜。有那么两三天,这位勤劳又称职的主要演员还特地亲自过来,带着她可爱的小女儿和装得满满儿的野餐篮子——那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美好生活。 是的,我现在可以说实话——他会禁锢全村人这件事只是我的直觉。此刻我当然可以说这是充满信心的判断,也能证明当初撰写剧本时的特意安排是正确无误的。不过,他真这样做了,又使人感到相当失望:将对他一直都很不错的村民们全都用粗链锁给隔离了起来,这实在是个令人讨厌的愚蠢主意。 这次的仪式恰巧和上次相反,被设计为只需要一个人就可以完成全部操作的形式。实际上,如果我愿意稍微冒险,在道具回收上再好好动一番脑筋的话,甚至可以设置为触发陷阱式的无人操作机关:但这样一来,我和女儿就会错过一场观赏好戏的机会——看看,连煤油灯都已预先打开了。这都是为了避免作家先生因为太过慌乱而忘了开灯,使我们也没办法看到屋子里发生的每一个精彩镜头。 9月3号,我们计划睡一整天觉——这是为了积蓄精力,以便在4号凌晨迎接那场开场时间不定的戏目。因为他已委托了猎人们负责到来前的一周,虽然可能性不大,为了避免他在3号就提前来到小屋,我们在狩猎孔正对的那个方向的大片云杉和灌木丛后面搭好了帐篷。那个位置是老猎人挑选的,既隐蔽又便于观察,尤其是通往阁楼的楼梯口——在那个舞台聚光灯关注的焦点上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而且,帐篷选用了土灰色,即使他在白天从村子的方向走过来,也不可能会看到。那天女儿倒是睡得很好,我却在睡袋里翻来覆去,不时地观察一下从村子过来的那条通路,怎么样也睡不着。虽然前两幕演出都相当成功,但那时我却都不在现场:因此,这次才是我的真正初演——想着等会儿他会出现,并且要一个人负责稍不小心就会露馅的魔术操作,怎么可能会毫不紧张呢? 他在大概凌晨5点前后,慌慌张张地来到了木屋前:他的动作很大,表情慌乱,应该是从高坡那边一路不停地跑过来的——这一幕让我的女儿感到十分高兴,她几乎都要笑出声来。但他紧紧攥着猎枪这点,是我们没有预计到的:我们当时也没想到他会将村民们全部关了起来。这表明作家先生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加脆弱——毕竟那种背负谎言的人生,是时常会令人感到担惊受怕的。 走得更近些,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只漂亮的狐狸了——作为第三幕中的祭品,这只用硬纸板、打印出的等身大小狐狸照片,还有生日卡彩灯组合而成的纸狐狸是我女儿的杰作。在凌晨的黑暗和背向屋内光线的条件下,隔着窗户从不远处看去,它和真的狐狸没什么区别:关于这点,在纸板狐狸做好的当天,我们就曾向“猎狐犬”确认过——他认为这就是只真的狐狸。为了证明这并非恭维我女儿的套话,他还特地为那两只二极管眼睛做了两片圆形的亚光塑料片遮罩:调整过后的眼睛反光效果,用女儿的原话来形容——“就好像那后面当真住着灵魂一样”。 几位值得信赖的演员将一个固定缆绳用的三角形吊环安在了离狩猎孔最近的一处结实的杉树树枝上:那个位置离地面有十多米高,吊环和木屋之间的垂直距离约是八米。因为实在太高,第二幕中(或许)使用过的折梯完全无用,只好让书记官爬上去架设,其他人在下面负责鼓气和掌控安全绳。那吊环是铁匠按着一个旧衣架的形状改制的,为了防止缆绳绞到一起,上面焊了两截铁栅,将围住的空间分成了三个部分——因为演出正好也要用到三套绳索。 准确点说,牵引纸板狐狸的应该是一根编织电线:因为我们需要控制狐狸的眼睛,让他只在需要的时候发光,所有的缆绳都经过吊环,其中两根——包括纸板狐狸占用的那根——是从狩猎孔那里伸进木屋内:为了方便演出,通风和狩猎孔都已经提前敞开。关于这点,获得准许的猎人们会将“方便换气”这个理由告诉作家先生——这是使用山间小屋的规矩,不可能会惹人怀疑。 另一根则被用来完成华丽的手法:这点到轮到它的时候再详述。 原本的剧情安排是:一等到作家先生走近,第一根主绳就要赶紧回收,以便让他以为狐狸是受了惊吓、转身逃走了。为了不因道具复杂而在后一段剧情中增加发生意外的可能性,这只纸板狐狸上连一个额外的支架都没有——它确实就像是一张常见的生日卡(这点稍后还会给出进一步的证据)前后两张纸板搭成极陡的尖塔,只有底部有细长的一窄条纸板作为支撑。作为供能部分,一节五号电池被固定在底部——这对重心的保持也相当有帮助。 电线的出口在狐狸的脑后,那种线比漆皮电线要软上不少,只比普通的缆绳稍硬一些:我们试着操作了几次,通过煤油灯的光线投影,在拉线的时候,如果速度过快,从窗外靠左些的角度,有时会看到线绷紧瞬间的运动轨迹,就像是一个一晃而过的鬼影——这都取决于拉线的速度。 当初的决定是先猛一拽线,将狐狸拉倒。等猎人慢慢走近到死角,再快速拉线进行第一步回收——过程中发出的声响,正好可以被理解为“狐狸还躲藏在木屋内”。在那种情况下:三扇窗户紧闭,门是由目击证人打开,阁楼两个孔洞的尺寸,也不足以让一只真正的狐狸逃跑——在这些条件作用下达成的密室消失,如果是不知道机关的人,除了用巫术来解释就别无它法。 但作家先生却打乱了剧情:他竟然对着那只纸偶开了三枪!我对这意外毫无防备,也顾不上先快后慢的原则,一边按下关灯的开关,一边飞快地将道具回收到了阁楼里——在那个位置,纸板狐狸待会儿还要完成另一项表演任务。 还好,因为举枪射击和过度紧张的缘故,他的子弹只有一颗射中了狐狸,也并没有打中头部,只是射在了胸口偏上的位置——由此可见,他的枪法并没有他在文章中、以及向媒体吹嘘得那么好。子弹击穿了格窗的厚玻璃,还有屋子后侧的那扇窗户。玻璃破碎的声音很刺耳,女儿吓得差一点尖叫,我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幸运的是,这位蹩脚猎人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开枪上,既没有留意灌木丛这边的响动,也没注意到拉绳瞬间的鬼影:虽然现在密室被强行开放了,预定的消失情节有了可供常理解释的途径,但却又让随后标本狐狸的出现有了更平滑自然的衔接。因此,玻璃破碎的半开放密室,因为我们在第四幕中仍要用到这个概念,我反而觉得在第三幕中做一次铺垫,对全剧的整体性还更有帮助些:这点得感谢我们的作家先生。 他当时肯定以为这枪声不止吓跑了狐狸,还将木屋中正在准备仪式的巫师给吓得不轻。为了能稳妥地逮住或者杀死这个作弄了他整整两幕戏的可恶家伙,开枪之后,他没有直接过去推门进入——这时他又从刚刚的冒失中重拾了戒备心,因为巫师很可能正躲在门口,准备突然袭击。 猎人接下来的举动也使我们捏了把汗:这点怪我在撰写剧本时考虑不周,并未想到那种很自然就会发生的情况。为了避免遭到暗算,他先去了窗口那边,以确认屋内的状况:由于窗子都在狩猎孔那端,这显然就增加了他发现那套以绳索为主的机关的可能性。在他跨过护栏之前,恰好就站在那些像彩带一样横挂在木屋和树丛间的绳索的正下方!只要他想到要抬头看看,这整场剧目就不得不宣告失败了。 幸好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木屋里。从支撑柱那边,以极偏的角度观察屋内,已经可以看到大部分位置了——但这些位置中并不包括门后安置壁炉处的墙角,而那处正是巫师很有可能藏匿的地方。因为子弹击碎了正对着的双层玻璃,而狩猎孔下的玻璃在此刻的角度也不对,想要利用反光来检视墙角也很困难。这时煤油灯的光线忽然变得黯淡了些,可能是破窗带入的对流冷风影响了向上吸油的效率;但这个事实从作家先生的角度看来,却应该是油灯快燃尽了的信号——为了避免黑暗带来的混乱,他的行动马上就变得快速起来。他不再注意掩饰脚步声,而是两步跨过了横栏,直接从狩猎孔下的窗户去看他怀疑藏着人的位置:绳子终于脱了险,这当然也使我们松了口气。 他什么都没看到,便认为巫师本来就在、或者已经悄悄躲到了阁楼上:这就使我们安排的剧情回到了正轨。他拉开门,同时发现门并没有锁——这里也照应了之前的一项剧本设置。他在楼梯口待了一会儿,背对着我们,好像是在检查猎枪;根据去木屋替他取枪的老猎人的报告,枪管上还卡着小型手电筒:因此,他当时应该是在摆弄手电——因为阁楼里十分暗,直接摸黑上去的话,猎枪几乎就没有用了。 这是徒劳,因为这时的阁楼上,根据表演的要求,不会给他看到他希望看到的人或动物的机会。我看着手表上的时间,估计他刚刚走到楼梯口、转身,并且先用电筒扫了一遍四周所需要的秒数,手中紧紧攥着第二根主绳。这个时间我请老猎人事先确认过,他模拟了那样的场景,从慢慢上楼梯、转身,直到粗略查看完一遍阁楼的每个角落:对于一位熟练的猎手而言,大概需要二十秒左右的时间。由于对伪装充满自信,再加上给业余猎手的时间修正,我将此处的时间限定为半分钟。或许是在作家先生刚刚向狩猎孔方向迈出第一步时,我放开手里的绳子,启动了第二项机关。 那就是那位握着法杖的女巫——她原本是住在狩猎孔那侧的斜屋顶上的。这位用拆散了的橱窗模特装扮而成的巫师,特地选配了很长的假发,足以将那个塑料头整个遮住。漂亮的巫师尖帽和写满符咒的斗篷长衣,都是由宿屋主人精心缝制而成,还有那塑料手上的假袖子。主体部分,木匠选择用椭圆形的木盘来支撑,手臂安装在盘子的两侧,头部钉在盘底,其余部分都是空的。只有吊起来的时候,斗篷和长衣被撑起来,看上去才像是个人的背影。 至于那根法杖,其实就是一段木匠用剩的长条橡木,被削制成了尾细头粗的棍状。为了符合演出要求,沿法杖的一侧、从中部开始,一直到杖头的位置,挖出了一条细长笔直的凹槽。杖头的中间部分挖空大概一食指大小的圆洞,洞的底部和凹槽之间再钻一个洞,将两部分连接起来。 木匠要负责的准备工作并不少。除了以上这些,他还得在斜屋顶的下端边缘处安一只木钩,钩子的位置配合狩猎孔下的窗户,设置在窗户中线稍偏右的位置,这自然是要照顾观看者的视角,以便让我们唯一的观众在走下楼梯时,能够看到最完整和清晰的女巫表演。 靠着帐篷这端施加给给绳索的拉力和钩子的固定,女巫像是绞到头的船锚,被紧紧卡在钩子旁边。我们将那根法杖像杆秤一样架在钩子上,木盘和女巫的头部摆在秤的右侧,双手的重量则尽量往靠近狩猎孔那侧转移:这是个反复尝试的过程,因为这套装置用到的绳子不止一根,双手的动作是通过一根末端被分作两股的鱼线来操作的。要做到精确调整各条绳子施加的力,让这根杆秤在有外力支持时恰好保持平衡,一旦失力就从屋顶上掉落下来,而且:头发、衣服和斗篷的大块布料,还有经常不肯受人摆布的女巫的双手——要使这所有部件不会从屋顶的边缘漏下来,也不能被作家先生在木屋门前一眼就留意到——道具设置的难度显然相当高。比如手臂的姿势,就需要配合人可能停下观察的视点,摆放得像一团树枝一样;头部不能正放,而是需要斜侧着摆;帽子在一开始是选用了现成的万圣节巫师帽,但那个太硬,而且高,放在屋顶上实在太过明显。考虑到吊绳是通过帽顶伸出来,最后使用的是宿屋主人自制的绸布帽子:那顶巫师帽只有边缘是硬的,整个尖顶只有在绳子向上拉的时候才能够立起来——当然,绳子有拉力的时候,看起来是很不错的,会给人以“帽子的材质很硬实”的错觉。总之,这一堆东西在作家先生举枪射杀纸板狐狸的那一段里,是绝对不能被他注意到的:借助那木屋后侧高大的树群背景,在月光稀疏的暗夜里,我们勉强完成了要求。 虽然作家先生的行为,最后还是屈从于我为他设计好的剧本,但在这里还是要提一下备用的方案:如果在9月4日天亮之后他还没有出现,我就会直接将所有现场表演用的道具回收,只留下肚子里装有预告函的狐狸标本——那样就和前两幕一样,缺乏亲临仪式现场的真实感:假设这种情况确实发生了,就像是垂钓一天却空手而归,虽然我和女儿都会觉得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因为这场特别安排的木偶剧,受到条件所限,只能够在黑暗中完成。 我松开绳子,那由法杖和木钩组成的杆秤便失去了平衡,所有东西都从斜屋顶上滑落了下来。本来计划让他听到劈里啪啦的一阵乱响,好像是有人在窗外慌不择路地走过。但这次掉落的运气不够好,只有连着脑袋的木盘打在了窗外的木制阳台上——要知道,前几次实验时,塑料手臂和法杖可是每次都会敲击地板的。 但他还是听到了声音,并且马上跑下了楼:这时我已经将那个戴假发的女巫脑袋拉到了差不多和常人等高的位置。为了保持背对木屋的姿势,控制女巫双手的鱼线也必须同时紧拉住:这样女巫的身体才不会左右乱摆。我将鱼线绕在了一个很方便手握的木扶手上——这项工作交给我的小女儿来完成。 请原谅我在叙述中耍了个小诡计:其实这第二根主绳依旧是一根编织电线——它的一端连着木碗里固定住的一台小录音机,开关则掌握在我的手里。这一步需要配合:我和女儿同时收线,当女儿的动作比我快时,女巫的手就会向内收拢——这个动作不能太生硬,要和女巫升天的动作协调一致,尽量强调出巫术在施放时所表达出的、那种如恶魔渐渐在黑暗中露出微笑一般的韵律。 这个默契经过了数次彩排才能做得令人满意。我们观察着楼梯口:作家先生的脚刚踩在楼梯的最后两级台阶上,我便按下录音机的开关——那卷答录机用微型磁带里只有一句话:那句组合恶魔之名的咒语,是出自约翰·迪博士那本《象形之单子(Monas hieroglyphica)》中的一句难解、但似乎包含着戏谑意味的话语。众所周知,虽然这本魔书名义下的语言及符号学启蒙作品在当时得到了极高的评价,但时至今日,这本差不多是五个世纪前的论文已经掺入了数不尽的神秘学元素,变得比当年迪对字体、符号、词组及语言的解说还要更晦涩艰深。这虽然是有出处的咒语,但就算作家先生查到来源,因为各种版本和注解出入甚大,他也只会陷入到更深的不解谜团中去——这也是我在演出中选择这段咒语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它短促有力:不会给那位已经是目瞪口呆了的观察者太多考虑行动的机会。我给女儿下达了指令——一旦看到作家先生放下的枪管稍稍抬起,就快速拉绳,做出女巫正在借法杖和咒语之力施放召唤魔法的样子。她做得很好,在法杖举起之时,我按下了另一个开关,那是用来控制一支袖珍电子点火枪的:电线经过模特的头部和左手,然后由法杖上的凹槽引到杖头位置,从预先钻好的小孔里探进法杖顶部的洞中,再和该装好的野营点火枪接驳在一起,点火枪则固定在杖头处。 关于那道白色的光弧,我们准备了两种不同的方案。利用上述的简易点火杖,比较简单的一种方法是:先用热风卸下储物柜里那柄救生枪的封条,取出照明弹,将里面的照明剂全倒出来,取大概五分之一的剂量(再多的话,可怜的女巫就会被除以火刑了)。将不用的部分按原样封装回去,少了的体积,则用铅粉和锯末压底来补充。这样,就算在检查时拆开了子弹,如果不将照明剂全部倒出来,也无法得知有人曾借用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作家先生想到的就是这点:前两幕严格履行《西弗·罗洁艾尔天使之魔书》中的要求这件事,给了他思考的暗示。虽然请老猎人来帮他取回救生枪十分失策,因为这就表示我们几乎可以在事后动任何的手脚,来避免被他怀疑:老猎人可以说两柄枪在过桥时不小心掉进了溪流里(这当然是蠢笨的借口),可以添加新的照明剂,甚至更换新的照明弹——鉴于这种方案如此没有挑战性,我和弩匠先生商量过之后,敲定了另外一种较为复杂的方式。 参考照明弹的原理,无非是让金属可燃物在接近纯氧的氛围中燃烧,并用缓燃剂控制燃烧速度,让它在点燃后能够保持较长时间的明亮。常用的金属是铝、镁及特制的燃烧用合金(注:含镁大于百分之十):单质镁虽不易得,但铝却可以从木屋里原有的炊具上方便得到。咖啡锅和野外锅的握柄,在用到狐狸标本上时,都经过了工具的敲打改造。从这些材料中取下一部分来作为燃烧物,不存在任何问题。也可以故意制造出似乎为拆卸锅柄而将炊具严重破坏的假象——比如使用伐木斧来劈碎纯铝制的咖啡锅,取其中的铝片,先将表面的涂层磨掉,然后用石磨将铝片小心磨成极细的铝粉,便可直接作为照明剂成分使用了。 生成氧气则需使用消毒用高锰酸钾和漂白粉。这两样野外生存的必备用品:高锰酸钾加热能够生成氧气,这是连我女儿都知道的化学课常识;至于市售漂白粉,则是氯化次氯酸钙的结晶水合物——这种白色干粉若和燃料油混合则会快速分解,同时也能够被轻易点燃。木屋里漂白粉的储量相对较多,用煤油引燃,正好可以同高锰酸钾合作制氧,取代照明弹里硝酸钡和硝酸钠的地位。 将这数种粉末用一只普通无弹性塑料纸制成的小气袋包住,捆扎在法杖的头部。少许煤油用塑胶袋密封,为了防止渗出,开口用铁条烫实。煤油作为引燃剂,放在点火枪的出火口上:一旦引火,高温几乎同时将里外两层塑料薄膜熔化掉,油被点燃,漂白粉受热分解燃烧,高锰酸钾燃烧生成氧气,进一步促进燃烧。所有的粉末都发光发热,尤其铝粉,在氧氛下发出耀眼白光,就像是用魔法开启了传送之门。 由于缺乏缓燃剂,这包粉末虽然拥有如照明弹那样的亮度,但却无法持久,即使添加少量的蒙脱石粉作为缓冲,也会在数秒中的时间里被燃烧殆尽——像是使用了闪光弹一样。 没错,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之前说到作家先生怀疑有人使用了照明弹的那个假设,根本就是他自己的误解。除非能去掉照明剂中的松香、紫胶和桐油等粘合剂,否则根本无法达到他在两周前曾经看到那种的效果。因此之前提到的、看似简单实则愚蠢的第一种方案,在这里需要被直接抛弃掉——如果作家先生有机会读到这本日记的话,我愿意为在段落之间屡次作弄他致歉:在日记中,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就和上一幕中我所玩的文字游戏类似。 趁着法杖闪光而让他几乎失明的时机,女儿松开手,而我则全力拉动手中的绳子——那个固定在屋顶上的木钩并不结实,只需用力一拉,它就会脱离屋顶,和女巫一道被绳索拖到杉树的高枝上。这一部分的机关便已完成了任务。 窗外此刻弥漫着燃烧带来的刺激性气味,为了让我们亲爱又困惑的作家先生的鼻子在寻找失踪女巫时不会受到这种古怪味道的困扰,我将不得不再次将控制权切换回第一根主绳:我刚刚少说了一样组装纸板狐狸的部件——除了生日卡彩灯之外,我还使用了生日卡里的小留声机。这当然是戏谑的说法:我们取用了一张万圣节卡里的八位录音集成块,里面收有一段狼人的嚎叫声(当然,这古怪声音实际是来自哪种生物,我们并不清楚)。为了让声音能够更嘹亮些,弩匠还给这部分集成块添加了一套放大电路,但效果似乎并不理想……总之,这声音突然在阁楼里响了起来,自然会让作家先生感到迷惑:因为他刚刚已检查过阁楼——上面应该是什么都没有的。 实际上,当他去阁楼检查时,纸板狐狸和标本狐狸就在那儿——我们使用了一种简单的障眼法,让这位观众在检查魔术师的箱子时,认为其中好像是空无一物。有这样一种白鸽魔术:箱子可以展开,魔术师还从箱后的洞里向着观众伸出手,左探右探,展示箱中其实是空无一物;然后关箱再打开,里面却飞出两只鸽子来。这实际是利用了箱后的夹层,其中左右两侧都藏有鸽子。关箱之后,魔术师启动机关,原本作为箱背的有洞隔板倒下来成为了箱底,再开箱子就完成了魔术。 我们的方法大同小异:城市里有卖一种褐色灰底的迷彩帐篷布,将那种布样摊平之后,和阁楼所使用木材的纹路十分相近,用它来代替狩猎孔那一侧的墙面,在光线昏暗的情况下,几乎看不出任何分别来。 为了表现出狩猎孔那端、木屋结构上稍凹进去的一部分,在裁剪好的布料中段略靠下的部分,需要用硬纸做一个台阶形的衬子:纸不能太硬,否则在回收的时候会遇到麻烦;也不能太重,否则贴在斜屋顶上的胶带将无法支撑它的重量。相应的伪狩猎孔,也用从内侧缝上的一块纸板来保持形状,否则两侧受力的时候上下长边会向内凹,第一次回收纸板狐狸时也可能会挂住。作为固定木纹布帘的方式,考虑到可能会在屋顶留下粘合的痕迹,胶带要尽可能少用。经过反复的实践和比较,我们选择在左右两侧斜顶,以及稍靠下的垂直木墙部分使用胶带:四条胶带和布帘相连接的部分,全部使用针线缝合牢固,以避免胶带脱落、遗留下线索。粘好的布帘经过调整,就像是紧扯住的横幅一样平整。 所需要制造的隔间,不需要也不能够过大:我所选择的、布帘到狩猎孔侧木墙的距离,大约等于我的上臂长——能够容纳两只狐狸,并且不会挤得让绳索打结就可以了。 作家先生上楼检查时看到的、摆放整齐的布包和急救箱也是来自我们的布置。包括“紧贴墙根”的急救箱、“挨着右侧墙角”的毡布包和那个上面摆放着望远镜的木凳,它们同样是用胶布粘在了木纹布帘上,所使用的胶带也缝在了布上:因此,在这一幕戏的这一段落中,绝对不能让观众靠近观察——哪怕是用手碰一碰“墙”,或者伸手拉拉木凳、用脚踢下布包都会使伪装露馅。 关于纸板狐狸第一阶段的回收,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实际是收到了这个隔间里。之所以不将它直接从狩猎孔收走,是因为它在这里还要发挥一项作用——用它眼睛里的发光二极管模拟月光。 和很多特效卡片类似,纸板狐狸上不止使用了一组二极管:除了绿色以外,还有一组乳白色的可供切换。为了让模拟逼真,以让作家先生能够欣赏到月光掺杂上少许煤油灯光后、所营造出的忽明忽暗效果,我们还在这组灯上加了一个能够随机调整明暗度的集成块:这些其实也都还是那张“狼人”卡片上包含的组件——那个展开卡片就能看到的、恶灵古堡时刻变幻着的幽灵灯,现在却成为了荒野木屋里奇妙的魔法光线,这也应该还算是一个理想的归宿。 没错,虽然这天晚上的月光很淡,但从阁楼透过狩猎孔向外看,如果中间有隔断的话,即使假墙和真墙之间相隔再近,还是会一眼就看出问题来:这处临时拼凑的纵深错觉欺骗不了无处不在的光线。为了掩饰这点,效仿屋外房顶上的木钩,在隔间的屋顶上也装有一个用胶带固定的钩子——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就是让纸板狐狸悬挂在隔间里,挡住真正的狩猎孔,用二极管的光线营造出远景错觉。纸板狐狸的高度经过仔细的调整,务求让作家先生从楼梯一步步走上来时,从刚看到狩猎孔到视线和孔洞平行,都不会有机会直视狐狸的眼睛。原本我们预计他会拿着煤油灯上楼,这样,和煤油灯的明亮比起来,二极管的光亮就不会显得那么突兀;但他竟然在公演时用了卡在猎枪上的手电筒——不过还好,结果总算一样:他没有看出什么破绽来。 其实这个画面倒可以用第二幕中的DIORAMAS来描述:可能我就是通过这个词展开联想,设计了这一幕的场景,谁知道呢? 纸板狐狸的嚎叫,在那样的环境下很难不使人感到恐惧——按照作家先生的思路,或许会认为是巫师在阁楼里召唤了魔物。他肯定不敢马上跑到楼上看个究竟,于是我和女儿就有机会慢慢使力,将布帘假墙和纸板狐狸回收。 狐狸的部分我交给女儿负责。这过程和回收那个戴假发的巫师时很相似:猛然一用力,那个粘在阁楼屋顶上的钩子就会被扯下来,纸板狐狸落在标本狐狸的背上,还有木钩子:或许会发出一些响动,这就更给了作家先生“楼上藏着什么东西”的印象。 而我却必须很慢地拉动绳索,以让急救箱、布包和板凳跟着布帘一起,向着它们原本在的位置移动。控制布帘的线在末端像八爪章鱼一样伸出很多触手,一共是七条,其中四条和固定用的胶带缝合在一起,另外两条则系紧在纸板衬子的左右两侧:使用这么多绳索来拉这块布帘,一是能够应付万一有绳子断掉的情况;二是可以让所施加的拉力更均匀分布,以让那些要拖动还原的物什不至于会在标本狐狸的面前集中。 如果情况紧急,我也可以拉快一些——这样作家先生可能就会看到一团正在从狩猎孔中逃逸的鬼影。直到纸板狐狸成功逃出木屋,那些杂物也快要返回到原本位置时,我才开始猛拉绳子——纸板做的衬子和孔框都只能用一次,这些东西又是封在布上的,不可能做很多套来反复练习。在彩排的时候,我只单独拉出过那两种纸板;而在真正演出时,由于要拉的东西太多,到了最后,所有的纸板都和布帘缠裹在了一起,结果变得十分费力。最后还是已经回收好狐狸的女儿过来帮了我一把,才将这最后的道具组合顺利回收。 第三章 在最初编写的剧本当中,我是打算用一只真正的狐狸来完成时空转移魔法的:我还为此专门设计了一种特殊又准确的射杀方式(还好这些在第四幕中用得上)。但当猎狐犬真为剧组捉来了一只漂亮优雅的赤狐之后,看着它那双明亮的眼睛,我又觉得不忍心了。权衡之后,我选择了这个丝毫不会减弱表现力的手法:我请老猎人为我买来了一只教学用的剥制狐狸标本,然后,将底座移除,肚皮上的缝线卸掉,原本的填充物和铅丝骨架全部翻出来扔掉,标配的玻璃眼珠也不要,只剩下一张皮;再使用储物柜里的全套餐具和炊具柄拼成骨架,用鱼线、鱼钩和止血带来固定关节,眼珠用望远镜上的零件代替,填充物则使用楼下床上被子里的中空棉,预告函当然还是使用速写本中用惯了的那张纸,以恪守那看上去是“一贯遵守”的、只使用木屋中资源来完成仪式的准则。 猎狐犬和弩匠将那些玩具摆弄了一整天,才做出一只惟妙惟肖的、举起了前爪,似乎是正在转头张望的狐狸。那玩意儿的骨架并不太结实,摆放在那里之后,我们就都不敢再动它了。只让书记官用纸板狐狸试着压了一下它,又用那张木凳往狩猎孔的方向挤了挤它:还好,这点力道它还是能够经受住的。 我并没有忘记第三根主绳上分出的第七条章鱼触手——那根绳子并不是像其它六根那样被用作牵引,而是用来完成当场放血的现场视觉效果。老猎人取了一只楼下的搪瓷水杯,手柄敲掉,再将第七根触手缠在杯子上,做成一个活套。杯子里盛上大半杯从刚打的野猪身上放出的血,在填充标本时十分小心地固定在骨架的下方。底部垫好棉花,一面托住杯子,一面小心将肚子沿着原先的针孔重新缝合。 为了顺利放那只触手离开,最上面的几针只是沿着边缘象征性地缝上;狐狸那三只原本是粘在底座上的爪子,为了防止抽线时将身体带倒,也需要稍微粘到地上,使用木工胶的量,以抓住脖子拎起来时不易被察觉为准——鉴于标本本身的脆弱,这点只能凭估计了。 考虑到那杯冒充的狐狸血要在标本肚子里待上一天,为了防止凝固,在缝进狐狸肚子之前,老猎人还额外在这杯血里加了两粒肝素抗凝血药:那是他的一个儿子在大城市里为他买来预防血管栓塞用的,他觉得自己相当健康,这药完全就没用过。 除了这好似是刚刚流出的鲜血,为了使假冒的标本制作现场更为逼真,我们还利用鱼线设置了一些机关:急救箱的盖子、箱中的手术刀片和针线、毡布包的搭扣还有其中的各种工具——这些全部用鱼线和布帘连接起来。在将这面假墙拉出木屋的过程中,因为鱼线的拉力,急救箱的盖子会被打开,刀片什么的都被拖出来,露出箱中故意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药品,还有用光了的高锰酸钾、漂白粉瓶罐,以及空的蒙脱石粉冲剂袋;布包的搭扣拉开,斧子和锤子也都拖出来一些,剩下的鱼线则要整个拽出来。 所有的鱼线活结,在机关回收的过程中都随着布帘从狩猎孔溜走。事后老猎人去清扫了阁楼上的血迹,他说那个标本被折磨得“惨不忍睹”——可见我们的作家先生在那时候受到了多么大的惊吓。 那场面我们也亲眼见到了:他像发了狂一样从阁楼跑下来,什么也不拿,野人般地怪叫着逃离了木屋,消失在仍旧漆黑的树海之中。当时我们还很担心,怕他就这样死在丛林里;直到那天下午返回村子,得知他没事,只是受了惊吓和着了凉,有些发烧而已,才松了口气。 但他应该也不至于太过沮丧——有一位颇具天分的小演员,会在尝试解答上一幕中遗留问题的同时,为他送上一则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啊!不知不觉又写了这么多:第二幕中剩下的内容,还是留到明天再继续吧——我已经很困了。 晚安,我最爱的女儿。 我为什么要写日记,是否像那些小说一样,有谜题部分就一定要有解答篇呢?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我选择将发生的事情一一记下,只是想要让他去读而已;所用的那些口气和故作镇定的方式,不过是潜意识和自我意愿的唆使罢了。 起初,我是打算要给他惩罚,让他后悔当年对我所做过的一切。当戏码真正上演,我却又胆怯了——原来我并不能够真正硬下心肠。夏天的时候我买了他的自传,但那时候正忙着第二幕剧的彩排和上演,并没有时间将这本讲他的书翻开来,认真去读:我在买这本书时,就希望能够一字一句地读它,因为我很想真正了解他,知道我所了解的他和他自己心目中的,按照他的表达方式来看,究竟有何不同。就算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很想找到当年那段感情产生裂缝、直到最后破裂的症结所在。这其中,可能也有希望能够补救的想法藏在里面。 这次我选择将女儿带到村子里来,却不让他们见面——我只是想让她看着他,看看他在我所设置的舞台上表演得是多么滑稽;但我没带她去冰窟那一幕,而只是让她待在宿屋里,和宿屋主人的女儿一块玩耍。孩子有孩子的世界,当我搂着深爱的女儿,和她一同看着他离去时,她喊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见,只看到她水汪汪的双眼盯着我看,满脸那个年纪独有的纯洁和愚蠢——那种愚蠢是值得珍贵的。我看着这一幕,看着帷幕落下,突然就泣不成声了。 难道没有更好些的方法了么?折磨他也是折磨我,这场戏我快要演不下去了——我尝试着将思考换位,放到他的角度上:每一幕开始前,我都在心中上演一遍他的角色;谢幕之后,我又要将他演出的过程细细回味。我这样说,并非是想要说服自己,让我能够在自我责备中将剧本进行下去——其实,打开闸门水就会流动,刮起了风蜡烛便快熄灭:这出剧目一旦上演,就失去了停下来的理由。无论戏子的心中怎样哭泣,在舞台上都得陪着笑脸。 是的,我读了那本书。那是本矫情的书,同我和他一道完成的第一部小说完全不同,但同样感染了我。发表的作品和理想的作品是不同的,我猜他为了职业改变了自己:他已经改变了。 关于爱与时间,是人无法理解的话题,或许突然之间想起,但换了情境就又忘记。我极爱他所写的第16节,那就是我和他的故事,他将内容改头换面,却掩饰不了情感。 我刚刚停了笔,翻看了一下上一次的日记——才相隔几个月,为什么我心境的变化竟会如此之大呢?大概是阅读改变了我,季节的变化可能也相关:最重要的,应该是我的女儿,她跟我讲的那些充满欢快笑容的故事,以及赌气时的场景,还有那些累积起来的不满。那些画面让我感觉亲近——温馨慵懒的家庭氛围最容易让人软化,对于我所筹划进行的计划而言,可是件要不得的事情。为了得到一样东西,却因这件东西逐渐被你所有而改变了初衷:在过程中迷惑,是最常见的愚蠢。 应该是阅读的缘故,看来我今天不适合接着写下去了。那么,就将喜爱的16节抄录在下面——关于第三幕流程的记录,因为所涉的细节较多,预计会在明天的旅途中开始。 我亲爱的女儿,她其实很喜欢旅游呢! 16 (作者注:正式出版的版本,或许经过了自传编辑的修改) 星星使天空绚烂,却无法为太阳增彩;爱情与理性,就像是硬币的两面,无论何时,两者只得其一;生者哭泣,逝者长眠,爱人之心即是人的本性,不可轻移。 我遭遇了一种超越的情感,它改变了我根深蒂固的、对女人们的看法——这样一个女人,她可以不完美,但必然会打动你心;即使受到众人诋毁,甚至动摇了自己原本的志愿,专注的爱意也不会消褪。一切的苦恼和哀愁皆源自于此,人作为人所立下的约,或迟或早,总有天会到了兑现的时刻。 在一个可能的地点遇见她,可能是在阴天的咖啡馆、早晨的面包店、噪杂喧闹的公车站、鸽子们企盼等食的公园长椅、黄昏时点缀斜阳的码头桥墩……在以上的某一处,或者其它更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中,相逢邂逅。那一时刻,像是在静籁午夜用手指拨动了琴弦,人生的方向改变,未来的画面开始在脑中浮动,世界焕然一新。 两个全然陌生的人,却仿佛相识了多年;不同于单恋的恍惚胆怯,只一个眼神就超脱了语言、身份、人种、年龄的障碍。即使,碍于俗世的陋习,在第一秒的初遇之后,尚还缺乏紧拥相吻的勇气。这就要依赖之后的决心和毅力,可能在一周之间,也可能要数年,甚至一生也办不到——其中有些是命运的安排,但真爱对人的驱使不分强弱,归根到底是方法同性格的问题。因此有人注定孑然一身,有人就能相伴相守。可绝大多数的,还是在半途失掉了那份情感:或许是有个人变了,或许只是不肯放下骄傲、诚心道歉。一句话的距离也是隔膜,相隔的惯性,慢慢就离得越来越远:待到察觉的时候,却早已无可挽回。 这和我曾经许诺过的不同:作为整本书中的“我”,并没有在这一节里讲出一个具体的故事——没有提到我如何爱上一个年轻女人,甚至到了愿意和她交换戒指的地步。抽象的处理在惯常所见的那些自传中是不易被接受的,因为这越过了因为文体而购买书的读者们的底线。 没错,大众捣碎了它周围一切与众不同的,一切优秀、独特、历练和经典的东西! 那么我宁愿这本书一本都卖不出去——我只忠于我挑选的模式,来合理组织我的文字。在此需要强调文艺伪装的必要性:首先,使用通顺而有韵味的文字,来回避叙述的乏味,字与词的组合产生的韵律本身,便可创造阅读的快感;并非单纯地写实,而是选择去将感觉抽离出来,再还原到一个由写实场景组成的集合上。其中的每个要素都仅突出少数的要点,但却要倾注全部的感情:结合符号化的表述,能够强迫用心的读者们主动思考,进而增加代入感;在这样的写作设定下,作者所经历的、还有他的本意并不显得有多重要。相反,擅于玩弄文字者还经常刻意给它们套上几层壳——因为概念在理解中不是单独的存在,它总需要和其它的概念交互,才能接近自身的完整。一个写作者所要做的其中一件事,是将合适的相关概念统合起来,从而引导阅读者们想象力的流向。这件事从理论上来解释复杂无比,在实践中却只需遵从自己内心的意愿——因为你所写下的,原本就是你自身的反映:若是要将作家同另一个概念作类比,那显然就只能是“炼金术士”。 批评家们永远都不能够理解。既然他们认为一个人已经疯了,那他们就应该知道:对于疯子应当容忍他,而不是试着去纠正他;如果对他不屑一顾,那么,抵制他的最好方式,则是不在意他;如果硬要咬住不放,那就必然别有用心。曾经有这么一个蠢货,反复说我的文字“像长了刺”——我倒宁愿相信这是恭维,而并非“须得拔除,方能见人”。批评家的职业本身,就是件可悲的事情,在意他们的言行便会让作家在未下笔之前就变得战战兢兢。如果有位评论家看到这里,我希望他不要将这些文字理解为冒犯,因为我只针对那一小撮:要么指望别人的认同,要么指望别人的谦逊,剩下来的就都是争吵了。对于以此为生的一群,爱说什么也可,请当我的文字只是在对着你们弹琴——纵使看到时会是如何不满,这个故事也还是得如此抽象地进行下去。 两个相爱的人究竟为何分离,是否是在埋怨最开始时不够坦率?人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这些如果不能为爱而让步,就都蜕变为争吵的起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讲话了呢?又是在什么时候怀抱敌意、处处冷嘲热讽了呢?那些经由努力共同建筑的回忆,再用回忆去将它拆毁;一堆值得纪念的日子,不过一次两次的忽视便转而被痛苦填满。事情的开端往往只是小事,毕竟这世上找不到这样的一对爱人,他们的性格能够完全融合、心有灵犀、从不争吵——是不是我们应对的态度有问题呢?假如当初是遵循另一种可能:假如我曾开口道歉,对她说“我说错话了,我并不是那个意思”,然后她回答“没关系,我都了解”。如果生活可以朝着这个方向来继续,她或许就不会转身离去。 扪心自问,这是否是出于我们由父辈祖辈身上继承下来的、社会烙在我们灵魂上的古板成见呢?阿波罗式的想法太多,狄奥尼索斯却被压抑得太久——谁又不是这样呢?我们真不应该如此坦率么? 我羡慕八岁时的我,那时候,伟大存在曾像天父一般加护着我,世界广阔无边,正义立场分明。然后,逐渐的,纯真就随着年岁的增长远去了,我们开始对人对事处处提防,一切的守则和界限都变得模糊不清:难道表达爱意需要掩饰么?谁规定生气之后必须走一个规定的流程呢?看看,我们争吵的开端都是些什么:堵塞的水管是谁的责任,金枪鱼罐头的最后一口应该给谁,是否能够瞒着房东收养街头流浪的小猫,洗碗和清洁灶台的顺序由谁来决定……最后我们会忘掉这些小事,而去专注于争吵本身:这是明显的圈套,因为争吵被定义为以“原谅”或者“不原谅”作为结束的过程。可是,很多时候明明在心里原谅了对方,却不知应该如何给出信号、坦承心事。相爱的人们,起初可以凭借对彼此的了解和信任,将讯息及时表达出来。随着争吵的次数的增加,男人和女人,或许就会慢慢发现:争吵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记忆中如此清晰地累加起来。之后每次进行着的争吵中的某个画面,都能激起关于过去的不快共鸣,又都引出一段美好的回忆——糟糕的越积越多,美好的被反复摧毁,“原谅”讯息的表达也开始高不可攀了。 我总在想,或许是永远无法达成的愿望,但是——能不能就在争吵过后,只要是积怨还没累积到毁灭的地步,就可以试着去抛弃社会赋予的特定程序:不给理由地原谅彼此,藐视那个不知所谓的流程,让情绪从一个地点游荡到另一个地点。再看一次爱人的双眼,从那里读出共通的信号:不管之前那些歇斯底里、怒骂哭泣,也无需再为得失斤斤计较——连“原谅”也不必说了,就像多年前那样紧紧相拥,凭借体温和怀中的实在感来彼此交流,体会越过世俗的不同感受。 如果这一切现在还能做到的话,如果时间还停留在那一刻,让我用这么多年的时间明确了我的决定,再开始转动……可惜世事不允许“如果”,针对过去的另一种可能而提出来的假设,永远都无法成真。我们为了逃避而离开,刻意疏远那段不堪忍受的过去,情愿在想像中重建一段理想的过往;但居住在空中楼阁上时,心里总会满溢不安全感,如同在高空中行走于钢索上一般的惶恐——事情再回不去,我也知道,但就是不愿甘心接受。 我还记得一个清晰的画面,这是在那一年冬天,我们刚到那个城市的第一个冬天:那是圣诞前夜,你等着我,而我却为了那件毫无希望却又必须完成的事情,始终都没有回到家来。外面下着大雪,屋里却连暖气都停了……如果从这画面中抽离出来的情绪是真的,它这么清晰,应该就是破裂的开始。 那个家我没有再回去过了。因此,在我印象中,你一直还在那里等我。冬归夏至、春去秋来……你就在那里,面带温暖又期待的笑容,坐在彩虹之上的某处,活在永远的童话里:我认为,或者仅仅是希望,你知道我并没有夺走你的一切——我在改头换面中获得了新生,生活从另一个故事中开始继续。 但我让你失望了,编造出的崭新故事、伪装扮演的人物再怎样逼真,这则真相却不可隐瞒。因此,这另一个故事中的一切,其实都毫无意义。伟大存在无可挽回地远离了我,不再眷顾于我了。一切眼前的幻境依旧美丽,但内里却都变了味道,好像是湖面上看似平静却又并不安定的水,时不时会因回忆而掀起波澜。我反复欺骗到连自己都开始信以为真,相信能将虚妄幻象当作伟大存在来膜拜,但真正的伟大存在却停留在了那一刻——他在那一刻就已经转身了。 有什么办法,甚至魔法也好,能逃脱失去之后才觉察得到的、漫长无边的苦闷,让一切都再回到从前呢? 作家先生的智慧令人佩服,在第二幕中,他几乎完全揭穿了反重力魔法的奥妙:全赖舞台上一群演员的倾力演出,才让他的思维重新回到巫术的道路上。 毕竟是静止封闭的舞台设计,场景狭小,使用的道具又极端有限——如果不是用关于仪式的预设来进行了限定,只要认真思考可能性,在纸上排列各种关系,并且穷举现场的可能性:即使忽略掉一些依照目前推断显得并不现实的可能,应该也很容易推出正确的结论来。 如果我站在他的角度会怎样想呢? 我知道这很难,作为导演,我事先已知整场演出中并无超自然的部分——恶魔和上帝都不存在,只有人。人能够做到的事情极其有限,因此我能从容不迫地思考谜题、给出假设,并找到符合题设的答案。相反,作家先生很容易就会被诅咒、不可思议场景和封锁记忆带来的痛苦压垮。那时候,心理上选择放弃合理思考,是对自己的一种反射性的保护——只要忽视常规就能舒缓压力、感到轻松,这正是宗教慰藉人类的方式。鉴于他当时的情绪,奇迹和不可能反而比理性思考更容易被接受——人在无助的情况下,只要身边众人推上一把,依赖心理便会主动向不可知的方向倾斜了。 我无法否认预知谜底在推理时给我带来的优势,也因此,我理应给出比那个热爱幻想的男权至上主义者完善得多的解答(我不知道他此刻已经想到哪一步了——当然,就算他能够正确解答那些动物谜题,对剧本终章能够造成的惊讶度也只会产生微小的影响)。 首先解答相对简单的“反重力”问题。 条件: 1,天花板没有损伤,也不可能被翻转; 2,蛇的体表和食道壁都没有任何伤痕; 3,腹鳞的痕迹自门左侧无窗且离右侧三扇窗较远的地方开始,经过简易壁炉烟囱之后斜向上,直到蛇被钉死处。起始端和拐角处的腹鳞痕迹较多——腹鳞痕迹确实是蛇爬行过后留下,不可能是人为添加。 由1和3可推知,极北蝰确实在墙壁上移动过。2给出的信息是,使用绳索及支撑架类硬物固定均无可能。实际上,作家先生口述的磁铁理论和实施过程已经相当说得过去——结合以上事实,那原本就不难想到。遗憾的是,我预先估计到了解剖这点,而选择了一个应付的对策:在很可能出现的上述简单构思出现之后,我请在场的演员们用“强有力的证据”迅速阻止他按照正确的思路深入下去,并用一套关于瞬移的巫术理论转移——箭杆上的刻字和“衔尾蛇”的蕴意在此处起到了很好的铺垫作用,木匠在他来后立即用《西弗·罗洁艾尔天使之魔书》中的权威理论来解释第一幕中“只使用屋内物品”的原因,也起到相同的作用。 现在回想一下那个初步的磁铁理论被否定的原因,主要是依照弩匠提出的决定性证据:蛇胃中的睡鼠体内并没有磁铁。 按照作家先生提出的逻辑,饿极的蛇咬住磁铁睡鼠不放,进而被磁铁拖到天花板上,在此过程中食物逐渐吞入(其实,在移动中被磁铁缓慢推入亦可)。通过在阁楼使用磁铁调整极北蝰的位置,并在楼下用自制十字弩射箭以达到需要的效果。 这样一来,要证实理论,磁铁睡鼠最终就必须留在蛇尾内:而现实并非如此。另一个不好解决的困难是:在抵达天花板上预定的位置后,睡鼠在蛇腹中的位置并不绝对,要将它上移到靠近蛇头的位置才能提高准度——但实际操作过便知,若不借助外力稍微固定住蛇,这点极难做到。 实际上,这幕戏确实是用了他当时想到的方法。只是,我们总共给极北蝰喂了两只睡鼠,而不是一只。先喂的那只不过是烟雾弹,三分钟后再喂的才被塞了磁铁。 为了确保磁石不乱移动,需要等到食物进入胃中才开始操纵它——胃的结构易进难出,小心操作就可以保证磁铁睡鼠一直到固定在天花板上时,也都停留在极北蝰的中段——也即胃部所在的位置。 这时可以射第一箭。注意,并不需要将睡鼠挪到极北蝰头部,而是直接射脾脏所在的位置——短箭进去后就刚好越过胃的底部,也不至于会将后吞入的磁铁睡鼠的某只脚给钉住。为了避免意外,弩匠找来的这只睡鼠是没有尾巴的:在短暂的笼养期中,和蛇一样,都是完全按照野外可能的食谱供给——为了它们,那几位猎人可没少忙活。 因为中部已经被固定住,跟着就可以将磁铁往前挪动:调整、射箭;再调整、再射箭……等到七枚箭矢按需要的位置布置好后,磁铁睡鼠也再次回到了极北蝰的口中。用系在睡鼠体内磁铁上的棉线将道具拉出回收(这时磁力已经取消,具体见以下关于磁铁的说明),同时放入预告函。 不直接用磁铁拖出再取下,是为了避免在天花板上留下痕迹。使用棉线这点,在之后关于“进入全封闭密室”问题的解答中亦会提及。写到这里,若有读者的话,也会明白必须使用两只睡鼠的原因——若是胃中一只老鼠都没有,但解剖后却在蛇的食道壁上发现被粘液粘落的睡鼠毛发,诡计的路数也就在瞬间一览无余了。 至于磁铁,是使用了上一季回那个大城市时购买的电磁铁。最大号的马蹄形电磁铁,能够通过调整电流强度来改变磁力大小——磁力预先调整到经过离壁炉烟囱最近处时也不会对吸走铸铁烟囱管的程度。因为弩匠表现出来的博学姿态,作家先生对他给出的估算结果表达了盲信的态度:实际上,直接动笔计算即可知道,需要的磁力并没有那么夸张。还好,这项计算在换算和查找常数方面比较困难,作家先生对理工科也并不在行——他应该会简单采信这个结果,而不会再去验算一次。 因为第一幕中已经用过蓄电池,功率转换器也是现成的,此次就无需另行购买了:这些道具在下一幕中仍旧有能够用到的地方。 接下来思考“进入全封闭密室”这个问题。 条件: 1,因为蜡封,由正门进入的可能性渺茫; 2,一楼的三扇窗户全部反锁,且均未被开过; 3,阁楼通风口、狩猎孔、烟囱口不可能进人; 4,根据木屋建筑结构及木匠检查结果,拆卸墙壁或者天花板进入亦不可能; 5,通风口的铁栅栏上有被硬物擦伤过的痕迹。 根据以上四项条件,木屋对人类而言是完全密室。但是,对一条蛇而言,却并非如此——按照如此的思路,在基本不违背以上四点的前提之下,我们可以假设蛇进入了而人未进入。 能够使用的缝隙仅有通风口、狩猎孔和壁炉通道这三个。壁炉门在主人走前必定会锁好——除非让木匠在第一幕末尾找机会悄悄开启,然后在第二幕刚刚上演、作家先生拂去蜡丘进屋之后再悄悄关上,否则几乎无法利用。虽然通风口和狩猎孔也都被遮堵住,但从外部打开和还原却并非难事。 也就是说,实际能够使用的仅有通风口和狩猎孔这两处。 那么,我们首先需要做的,就是找出一种方式,能够让所需的道具经由阁楼两处空间上并不宽裕的孔洞,到达密封正门前的舞台。 需要进入的道具有:十字弩、七支短箭、吞下两只睡鼠的极北蝰、在天花板反面用来固定蝰蛇身体的第二块电磁铁。 需要取出或在木屋内使用的道具有:三只午餐肉罐头、速写本、一支炭笔、伐木斧、八角锤、军用三折锹、刀石。 其中午餐肉罐头、速写本、刀石和炭笔的部分,如刚刚提到壁炉门时所说的,可以请木匠先生取出——作家先生只清点过一次物资。虽然在搬运过程中盯得很紧,但在木匠维修储物柜柜门的过程中,却有很多机会做这件事:他将原本的小号刀石替换成同型号的、但却磨损严重的一块;柜中的两柄多用途小刀也故意用刀石制造出些许划痕,以便之后让屋主误以为是有人反复打磨过;午餐肉罐头取走三罐,藏进他的工具箱中——剩下的摆放成合理的、难以被一眼看出的排列。 那捆炭笔根本无需再动,第一幕折断笔头时,那支被折断了笔头的炭笔笔芯的中段已经被整个取走,并且保留了下来。小心使用的话,完成全部的预告函都不成问题。 至于已被撕掉了两角的速写本,为了防止次日(即3月2日)在小屋的密会中可能会需要书写一些内容,或者在讨论中绘制草图,木匠已准备好了红标记笔和报废了的大幅面设计图纸(即使一个身处边远小镇的木匠实际很少会用到这些东西)。实际上,为了让针对仪式的解说部分令人信服,他那天确实带了不少东西,虽然有些并未用上。 动过手脚的速写本和炭笔都放在储物柜近门那端的下层(罐头也放在那处),而封门用的蜡烛和火柴则放在近书桌端的上层——这并不是幸运的巧合:很遗憾,因为使用蜡来封住屋门本来就是由第一幕延伸而来的灵感。我叮嘱木匠用合理且巧妙的方式暗示并说服作家先生在收走钥匙的同时如此断绝门被以任何途径开启的可能:这是很麻烦的任务,太刻意的话,难免会引起屋主的怀疑,太谨慎隐晦又是在做无用功。我提供的方法,在讨论中反复提到画有魔法阵的那“七张纸条”,并记得在前面加上“用屋中石蜡封住的”这则定语;另外也着重强调“巫术师曾进入过木屋”这项事实。事后证明如此的暗示是相当有效的——作家先生用剩下的蜡烛封了门,并且还刻下了那些挑衅的文字。 用来制作短箭的三折锹,在屋主走后不久就被从通风孔的铁栅间取出来,柄取下后,铁锹部分又放了回去。这里要感谢铁匠先生,除了提供一些现成的工具之外,他还改造了一些长柄又实用的演出道具:比如加长柄的锤子、轻斧和钩子,锤头上还特别包上午餐肉罐头的铁皮。铜制的活动扣环、能够自由张开和收拢的平面帆布伞也是由他监督制作。最值得称道的一项功勋是:他设计并打制了固定十字弩用的铜底座。这个长方形底座的一端嵌铁,似乎是打算少许借助屋外电磁铁的磁力来加强固定。表面上则遍布棋盘状的细小坐标格——这样,只需用四根棉线便可以远距离调整十字弩的位置。实际上使用的是六根棉线:卡住弩身的部分还有一个半圆形的铜齿轮环,通过它还能调整发射的倾角,避免因为没入天花板的短箭过于统一而使人觉察它们是用机械性的装置射入。 借助这些工具,站在折梯上的木匠,首先用特别加长的铁钩从通风孔那侧探入,钩首挂上12股船用锦纶缆绳。钩子需要一直前伸到狩猎孔处,并且伸出去,以让对面接应的书记官取下缆绳——这样就在木屋的阁楼架构了一条结实牢固的固定索,大量的后继工作均以此为基础。 接着便可以将铁钩回退,顺势挂住收藏有伐木斧、八角锤和三折锹的军用毡布中——那包东西原本是在狩猎孔的右侧,直接在那个位置处理则太过麻烦,需要将它们用钩子拖到合适的位置上,再完成随后的步骤。 尽管听上去好像很简单,但实际上,递出绳头和钩过布包的步骤是整个过程中最为困难的:因为阁楼的长边达到5米,符合这个长度的长柄钩极难操纵。特别是从狭小的狩猎孔伸出去这步,即使书记官预先从外侧垫入了保护周围木板用的毛巾(通风孔的铁栅栏上同样遮盖上了保护用的数层帆布,作为支点的地方也额外放置了布垫),一时不慎仍会在墙壁上留下显眼的划痕。凭借多年木匠职业练就的腕力,那位先生算是出色完成了这项任务。 布包拖到稍后预计要钉住极北蝰的那处天花板的上方(之后的很多操作都要在此处完成,因此必须是最便于在屋外操控的位置),换一个短些的长柄钩打开布包的搭扣,将三折锹勾出并将木柄卸掉,但铁锹部分并不急着放回。 这时木匠需要将手头的工具换成包有罐头铁皮的长柄锤子,用它多次敲打布包中的伐木斧刃和八角锤头,让罐头钢皮的碎屑留在这些地方,以制造出巫师是使用了这些工具制作短箭的假象。然后将铁锹放回,搭扣还原,再换回长钩将它推回到原来位置。 跟着就用各式长柄工具以不同的力度和角度敲击阁楼的地板——这些看似“有人努力在此制造十字弩和箭矢”的痕迹不必急于完成,可以分数次进行,以达到更为真实的舞台效果。 短箭和箭头的制作都是在村中完成的,其中箭杆部分由弩匠和木匠合力完成,箭头则在弩匠的指导下由铁匠敲制。箭杆顶端的字是我亲手雕刻的,选用了美加合印的馆藏版《大魔法书(注:the Grand Grimoire,文中所提的重印版本并不昂贵,订购价约在120美元上下)》封面上大量使用的“老英式”哥特字体,以加强作为仪式道具的效果。这样的短箭一共造了八支,其中一支刻了字母“B”的,并不会在这一幕中使用,而是作为在第四幕戏中承接前两幕场景的暗线,暂时由弩匠收藏了起来。 如此合力完成的箭矢便可以将各位演员的嫌疑分散掉,因为对阁楼地板的敲击和既成的密室表象已经暗示制造者仅有一人了。事实证明这是很有效的:我那糟糕的雕工,在让弩匠有机会向作家先生展现他的木雕技巧的同时,也排除了他“可能就是巫师,或者至少受巫师的委托制造了十字弩和箭矢”的嫌疑。 此处需要预先澄清一个事实:此幕中使用的十字弩确实是弩匠亲手制造的,但并非是用了木屋中的木材。这个诡计完全是为了配合“全部材料均是出自木屋”这点而设置——通风口铁栅栏上的痕迹是故意留下的,配合阁楼地板上假造的制作痕迹,其中一重目的就是为了让作家先生发现,并且愿意在阁楼上花时间向大家发表一番演说。之前弩匠会在言论上表现出一种针锋相对的态势,他那小个子、秃顶、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却旁征博引、言语带刺的傲慢形象足以挑动起屋主的反驳欲望,这正好为弩匠在楼下多“犹豫片刻”争取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骄傲的作家先生认为他的短期对手正考虑着是否应该上楼来经受挫败,而那位演员却正将床垫掀起,取下两根桑木横梁和一整块杉木板,藏进身上那套不合衬的西服里:这些上好的材料,在第四幕时便会派上用场。 我为之后发生的一件暴力事件感到难堪——事实上,那件事也令在场所有人难堪。谁曾料到作家先生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恼羞成怒、扬起拳头呢?这完全是在计划之外的情节:他甚至都扯住了弩匠的衣领,要是再稍稍多用点力,衣服里藏着的秘密就会掉出来了。那样的话,整场戏也就全完蛋了! 在这关键时候,“猎狐犬”可真比狐狸还聪明——他佯装要躲避猛冲过来的作家先生,故意向后退一步,用力倒坐在木床预定卸下木材的中间位置。 其他三位演员也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老猎人和木匠赶紧过去扶他,弩匠则适时收起了惊慌了表情。这一套配合顺利稳定了作家先生的情绪,将剧情再度拉回了正轨。 这才是真正值得惊叹和喝彩的戏剧! 第四章 本来我们认为应该是万分精彩的、发现床下秘密的安排,和首演的这段比起来,简直是彻彻底底的平淡无奇。 从逻辑上看,以上的推论带着明显的先验因素。实际的安排是:就算并未达成如此的效果,弩匠也会找机会完成这件事——因为猎人们和木匠找机会坐下的时间是机动安排的。那天在木屋场景的戏码很足,有很多机会可以完成如此的演出要求:不过,应该很难再有别的可能,能够达到甚至超过7月1日确实发生的那个版本了。 很好,完成了以上的铺垫,接下来要开始解说重点了: 在6月29日下午,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完成的呢? 为了完成我脑中设想出的、这项宏大异常的不可能诡计,我们一共需要七位演员—— 木匠、铁匠、弩匠、老猎人、“猎狐犬”、宿屋主人和我。 这是最值得信赖的演员集合。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包括这六人之外的其他演员们)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为今日的齐聚铺陈理由:大家共同谋划了一个由纷繁复杂的不在场证明构成的网络。即使作家先生在村中每一户都进行询问,由“可能其中一两人说了谎话”这种通常的观点,也完全不足以推出六位演员中的任一位曾在他到达的前一日出过村子的结论。“十多人说的全是半真半假的谎言”这点,并不是什么新奇的点子,和破解密室也没有直接联系,此处就略去不写了。 三位猎人,由于需要凭借他们在瞄准上的经验来指导射击。我安排他们站在木屋的三扇窗前——弩匠在用弩上有绝对优势,他理应站在狩猎孔下、那个最利于观察的位置上;其他两位则站在两侧窗户靠近弩匠的一侧,以左右相对中心各偏18度的观察角度对弩匠给出的瞄准结果予以修正。 剩下四人中体重最轻的书记官,负责在狩猎孔外侧协调固定索操作。需要注意的是,由于那一侧建筑结构上的斜坡设计,折梯需要和一个置空固定的脚手架配合使用。脚手架一端由铁匠固定在折梯上,另一端紧贴狩猎孔侧三角形墙板和屋檐间的隔缝。为了防止压伤木材,和木屋相连那端的压接处还垫上了两层粗麻布。 木匠则掌管通风口一侧——那里实际上是完成一切魔法的关键所在,具体放在流程中再说。 宿屋主人向来行事细心,因此安排她来控制楼下的那块电磁铁。与那块磁铁相关的操作恰好在离作家先生浇筑的蜡丘十分接近的位置上,如果不是做事细心有条理的人,便很有可能在操作过程中不小心踩到蜡丘,让所有准备功亏一篑。 我则作为整个现场的指挥和调度人员,同时也负责应对在预先设计和彩排中未曾预料到的意外情况。 固定索早在取三折锹柄时就已架设完毕。木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造成存在“次元镜子”的错觉——他需要在“猎狐犬”手中磁铁的协助之下,将极北蝰运输到墙壁上腹鳞痕迹的起始点处。 这同时也是架设十字弩专用运输索的过程:弩匠首先将刚刚饱食了两只睡鼠的极北蝰装进一只1米长的厚塑胶袋里,其他两位猎人隔着袋子、小心掌住蛇的中段和尾段,以保持蛇身笔直的状态。然后将袋子装进一个原本是装设计图纸用的窄硬纸筒内,——纸筒的底部垫了大约30厘米厚的废纸,以让蛇头能够保持在纸筒的开口位置。窄纸筒的直径只比蛇体最粗部分的直径稍大一点,避免运输中蛇的位置改变造成麻烦。塑胶袋袋口则用胶带固定在纸筒外侧。 为了做出最终的衔尾蛇状态,弩匠在蛇吃掉第二只睡鼠之后,在它身体上安上了一套小机关。首先需在蛇牙上嵌好预告函,然后再装上训蛇时常用的、用橡皮筋固定的牙套:这结构上类似手铐的牙套被改装过,前端遮住牙尖的部分去掉,只留下箍住牙根的部分。用针在蛇尾上穿出两个和蛇牙之间距离相等的洞:位置需要谨慎选择,不能或仅能够流少量的血。用针引细线穿过这两个洞,线头分别穿过牙套护住的左右牙,各绕一个半圈,将连接尾部的两根线长调整到比蛇身体稍长(这样可避免在墙壁上移动时蛇将线挣脱掉,太长则容易纠缠),然后用一个活结固定。另有一根棉线拴住牙套的开关,保证用力拉扯能够打开牙套并且拴紧回收。 当固定活结打开,收紧两根线时,蛇尾就会向蛇头处靠拢。用到这个功能的时候蝰蛇已死,不会再做任何挣扎,因而基本不会发生意外。蛇尾被拖到上颚上,线再用力,尾部就会被牙齿穿透,但不会穿到底,因为下来还垫着牙套。这时打开牙套开关拖走牙套,并拉穿尾细线的一端来回收。由于重力及牵引作用,尾部还会逐渐刺得更深入些,嘴也会再张大,为之后回收磁铁睡鼠做好准备。 这时蛇并非完全被放入到纸筒中,弩匠依旧掌住它的头部,其他人需要再在纸筒外套一只特别缝制的长麻布袋:“猎狐犬”将布袋慢慢套上,老猎人则双手捏住能够收拢袋口的棉线。等到袋口快到蛇的头部时,弩匠突然将蛇头压入筒内,手抽出的同时,老猎人迅速拉线将袋口收紧,只有牵引磁铁睡鼠用的硅胶编织电线还留在外面。 没错,在此纠正一下:拴住没尾巴磁铁睡鼠的并非棉线,而是电线;在那小家伙肚子里装的是包了橡胶外套的电磁铁,在最开始的时候并不开启。 收紧袋口的棉线打上一只精巧又牢固的活结,解开的一端再连上一根长线:在较远的地方稍用力拉绳就可以开启袋口。靠近布袋口位置还需要缝上一只小布袋,里面是另一块橡胶电磁铁,电线顺着布袋缝住,一直到布袋底部才露出来——这是为了防止和蛇头处的电线及其它长线距离太近可能会意外纠缠住,进而影响到之后的流程。 布袋底部还缝有一只结实的橡胶圆环,为了保险,圆环外同样套了一块麻布,一条14米长的、较细的登山缆绳从环中穿过,首尾缝合制成环状——这样就制成了所需的运输索。 从通风口将处理好的纸筒和运输索一道放进阁楼里,用卡扣将运输索的尾端固定在固定索上。然后,由狩猎孔端将固定索向外拉2米半左右,直到悬挂在半空的纸筒被运到阁楼的中间部分为止。通风孔这边再放入一些运输索,直到纸筒缝有磁铁的那端几乎要碰到阁楼地面。 接下来的步骤需要反复尝试——木匠和书记官同时用力,让固定索摆动。开始时纸筒部分的摆动很难协调,在反复调整之后便可以让纸筒带有磁铁的末端周期性经过楼梯口处。此时缓缓放入少许固定索,同时继续摆动,尝试让纸筒的尾端搭在天花板的开口处。成功之后,再放入一些运输索,并将固定索收回原状。现在木匠和书记官可以将固定索缠绕固定,以减少手头需要应付的线头数量。 继续放入运输索,让纸筒末端落在楼梯扶手上——此时的竖立状态是不稳的,除了运输索的牵拉之外,只有天花板边缘和扶手这两个支点。站在窗前的观测员们有了他们的第一项任务:指挥高处的两位微调固定索的位置,并且继续放入运输索——目标是让纸筒从楼梯外侧滑下去,而非落在楼梯上。 当纸筒成功从楼梯外侧滑下后,大量放下运输索,一直到纸筒竖立在木屋地板上为止。接下来一边扭动运输索,一边继续慢放绳索——其目的是让纸筒末端缓缓向前摩擦滑动,最终让整条纸筒尽量垂直于木屋大门倒下。 如此一来,纸筒离正门仅有不到半米的距离;或许运输索可以再向前推挤一下,让纸筒末端缝着的磁铁更靠近门些。观测员们确定了纸筒末端磁铁的位置,通知木匠和宿屋主人先后打开电磁铁的开关。 这是预先隔着厚松木板测试过的距离,事实也证明场景和条件应用的普适性:纸筒毫无问题地被磁力牵引,先慢后快,最后几乎是冲撞到了门上。宿屋主人万分小心,让手中的电磁铁和蜡丘靠得不能再近,但又丝毫没有接触;一听到门那边纸筒碰撞的声音,便马上将磁铁向着左上方移动,脱离危险区域,来到预定让极北蝰出发的位置。 由于磁铁是缝在袋子上,而非固定在纸筒顶端,所以此时纸筒就像是挂在了那面墙壁上一样。 木匠需要完成换闸工作:他关掉纸筒上电磁铁的开关,同时打开磁铁睡鼠的开关。虽然受力有少许波动,但毕竟宿屋主人手中的磁铁一直开着,纸筒并未倒地,反而向上移动,直到两块此刻开着的磁铁位置重合。 很好,现在木匠拉动长绳松开袋口的活结,同时拽住运输索,不让它随蛇一起运动。经过我们已听作家先生陈述过的一番过程之后,蝰蛇便从墙壁爬行到了天花板上,并且留下了我们需要的腹鳞痕迹。 阁楼用来固定蝰蛇的电磁铁,为了做到精确操控,是由一根木制的调整杆来控制的:调整杆和磁铁紧密相连,两块磁铁间的磁力又提供了足够的抓地力。通过三位观测员的指挥,能够实现较高的位置精度。 宿屋主人在将极北蝰交接给木匠之后,暂时关闭磁铁,折回刚刚放出蛇的位置。然后,再次根据观瞄手们的提示,开启磁铁将纸筒吸住——这一次要加大磁铁功率,因为纸筒作为固定运输索的尾端,千万不能在运送十字弩的时候松动。 这样一来,一条简易的临时运输带就完工了——缆绳穿过通风孔,先沿固定索移动,到达阁楼中段再转折向下,经过楼梯口,借助天花板边缘转折,然后十分牢固地接在壁炉一侧的墙壁上。墙壁端的固定位置,亦可通过宿屋主人手中的磁铁进行调整。下端通过橡胶圈来完成转向的环状运输索,由木匠手动转动:14米长的流程,手力匀速拖动的话,只需要不到3分钟就可以完成一圈。 就算有办法通过阁楼的两个孔洞取得床底的木料,也没办法仅用那些东西完成弩匠的那柄改装弩。我无法很好描述制造上的精妙,只能在此略微概括一下它的外形和功能:由长方形底座、弩身本体、防血平伞和四块防护板拼接而成。因为整体体积较大,只能由木匠透过通风孔将部件运入再组装完成。七支弩箭一次便可上完,七个箭槽相对底座成斜线排布,木匠需要用一根特制的铁棍在阁楼地板上加固本体,然后使用一个特制工具,用类似上发条的方式依次拧紧弩绳——这些恰好可在故意留下痕迹的部分完成,就算再添上些痕迹也不甚要紧。扳机部分经过巧妙的设计,上弩绳时就算工具滑脱,也不会误将短箭射到天花板上。其中一块防护板的一端开有出线口:控制扳机的七根线用不同的颜色标记,调整位置和角度需要六根线,平伞的开关也需要两根线——总共是十五根长线要从此处引出来。这些线由木匠负责掌控,就像是在遥控一套复杂的电动玩具一般。 将这个大家伙用两枚铜扣环固定在运输索上,转动绳索将它搬运下去,直到安稳放在天花板蛇的身体下方——弩的位置和由磁铁控制的蛇的位置可能需要反复调整,实用方面,是为了取得最理想的射击及观测效果;观赏方面,则是要让推掉蜡丘走进门来的作家先生最大限度地感到匪夷所思。 如果有人觉得用了这么个反常规的道具不太公平,那么我也要申诉:这都是为了完成那个反常规的“衔尾蛇”造型而设。实际上,主要还是为节省时间考虑,毕竟运输索可以自由将道具运抵和收回——使用普通的十字弩,做到相同的事情也毫无困难。只不过,每次运送、调整位置、打开平伞、发射弩箭、收起伞、运回通风孔、再上弩箭……这样的过程重复七次,大概会令木匠先生双手无比疲累,同时感到心情沮丧的。 感谢铁匠的杰作,用它来实施的步骤则是:开伞、调整、发射、再调整、再发射……收伞并使用运输索回收到阁楼,拆散后从通风口原样取出木屋即可。 当然,如果感觉调整用的复杂底座并不公平,也可以用两根橡皮筋和四根棉线控制的简单平板底座来进行(角度调整功能的缺失或许可以通过精度的降低来弥补);或者将运输索的固定点安置在通风孔所在的那面墙上、房间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每一次射击都用阁楼的电磁铁做导向,只需在制造短箭时在箭头里安置磁铁即可——那样或许能得到比此处提到的方法更有效且保险的造型效果。实际上,可行的方法确有很多:我的意思是,将弩和蛇成功送到需要的位置,让看似不可能的射击与固定变为可能的步骤是最主要的。相反,怎样射击与固定就看人心情而定了:关于工具及方法美感的确认上,我认为铁匠的道具是兼具效率、丰富想象力和切实可行性的——这就很足够了。 射完短箭、完成衔尾蛇造型后便可撤走阁楼的电磁铁和调整杆(还需将睡鼠拖移到蛇的嘴部、被毒牙及嵌刺住的尾部挡住的地方),宿屋主人也可以先行休息了。等到蛇血滴得差不多,再在有人观测指挥的情况下,收走空纸筒和运输索。固定索也可以跟着卸下。至于磁铁睡鼠,一直等到折梯、脚手架和所有工具都一一收好,晾在蛇口中它身上原有的消化液也差不多干了时,才能借助编织电线从蛇口中抽出,并通过通风口回收。 如果有人会阅读我的日记,并且读到这里。那他肯定会举手抗议,说我不仅是强词夺理,而且还走题严重——我只是列出了条件,并且草草推论出“能用的仅有阁楼的两个小孔”这点,便走上了泄底的不归路。 请先别给出如此肯定的结论,且往下耐心看完——要知道,现场遗留的证据有: 1,通风孔铁栅栏上有擦痕; 2,天花板上已经证实是通过磁铁法被弩箭射杀的极北蝰,弩箭并不都是垂直射入; 3,阁楼地板上有看上去像是曾用工具敲打制作某物的痕迹; 4,狩猎孔右侧角落的布包内,三折锹的木柄被卸下制作成短箭的箭杆,八角锤和伐木斧上留有似乎是敲打午餐肉罐头钢皮后残留的金属屑; 5,储物柜中的刀石磨损严重,午餐肉罐头丢失三只,多用途小刀有磨伤; 如果不能补充诸如:各个窗外的木地板上都有很多不同人留下的脚印,布包内工具仅有向上一侧发现敲击损耗,狩猎孔侧的屋顶边缘发现重物压痕,楼梯扶手及阁楼地板上各找到一处带着少许血和动物消化液的古怪痕迹……这样的线索的话,我所完成的大段推理,就纯粹是在少量已知证据上随意搭建的空中楼阁,除了较佳的画面感之外,既不严谨也不合理,对演员们的精确操控及达成相应情节的成功率看上去也很牵强:这对作家先生和其他可能的阅读者来说,都是十分不公平的推设假说。 产生如此的想法是很自然的。只是,从我所得知的、四位演员在7月1日当天和木屋屋主之间的讨论内容来看,以上有助于我所给出推理成立的线索并不存在。这其中存在两种可能,一是我最初就考虑到了这些瑕疵:让木匠在伪造布包内工具损耗时记得将八角锤和伐木斧翻面;狩猎孔侧的脚手架请铁匠造成悬空的样式,以另一侧悬挂重物的起重机结构来避免可能对房顶造成的压伤;回收全部道具之后再处理固定索和运输索,改变纸筒的固定位置,用运输索在睡鼠的正下方安置一只小巧的棺材,拉动电线,让湿漉漉的可怜睡鼠落到其中后再安全回收;况且,在屋外,不留下任何脚印,或者事后处理遗留的脚印也极易做到。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将现场的证据限定在上述5点或者更少,谁又能对我的推论给出有力的反驳呢?凭借阶段性推理再去有针对性地寻找证据的小说模式,一旦失效,不是恰恰会让正统读者们陷入恐慌,或让变格作者们去尝试异想天开么?只有诡计,没有推理,这是可笑的——况且这是日记,并非小说,也不需要特别去照顾读者们的情绪了。 哈!在这里就可以打住了:因为以上的数段都是唬人的,这也是日记才有的随意。想想看,我什么时候郑重确认过——我所说的就是在6月29日下午发生的事实呢?通俗推理本就是在吻合现实所有遗留痕迹的情况下,为过程寻找可能性的一种方式。如果连对前提的审视都忽略掉了,在想像中炫耀复杂场景和过分挑剔细节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要说的第二种可能性是:我之前所列的“全封闭密室”的条件有误。 这应该算是屋主的疏忽——粗心大意的作家先生,只是听了修窗木匠的提醒,以为那封了边的格窗是不能开的,就跳过了仔细检查的步骤,将那扇窗户和原先的两扇窗户一道标记为“已反锁”。 这难道不是自以为是的态度造成的密室么?事实上,那套格窗的外框和内框并不包含一套通常可见的、带长方形凿口的卡合结构,而是简单地用木工胶粘合,并且上胶量和外框固定螺丝的布置也故意只到能够勉强经受风雨吹刮的程度。先小心卸下总共八枚螺钉,然后捏住四乘四方格的左上和右下两角的十字横梁,稍微用力地前后摇动窗格,不一会儿就能将内框拆卸下来。利用这扇预设的后门,无需麻烦阁楼上的孔洞,不止蝰蛇,人也能毫无问题地进入。 我不喜欢这个设计,因为实在无趣:谁都能够想像得出,使用这种途径完成“天花板上的衔尾蛇”这出魔术有多么乏味;但谁也不能否认,这其实是最具效率和成功率的设计。我不想在日记中过多讨论公平不公平、效率不效率、可行不可行之间的调剂与平衡,对于目的已经达到的事实而言,那些统统是毫无意义:我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还需要过多挑剔么? 是的,我在这里不会坦诚真正的过程:可能是华丽复杂又有趣的那个,也可能是刚刚的乏味主意,甚至可能是符合五项遗留证据的其它可能。我本来想老实写下,可现在又反悔了——或许我此刻内心正深切期盼作家先生能够认真阅读这本日记,让他难堪,知道自己是怎样被我那些精心设计且巧妙执行的魔术所欺骗、愚弄;可另一方面,我又害怕向他完全坦白真相后的无趣。这是今天的想法,“熊魔”的那次还不曾想这么多,或许之后也不会再这样写——甚至什么都不写。天知道! 好了,好了。要是没有女巫,哪个恶魔愿把魔鬼当呢(注:《浮士德》中孟菲斯托的一句台词)?写到这里,我发现日记叙述的方式也是魔法——只有我知道伏笔在哪儿,只有我知道真相究竟为何。多年之前我自以为曾从他那里理解到这点:他为什么想当作家、想写故事。现在写到手疼,觉得自己能够体会得更深些。或许这并非他的真实想法——但是,我开始觉得书写可能是一种享受:虽然疲累,但却能够经历未曾经历过的,并且美化已经在记忆中的。发生的事情可以有不同的视角,类似的过程换个外壳便又可发掘新的美妙。被时间和苦短人生压抑后的放肆,被现实和残酷回忆欺虐后的反弹:文字的门槛不高,但能读和能写带来的享受却是无穷无尽,使人着魔…… 我又开始想他了:这在最近,是过去记忆的锁链被迫打开之后常常发生的事情。我买了他的自传,但却只翻开看了眼扉页。导读之前有他的一张近照,微笑古怪:因为匆匆翻到那里就猛地合上,同时心跳加速、头脑混乱。后来就只记得照片的轮廓和那个微笑了。 这才像是真正的魔咒,让我不敢再将那本书打开。明天早上,我会请宿屋主人帮我将那页撕去,并确认文中没有其它照片,然后才试着开始阅读。 似乎文字带给人的冲击没有那么突如其来。逐字逐段阅读的话,记忆最多不过承受如浪头冲刷海崖似的反复击打,只要没到瞬间击垮的程度,我想,应该都还能够接受。四年前我曾在宿屋见过熟睡的他,当时除了久别重逢后对岁月与往事的感慨,并没有其它感情掺杂其间。但是,随着华丽布置的戏剧在木屋逐幕上演,一旦过去和现在连接起来,却再谈不上记恨,反而开始在离开村子时对他挂念。 这是种怎样奇怪的感情!我猜,该算是女人与生俱来的贪心吧——得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偏移了书写这出台本的最初目的。 第五章 对了,说到台本:因为宿屋主人女儿的意外登场,下一幕的附加场景可能将会进行少许修改。不过,不得不承认,因为这意外而带来的灵感——想想那种仅凭药水便能够往来魔界的奇妙画面,还有那些借一位不会说话的小小女巫展示给唯一观众的魔书考证:其中似乎包含着一种意料之外的、不容辩驳的说服力。 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已经坚持了四年,到现在还犹豫也太迟了,这项计划必须这样继续下去。 它很可爱,除了味道不好以外,和其它家养的宠物也没什么区别。可人终究不会为一种不够牢固的羁绊失却主见——就好像文学这东西,美丽又善骗,却永不会为你所有:只接受膜拜,不容纳占有,破除对它的迷信之后,也不会不能生活。 说我现在还恨那个人,其实也不过是形式罢了。人对自己是无需欺骗的——时间不停留在过去。我组织这一切,显然不是为了那段无法改变的过往。此刻能够把握的事情,夺取过来便能改变未来的力量:这才是真正值得为之努力和期待的东西。 他现在应该在来这儿的路上,带着他最宝贝的枪盒。大城市的忙碌是不适合狩猎真正动物的,他在这四年里大概从未将那柄猎枪再次组合起来。或许偶尔擦擦枪身,要么就委托专业的枪械护理员——反正,肯定不会有人特意去留意枪管上的编号:谁都不会想到,早在4年前他来小屋时,我就已经将枪管给偷换掉了。 我却正在回去的路上,一切都托付给那群值得信赖的演员们。我整整七年辛苦工作积攒下来的金钱,如果要在大城市里进行一个类似的华丽计划,根本连雇一个可靠的帮手都不够,舞台道具更是无从谈起,但在这荒野里却绰绰有余。和这个国家首都的高昂物价相比,这自给自足的乡下地方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王国:那家伙的‘伟大存在’一直都藏身在此,从湖底到原先小屋的所在地——我听他说过那个故事,是他津津乐道的童年往事,像童话一样曲折美丽。那些棕熊、大尾巴赤狐、蛇一样的河流、夜晚的狼嚎声、成群的渡鸦和从头顶掠过的大鸟……这些美好画面支撑着他的生命,是他四年一次的生命轮回必须实地补充的营养。 哪怕有那些他百说不厌的谎言——也可以说,他就是为谎言而生的人物。他想要别人相信他的故事,塑造一段令他满意的过去,便努力成为了作家,想方设法地增加自己的公信力。他做到了,同时催眠了自己,创造了一个并不真实的‘伟大存在’,背弃了真正的故乡…… 此刻火车颠簸,窗外的夜色流动,好似无光的深海中涌动着的波涛,时刻不停。记忆从脑海中倾洒出来,让我想到那可爱故事中严苛的祖父,还有作为政治犯光荣献身的父母,一个从未见过的、在湖面上漂浮着的白色水翼艇,以及那关于奇怪屋子的童谣……想着这些虚构形象的原型,就让我忍不住想要偷笑。当年的我那么天真,竟会真去相信这些荒谬的故事。而现在他的自传摆上书架,又不知道会哄骗到多少对这片土地一无所知的人们,去相信属于他的传奇。 捏造的传奇。 但我也有我的传奇——我现在创造着的就是。除了那些职业猎人和木匠,这世上所有的不知情者,只要是听说过这故事的,就一定会对那把玩着古老符咒和大魔法阵的、神秘又强大的巫妖所创下的奇迹深表叹服,说那幕后主宰者窃取了上帝的权杖也不为过。当然,这样的奇迹对那位名义上的木屋主人带来的震撼必定最为强烈,因为我的法术乃是从他记忆中抽取——刻意制造的巧合,不可能发生的事件。要将这盘计划好的棋走到最后一步的基本策略就是:利用那家伙在他心目中的庇护所崩坏之际产生的、不可磨灭的致命好奇心。 哈,这也真奇怪——即使知道这本日记的读者本来就只有自己,我在书写时却竟投入了如此的热情,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向随便什么人炫耀自己的功绩。都还是没发生过的事情呢! 不过,如此一来,我倒能明白他在努力构建一个有“伟大存在”出没的虚幻世界时所持的心情了:美好的回忆、经过设计的事件流程、充满战栗感的细节、想像中的神奇世界——就像那出将在本周五首演的四幕舞台剧,决定基调的第一幕:那些镜头在我的脑海中,已经重复演出过无数次了。噢,不妨假设我是端坐在特约席上、预先读过了全部剧本的影评家,那样的话,就算离开场还早,我也肯定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掏出随身带着的记事本和笔来,趁着记忆清晰,赶紧写个包含所有关键情节的剧情梗概了。 是的,第一幕发生在四年前——我已经说过,那时候我就已经到了这里。我比他早来一周,给了宿屋主人不多不少的一笔钱,买下了宿屋里一个房间五年的任意使用权,以及一个关于保密的承诺。实际上,购买这个承诺并非单凭金钱:我运用了一些巫术师独有的手腕。那天我故意穿上一袭绣有维多利亚式宫廷花纹的黑色长裙,十指戴满镂刻有巫师符文和浮雕兽头的粗大银戒,脖子上则用挂着正统撒旦教倒三角封印标志的细银链装饰——这些本来就是祖母留给我的遗物,她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女巫! 当然,我自己也清楚——我本来就是女巫家族的继承人。如果不是十月事件(注:指1956年10月在匈牙利发起的反抗苏俄统治的革命)让我的祖母被迫逃离布达佩斯,我也不会丢弃这传承了数百年的祖传行当。 我的故乡和他的故乡,在新秩序建立之前,本来就是恶魔横行之地。巫术之火,就算经过了猎巫运动的摧残迫害,也依旧旺盛燃烧到了二十世纪中叶——无论是被看做魔法还是异端,神之力量的分享者抑或魔鬼在尘世的代言人,在那起源自法国,波及到全欧的宗教大审判中,我们的祖先逃到乡间、遁入山林。在整个16世纪,还有17世纪初,诞生了很多如此背景的偏远村庄。原来的女巫和死灵法师,化身为村姑和农夫。他们对神秘仪式、魔法和炼金术的执着,直到高速公路横越了他们的领土,税务征收员敲开了他们的家门,孩子们丢弃刻着纹章的魔法阵和符咒解说书,前往大城市追求属于现代的生活之后,才逐渐随风飘逝。 但仍有一些流淌着巫师之血的孩子,将这些知识继承下来,并且面临下一代越来越不愿接受的尴尬局面。但至少我不——我是不愿妥协的传统派,即使需要被迫去适应仅将科学及规整的社会制度作为真神来顶礼膜拜的现代人生活,我也不会放弃这能令日显乏味的世界重新焕发光彩的神授之责。 而某些人就不同了…… 反正,为了争取到一些值得信赖的巫师后裔,我在去那个村子之前,通过一些祖母遗留下来的关系,针对目的地做了一番极为详尽的民俗学书面考察——现代巫术师们的优势便在于此。虽然我早知道那是个因为猎巫运动而产生的死灵师小镇,但不清楚源流也无法取得当地人的信服:我了解到村中猎人们的信仰、村长祖辈引以为豪的魔法阵、木匠家族和瓦勒度派(注:aldenses,也称“里昂赤贫派”,是猎巫运动的导引之一)之间的牵连、宿屋创办者在罗马妖法上的造诣…… 这些努力在此可以统统忽略,查证过的内容,若不借助原来的记录本,我此刻也无法一一重述了。现在还记得的是,初次和宿屋主人见面时,我微低着头,神情肃穆、一言不发。她首先从衣着上察觉到这位客人的不寻常,还没来得及调动自己的防备心时,我已经从长裙的侧袋里取出四枚罗马古币,在她面前摆出了一个三角阵列: 是全正结构的三角形阵列,示好的姿态,但不至于过分盲目。表示己方张开双臂,在交涉中会给予对方足够的信任。 顶角是坐姿的冥神普鲁托(注:Pluto,即希腊神祗中的冥王哈得斯。古罗马神祗和古希腊神祗除了名称不同,其余基本对应。以下不再额外加注),膝下卧着他的爱犬赛普洛斯(Cerberus);底边左侧为火神伏尔肯(Vulcan),在古罗马钱币中极为罕见;底边右侧是执杖的地下之神塞拉皮斯(Serapis),原本是古埃及神祗;居中的自然是夜之女神赫卡忒(e)——这象征着宇宙间一切黑暗面的希腊古神,掌管着世间所有的鬼魂、魔法和咒语,正是死灵法师们的守护神。 一句话也不用说,阵列已经表明了我的来意:我是自远方而来的死灵法师,我希望能潜伏于此,手刃仇人。为此,我需要您的协助。 我那时确实担心这位女主人并不知晓这些钱币中蕴藏的奥妙,将我简简单单地当作装神弄鬼的占卜女郎,挥一挥手就要赶我离开;又或者,出一些极难的、关于召唤亡灵的理论或者实践题目——实际上,我会的只是一些小把戏:主要是仪式和魔法阵的对象及作用、法器和符咒元素的含义、巫术的发展变化简史和一些琐碎的小道消息;流程和禁忌方面只能说是一知半解。不过还好,她只看了一眼那个古币阵列,就将四枚钱币按照从上至下依次为赫卡忒、伏尔肯、塞拉皮斯、普鲁托的顺序叠起来。然后,翻过我刚刚摆放过古币、手心朝下的左手,将它们放在我手心正中。 这种回复方式,表示交谈的双方心灵相通。换句话说,她愿意帮助我。 于是,我在那里拥有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我首先拜访了村里的木匠和铁匠。我让木匠和我一道去了趟闲置的木屋,测量了几扇窗户的大小,考察了床脚的位置、楼梯的倾角、简易壁炉的摆放——就是在那时,我由那些支撑点的位置联想到了那在最隐秘的巫术文献记载中也讳莫如深的“逆阿格里帕终极矩阵”:那是唯一能将整个地狱都召唤到地面上来的复杂仪式。我若能将这个传说和他那半真半假的童年经历结合起来,就肯定能触碰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慌和绝望,用无比强烈的好奇心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将所有其它事情,重要的不重要的,在仪式降临的日子统统抛到脑后,接受我的指示,来到他的荒野小屋——也就是恶魔的祭坛,以阻止仪式继续进行的决心,将我的计划十分顺利地一步一步推进下去。 我对这个突发的灵感十分满意,顺口就跟木匠提到了大魔法阵和死灵钟的传说:哪里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手艺人竟然是个狂热的左倾末世论者——他认为只有人间先成为地狱,弥赛亚才会再临,并救助人类脱离痛苦,进入永恒的极乐世界。 我不想过多阐释我的空头理论是如何将这位狂信者给彻底说服的:反正,在一番关于“终极矩阵”实践可行性的讨论(这当中有相当多虚构的内容)之后,他表示不会为我向他要求做的任何事情收取金钱,并且愿意无限度地协助我完成“由地狱中唤醒天国”的仪式。他甚至恳求我收他为徒,以便能够系统学到终极召唤巫术的各种理论知识——他同时也向我透露了关于村中“末日天国”集会的一些秘密:包括三位农夫、铁匠、木匠和当时的新任书记官都是这个小型团体的成员。他们会定期举行一种被称为“迈锡尼秘仪(Mycenae-Mysteries)”的神秘仪式:我从未听说过这种秘仪,但大致也能猜到他们的用意。 木匠是这个秘教的领袖和发起者,他和不多的几个同伴一道制定了一些简略的教义,划定了领袖的权威和应负的责任。他们恪守规则、坚持仪式、虔诚祈祷,然而天堂和地狱都未如愿降临。虽然成员们表面上并没抱怨什么,作为领袖,木匠却感到心存愧疚——他在请求我教授他巫术的同时,也要求我来接替这领袖的位置。 相较于接受一位忠诚又盲目的学生,成为小型教团领袖这件事更使我感到高兴:在足够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能够得到一群能够绝对信任的手下——宗教的奇妙之处便在这里。 我并非没考虑过独自一人完成全部计划的可能性,但这个想法在最开始便被我否定了——个人的能力实在有限,需要在小屋完成的事情,如果缺少一个合适的帮手,会让失败的几率瞬间增大几倍。而且,在登场人数一定的情况下,参与者越少,有可能发现秘密的人的数量就越多。那家伙步入第一幕的场景之后,一定会回到村子寻求帮助:不论是找木匠来对付小屋的木窗,让书记官来估算损失、商量对策,还是让猎人和农夫们过来搬运熊尸、就地分解——保守估计,他至少得邀请六到八个人到木屋做客,各尽其用,才能将第一幕首演中属于他的戏份给应付过去。但若是照着如此的编排,经验丰富的猎人有可能质疑木屋内熊的来源,水平高超的木匠说不定会看出人为破坏木窗的痕迹,甚至某个多嘴的农夫会当场将前段时间“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神秘人物在小屋附近出没”的消息义务转告给他……重申一次——计划中一切不可思议的场景,都是以想要调动这位重要观众最大的好奇心、让他按时出现在属于他的预约席上为目的。一旦他发现这场神奇的演出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把戏,便不会再关心这场演出。因此,在他欣赏演出的时候,坐在他身旁的观众们的态度,就变得异常重要了。 与其为那些不受控制的观众很可能会一不小心脱口而出的砸台评论提心吊胆,何不将这些危险在戏剧还没开始之前就统统杜绝掉呢? 抱着这样的打算,我又在宿屋办公室里接待了村里的几位猎人。这其中有两位是不相信世间有巫术的——这两个年轻人甚至不知道村子是由流亡法师建造。对于他们,只有给出足够的利益来驱使——我选择成为他们长期的委托人,以公平合理的价格买下他们每月全部的猎获,并请他们按时送到小屋;另一位被委托的,却是回魂巫术的崇拜者。在我为他解读了令他困惑多年的一套符咒文字之后,这位擅长猎熊的老人有些忐忑地告诉我:他将数十年前冻死在山林间的恋人尸体秘藏在深山里的冰窟中。许多年过去,就算是已经和别的女人结婚,孩子生了好几个,也一直孜孜不倦地在找寻着真正的还魂术。 我为他对真爱的长年坚持所打动,许诺将家族珍藏的、那本据传由洪诺留三世亲笔撰写的《控尸回魂奥义书》手抄本赠送给他——他十分高兴,很干脆地答应协助我。我将木窗的大小告诉了他,请他帮忙寻找合适的熊。并同他大略谈了谈射杀棕熊和偷换枪管的细节。 铁匠为我打造了一把木屋的备用钥匙,并将我提供枪管上的原始编号磨掉,刻上那家伙买的那套猎枪配套枪管的编号:号码固然一样,字体也按照磨掉的字体来。但毕竟原有的是机器蚀刻的序号,现在却是磨掉后再人工手刻:除了那个突兀的长方形凹坑之外,还有很多细看之后经不起推敲的地方——在这个细节上,只能祈求这四年里可能的枪械保养过程中别出什么意外了。 钥匙方面,我也特别叮嘱过铁匠:如果哪天作家先生询问他关于配备用钥匙的事,他就以“木屋的月牙锁在村中和附近的城市里都没有办法配出备用钥匙”来答复他:这就再次增加了破解各幕演出中密室的困难度。 我另外请他准备好原材料,按照我提供的图纸造一个拼接式的兽笼——就和马戏团里常常用来关押猛兽的那种类似。我设计的兽笼由二十块板状的部件组成。组装完成之后,底部和侧壁是封闭式的,用钢梁支撑,笼底有七个脚,不对称的一侧使用了额外的十字交叉横梁,以确保整个结构能够负荷较大的重量。封闭的部件一共是十块,兽笼正面的两块钢板可以像门一样整块打开,其上设有可开合的监视孔和喂食孔。后侧下部的钢板右侧有一个符合标准规格的圆孔,稍后会和一台抽气泵连接。 衔接处(尤其是下部的衔接处)做成咬合式的齿轮状切面,并且额外再添上一块和笼底一般大的隔板,这是为了防止食物残渣、野兽的排泄物或者毛发渗漏到木屋的地板上。笼子上部收拢的部分造成开放式,正面右侧倾斜的角度迁就一旁楼梯的倾度,另一侧则稍平一些。顶端的洞口拼接成正方形,和一个小型屠宰场使用的换气扇相连。 第六章 作家先生到来的第一天,必定会将车停在村子里,徒步前往木屋。他停车的地方只能是宿屋后面三个车位的停车场——我让宿屋主人以当晚林区会下暴雨为借口,请他留宿一夜:这部分是容许失败的,因为枪管部分只是加强戏剧震撼力的一个小特效而已;实际上,如果让宿屋主人在后天留他过夜,当晚偷换枪管,然后尽可能拖住他,给老猎人挪出足够时间去射杀棕熊并且清理现场,当然也是可以的。但这样就显得太仓促,缺乏应对不确定因素的弹性。 以上是同老猎人和宿屋主人商量时所用的借口。实际上,我还有一个不想说出的理由:按照计划,四年前的2月29日前后,我是无需离开村子的——这样,如果我亲自去他的房间偷换枪管,就能再见他一面:虽然六年前,也就是02年他托人购买新猎枪时,我曾有机会通过枪械商人的关系和他碰面。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使时刻关注着那个残缺家庭里的一切消息,失去一切的我,当时也没有勇气…… 那一天他听从劝告,留了下来。宿屋主人在为他准备的晚饭里下了药。面对一个不会被惊醒的人,我就有足够的勇气了。 在那一年的2月29日,是我们分别八年之后的再次相会。我将猎枪盒里的枪管更换掉之后,打开了卧床边的落地灯,灯罩侧过来,光线全打在他的脸上——我记得,和报纸电视上接受采访时的照片不同,他明显变得苍老了。我俯下身,对他说了一些话,但现在已全忘光了。唯一确定的是,那晚之后,过去的他就在我的记忆中完全定格,较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与那逐渐模糊的美好时光彻底割裂,不再有值得难过的事情了…… 那年的2月底到3月中,我几乎都待在我的办公室里,足不出户。木匠经常过来询问有关教义改动和地狱召唤的细节,铁匠则陶醉于制作巧妙兽笼的成就感当中。老猎人没有捕到合适的小熊,便托城里马戏团的领班弄到了一头大小刚刚好的第三代笼养熊:他说这家伙虽然一看就知道不是野生的——但如果是死熊,就很难留意了。我同意他的主张,付钱买下了这头熊(老猎人执意要自己出,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足够的钱)。书记官帮我筹备了运送的事情,并以最低廉的价格从邻村收购了一套二手换气扇、蓄电池和抽气泵。 这些准备工作,都在作家先生悠闲打猎的那大半个月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其间也没发生什么意外事情:作为一位业余的好手,他打了两只长着蝴蝶翅膀般掌角的驼鹿,一只正在咬食红头松鸡的长尾巴狼獾,一只走神的狐狸和一堆慵懒的野兔——这是一位替我进行侦查的年轻猎人告诉我的。他对猎获感到心满意足:在约定好的日子,宿屋主人按照他的要求,让一个农夫牵了两匹运输马去木屋。回来后,他将驼鹿肉和野兔分给了村里,狐狸和狼獾留下皮,并请“猎狐犬”帮他将两个驼鹿头处理成简易标本,以便回去之后再找专人处理。这一切做完之后,他就开车离开了村子。 兽笼恰好在他离开的隔天后完工,木屋的改造工作也同时开始。 兽笼造好的当天,我和“末日天国”的全部成员一道,将木屋里的简易壁炉和木床从窗口搬运出来——这些会放到宿屋里暂时寄存。笼子制作得很完美,搬运和安装上完全没有遇到困难。笼后的圆孔接上长钢皮管子,由窗户伸出来,和改造过的抽气泵与盛装排泄物的带盖汽油桶相连。排气扇用粗塑料管和原本附属于壁炉的铁皮烟囱连接起来,再接上蓄电池进行测试,一切正常。 我那在城里寄住了一周的小熊也被运过来——因为是人工饲养来用作表演的熊,它的脾气十分好,而且样子可爱,惹人怜爱。我们将它转移到专门为它打造的宫殿里,它对新环境并不埋怨,还显得很开心。 棕熊的体重随年龄增长。初生熊只有不到一公斤重,但在走向成年期的短短几年里,熊的身体会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眼前的例子就是:两岁多时被送进小屋,那时它才刚刚断奶,四个男人合力,将他从窗子弄进屋内并没遇到多大困难;而到后天他生命终结时,四肢摊开应该能占满半个房子,拆开窗子,二十个壮汉都不见得能将他抬出去——这件事是老猎人下手,他特地将一柄老猎枪改成了能用那个枪管的制式:不过还好,等到他在假装检查作家先生的枪管、实际是将四年前我亲手调包的那个从未用过的枪管换回之后,这柄枪还是可以使用的:设法同去处理熊尸的书记官、木匠还有农夫们会尽力协助他的。 四年前,作家先生离开之后,我们就开始精心饲养这只没有放风时间的可怜家伙——几个年轻猎人定期将猎获交给老猎人,他在每周二和周五将收集起来的食物一次送去,并且帮熊灌满饮用水,打开抽气泵和排风扇换气,更换蓄电池组(换下来的一套由他带回来,在宿屋充电)。为了更好地收集排泄物,铁匠效仿熊胆工厂中抽取熊胆的装置,专门打制了一个撮箕形的收集器,一端用六根可调节的皮带绑牢在熊身上,另一端和抽气泵相连。这样,每次收集器集聚起的排泄物,开一次气泵便可以清理干净,省了猎人不少麻烦。 我本来是打算和老猎人轮换负责棕熊饲养的,但他执意要一个人来。他说女人很容易对宠物产生感情,到处死时难免会伤心;而他从来就是猎熊人,无论饲养这东西多少年也不会在该来的时候心慈手软。他说得很有道理,我也只好同意。 老人后天的戏份很重——他对外宣称要去搬修筑花园栅栏的铁料,宿屋主人会给他提供两匹马。他牵着负有原本属于小屋的木床和简易壁炉的马来到木屋,取出储物柜中的蜡烛和两三根火柴,再将他的老朋友给放出来。然后,爬几级楼梯,向下瞄准。他将熊最爱吃的肥冻鹅放在杉木书桌上,靠近窗的位置,这头故意被饿了三天的可怜家伙,肯定会迫不及待地奔过去。 就在这时,猎人会给熊一个小暗示——很可能是吹口哨——接着,熊转头的瞬间,他就会扣动扳机,将这头喂养了四年的庞大宠物亲手射杀。 为了制造“猎人从很远处开枪”的假象,他使用的子弹是自制的——弹头针对作家先生的猎枪型号做了改动;火药只填上不到四分之一,其余用锯末代替:这意味着只在极近距离上才有杀伤力,如果是面对野生棕熊,根本就不可能和它对抗。 跟下来,他走下去,绕过熊尸,将笼子拆掉。就在今天和明天,另两位猎人会提前去做好准备:今天过去的认真清理掉排泄物,并且给小屋长时间换气;明天“猎狐犬”会再检查是否有排泄物,尽量保持笼内干净,并再次给小屋换气。他走的时候会将蓄电池、汽油桶、抽气泵及其它和原本小屋无关的东西全部转移,并在屋内留下老猎人改装过的枪和子弹,为后天“老猎人出门时并未带枪”这条线索提供铺垫。 笼子拆掉之后,将我事先用小屋速写本上撕下的纸画好、裁好并折叠好的七张符咒纸按照我吩咐的顺序一一放入固定兽笼脚用的七个浅木洞之中:为了节省时间,也避免在熊尸身上留下不必要的痕迹,纸上已预先滴好了之前从他家猎犬身上抽取的血液。就算拿那些纸条去做法医检测,熊血和狗血均是种属相近的动物血,做环状沉淀反应的结果也基本相同(注:考证参《法医鉴定实用全书》1310-1313页),只要不做进一步的区分检测,没有人会去在意两者之间的微小差别。 火柴用随身的糙牛皮划着,点燃蜡烛,再用热蜡将木洞封好,并将溢出的蜡用小铲和亚麻布抚平:我是按照两根条形蜡烛的体积之和来限定那七个固定用的嵌入口尺寸的,连略微溢出的量都已考虑到。为防意外情况,我还请老猎人多带了两条一样尺寸的白石蜡蜡烛——其实我原本更倾向于使用黑色蜡烛,但作家先生的小屋里存有各种各样的物资。依据我的木匠徒弟从《西弗·罗洁艾尔天使之魔书》波兰手抄本中的查证: 召唤仪式所用之一切素材、于符合仪式要求的前提下,皆以就近取得者为佳,如此则更利于自然与黑暗魔力之联结。 为了确保漫长又繁复的“地狱召唤仪式”的效果,我接受了这项建议——虽然召唤仪式实际根据我的需要做了较大的改动,但在细节上却依旧是严格遵照古老召唤法术的守则。“末日天国”的所有成员都对这次仪式的成功抱着很大的期待,老猎人和宿屋主人虽没明说,也想看看一整套仪式完成后会有怎样的效果。 这些都做完后,从屋外用兽笼底部的大块部件(上面有方便手握的十字横梁)猛击朝向东边的那扇窗户,将它击碎,做出好像是棕熊侵入的假象。再次进入小屋,将熊尸上散落的玻璃碎片和木屑清理一下,熊头和熊后脚也要摆放成好像是刚从窗外爬进来时的状态,顺便将预告函放进熊嘴里。最后将兽笼打包捆好,弹壳和没来得及吃的冻肥鹅诱饵也小心回收,然后锁门离开。 用过的猎枪,将枪管卸下,其余部分藏在半路的小补给点——另一个猎人隔天会顺路过去回收的。 2月29日,作家先生到达木屋之后,发现这令人倍感意外的布景,必定得折回宿屋过夜。第二天,在发现熊的体积过大,无法不改变房屋结构就将尸体运出来之后,木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登场了。 这位重要角色有相当多的机会单独待在木屋里,无论是将窗口改造成运熊通道,还是在大家忙着处理熊尸时进屋去修理木窗和其它可能的损坏——我原定的计划是,在老猎人从熊嘴里“发现”预告函,并且招呼作家先生过去看时,木匠便可以挖出床底处的那张符咒纸:其它位置的——特别是靠近门的那个显眼位置埋下的符咒,鉴于可能到来的人员并不能全数确定(比如那个贪财又糊涂的村长,就很有可能随书记官一同过来;前来帮忙的农夫,为了不至于过分显眼,也不能全是“末日天国”的成员——否则,这样的刻意很可能会招来其他村民和村长的怀疑),非但不能破坏它们,反而还要让木匠留意一下:如果填充的蜡出现了少许损毁,务必尽快修整一番。因为在熊尸搬出之后,损坏的地方又一一得到修复,木屋内就不再显得杂乱无章——木洞口的封蜡被破坏,可能会变得相当刺眼。 还好,老猎人可以见机行事,将“发现预告函”同“质疑(偷换)枪管”这两个情节衔接起来,给木匠做这些事情提供充裕的时间。 关于预告函的内容、限定的日期:我很想知道他看了后会怎么想——这正是他的想像所刻画的世界,一切等同于他的愿望。虚构的死人复活,来拆穿现实中的谎言,这是否能够一举击穿他的自我催眠呢?又或者,他还真认为有这么一位“费城小姐”死而复生——那就意味着,之后的预告函都是有必要的了。 事实上,作家先生看到那些文字时的心情如何,我也并不会太过在意:我的目的仅有一个,就是让他在指定的日子回到这里——这是使他的优势耗散,我的优势积累的唯一方式。 在这一带的村落中恰好流传着一个关于“熊魔”的传说,书记官或者农夫可以在发现“棕熊不可能进入”和“熊嘴中的神秘留言”这两点事实时稍微煽动一下现场的气氛,应该会让作家先生更为好奇。在一切铺垫都顺利完成之后,木匠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以一个低调又渊博的黑魔法研究者的身份,主动向那个充满疑惑的家伙提出纯粹以满足对神秘事件好奇心为目的的协助意向——在这种心生恐惧,又孤立无援的时候,很少会有人拒绝他的好意的。 好了,这就算是第一幕的阶段性总结了。旅途实在是太过无聊,连写日记都变成一件饶有趣味的事情,不知不觉就一字不停地写了快20页了。我已经感到手酸了,车厢颠簸,字也写得不好看,那么就在这里结束吧。 即使那家伙对故乡的秘术抱持彻底不信的态度,人类的理性也总会在特定场合无可避免地为非理性所渗透。为了久未见面的她,我已将整个计划化作了一场仪式——如果现在有一位神明可以祷告的话,我祈求这全知全能的存在,能让我在再见到她的那天,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吧。 这可比目前一切具体的计划都要难得多了呢! (一页撕掉的日记) 这就是那个村子,居住在这里的村民们,应该是悄悄热爱着巫法的吧? 他们肯定是,就算不是,他们也应当是。 演出需要的演员们,对他们的唯一要求就是准确地诠释角色,他们的真实身份如何、真实想法如何,一点都不重要——导演应该将演员们看成是他希望他们成为的人,并且也以此来调配自己的想法。在舞台剧上演之前,我就已经清楚:因为我也是演出的一份子,是最主要的演员之一。关于我的背景设定、心理活动、角色安排,都务必以使演出顺利进行为前提。具体说来便是:我是一位来自布达佩斯的女巫后裔,来到一个在猎巫运动中由亡命巫师们建成的村落里,期待得到并未忘却古老传统的村民们的协助,帮我完成一个庞大的计划。这个计划对愿意合作的村民们的好处是:首先,我愿意根据演出的要求支付经过多年在城市的辛苦底层工作中积攒下来的钱财——这并非决定性的、能让演员们尽力演出这部大型剧目的条件;最主要的一点是,我可以凭借我的家族所掌握的、我曾被迫学习过的、那些系统化和专精的巫术知识,来协助这些身处异国的、因为消息闭塞而缺乏某些关键资料的巫师后人们,让他们耗尽毕生精力钻研的巫术课题,尤其是——关于亡灵、召唤、魔法阵与仪式这些我的家族曾经引以为傲的方向——能够在我、和我所提供的珍贵文献的帮助之下得意完善。这是我打算施行报复的名作家先生所不能提供的,尽管他也是一个业务的黑魔法研究者。 我现在当然清楚,这其中有些是真实的,有些则是虚假的,少数甚至和事实是完全相反。但到四年之后,我还会这样想么?就像他的离去,不也是通过某种虚假的经历来伪装自己,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么? 生命中消失的两个重要的人,我相信其中一个已经死了:那位崭露头角的作家,看看关于他的访谈吧!他就像是占据了我曾经深爱的那个人的躯壳——那只从虚构的文字之中催生的妖灵,在创造它时谁曾想到,那些在放肆的想像中经历过太多次的事情,竟会将真实取代了呢? 就是这样单凭想像来催眠和取代,相信我也可以,每个人都可以,因为世界本就是意志作用下的产物。为了生命中那些关乎自我的崇高要求,记忆里世界曾经的模样也都可以经由努力来逐渐改变。到时候,无关紧要的真实被遗忘了,我就只会对所有与我要做的事相关的假设坚信不疑。关于这场筹备漫长的演出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另一个重要的人。她的世界尚未真正形成,也就谈不上被人改变。 我在意他怎样在她口中提到我,但他很可能至今什么都没提:就像他对媒体提及自己时笑着坦诚的那段:“我憎恶婚姻,也讨厌孩子”。我恨这样的一个角色,相信他的女儿也不会喜欢他,那无情的爱人的躯壳——那也是我心爱的孩子啊! 现在我只要她回来,我想她想得快要疯了。我知道,她一定也在想我——我可怜的女儿,她的脑海中缺乏一个真正母亲的形象:她肯定跟那妖灵附体的作家先生提到过这个,但他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最可恶的是,因为这从隐瞒到发现的过程长达七年,即使他只是在物质上尽力满足女儿的一切要求,实际却对她缺乏足够的关心——就算这样也无法改变抚养关系的既成事实。我为此专门咨询过律师:相比一个看起来不算尽职的父亲,尤其是——在物质上能够完全满足、在精神上能够基本满足子女需要的情况下——也总比一个突然出现的母亲在法律上占据更大的优势。 如果现状就如此维持下去,就算我能够不顾及自己的颜面,去拜访那曾经抛弃了我的人,请求他让我和女儿团聚:且不提这听上去有多么不可能,甚至就是主动让他来嘲笑我的幼稚;如果只是按照法律上的程序,他也可以参考律师的建议,以我多年来的失职和有可能“诱拐女儿”为借口,向法院申请暂时取消本应属于我的探视权:因为他在“和女儿单独相处抚育照料女儿的时间”这点上积累有绝对的优势,就算这期间他做得并不算好,只要没有太过明显的过失,借助合适的法庭举证,他的要求多半也会顺利达成。 如果就这样在争取一项极为有限的权力上虚耗时间,反而会让他提高警惕:即使是做做样子,也会在法庭的眼皮底下将对待女儿的行为不着痕迹地粉饰到令法律满意的程度。我的律师告诉我,这样的争夺探视权及抚养权官司,因为情况复杂,往往旷日持久。想想看,要是我和她唯一能够经常相见的地点,竟是在毫无感情可言的法庭上,那会给她留下一个怎样的印象呢?一个自私、凶狠、容易激动甚至癫狂的陌生女人?事情真向着这个方向发展的话,就算有幸打赢了官司,女儿对我的成见已经播下,要改变又谈何容易呢? 因此这样简单地交战并不明智。不过,若是为目的先做些铺垫,收到的效果就会完全不同了。 律师提到与母方改变抚养关系有关的条文是: 1,与子女共同生活的一方,因客观原因所限(如伤残疾病、经济严重困难等),无力继续抚养子女; 2,与子女共同生活的一方,不尽抚养义务、或有虐待子女行为,或者其与子女共同生活对子女身心健康确有不利影响的; 3,年满十二周岁以上未成年子女,有权自愿选择有抚养能力的某一方; 4,其它可被法庭接受的正当理由。 根据实例来分析,可供我利用的优势及可能能够创造的条件是: 1,母亲在抚养权官司上具有先天优势; 2,能够让目前的抚养方陷入经济困难、舆论窘境,或者罹患精神疾病; 3,能够让孩子在十二周岁后,在法庭上主动请愿,愿与母亲共同生活; 4,在较长的一段时间内,能够出具抚养方对子女不尽责的多项证据。 除了以上第一点外,其它的三点便是这场演出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 按照作家先生的职业要求,只要能让他被这场精心策划的演出束缚住就可以了:我会在剧本中安排大量诡诘有趣的情节,让他对剧情的发展投注极大的关注;至于台本背景的设定,务必要将唯一的观众压迫到崩溃的边缘——作为角色安排中最重要的布达佩斯女人,我会选择一些很有意思的传闻,比如吸血伯爵夫人,以及传闻颇多的教宗和禁忌巫术、神秘法阵之间的关系等等。为求了解到他在观赏剧目后的感受,以对剧情安排及时作出合理调整,务必要安插一位最专业的演员在他身边。这位演员所担任的角色职业,最好是同每一幕场景后需要进行的善后工作密切相关——因为每一幕的演出,或多或少都会对木屋造成破坏,这个职业安排为木匠便是最为理想;但他不能太过完美和精明,知道太多他不应知道的事情。虽然可以将这位演员安插到某个巫术团体之中,但他最好是平庸之辈:只有给人这种印象才容易建立信任。因此还需要一个性格上咄咄逼人,却又对细节无所不知之人:他最好被设置成一个并无企图心,只是对争论本身感兴趣的学究式隐者,可以提供信息,但不会招来怀疑。剩下的主要配角们,需要给人以乡村民众特有的淳朴感觉:一个技艺精湛、年龄偏大的猎人是很好的选择,他最好还要有几个孩子,这样就更值得信赖些。一位宿屋经营者,外冷内热的母亲形象应该不错,她的女儿可以和我的女儿年龄相仿:这样,如果女儿有可能来剧场玩耍,也可以让她多一个玩伴——我希望让她看到这些安排,因此,应该可以在剧本草稿中安排些有可能完成这项要求的场景。 还需要一个冒失的年轻人,和一两个稳重又守信的人,他们可以在需要特定人数的场景中凑数,还可以充当某些重要机关的开启者、某些敏感话题的引出者,以及某些重要线索及不在场证明的提供者:这样就可以保证重要角色们、当然还有我这个导演的安全。一群愿意为钱效力、不会有丝毫抱怨的穷苦村民也是必要的——这些人可以是村子里原来就有的村民,只是要经过适当的筛选和培训,以求达到最佳的出场效果。 没有问题,因为这些村民本来就在这里——这幕戏已经准备了很多年了:就像作家先生建造小屋的计划、以及他前往荒猎狩猎寻求心灵安慰的经历,也没有他以为的(至少是在访谈中提到的)那么年代久远。就像我也并非真的努力寻找了七年、努力工作了七年一样。我现在很清楚:但那是现在,几年以后事情就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或许现在的才是我的臆想也说不定——因为两种假设都安排了矛盾:这些都是篡改命运带来的惩罚。 那么就是“或许”。 或许这里的一切在他初次造访村子时便已经准备好,一切的人物都已安排就绪:长达八年的跨度,足以让他在剧本正式上演时,对那群演员们的身份深信不疑——至多以为他们不过是被短暂收买,并且误认为出高价可以换得信任。 或许作家先生儿时并没有那段被他的读者们称道的传奇经历,但他却谋杀了他的祖父——因为他是一个自消息封锁的国度逃离到那个大城市的、一个背井离乡的作家,他过去曾做过的事,在那里并没有一个证人。这就正适合他来随意篡改:他欺骗了数不尽的人,也包括他自己和我。 或许是他向我读了那首他创作出的五行诗,因为我对它印象深刻,便当作是我对他念过的了:那些在诗中描写过的、在他曾讲述的故事中显得活灵活现的动物们,原本就只是出自捏造;而捏造的本型,正是在他内心里关于自己过去经历与潜在性格的评断! 或许他自己就是棕熊、毒蛇、狐狸和乌鸦——这些动物让人想到哪些形容词呢?残暴、恶毒、狡猾、冷酷:他自己在潜意识中也这样评判了自己么?现在他将自己伪装为感受真实、书写真实的伟大人物,骨子里却是一只完完全全的妖灵。 或许在多年之前就不曾有过一个我印象中认为是“值得怀念的他”,那些要么是出于我渴望达成的愿望、要么是出自妖灵的精心伪装;或许是我打算杀死我的祖父,我叛逃了我的祖国,也是我继承了一大笔变卖的遗产:而他只是引用修改了我的故事,就套用到了自己身上。那笔遗产或许是在他背叛了我之后才意外得到,这也恰好就成为了导演这出庞大剧本的经费来源。 对“或许”进行合理的安排,可以出现无穷无尽又合情合理的背景假设——这件毫无难度的事情对于剧本的撰写并不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意义:我的动机是唯一的,就是夺回我的女儿。想想看,这五幕的情景剧是多么的让人期待啊——在开始的三幕中,作家先生因为着迷于村子中发生的不可思议魔法以及每次留下的似是而非线索,逐渐沉迷于对魔书和史料的考证之中,对女儿和工作都不闻不问。这样的戏目和随之而来的研究行为带来的恶果,首先是迫害了他的精神,让他从一个以合理性、逻辑、科学占据主导的时代被迫回到崇尚神秘、妄想和精神狂欢的妖巫纪年。这样的打击无疑是严重的:根据我对他的了解,至少是会令他感到混乱,并且会为了捍卫原先的世界观而独自耗费时间——他是一个不擅于请求其他人帮助的、性格稍有些孤傲的人,这就会导致他在独立调查之中,稍许尝试请人帮忙却遭遇挫折之后,便陷入到孤独的、单凭个人寻找解决之道的牛角尖中去。书稿违约、专栏停写,而且回复编辑的态度也不可能会好,甚至干脆就对这些事情不予理睬了:律师整理了一些因为写作出版合同违约而被要求支付高额罚金的例子。如果出版社和杂志社同他签立了类似的、在通常情况下不可能违背的条约,而他却因为这场演出而违约,并且得罪光了合作者们,并让出版方蒙受损失——这样的话,只要相关的索赔官司陆续打起来,就可以让争夺抚养权官司的条件2得到满足。 至于抚养权官司本身,因为牵涉到作家先生不承认自己曾有家庭及子女这项事实,以及捏造自己过去经历的欺骗行为,一旦开庭受审,受到媒体关注,加之他已预先得罪了出版界,也必同时引来舆论对他进行道义上的谴责,这也同时达成了条件2。 这持续一整年的仪式所挑选的日期,自然也是经过了精心安排:每年的二月底是高年级学生接受家庭访问的时间,那位粗心的父亲为了完成每四年一次的祭典,肯定会将四年后的这件事给忽略掉。趁着他去村子消磨时光,我正好能够和女儿会面。我会预先买通孩子的保姆:那并不需要支出太多。然后,我将代替那会令孩子感到尴尬的佣人,协助她完成一次出色的家庭访问,给她和她的老师留下最好的印象。 取得孩子的信任是这一幕中最重要的事情:对此我无法作出判断,因为我完全不敢去想像那个场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我推开了某扇门,看到离别多年的女儿就坐在我面前玩耍时,肯定没有办法止住泪水。我不知道那时我还能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我相信,只要她看到我,就会知道我是谁了——表达母爱的真诚是无从伪装的,她看到我就一定会记起我来;就算不会,在相处的那几天里,我也会努力让孩子喜欢上我。这一步里千万不能因为过分的激动而丧失理智:记住,千万不要将孩子搂得太紧,那样会吓到她的! 虽然在疲累的作家先生回来之前我就得动身离开,但只要寓所里有人肯接受我的雇佣,我和女儿就能在漫长的休演期里通过频繁的书信联系加深感情,距离并不是决定性的问题。 6月27日,女儿的生日——预告函上的时间当然不能定得相同,那样难免不会引起他的怀疑:导演需要预先将约定的时间提前或延后两到三日,以旅途必需的天数作为缓冲。第二幕开演之际,正是这位先生的求胜心理最为膨胀的时候,因此务必得给他最沉重的打击:这样才能像抽饵诱鱼那样,牢牢地锁定猎物。 8月底到9月初,是孩子们的暑假中理应过得最愉快的一段时间。经过第二幕的挫败,作家先生将处于极不安定状态:在这期间他或许谁都不信任,甚至会将村民们都锁起来。虽然剧情并不一定会向这个方向发展,但第三幕最好设计成只需一个人操控即可的机关组合——我猜孩子也会喜欢看她那位平时都摆出满脸严肃表情的作家父亲狼狈的样子。 另外,在这个季节里,或许还可以完成一场附加的剧目:这只是一个最初的设想,具体还需要在剧本草稿里再做详细的策划。最好能让他在这一年里唯一气温较高的时节去一个寒冷的地方;另外,也可以考虑“压缩时间的咒语”——这或许可以借鉴一些现有的、关于魔界地理的文献。如果找不到,就主动捏造一些:最关键的,是让他在八、九月份的热度中感受到不寒而栗的恐惧,从而彻底放弃对剧目的过分审视跟挑剔,安心等待第四幕开演时间的到来。 为了让借用的历史人物显得更为逼真,或许我还需要额外准备一具巴托里夫人的干尸蜡像——在书写第三幕的时候我想到了这些:或许可以安排一个招魂仪式和与之对应的驱魔会。只要设置得合理,任何一个人同“理智”紧紧拴在一起的思考防线,都可以被轻易击溃。 如果一切顺利,因为第三幕带来的一连串刺激,会让这位可怜的观众觉察出对抗导演和剧本纯粹是自不量力——在如此的情况之下,他或许会感到悲观和懈怠,以逆来顺受的姿态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因为之前太过关注于演出,这期间有很多长期积累下来的麻烦需要他来处理,不少在顺境中掩藏得很好的矛盾均将在这一季度展现:这是件很好的事,可以帮助他稍许摆脱那只生存在幻想中的妖灵。他或许也会试着在亲情中寻找慰藉,因此我需要预先跟女儿商量好,让她故意不要搭理他——虽然这在孩子的眼里看去,可能会有些残酷。我大概会用类似“这只是在和爸爸玩游戏”这样的、罗伯托·贝尼尼(Roberto Benigni)式童话的借口来说服她。对于一个刚过十三岁生日的小大人,这招如果用得好,是会十分管用的。第四幕和第五幕就得收尾了,整体上大概不会再有多大的起伏波动。这部分将会是比较平淡的过渡,最终的结局当然还是要有意料之外的转折。我会学习戈达尔(Godard)大师的手法,用一个画面上极为平淡、甚至单调的转折来结尾——我可能会递上一张要求前往法院出庭的邀请函。当然,并不是由我来书写,而是打印出来的、格式千篇一律的公文。相信那位喜欢卖弄文字的作家先生,在获悉事情真相时是没有耐心去阅读太繁复累赘的句式的;况且——由来自法院的传单来告诉他这整场大型演出的真实目的——本来和场景并无关联的社会机器,突然就俯身下来展现了片刻它的冷漠,全世界的机器螺丝们好像都在嘲笑他。如此的讽刺在收篇中带来的效果,自然也是十分美妙的。 在这一整年里和女儿的亲近,通过毫无保留的关心来和她融洽交流,让她那因为母亲位置的长年空缺和忙碌父亲的不尽职导致的孤立、空虚、担忧、恐惧——让这些寄住在她心中、悄然生长着的可怕恶魔被彻底地驱逐出去。我希望她能够通过在一年时间中发生的一切,看我们各自的努力都用在了哪个方向上。选择和我共同生活当然好,但无论怎样,也都是属于她自己的选择:我尊重她。 以上说明了关于抚养权官司的另外两个条件如何满足。 这所有的五幕表演,就像那首曾在他耳边念过的五行诗一般,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我像一个占星术士那样给出了以上的臆测:但又并非模棱两可的预言。那些演员们的忙碌、场景的诡异和他脸上的惊诧,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便纷纷在我脑中浮现。我曾听说一个人能够看到未来是将死的征兆,这句话我现在能够大致了解:或许那所指的并非身体的凋亡,而是灵魂的叛离。想着那位背弃过去的作家先生,再联想到将要在随后的几年里逐渐从虚构画面中浮出的、那个并不存在的我,我就觉得这个自我时日无多:好像疯子在知道自己将疯之前、对现实世界还存着无限的怀念一般。 在我还认得清事实长什么模样时,该记录的都已经记下。在这样不停书写时给自我印象带来的最深的一点感触即是:人的记忆就好比日记本上写满字的纸,撕掉了或者改动了的话——因为这个本子是和过去唯一的联系,也就等于是改变了自己的过去。如此则发生过的事情并不唯一,向前向后看去都有无限的可能,却只有“现在”将人紧紧束缚起来。我怎能确定“我深爱自己女儿”这件事并非是出自我的捏造呢?就像作家先生也不可能了解他那在记忆中尚存的模糊爱意究竟是曾给予过我、还是其它虚构的人物,甚或本就不存在——我们放纵了自己的回忆,却不经意地在不确定的氛围之中失去了更多:这就是虚无的本质。 我害怕了。为了不让稍后写下的某些文字在无意间切断我同目前自以为确定的真实之间的紧密联系,我得搁笔了。我似乎觉得在遥远过去还有些冷冰冰的回忆还有待唤醒,它们或许是真的,也或许只是最近的虚构。 人是很容易就会在虚构中迷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