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 序章 让人惊恐的黑夜 环卫工人胡安全神秘地告诉一个陌生人,赤板市隐藏着巨大的危险,让他千万不要在深夜里出门。陌生人很认真地问他:“为什么?”胡安全也很认真地告诉他一些发生在夜里的事情…… “比如,陈山路那被大火烧掉的顾公馆……陈山路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冷冷清清,这是我一天里最清醒的时候,我总是在这个时候提防着一些可怕事情的发生,这个世界越安静越恐惧。扫马路发出的沙沙的声音牵动着我的心,很多同事说他们的心已经扫麻木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会在沙沙的扫地声中越来越警惕,我警惕的是另外的声音,深夜里的任何一种声音都应该让人警惕。就在那个凌晨,我听到了扫地之外的声音。在顾公馆的门外,我停止了扫地,我的耳朵竖起来,屏住呼吸。顾公馆里传来沉闷有节奏的剁肉和骨头的声音,还有沉重的吭哧吭哧的喘息……顾公馆里已经是一片废墟,有谁会在里面剁肉和骨头?我的头皮发麻,好奇心让我趴在顾公馆的铁门上,借着街灯的光亮,透过铁门的缝隙往里面窥视。我什么也看不到,真的,什么也看不到,这样更加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剁肉和骨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喘息的声音也越来越沉重……我没有胆量进入顾公馆,我想逃走,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身后,我回过头一看,是一只发黑的断臂被扔在地上,会是从黑暗的顾公馆里扔出来的?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陌生人吃惊地看着满脸惊恐的胡安全。 胡安全继续说着:“提到断臂,你也许听说过万豪公墓的那件事情吧。有个年轻的女子在一个深夜被人杀了,那杀人者十分残忍,还把她的尸体分成了很多块扔在万豪公墓里的各个坟墓前……这个案子到现在也没有告破……传说万豪公墓里飘出了一个恶灵,在赤板市的大街小巷里游荡,这个恶灵的目标就是那些漂亮的年轻姑娘……每当深夜我在赤板市的街道上扫地时,想到那个死去的女子,我浑身就发寒,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承受多久……” 陌生人说:“这件事情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胡安全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我是不希望你在深夜里恐惧,恐惧是毒药,慢性的毒药……那个阴冷的深夜,风嗖嗖地刮着,在七夕街,我看到过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坐在一棵梧桐树下,埋着头,嘤嘤地哭着,她的怀里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坐在那里哭,她是不是无家可归,或者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情。我品尝过无家可归的滋味,也品尝过痛苦的滋味,我对她产生了同情心。其实,我是个卑微的人,我知道我的同情心根本就不能给任何人带来什么好处,但是我还是放下手中的活计,朝她走了过去。我来到她的跟前,弯下腰对她说:‘姑娘,你怎么不回家呢,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她没有回答我,继续哭着,她的哭声让我十分难过,悲伤的情绪传染给了我,尽管我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我看不到她的脸,只是感觉她的头发特别的黑,有种奇怪的香味从她的头发间散发出来。我闻到那股香味,浑身就抑制不住颤抖……我想了很多话想对她说,可说出来的就是这句话:‘姑娘,你赶快回家吧,夜深了,天冷,容易生病的。’她抬起了头,我看到一张死灰的脸,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黑洞里流出的是黑色的汁液,那只白色小狗呜咽了一声,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从她眼睛里流出的黑色汁液。我喃喃地说:‘你是谁?’她的哭声停止了,我突然听到了一阵飘缈的笑声,笑声在冷风中颤抖。我僵硬地站在那里,我看到白色小狗朝我转过头来,它的眼睛里透出碧绿的光芒……” 陌生人听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的声音里也充满着鸡皮疙瘩:“你不要说了,求你不要说了——” 陌生人转身准备要走,胡安全一把抓住了他。陌生人企图挣脱他,可胡安全的力气很大,陌生人的努力变得徒劳。 陌生人说:“你想干什么?” 胡安全冷冷地说:“我还没有说完呢……你知道吗,在凤新街新月小区的门口,我每次在那里扫地时,就会有一阵风刮过来,有些纸片会在风中飞舞。我看着那些在风中飞舞的纸片,心中就会产生强烈的愿望,要抓住那些魂一般飘着的纸片……我抓住了一张纸片,我看到纸片上写着一行字;我又抓住了一张纸片,纸片上还是写着一行字……你知道那纸片上写着的是什么字吗?” 陌生人喘着气说:“我怎么知道是什么字!” 胡安全吞咽了一口口水说:“那纸片上写着‘他是个伟大的诗人,我是他的小野兽,在喘息声中发现了春天’……” 胡安全说完,松开了抓住陌生人的手,推着装满垃圾的小推车一摇一晃地走了。此时已经过了午夜,陌生人心惊胆战地看着在空荡荡的街上离去的胡安全,喃喃地说了一声:“这人是不是疯了!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堵住我,和我说这些话?”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转身撒腿飞奔而去…… 那些喜欢在深夜里游走的人,如果没有经历什么可怕的事情,那些要命的事情没有降临到他们的头上,这个世界发生了任何事情都会觉得和自己无关,他们会觉得不以为然,继续在城市的夜色中醉生梦死,无所顾忌。黑夜每天都会来临,还有那些令人惊惧的事…… 第一章 那片枯叶上染着鲜血 杨子楠微翘的嘴角偶尔会抖动一下,显得楚楚动人。难道杨子楠整个生命历程只剩下潮湿、阴冷和黑暗,所有的人和事都一片空白? 胡冰心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捂着呼呼直跳的胸口问司机:“你为什么刹车呀?” Making love on t summer's night 方达明的心提了起来:“出什么状况了?快说!” 电话里传来焦急的声音:“方总,酒吧里出状况了,你赶紧过来!” 房间里的空气异常沉闷,灯光白荧荧的,释放着彻骨的冷。胡冰心用疑惑的目光审视着杨子楠:“子楠,你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连同父亲?” 陈姨用手背抹了抹潮湿的眼睛:“我知道你深更半夜回家干什么,不就要钱嘛!”说着,陈姨从黑皮包里拿出一小叠钱,数了五百元钱递给张小龙:“妈今天刚领工资,这五百元你先拿去花吧,这个月就这些了,剩下的还要给你爸买药,还要吃饭。” 当陈姨推开家门时,看到老伴张北风歪坐在地上,和站在那里的儿子张小龙怒目而视,他的身旁倒着一个轮椅。屋里凌乱不堪,显然被人翻箱倒柜过。陈姨把老伴张北风吃力地扶起来,放到轮椅上,在这个过程中她喊儿子过来帮忙,可张小龙站在那里无动于衷,仿佛对父亲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那辆与胡冰心乘坐的出租车交错而过的马自达轿车驶入七夕街后,放慢了速度,开车的人神情沮丧,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他自言自语道:“方达明,你的运道怎么就这样差呢,为什么逢赌必输?” 出租车开到一条偏僻无人的小街上时,的士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胡冰心的上半身剧烈地往前冲去,如果她没有系安全带的话,说不定头会撞到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er h3">3 杨子楠似乎疲倦了,躺下来,翻过了身,把背部对着胡冰心。 “见鬼了!”方达明自言自语道。 不一会儿,出租车又疾驰出去。出租车将要驶出这条小街时,一辆银灰色的马自达轿车迎面驶来,和出租车交错而过。 此时的街上十分宁静,街灯散发出幽冥的光亮,方达明听着《卡萨布兰卡》的歌声,不清楚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很清楚,在车里音响CD盘里放着的是刘若英歌曲集的碟片,他车里所有的碟片中,根本就找不出《卡萨布兰卡》这首老歌。 陈姨喃喃自语:“又发生什么事情了呀!怎么就不能消停几日呢?” 陈姨说:“你甭急呀,急也没用,急坏了身子也不是个事!” 透过车的挡风玻璃,方达明看到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车里的音响在放着刘若英的歌《不怕死》: 环卫工人弯下了腰,捡起了那片染血的枯叶,手微微颤抖着。 <er h3">6 对方重重地放下了电话。 刹那间,陈姨感觉窗玻璃上有一张脸一晃而过! 胡冰心坚信自己没有夜盲症,她可以看到街灯和路边的法国梧桐,法国梧桐还飘着落叶,她根本就没看见什么穿红裙子的姑娘!街上冷冷清清,那些飘落的叶子魂一样随风飞舞,胡冰心觉得自己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陈姨颤抖地说,“你们爷俩这是怎么啦?唉!” 陈姨骑着自行车,在寂静的街上狂奔。凉飕飕的夜风从四面八方无遮无拦地钻入她浑身的毛孔,她的牙关不停地打颤。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像她这样凄凉的人在狂奔。 电梯里只有陈姨一个人,有只蛾子在电梯里飞来飞去,扇动着沉闷的空气。陈姨的呼吸有些急促,提心吊胆。 常婷婷的目光被那些蛾子吸引了,他们走的时候,常婷婷还不停地回头看那些扑火的蛾子。 陈姨给他盖好了被子,流着泪出了家门。这深秋之夜的风似乎更加冷冽了,陈姨觉得自己的泪凝成了冰。张北风中风后留下了后遗症,腿脚不灵便,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差,现在儿子又如此气他,她真担心张北风会突然倒下去,永远也醒不过来。 陈姨搓了搓手说:“胡小姐,放心吧,我会尽力照顾好她的。” <er h3">5 那个初秋的夜晚开始时一切都很正常,吃完饭,胡冰心一家三口和往常一样,到小区里散步。小区绿化不错,有假山,有流水,还有一个荷塘,荷塘上面有座九曲廊桥,仿的是苏州园林的建筑。胡冰心一家散了一圈步,来到了九曲廊桥上,他们喜欢在廊桥上逗留。如果在白天,他们可以看到荷塘里的鱼儿,常婷婷心里惦记着那些鱼儿。他们在廊桥上走走停停,说着轻松的话,这应该是他们一家人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胡冰心闻到浓郁的烟臭味。她想,这个司机一定是个烟鬼。准确地说,烟臭味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胡冰心特别厌恶烟臭味,对抽烟的男人有种本能的敌视。好在她丈夫常代远不抽烟,否则她不会嫁给常代远。胡冰心忍受着出租车里浓烈的烟臭味,好几次打消了换车的念头,她此时只有一个想法,尽快回家,这夜里有太多不安全的因素。 常代远很吃惊:“七夕街?红裙女郎?” 的士司机又冷冷地说:“你是不是有夜盲症?那分明有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姑娘在慢吞吞地过马路,瞧见没有,她还朝我们这里看了一眼呢,她的嘴角还有一颗痣。” 陈姨的心一沉,是谁? 这时,回廊上的一盏小宫灯周围有几只蛾子飞来扑去。 张北风说:“不放了,老鼠比那个混蛋儿子强,不会给我气受,还陪着我!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这时,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传来老鼠叽叽的叫声。 陈姨的脑海一片茫然。她的目光落在了杨子楠的床头柜上,床头柜有两个抽屉,那两个抽屉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打开过?此时,陈姨的表情十分复杂…… 司机开着车疾驰而去。 胡冰心说:“难受,浑身不舒服,紧张!” 胡冰心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吃惊:“是的。” 的士司机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根本就没理会她,也没减速。 《卡萨布兰卡》的歌声就像是寒冬里刮起的烈风,吹得方达明瑟瑟发抖。 陈姨默默地收拾被张小龙折腾得凌乱不堪的房间,边收拾边不停地叹气。陈姨收拾完后,就把张北风弄上了床,给他脱衣服:“老头子,消消气,无论怎么样,小龙也是我们的亲生儿子,你就不要和他计较了。” 常婷婷仰起天真的小脸问胡冰心:“妈妈,鱼儿在晚上睡觉吗?” 的士司机冷冷地说:“你没看到有人横穿街道吗?难道我要撞死她!” 胡冰心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幅照片,照片上的胡冰心和杨子楠亲昵地依偎在一起,背景是蓝得可怕的大海,她们笑得阳光灿烂。胡冰心把照片放在杨子楠面前,焦虑地说:“子楠,你仔细瞧瞧,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照片,去年冬天在马尔代夫,那时你多开心呀,还说那里真的是人间天堂,你都不想离开了。” 胡冰心觉得常代远和自己的话越来越少,她只好说:“嗯,睡吧。” “酒吧里出问题了,你赶紧过来吧……” 胡冰心把的士司机看到红裙女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常代远。 环卫工人把小推车停在了街边,开始扫地,扫地的声音也沙沙作响,仿佛是方达明汽车音响中发出的杂音。 胡冰心在黑暗中平躺着,睁大双眼,无法入睡。近来总是失眠,杨子楠的事情困扰着她。很难确定,胡冰心失眠时,杨子楠是否也睁大双眼在黑暗中苦思冥想。小时候,父亲就对胡冰心说过,她和杨子楠的心灵相通,她哭胡冰心也哭,胡冰心疼痛她也会疼痛。父亲在她们六岁那年死去之后,胡冰心和杨子楠就分开了。她们分开的那些年,只要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异常情况发生,胡冰心就会想起自己的孪生妹妹杨子楠。有些事情在印证着父亲的说法,比如杨子楠出事的那个晚上,父亲也许一直在注视着她们。 陈姨来不及照顾杨子楠,快步移向窗边,她可以看到窗外夜色中城市的灯火,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张一晃而过的模糊的脸。 陈姨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杨子楠房间的门,轻轻地拉亮了房间里的灯。 陈姨变了脸色:“出什么大事了?老头子,你可不要吓我呀,我胆子小。” 胡冰心的话没有起一丁点作用,杨子楠的脑海混沌一片,没有了金色阳光和蔚蓝大海的记忆,是什么吞噬了她的大脑?她竟然不知胡冰心是谁。 陈姨从电梯里走出来,牙关还在打颤,虽说骑了那么久的自行车,身上出了汗,心却非常冷。陈姨走到杨子楠的家门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这里一个电梯出来只有两户人家,陈姨回头看了看,对面那户人家的门紧闭着。陈姨有些紧张,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什么东西也没有发现。那脚步声从何而来?难道有人隐藏在楼梯那边?陈姨想到楼梯那边看看,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 那阵沙沙的杂音过后,车里的音箱里传出了一首英文歌的声音: I fell inlove ching Casablanca, 难道是自己的心脏出了问题? 方达明骂了声,把手机扔在一边,开着车飞驰而去。 杨子楠是胡冰心的孪生妹妹。 胡冰心伸手推了推常代远,常代远马上醒了过来,他看胡冰心异常痛苦的样子,急忙问道:“冰心,你怎么啦?” 常代远有个女同事就住在七夕街,好像听她说过七夕街上深夜的时候有人听到一个女人在哭,据说是个陌生的穿红裙的女人。夜深人静的时候,知道有这么回事的人就轻易不敢出门,怕有什么意外! 张北风浑身发抖:“咳!我们怎么养了这么一个讨债鬼!死老太婆,这也怪你,把他给惯坏了!你给他钱做什么,就算我们没养这个儿子!” 胡冰心费了很大的劲,才让常婷婷入睡。 胡冰心躺在床上就没了睡意,她把手放在常代远的胸膛上摸了摸:“代远,刚才回来吓坏我了。” 胡冰心又叹了口气说:“唉,不急是假话,谁让我是她的亲姐姐!好了,我不多说了,先回家,明天晚上再来。” 胡冰心一路心惊胆战,直到出租车停在呼兰小区门口,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那辆出租车又疾驰而去,胡冰心看着出租车消失,浑身颤动了一下。 方达明挠了挠头,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只是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一阵阵地在歌声的抚摸中抽紧。他又一次伸出手,关掉了音响。车里顿时寂静了。方达明深深地吸进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来。他正准备开车,沙沙的杂音又一次响了起来,音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打开了,《卡萨布兰卡》的歌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常代远搂住胡冰心的手抽了回去,翻过身,他只有这样才能重新睡去。 方达明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一只白猫的眼睛,闪着绿莹莹的光芒。白猫站在街边的一棵梧桐树下,朝方达明这边张望,似乎也听到了《卡萨布兰卡》这首老歌,表现出诧异的神色。 那紫色的窗帘布她在傍晚时分明拉上了的,怎么现在敞开着? 陈姨也笑笑:“不要和我客气,你也不要着急上火,子楠一定会好起来的,这两天,她的胃口好些了。” 离开杨子楠家时,胡冰心浑身颤抖了一下,她担心还有什么事情会发生,近来她总是心神不宁。 常代远关于鱼晚上不睡觉的回答,在今夜让常婷婷的入睡产生了障碍,到了睡觉的时间,胡冰心怎么哄,常婷婷就是不睡,她抱着一个布娃娃对胡冰心说:“妈妈,我要像鱼儿一样晚上不睡觉。” Back ro t. 陈姨轻轻地关上了门,背靠在门上,脸色阴沉下来。她捂着自己的胸口,让自己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陈姨来到了杨子楠的房间,看杨子楠已经睡了,就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杨子楠的房间。杨子楠在黑暗中翻过了身,面向天花板平躺着,然后直直地坐了起来。 陈姨进了门,赶紧把门反锁上,她有了一种安全感。最近赤板市传闻有几个外地流窜过来的抢劫杀人犯,专门干入室抢劫杀人的勾当,陈姨想起来就紧张害怕。 张小龙一把夺过那五百元钱,气呼呼地甩门而去。 陈姨说:“老头子,别说了,我知道你心里苦,快睡吧,我一会儿还要回人家家里呢,那可怜的姑娘要有个三长两短,对不住人家!” 杨子楠会不会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出事? 胡冰心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女儿提出的这个问题,她也从来没有想过鱼儿在晚上睡不睡觉。还是常代远替妻子解了围,常代远对女儿说:“婷婷,鱼儿晚上是不睡觉的。” 常代远送胡冰心去医院的途中,胡冰心所有的症状都消失了,恢复了正常。那时,胡冰心不经意地看了一下表,是凌晨一点四十分……翌日上午,医院打来电话,告诉胡冰心,杨子楠出事了,正在医院昏迷着。胡冰心接到医院的电话后,想起夜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常情况,断定杨子楠在那个时间里一定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电话里的声音十分焦躁:“死老太婆,别问了,赶紧回来吧,否则我的老命没了!” 胡冰心叹了口气,心里堵着一块石头,只好无奈地离开了房间。胡冰心看着保姆陈姨迎了上来,她对陈姨说:“陈姨,你要好好照顾子楠,有什么问题及时打电话给我。” 她是否不愿意看到胡冰心这个亲姐姐? 方达明拿起手机看了一下,知道是西岸酒吧里打来的电话。这个时候,酒吧里打来电话,一定有什么急事。方达明接通了电话说:“找我有什么事?” 是谁会在这深夜打来电话? 方达明心烦时,就要听刘若英的歌,仿佛刘若英的歌声能够让他忘记烦恼。就在《不怕死》这首歌刚刚唱完,传来了一阵沙沙的杂音,像是CD被什么东西划伤了。听到沙沙的杂音,方达明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车有些失去控制,醉汉般在街上扭来扭去,好在街上没有别的车辆,没有出什么问题。方达明把车停在了街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陈姨叹了口气:“儿子,你这么说话就没良心了,我们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到你现在上了大学,我们容易吗?”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对常代远说:“都怪你,说鱼儿晚上不睡觉,以后说话可要当心点!” 胡冰心定眼往前望去,车的前面哪有什么人呀,整条小街连个人影都没有。胡冰心倒抽了一口凉气说:“我怎么没有看到人呢?” 杨子楠家里来过什么人? 胡冰心十分紧张,太阳穴也疼痛起来,有晕眩的感觉。 张北风沙哑着嗓子气愤地说:“你问这个畜生,让他自己告诉你,他究竟要干什么!” 陈姨匆忙来到客厅,听着急促的电话铃声,迟疑地伸出了手,抓起电话听筒:“喂,这是杨子楠家,请问您是哪位?” 胡冰心离开杨子楠在凤新路新月小区的家之后,夜已深了,路上行人已寥寥无几。她在街边打了个的士回家。胡冰心家住赤板市的另外一个区,离杨子楠家有15分钟的车程,这还是在不堵车的情况下。 胡冰心娇嗔道:“你不放心我,为什么不来接我?” 此时的杨子楠穿着红色的绸缎睡衣,直直地坐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直视前方,脸色纸一般苍白。 不一会儿,常代远恢复了平静,他不想告诉老婆那个女同事说的事情:“睡吧,的士司机也会有看花眼的时候,只要没出什么事就是万幸,往后还是早点回来,否则真让人担心。” 陈姨放好电话,赶紧回到房间,拿起桌上那个用得很旧的黑皮包,火烧火燎地出了门。 陈姨回过身,杨子楠已经躺在床上,闭上了双眼。 常代远似乎来了精神:“发生什么事了?” 的士司机面无表情,把车子开得飞快,尽管胡冰心归心似箭,她还是担心车子会突然撞上什么,就对的士司机说:“师傅,你能不能把车开慢一点?” 陈姨的心泡在冰水里,她走到张小龙的面前说:“小龙,你怎么又惹你爸生气了?他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了!” 常代远笑笑,突然色迷迷地注视着胡冰心,胡冰心知道他想干什么……当他们做完爱,常代远心满意足地睡去之后,胡冰心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一阵收紧,然后狂蹦乱跳起来。 小街上一片寂静,前面没有红灯,也没有障碍物,的士司机为什么突然急刹车呢? 接着,胡冰心浑身抽搐起来。常代远看着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妻子,也吓坏了,好端端的胡冰心怎么会突然这样呢?他赶紧穿衣服,边穿衣边说:“冰心,你忍忍,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胡冰心有时会在孤独的夜里梦见父亲。他在虚幻的光中出现,缓缓地走到胡冰心面前,死灰色的脸上凝结着细碎的冰碴。父亲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舍,无言地朝胡冰心伸出苍白而僵硬的手,胡冰心迟疑地伸出手,想和他的手相握,可胡冰心怎么也够不着父亲的手。胡冰心和父亲只是伤心地相望无语。在梦的尽头,父亲默默地转身而去,消失在虚幻的光中,渐渐地成为夜空中一颗黯淡的星星。每次梦见父亲,胡冰心醒来后总记不住他穿的是什么衣服。胡冰心的确忘记了父亲死前穿的是什么衣服。奇怪的是,每次胡冰心梦见父亲,杨子楠也会在同一时间做同样的梦,她也记不住父亲在梦中穿的是什么衣服。 胡冰心叹着气说:“唉,希望她能尽快恢复记忆,这样下去,我也快急疯了。” 张北风忿忿地说:“这个畜生,哪有一点做儿子的样子,回家就朝我大声嚷嚷,要钱,我哪来的钱给他!他非说我们存了钱不给他用,于是就翻箱倒柜找存折。找不到,他一脚就把我的轮椅踢翻了,这个畜生,我要不是在他找存折时给你打电话,说不准他会杀了我的。瞧他那个样,是一匹恶狼呀!我们怎么就养了这么一匹恶狼呢!” 那是个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 常代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睡吧,明天我还要上班呢。” 杨子楠穿着红色的丝绸睡衣,坐在床上,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另外半边脸没有一丝血色,眼中一片茫然的迷雾。杨子楠在初秋的一个深夜突然失去了记忆。胡冰心是杨子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面对她,胡冰心内心隐隐作痛。尽管胡冰心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提醒她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包括同样做过的关于父亲的梦,可她还是迷惘地一言不发。 张小龙不吭气了。 回到家里,五岁的女儿常婷婷和丈夫常代远都睡了。胡冰心浑身乏力,像被抽去了筋脉。她强打精神冲了个热水澡后,钻进了温暖的被窝。她在温暖的被窗里想起了杨子楠,她不知道杨子楠一个人睡会不会冷。 陈姨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准备睡觉。多年来,她养成了一个习惯,睡觉前要诵上一段《金刚经》。陈姨盘腿坐在床上,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开始诵经,这时,她听到客厅里的电话铃声。 奇怪了,怎么会突然出现这首歌呢?方达明对这首歌异常的熟悉,这是名叫《卡萨布兰卡》的那首老歌。方达明在记忆中搜寻着,最后一次在哪里听到过这首老歌……他想不起来了,他关掉了音响,点燃了一支烟。他刚刚吐出一口烟雾,那沙沙的杂音又响了起来,不一会儿,又响起了《卡萨布兰卡》略显忧伤的歌声。 胡冰心笑笑:“辛苦你了,陈姨。” <er h3">2 陈姨说:“这家里都快成老鼠的家了,北风,家里不是还有老鼠药吗,怎么不放点呀!” 车从环卫工人的身边快速掠过,卷起了一些梧桐树的枯叶。一片枯叶飘摇着落在了环卫工人的脚边,他的目光投向了那片枯叶,吃惊地张开了嘴巴,那片枯叶上染着鲜血。 电话里传来沙哑的声音:“死老太婆,你喂什么呀!快回家一趟,家里出大事了!” I guess ts in Casablanca 常代远醒了,他总是一有动静就会醒来,哪怕是窗外刮过一阵风。常代远习惯性地把胡冰心搂过去,胡冰心的头枕在他结实的臂弯里,心里有了一丝安慰。常代远温存地说:“冰心,以后早点回家,太晚了,让人不放心。” 陈姨说:“你不在学校里好好念书,深夜里跑回家闹什么呢?你爸身体不好,心里本来就憋着一口恶气,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 张小龙目露凶光:“是他自己找气受!” 陈姨仔细检查了一遍,屋里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摆设,没有人动过。 张小龙气呼呼地怒视着陈姨:“我气他?是他气我!我生在你们这个家庭里,真是倒霉透顶了!” 张北风长叹一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坐上出租车后,司机问她到哪里。胡冰心说:“到宝罗街的呼兰小区。” 陈姨拉上了窗帘。 更让环卫工人吃惊的是,那枯叶上的血像被水冲刷过后一样褪去了…… 环卫工人出现后,那只白猫消失了,《卡萨布兰卡》的歌声也消失了。方达明此时的大脑异常的清醒,刚才发生的事情不可能那么快就消失,他又抓挠了一下头发,头发中像是打了许多结,犹如他人生中的许多结。方达明想,必须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回家去!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谁会在这个凌晨打自己的手机呢? 胡冰心说:“在七夕街……” 方达明觉得白猫眼睛发出的绿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插在了自己的心上,他的心疼痛起来。这时,方达明看到街上出现了一个人,那人推着一辆小推车走进了七夕街。 第二章 她的脑袋时刻都有可能爆炸 <er top">7 杨子楠在那个初秋的夜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胡冰心一无所知。那天上午,胡冰心接到医院的电话,就关掉了花店的门,匆匆赶往医院。杨子楠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昏迷着,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洇出的血迹。看着杨子楠惨白的脸,胡冰心心如刀绞,握着杨子楠冰凉的手,流下了泪水。医生告诉胡冰心,是一个叫张广明的警察把杨子楠送到医院的。那个警察走时给医生留了电话。胡冰心给杨子楠补办了入院手续,然后找到了张广明。张广明说凌晨两点左右,他接到了110的呼叫,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在七夕街,杨子楠开着车撞在了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上,当时杨子楠头上全是血,张广明打了个电话给交警队后,就把昏迷的杨子楠送到了医院。张广明知道的就这么多。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杨子楠会在那个时间里开车撞上梧桐树?胡冰心必须知道这些问题,杨子楠不可能无缘无故在凌晨开车出去撞一棵树。 <er h3">8 张小龙的眼圈发青,显然是没有睡好觉。他走进宝成公园门口的那个花店。 花店店主胡冰心在料理着各种鲜艳的花儿,她的脸色寡淡,心事重重。看得出来,这个美丽少妇没有好好地打扮自己,或者说她在经历着什么烦心之事,顾不上修饰自己的容颜。 胡冰心见花店里来了客,笑脸相迎。她发现张小龙面对各种各样的鲜花举棋不定的样子,便对他说:“小伙子,你要买什么样的花呢?” 张小龙心神不宁:“我,我看看再说。” 胡冰心说:“您好好挑吧,我们店里的花都十分新鲜,早上才送来的。” 张小龙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挑出要买的花。 胡冰心笑着对他说:“小伙子,能告诉我你买花的用途吗?我帮你参谋参谋。” 胡冰心嘴角笑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十分迷人。 张小龙说:“今天我女朋友过生日,我想给她买一束花。” 胡冰心柔声说:“这样呀,你可以买一束红玫瑰,或者康乃馨,香水百合也不错,这三种花都适合送给你女朋友,当然,如果你知道她喜欢什么花,那最好不过了。” 张小龙脸红了,实在想不起来女朋友喜欢什么花,只好腼腆地说:“那就买红玫瑰吧!” 胡冰心又笑笑:“送红玫瑰永远不会错,那么,你买几朵呢?可以一朵,也可以十一朵,如果买九十九朵,你女朋友一定会很开心的。” 张小龙想了想说:“买十一朵吧。” 胡冰心说:“好的,我挑十一朵最好的玫瑰给你。” 张小龙买完花后逃也似的离开了花店。 胡冰心望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青涩的大小伙子一定是第一次送花给他的女朋友,常代远第一次给自己买花是否也这样? 张小龙在阳光下捧着那束玫瑰花走进了宝成公园。他在那棵巨大的雪杉下面,找到了宋文娴。宋文娴坐在雪松下面的一块大石头上,目光追逐着草地上面的一只蝴蝶。 张小龙走到她面前,叫了声:“文娴,让你久等了。” 宋文娴这才把目光从翩飞的蝴蝶身上收回来,看到了那束鲜艳的红玫瑰。宋文娴的眼中出现了一种迷离的光泽。 张小龙蹲下来,把红玫瑰放在宋文娴的面前,轻轻地说:“生日快乐!” 宋文娴接过了那束玫瑰花,说了声:“小龙,谢谢你!” 她把脸贴向那些怒放的花朵,深深吸了一口气,陶醉地说:“真香呀!” 张小龙看着宋文娴陶醉的样子,心里甜滋滋的。他也坐在了石头上,伸出一只手,搂住了宋文娴。 宋文娴转过脸,对着张小龙娇嗔道:“小龙,不会就一束玫瑰花就把我打发了吧?” 张小龙内心忐忑不安,但还是十分嘴硬:“怎么会呢,文娴,今天一定要让你快乐,你想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宋文娴伸出一只手,在他又红又烫的脸上拍了拍:“这才差不多。” 宋文娴回过头来寻找草地上那只蝴蝶,那只蝴蝶已早没了踪影。 空气中有种清甜的味道飘散着,张小龙抓不住那种清甜的味道,就像他无法抓住宋文娴的心那样。他不知道宋文娴爱他什么,他找不出任何优点可以让宋文娴对自己刮目相看,尽管宋文娴经常对他说,她喜欢他身上透出的淳朴。而这所谓的淳朴,在他自己的眼中和傻没有什么两样。他在宋文娴面前就是一个仆人,逆来顺受的仆人,和在他父亲面前判若两人。也许爱情就是这样,不要什么理由,他承认自己被宋文娴迷住了,宋文娴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让他心动……如果说宋文娴让他去死,他也在所不惜。问题是,他根本就不懂宋文娴想的是什么。和宋文娴在一起,张小龙会有奇怪的感觉,宛若在梦境一样,那么的不真实。越是有这样的感觉,张小龙就越不安,比如和宋文娴在西餐厅里吃饭时,宋文娴优雅地使用刀叉切着牛排,而他总是双手发抖,刀叉碰着盘子,弄出很大的响声,令他十分尴尬,心想,自己和宋文娴不是一路人,不是同一路人走在一起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这种自卑的心态没有让他离开宋文娴,反而使他梦想着和宋文娴一样优雅,也害怕失去宋文娴。这让他更加地憎恨自己的家庭和父亲!他认为,自己自卑的根源就是他那贫穷的家,假如父亲是富翁或者显贵者,他也许和宋文娴在一起时,也会那么的优雅平静,心安理得…… <er h3">9 李天珍大夫来到杨子楠家门口,正想按门铃,杨子楠对面邻居家的门开了。李天珍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尖尖的光头从那门里伸了出来,那是个小眼睛小鼻子小脸的男人,他古怪地朝李天珍笑了笑,露出一口黑乎乎而又错综复杂的牙齿。李天珍礼貌地还了他一个微笑。男人尖尖的光头就缩了回去,那扇门也轻轻地关上了。李天珍感觉到那门上的猫眼后面,有一只眼睛在窥视着她。 杨子楠家的门开了,满脸堆笑的陈姨对她说:“李大夫,快请进。” 李天珍进屋后问陈姨:“你们对面那家住的是什么人?” 陈姨说:“不太清楚,我也只是偶尔碰见过他一两次。” 李天珍“哦”了一声,走到门前,通过猫眼看出去,门外空荡荡的,对面的门紧闭着。 李天珍问了陈姨关于杨子楠的一些情况后,自言自语了一句:“杨子楠失忆会不会和对门的那个人有关呢?” 陈姨突然想起了那人尖尖的光头,脸色有些茫然。 李天珍准备好后,就开始在杨子楠的头部扎针。杨子楠静静地坐在那里,乖孩子般任凭李天珍摆布。李天珍边扎针边轻柔地和杨子楠说着什么。李天珍的脸上充满了天使般的微笑。李天珍是赤板市中医院神经损伤专家,她的银针不知治好了多少失忆症的病人,不到五十岁的她,已经成了赤板市医学界炙手可热的人物。 能够请李天珍上门给杨子楠治疗,并非易事,陈姨不清楚胡冰心用了什么办法。李天珍每次来,都吩咐陈姨要对杨子楠好,多和她说话,说些她以前知道的事情,这样有助于她恢复记忆。像杨子楠这样重度失忆的病人,千万不能再让她受到什么打击和压力,一定要让她在轻松和谐的氛围中感受到关爱。陈姨记住了李天珍的话,可她心里隐隐约约地感到一丝不安和焦灼。 <er h3">10 临近中午时,胡冰心给杨子楠家打了个电话,问了陈姨一些杨子楠的情况后,她就看到张小龙和宋文娴从宝成公园里走了出来。 胡冰心想起一件事情。 胡冰心的花店里原来有一个姑娘,那个姑娘不久前辞职走了。这个姑娘做什么事都让胡冰心十分放心,她在的时候,胡冰心过着轻松的日子,还能抽出时间和杨子楠去马尔代夫玩。那姑娘辞职离开后,胡冰心很失落,花店的一切事情又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胡冰心认为自己对那姑娘不错,可她为什么要走呢?胡冰心问过她,她没有说更多的原因,但她对胡冰心说了一件事,说总是有一个小男孩来花店里买白菊花,那小男孩只要一踏进花店,双眼就聚焦在姑娘丰满的身上,从胸部一直到屁股,口里还会蹦出一两句让姑娘心惊肉跳的话。姑娘还说那小男孩的眼睛十分瘆人,他进入花店和离开花店就像一个鬼魂。姑娘是在轰动赤板市的顾公馆大火(见)之后辞职的。胡冰心记得十分清楚,那天姑娘看了《赤板晨报》后就显得惊惶失措,那张报纸上有大版关于顾公馆大火的报道。胡冰心不知道姑娘所指的那个鬼魂般的小男孩是谁,那姑娘走后,她在花店里一直没有见到过姑娘所说的那个小男孩。 胡冰心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上午买花的那个小伙子一进花店就盯住她不放,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胡冰心的手机响了。是警察张广明打来的电话,这个英俊的小警察十分守信用,他答应帮助胡冰心找到那个晚上目击杨子楠出事后报警的人。果然,他现在告诉胡冰心,已经找到那个人了。他把地址以及那个人的姓名告诉了胡冰心。胡冰心挂了电话后,目光落在了记录下目击者姓名和地址的那张便笺上:胡安全,田东街27号环卫五队宿舍。 胡冰心在杨子楠昏迷的时候,就下了决心,一定要找到杨子楠出事的真相。胡安全是个突破口!胡冰心决定马上关上花店的门去找胡安全。当她锁好花店的门,又想起了辞职的那个姑娘,如果她不辞职,该多好。胡冰心想,花店找个员工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er h3">11 陈姨把杨子楠房间的窗帘拉开,窗外阳光灿烂。她又拉开了窗户的玻璃门,缕缕新鲜的秋风透进房间。陈姨站在窗边,想起了夜里那张在窗玻璃上一晃而过的脸。陈姨心想,不可能会有人从楼底下爬上来吧。她探出头,往地面望去,楼下有个男子在往楼上张望,陈姨站在十八楼的窗边,看不清那男子阳光下仰起的脸。 杨子楠穿着红色的丝绸睡衣,轻轻地下了床,悄无声息地来到陈姨的身边,双眼迷茫地向窗外的远方眺望,秋风拂起她的长发。 陈姨转身发现了杨子楠,吃惊地说:“子楠,你怎么下床了?” 杨子楠没有理会她,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外,仿佛窗外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此时,杨子楠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个短暂的画面:玫瑰花和干枯的手……闪电中苍白的女人的脸……呜咽的小白狗绿色的眼睛……她脑袋里有许多奇怪的东西,就是无法完整地记忆起来那些稍纵即逝的东西,这些东西在她的记忆中堵塞着,她的脑袋要爆炸。 陈姨赶紧拿了一件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陈姨感觉到了她身体的颤抖。 陈姨被胡冰心请来照顾杨子楠一个多月了,第一次看到她主动下床。 杨子楠的记忆在恢复?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胡冰心和杨子楠而言,都是值得庆幸的事情。陈姨的眼睛里却飘过一缕忧郁。 陈姨微笑地对杨子楠说:“子楠,你记起一些事情了吗?” 杨子楠突然转过身,怔怔地盯着陈姨的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是谁?” 陈姨想,一定是李天珍的针灸治疗起了作用,她终于会开口说话了。 陈姨激动地说:“你是杨子楠呀!” 杨子楠又结结巴巴地说:“杨……杨子……子楠是谁?” 陈姨拉住了杨子楠冰凉柔软的手说:“你是杨子楠,是胡冰心的妹妹,子楠,你好好想想,你的确是杨子楠呀!” 杨子楠喃喃地说:“胡……胡……胡冰……冰心?” 她说着目光落在了房间里电脑桌上电脑的液晶显示屏上。 这时,响起了门铃的声音。陈姨想,一定是胡冰心来了,她赶紧来到了门边,问了声:“请问是谁?” 胡冰心交代过她,无论谁来,都要经过确认,才能让他进来,所有的陌生人一律不能让他进来。陈姨知道,胡冰心让她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杨子楠,杨子楠不能够再出什么问题了。门外的人不是胡冰心,而是一个男人:“请问,是杨子楠家吗?” 这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陈姨的一只眼睛贴在猫眼上,往外看去,她看到一张模糊的男子的脸,陈姨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她说:“请问你是谁?” 男子说:“我是杨子楠的男朋友,我是来看子楠的。” 陈姨听胡冰心说过,杨子楠到现在还没结婚,也没有男朋友,况且,她来到杨子楠家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她有什么男朋友来探视,陈姨就多留了个心眼,她说:“杨子楠不在家,你以后再来吧。” 门外的男子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陈姨突然听到了杨子楠喊叫的声音,赶紧从客厅回到了杨子楠的房间,她看到这样的情景:杨子楠的脸扭曲着,披头散发,口里含混不清地喊叫着,她的双手攥成了拳头,不停地狂砸着电脑的键盘…… <er h3">12 胡冰心乘22路公交车,来到了田东街。她很顺利地找到了27号的环卫工人宿舍。 胡安全刚吃完午饭,正和另外一个环卫工人在闲聊着什么。 胡冰心走进胡安全的房间,胡安全和那个环卫工人同时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胡冰心这个不速之客。胡安全得知胡冰心是来找自己的,马上就给胡冰心让座,那个环卫工人知趣地离开了。 胡冰心在凌乱不堪的胡安全房间里找了个比较干净的椅子坐了下来,她闻到了一股怪味,那是烟臭和脚臭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胡安全讪笑着说:“不好意思,屋里又脏又乱。” 胡冰心笑笑说:“胡师傅,没有关系的,你也坐吧,别老站着。” 胡安全就坐在了单人床上。胡安全身材高大壮实,有一张黑乎乎的国字脸。 胡冰心坐下后寒暄了几句后就直奔主题:“听张警官说,那天晚上,是你看到我妹妹撞车后报的警。” 胡安全有些拘束,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是的,张警官和我说过,说你有事找我。我前些日子请假回乡下了,老婆有病,实在对不起。” 胡冰心说:“胡师傅您别客气,是我来麻烦你,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胡安全从脏乎乎的工作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劣质烟,从里面抽出了一根叼在嘴上,然后点燃,当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浓烟时,他紧张的情绪才得到了缓解。 胡冰心强忍着烟味对自己的折磨,笑着说,“胡师傅,你能否讲讲那天晚上的具体情况?” 胡安全又吐了一口烟说:“其实,我见到的,都跟后来来的交警讲过,你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 胡冰心诚恳地说:“谢谢您,胡师傅。” 提起那晚目睹的事情,胡安全的情绪又波动起来,夹着香烟的手指有些颤动:“那天晚上,我在七夕街扫马路,不知怎么搞的,我的头从出工开始就很痛,还有些晕。本来想请个假什么的,忍了忍就算了,我们干体力活的人,头痛脑热也不算什么。那条街比较偏,一般到了十二点后就没人了,车辆也很少经过。每次扫这条马路,我都感觉有什么不对劲。那天晚上,在你妹妹出事前,我每次抬起头来,准备往小推车上装垃圾时,眼前就像有个人站着。我想我头晕目眩的,看花眼也是正常的,也没怎么在意。我和交警也提到过此事,他们说我瞎扯。” 胡冰心的心提了起来,她很自然地想起了那晚回家出租车司机和自己说的话,也是在七夕街。胡冰心吸了一口凉气说:“你看到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呢?”问完这话,胡冰心感觉自己身上的皮肤在收紧。 胡安全的脸似乎更黑了,有些惶恐,他又用颤抖的手点燃了一根烟,这样或者真的能够缓解他紧张的情绪:“那是个穿红裙子的女郎。” 胡冰心睁大了双眼:“穿红裙子的女郎?她的嘴角有颗痣?” 胡安全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穿红裙子的女郎,她的嘴角是有颗痣。我还是往下说吧,我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痛,昏沉沉的,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我想,坚持一下,扫完这条马路就回去休息。从我开始打扫这条马路,到你妹妹开车出现,我没有看到一辆别的车,应该说这样对我的工作有好处,可是太寂寞了,寂寞得想大吼几声。但我不敢吼呀。我们是什么人,吼了还不被人骂死。我差不多就要扫完这条马路了,你妹妹开着车就出现了,她是从南边的方向开车过来的。看到有车来,我就站在了道旁,等车开过去了,我再清扫。你妹妹的车开得很快,疯了一般,我很少在城市里看到开这么快车的人。车风一样从我面前冲过去时,我好像又看见那个红裙子的女郎了,她似乎被你妹妹的车撞倒在地,你妹妹没事一样开车从她身上压了过去。你妹妹车开过去之后,我走到马路中间,刚才撞人的地方干干净净的,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我认为自己一定是头晕糊涂了。我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就看到你妹妹的车歪了一下,一头撞在了路边的法国梧桐上。我叫了声,不好!于是我就找了个路边的电话亭,报了110。警察来之前,我不敢靠近你妹妹的车,我不知道你妹妹撞成什么样子了,我从小就胆小,害怕看到血,也害怕看见死人。在等待警察来到现场的过程中,我的腿肚子抽着筋,我实在担心车上人的生命安危……” 胡冰心听着胡安全的话,浑身发冷,目光落在胡安全暗红的烟头上,企图从那里得到一丝温暖。胡冰心完全失去了对烟臭味的恶感,甚至产生了点燃一根香烟的想法。胡冰心通过胡安全的叙述,得知了孪生妹妹杨子楠撞车时的情景,她并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杨子楠在撞车之前干了些什么?到了哪个地方?她为什么要疯狂地飞车?……一切都像迷宫,让胡冰心找不到出口,还有,那个神秘的红裙女郎,她是谁?她和杨子楠的出事又有什么关系?胡安全不可能告诉胡冰心一切。 胡冰心的手机响了,是陈姨打来的电话,陈姨告诉她,杨子楠的行为突然变得疯狂,让她赶紧过去。胡冰心想,杨子楠的疯狂,自己怎么没有感应?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告辞胡安全后,打了个的士,匆匆朝凤新路赶去,一路上,胡冰心的内心焦灼不安,情绪烦躁…… <er h3">13 常代远的确脱不开身,没有办法赶去杨子楠的家,作为宝罗街街道的计生干部,他正在区里开一个重要的会议。胡冰心打来的电话也没有接,通过胡冰心发来的手机短信,他知道杨子楠疯狂的事情。常代远给胡冰心回了个信息,让胡冰心不用担心,杨子楠的行为应该是属于正常的范畴,她这样重度失忆症的病人,会漫无目的地乱叫,有疯狂的行为都是正常的,接杨子楠出院回家治疗时,医生也这样说过。 胡冰心回了这样一条短信给他:“你根本就不在乎杨子楠的死活!” 常代远清楚胡冰心的脾气,看着那条充满着某种情绪的短信,只是笑了笑。 常代远开完会已经是傍晚了,本来会议安排了晚饭,只好放弃,匆忙地去幼儿园接女儿常婷婷。 他来到幼儿园,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了,只剩下常婷婷。 常婷婷显然不高兴,嘟着小嘴说:“爸爸,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常代远说:“乖女儿,爸爸怎么会不要你呢!爸爸开会晚了,对不起。” 常婷婷气鼓鼓地说:“你就知道开会,反正我是越来越不重要了。” 常代远带着常婷婷告别幼儿园的阿姨,走出了幼儿园的大门。幼儿园离他们家不远,快走到小区门口时,常婷婷的脚步停住了。 常代远低着头对常婷婷说:“婷婷,怎么不走了?” 常婷婷的目光朝马路对面的麦当劳看去。 常代远明白了,女儿一定又被麦当劳里飘出的某种气味所吸引了。平常,常代远并不主张女儿吃麦当劳里的东西,他认为那是垃圾食品,对女儿无益。但是,常代远今天一反常态。他领着常婷婷穿过了马路,走进了麦当劳的店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他就去给常婷婷买食物了。 常代远端着一大盘食物走到常婷婷面前时,常婷婷的脸上现出了幸福的笑容。常代远自己吃了个汉堡包,他看着女儿香甜地吃着香辣鸡翅的样子,突然想起了胡冰心。这些日子,胡冰心晚饭几乎不在家里吃,她每天关上花店的门之后,就去杨子楠家。 常代远叹了口气,如果杨子楠的病不好,或许胡冰心永远不会回家吃晚饭。常代远用手指耸了耸眼镜,文弱的脸上出现了焦虑之色,有些时候,他真想不明白胡冰心对杨子楠的感情,甚至怀疑杨子楠是不是胡冰心的孪生妹妹。杨子楠每次见到他,都和他有种说不出的隔膜感,很少主动和他这个姐夫说话,就是说话,也说不上几句就打住了。杨子楠处处提防着他,好像他要加害她一样。常代远还发现只要自己在场,杨子楠会用异样的眼光瞟胡冰心,常代远从杨子楠的目光中看出了嫉妒,但是他不明白杨子楠为什么要嫉妒胡冰心,如果胡冰心真的是她姐姐的话。常代远把这种感觉告诉了胡冰心,却遭到了胡冰心的怒斥,说他是鸡肠小肚,不像个男人。由此,常代远对杨子楠敬而远之,她们带婷婷出去玩,他也不会去凑热闹。杨子楠的出现,常代远感觉到了某种危险,但是他说不出危险在哪里,他也不好和胡冰心多说什么。 常代远正想着胡冰心,胡冰心的电话打过来了。 胡冰心第一句话就问:“常代远,你在哪里?怎么那么吵?” 常代远听出了胡冰心声音中的火气,说:“我带婷婷在麦当劳吃东西。” 胡冰心的声音严厉起来:“你怎么带婷婷去吃麦当劳,你可真有闲心呀!我打家里的电话没人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常代远说:“能出什么事呀,别大惊小怪的好不好,婷婷想吃麦当劳,就让她吃一次嘛!” 胡冰心气冲冲地说:“好吧,好吧,你的什么事情都有理!你们好好吃吧,没心没肺的东西!” 常代远说:“谁没心没肺了,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常代远的话还没有说完,手机里就传来了短促的忙音。常代远白皙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常婷婷的嘴巴油乎乎的,用清澈的目光望着常代远:“爸爸,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常代远知道自己的表情掩饰不了内心,强作笑脸说:“没有,爸爸怎么会不高兴呢。” 常婷婷坚定地说:“爸爸骗人,爸爸是不高兴了!” 常代远伸出手,摸了摸常婷婷的头说:“婷婷,快吃,吃完了回家。” 常婷婷说:“爸爸,你是不是因为妈妈不高兴了?” 常代远说:“婷婷,你别问了,好吗?快吃吧。” 常婷婷突然想到了杨子楠:“爸爸,我有点想小姨了。” 常代远很快地作出了一个决定:“婷婷,听话。把东西吃完,我带你去看小姨。” 作出这个决定,常代远十分后悔,说实话,他根本就不愿意看到那个平时阴阳怪气的杨子楠。可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带常婷婷去看杨子楠,没想到,这个决定给日后留下了祸根。 <er h3">14 此时的杨子楠十分平静,乖孩子那样坐在那里。胡冰心微笑地往她的嘴巴里喂着饭。杨子楠嘴巴里咀嚼着饭菜,目光茫然地望着胡冰心。胡冰心边给她喂饭,边和她说着话,仿佛在安抚她焦灼的心灵。说实话,胡冰心的内心比谁都焦灼,但她不能够在杨子楠的面前表现出来,她怕引起杨子楠的不良反应。 杨子楠的内心也许很脆弱,胡冰心和她相重逢后,杨子楠在她面前表现过很多反常的举动。比如胡冰心提起自己的养父母如果对她视为掌上明珠时,杨子楠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很粗暴地打断她:“你别说了,我不愿意听这些!”胡冰心就不敢再说了。胡冰心偶尔问起她的养父母,杨子楠根本就不会回答她任何问题,还对她说,不要再提她的养父母,好像她的养父母和她有仇。 胡冰心还发现妹妹似乎对老年男人十分不敬。一次,杨子楠开车过红绿灯时,刮倒了一个骑着自行车横穿马路的老头。老头躺在地上哎哟乱叫,很痛苦的样子。杨子楠下了车,胡冰心也坐在车上,她以为杨子楠下车去扶起老头,说些安慰的话。谁知杨子楠一下车就对老头破口大骂,和平常内向文雅的杨子楠判若两人。胡冰心很吃惊,赶紧下了车,对妹妹说:“子楠,你怎么能这样对老大爷!”说着,胡冰心就扶起了老头,老头气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浑身颤抖!胡冰心关切地说:“老大爷,你哪里受伤了?我带你去医院!”杨子楠拉住了姐姐:“姐,别管他,这样的人我看了就来气!死了才好呢!”胡冰心没好气地说:“别拉我,我不是你姐姐!”杨子楠撇下胡冰心和老头,开车走了,走时还扔下了一句话:“姐,你要是喜欢这个老头,你把他领回家做爸爸吧,反正我们的爸爸早就死了,早就不管我们的死活了!”胡冰心只好把老头带去医院检查,还给他出了医药费。在这件事情上,胡冰心一直觉得杨子楠不可理喻!她弄不清楚杨子楠为什么会这样,她无法深入杨子楠的内心,就像无法了解杨子楠的过去一样。 胡冰心听陈姨说了那个自称是杨子楠男朋友的人来过,心里又多了一层疑问,那个男人是谁? 胡冰心从没听杨子楠提过她有什么男朋友。胡冰心想起杨子楠还住在医院时的一件事。那几天,胡冰心一直在医院里陪着杨子楠,生怕她有什么闪失。有天,她离开了一会儿回到病房,医生告诉胡冰心,说有个男子来看过杨子楠,就一会儿工夫,那男子就离开了,他就问了医生一些关于杨子楠的情况。胡冰心想,那个去医院里看杨子楠的男子会不会和陈姨说的男子是同一个人?如果是,那么,他究竟是谁?杨子楠的出事会不会和他有关? 第三章 身后传来女人凄凉的哭声 <er top">15 父亲站在胡冰心面前,十分高大,像胡冰心记忆中旷野上那些高大的树。父亲身上没有茂密的枝叶,他已经是一棵干枯的树,他血管里曾经鲜活地流动的血液或许早已凝结成土。父亲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一个陌生的、她记忆中没有出现过的地方。父亲的声音坚冰般生硬,似乎从来没有柔软过。胡冰心在父亲面前显得无比怯弱,像一根无力的草。胡冰心保持着一贯对父亲的敬畏,小心翼翼地问父亲,能不能带上妹妹杨子楠,或者自己的丈夫常代远。父亲摇了摇头,严肃地说,不能!胡冰心没有选择,轻飘飘地跟在父亲的后面,感觉自己和父亲一样在黑暗中穿行,耳边掠过凉飕飕的烈风。父亲把胡冰心带到了一个地方,那是一片充满血光的青草地,她看不清四周的风景,除了这片青草地有血色的光亮,四周一片黑暗,她不清楚那黑暗中隐藏着什么。血光弥漫的草地上寂静得可怕,她和父亲无言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什么。不一会儿工夫,草地上出现了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她无声地在草地上挣扎,她的身上也一片血光。胡冰心真切地看到妇人额头上淌着血红的汗珠,她的五官扭曲着,嘴巴张得很大,好像在喊叫。胡冰心听不到孕妇的喊叫,她看到孕妇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草地,十指深深地抠进泥土里……胡冰心看着孕妇生下了两个女婴后大出血死去,她觉得自己被凝固的空气压迫得要窒息,当她企图抓住父亲的手时,发现高大的父亲已经消失,令她透不过气来的血光也渐渐地陷入死一般的黑暗之中…… 胡冰心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浑身的冷汗湿透了睡衣。 身边的常代远发出轻轻的鼾声。此时,她多么希望常代远醒来,把她拥在怀里,和她说一些温暖的话。胡冰心轻轻地起了床,来到了盥洗室,关上门,脱掉被汗水湿透的睡衣,冲了个热水澡。她用有股香草味的浴巾擦干身子后,站在了梳妆镜前。梳妆镜里的胡冰心还是那么漂亮,弯弯的眉毛显出她的俏媚。 胡冰心叹了口气,她还是显得憔悴,以前明亮的眼睛有些黯淡,还充满了血丝,最让她感叹的是眼角出现的三道细微的纹路。女人的苍老难道是从眼睛周边的部分开始的?杨子楠就显得比她年轻,尽管她出了那样的事情,尽管她陷入了黑暗无知的境地,尽管她的脸色苍白,最起码她的眼角没有那细微的让女人们焦虑的纹路。 杨子楠有没有做那个梦?她知不知道梦中那个在草地上分娩后死去的女人就是她们的母亲?她们出生的日子就是母亲受难的日子。胡冰心的思维顿时纷乱起来。 盥洗室的门被推开了。 胡冰心从梳妆镜上看到了睡眼惺忪的常代远。 常代远说:“你半夜三更起来洗什么澡呀!” 胡冰心说:“我又做噩梦了,惊出了一身冷汗。” 要是往常,常代远一定会走过来,把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给她按摩着说:“冰心,放松点,别怕,有我呢。”今夜常代远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哦,快回床上睡觉吧。”常代远就回到了床上,又嘟囔了一声:“这还让不让人消停呀!” 胡冰心知道常代远对自己有意见,常代远没有按她的要求马上赶去杨子楠家,后来又带女儿常婷婷去见杨子楠,胡冰心和他发了火。她说过,在杨子楠没有恢复正常之前,千万不要带常婷婷去看杨子楠,可他就是不听。胡冰心根本就不想朝常代远发火,可她就这脾气,没有办法按捺住自己的性子。此时,胡冰心担心的不是常代远的态度,而是杨子楠的健康。常代远是个老实人,他生完气后就好了,他不会记恨胡冰心,杨子楠要是好不了,那是她一辈子的痛苦。况且,杨子楠的问题有太多太多谜团没有解开,胡冰心担心着杨子楠还会不会碰到什么危险! <er h3">17 张小龙只要和宋文娴在一起,心里就会忐忑不安,也许初恋的男孩子都会有这种感觉。张小龙问过自己的同学袁明,袁明说他和自己的女朋友单独在一起时也会这样。袁明问他是不是恋爱了,张小龙矢口否认。张小龙没敢把和宋文娴的事情告诉袁明,尽管袁明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宋文娴不答应公开他们的恋爱关系。 在西岸酒吧里,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夜色中赤板河倒映着城市灯火的潋滟流水。忐忑不安的张小龙和宋文娴亲昵地并排坐在靠窗的一个卡座上。昏暗的灯光中,西岸酒吧显得安静,不像其他酒吧那么喧闹,酒吧里播放着柔和的曲子,增添了几分浪漫的气氛。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瓶啤酒,还有一碟开心果。 张小龙的右手和宋文娴的左手紧握在一起,不停地说着悄悄话。 宋文娴说:“小龙,其实你这个人挺小气的。” 张小龙说:“不会吧,我觉得我很大方的呀!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呢?” 宋文娴笑笑:“我说给你听吧,比如你送我的那束玫瑰花才十一朵,我以为你最少会送我九十九朵呢。还有呀,你给我买的蛋糕那么小一点点,看上去十分小气……” 张小龙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文娴,我是考虑过买九十九朵放魂送给你,可是——蛋糕嘛我想就我们俩,吃不了那么多,就买了小号的……你别说我小气,比起袁明来,我要大方多了呢!他女朋友过生日,才买了一朵玫瑰花送给她而我无论如何也买了十一朵呀!” 宋文娴说:“你就是小气嘛,你不要老是和比你小气的人比,根本就没有可比性的嘛。” 张小龙心想,自己从母亲那里拿来的500元钱已经花光了,要不是从袁明那里借了300元钱,他今晚不知如何度过。袁明尽管经常借钱给他,却总是在他面前摆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还时不时用尖酸刻薄的话语挖苦他,使他很是不爽。 宋文娴娇笑了一声,把张小龙的手拉到了自己的大腿上说:“小龙,你别生气呀,我和你开玩笑的,其实,我喜欢你老实,不会玩阴谋诡计,这一点对我来说足够了。小龙——” 张小龙感觉到了宋文娴的体温,他仿佛闻到了宋文娴女性身体散发出的迷人的气味,他的手在宋文娴的引导下抚摸着宋文娴短裙下光洁的大腿,一直接到她的大腿根部。宋文娴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凑上去,和张小龙的嘴唇贴在了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热吻起来。 张小龙的内心更加忐忑不安了,他有所顾忌地想停下来,可他无法抑制自己亢奋的激情,宋文娴的身体在热吻中微微颤动着,犹如风中的花朵,更让张小龙欲罢不能,在他的心目中,这就是爱情。 张小龙和宋文娴在凌晨二点离开了西岸酒吧。 走出西岸酒吧,凉风拂面。张小龙想回学校去,宋文娴挽着他的胳膊,娇软地说:“这么晚了,还回去干吗,你就不想和我在一起?”张小龙听了她这充满暗示的话,脸红心跳:“想,想和你在一起!”于是,他们就打了个出租车,朝宋文娴的住处而去。 宋文娴说她不喜欢住在学校里,一直在外面租房子住,因为这样自由。出租车停在了七夕街4号楼旁的路边停了下来。宋文娴和张小龙下了车。张小龙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借着酒劲,他才下决心和宋文娴上楼。 七夕街上冷冷清清,只有一个高大壮实的环卫工人在扫马路。 张小龙突然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红色吊带裙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一只白色小狗,小白狗的眼睛闪着绿光。 风吹得梧桐树上的黄叶哗哗作响。 张小龙怔住了,宋文娴拉了他一把:“走呀,傻站在那里干什么!” 张小龙说:“你看到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抱着小白狗的女人吗?” 宋文娴朝张小龙指的方向看过去,的确看到了那个女人,宋文娴说:“走吧,有什么好看的,这样的怨妇太多了,也许是老公不在家,想男人想疯了,抱着狗出来吹吹风的吧!” 张小龙说:“可我觉得她十分异常!” 宋文娴拉起他就走:“我看你也十分异常!” 张小龙和宋文娴走进4号楼后,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凄凉的哭声。 <er h3">18 西岸酒吧的某个角落里,方达明抽着烟,看着张小龙和宋文娴走出了酒吧的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蓝色的火苗。方达明其实一直都在关注着他们,他的目光整个晚上都在宋文娴妖艳的脸上游余,他弄不清楚宋文娴的身份,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女孩子在西岸酒吧里十分常见。方达明看到他们亲昵的样子,心里就隐隐作痛,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两个和西岸酒吧有关的女人。这两个女人在他的生命里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那两个女人现在都不在他身边,方达明的内心惆怅极了。 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女人是他在西岸酒吧里认识的。 一年前的某个晚上,酒吧快打烊了,来了个穿圆领上镶着蕾丝花边白衬衫和白色长裤的女人。女人长得很美,却显得很冷,特别是那双眼睛,透出对一切都不信任的光芒,这使她显得孤傲。 她要了一杯红酒,独自地喝着。 方达明坐在那个角落里,思考着什么问题,他碰到了很大的难题。 酒吧里只有几个人散落在各处。女人的目光朝方达明瞟过来,停在了他的脸上。方达明也注意到了她,不过,他没有什么反应,酒吧里什么样的女人都有,他不可能都对她们产生什么念头。 方达明点燃了一根烟。 女人突然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女人说:“我能够请你喝一杯吗?” 方达明笑笑:“谢谢,我不喝酒!” 他多年来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碰到再烦恼的事情,也会做出一副临危不乱的样子。 女人抿了一口酒说:“他也不喝酒!” 方达明说:“他是谁?” 女人说:“是我以前的男朋友,你和他长得很像,他也像你一样有双无辜的眼睛,平静的面容。我看到你第一眼时,我以为你就是他,所以我就过来了。结果不是,他早就去了美国,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方达明就和她交谈起来。其实她并不善言谈,说的话支离破碎。她一杯一杯地喝着,直到微醉。 最后,女人要买单,方达明制止了她:“还是我来买吧!” 女人说:“为什么?” 方达明说:“因为我是这个酒吧的老板,也许也干不长了,能够为你这样的美女买一次单,也是我的荣幸!” 女人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你有困难?” 方达明说:“是的,我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的赌债,这个酒吧也可能被债主收走!” 女人说:“你很坦诚,像他一样。” 方达明说:“他是谁?” 女人说:“是我以前的男朋友,你问过同样的问题。” 方达明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笑出了声。 女人说:“你今夜敢把我带回家吗?” 方达明说:“不敢!” 女人说:“为什么?” 方达明说:“我对你不了解。” 女人说:“是呀,我对你也不了解,不过我想了解你!” …… 方达明轻微地叹了口气。这时酒吧里的女主管走了过来,对他说:“方总,那天晚上酒吧里的事情在员工中间传得很厉害,你看怎么办?” 方达明平静地说:“你看着办吧,我最近比较烦,很多事情不想管,也不想过问。” 女主管的眼神迷乱:“方总,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看你这样,我心疼!” 方达明说:“都是个人的私事,你没有办法帮我的,谢谢你!” 女主管说:“方总,你要多注意身体呀!” 方达明微笑地点了点头:“对了,以后打烊后,留些胆子大些的人在酒吧里值班。” 女主管说:“明白。” 女主管走后,方达明想,这是个好姑娘,为他的酒吧尽心尽责,对他也很关心,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他不敢深想,如果没有那两个女人,也许他会考虑对女主管发生些什么暧昧的事情。他想,酒吧里打烊后发生的那些恐怖事情最好不要再发生了。方达明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别看他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他的内心时刻都有可能产生排山倒海的风暴。 方达明走出了酒吧,独自来到了赤板河边。他点燃了一根烟,夜风吹拂过来,他感觉到了寒意。抽完那支烟,他把烟头朝河面上弹了出去,烟头像一颗流星落到了河水里,无声无息。他来到了西岸酒吧外面的路边,打开了那辆银灰色的马自达轿车的车门,钻进车里,开着车朝凤新路方向疾驰而去。 <er h3">19 凌晨4点左右,陈姨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她披衣起床,来到客厅里,打电话来的是胡冰心,胡冰心的声音十分疲惫:“陈姨,子楠没事吧,晚上有没有大喊大叫?” 陈姨说:“胡小姐,子楠一个晚上都很安静,你放心吧!你怎么没有睡觉?” 胡冰心说:“子楠没事就好,唉,我又失眠了。” 陈姨说:“你可要注意身体呀!” 胡冰心说:“没办法,熬呗,你休息吧,实在抱歉,把你叫醒。” 陈姨放下电话后,想回房睡觉,她走到房间门口停住了脚步。陈姨回过身走到了杨子楠房间的门口,她先把耳朵贴在门上,没听出房间里有什么动静,于是就推开了门,陈姨轻轻地拉亮了灯,白荧荧的灯光下,陈姨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到窗帘又被拉开了,窗门也开着,夜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 陈姨赶紧走过去,把窗门关上了,也把窗帘拉了起来。陈姨分明记得临睡前检查过窗门和窗帘的,怎么会开着呢? 她是个心细的人,不可能会让窗门和窗帘在晚上开着。这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杨子楠自己起来拉开了窗帘打开了窗门,另外一个可能是有人进入过杨子楠的房间。如果是杨子楠自己干的,那应该算是好事情,她毕竟知道做些事情了!可要是真有人进入过杨子楠的房间,那问题并不简单,谁会在深更半夜进入她的房间呢?而且,他是怎么进来的?他为什么要进来? 陈姨想起了那窗玻璃外模糊的脸,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看了看熟睡中的杨子楠,心里充满了许多疑问。 陈姨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着,检查着房间,看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别的异常情况。 陈姨的目光落在了电脑桌上,她发现电脑竟然开着,液晶显示屏上有一幅图片,那幅图片占据了整个电脑屏幕。那是一朵鲜艳的红玫瑰,花瓣上还有几滴晶莹的水珠。陈姨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朵红玫瑰,更加摸不清头脑了。如果不是杨子楠自己起来打开了电脑。那么,一定是有人来过。 这时,杨子楠突然直直地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陈姨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安,走到床边,微笑地对杨子楠说:“子楠,你醒啦?” 杨子楠的目光还是停留在电脑屏幕上,没有理会陈姨。 陈姨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杨子楠的嘴角颤抖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冷笑。 陈姨被杨子楠的冷笑吓了一跳。 紧接着,杨子楠突然喊叫起来,她的语言含混不清,陈姨根本就不知道她在喊叫什么。 杨子楠哇啦哇啦地喊叫着,她的双手抓住了自己头上的长发,使劲地扯着,眼睛里淌下了清澈的泪水。 杨子楠又疯狂起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陈姨想去打电话给胡冰心,可刚才她刚刚对胡冰心说过杨子楠没事,如果现在打电话给胡冰心,很不合适。陈姨想,先制止住杨子楠抓自己的头发再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陈姨把杨子楠的双手从她头发上弄了下来。 杨子楠还是喊叫着,她把手伸到了陈姨的脸上,狠狠地抓了一把,陈姨的脸上立即出现了几道血痕。陈姨脸上火辣辣地疼痛起来,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杨子楠难道是受到了那朵玫瑰花的刺激,才突然疯狂的? 杨子楠的双手又胡乱地抓过来,陈姨慌忙躲开。陈姨心里十分难过,杨子楠的喊叫声和自己脸上的疼痛让她眼中的泪水不可遏制地奔涌出来。 陈姨呆呆地望着杨子楠,不一会儿,她突然大声地朝杨子楠说:“你能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你这样子难道好受吗!那么多人关心你,你姐姐,你姐夫,还有婷婷,你怎么还不清醒过来呢?你中了什么魔怔呀,大家都围着你转,希望你能够好起来,你难道没有一点儿感应吗?我都快60岁的人了,来做你的老妈子,伺候着你,总怕哪点没有做好对不起你姐姐,可你却这样!我要不是为了那几个养家糊口的钱,我能来伺候你吗!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大家,为什么不醒醒呢!” 陈姨说出了这番话后,杨子楠停了下来。 她真的停了下来,也不喊叫了,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杨子楠停下来后就低下了头,她没有再看电脑屏幕上的那朵红玫瑰,也没有正视陈姨。陈姨看见了她落下的泪。陈姨忍受住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来到了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把毛巾放在热水里淘了淘,拧开,然后来到了杨子楠的床前。 杨子楠已经躺下了,陈姨把杨子楠脸上的乱发理开,就轻轻地给她擦脸。陈姨边给杨子楠擦脸边轻声说:“可怜的姑娘,对不起,陈姨刚才凶你了,陈姨没有坏心眼,陈姨多么希望你好起来呀!” 杨子楠闭上了双眼。陈姨又轻轻地说:“子楠,你别记怪我,是我不好,我没有耐心,只要你能好转过来,你就把我这把老脸撕烂了我也愿意呀!你千万别记恨我,我不应该凶你的,你还是个病人哪!唉!” 杨子楠的嘴角动了动,好像要开口说话,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陈姨把毛巾放回了卫生间,她重新回到了房间里,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端详着杨子楠。每天晚上,她都这样看着杨子楠睡去后,才回到自己房间里睡觉。 杨子楠安静地躺在床上,眼角的那滴泪珠楚楚动人,陈姨心里涌起一股酸楚。看着杨子楠这个样子,陈姨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张小龙,如果张小龙也像杨子楠这样失去了记忆,她会怎么样?张小龙现在已经够让她揪心的了,多少年来,她都抱着一个美好的梦想,希望儿子日后会给他们带来安慰,可是现在,儿子虽然考上了大学,却是越来越不像话,很多时候,她不敢面对儿子。儿子的目光越来越怪异,越来越贪娈,越来越……她不敢相信儿子上大学后会变成这样。陈姨为了供儿子上大学,和丈夫张北风一起捡过垃圾。有一次,她和张北风在赤板大学旁边一个街角的垃圾桶里翻捡垃圾时,张小龙和几个同学朝他们走了过来。张北风发现了张小龙,对陈姨说:“老婆子,我们走吧。”陈姨说:“为什么?这个垃圾桶里还能翻出不少东西来呢!”陈姨刚刚说完,抬头就看到了走过来的儿子和他的同学们,陈姨明白了老伴为什么要走,她微笑地看着儿子。张小龙也看见了他们,他的脸涨得通红,用冷漠怨恨的目光瞟了他们一眼,然后对他的同学说了声什么就扭头而去。那一刹那,陈姨觉得自己和儿子之间有了距离……可无论如何,张小龙是她的儿子,她和丈夫还是努力地赚钱供养着他。现在张北风已经丧失了劳动能力,儿子却越来越恶视他们,儿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回家要钱,她到哪里去搞钱呢? 陈姨离开杨子楠房间时,眼睛慌乱地在床头柜上掠过。 <er h3">20 从杨子楠家里出来,李天珍看到了那个尖尖的光头。 那人也恰好从家里出来。他对李天珍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这个人似乎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脸上没有胡子,也没有皱纹,整个头部就是一颗光溜溜的鸭蛋。他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西服,棕色的皮鞋擦得锃亮,没有一丁点灰尘。他脖子下的那条鲜红的领带十分刺眼,犹如一条燃烧的火舌在舔着他的白衬衣。 李天珍觉得此人想和自己搭话。 他们一起走进电梯后,李天珍本能地和他保持着距离,脸上似笑非笑。 那人小眼睛里透出热辣辣的目光在李天珍的脸上掠来掠去,李天珍感受到了他目光给自己带来的仄逼。 那人终于打破了电梯里的沉默:“你好,我叫老光,是个诗人。” 李天珍觉得这个名字配他倒是十分贴切,笑了笑:“诗人好哇。” 老光紧接着说:“一般一般。” 李天珍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和他说,诗人在她的脑海里是极为遥远的一个词,她很难想象诗人是些什么样的人。 老光又说:“你是医生?” 李天珍不亢不卑地点了点头。 老光眉飞色舞起来:“我从小就很崇拜医生,希望自己长大后当个名医,悬壶济世,没想到这个远大理想没有实现,却误入歧途成了一个诗人。” 老光说话的语速特别快,李天珍本能地对他产生了提防的心理,她一直对口若悬河的人保持着警惕。 老光仿佛是一个自来熟的人,他的话题一下子切换到了杨子楠身上:“我对门住的那个美女得了什么病?” 他难道不认识杨子楠?作为对门居住的邻居一直陌生着?李天珍心里产生了疑问,还有更多的疑问在她的脑海里快速地转动着。 李天珍来不及回答他提出的问题,电梯就到了底层,也许李天珍根本就不想回答他试探性的问题,为病人保密是她作为医生的职责。李天珍快步地走出电梯,把老光扔在了身后。 老光走出电梯,望着李天珍匆匆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诡诘的笑容。 他走出楼洞,阳光如雨倾泻在他身上,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阳光真好!” <er h3">21 胡冰心手里拿着一束打蔫了的香水百合,心痛极了,这花来不及卖掉就已经蔫了,花店要是这样下去,一会儿开一会儿关,迟早要关掉的。杨子楠从来没有进入过她的花店,有时来找她,也是远远地站在公园门口,打电话让她出去。胡冰心问过杨子楠,为什么不到花店里去?杨子楠的眼神十分慌乱,说她看到那么多花就会气喘。胡冰心认为她闻到花香会过敏,就没有往别的地方想。杨子楠似乎也建议过她把花店关了,做点别的什么事情。胡冰心没有接受杨子楠的建议,她觉得开花店没有什么不好的,况且,杨子楠也没有说出关掉花店的充分理由。难道杨子楠有什么先见之明,预感到胡冰心的花店会开不下去?花店其实已经成为了胡冰心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如果不是特殊的情况,她不可能轻易地关掉花店的,每天看到那些各种各样的花儿,胡冰心就有种莫名的感动,仿佛自己也是盛开的花朵,仿佛自己一直年轻着,美丽着。可是,这种美好的心情自从杨子楠出事后,就遭到了破坏,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恢复。 今天一早,胡冰心接到陈姨的电话后就去了杨子楠家。杨子楠家在夜里发生的事情让她焦虑。看着陈姨脸上的抓痕,她觉得对不住陈姨,不知如何安慰陈姨。还有,如果夜里杨子楠家真的进了人,那人又会是谁?他为什么要把红玫瑰的图片打开在电脑显示屏上?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胡冰心的大脑里充填着一团理不清理还乱的烂麻。 杨子楠也像胡冰心手中即将枯萎的香水百合,杨子楠和花店,胡冰心两头都要兼顾,顾来顾去,两边都顾不出一个头绪。今天她都没敢让供货商送鲜花过来,怕卖不掉,她也说不准自己能在花店里待多久。她找过那女孩,想让她回来帮一段时间忙,可人家已经在别处上班了,不好辞职。上午,胡冰心还让常代远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人,来替她照看花店,以前那个女孩就是他找来的。 午后的天空阴沉起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胡冰心把那些蔫掉的各种花挑拣出来,放在一旁,然后坐在那里魂不守舍地等待着买花的顾客。好不容易进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她进花店看了看说:“你这店里的花都不新鲜了。” 胡冰心拿起一朵玫瑰花递到中年妇女面前说:“怎么会不新鲜呢?这花早上才送来的,你看看,多么鲜艳。” 中年妇女斜眼看了看那朵花,说:“别蒙人了,这花还新鲜?在你店里少说存了三天了,你再往花上洒水,我也看得出来。” 看来这是个识货的主,胡冰心无奈,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中年妇女离去。 中年妇女离去后,花店里还存留着一息中年妇女身上的香水味。闻到香水的味道,胡冰心皱了皱眉头,她喜欢自然的花香,不喜欢香水的味道,杨子楠也从来不用香水,最起码胡冰心没有发现她用过香水。很多时候,胡冰心总是在寻找自己和妹妹相同的地方,可杨子楠和她是那么的不一样。拿父亲来说,杨子楠就不愿意提起父亲,哪怕是她们在一个时间里同时梦见了父亲。假如胡冰心提起父亲,杨子楠的脸色会变得很难看,然后随便找个理由离开胡冰心,这让对父亲充满了温情记忆的胡冰心纳闷极了。 一辆警车开到了花店门口。警车停下来后,从车上走下来一个高大的年轻警官。 这个警官就是当时送杨子楠去医院的张广明。 张广明走进花店,胡冰心站起身,笑脸相迎。 张广明对胡冰心说:“胡姐,在杨子楠电脑键盘上取的指纹经过比较,没有发现别人的指纹,所有的指纹都是杨子楠自己的。” 胡冰心说:“那么,没有人进入过杨子楠的房间了?” 张广明说:“这也不一定,因为按李天珍大夫的说法,杨子楠现在的状况根本没有办法打开电脑,她还没有这个记忆。可以做这样一个推测,有人进入了杨子楠的房间,他打开了电脑,目的就是把那幅红玫瑰的图片放在电脑屏幕上,那就是要让杨子楠看到那朵红玫瑰。可以这么说,那幅红玫瑰的图片对杨子楠很重要,也许它是打开杨子楠所有秘密的一把钥匙。李天珍大夫上午也说了,也许是那朵红玫瑰刺激了杨子楠,杨子楠才变得疯狂的。” 胡冰心沉吟道:“那这进入杨子楠房间的人会是谁呢?” 张广明说:“很难确定是谁。” 胡冰心又说:“这个人是不是和杨子楠很熟悉?” 张广明点了点头:“是的,你可以想想,杨子楠有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 胡冰心一脸茫然,实在不清楚杨子楠有什么好朋友。在她们姐妹相认的几年间,杨子楠似乎没有告诉过胡冰心她有什么亲密的朋友,杨子楠似乎很孤僻,几乎不和别人来往。胡冰心很关心她的婚姻大事,每次提出要给她介绍对象,都被她拒绝了。 张广明笑笑说:“如果能找到这个进入杨子楠房间的人,你的很多疑问都有可能迎刃而解。不过,你放心,从目前的迹象来看,那个进入杨子楠房间的人暂时不会对她构成什么威胁。” 胡冰心注视着张广明浓眉下炯炯有神的大眼说:“我还是担心。” 张广明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胡姐,我有事先走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找我,你也不必想太多,也许杨子楠撞车就如交警队说的那样,是一起简单的撞车事故,好好地照顾子楠,她恢复记忆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胡冰心真诚地说:“谢谢你,张警官。” 张警官笑着说:“有什么好谢的,为人民服务嘛!” 张广明走出胡冰心的花店后,天上落下了稀疏的雨点。 胡冰心的确十分感激张广明,今天早上,她在杨子楠家听完陈姨的叙述后,马上想到了张广明,记得在医院时,张广明递给她过一个警民联系卡,告诉她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她给张广明试探性地打了个电话,没想到他很快就来了,还带来了他在公安局刑侦处的一个朋友,在杨子楠的电脑键盘上提取了指纹,还对杨子楠家进行了现场勘察。因为胡冰心没有报案,这一切都是张广明和他的朋友义务帮她做的。胡冰心在张广明进入杨子楠房间时,发现张广明看到坐在床上双眼迷离的杨子楠后,脸上出现了一种异样的表情。那时,胡冰心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那个奇怪的想法让胡冰心的心尖莫明颤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有把这奇怪的想法告诉张广明。 <er h3">22 七夕街两旁都是老式公房,这条街两旁的楼房和新区高大气派的建筑相比,显得低矮破旧。在七夕街34号楼4层的一个房间里,方达明嘴上叼着香烟,注视着窗外落雨的阴霾天空。房间装修得不错,和这栋老楼的外表极不相称,房间也收拾得很干净,所有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房间里的空气因为落雨而变得潮湿,方达明注视着窗外的眼睛似乎也很潮湿,还略显忧郁。 方达明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的赌友来的电话,让他去赶场子。他拒绝了。有很多的事情在困扰着他,他没有心思去赌钱。可是坐了一会儿,他的手痒痒了,心也痒痒了。麻将牌稀里哗啦的声音在他的脑际乱响。 方达明骂了声:“妈的!我怎么就戒不掉赌瘾呢!” 要不是因为赌博,也不会导致他现在的心烦意乱、寝食难安。 他的体内有个魔鬼在冲撞,在控制着他。方达明内心挣扎着,企图把那个魔鬼驱出体外。他的眼睛变得血红,双手痉挛,呼吸急促。方达明冲进了厨房,抓起一把菜刀,把手放在砧板上,举起菜刀! 他想斩掉自己的一个手指头,多少次他这样举起菜刀,每次他举起菜刀就清醒过来,然后轻轻地把菜刀放下来。因为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一个多年的赌友,这个家伙都剁掉自己三个指头了,还继续赌,他说,千万不要剁自己的手指,没有用的,就是把十个手指都剁掉,也戒不了赌的,结果还伤残了自己,划不来! 方达明手中的菜刀重重地落了下去——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菜刀没有剁掉手指,而是深深地劈进了砧板深处。他体内那个魔鬼随着冷汗排出了体外,他知道,这个魔鬼还会来的,他拒绝不了它! 方达明走进卫生间,一眼就看到了浴缸旁边地下的那双粉红色的女式塑料拖鞋。 粉红色的女式塑料拖鞋上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方达明对这双拖鞋心有余悸。 他曾经把这双拖鞋扔掉过。扔掉拖鞋,心里轻松了许多,这双拖鞋对他是种折磨。他以为扔掉了拖鞋,就能够睡个安稳觉。结果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美好。他躺在床上,伸手摁灭了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突然,他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似乎有个人迈着轻微而有节奏的步子,从门外面走进了他的房子里。方达明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分辨着那人要到哪里去。是不是小偷?没有那么大胆的小偷吧? 脚步声来到床边就停住了。 方达明用手捂住了胸膛,生怕怦怦乱跳的心会突然蹦出来!他不敢轻举妄动,如果这个小偷手上拿着凶器,那么他没有抵御之力的。他闻到了一股异香,奇怪的异香,这股异香是从小偷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往卫生间的方向移动过去……方达明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也不敢动弹,就是一泡尿憋得膀胱要炸也不敢动弹,一直到天亮。天一亮,他就从床上弹起来,直奔卫生间,当他痛快地撒出那泡馊尿,他吃惊地看到那双被扔掉的粉红色女式塑料拖鞋整齐地摆放在浴缸旁边的地上……他没有办法把这双拖鞋当作垃圾扔掉,他扔得再远,它们也会自己跑回来!方达明有时会对着它们举起锋利的菜刀,企图把它们剁个稀巴烂,可菜刀还没有落下,他就会听到哀怨的声音:“你真的要杀死我吗?”方达明举刀的手颤抖着,最终无力地放下了手中的菜刀,颓然地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边喘气边呜呜地痛哭起来。这双拖鞋还会在一些黑夜里不停地走来走去…… 这双拖鞋让他不安和恐惧。它们比那个赌魔更加的令他不安和恐惧,而且时时控制着他的灵魂! 方达明走出了卫生间,点燃了一支烟,注视着窗外落雨的阴霾天空。 方达明转过身,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烟灰缸旁边放着一张报纸,这是前些日子出版的《赤板晚报》。 方达明顺手拿起了那张过期的《赤板晚报》,目光落在了那则关于赤板市少女分尸案的报道上:“……让人惊骇的万豪公墓里的少女分尸案有了新的进展。据警方消息,那个被碎尸的少女的身份已经查明,她是赤板市一家娱乐城里的陪酒女郎,四川成都人。她死前五天就失踪了。据说,她曾经和好几个男客有过关系,经常在深夜陪男人喝完酒后就和男人出台,彻夜不归,有时和男人走后几天也不回来,不知道去干了些什么。就在她失踪的前一天,她还和一个小姐妹说,不想在娱乐城干了。那个小姐妹问她要去哪里,她没有说。没想到她会被人杀死分尸在万豪公墓里。警方正在对接触过这个女子的人进行排查………” 第四章 街上行人的面孔都是灰色的 <er top">23 杨子楠撞车住进医院的第二天夜里,就从昏迷中醒来。 那天晚上,胡冰心守在杨子楠的病床边。内心痛苦焦虑的胡冰心轻轻地握着杨子楠纤柔而又冰凉的手,轻声地和她说着动情的话,希望自己充满亲情的话能够唤醒妹妹。 胡冰心流着泪,注视着昏迷中的杨子楠,胡冰心仿佛回到了童年她们分别前的那个晚上。那晚屋外凄风苦雨,她们相拥在一起,无言地哭泣,她们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分开后能否再见面。杨子楠哭累后就沉睡过去,杨子楠沉睡之后一直在说着梦话,身上的衣服被冷汗打湿了,胡冰心握着妹妹的手一直流泪到天明……胡冰心怎么也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到的妹妹会突然出事昏迷不醒。 这个夜里,窗外没有凄风苦雨,宁静的医院里充满了来苏水的味道。胡冰心总是感觉到医院里有许多不安全的因素。她从小就害怕进医院,闻到来苏水的味道就像闻到死人的气息,很多死人都是从医院里抬出来的。医院里有太多的魂魄在游动,说不定杨子楠躺着的这张病床就死过很多的人,这些死人的魂魄也许就在病房里飘来飘去。 胡冰心和杨子楠轻轻地说着话,病房外的走廊里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胡冰心听到了那细微的脚步声,但她没有在意。细微的脚步声在杨子楠病房外面停留下来。胡冰心的说话声也停止了,她松开了杨子楠的手,用纸巾擦了擦眼睛,然后站了起来。 胡冰心以为是医生来查房了。胡冰心朝门外望去,哪有医生的踪影? 胡冰心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她下意识地走到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走廊静悄悄的,什么人也没有。 胡冰心这时觉得自己要去厕所,她走到走廊尽头拐进了女厕。当她正想走出女厕时,发现女厕门外一个黑影一晃而过。胡冰心有点胆寒,她快步回到了杨子楠的病房,杨子楠还在昏迷着,输液的管子里,加了药物的葡萄糖水一点一滴地有节奏地往下漏着。 就在这时,胡冰心听见了哭声,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她又走出了杨子楠的病房,看到几个医生护士涌进了另外一个病房。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医生护士们脸色肃穆地从那个病房里走了出来,哭声还在继续,撕心裂肺。 胡冰心知道,有人死了。 刚才那个黑影是不是刚刚死去的那个病人的魂呢? 胡冰心浑身发紧,重新回到杨子楠病房时,发现杨子楠醒了,她睁着迷茫的双眼望着胡冰心。 胡冰心惊喜地张大了嘴巴。杨子楠醒过来了,真切地醒过来了,无语的杨子楠似乎并不认识她这个亲姐姐,仿佛胡冰心离她十分的遥远和陌生。胡冰心拉着她冰凉的手,喊着:“子楠,子楠,我是你姐姐胡冰心呀,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杨子楠茫然地睁着眼睛,无言以对。 杨子楠就这样失去了记忆。 因为对医院的恐惧,以及胡冰心感觉到的某种对杨子楠不利的危险,胡冰心才决定让杨子楠回到家里治疗。 <er h3">24 秋雨绵绵,赤板市笼罩在阴霾之中。 方达明脸色阴沉地走出34号楼的楼门,来到七夕街上。 那辆银灰色的马自达轿车停在街旁,方达明朝它走过去。 街上行人的面孔在他眼中都是灰色的,仿佛那些匆匆来往的行人,都和他一样,有着灰色的情绪。 方达明钻进车,关上门,正准备发动汽车,一个女人突然拦在了车前。这是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妇女,穿着一件扣得严严实实的米黄色风衣。 她趴在车头上,一双血红的眼睛仇恨地盯着方达明。 方达明心里顿时紧张起来,打开车窗玻璃,把头伸出车外,朝那女人叫道:“喂,你想干什么?快走开,我要开车了!” 女人愣愣地盯着他,然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 女人的狂笑声让方达明的心一阵阵地抽动,她是谁?究竟要干什么? 方达明无奈,只好下了车,走到女人跟前:“你快走开,你拦住我的车干什么?” 女人站直了身子,和方达明近距离地对视着,方达明的脸部肌肉颤动着。 这时,围上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中年妇女突然变得冷若冰霜:“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句话像把利刃刺在了方达明的心上,让他感到疼痛! 紧接着,中年妇女把风衣扣子一个一个地解开来,随而脱掉了风衣,她把风衣扔在了湿漉漉的街上。 方达明异常的吃惊,脱掉风衣的中年妇女竟然一丝不挂,她的裸体在秋雨中朝方达明扑过来。 方达明惊叫了一声,把她使劲地推倒在街上,中年妇女的身体便在街上打起滚来,顿时充满了污泥浊水。 不一会儿,来了两个警察,用她的风衣把她裹起来,弄走了。 看热闹的人在哗然中散去,方达明听到一个人说:“这个女人真可怜,一个人从外地来赤板开了个发廊,前几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积蓄全部被男朋友卷走,她就疯了。” 方达明惊魂未定,他心有余悸地回到车上,颤抖着点燃了一根烟。 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有没有疯呢?我怎么会这么倒霉呢?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所有倒霉的事情都被我碰上了呢?” 方达明突然想起了那个女人,她很少让他到她家里去,每次来到他家,总是要把灯关了,就是在白天,也要用窗帘把房间捂得严严实实。在他们疯狂做爱的时候,那个女人的嘴巴里总是喊着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 <er h3">25 常代远带着一个20多岁的乡下姑娘来到了花店。 常代远和乡下姑娘进入花店时,胡冰心正背对着他们在侍弄一大束满天星。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胡冰心以为来了顾客,一转身看到的却是常代远和乡下姑娘。 胡冰心对常代远说:“怎么来了也不吭声,我以为是谁呢!” 常代远说:“我正想说话,你就先说了。人我给你带来了,你自己看看行不行,是我的一个同事帮忙找的。” 胡冰心立刻端详着乡下姑娘,把满脸严肃的常代远晾在了一边。 常代远故意咳嗽了一声说:“我去接婷婷了,去晚了婷婷又要不高兴了。” 胡冰心这才对他说:“嗯,那你去吧。” 常代远转身走了。 乡下姑娘衣着朴素,个子不高,胖乎乎的,那张圆圆的脸上有一只大鼻子也有一双大眼睛。从表面上看,这是个诚实的姑娘。 胡冰心笑着问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乡下姑娘说:“我叫王秀兰。” 胡冰心看着她羞涩的样子,心想,把她留下来试用一段时间吧。于是,胡冰心又问了她一些情况。通过问话,胡冰心对王秀兰有了大概的了解。这姑娘来自郊县的农村,初中毕业,未婚,第一次出门打工,她本来是想到城里来给人家当保姆的,没想到被人介绍给常代远,来到了花店。 胡冰心对她说让她留下来卖花,王秀兰圆圆的大眼中跳跃出兴奋的火苗。 胡冰心一种一种花给她介绍,王秀兰看着那些花儿,满心的喜欢。 胡冰心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有个帮手,她就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去照顾妹妹杨子楠,去解开杨子楠撞车的许多疑团了。这个姑娘还蛮好说话的,胡冰心说给她600元钱一月工资,她痛快地接受了。胡冰心就让她住在花店里,花店里有一张折叠的行军床,晚上关门后打开就可以睡觉。王秀兰没有觉得不好,反而认为有张行军床睡就十分满足了,也许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花店工作,和那些芬芳的鲜花为伴。 <er h3">26 黄昏飘落着秋雨,张小龙内心焦灼不安,他在学生宿舍里等着宋文娴的信息。 只要一天不见宋文娴,张小龙心里就火烧火燎的,尽管每次和宋文娴在一起时又忐忑不安。 自从宋文娴生日那天他们在一起,张小龙已经几天没和她见面了,这三天对张小龙而言是多么漫长的时光。宋文娴操纵着他,只要宋文娴不想和他见面,是不允许张小龙主动找她的。宋文娴和张小龙不在同一个系,她在赤板大学的美术系,而且宋文娴也不住在赤板大学的学生宿舍,而是自己在外面租房住。 尽管张小龙经常在美术系那边转悠,希望偶遇宋文娴,可宋文娴神出鬼没,他根本就没有偶遇的机会。这让张小龙很伤脑筋,一般情况下,宋文娴想见他了,会发手机短消息通知他的。 张小龙坐在电脑前,貌似漫不经心地浏览着一些网页,其实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东西在他眼中一片模糊,他不时心神不宁地看看手机,望望窗外的雨帘。 张小龙的同室好友袁明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湿漉漉的折叠伞。 袁明放好雨伞,走到张小龙面前,看了看电脑屏幕,笑着说:“小龙,你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呀?” 张小龙从痴迷中清醒过来,他看到电脑屏幕上出现的是女人内衣广告的图片,他赶紧关掉了这个网页。 张小龙的脸红了。 袁明没太在意,他说:“小龙,你怎么不去食堂吃饭呀?” 张小龙说:“不饿。” 袁明笑笑:“我看你是成仙了。” 张小龙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袁明坐在了电脑前,移动着鼠标,在看着什么,边看边说:“小龙,你最近魂不守舍的,是不是真的恋爱了?” 张小龙说:“没有的事!” 袁明说:“这有什么难于启齿的,像我们现在这个年龄,不恋爱是不正常的,人家还会以为你有病呢。” 张小龙脸红心跳:“真的没有,有谁会看上我呀!” 袁明冷笑了一声说:“嘿嘿,你就这样一直保密下去吧,反正没有人会看到!” 张小龙听出了袁明话中的含义:“你听说什么了?谁又看到什么了?” 袁明说:“你还是从实招来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小龙说:“没有的事,你让我说什么呀,难道要让我瞎编?” 袁明说:“小龙,你别装了,你那点事谁不知道呀!我们还是好朋友呢,我认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可言,可你还是把我当外人,根本就不信任我。其实,我早就听说了,你和美术系的宋文娴好上了。那天下午,你急匆匆地向我借钱,然后整个晚上都没回宿舍,是不是和宋文娴在一起了?” 张小龙说:“没有那回事,我向你借钱是给我爸买药。” 袁明冷笑着说:“嘿嘿,给你爸买药,好个大孝子呀,我们是兄弟,所以我提醒你一句,小心点,宋文娴不是什么好鸟!” 张小龙瞪起眼睛:“你怎么能这样说她!” 袁明站起来,面对着张小龙:“你和谁恋爱,那是你的权利,我无权干涉,但我还是要对你说,宋文娴不是什么好鸟!你完全可以去美术系打听打听,你根本就不了解宋文娴,她和多少人拍拖过,你知道吗?那是个厉害的角色,你对付不了她的。我可以现在就下个决论,你和她长久不了!不过,话说回来,长久不长久倒没什么,只要你们快乐就可以了。关键的问题是,你千万不要陷得太深,否则,你不好收场的,我不希望你受伤!” <er h3">27 陈姨告诉胡冰心,杨子楠今天一天都很稳定,没有发狂,也没有大喊大叫。 胡冰心听了陈姨的话,放心了些。胡冰心把一束红玫瑰插在杨子楠房间的花瓶里。李天珍大夫说了,杨子楠看到电脑屏幕上的红玫瑰,有过激的反应,证明玫瑰花刺激了她的神经,或许可以由此唤醒她的某种记忆,从而打开她的记忆之门。 胡冰心特地把玫瑰花瓶放在了床头柜上,这样,杨子楠就可以近距离地接触到玫瑰花。可杨子楠还是一脸的茫然。 胡冰心喂杨子楠吃完晚饭后,照例坐在杨子楠的床前,拉着杨子楠的手,给她讲过去发生的事情:“子楠,你还记得我们相认的那一天吗?你一定记得的,那样的日子怎么能忘记呢?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你,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改名成杨子楠了。无论你改成什么样的名字,我坚信,只要我见到你,就一定能认出你来,不管我们分别多年后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地铁上碰见你,也许是天意,也许是父亲在冥冥中把你领到了我的面前。我看见你走进地铁车厢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断定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因为地铁上人很多,你没有看见我,我也无法在地铁上和你相认。你下了地铁后,我跟了出去。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子楠,我那时的心情紧张到了极点,我真想冲破人群,扑上去紧紧抱着你,我生怕你突然消失就永远也找不到了。到了地铁站外面,我冲了过去,抓住了你的胳膊,你惊异地转过身,呆呆地望着我。也许突然有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以为是自己的灵魂出了窍。你喃喃地说:‘你是谁?’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叫了声你的小名:‘兰妮——’你说:‘姐姐?’我使劲地点了点头:‘兰妮,我就是你姐姐呀!’你心里充满了疑问和惊喜:‘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姐姐——’说着,我们就紧紧拥抱在了一起,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幸福的喜说,我想没有人能把我们再分开。子楠,你记得吗?你一定不会忘记的,你怎么可能忘记呢?” 胡冰心离开杨子楠家前,和陈姨在客厅里说了一会儿话。 胡冰心说:“那个自称杨子楠男朋友的人没有再来过吗?” 陈姨摇了摇头:“没有,我知道,只要他一出现,我一定会马上通知你的,这些天晚上也很正常,子楠房间的窗门和窗帘都没有再被打开过。” 胡冰心叹了一口气:“如果能找到那个人就好了,他究竟是谁?如果他真的是杨子楠的男朋友,他一定还会出现的。” 陈姨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胡小姐,你放心。对了,对门住的那个光头你认识吗?” 胡冰心说:“对门的光头?” 陈姨点了点头。 胡冰心没有见过对门住的人,那扇门在她来的时候从没有打开过,胡冰心充满了狐疑:“他怎么啦?” 陈姨说:“没什么,只是我上午出门买菜时碰见过他,他和我搭讪,还问我子楠的情况,我没怎么理会他,也没告诉他任何事情,我怕会有什么麻烦。” 胡冰心眨了眨眼说:“他认识子楠吗?” 陈姨想了想说:“听他的口气,好像他们没有来往,不过,也说不清楚,看起来他还挺想知道子楠的情况,反正,这个人怪怪的,让人捉摸不透。” 胡冰心沉吟了一会儿说:“陈姨,无论这个人和子楠有没有关系,你一定要留心一点,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陈姨点了点头:“胡小姐,你放心,我会多一个心眼的。” 胡冰心离开杨子楠家时,又已是深夜了。出了杨子楠家的门,胡冰心觉得有点寒意,她有意无意地往杨子楠家对面的那扇门看了看,感觉陈姨说的那个光头就躲在门后面,正用一种古怪莫测的目光窥视着门外的胡冰心。胡冰心的心颤抖了一下,犹如针扎一般,这奇怪的感觉又使她多了一份担心,她想,在此之前,怎么没注意这扇门以及门里的人呢?此时,楼道里出奇的安静,可以听得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er h3">28 诗人老光没有趴在门上窥视门外的情景,所以没有看到离开杨子楠家的胡冰心,此时,他正躺在浴缸里泡着澡。 盥洗室里弥漫着氤氲的水汽,还有一种香味在飘忽。 老光闭着双眼,悠然的样子,浴缸的水有些浑浊,上面漂浮着片片干花的花瓣。老光的头上冒出热气腾腾的汗珠。 他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泡一个热水澡,还喜欢在洗澡水里加入各种干花的花瓣。他的一个死对头不知从哪里得知他这个习惯后,在撒娇诗歌论坛上撰文骂他是个娘们。他看了那篇文章后,非但没恼,反而说自己这样做是一种撒娇的行为,说凭什么非要女人才可以这样洗澡,男人就不行!谁都有芬芳的权利!弄得他的死对头无话可说。 其实,为什么他要用干花泡水洗澡,还是另有原因的,并不是突发奇想。这和一个女人有关。 从前的老光留一头长发,显得风流倜傥,得到不少女孩子的欢心。当许多女孩子对他暗送秋波或者公然示爱时,老光却摆起了谱,一般的女孩子还入不了他的法眼。这些喜欢老光的女孩子基本上都是些文学青年,而且长相大都一般,老光自然在她们面前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当然老光还是被一个女诗人征服了,那个女诗人叫徐晚秋。徐晚秋出现在他面前时,老光的小眼珠子焕发出了奇异的光彩。面容姣好、身材窈窕的徐晚秋和老光握手的那一刹那间,老光的心陷落了。他没想到自己的爱情来得那么快,虽说徐晚秋不是那种绝色美女,可在一群相貌平平的文学女青年中,她可谓鹤立鸡群。 徐晚秋是老光钟情的女子,也是老光的毒药。经过老光的死缠烂打,徐晚秋终于上了老光的床。老光在追逐徐晚秋的初期,就天真烂漫地萌发过和徐晚秋结婚的念头,想象着徐晚秋和自己花前月下,诗意盎然地白头偕老,度过浪漫的一生,老光会为此感动得热泪盈眶。 诗人的浪漫永远是在诗歌之中的,现实却是那么的残酷。徐晚秋和老光上了床,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老光当然不愿意回忆那次上床的情景,但那情景却是一个烙印,在他心里无法抹去。 那个晚上,在单身诗人老光家的那张大床上,老光和美女诗人徐晚秋完成了一次短暂的肉搏。完事后,老光被高潮的火焰继续燃烧着,他说要为这次有纪念意义的做爱写一首赞美诗。没想到做完爱后,徐晚秋边套上那条粉色的蕾丝内裤,边冷冷地对老光说:“老光,别写什么诗了,你的诗不行,和你的做爱技术一样,很臭!” 老光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他无法想象,做爱前的徐晚秋和做爱后的她怎么会判若两人,爱情在她的表情中消失殆尽。 老光愣在那里,看着徐晚秋穿上衣服,走出自己的房门。 徐晚秋在打开门离去前,扭过头对他惨淡一笑:“老光,你和我想象中的差远了,而且,你的头发好像有一年没洗了吧,和你的身体一样,散发出一种臭味!” 目睹徐晚秋的绝情离去,老光充满激情的身体迅速冷却,变成了一坨冰。他的精神也快崩溃了。老光在家里苦闷地待了三天三夜,然后走出家门在一家理发店,让一个老理发师刮光了他的头,那时,他恨不得把自己的阴毛也全部剃掉。 老理发师对他说:“这么好的头发刮掉,你不觉得可惜?” 老光烦躁地说:“让你刮你就刮,啰嗦什么!” 老理发师拉下了脸,不再言语,他还老是把锋利无比的剃刀在老光眼前晃来晃去,似乎在警告老光不要张狂。那剃刀的确也让老光胆寒。剃完头,老光还去了百货商场,买了许多泡澡用的干花。回家后,老光就用干花浸泡的洗澡水把自己被徐晚秋指为散发出臭味的身体狠狠地泡了两个小时,直至虚脱。 徐晚秋是老光的一个深深的伤口,从那以后,他不敢轻易地接触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尽管他体内经常会涌起本能的性冲动。 老光泡完澡,擦干身体,把手臂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他闻到的是一股香味,那是干花的香味,他不知道这香味还能保持多久。 老光穿上睡袍,来到客厅里。他习惯性地来到门边,用左眼凑近猫眼,往门外窥视。 门外空无一人,老光轻微地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来到阳台上,每次来到阳台上,他都小心翼翼,像做贼一样。他往杨子楠家的阳台望去,杨子楠家的阳台上空空荡荡的,老光有时会看到杨子楠家阳台衣架上晾晒的衣物,当他看到那些胸罩和内裤时,就会怦然心动。怦然心动后就会陷入一种痛苦之中,他那时发现自己是矛盾的,他喜欢美女,包括她们的衣物,可徐晚秋给他留下的伤提醒着他,不能亲近美女。 老光现在住的房子不是他的,是一个做房产生意的朋友借给他住的,他也帮那个朋友做做文案和策划,以此为生,靠写诗的话,他会饿死。他搬进这套房子不久,就发现杨子楠是个美女,真正的美女,徐晚秋在杨子楠面前就是一个丑妇。 他是在阳台上发现杨子楠是个美女的。那是个阳光灿烂的早晨,老光觉得有种奇妙的声音在召唤自己,鬼使神差地来到阳台上,他一转眼就看到了在自家阳台上晾衣服的杨子楠。阳光倾泻在杨子楠俏丽的脸上,她那一头长发被阳光镶着一层波浪般的金边。杨子楠穿着红色丝绸睡衣,她举手投足透出一种成熟美女的韵味。老光被杨子楠吸引了,他呆呆地看着杨子楠,心里波涛汹涌。杨子楠晾完衣服就进去了,看都没看他一眼。老光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滴着晶莹水珠的衣物,痴迷极了。他不知道杨子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的一切。他企望接近她,却又不敢跨出那一步,尽管她是他的近邻。 老光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回到了房里。有许多个深夜,他内心焦渴难忍的时候,就想从阳台上攀爬过去,进入杨子楠的房间。那些深夜,老光无法想象杨子楠在干什么,她是否在沉睡,这个睡美人的睡姿是什么样子的。 老光坐在沙发上,苦苦地冥想着,今夜,他又开始了无边无际的想象。 他真希望自己站在杨子楠的床前,默默地望着熟睡的她,然后伸出手,擦掉杨子楠眼角的泪滴。杨子楠会睁开双眼,深情地注视着他,伸出双手,把他的头揽进她温柔的怀里,他吮吸着她的肌肤,像吮吸着清草叶间的晨露……她使劲地推开他,口里厉声说:“你真臭,臭不可闻!” 老光痛苦地闭上眼,嘴角抽搐了一下,为什么每当他想到极妙的时候,就会这样收场? 此时,他恨死了那个叫徐晚秋的女诗人。 突然,老光听到了玻璃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和撕心裂肺的叫声,他知道,又是邻居那个美女在叫了,可他不明白她出了什么问题。 听到那美女的叫声,老光会心痛,伤口被撕开的那种疼痛。 老光睁开了眼,站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地打开,走出门,来到了杨子楠的家门口。 他站在那里,把左眼凑近了杨子楠家门的猫眼,往里窥视着。 一阵风灌过来,老光打了个寒噤,他吸了一口凉气,仿佛听到身后有人在说:“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老光耸然一惊…… 第五章 老鼠肆无忌惮地爬到他身上 <er top">29 窗外落着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了其他一些可能在这个深夜里出现的细微声音。窗帘把杨子楠的房间捂得严严实实,房间里白荧荧的灯光也很难漏出。自从杨子楠看到电脑屏幕上的玫瑰花发狂后,陈姨每天晚上都开着灯让杨子楠睡觉。杨子楠从沉睡中醒来,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她沉重地呼吸了一口气,猛地坐起来,缓缓地转过脸,目光落在了床头柜花瓶的玫瑰花上。杨子楠注视着那束散发出芬芳的玫瑰花,眼睛里变幻着迷离的色泽。她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一朵玫瑰花。杨子楠的脸上似笑非笑,胸脯起伏着,她把那朵玫瑰花放在两个手掌之间,使劲地揉搓着,杨子楠的两个手掌间渗出了鲜红的汁液。杨子楠把那些玫瑰花一朵一朵地揉碎,脸部肌肉抽搐着,眼神也慌乱起来,仿佛内心里有一场暴风雨正在来临。杨子楠突然大叫一声,把床头柜上的花瓶举过头顶,狠狠地砸在地上。玻璃花瓶碎裂的声音惊醒了沉睡中的陈姨…… <er h3">30 这个星期六的清晨,赤板市还是笼罩在阴霾之中。和往常不一样的是,胡冰心听到了女儿常婷婷的尖叫。 胡冰心推开了常婷婷小房间的门,变了脸色。 常婷婷坐在床上,泪眼迷濛,浑身悉悉发抖,一副凄惨恐惧的样子。 胡冰心走过去,抱住了常婷婷,她替女儿擦着泪水心疼地说:“可怜的女儿,你怎么啦?” 常婷婷趴在胡冰心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妈……妈妈,小姨死了!” 胡冰心悚然一惊,女儿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杨子楠没出事的时候,一直对常婷婷很好,也许是那天常代远带婷婷去杨子楠家,看到杨子楠现在的样子受了惊吓。 胡冰心抚摸着女儿的背部,轻柔地说:“乖婷婷,别怕,你小姨好好的,怎么会死呢!” 常婷婷哽咽着说:“小姨死了,小姨真的死了,我看见她从窗口跳下去摔死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我使劲叫她,她也听不见了……” 胡冰心继续安慰着女儿:“婷婷,别怕,你小姨不会死的,你是做梦,知道吗?梦是假的,小姨怎么会死呢!” 常婷婷不说话了,她像一只小乖猫趴在妈妈的怀里,有了一种安全感,颤抖的身子渐渐平息下来。 常代远也穿着睡衣来到了常婷婷的房间,关切地问:“婷婷怎么啦?” 胡冰心瞪了常代远一眼,心想,要不是你带常婷婷去杨子楠家,她也不会如此惊吓,简直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胡冰心没有理会常代远,常代远站在那里有些尴尬,他从胡冰心怨恨的目光中领悟到了什么。 胡冰心安慰着女儿,心里却在想着杨子楠,她会不会真的从窗口跳出去…… 胡冰心的眼前一片血光,她害怕极了。 胡冰心必须打个电话给陈姨,这样她才放心。胡冰心把女儿交给了常代远,然后走出了常婷婷的房间。胡冰心拨通了杨子楠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陈姨。胡冰心的声音有些颤抖:“陈姨,子楠没事吧?” 陈姨说:“胡小姐,子楠现在没事了,还在睡呢。” 胡冰心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没事就好,你可一定要看好子楠呀,我很担心她的。” 陈姨说:“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昨天夜里,子楠把花瓶摔了,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我看太晚了,就没打电话给你。后半夜我一直坐在她床边守着她。” 胡冰心说:“辛苦你了,陈姨,对了,以后无论什么时间,只要子楠发生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陈姨说:“胡小姐,我明白了。” 胡冰心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魂不守舍,杨子楠的出事,彻底打破了她平静的幸福生活。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现在她的宝贝女儿已经受到影响了,她和丈夫的关系也受到了影响! 常代远走到了客厅里,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的脸色灰灰的,胡冰心压低了声音说:“你怎么不留在房里陪婷婷,出来干什么!” 常代远也低声说:“婷婷又睡了。” 胡冰心听出他的语气里包含着某种情绪。 胡冰心站起来,把常代远拉进了他们的卧室,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阴沉着脸对常代远说:“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不要带婷婷去看子楠,你偏不听,你看现在,婷婷做这么可怕的噩梦,都怪你!” 常代远说:“这能怪我吗?婷婷想他小姨,我带她去看看有什么不妥!难道看一次,婷婷就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胡冰心咬着牙说:“常代远,你的脑袋就是一个榆木疙瘩,根本就不是用来思考问题的。子楠现在这个样子,婷婷看了能不害怕吗?” 常代远说:“害怕什么,做个噩梦就不正常了?婷婷和子楠那么要好,她担心子楠是正常的,我看应该多带婷婷去子楠那里,这样才能让婷婷心里没有什么牵挂。” 胡冰心推了常代远一下:“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你这套理论是站不住脚的,总而言之,你不能够再带婷婷上子楠家去了,要是婷婷出了什么问题,我唯你是问!” 常代远叹了一口气。 胡冰心不依不饶地说:“你叹什么气!你除了懂计划生育,你还知道什么!” 常代远听了老婆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胡冰心说:“难道我说错了吗?子楠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帮过什么忙?” 常代远说:“你别忘了,要不是我和李天珍大夫有交情,你能让她天天上门给子楠治疗吗?况且,这家里的事,还不是落在我一个人的头上?你就连花店里请个小工,也要我才能办到!” 胡冰心说:“你能,你实在太能了,这个家离开你就不行了,地球离开你也不转了,是不是?” 常代远说:“胡冰心,你也太不讲理了,子楠出事难道是我的责任吗?你不能因为子楠,连家也不要了吧?你心里只装着你妹妹,我和婷婷在你眼中又算什么?” 胡冰心气急败坏地说:“常代远,子楠都这样了,你还说这话!你还算是男人吗?子楠是我亲妹妹呀,难道我这个当姐姐的就不应该管她的死话吗?你是我丈夫,你不替我分担一些事情,却说出这样的话!子楠死了你开心是吧?没良心的东西!” 胡冰心说着,泪水就情不自禁地涌出了眼眶。 女人的眼泪是锐利的武器,它让常代远的心柔软起来,他把一块纸巾递到胡冰心面前。胡冰心气呼呼地一掌拍掉常代远递过来的纸巾,坐在床沿上抽泣。这时,常婷婷尖利的叫声又响起来,传入他们的耳朵。常代远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er h3">40 宿舍里只有张小龙一个人。他的室友袁明昨天晚上就回家去了,周末回家也成了他的惯例。张小龙不想回家,他厌恶那个一穷二白的家庭,只要看到父亲那张永远舒展不开的苦瓜脸,张小龙的内心就会产生极度烦闷的情绪。 张小龙躺在床上,手中握着手机,窗外的雨好像停了,已经听不到沙沙的落雨之声。手机被他的手温捂热,仿佛也拥有了生命。张小龙一直在等宋文娴的消息。 昨天晚上,他等得焦躁了,给宋文娴打了电话,可她的手机已经关机。早上醒来,张小龙第一件事就拿起手机查看宋文娴的信息,可是他根本看不到宋文娴的任何信息。他又给宋文娴打了个电话,宋文娴的手机还是关机。宋文娴到哪里去了?她怎么能连续几天对张小龙不理不睬呢?难道她失踪了或者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 男人女人的事情难道真的像中文系的厉凌云教授说的那样无趣?按他的话说,那是一件自寻烦恼的事情!因此,他的独身有了借口。想到厉凌云,张小龙自然地想起了同样是中文系教授的张文波。张文波教授在一次上现代文学课的时候,说爱情是有毒的花朵!他说完这话不久就死了。张小龙很喜欢张文波的课,他死后,张小龙十分的悲伤。张教授是顾公馆的少主人,他死在顾公馆的那场大火中。张小龙不清楚顾公馆为什么会在半夜里燃烧起来,传闻是张教授的妻子李莉放的火,李莉放火的原因是因为张教授有了外遇,和自己的一个叫曼丽的学生好上了。张小龙有些不相信,因为曼丽告张教授剽窃她的文章。无论怎么样,张教授死了是让张小龙悲伤的事情。 顾公馆大火后,传说经常在深夜里那里会传出女人的哭声,据说还有些影子在顾公馆的废墟上飘进飘出。张小龙不相信这些,可他也没有在晚上的时候去顾公馆。他只是在一个露水味浓郁的初秋的清晨走进了顾公馆。张小龙进入顾公馆时,路人都向他投来怪异的目光。张小龙拿着一束白菊花,凭吊张教授来了。顾公馆里一片肃杀,花园里的那棵香樟树上挂满了蜘蛛网,张小龙觉得有什么东西压迫得他抬不起眼皮。把那束白菊花放在那堆废墟上后,他就开始寻找什么。那时他没有感觉到害怕。他站在顾公馆原来是杂物间的那个位置时,莫名其妙地跺了一下脚,发现水泥地板上传来了咚咚的声音,这底下是空的?他看到地面上有一把铁锹,拿起了它。把杂物间地面上的东西清理干净后,他就使劲用铁锹砸着水泥地板,水泥薄薄的一层,很快就被他砸掉了,露出了一块木板,掀开木板,张小龙脸上出现了惊讶的神情,这里是个地下室,不知被尘封了多久的地下室,也许死去的张文波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下室。张小龙感觉到背后有人推了他一下,就落到了地下室里。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一股霉烂潮湿的味道冲进他的鼻孔。张小龙捂住了鼻子。老鼠吱吱的叫声在撕咬着张小龙的心脏,他受不了这个声音,他家里就老鼠成灾,睡觉的时候,那些老鼠还肆无忌惮地爬到他身上,有时还在他的被子上撒下骚哄哄的老鼠尿。想到这些,张小龙一阵恶心。他想马上离开这里。这黑暗的地下室里藏着什么秘密?这个问题吸引着他。他身上没有带任何照明的东西,此时他像个瞎子一样,无法发现如何东西。就在这时,张小龙听到了哭声,是的,哭声,一个小女孩的哭声,飘飘缈缈,十分凄凉。地下室里不可能有人,可这哭声……张小龙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而且觉得地下室里阴风习习的宛若地狱…… 张小龙不敢往下想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窗边,推开了窗门,一股清新的风灌了进来,他看到了乌云密布的天空和湿漉漉的校园。 张小龙想,如果宋文娴在上午没有消息,他就到她的住处去找她。 张小龙坐在了电脑前面,这是袁明的电脑,但一直是他们共用。张小龙启动了电脑,当桌面上的图标一个一个地显示出来,他迫不及待地进入了自己新浪的邮箱。邮箱里只有一封邮件,却不是宋文娴发给他的。 张小龙不知道这是谁发来的邮件,他本想删除这封邮件,可想了想,还是打开了。 邮件里只有一个附件,张小龙迟疑了一下,打开了那个附件,他听到嗞的一声,电脑屏幕马上漆黑一片,他想,完了,中毒了。 张小龙正手足无措时,又听到滋的一声,电脑屏幕上渐渐地出现了一些光影,慢慢地,一朵硕大的鲜艳的玫瑰花朵占据了整个电脑屏幕。玫瑰花朵上存留着晶莹透亮的水珠。 小龙的眼中闪现出奇妙的色泽,他伸出手,在电脑屏幕上轻轻地摸了一下,仿佛指尖触到了玫瑰花瓣上的水珠,看着这朵娇妍的玫瑰花,张小龙突然想起了宝成公园门口那个花店,还有卖花的那个美丽少妇,她嘴角那两个迷人的酒窝让人难忘。张小龙甚至想,那美丽少妇的酒窝其实就是一朵花儿。 宋文娴没有那迷人的酒窝,一想到宋文娴,张小龙浑身燥热极了。 张小龙萌生了去花店看看的念头,并不完全是去看那个美丽少妇的酒窝,而是希望在宝成公园能够碰到宋文娴。宋文娴喜欢在宝成公园里写生。 张小龙要把电脑关机,可怎么也关不了,电脑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骷髅……张小龙逃也似的离开了宿舍。 张小龙来到了宝成公园门口,他站在那里,一边往宝成公园里张望,一边又不住地把目光投向花店。 花店的门开着,他看不清里面的人。 张小龙考虑了一会儿,还是走进了花店。 一个顾客买好了花刚刚离开,王秀兰在那里数着钱,然后把钱放进了一个小木箱子里。 张小龙没有看到那个美丽少妇,心中不禁有些遗憾,但他看到了这个胖乎乎的乡下姑娘手中的钱,钱让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王秀兰抬起头,发现了站立在那里的张小龙,她问道:“请问买花吗?” 张小龙想,自己口袋里已经没多少钱了,买什么花呀,他摇了摇头,失望地转身离去。 张小龙在宝成公园里转悠了几圈,没有发现宋文娴的踪影。 他坐在那棵巨大的雪松下,望着碧绿的草地,他希望有一只白色的蝴蝶闯入眼帘。这让他十分奇怪,他每次坐在这里,都希望草地上有一只蝴蝶在飞徊。那蝴蝶代表什么?张小龙并不明白。他只清楚,此时的他很落寞,心情一如这乌云翻滚的天空。雨会在什么时候不再绵绵不绝地落下?他一无所知。 认识宋文娴不是在赤板大学的校园里,而是在宝成公园,记得那是个晴朗的日子,他正在赤板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想起童年的一个细节。那应该也是个晴朗的日子,母亲带他到宝成公园去玩耍,他在绿草如茵的草地上追逐一只纷飞的蝴蝶……记忆温暖而充满了诗意,让他在残酷的现实中有了某种向往。 张小龙就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宝成公园,宝成公园里那棵巨大的雪松还是那样巨伞般张开,草地还是那么的碧绿,只是比记忆中小了许多,记忆中的草地是那么的宽广。他没能在草地上寻找到那只童年的白蝴蝶,却看到了宋文娴。 宋文娴正坐在雪松下的那块光滑的石头上,在画夹上描绘着速写。 宋文娴穿着白色的t恤,露出雪白的胳膊,张小龙被宋文娴吸引住了。 他朝宋文娴走过去,那时的宋文娴就是他心中的那只白蝴蝶。 张小龙站在宋文娴的旁边,看着她画画,有一缕小风吹拂过来,拂起了宋文娴额前的一绺头发,张小龙被那绺头发撩拨得心痒痒的,他对宋文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宋文娴好像当旁边站立着的张小龙根本就不存在,只是自顾自地画着速写。她的那份定力让张小龙吃惊。 宋文娴画完一幅速写之后,收起了画夹,站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朝公园外面走去。 宋文娴的步履轻盈而有韵味,张小龙竟然跟在了她的身后。 宋文娴身上散发出某种奇异的香味,一直吸引着张小龙,张小龙从来没有这样对一个女孩子痴迷过,或许他碰到宋文娴是冥冥中的一种注定。 宋文娴走出了宝成公园,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张文龙也上了那辆公共汽车,他离宋文娴有一段距离,不停地用目光扫描着宋文娴那张似笑非笑的神气的脸。那时的宋文娴在张小龙的眼中是一个完美的女孩,他找不出她一点缺点。 宋文娴似乎没有注意跟着她的张小龙,或许,张小龙在她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张小龙觉得宋文娴身上有种傲气,这种傲气激发着他内心的某种情绪。 宋文娴在赤板大学门口下了车,张小龙也下了车。 当宋文娴朝赤板大学走去时,张小龙心中窃喜了起来,敢情她也是赤板大学的学生。正在张小龙窃喜时,宋文娴突然停住了脚步,她回转身,面对着迎面走来的张小龙。 张小龙站在那里,脸上滚烫滚烫的,不敢用眼睛正视宋文娴。 宋文娴的脸色十分严肃,她冷冷地对张小龙说:“你为什么跟着我?” 张小龙结巴地说:“谁……谁跟着你了!” 宋文娴冷笑了一声:“嘿嘿,没跟着我?瞧你那傻样,做贼心虚了吧!” 张小龙觉得脸烫得要燃烧起来:“我回……回学校,怎么是跟着你呢?” 宋文娴哈哈笑了起来,她脸上从阴天变成了晴天:“你是哪个系的?是学弟吧?” 张小龙略微放松了一下自己紧绷的神经:“我是中文系的。” 宋文娴璨然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中文系的,哈,赤板大学中文系可是出才子的地方呀!我是美术系的,我叫宋文娴。” ……张小龙想起了和宋文娴初识时她那璨然的笑容,心里有了些温暖,可这些许的温暖并不能驱散他心中的愁绪和焦虑。宋文娴真的是那只纯真的白蝴蝶吗?他不能确定。 张小龙以前一直认为恋爱是美好幸福的事情,可现在他没有感觉到那种滋味。相反的,是一种沉重的压力,有时,他怀疑自己会不会被压垮。 宋文娴此时在哪里? 张小龙从兜里掏出手机,还是没有宋文娴的消息,他又一次拨出了宋文娴的手机号码,他听到的是这样一个声音:“你拔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这个模式化的声音几乎让他崩溃。 此时,张小龙觉得自己是那么的脆弱,他张扬的个性已荡然无存,在宋文娴面前,他只是一只怯弱卑微的老鼠。 <er h3">41 方达明显得疲惫不堪,他开着车往七夕街的方向驶去。方达明车开得很慢,他担心困倦的自己会突然撞上什么东西,或者有个疯癫的女人会突然拦在他的车前。一切都应该小心翼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开着车缓缓地经过陈山路时,看到了被一场大火烧毁的顾公馆,此时的顾公馆像一块疮疤粘在城市的一角。方达明不敢多看这块疮疤,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压迫着自己的神经。 车开出一段后,他停了下来,下了车,往顾公馆的方向张望。 打了一宿的麻将,输了几千块钱,心里很是不爽,这些日子,只要他坐在赌桌上,就没有赢的时候,越是输就越心烦意乱。他总是输钱,赌友们就打趣地对他说:“你是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呀!”一听这话,方达明心头就会燃起一股无名火,什么情场,什么赌场,都见鬼去吧!他想,如果这样输下去,把西岸酒吧输出去是迟早的事情,至于情场,他不敢去想,那些曾经和他有过关系的女人只要一出现在脑海,他的头就像要爆炸。 那些黑暗中的事情,毒蛇般缠绕着他,他会不会因此而窒息?阴沉的天空什么时候能够透出灿烂的阳光? 方达明心中已被阴霾笼罩太久,整个的心身已经发霉,散发出腐烂的气息,有时,他觉得自己呼出的气息充满了有毒的臭味。他只需在某一朵花面前呵出一口气,那朵鲜花就会枯萎。方达明在污泥浊水里沉浮着,感觉到自己将要被淹没,直至沉入万劫不复的黑暗。 <er h3">42 阴沉了一天的天空,入夜后又落起了雨。 老光从新月小区里走出来,收发室里那个长得獐头鼠目的保安阿狗探出一个头对老光说:“老光,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打伞呀?” 老光瞄了瞄阿狗,不屑地说:“打伞?打伞干什么?这么好的雨水淋在身上,多舒服呀!你知道吗,雨水是天水,有特殊的意味,是上天对众生的恩赐。” 阿狗咧开嘴,露出满口的黄牙:“哈哈,那你就好好享受这天水吧!” 老光的牙缝里蹦出一个字:“俗!” 老光冒雨走出了新月小区,阿狗轻轻说了声:“有病!” 老光并没有在雨中继续行走下去,而是站在街边等出租车。 夜色中的行人匆匆而过,不时向他尖尖的光头投来古怪的一瞥。 老光在等待出租车的过程中,想起了杨子楠,如果和她一起在雨中散步,那会有怎样的滋味?他不清楚那个美女邻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昨天夜里,他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后,就想伸手去按她家的门铃,但他没有下手。 终于等来了一辆出租车,老光坐进车里,让的士司机到滨江路的西岸酒吧,他在那里约了另外一个诗人默默。 老光走入西岸酒吧,找了个靠河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很好,可以看到赤板河对岸的夜景,秋雨中的夜色有种冷艳的味道,犹如一个结满愁绪的女人。 老光先要了一杯柠檬水,坐在那里等待默默。 此时的西岸酒吧还十分冷清,柔缓的音乐和昏红的灯光催眠着老光的神经,酒吧要在10点以后才会有许多人。那些空落的座位上到时会填满一些什么样的人?老光这个想法现在无从印证。 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抽烟的男子,老光斜着眼睛就可以看到那个角落,一明一灭的烟火让那个男子的脸变得扑朔迷离。那人就是西岸酒吧的老板方达明。 方达明注视着老光,老光尖尖的光头似乎给西岸酒吧增加了某些亮度,如果老光这样的光头坐满了酒吧,酒吧是不是可以不用开灯?这是方达明许久以来第一次产生的幽默念头。方达明好像对老光似曾相识,可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也许就在这西岸酒吧里,也许不是。 老光好不容易看到身材高大的默默走进了酒吧,他朝默默招了一下手,默默就朝他走了过来,默默在老光对面坐下,笑着说:“老光,你把我约到酒吧里来有什么事情?” 老光也笑笑:“难道没事就不能把你约出来喝两杯?” 默默捏了捏自己的大鼻子说:“你这小子做事情总是鬼鬼祟祟的,我看不懂。” 老光说:“喝点什么?” 默默说:“啤酒吧!” 于是,老光就叫了一匝啤酒,老光和默默碰了一下杯,一仰脖子把一杯啤酒灌了下去,然后抹了一下嘴巴说:“默默,我想让你给我开一个诗歌讨论会。” 默默说:“这不是很简单的事,以你在国内诗歌界的影响,谁都会来的。” 老光叹了一口气:“此言差矣,我现在算什么,还是你老兄有号召力,我想让你给我谋划一下。” 默默喝了口啤酒说:“没问题,你想什么时候开?我给你组织。” 老光说:“时间你来定,最好是越快越好!” 默默笑笑:“就这鸟事,打电话给我不就行了,还要到酒吧里郑重其事地谈。” 老光说:“不郑重其事,那是对你不敬!” 默默说:“屁话,别和我假模假式的,你小子总是改不了装逼的习惯,不就是搞个诗歌研讨会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老光突然压低了声音说:“我最近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 默默问道:“什么奇怪的感觉?” 老光继续低声说:“具体什么说不上,但总觉得要出事!” 默默说:“我看你是性压抑吧!” 老光说:“性压抑是很长时间以来不能解决的问题,但我认为这和性压抑没有关系。” 默默笑笑:“你这小子就是神鬼兮兮的,多少次你说过要出事,可哪一次出事了?哈哈。” 老光喝了口啤酒:“这次不一样,可能真的要出事。” 默默说:“这就是你要我帮你组织你诗歌研讨会的原因?” 老光点点头:“不瞒你说,我还真的这么想的,要真出了什么大事,我这个愿望不就落空了?” 默默说:“你别逗了,我看你应该去找个女朋友了,实在不行,找个野鸡打两炮,你就正常了,别成天疑神疑鬼的。” 老光黯然地说:“到哪里去找呀,真找心里也有障碍……” 张小龙进入西岸酒吧之前,去过宋文娴的住处。宋文娴生日的那个晚上,带他去过的。宋文娴不在,张小龙冒着雨来到了西岸酒吧,他希望在西岸酒吧能够找到宋文娴。 张小龙进入西岸酒吧之后,在西岸酒吧里转悠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宋文娴。这时,西岸酒吧里已经有了些人气了。张小龙没有找到宋文娴,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他想等一会儿,看能不能等到她。 一个女服务生走了过来,问他要喝点什么。 他说:“一会儿再说吧,我在等一个人。” 女服务生用怪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离开了。 方达明在那个阴暗角落里注意到了张小龙。 张小龙望着窗外的河水和彼岸的灯火,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种恐惧感。他越来越看不清这个世界,内心一片迷茫。这种莫名的恐惧感不一定是宋文娴带给他的,但他又摸不清到底是什么。 他在那里约摸坐了半个小时,服务生又走了过来,彬彬有礼地问他:“先生,请问喝点什么?” 张小龙把脸转到一边,继续望着外面缓缓流动的浑厚的河水,没有理会女服务生。 赤板河上好像聚集起一团黑雾,要朝西岸酒吧冲撞过来。 女服务生又问了一句:“先生,你要喝点什么?” 张小龙无奈地转过脸来说:“我什么也不要,行吗?” 女服务生听出了张小龙话中蕴含的火气,微笑着轻言轻语:“先生,对不起,在我们店里不消费是不行的,如果你不要点什么,你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张小龙双眼瞪着女服务生,心脏被压迫着,浑身滚烫而又不自在,他嘴里憋出一句话:“走就走,势利眼!” 张小龙“嚯”地站起来。就在他气势汹汹地站起来的一刹那间,听到了哗啦的一声巨响,整个酒吧里的人都听到了那声巨响。女服务生睁大眼睛看着张小龙身后的那块落地玻璃破碎地塌了下来。玻璃碴子落在了张小龙的身上,也溅在了女服务生的身上。 方达明站起来,朝张小龙那边走去。 老光和默默也站起来,朝张小龙那边张望。 张小龙呆了,像是被冰冻般僵在那里,他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女服务生说:“你怎么能这样?” 张小龙喃喃地说:“我没有碰它,它怎么会塌下来呢?” 方达明来到张小龙面前,厉声说:“怎么搞的!” 张小龙不知所措。 女服务生说:“老板,这位先生来店里坐了很久,我过来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没想到他火气很大……” 张小龙的眼中有火辣辣滚烫的液体在流动,大脑混沌一片,他只是喃喃地说:“我根本没有碰到它,它怎么会塌下来呢?” 张小龙仿佛听到叽叽的女人阴森的笑声和风一起从外面灌进他的耳朵。 他觉得自己很虚弱,几乎要瘫倒在地。 方达明的眼前仿佛出现这样一个情景,一个女人气急败坏地拿起一个花瓶,用力地朝玻璃墙砸过去,她的嘴巴里愤怒地说着什么,他走到她的面前说:“对不起,是我惹你生气了,我发誓,再不去赌了!”女人的泪水流了出了,扭头走出了西岸酒吧,一阵风从江面上灌进来,方达明倒抽了一口凉气……方达明眨了眨眼睛,眼前出现的情景消失了,他冷静地对张小龙说:“你没碰玻璃,它怎么会碎呢?这里就你一个人。” 张小龙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逃离这个地方。可张小龙无法脱身,他面前一下子站满了人,那些陌生的面孔充满了奇怪的表情,那些人的嘴皮翻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张小龙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希望在这些陌生的人中找到宋文娴的脸,只有宋文娴才能使他解脱困境,但宋文娴并不在场,张小龙此时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第六章 枯槁的手向她颤抖地摸过来 <er top">43 站在床边的人是谁?那是个老男人,个子很高,病骨嶙峋,手中拿着一枝鲜艳的玫瑰花,玫瑰花衬托出他灰灰的色调。他喃喃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倾诉。老男人深陷的眼窝如同一潭死水,似乎隐藏着风暴。她本能地在床上退缩着,却没有了退路。老男人朝她逼过来,仿佛要把玫瑰花强行塞到她的手中,让她无条件地接受。她闻不到玫瑰花醉人的香味,相反的,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她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和嘴巴。老男人伸出枯槁的手,向她颤抖地摸过来,她惊恐万状,觉得自己无法逃脱…… 细如发丝的银针插满了杨子楠头上的穴位,微弱的风也会让那些银针和杨子楠的头发一起波动。 杨子楠坐在床上,闭着双眼,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 李天珍坐在杨子楠面前,注视着她,杨子楠在治疗的时间里,是那么的平静。 陈姨站在李天珍身后,满脸困倦的神色,自从到杨子楠家以来,她一直睡不好觉。 杨子楠突然睁开眼,看到的是慈眉善目的李天珍,而不是那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李天珍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火苗,李天珍有种奇妙的感觉,杨子楠大脑的记忆慢慢地在恢复。 当李天珍把银针一根一根地从杨子楠的头上拔出来后,杨子楠抓住了李天珍的手。 李天珍的手被杨子楠的手紧紧地攥着,李天珍内心一阵惊喜,可以感觉到杨子楠内心的波动,她依旧温和地微笑着对杨子楠说:“子楠,你想起什么了?说出来,不要怕,你想到什么尽管说出来。” 李天珍期待杨子楠能够说出什么来,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松开了李天珍的手,黯然地低下了头。 李天珍走的时候对陈姨说:“子楠应该有感觉了,陈姨,你要注意观察她,有什么问题可以电话我。对了,你和胡冰心说,不要再拿什么玫瑰花来了,这样刺激杨子楠并不好,也许会让她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李天珍说话时显得很平静,陈姨听了后却忧郁起来。 李天珍离开杨子楠家后,陈姨就马上打电话给胡冰心,把李天珍说的话告诉给了她。 胡冰心在电话那头好久没有说出话来,她也许太激动了,陈姨理解胡冰心。 胡冰心很快就从花店赶到了杨子楠家。 胡冰心一进杨子楠的家门,就急匆匆地冲进了杨子楠的卧室。胡冰心坐在了杨子楠面前,双手握着杨子楠两手,激动地说:“子楠,你记起什么来了?快告诉姐,让姐高兴高兴。” 杨子楠看了看胡冰心,眼睛直勾勾的:“你是谁?” 胡冰心对杨子楠说:“子楠,我是你姐姐呀!” 杨子楠轻轻地说了声:“姐姐?” 胡冰心使劲地点了一下头说:“对,姐姐,我是你姐姐。” 杨子楠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朵玫瑰花的照片上,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瘦骨嶙峋的老头……枯槁的手……玫瑰花……” 胡冰心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子楠,你是不是记起爸爸了?爸爸就是瘦骨嶙峋的老头呀!子楠,你一定是记起爸爸了,一定是的!” 杨子楠说完就沉默了,可以看得出来,杨子楠异常的痛苦,她脸部的肌肉抽搐着,眼神变得十分焦灼不安。 胡冰心见状,轻声地说:“子楠,你别急,慢慢想,慢慢想,千万别着急!” 胡冰心知道杨子楠一着急,就会变得疯狂,情绪不能控制,她不希望杨子楠疯狂,她希望杨子楠平静地恢复记忆,只要杨子楠恢复记忆了,那些萦绕在胡冰心脑海里的谜就会一个一个解开,更重要的是,健康的杨子楠会真实地快乐地活着。如果这样下去,杨子楠就会像一朵玫瑰花在焦渴中枯萎下去,她的生命也黯然无光…… <er h3">44 秋雨沙沙地下着。 赤板大学空荡荡的露天体育场上有一个人在奔跑。 他的脚板一次一次沉重地砸在淌着雨水的跑道上,溅起迸射的水花。 这个人就是张小龙,他疯了般不停地绕着环形跑道奔跑着,脸上淌下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 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不停地在雨中奔跑。不过,那个晚上他不是在大学里的体育场奔跑,而是在赤板市的江滨大道上奔跑。他始终认为,那扇玻璃的碎破坍塌和自己无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西岸酒吧的,他只知道自己在江滨大道上狂奔,一路上他喊着宋文娴的名字。他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差一点就跳进了赤板河。不知跑了多久,他跑到了宋文娴住的地方,张小龙使劲地敲着宋文娴的房门,可就是没有人给他开门,却敲出了楼上楼下的许多住户,那些人神色各异地对他说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反而朝他们吼叫,结果被那些人赶了出去,他站在落寞的街上,大声喊着:“宋文娴,你在哪里——”张小龙觉得自己是个被遗弃的孩子,他在雨中阴冷的街上奔跑着,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崩溃。 ……体育场旁边的一棵香樟树下,出现了一顶小红伞。 撑红伞的人就是宋文娴。 她站在那里,望着疯狂奔跑的张小龙。 张小龙发现了秋雨中的那一抹红色,他停住了脚步。 张小龙的目光透过迷离的秋雨,和宋文娴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他们的目光碰出了冰冷的火花,张小龙的眼眶里滚动着火辣辣的泪珠,这真的是宋文娴吗?他日思夜想的宋文娴吗? 他抬起胳膊,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又定眼朝宋文娴望去,那一抹红伞还在,宋文娴真实地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待他奔跑过去。 张小龙的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甜的滋味,仿佛他丢失了许久的珍爱之物突然失而复得,对宋文娴的怨恨荡然无存。 停顿了一会儿,张小龙就朝宋文娴奔跑过去。 张小龙犹如一只落汤鸡般站在宋文娴的面前,浑身因为激动而颤抖着。 他呆呆地看着宋文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文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冷冷地对张小龙说:“你这几天一直在找我?” 张小龙的心又忐忑不安了,他点了点头。 宋文娴还是冷冷地说:“我又没有死,你满世界找我干什么?” 张小龙无言以对,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雨水淋在张小龙的头上,他的脸上冲积出无数条小河,宋文娴看着张小龙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伸出手,在张小龙冰凉的脸上摸了一下。 宋文娴的手还没有离开张小龙的脸,就被张小龙的手迅速地抓住了。 张小龙的手和他的脸一样冰冷,死一般冰冷。 宋文娴抽回自己的手说:“傻瓜,这样会生病的,赶紧回宿舍换身衣服,我在大学门口等你。” 宋文娴说完,就撑着小红伞转身而去。 张小龙的心猛地被激活了,他飞快地朝宿舍的方向奔去。 宋文娴的突然出现,会给他带来什么,他一无所知,无论如何,宋文娴还是终于出现了。 <er h3">45 面对盥洗室里那面破碎的镜子,方达明心有余悸。 他没有找人来换这面镜子,也没有碰它,他相信,只要自己轻轻碰它一下,镜子就会哗啦地掉落,像西岸酒吧的那扇玻璃一样掉落。 充满裂缝的镜子把他的脸分割成碎片。他突然想起一篇恐怖小说,那篇恐怖小说的主人公的脸被割得支离破碎,他自己用针线对着镜子把破碎的脸一针一针地缝起来,然后去见他变心了的情人,方达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轻轻地走出了盥洗室。 方达明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 那天晚上,他坐在西岸酒吧的那个阴暗角落里,想的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他无法想象,他担心她某一天会突然站在自己的面前,伸出她的手,抓破自己的脸。 他没想到那扇玻璃会突然坍塌,他没有一点预感。在那扇玻璃突然坍塌的一刹那间,他脑海里出现了另外一个女人的脸。他浑身颤栗地离开了那个阴暗角落,来到了那个小伙子的面前。小伙子十分紧张,他不知道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只记得这个小伙子和一位女孩子来过西岸酒吧。其实,那时候,方达明的神经紧绷着,他的紧张感不亚于面前的这位小伙子。方达明不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最后,他还是放了小伙子一马,让小伙子离开了西岸酒吧。他想,没有人能把小伙子怎么样,就像没有人能够阻止那扇落地玻璃坍塌下来。 小伙子离开后,那个尖尖的光头以及所有的顾客都离开了。 他独自坐在小伙子坐过的那个位置上,望着外面潋滟的河水以及对岸的夜色,感觉从那口子里灌进来的风雨刀子般割着自己的脸。那个女服务生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转过脸,对她说:“没事了,去把大家叫过来收拾一下吧,我马上打电话给玻璃店的人,让他们连夜过来把玻璃修好。” 女服务生说:“老板,你怎么就这样让那人走了,他应该赔的。” 方达明提高了声音:“我刚才说的话你难道没有听见吗?不要再啰嗦了,再啰嗦,就让你赔,扣你的工资!” 女服务生吐了吐舌头:“老板,我听你的,你可别扣我的工资!” 玻璃店的人修完那扇落地玻璃,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方达明回到家里,冲了个热水澡,然后就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这是一张让他自己百看不厌的脸,他努了努自己的嘴唇,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嘴唇像周润发的嘴后,而他整个脸,要比周润发更加英俊。不止一个女人说他的嘴唇性感而且富有男人味。想到这里,方达明有些得意,可他心里漾起的些许得意很快就跑得无影无踪。 他发现镜子里出现了另外一张脸,那张脸顷刻间替代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女人的脸苍白极了,可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莫测的冷笑。 方达明呆了一会儿,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说:“你,你——” 镜子中的脸突然消失,镜子里什么也没有了,甚至他的脸也没有了。 方达明楞楞地看着空白一片的镜子,他听到了镜子碎裂的声音……他盥洗室里的镜子就那样无端地破碎了,这难道是一种什么预兆? ……电话铃声响了,方达明一把抓起了电话听筒:“喂——” 电话里传来一个粗俗的声音:“方达明,你他妈的手机怎么关了,打你手机总是打不通,今天过来玩吗?” 方达明说:“你他妈的别烦,今天不过去了,老子烦着呢!” 对方说:“你烦干我鸟事!不过来拉倒!方达明,你他妈的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的女人了?我还不了解你,只要有女人,哪顾得上我们这群哥们呀!” 方达明说:“别他妈的废话!” 方达明把电话撂了,叹了口气,打电话来的是他的赌友。一想到赌,方达明的头就疼痛起来,要爆炸一般,要不是当初迷上赌博,或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买不到后悔药,也没有什么假设,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可能把它抹去重新来过。 方达明的眼中出现了忧郁的色泽。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茶几上的那张登载着赤板市少女分尸案的《赤板晚报》上。 就在这时,响起了门铃声。 方达明穿着睡衣来到门边,问了声:“谁?” 门外传来了浑厚的声音:“警察,请开门,我们有件事找你询问一下。” 方达明听到“警察”这两个字,心里颤动了一下,他说:“请稍等。” 他赶紧换上了一身衣服,开门前,把茶几上的那张旧报纸塞进了一个抽屉。 进来的是两个警官,一高一矮。方达明赶紧让坐,他们坐下后,方达明要给他们倒水。 高个子警官制止了他:“别忙了,我们不喝水,有件事情问完就走。” 方达明坐在了他们面前。 矮个子警官的眉头皱了皱:“方先生,你能不能把唱机的声音关小一点?” 方达明点着头说:“我马上关掉,马上关掉。” 方达明起身关掉唱机后,重新坐在了他们的面前,他心里十分不安,表面上装得不在乎的样子。 两位警官的目光鹰隼一般,在方达明的脸上审视着。 高个警官说:“方达明,我们想问你一件事。你认识王莹吗?” “王莹?”方达明一脸迷惘。 小个警官拿出了一个等记本,准备记录什么,他说:“就是凯来娱乐城的小姐阿莹,她死后被分尸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方达明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他故作镇静地说:“哦,你说阿莹呀,那个可怜的女孩子,我认识,经常在凯来碰见的,那个女孩子很活泼可爱,我们去唱歌有时会叫她,可叫她并不容易,客人都喜欢她,去得晚了就没戏了。说起来,也就陪过我们两三次。” 矮个警官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高个警官说:“听说你和阿莹关系不一般,还带她出过台?” 方达明不敢和高个警官对视,他眨巴着眼睛说:“我和她说不上什么关系,也就是一般的关系,就是有一次唱完歌了,我们去吃宵夜,她非要跟我们出去,我们就带她出去了,就吃了个宵夜,然后她就自己回去了。” 高个警官说:“就吃个宵夜那么简单?” 方达明有些急了:“警官,我说的全是实话,我们就一起出去吃过一次宵夜,其他什么事也没做,况且,不是我们俩单独去的,一起去的还有我几个朋友。” 高个警官说:“你最近一次见到阿莹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方达明想了想说:“好像是阿莹出事前半个月的时候吧,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去凯来唱歌,本来想点她陪我们喝酒的。她酒量好,而且又很豪爽,没想到她已经坐台了。不过,她听说我们来了,又特意点她,就到我们的包房里给我们敬了一杯酒,说了一些赔礼的话就出去了,从那以后,就一直没见过她,后来就听说她出事了。” 高个警官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方达明的脸:“阿莹出事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方达明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想想。” 高个警官说:“你最好仔细想想。” 方达明突然说:“警官。你是不是怀疑我杀了阿莹?” …… <er h3">46 老光曾经产生过从阳台上爬进杨子楠家的念头,那是在深夜,他像条发情的公狗一样寂寞难耐的时候。 他会光着身子,一丝不挂地站在自己的阳台上,看着杨子楠家阳台晾衣架上挂着的衣服,想象着杨子楠内衣内裤散发出来的味道,浑身烈火般燃烧着。黑暗中的他,有着一双闪烁着欲望之火的眼睛。他的不少诗,就是在那种情境下写出来的。 他经常说,写诗对他而言就是一种自慰,生活少不了自慰,否则会被欲望之火烧为灰烬。 老光在整理自己诗作时,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邻居,想到了那个美人。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碰到她了,她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他想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可没有人告诉他,那个经常在她家里出没的医生,还有那个老女人,都没有告诉他关于她的事情。老光无数次想进入她的家,可是…… <er h3">47 杨子楠的好转让胡冰心看到了一丝希望的亮光,美好的希望让她的心情稍好了些。胡冰心陪了杨子楠一天,和她说了一天的话,尽管杨子楠没有什么更大的进展,还是不认识她这个姐姐,但胡冰心还是拥有了一份许久以来没有过的喜悦。 胡冰心决定和自己的丈夫及女儿吃一顿晚饭。 胡冰心赶在常代远和常婷婷回家之前回到家里,她想烧好一桌饭菜给他们一个惊喜。 有一段日子没在家做晚饭了,走进厨房,胡冰心有些不太自然。 胡冰心打开冰箱看了看有什么存货,考虑了一下,决定烧个糖醋排骨,炒个土豆丝,炖锅鸡汤,再煎个带鱼,这就相当丰盛的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常代远是个模范丈夫,他总是让冰箱里有充足的储备。 这顿饭对她而言十分重要,也可以视为她对丈夫和女儿的一个回报,她希望自己和丈夫的疙瘩由此解开。 可是,就在她切土豆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身后有个人站着,她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没看到任何人,刀却切在了左手的食指上。 “唉呦——”胡冰心叫了一声,看到那食指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胡冰心看到血就晕了,不知如何止住血。 她只好用一块布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匆匆地赶往不远处的社区医院。 在医院里缝了三针,包扎好伤口回到家时,常代远和常婷婷已经坐在餐桌上吃饭了。 常代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今天回来得真早呀!” 常婷婷一声不吭地吃着饭,用红肿的眼睛哀绵地看了胡冰心一眼。 常代远冷漠的态度让胡冰心辛酸,他难道没有看到厨房里她切过的菜和她留下的血迹,竟然连一句关心的话也没有。 胡冰心的手指疼痛极了,她想朝常代远发火,可看到女儿红肿的眼睛,赶紧走了过去,对常婷婷说:“婷婷,你怎么啦,眼睛这样红肿,谁欺负你了?” 常婷婷停住了吃饭的动作,看着胡冰心,轻轻地说:“妈妈,小姨是不是真的死了?” 胡冰心说:“傻孩子,你小姨怎么会死呢,她好好的,过不了多久,妈妈就可以带你去和小姨玩了。” 常婷婷疑惑地看着胡冰心,迷惘的样子。胡冰心很不好受,她问常代远:“代远,婷婷究竟出什么问题了?” 常代远的语气生硬:“婷婷中午在幼儿园吃完饭午睡时,又梦见子楠死了,她醒来后就一直在哭,幼儿园的老师不知道她怎么回事,哄了很长时间也哄不好,只好打电话给我,我就去把她接到了单位,好不容易哄好了她。好在单位这两天没什么事,否则还真不好办。” 胡冰心说:“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常代远冷笑了一声:“你心里还有女儿,还有我吗?嘿嘿,和杨子楠相比,我们父女俩算什么?” 胡冰心委屈地说:“你说话是越来越刻薄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心里没有婷婷,没有你的话,我怎么会早早地回来准备做饭给你们吃?” 常代远说:“说得好听,做饭,你做了吗?” 胡冰心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了,气得发抖,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转,今天好不容易产生的好心情被无情地破坏掉了。 婷婷仰起小脸说:“爸爸妈妈,你们别吵架了,好不好!” 常代远对常婷婷说:“快吃你的饭,别多嘴!” 婷婷突然拉起了胡冰心的左手,吃惊而关切地说:“妈妈,你的手受伤了?” 常代远也看到了胡冰心纱布包着的手指,声音柔和了许多:“冰心你怎么搞的?伤得厉害吗?” 胡冰心叹了口气,“没事,切菜时不小心切到手指了,到医院缝过针了。” 常代远说:“有没有打破伤风的针?” 胡冰心说:“打了,放心,我死不了的!你们吃吧,我很累,先进房间躺一会儿。” 胡冰心走进了卧室,重重地把门关上了。 常婷婷天真地问常代远:“爸爸,妈妈疼吗?” 常代远说:“婷婷,你妈妈疼,快吃饭,吃完饭去陪你妈妈说话,那样你妈妈就不痛了。” 常婷婷点了点头,自顾自吃起饭来。 <er h3">48 七夕街4号205室是宋文娴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宋文娴和张小龙随便找了个小吃店,一人吃了一碗牛肉面。吃完后,宋文娴就把张小龙领到了这间房子里。他们进入房子时,对面的一扇门开了,伸出一个女人的头,她朝他们看了看,然后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宋文娴的房间里弥漫着一种神秘的香味,张小龙被这种神秘的香味包裹着,身上所有的毛孔都自由地张开,尽情地呼吸。 张小龙的心狂蹦乱跳,他被神秘的香气得神魂颠倒。 张文娴轻轻地拥住了他,他可以听到宋文娴的呼吸,宋文娴如兰的气息飘进张小龙的鼻孔,他这时才知道神秘的香味竟来自宋文娴的体内。 张小龙浑身一哆嗦,抱住了香软的宋文娴。 宋文娴的嘴唇主动地凑上来,张小龙迟疑了一下,咬住了宋文娴的唇,起初,他试探性地轻轻吮吸着,宋文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这声呻吟让张小龙咬住了宋文娴湿润的唇,像一只饥饿的豹子叼住了一块肥肉。 宋文娴的舌头蛇般伸进了张小龙的嘴里,张小龙含着宋文娴的舌头,任凭它在自己的口腔里不停地搅动,张小龙的舌头终于和宋文娴的舌头绞在了一起,像两条紧紧缠绕在一起的蛇……张小龙浑身燥热难忍,他想扯下宋文娴的衣服,宋文娴却猛地推开了他,站在那里喘着气,胸脯起伏着,她的脸红得像晚霞,但没有笑容:“小龙,你不是一直在追问我这几天去了哪里吗?” 张小龙离宋文娴一步之遥,他只要扑过去,就可以把宋文娴按在那张大床上,他尽管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冲动,但还是不敢对宋文娴来取强硬的行动,况且,那种事对他来说,还很陌生,他只是点了点头。 宋文娴的眼神忧郁起来,红扑扑的脸上覆盖上了一层阴霾,她的眼中竟然滚落下晶莹的泪珠。 张小龙看到宋文娴的泪,心柔软下来:“文娴,你为什么哭?” 宋文娴黯然神伤地说:“小龙,我实话告诉你吧,这几天我回老家去了,你一定问我为什么回去,我本不想告诉你的,我不想让你和我一起分担痛苦。可……可是你是我在赤板市最亲近的人,我只能对你倾诉。小龙,我爸得了癌症,是食道癌,现在……现在他还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张小龙走过去,把宋文娴揽入怀里。 宋文娴也抱住了他说:“小龙,我妈快崩溃了,他们就我一个女儿,因为爸爸的病,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可我根本就帮不了家里的忙,这可怎么办才好。” 张小龙心里也难过起来,他搂紧了宋文娴,对她说:“文娴,你千万别着急呀!你的困难也是我的困难,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宋文娴哽咽地说:“小龙,有你这句话,我就足够了,我不希望你为我的事情犯难,我只要你对我好。” 宋文娴突然抱着张小龙的头亲吻起来。张小龙在和宋文娴亲吻的过程中,品尝到了宋文娴泪水的咸味。 宋文娴脱光了衣服,张小龙的大脑晕眩了,他第一次那么亲近宋文娴的裸体,宋文娴生日那天晚上,他喝多了酒,胡乱地衣服也没脱在宋文娴房间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现在,他真切地看到了宋文娴光洁而丰盈的裸体,那神秘的私处呈现在灯光下,张小龙颤抖了,宋文娴含泪地对他说:“小龙,来吧,我给你,你是我最爱的人,小龙来吧,不要让我忧伤!” 张小龙在那一刻犹豫了,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床上仰面躺着的宋文娴此时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他曾经无数次在想象中和她交欢,可现在,他却犹豫了,这毕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宋文娴哭出了声:“小龙,小龙,来吧,我求你,小龙,你来吧,我是你的,今生今世都是你的!” 张小龙突然低吼了一声,朝宋文娴扑了过去……宋文娴在引导着他,用手,用温柔的含泪的声音引导着他:“小龙,摸我…小龙,亲我的乳房……小龙,进入我,小龙,我快要死了呀,小龙……” 张小龙浑身烈火焚烧,他在宋文娴的身体上冲撞着,像是在狂风暴雨的海面穿行,他不知道危险……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让宋文娴暂时忘记忧伤,也让自己快乐!…… 就在张小龙和宋文娴欲仙欲死的时候,七夕街上那辆银灰色的马自达轿车疯狂地冲出去,朝郊区的一个无人地带驰去。寂寞的七夕街的深夜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郎在游荡,她飘浮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秋雨在这个夜里停止下来,街两边的梧桐树上飘落着黄叶…… 第七章 黑夜里莫名其妙洞开的窗户 <er top">49 他第一次把那朵鲜艳的玫瑰花递到她面前时,她惊恐地往后退缩,瞳仁里迸射出可怕的光芒,脸部肌肉抽搐着,用颤抖的手指指着那朵玫瑰花:“你,你快给我拿开!”他十分不解,哪有女人不喜欢玫瑰花的。他拿着玫瑰花出了门,来到街上,他看到迎面走过来一个小姑娘,他决定把这朵玫瑰花送给她。小姑娘起初不敢接受,而且很警惕:“你为什么要给我?”小姑娘长得并不漂亮,有一个扁平的鼻子。他微笑地对小姑娘说:“小妹妹,别害怕,我没有什么目的,也不想认识你,更不是什么马路求爱者,我只是想把这朵玫瑰花送给你,因为我用不着了。”小姑娘伸出手,半信半疑地接过了玫瑰花,把花朵放在鼻子上呼吸了一下,沁人心脾的花香让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小姑娘和他擦身而过。他回到她面前,她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不喜欢玫瑰花?”她淡淡一笑:“我不是不喜欢玫瑰,只是不喜欢别人送玫瑰给我,尤其是孤零零的一朵。”他笑了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你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 雨终于停了,方达明不清楚雨水还会不会继续落下,他开着车在湿漉漉的市郊公路上奔驰着,情绪紧张而又焦灼,他总觉得有个女人在呼唤他,让他欲罢不能。他旁边副驾驶的位置上放着一束玫瑰花,车里洋溢着玫瑰花的香味,这种香味让他迷醉又让他不安。 他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碰到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并且深深地爱上她们。一个喜欢玫瑰花,而另一个却见到玫瑰花就恐惧万分。这两个女人无时无刻地在折磨着他,尽管他在很多时候装得若无其事,不动声色。 沿着赤板河修建的市郊公路在38公里处拐了一个弯,赤板河也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 河湾里有一片柳树林子,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加上市郊公路不是交通要道,车辆稀少,在这个深夜里显得特别寂静和阴森。 方达明的车子减速后滑下了公路,驶进了河湾里的柳树林子,汽车熄火后,方达明坐在车上,看着黑暗一片的柳树林子,吸了一口凉气,他拿起手电和那束玫瑰花,下了车。 在这里,他看不到远处城市上空的夜光,几声猫头鹰的凄叫很快就被寂静吞没。 柳树林子里的泥土潮湿而又松软,方达明踩在上面,感觉自己要深陷下去。 柳树上点点滴滴掉落的水珠打在他的头上脸上和脖子上,方达明觉得那些水珠特别的冷,他在林子里一步一步地走着,鞋泥沾满了粘粘的泥巴。 林子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味道,方达明手中的玫瑰花似乎也在刹那间失去了香味。 方达明在林子深处的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 这块空地上长满了青草。 方达明把玫瑰花放在了空地的青草上,然后出神地站在那里。 一阵风吹过来,柳树林子沙沙作响,在沙沙的响声中好像夹杂着一个人的脚步声。风过后,柳树林子又沉寂下来,方达明内心的焦灼感到了极点,他阴冷地说:“梅若红,你不是喜欢玫瑰花嘛,我给你送来了,你出来取吧。” 他说完后,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柳树林子黑漆一片,没有一点儿声响。 方达明的呼吸沉重起来,他仿佛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呼吸,那个人也许就站在他的身后。方达明猛地转过身,打亮了手电,手电照出的光往把黑暗射出一个光洞,在光洞里,没有别人的影子,那些无言的柳树低垂着头,一个一个的沉默着,他们不会告诉任何人关于柳树林子里的秘密。 方达明觉得这地方沉闷得让他要窒息。他又阴冷地说:“梅若红,如果你还想要玫瑰花,我会经常地给你送来,等到来年的春天,我会在这里给你栽上几株玫瑰花树,让你每天都可以闻到枚瑰花香。” 他就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er h3">50 张北风临睡觉前给老伴陈姨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总觉得哪里不舒服。陈姨劝慰他说:“老头子,你不要想太多,放宽点心,早点睡觉,好好养病,我会抽时间回来看你的。” 张北风说:“丽英呀,你跟我这么多年,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现在我成了一个废人,还拖累你,我有愧呀!” 陈姨说:“好了,老头子,别说那种没用的话,我知道你对我好,担心我受累,我在这里很好的,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日子会好起来的。” 张北风打完电话,躺在床上,觉得浑身冰冷,被子总像盖不严实,四处透风。张北风知道,一重秋雨一重凉,寒冬很快就会来临。老伴说日子会好起来,除非他的病好利索,否则基本上是无望的,只要他的病一天不好,这个家就会受一天的拖累,陈姨攒的那点钱和他们的退休金,要吃要穿要买药,还要供儿子上大学,根本就不够。况且,今年以来,本来就有叛逆性格的儿子张小龙变了,成天管家里要钱,他不知道张小龙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想到这里,张北风又提心吊胆起来。 房里的一些角落里传来了老鼠吱吱的叫声,张北风喃喃地说:“这些老鼠都成精了,用了那么多的老鼠药也毒不死它们!它们比人更用生存能力呀!人的命比起这些老鼠来说,脆弱多了!” 不一会儿,他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张北风听到了开锁的声音,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一定是张小龙那个畜生回来了。 果然,张小龙匆匆地走进来,张北风闭上了眼。张小龙的目光在这个穷家里四处搜索,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张北风的老脸。 张北风的眼皮颤动者,张小龙知道他在假睡。 张小龙冷笑了一声说:“你为什么这样讨厌我,我回来了便假装睡着了,不想看到我!” 张北风知道自己装不过去了,他睁开了眼睛:“小龙,你回家来一定是要钱吧,否则,就是我死了,你也不会回来看我一眼的!” 张小龙突然换上了一副笑脸,坐在了床边,对着张北风说:“爸,你说的话不对,我这回还真的是想你了才回来的,你的身体好些了吧?其实,我是很担心你的。” 张北风叹了口气说:“儿子,我和你妈从小把你拉扯大,你撅一下屁股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你说你想我才回来,你骗鬼呀!你爸还没有病糊涂,你是回来要钱的吧。” 张小龙的脸上堆着笑,还装模作样地帮父亲掖了掖被子:“爸,你不要老用有色眼光看待我,我的确是想你了才回家的,这些年来,我的确很自私,对不起你,给家里增加了很大的负担。我还有两年就大学毕业了,毕业后找个好工作,我一定会回报你们的,我现在也正在找工作,准备勤工俭学。” 张北风咳嗽了一声说:“小龙,你别在我面前装了,说那么多好听话没有用,我和你妈都不希望你回报,只希望你学好以后能够自食其力,我们没有什么本事,可靠我们自己的辛苦,把你养大成人,我们已经尽到责任了。你还是回学校去吧,好好读书,不要老想着歪门邪道的事情,就算对我们最大的回报了!” 张小龙的脸被张北风说得一阵红一阵白的,但他还是保持着笑容:“爸,你放心,我没有做什么歪门邪道的事情,相信我会有所作为的!说实话吧,我在学校也不容易,现在真的是碰到困难了。” 张北风坐了起来,怒视着张小龙:“我就知道你小子回来没安好心,这不又要钱来了!告诉你,我们没有什么钱了,你妈结婚时的戒指和耳环都被你搜去卖了,家里还能有什么积蓄!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张小龙也站了起来,怒视着张北风。 张北风接着说:“你看你那张脸,变了不是,恼羞成怒了不是!还说想我了,你骗谁呀!我这把老骨头都埋进黄土半截了,不用你惦记!你滚吧,我不想看到你!” 说着,张北风气喘起来,不停地咳着,张小龙什么也没再说了,只好悻悻而去。 张小龙出了家门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虽说雨停了,但空气中还充满着湿润的水汽,准确地说,他无休止地向家里要钱是从和宋文娴认识后开始的,恋爱要付出代价,这个年代,没钱还谈什么恋爱呀!就是到上岛去喝一杯咖啡也要30多块钱,宋文娴和他在一起时,永远也不会主动地付钱的,他也没脸让她付钱,他不可能有别的收入,所以只好向家里搜刮。 想起张北风提起的他母亲的戒指和耳环,张小龙内心有些羞愧,那可是母亲一生最珍贵的东西,他却为了宋文娴偷出去变卖了,母亲虽说没有过多地责备他,但他知道母亲心中说不出来的苦涩滋味。他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和宋文娴逛商场,宋文娴看上了一条精美的铂金项链,她说钱不够,遗憾地放下了,依依不舍地离开那个柜台。张小龙的脸挂不住了,他心爱的人想要一条铂金项链,他也不能挺身而出买给她。事后,宋文娴多次轻描淡写地提起那条铂金项链,言下之意张小龙十分明白。他想,这也许是宋文娴对自己的一次考验,这条铂金项链就变得很重要了。张小龙到哪里去搞这么多钱?他向好友袁明开口过,想从袁明这里借些钱,但袁明拒绝了他,因为他不肯说出借钱的目的,况且,这又不是一笔小数目。于是,张小龙就把母亲的戒指和耳坏偷出去变卖了,换来了那条精美的铂金项链,换来了宋文娴的惊喜和甜蜜的一吻。让张小龙不解的是,宋文娴把那条铂金项链戴在脖颈上没多长时间,张小龙就在宋文娴嫩白的脖颈上看不到那条铂金项链了,宋文娴可对他说过,一辈子都要戴着那条象征着爱情信物的铂金项链的。 张小龙没有过多地考虑这个问题,只要宋文娴对他好,他就心满意足了。夜风刮过来,卷起了街道上的一些落叶,张小龙的心情也像那落叶一样,凄凉悲戚!在这个深夜,他应该往何处去? <er h3">51 胡冰心醒来时,发现女儿常婷婷坐在床上发呆,胡冰心惊坐起来,借着房间里夜灯暗红的光亮,胡冰心看到女儿的脸阴沉极了,还瞪着那双大眼睛。因为常婷婷总是做杨子楠死去的噩梦,胡冰心晚上在常婷婷的小房间里陪她一起睡。胡冰心记得常婷婷入睡后自己才睡的,难道常婷婷又做那个噩梦了?如果她做了那样的噩梦,她怎么不尖叫,怎么不哭呢? 胡冰心搂住了常婷婷,关切地问道:“乖女儿,你为什么不睡呢!” 常婷婷冷冷地说:“我为什么要睡?” 胡冰心说:“不睡明天上幼儿园会犯困的!” 常婷婷说:“池塘里的鱼都可以不睡,我为什么要睡?池塘里的鱼都不会犯困,我怎么会犯困?” 胡冰心把脸贴在女儿稚嫩的脸上说:“乖女儿,妈妈告诉你,池塘里的鱼也会睡觉的,它们要不睡觉,怎么有力气游动呀!” 女儿倔强地说:“妈妈骗人,爸爸说了,池塘里的鱼是不会睡觉的,它们不会累的,总是在不停地游动。” 胡冰心说:“你爸爸说得不对,鱼儿在晚上和人一样,都要睡觉的,听话,躺下睡觉,妈妈搂着你睡。” 常婷婷说:“爸爸不会骗我的,妈妈骗人。” 胡冰心哄着女儿:“妈妈说的是真话,你爸爸搞错了,快睡吧,明天你再问爸爸,爸爸一定会改正错误的,他会对你说,婷婷呀,鱼在晚上也要睡觉的。” 常婷婷动摇了:“妈妈,你说的是真的?” 胡冰心温存地说:“妈妈说的当然是真的啦,妈妈怎么会骗婷婷呢。” 常婷婷说:“那我现在就去问爸爸。” 胡冰心极有耐心地说:“乖女儿,明天再问好吗?爸爸辛苦了一天,晚上要睡不好觉,第二天怎么去工作呀,爸爸要是不工作了,就赚不到钱了,没有钱,婷婷就不能去幼儿园上学了,也不能给婷婷买漂亮的衣服了。你想呀,应不应该让爸爸好好睡觉呢?乖女儿,听妈妈的话,快躺下睡觉。” 常婷婷躺下了,头枕在胡冰心的手臂上。 常婷婷说:“妈妈,我怕。” 胡冰心说:“婷婷怕什么呀?” 常婷婷说:“我怕看到小姨死去的样子。” 胡冰心说:“好婷婷,小姨好好的,她不会死的,她只是生病了,等她病好了,妈妈就可以带你去和她玩了。快睡吧,婷婷,说不定明天小姨的病就好了,就可以开车带小姨出去玩了。” 好不容易哄睡了女儿,胡冰心自己却睡不着了,她听着女儿轻微的呼吸声,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胡冰心从来没有在母亲的臂弯里睡过觉,她甚至不知道母亲长得什么样子,在她的记忆中,母亲就是一座坟地,坟地上长满了野草,那块简陋的墓碑不知道有没有被风雨和时光侵蚀掉,她不敢断定自己要是回到家乡,能不能够找到母亲的坟了。 胡冰心没有见过母亲,母亲连一张照片也没留下来,她很难想象母亲的样子,或美或丑,一无所知。父亲在她们面前说过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而且心地善良。事实上,胡冰心的母亲是个奇丑无比的女人,而且是异乡人。那年春夏之交,她要饭到了父亲的那个村庄,父亲看她无依无靠,动了恻隐之心,收留了她。日久生情,父亲就把这个流浪的讨饭女娶为妻室。村里人感叹父亲的好心,同样也感叹那么丑陋的一个女人,怎么会生下一双如花似玉的女儿。这些,胡冰心都不得而知,因为她们在5岁时就被送往外面的世界,让人收养了。胡冰心知道父亲50多岁才娶到母亲,母亲在那片野河滩的草地上难产,生下她和杨子楠后就撒手归西了。如果母亲不死,她和杨子楠现在会怎么样?事实上,母亲和父亲的死亡一起改变了她们的命运。母亲死后,父亲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从一个强壮的汉子变成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父亲郁郁寡欢,最后还是莫名其妙地死去。那天清晨,胡冰心依稀地记得,父亲早早地出了门,出门前,他还嘱咐胡冰心,一定要照顾好妹妹,千万不要乱跑。胡冰心和杨子楠一起出门目送父亲离去,那时,她们看到了东方天际如血的朝霞。替人看了一辈子风水算了一辈子命的父亲不知有没有算到自己会在那天死去。父亲是去山里帮一家人看风水,那家人祖先的坟老是风水不好,需要迁到一个有好风水的地方去。吃完午饭,父亲就挑着一担地瓜往回走,他帮那家人看了一上午的风水,那家人给了他一担地瓜作为报酬。父亲挑着一担地瓜经过一条大道时,迎面驰来了一辆拖拉机,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父亲那时的心情不知是如阳光灿烂而是像那黑烟般沉闷,反正,拖拉机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时候,前面的一个轮子突然脱离开来,朝父亲飞了过来,击中了父亲,父亲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有爬起来,没有见上两个女儿一面。胡冰心的泪水流淌下来,她怎么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就像她不明白杨子楠为什么会突然失去记忆一样。 <er h3">52 浓重的黑暗。陈姨躺在床上,身体像黑暗一样沉重,她心里默诵着金刚经,希望金刚经能给她带来片刻的宁静,让她疲惫的灵魂和躯体得到安慰。这个黑夜里会发生什么预想不到的事情,陈姨已经无力去想。 夜里,她接到过老伴张北风的电话,张北风告诉她,张小龙又回家要钱了。张北风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焦虑,陈姨安慰着张北风,让他尽量地想开点。安慰完张北风,陈姨自己也焦虑起来。 张小龙这孩子究竟怎么啦,他在干什么,需要这么多的钱,陈姨已经难堪重负了。 想想也怪自己,从小就娇惯着他,他要天上的星星也恨不得上天去给他摘,现在的年轻人的确不一样了,几千上万的一套名牌衣服买了也不心痛,好像钱是这个秋天里飘下的梧桐叶子,可以满大街随便地捡。陈姨担心张小龙会因为钱做出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来,她真的要抽时间好好和他谈谈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呢……陈姨心里默诵着金刚经,她必须让自己安静地睡去,她不想想太多的问题,有些问题就是她想爆了脑袋也解决不了! 陈姨又如何能清静下来呢?她只能在黑暗中心情焦虑地默诵着金刚经,等待着天明。不知过了多久,陈姨还是不能入睡。陈姨想起一件事情,就用手掌抽自己的脸。有个晚上,她看杨子楠睡了,就偷偷地溜进了杨子楠的卧室。在一次打扫卫生的时候,她无意中打开了杨子楠床头柜最底下的那个抽屉,发现抽屉里放着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钞,这些钱照亮了陈姨的眼睛,杨子楠怎么能把这么多现金放在这个没有上锁的抽屉里呢?她怎么也想不通,本来想告诉胡冰心的,但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在黑暗中,陈姨打开了那个抽屉,战战兢兢地从里面取出了几张钞票……回到小房间时,冷汗湿透了她的衣衫。她想,如果杨子楠恢复记忆,一定会发现少了钞票,有可能她就会被发现!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陈姨并不希望杨子楠清醒过来。她听李天珍大夫说玫瑰花对杨子楠不利,就偷偷地趁出去买菜的机会,买了一枝塑料玫瑰花回来,平时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到了晚上,它就把它拿出来,放在杨子楠的床头柜上,故意让杨子楠看到…… 她突然感觉到客厅里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陈姨屏住了呼吸,她的手在床头轻轻地摸着,她希望摸到一件防身的武器,可她什么也摸不到。轻微的脚步声在她房间的门口停住了。 陈姨的心狂蹦乱跳,她轻轻地坐了起来,大气不敢喘一口。 过了一会儿,那轻微的脚步声离开了她房间的门口。 这是谁?不会是杨子楠吧? 想起那些夜里莫名其妙地洞开的窗户,陈姨隐约地感到,那人又来了,假如那人真的来过的话。 陈姨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她不敢开灯,此时,杨子楠家里只有她房间的灯应该是亮着的,陈姨没有关掉她房间里的灯。陈姨轻轻地打开了自己的房门,客厅里一片漆黑。 陈姨提心吊胆,她搞不清楚那个人是不是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等着她的出现。那人一定是冲着杨子楠来的,尽管如此,陈姨还是面临着危险。 黑暗中危险无处不在,陈姨摸到了杨子楠房间的门口,她听到有人在杨子楠的房间里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又缓慢:“亲爱的,我希望你清醒过来,我又害怕,我不想害你,可我真的害怕,你告诉我,你在那个晚上什么也没有看到,你什么也没看到,我会一如既往地爱你,亲爱的。不,你不要清醒,你永远这样就好了,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不会对我构成任何的威脉,我照样会永远爱你——” 这说话的人是谁? 陈姨不寒而栗,她来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然后又轻手轻脚地回到了杨子楠的房间门口。陈姨握着刀的手颤抖着,她内心充满了恐惧,她该不该推开杨子楠的门,这回可是千真万确的了,杨子楠的家里真的闯进了一个不速之客。陈姨的呼吸沉重而又急促,她想给胡冰心打电话,可是怕惊动了那个潜入的男人,他也许会在急忙中对杨子楠和她下毒手。陈姨站在杨子楠的房间门口,黑暗压逼着她的神经,危险似乎在一秒一秒地朝她临近。 陈姨站了好大一会儿,她听不到杨子楠房间里男人说话的声音了。她才斗胆推开了杨子楠房间的门,杨子楠房间里也黑漆一片,一定是那人把灯关掉了。 陈姨握着菜刀的手出了汗,她用另外一只手打开了杨子楠房间里的灯,大声喝道:“谁?” 陈姨发现杨子楠坐在床上,两眼迷茫极了,房间里已经没有了男人的踪影。 窗门洞开着。 那人一定是从窗户逃离了。 陈姨赶紧跑到客厅里,给胡冰心接通了电话,气喘吁吁地说:“胡……胡小姐,有人……有人进了子楠的房间,你……你赶紧过来!” 胡冰心口气也十分焦急:“我……我马上过来,你赶紧拨110报警,快!快!” 第八章 你的魂魂是否还在七夕街上飘动 <er top">53 他的眼睛里有种异样的神色,胡冰心准确地捕捉到了,特别是他把目光投向杨子楠的时候。难道他对杨子楠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用意?是他在出事现场把杨子楠送到医院去的,陈姨报警后,也是他第一个赶到杨子楠家里的……他应该不会和杨子楠有什么关系吧?胡冰心不敢多想,她的头脑已经够乱的了。 天很快亮了,这是个久违的晴天,天上的乌云已经褪去,露出了瓦蓝的天。雨后的蓝天特别的干净,天空就像一面巨大的蓝色的镜子。杨子楠的眼睛望着窗外的蓝天,痴迷的样子。 陈姨发现杨子楠房间有人那会儿,正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分。其他两名来侦查现场的派出所民警完事之后先走了,张广明却留下来调查一些事情。 胡冰心和杨子楠相拥在一起,她没有言语,只是看着张广明在向陈姨问话。 陈姨把详细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广明,张广明在笔记本中记录着什么。 问完话,张广明对胡冰心说:“胡姐,现在还不能确定有人来过,房间里除了杨子楠和陈姨的痕迹,没有发现有其他人的痕迹。这样的事情,派出所也无法立案侦查,你们要多留一个心眼,发现什么情况,马上打电话通知我们。” 胡冰心朝他点了点头。 张广明又补充了一句:“胡姐,不过,我还是相信陈姨的话,她应该不会编谎言来编我们的,我会私下里帮你们调查的。你放心,有什么眉目,我会告诉你的,如果需要你们配合我的调查,你们也要尽心。” 胡冰心说:“谢谢张警官。” 张广明问陈姨:“对门住的人是谁?” 陈姨说:“是一个光头,好像是一个人住在那里,难道会是他?对了,他还问过我子楠的情况,我没有告诉他,我觉得他鬼鬼祟祟的。” 张广明说:“现在一切都不能确定,不过,我可以去找他谈谈,看能不能摸到一些线索。” 张广明走时,向杨子楠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胡冰心准确地捕捉到了张广明的眼神,她的心往下猛地一沉。张广明走出杨子楠的家门,陈姨马上把门关上了,似乎连一只蚊虫也不想让它飞进来,此时的陈姨是一只惊弓之鸟。 张广明站在老光的门口,手指按下了门铃上的那个红色圆点。门铃响起来,那是一段音乐的声音。 门铃响过之后,张广明没有听到屋里的回应。 他又一次把手指按在了那个红色圆点上,音乐声又响了起来。 约摸过了两分钟,他听到屋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随后传来鼻音沉重的沙哑声音:“谁在门口按门铃?” 张广明说:“我是警察,请问能进来和你聊聊吗?” 屋里的人显得很警惕:“警察?有什么事吗?” 张广明平缓地说:“有些事情想向你询问一下,请配合一下。” 门开了,出现在张广明眼前的是一个尖尖的光头和一张略显浮肿的脸,扑面而来的是一般隔夜的馊味,馊味中还夹杂着酒臭味。 老光对这个不速之客说:“请进。” 张广明一进门,老光就把门关上了。 屋里的窗帘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屋里的气味让张广明反胃。老光把张广明领到了客厅,对张广明彬彬有礼地说:“请坐,请坐。” 张广明环视了一下昏暗的屋里,坐在了沙发上。 老光穿着睡衣,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警察同志,你想问我什么事情呢?” 张广明说:“你是不是多穿一件衣服,这天有点凉,你可不要感冒了。” 老光说:“没事,没事,我不冷,心里有一团火呢。” 张广明笑笑:“那好,我想问问,你在夜里时,有没有听到什么响动?窗外,或者你隔壁邻居家里有什么响动?” 老光迷惘地摇了摇头:“没有,这一夜我睡得很死,要不是你按门铃,我估计到中午也醒不来。” 张广明审视着老光的小眼睛,“哦”了一声。 老光说:“警察同志,请问你贵姓?” 张广明笑笑:“对不起,我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张广明,是市巡警大队的。” 老光也笑笑:“我叫老光,是个诗人。” 张广明说:“诗人?” 老光说:“是的,诗人,难道不像吗?” 张广明说:“我平常很少接触诗人,请原谅,对了,你在夜里真的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 老光摇了摇头:“没有,我真的睡得很死,昨晚,和几个诗人朋友在外面喝酒,凌晨2点多才回家,因为喝多了,回家后没有洗澡就躺下睡觉了,你闻闻,这屋里还有酒气呢。” 的确,老光在说话时,嘴巴里也呼出浓郁的酒臭,他进门时就感觉到了。 老光又说:“张警官,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张广明笑笑说:“没什么事情,我只是问问。” 老光的小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说:“是不是我对门的邻居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搬到这里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可近来总是在深夜听到邻居的家里传来叫声和砸碎玻璃的声音,是不是邻居有什么问题?” 张广明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问题,他说:“没什么,没什么,既然你不知道什么,那我就告辞了,打扰你了!” 老光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需要问我什么,欢迎你常来问。” 张广明出了老光的家门,突然想起来,老光家的门铃是《老鼠爱大米》中的一段乐曲。 <er h3">54 张小龙在宝成公园里过了一夜。 他坐在宝成公园里那棵巨大的雪松下的石头上,背靠着树睡着的,他醒来时,看到了透明亮洁的阳光。 张小龙揉了揉眼睛,眼睛又酸又涩,他整个的身体疲惫极了,动都不想动一下。 公园里有晨练的人们,那些人悠闲自得,享受着这个雨季后的晴天带来的舒展和快乐。他们一定无忧无虑,有难得的好心情。张小龙想,拥有一种良好的心情是多么快乐的事情!可他的心情糟透了,他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内心的焦灼越来越深重,他是在一片苦海里漂浮,他不知自己会不会被黑色的厄海吞没。 这时,一只白色的蝴蝶在他眼前一掠而过,他定了定神要去寻找那只白色蝴蝶时,白色蝴蝶已经没有了踪影。 宋文娴就是那白色的蝴蝶吗? 他相信自己的身体上还残留着她醉人的体香,可他会不会失去宋文娴?他又面临着一个巨大的考验,如果他没有办法帮助宋文娴那么他就有可能失去她,假如宋文娴的父亲不要得癌症,或许他会像晨练的那些人一样拥有好心情,并且快乐地享受这久违的金子般的阳光。 张小龙想到宋文娴父亲的癌症,他一激灵地站起来,此时,他担心的并不是宋文娴父亲的疾病,而是宋文娴焦虑的心情,她的脸一定因为焦虑而苍白,她的眼神透出的是让他心痛的绝望。 他一定要想办法为宋文娴分忧,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现在是个穷光蛋,一文不值! 他如何能够为宋文娴分忧呢? 张小龙走出了宝成公园。他在宝成公园门口的那个花店前停住了脚步,那时正好有人给花店送来一箱一箱的鲜花,那个丰满的乡下姑娘正在点着货,她的脸红扑扑的也像一朵花儿。 张小龙突然产生了一个古怪的想法,这个乡下姑娘有没有爱情?假如有,她的爱情是怎么样的? <er h3">55 今天好安静啊!阳光从窗口透进来,他仿佛听不到外面城市的喧嚣。每一个拥有阳光的日子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新的开始,可每个新的开始对他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那裂开的镜子还没有落下来,他相信自己只要一碰它,它就会落下来。 镜子中那个破碎的女人的脸还会不会出现? 方达明沉重地一声叹息,他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冷光。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去赌博了,如果早就这样有效地控制自己,或许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本来应该有一个很好的未来,但现在看来,那个美好的未来有些渺茫。方达明又拿出了那张《赤板晚报》,他站在窗口,在阳光下又阅读了一遍关于那个分尸案的报道,他浑身竖起了鸡皮疙瘩。那些刑警不知查到什么程度了,这些天,每天的《赤板晚报》他都要买一份,希望能看到关于这个案子的最新进展。 刑警鹰隼般的目光让他浑身发寒,方达明不希望警察再找到自己,尽管他在警察面前装得神情自若,但他内心还是十分紧张和害怕,毕竟他心里隐藏着太多不可告人的东西。 方达明把那张《赤板晚报》放回了茶几上。 他又回到了窗边,阳光让他眯起了眼,他看到对面一家人的阳台上有一只猫蜷缩在一个花瓶旁。 那是只白猫,方达明看不清它的眼睛,可他浑身颤抖了一下,似乎被什么击中了身体。 方达明赶紧把窗帘拉上了,房间里昏暗起来。 方达明慌忙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了一口浓烟,烟雾在房间里飘散着,方达明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血色。每当他心里出现某种不可抑制的焦虑情绪的时候,他就要点燃香烟,香烟是他的镇静剂。 那只白猫的眼睛里是否还留着那个深夜的某些影像? 尽管他大口大口地抽着烟,但他内心的焦躁还是到了极点,他不可能忽视那只白猫,那只白猫也是一个见证者,见证着他在那个晚上干的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曾经想找到那只白猫,把它杀死,把它那琥珀般的眼珠子挖出来踩爆,虽然猫不会说话,可它的存在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威胁。 梅若虹,你的魂魂是否还在七夕街上飘动,那只白猫是否还能看到你飘动的魂魄。 方达明摁灭了烟头,觉得自己的头要炸了。 他想起了梅若虹跪在他面前的情景,梅若虹泣血的声音依然响起:“方达明,你千万别再去赌了好不好?我求你了,方达明,你会失去一切的,如果继续赌下去,没有人能够救得了你,你会把我们的西岸酒吧赌掉的,你也会葬送我们的爱情!我没有能力再给你钱了,方达明,你明白吗!你不希望我去卖身给你赌资,是不是,你说话呀,方达明,我真的爱你,否则我不会那么老远的带着我全部的家当来找你,和你在一起,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方达明!你明白吗!” 梅若虹的泪水洪水般冲击着方达明的情感的堤坝,那时,他真的被她感动了。可没几天,他又故伎重演,把对梅若虹的承诺抛之脑后,又背着梅若虹,带着西岸酒吧的营业款去了地下赌场,结果又一次输得精光,越是输钱,他就越想去赌,企图狠狠地把输光的钱连本带利地翻回来,这就是典型的赌徒心理,他无法超脱,所有的誓言都在顷刻间付之东流。 梅若虹伤透了心,她认为她所爱的方达明是无药可救了,她流了一夜的泪之后,默默地绝望地离去,对方达明忏悔的泪水熟视无睹。走时,梅若虹带走了花瓶里方达明给她买的枯萎了的最后一朵玫瑰花。 方达明认为梅若虹离开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要是不回到赤板这个充满诡异的城市里来,或许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他就不会连一只白猫也感到恐惧。她为什么要回来呢? 难道冥冥中有一种声音在召唤着她? 难道她回来就为了再得到他的一朵玫瑰花以及深重的伤害? 梅若虹的回来,让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已经把她放置在记忆的箱子里,不想再打开了,他已经不知道梅若虹已经走了多久,他甚至忘记了梅若虹的脸部轮廓,整个梅若虹在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朵枯萎的玫瑰花。 梅若虹重新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她憔悴得像一张惨白的纸,流着清亮的泪对他说:“方达明,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怎么就忘不了你呢?” 这句话打动了麻木地愣在那里审视梅苦虹的方达明,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猛地把梅若红瘦成一把骨头的身体揽在了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在一场云雨之欢之后,方达明才想起自己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女人,而且,没有那个女人,他已经无法生活下去,梅若虹的出现,无疑成了他一个巨大的包袱,无法甩掉的包袱。他想让梅若虹重新离开,但他不知如何开口。梅若虹对他说:“方达明,这回我死也不走了,哪怕是我去做鸡供你赌,也不会再离开你了!” 梅若虹的决绝让方达明恐惧,这也许是他的报应,没错,他,是欠梅若虹的债,一生也没有办法还清的债,包括感情和金钱,可梅若虹必须离开,否则,方达明会陷入不堪设想的境地……方达明打开了唱机,唱机里飘出了刘若英的歌声,他用刘若英的歌驱赶着对梅若虹的记忆,也可以这样说,他用刘若英的歌来麻醉自己的神经,他不能够太清醒,太清醒会使他陷入恐惧的泥淖而不能自拔。他突然听到“哗啦”一声,那是玻璃落地的声音,方达明心里颤动了一下,一定是盥洗室里的那面镜子掉下来了,他不明白的是,是什么东西触动了那面镜子?是一阵风?抑或是那只白猫?或者还有其他什么东西?方达明感觉到了寒冷,他猛然想起,冬天很快就将降临。 <er h3">56 胡冰心离开杨子楠家,将要进入电梯时,那个尖尖的光头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电梯,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胡冰心审视着这个男人,目光有些歹毒,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挖出什么关于和杨子楠有关的秘密。 老光的目光躲避着她,他没料到这个女人的目光会如此犀利。出于礼貌,老光朝这个盯着自己不放的女人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 胡冰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副严肃冷峻的模样,她没有理会老光,她觉得老光的微笑有些虚伪。 老光在她的目光下显得极不自然,还有点儿心虚。他主动地说:“你没事吧?” 胡冰心这才冷冷地说:“我有什么事?” 老光又笑了笑说:“你是不是病了?我在好几个晚上听到过你的叫声。” 胡冰心想,这个古怪的男人一定是把自己当成杨子楠了,她对老光十分警惕,这个男人不会和杨子楠有什么关系吧?她正想着,电梯到了底楼,胡冰心抢在老光前面一步跨出了电梯,老光也跟了出去,他看着胡冰心的背影,喉结活动了一下,他使劲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胡冰心来到花店里,王秀兰正在整理着鲜花,她看到胡冰心进来,甜甜地喊了声:“冰心姐。” 自从王秀兰来了后,胡冰心的花店又活了过来,花店里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胡冰心笑着对王秀兰说:“秀兰,现在适应这里的工作了吧?” 王秀兰说:“适应了,早就适应了。” 胡冰心说:“好好干,秀兰,干好了我给你加工资!” 王秀兰说:“冰心姐,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干的,你别和我提钱的事情,我已经把这里当家了。” 胡冰心说:“瞧你,嘴巴真甜。” 王秀兰说:“说实话吧,从前我还真不会说话,见了生人的面就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花店干了这么一段时间,接触的人多了,也不害羞了,冰心姐,还是城里锻炼人哪,在乡下,我一辈子也见不了这么多人。” 胡冰心说:“哈哈,那你就继续锻炼哪!” 胡冰心此话一出,王秀兰还是羞涩地笑了一下,脸蛋更红了。 胡冰心突然想起了什么:“秀兰,这几天有个孩子来买花吗?” 王秀兰说:“什么样的孩子?” 胡冰心一下子说不出那个孩子的样子,她只是突然记起了前面那个帮她看花店女孩的事情,就随便那么问了一下,听了王秀兰的回答,胡冰心说:“没什么,没什么,我也记不起来那孩子是什么样子的了。” 王秀兰疑惑地说:“哦——” 胡冰心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她就和王秀兰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了花店,来到了公园对面的咖啡馆里。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等待张广明的到来,张广明很快就来了,他坐在了胡冰心的对面。 胡冰心笑着说:“张警官,辛苦你了,你看喝点什么,我请客。” 张广明说:“随便吧,别见外。” 胡冰心笑的时候,两个深深的酒窝让人觉得特别甜美:“那就来杯卡布其诺吧?” 张广明说:“可以,胡姐,你笑起来嘴角的两个酒窝真好看。” 胡冰心脸上漾起了红晕:“我都老太婆了,还好看什么呀,眼角都有鱼尾纹了。” 张广明说:“你现在是替你妹妹操心,显得有些憔悴,不过,就是这样,看上去也像20来岁的姑娘。” 胡冰心没想到张广明一个警察,也如此善于甜言蜜语,假如谈恋爱时碰到他,她想自己无法招架张广明的进攻的,英俊而又善于甜言蜜语的男人是很难让女人守住心理防线的。 胡冰心捋了捋额前的那绺头发说:“张警官,你就甭夸我了,再夸,我就要飘起来了。” 张广明说:“不知杨子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有这样好看的酒窝?” 张广明的话让胡冰心心里掠过一丝疑虑,难道张广明和杨子楠……胡冰心不敢往下想,她还是往好的地方想:“张警官,子楠她笑起来很美,但是她没有酒窝,这是我们姐妹俩全身上下唯一不同的地方。” 张广明说:“是吗?这很有趣,我还以为你们连酒窝也都是一样的呢。对了,咱们言归正传吧。我去找过杨子楠对门的邻居了,他叫老光,是个诗人,他说他昨晚喝醉了,什么也没有听到。” 胡冰心说:“我从杨子楠家出来时也碰见他了,他还和我说话,他这个人看上去怪怪的。” 张广明说:“他这个人是有点奇怪,但是我问过新月小区的保安,他证实,老光的确凌晨两点多才回来,还醉醺醺地和保安拉扯了一会儿。” 胡冰心说:“会不会是他制造的一个假象呢,目的是为了潜入子楠的家里?” 张广明说:“这个问题暂时不能确定,但我在调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胡冰心说:“什么问题?” 张广明说:“杨子楠可能真的有一个男朋友,保安说,有几次,他看到杨子楠半夜开车回家,车里坐着一个男子。可我问保安能否记住那个男子的长相,保安说他不记得,晚上看那个男子有些模糊。” 胡冰心说:“子楠从来没有向我说起过她有男朋友的呀,她个性内向,几乎很少和什么人接触。她和我说过,她在大学里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以前在一家网络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辞职了,辞职的原因很简单,她太内向了,不会和同事们友好相处。她辞职后也没再找工作。” 张广明说:“那么,她靠什么为生呢?而且,新月小区的房价在赤板市是比较昂贵的,她能够买下那里的一套三居室的房子,钱又从哪里来的呢?” 胡冰心说:“你是不是怀疑子楠被哪个客人包养了?” 张广明说:“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有些疑问,你想想,一个大学毕业后只工作过一段时间的人,有房有车,过着中产阶级的生活这里面有蹊跷,难道你不觉得么?” 胡冰心停顿了一会儿说:“这其实是子楠的隐私,她说她只告诉过我一个人,我连我丈夫都没有告诉他,我现在告诉你,你千万要给我保密呀!” 张广明诚恳地说:“胡姐,你放心吧,我会保密的”。 胡冰心说:“这还得从我们的身世说起,我们的母亲生下我们就死了,父亲在我们6岁那年也意外身亡,我们就被分别送到了不同的地方,被人收养。二十几年后,我才在赤板找到了子楠。我们是在赤板市的地铁上偶然遇见的,这也许是父亲在冥冥之中的安排,我从来没想到会在赤板遇见子楠,重逢的心情悲喜交加,那不必说了。我问过她在我们分别的二十多年里,她是怎么过来的。子楠似乎不太愿意提起那段岁月,在一次酒后,她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她那些年里和继父一起生活,直到上大学,她的养父原先是一个县里的官员,后来下海经商发了财。我想,子楠应该是继承了她养父的财产,因为她养父无儿无女,在几年前死去。” 张广明说:“原来如此。” 胡冰心觉得张广明的脸色起了变化。 张广明话锋一转说:“如果能够确认那个坐在她车上的男子是谁,那么,杨子楠的问题也许就迎刃而解了。” 胡冰心说:“可赤板市那么多人,到哪里去找他呢?” 张广明说:“如果杨子楠真的有这样一个男友,那么,无论如何,他还会出现的!” 第九章 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地响起 <er top">57 那干瘦的老头究竟是谁?他像一条饥饿的老狗蜷伏在床边,向我投来贪婪而又邪恶的目光,我仿佛是他眼中的一根肉骨头,他企图用他发黑的残缺牙齿把我啃得干干净净?老头沉重地喘息着,散发出腐朽的气味。他是谁?他要干什么?他为何把玫瑰花叼在嘴上,朝我爬过来……不,不,我不要,我不要玫瑰花!那是有毒的花朵,它充满了利诱、欺凌和迷幻的味道!……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站在我床边和我说话的年轻人,他又是谁?他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翻飞的嘴唇难道也散发出迷幻的味道,可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哀怨。他说完话就落寞地转身离去,穿着白衬衣的背影变成了一团白色的迷蒙的雾气…… 李天珍小心翼翼地从杨子楠的头上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杨子楠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像有一股鲜活的清水注入了她迷茫的眼中,她的瞳仁里闪现出些许亮色。杨子楠的眼珠滚动了一下,轻声说:“我……我叫杨……杨……” 李天珍注视着杨子楠,微笑地对她说:“你叫杨子楠!” 杨子楠迷惑地说:“我叫杨子楠?” 李天珍点了点头:“对,你叫杨子楠!” 杨子楠低下了头,低沉地说:“我为什么会叫杨子楠?” 李天珍的声音里充满了慈爱:“你就是杨子楠!你要有信心,相信自己就叫杨子楠!” 杨子楠不再说话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胡冰心激动得热泪盈眶,杨子楠终于有了那么一点记忆了。李天珍今天显然很兴奋,她临走时对胡冰心说:“胡小姐,子楠有希望了,看来针灸对她是有效的,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她,不要再让她受到什么刺激了。她一定会恢复记忆的,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送走李天珍,胡冰心回到了杨子楠的房间里,她拉着杨子楠冰凉的手,动情地说:“子楠,你还记得起姐姐吗?” 杨子楠抬起头,眼中含着泪珠:“姐姐,什么姐姐?你是谁?” 胡冰心激动地说:“子楠,你仔细看着我,我是你亲姐姐胡冰心哪!” 杨子楠又恢复了木然的样子,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杨子楠的脸部肌肉抽搐起来,眸子里闪现出惊恐的色泽,她往后退缩着,口里喃喃地说:“走开,你给我走开,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胡冰心心里疼痛起来,像有一把利刃捅进了她的心窝,她十分清楚,此时的杨子楠的心也一定很痛,这是感应。胡冰心不清楚杨子楠想到了什么,竟然那么害怕。她一定是想到了某件令她恐惧的事情,否则她不会突然变成这样。 杨子楠不能再往后退了,她的眼中变幻着各种色彩,她的脸部肌肉还在颤抖,嘴唇也哆嗦着:“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紧接着,杨子楠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她的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使劲地抓扯着。胡冰心的头也疼痛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着,要爆裂开去! 胡冰心克制着自己的头痛,抱住了杨子楠,轻声地说:“子楠,你别怕,姐姐在你身边,你不要怕,你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子楠——” 陈姨的表情十分复杂,她回到小房间里,反锁上了门。陈姨从枕头底下取出那枝塑料玫瑰花,目光十分的怨毒…… <er h3">58 张小龙对袁明说:“袁明,我有点事求你。” 袁明坐在电脑旁,在浏览着什么,他说:“小龙,上次电脑中的毒太厉害了,杀了几次都杀不掉,以后你要注意点,少上一些垃圾网站,特别是那些色情网站,毒最多了。” 张小龙眼中出现了那朵玫瑰花,是的,那是一种病毒,他已经记不起是怎样中毒的了。 张小龙心里不安而又焦虑,袁明是不是没有听到自己的说话,也许自己说话的声音太轻了,这话憋在肚里很久了,他实在不情愿对袁明说出。他借了袁明很多钱了,一次也没有还。他虽然知道袁明借他钱根本就没打算要回去,但他还是相信自己有还钱的那一天的。 张小龙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袁明,我有点事求你。” 袁明这才回答他:“有什么事说吧,和我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不过,不会是又要和我借钱吧?” 张小龙的脸涨红了:“是的,我想向你再借点钱。” 袁明站了起来:“告诉我,借钱的目的是什么?” 张小龙一时语塞。 袁明冷笑了一声说:“小龙,我不是个小气的人,我也知道你家庭困难,我给你每月的手机费都交了,我够意思吧!可你心里隐藏了那么多事情,你为什么不愿意向我透露一点。我再问你一句,你为什么借钱?” 张小龙停顿了一会儿说:“你不借就算了,没必要这样盛气凌人,我借你的钱和手机费,我都记着账,我迟早会还你的!” 袁明说:“嘿嘿,小龙,你这样说话就太过分了吧,我盛气凌人,你有没有搞错啊!你就是到银行贷款,银行也要问清用途的!告诉你吧,如果你家里有困难,借钱给你爸治病,我会毫不犹豫地借给你,实话说吧,我家里有的是钱,但你如果借钱去干别的事,我就只有两个字——不借!除非你有充分的借钱的理由!” 张小龙朝袁明低吼了一声:“不借就不借,你牛逼啥呀!” 张小龙悻悻而去。 袁明望着张小龙的背影,摇了摇头,苦笑地说:“张小龙,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张小龙在阳光下行走,阳光温暖极了,在这晚秋时节释放着它的能量。 张小龙浑身冒着汗,他没有办法享受温暖的阳光,相反的,阳光炙烤着他,给他增加了极大的压力。 宋文娴此刻在干什么?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焦虑得大汗淋淋?她一定比他更加的焦急。 张小龙想到宋文娴痛苦的样子,无法自拔,他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沼。他突然想起了母亲的一句话:“小龙,你有什么事情就找我呀,千万不要回家气你爸爸了,他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母亲能给他解决什么问题,或者她还藏有钱在身上? 张小龙无论怎样,也必须给宋文娴弄一笔钱,以表示他对她的爱,否则,他很快就会失去她的。 其实,张小龙早就有一种预感,他会在某一天因为自己的贫穷失去宋文娴,但他不愿意这样失败,他发誓他是深爱宋文娴的,他愿意为宋文娴付出一切,哪怕自己的生命! 张小龙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走出了大学的校门。 <er h3">59 大白天的,老光也开着台灯,在写着他的诗歌: 当他在电脑屏幕上敲下最后一行诗句,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隔壁女人那张冷艳而成熟的脸。 老光的身体有了本能的反应,他离开了电脑,来到了床上。他正要脱掉自己的裤子,来一次彻底的宣泄,电话铃声响了,老光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来到了客厅。 他极不耐烦地拿起电话,说了声:“谁呀!” 电话里传来了默默的声音:“老光,你小子在干什么,老半天才接电话,你的声音听上去很有情绪嘛,是不是我打断你正在做的好事了?” 老光说:“狗屁好事,我都快憋疯了!” 默默打趣地说:“你这个家伙,不能老是自个儿打手枪呀,那样对身体不好的!” 老光无奈地说:“我不自己解决咋办?难道你帮我解决?” 默默说:“你他妈的是自作孽,那么多女人你都看不上眼,还要咋地?实在不行,你就到江南春宾馆去找一个好了,又不贵,三五百解决问题!” 老光叹了口气说:“你不怕得艾滋,我还怕呢,我还想多活几年,多给后代留下几首好诗呢!况且,你知道我不喜欢和那些小姐搞什么鸟事的!” 默默大笑:“你这个傻鸟,江南春宾馆没有小姐,只有学生妹的。” 老光说:“只要出来做的,都叫小姐!” 默默说:“学生妹不能叫小姐的,小姐是个职业,学生妹只是赚外快,而且那叫援交!” 老光说:“哈哈,别胡说八道了,要谁给你提供援交,你自己去吧!” 默默说:“我去?我哪敢呀,我老婆不把我阉了!” 老光说:“那不就得了,对了,找我有什么事?” 默默说:“你这个神经病,你不是说让我给你张罗诗歌研讨会吗?” 老光说:“对,对,怎么样了?” 默默说:“没问题了,就定在这个月底开,怎么样?” 老光沉吟了一会儿说:“我突然好像对开研讨会没什么兴趣了。” 默默说:“你这人有病呀,我人都给你联系好了,还给你拉了一个赞助,你不搞怎么能行!” 老光说:“哦,这样呀,那就搞吧,你找谁拉的赞助呀?” 默默说:“还能找谁,还不是借房子给你住的那个房地产老板,我和他一说,他考虑都没考虑就答应出两万!” 老光十分吃惊:“靠,你怎么能找他呀,我都开不了这个口的!” 默默哈哈一笑:“正因为你们是朋友,你不好开口,我才替你开口的呀,反正我无所谓,又不是我的事情求他!” 老光说:“默默,你他妈的牛逼!我算是服你了!” 默默说:“老光呀,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一个女人了,这次研讨会,我会叫一些女诗人来参加,你就物色一个吧!” 老光一听到女诗人,心里就不舒服:“你别提什么女诗人好不好,一提我就阳痿!” 默默大笑:“我就猜到你会有如此反应,女诗人还是要有的,活跃气氛吧,我还真给你物色了一个女的,哪天我们一起吃饭,她说她读过你的诗,很喜欢。我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没有。我想,正好给你们牵个线,我邀请她来参加你的诗歌研讨会,如果你能和她对上眼,也算我默默积德,成全了一桩好事。那女的长得蛮不错的,又是你的崇拜者,还是个画家呢,也许你会看得上的。” 老光说:“你就别操这份闲心好不好!” 默默说:“我不管,你自己到时候看着办吧!” 和默默通完电话,老光的欲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的某个部位也面条般瘫软。他重新坐回到电脑桌前,看着刚才写的那首题为《深夜的尖叫》的诗,脑海里一片空茫。 突然,电脑屏幕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老光还没有缓过神来,他就看到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朵硕大的鲜艳的玫瑰花,玫瑰花的花瓣上还存留着一滴晶莹透亮的水珠,老光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似乎闻到了玫瑰的香气,他被这朵怪异地出现的玫瑰花吸引住了,眼中飘动着某种从未有过的幻象。 老光突然看到那夺玫瑰花变成了一个可怕的骷髅…… <er h3">60 他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进了那片柳树林子里,潮湿的泥土松软极了,他像是踩在一个巨大的陷阱上面,随时都有陷落的危险,陷落有多深,里面有什么机关,他一无所知。 他两手空空,连手电筒也忘了带,黑暗使他寒冷,他的身体颤抖着,波动着林子里沉闷的空气。 柳树林子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是玫瑰花香和腐烂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怪味?他弄不清楚。 林子里死一般寂静,他甚至听不到不远处大河沉缓而有力的流水声,他也无法预测水流的速度。 猫头鹰的叫声突然凄厉地响起,但很快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他摸到了一个地方,趴下来。 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野狗,那种怪味越来越浓郁,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用双手扒开了泥土,觉得自己的双手变成了锐利的爪子。 他疯狂地用爪子刨着泥土,他最终挖出了一个深坑,他急促地喘息着。 突然,他听到了几声女人的笑声,他猛地抬起头,发现一道白光照亮了他以及深坑里那用塑料薄膜包裹的尸体,树林子里站满了人,那些人都朝着他冷笑,有个女人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你往哪里逃!”…… 方达明大汗淋漓地从床上惊坐起来,浑身冰冷,他在大白天做了这样一个可怕的梦,觉得不可思议。 方达明走出了楼门,阳光如雨倾泻下来,他眯起了眼睛。方达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胸中的积郁却无法排除。他开着车朝滨江路方向驰去,一路上他不停地喘气。 到了滨江路,他把车停在了路边。 方达明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烟雾散去,方达明注视着阳光下的西岸酒吧,顿时他感觉西岸酒吧像一座坟墓。 方达明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唇,把烟头狠狠地按灭了。 各种车辆子弹般从他车旁呼啸而过,方达明想,有多少人死在时间里? 方达明掉转车头,朝陈山路开去。 车子驰进陈山路,方达明放慢了车速。 顾公馆大火中死去的那些人有没有在陈山路上留下他们的痕迹?他们的魂灵是否还在陈山路上飘动?方达明开着车缓缓地经过顾公馆时,他的目光在顾公馆的断墙残垣上掠来掠去。 顺着陈山路,方达明把车子开向了凤新路。 凤新路两旁全是新建的住宅小区,方达明知道,在这里居住的大部分都是赤板市的有钱人。 方达明看到新月小区的一栋栋洋气的住宅楼时,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诡异。 他开着车缓缓地经过新月小区,他看到新月小区门口有个老女人和一个小伙子在说着什么。显然,他们看上去是那么的激动。 方达明记起来了,他见过那个小伙子,他就是那个晚上闯入西岸酒吧后玻璃碎裂坍塌的那个小伙子。 方达明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激动,他不知道那个老女人是谁。 <er h3">61 新月小区门口的那两个神情激动地说着话的人就是张小龙和他母亲陈姨。 陈姨说:“小龙,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告诉我,如果你把钱用在正道上,我去卖血也要给你。” 张小龙说:“妈,我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来求你要钱的,我实在没办法了呀!” 陈姨说:“你告诉我,你这次要钱做什么?” 张小龙的脸涨得通红,说话的语气也提高了:“妈,你别问了好不好,我再问一句,你给不给吧!” 陈姨从来没有这样生气:“你把我杀了好了,我哪来的钱哪!你干脆把我和你爸一起杀了好了!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你的书都读到屁眼里去了呀!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北风说的没错,看来是我把你惯坏了,我什么都顺着你,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你做什么事情都是应该的,根本就不考虑我们的死活!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呢?我和你爸这一辈子做牛做马,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你有个出息吗?你这样凶狠地逼我们给你钱,难道我们上辈子欠了你的!你有没有一点良心呀?” 张小龙的眼睛血红,他怒视着母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陈姨说:“你回去吧,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陈姨气冲冲地走进了新月小区。 张小龙站在阳光下,他的手上捏出了湿湿的汗水。 张小龙的手机“嘟”地响了一下,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用得十分破旧了的手机,他看到了宋文娴发来的一条消息,这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想你!” 张小龙内心十分明白这两个字的深意,他如果弄不到钱,他有什么脸去见宋文娴!宋文娴此时肯定在焦虑地等待着他,准确地说是等待他的钱,张小龙已经没有办法从母亲那里要到钱了,这让他绝望! 他心里说:“张北风,陈丽英,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你们没有能力供养我读完大学,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 张小龙的目光变得凶狠,牙咬得嘎嘎作响。 新月小区的那个保安警惕地看着犹如困兽的张小龙,张小龙狠狠地盯了保安一眼,骂了声:“黑狗子!”然后疯狂地跑开了。 树上的叶子时不时地飘落下来,时不时地落在张小龙的头上。 张小龙在赤板市的街道上走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晚上。 夜晚的降临,对张小龙而言是一种更大的折磨。如果他不在这个晚上弄到钱给宋文娴送过去,他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结果在等待着他。张小龙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宝成公园门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像是有种神秘的力量牵引他走到这里来。 张小龙失魂落魄地站在宝成公园门口,城市的每盏灯火在他眼中都是一只鬼眼,它们冷漠地在这个深秋的夜里嘲讽和蔑视着他。他真想把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掉,让这个物欲横流的城市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他的内心也一片黑暗。 他是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何处是归宿? 张小龙穿得单薄,也一天没吃东西了,但他感觉不到寒冷和饥饿。野狗也会有爱情,有它需要奉献的赤诚! 张小龙站在花店的门口,目光伸入到店里,一个打扮入时拥有两条美妙长腿的高个女人抱着一大束百合花从店里走出来,脸上充满了高贵的傲气,这种高贵的傲气不知是否装出来的。 她对张小龙熟视无睹,在经过张小龙身边时,张小龙闻到了浓郁的香味,这是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还是百合花的香味? 女人走过去后,张小龙用贪婪的目光追踪着她,他的目光追踪的不是女人曼妙的背影,而是她挎着的那个看上去十分名贵的红色皮包。 张小龙的脑筋转动着,那皮包里一定有大把的钞票! 他真想冲过去,夺过那个红皮包,然后迅速逃走,张小龙的想法没来得及付诸实施,那女人就钻进了一辆宝马车,不一会儿就残酷地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王秀兰刚刚数好钱,把钱放进那个木箱子里,她就觉得门外有个人晃动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自嘲地笑笑,喃喃自语道:“王秀兰,你是想顾客来买花想疯啦!” 过了十一点钟,秀兰走出花店,朝街上看了看,街上的行人稀少了。估计不会再有人来买花了,王秀兰就把花店的门关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把门反锁上,一股强大的力量把门冲撞开来,王秀花喊了一声,眼前一黑,就倒在了地上…… 张小龙心里忐忑不安,几乎是一路奔跑到七夕街的。他在奔跑的时候总是觉得身后有个人在追赶,并且发出尖锐的叫声。 此时,已经是午夜,七夕街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一阵风刮过来,卷起了地上的梧桐叶子,午夜的七夕街寂寞而又肃杀。张小龙走在七夕街上,走几步就要往后看一眼,生怕有什么人跟在身后。 他的脑海里会自然地浮现起某个深夜,他送宋文娴回家的情景。 出租车把他们扔在七夕街后,就一溜烟飘走了。 七夕街上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们正准备进入了4号楼时,张小龙发现街边的一棵梧桐树下,有一个女人在哭泣。那个女人穿着红色吊带裙,她的头趴在树干上,张小龙看不清她的脸。女人的哭声悲凉极了,在深夜的空气中蔓延着。 张小龙被女人的哭声击中,愣愣地看着那个哭泣的女人,心中产生了怜悯之情,他想走过去,把她揽在怀里,温柔地对她说:“宝贝,别哭!” 宋文娴见他痴呆的样子,推了他一下:“小龙,你怎么啦,魔怔啦!” 张小龙浑身哆嗦了一下,他对宋文娴说:“你看,那棵梧桐树下有一个人在哭。” 宋文娴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她只看到那棵梧桐树下,只有一只白色的狗在呜咽。 宋文娴说:“那是一只小白狗,哪有什么女人呀!” 张小龙分明看到那个女人,怎么是一只小白狗呢,他连小白狗的影子也没看到。 张小龙说:“文娴,哪有什么小白狗呀,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 宋文娴警觉起来:“怪了,怎么你看到的景象和我所见的不一样呢?” 一阵阴风吹拂过来,他们同时感到了寒冷。 宋文娴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张小龙的胳膊:“小龙,你别吓我,我们赶紧走吧!” 张小龙也感到了恐惧,他和宋文娴往4号楼走去。 张小龙偶尔地回了一下头,发现那个穿红裙的女人就站在身后,她的脸像几块碎布缝在一起拼凑出的图案,上面还渗出血汁…… 张小龙不敢多想,很快地来到了七夕街4号楼205房的门外。他用颤抖的手按下了门铃,过了老大一会儿,他才听到门里宋文娴传出的声音:“谁!……” 张小龙说:“文娴,是我,张小龙!” 宋文娴说:“你等等呀……” 又过了老大一会儿,门才打开。 头发蓬乱、穿着睡衣的宋文娴把他迎了进去。 张小龙在宋文娴的房间里闻到了一股咸腥的味道,那是他熟悉的味道,只有和宋文娴交欢后才会在房间里弥漫的味道。 他还看到了一个男人,而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而且用挑衅的目光审视着张小龙这个闯入者。 张小龙没想到宋文娴的房间里还会有另外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对他而言十分陌生。 张小龙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中冒着火。 男人站起来,把烟叼在嘴上,拿起外套,和宋文娴说了句什么就匆匆而去。 送走那个男人,宋文娴对呆立在那里的张小龙说:“你怎么不听我的话,没得到我的允许就来了!” 张小龙心跳加速,眼前的宋文娴脸色红润,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悲惨,他说:“那个男人是谁?” 宋文娴没理会他,继续问:“你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允许就来了?” 张小龙的嘴唇颤动着,提高了声音:“那个男人是谁!” 宋文娴从张小龙的眼中看出了愤怒的火焰,她先软了下来:“小龙,你吃醋了?” 张小龙还是坚定地说:“那个男人是谁?” 宋文娴换上了副笑脸,拉起了张小龙渗出了汗水的手掌:“小龙,你别这样嘛,你知道我胆子小的,你吓坏我了。那男人是一个普通朋友,他听说我爸病了,过来安慰我的,你这两天都没有音讯,发你消息也不回,我都急死了,以为你不理我了呢。” 宋文娴的泪水涌出了眼眶。 张小龙见到宋文娴的泪水,心柔软下来,他长叹了一声:“文娴,别哭!” 宋文娴双手勾住了张小龙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哽咽地说:“你知道我一个弱女子,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干着急,那个朋友来了后,一直在劝慰我。要不是他,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小龙,你放心,我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我心里只有你,绝不会做什么伤害你的事情。” 张小龙的双手抱紧了宋文娴,他闻着宋文娴头发上散发出的香味,闭上了眼睛。他像个男人那样轻柔地对宋文娴说:“文娴,你别说了,都是我不好,我一定会帮助你的,你放心!我不是小心眼的男人,我理解你,亲爱的!” 宋文娴抽泣着:“谢谢你,小龙,我说过,在赤板市,你是我唯一的依靠,你要不理解我,我就要崩溃了。” 张小龙说:“文娴,这两天,我一直在给你筹钱,我也想好好地陪着你,安慰你。我想,只有筹到钱,才是对你最大的安慰,文娴,我给你筹到第一笔钱了,虽不多,才2000多元,但我想还是能够给你一些安慰。” 宋文娴亲了张小龙一口,双手紧紧地勒着他的脖子,张小龙透不过气来了。 第十章 露出一具黑乎乎的干尸 <er top">62 胡冰心又梦见了父亲。他在虚幻的光中出现,缓缓地走到胡冰心面前,死灰的脸上凝结着细碎的冰碴,那些冰碴是红的,像被血液染过。父亲高大而瘦弱,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舍,无言地朝胡冰心伸出苍白而僵硬的手,胡冰心也伸出手,想和父亲的手相握,可胡冰心的手怎么也够不着他的手。胡冰心只是伤心地和父亲相望无语,在梦的尽头,父亲默默地转身而去,在虚幻的光中消失,渐渐地成为夜空中一颗黯淡而又落寞的星子。每次梦见父亲,胡冰心醒来后记不住父亲穿的是什么衣服,胡冰心的确忘记父亲死前穿的是什么衣服。奇怪的是,胡冰心这次醒来,却记起了父亲在梦中穿的衣服,他穿的是一身打满补丁的灰色土布长袍,还背着一个褡袋。这是典型的乡村算命先生的打扮,胡冰心知道那褡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那是看风水用的罗盘以及通书等物件。 女儿常婷婷今夜睡得实,胡冰心醒来后,就听到了她轻微的鼾声。胡冰心不知杨子楠有没有梦见父亲,如果她梦见了,能否想起父亲?想起她这个亲姐姐?想起以前在乡间度过的艰难岁月? 父亲是个孤儿,他从小就住在一个破庙里,和一个老乞丐一起相依为命。在他15岁那年的某一天,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和往常不一样了。 他走出破庙,碰见一个村人,便对他说:“你今天不要去下地干活,会有灾祸。” 那村人朝他笑笑:“小叫花子,你胡说什么呀!快滚开!” 父亲坚定地说:“你下地干活,一定会碰到灾祸!” 那村人气恼地把他推开,扬长而去。 父亲阻拦不了他,就跑到村里去找他家人,企图让他家人阻止他下地劳作,结果他的家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那天中午,好端端的晴空聚拢起了乌云,滚滚的乌云中突然劈出一道闪电,击中了那个在田野里劳作的村人,那个村人被雷电烧成了黑炭。 从那以后,父亲就走上了为人算命看风水的道路。而且据说在那一带的乡村里相当有名,被人称为半仙。父亲到了50多岁才娶了胡冰心的母亲,也许有他的顾忌。在母亲生下她和杨子楠死去之后,父亲经常说这样一句话:“现世报呀!” 在父亲眼里,他算命看风水是泄露了天机,泄露天机是要遭报应和天遣的,母亲的难产而死就是一个印证。胡冰心不太相信这些事情,因为她后来在城市里所受的教育告诉她,那是迷信的说法。 可杨子楠莫名其妙的撞车和失忆,使胡冰心有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担心。 她无法在这个深夜里预知自己以及杨子楠未来的命运,胡冰心内心产生了一种恐惧,也许这种恐惧从她出生那天就存在在她的体内,一直在慢慢地滋长着。她想着想着,门被突然被推开了,常代远闯了进来,他对睁着眼睛苦思冥想的胡冰心说:“不……不好了,出事了!” 胡冰心惊坐起来,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杨子楠是不是出事了:“你说什么?难道子楠她?” 常代远说:“不是子楠,是花店出事了!” 胡冰心说:“代远,你慢慢说,别急,到底出什么事了?” 常代远说:“花……花店出事了!” 胡冰心说:“花店出什么事了,花店会出什么事呢?” 常代远说:“花店被抢了,刚才一个姓张的警察打来了电话,说……说花店被抢,王秀兰也被下了毒手!” 胡冰心的脑袋嗡的一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王秀兰现在怎么样?” 常代远说:“不清楚,王秀兰现在在医院抢救,张警官让我们赶紧过去。” 常婷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睁开眼睛就说:“小姨死了,小姨真的死了!” 胡冰心的心抽紧着,她一把抱过女儿,口里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呀!” <er h3">63 方达明把车停在了离陈山路不远的一个停车场里,然后走向陈山路。 这是深秋的一个午后,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清水般净活和柔和。 方达明还是觉得刺眼,他习惯了夜间的生活,在阳光灿烂的白天里,他的眼睛有些不适应,出来时,他在家里往眼睛里滴过眼药水,他有时怀疑自己的眼睛会不会被阳光灼伤而糜烂。 他边走边戴上了墨镜,一张张路人鲜活的脸在他眼中变得灰暗。 方达明在离陈山路顾公馆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停住了脚步,点燃了一根烟,猛地吸了一大口,顷刻间吐出了浓郁的烟雾。烟雾很快地在阳光下消散,路边报摊那个肥胖的中年妇女朝他投来怪异的一瞥,他没有觉察到。 方达明在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站了约摸五分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踩灭了它,然后朝顾公馆走去。 午后的陈山路和往常一样行人稀少,顾公馆沉重的大铁门关闭着,它在阳光下锈迹斑斑。 方达明左顾右盼了一下,伸手推了推大铁门中的小门,小门没有上锁,虚掩着,他一推就推开了。 方达明迅速地进入了顾公馆,关上了那扇小铁门。 顾公馆的围墙使它与外界隔开,显得寂静清冷,被大火烧成废墟的顾公馆,一切都物是人非,顾公馆花园里的花花草草大都已经枯萎,围墙角落的那丛夜来香还有青绿的颜色,那棵香樟树上的叶子也在阳光下呈现出绿色的光芒,不过在方达明的眼中也有些黯淡。 整个顾公馆里凌乱不堪,自从大火之后估计没有人来整理过。 方达明叹了口气,这栋英国人建的洋楼曾经也是他梦想居住的地方,没想到也变得如此荒凉,令人叹息和扼腕。方达明走在顾公馆的废墟上,发出叽里嘎拉的声响,这种声响更衬托出了顾公馆的颓败。 方达明在一面残墙下看到了一块厚重的只烧掉一些表层的木板,脑海里跳跃出一些奇怪的想法。他弯下腰,清除了木板上的一些杂物,把那块木板翻了起来,方达明看到了一个黑洞。 显然,这是顾公馆的地下室。 黑洞中透出一种霉烂的气味,看不清黑洞里的情景。 方达明又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紧接着,把墨镜摘了下来,进入顾公馆的地下室。 他是通过一个木头梯子进入地下室的,地下室里异常阴森,潮湿而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方达明的鼻孔一阵奇痒,无法控制喷嚏从鼻孔中激烈地打出来。 方达明喷嚏的声音在地下室里震出嗡嗡的回响,他听到一阵老鼠吱吱的叫声。方达明屏住呼吸,从裤兜里掏出微型手电,在地下室里照来照去。地下室里十分空荡,没有什么东西,只是在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一米见方的木头箱子,另外一个角落里,有一堆烂布,那些老鼠在烂布堆里钻来钻去。 那些老鼠让方达明恶心,他克制着内心的压抑和难受,走向了那个木箱。 这个木箱里会有什么? 不知道,他必须走过去打开它,才会一目了然。 方达明走近那个木箱,地下室的地板有些滑,他想起前些日子的雨水,落雨的时候,那些雨水一定会流进地下室的,按理说,这里面应该还积着水,可没有,这个地下室里一定有排水的系统。 方达明走到木箱的面前,停顿了一下,便打开了木箱,木箱里堆满了木匠用的工具,比如斧子、锯条等物件。 那些金属的物件已经锈迹斑斑,方达明想,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应该有些年头了,方达明的呼吸慢慢地急促起来,他觉得自己呼吸进去的都是有毒的气体,他突然想逃离这个阴暗的地方,又觉得在这个地方有种巨大的安全感。 突然,方达明听到了呼吸的声音,这肯定不是自己的呼吸声,也不是那些吱吱乱叫的老鼠的呼吸,在这个阴暗的地下室里,仿佛还隐藏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地下室里还有一个小间,那个小间被一把生锈的锁锁着门,呼吸声是不是从这个封闭的小间里传出来的?方达明走到了小间的跟前,那呼吸声消失了,老鼠吱吱的声音也消失了,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静。 这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 好奇心让方达明产生了打开这扇门的强烈欲望。他回到了那个木箱的跟前,抄起了那把斧子。呼吸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加沉重了。如果小间里藏着什么诡异的人,他应该如何对付?方达明有点心虚,这使他重新站在小间门口时,有了几分犹豫。因为现在是白天,地下室外面阳光灿烂,方达明还不算十分恐惧。 呼吸的声音又消失了。 方达明举起了斧子,朝门锁上劈去——门开了,这扇门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开过了,里面的气味更加的难闻,方达明强忍住翻江倒海的胃,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八平方左右的小间,一副小棺材安放在中央。 为什么这里会放着一副小棺材?没有人会告诉方达明这个答案。小棺材表面上的黑漆在手电的照射下发出死亡的色泽。方达明的心顿时阴冷起来,他想退出去,可他必须知道小棺材里放着什么东西。 方达明推开了棺材盖。 小棺材里堆满了腐烂的亚麻布,方达明用斧子拨了拨,露出了一具黑乎乎的干尸。这是一具未成年人的干尸,看不清尸体的面目,也分辩不清尸身的性别,方达明感觉到了寒冷,令他窒息的寒冷。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进入这个地方,难道是这个孩子的干尸把他召唤而来? 他突然记起了关于顾公馆的一些事情,就是在顾公馆大火之后,报上有关于顾公馆以前事情的报道,说过在很久之前,顾公馆烧死过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是建造顾公馆的那个英国商人的小女儿。难道这具干尸就是那个孩子?可为什么顾家买下这栋样房后没有把这具干尸清理出去,他们没有发现有这么一个地下室,或者说顾家的人从来没有进入过这个地下室?这些事情无从考究,方达明也没有心情去考究这个问题。 面对这具干尸,方达明的确寒冷极了。 他楞楞地站在那里,沉重地呼吸着。 最后,他自言自语道:“其实这也是个极好的地方,梅若虹,你知道吗,我给你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归宿。” <er h3">64 那个人是谁?他的眼睛有些忧郁。他在喋喋不休和我说些什么,神情时而忧伤时而激动…… 杨子楠拼命地想着那个年轻男人,头痛得厉害,要炸开一般。 她的思维有时活跃,有时又被堵住一片空白,就像一个受损严重的光碟,断断续续地重复一些片断,又不清晰。 杨子楠的眼睛阴暗起来,脑海里浮现出那朵玫瑰花。 她脸部的肌肉颤抖着,显得异常的痛苦。那朵玫瑰花刺激着她记忆的神经,它总是和那个干瘦的老男人纠葛在一起,然后就是那个眼神忧郁的年轻男子……杨子楠如果像当初失忆时那样什么也记不起来,那么她无所谓痛苦,因为只有麻木,麻木是安静的,或者说是幸福的。 现在,她有了些许的记忆,却不能完整地想起某个人、某个事件,这是一种巨大的折磨,这种巨大的折磨给她带来的是焦躁不安和极度的危险。 杨子楠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嘴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 陈姨将她的手从头发中解脱出来,使劲地压在她的身上。 陈姨说:“子楠,你安静,你千万不要这样对待自己了,子楠!” 杨子楠尖叫过后恢复了平静,因为尖叫也无际于事,那样只会令她更加的痛苦。杨子楠的眼中积着泪水,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老女人说:“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杨子楠不止一次这样问陈姨,陈姨每次都这样回答她:“子楠,我叫陈丽英,是你姐姐胡冰心请来的保姆。” 杨子楠说:“我姐姐?” 陈姨说:“对,你姐姐,她叫胡冰心。” 杨子楠说:“胡冰心,她是我姐姐?” 陈姨说:“胡冰心就是你姐姐,你和她是孪生姐妹。” 杨子楠说:“孪生姐妹?” 陈姨说:“是的,你们是孪生姐妹,你曾经和她分离20多年。” 杨子楠说:“分离?” 陈姨说:“你母亲生下你来就死了,后来,在你5岁那年,你父亲也死了,你们分别被人收养,你们就分离了。” 杨子楠说:“父亲?他死了?母亲,她也死了?” 陈姨说:“是的,子楠,你父母亲都死了,胡冰心,也就是你的姐姐,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是个好人,为了你,她操尽了心,是她,请我来照顾你的。” 杨子楠说:“照顾,为什么要照顾我?” 陈姨说:“因为你得病了。” 杨子楠说:“病了,我病了?” 陈姨说:“是呀,你病了,你患了失忆症。” 杨子楠说:“失忆症?” 陈姨说:“没错,你得了失忆症,你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包括你的姐姐。子楠,你别担心,你会好的,你姐姐请了最好的医生给你治疗。”说话的时候,陈姨的目光有些阴郁,她尽量地装出关心杨子楠的样子,在她的心底,有个恶毒的念头,她真不希望杨子楠就这样清醒过来,恢复所有的记忆。 杨子楠说:“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那干瘦的老头是谁?玫瑰花?还有眼神忧郁的年轻男子!……” <er h3">65 王秀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苏醒过来时,就看到了胡冰心和张广明。王秀兰悲喜交加地说:“我还活着?” 胡冰心满脸憔悴,微笑地对王秀兰说:“秀兰,你还活着,你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你会醒来的,他们说的果然没错,我不希望见到你和子楠那样。” 王秀兰流下了泪水:“冰心姐,对不起你,我没看好你的花店,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胡冰心动情地说:“秀兰,你能醒过来,我们都为你高兴,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个好姑娘。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好好养伤,养好伤了再回花店去。” 王秀兰说:“谢谢你,冰心姐。” 胡冰心说:“应该是我要谢你的,为了我的花店,你受了如此的罪!” 王秀兰说:“冰心姐,现在花店怎么样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胡冰心说:“没事,秀兰,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好好养伤吧,对了,张警官有些事情要问你。” 张广明坐在了王秀兰的面前,他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些什么重要的情况。张广明的神情严肃,和胡冰心完全不一样:“王秀兰,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仔细想好了再回答我。第一个问题是,你记得歹徒袭击你时的时间吗?” 王秀兰有些惶恐,把目光投向了胡冰心,像是在向胡冰心求助。 胡冰心微笑地说:“秀兰,你别紧张,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张警官,让张警官尽快抓到罪犯,将他绳之以法。” 王秀兰扑闪着大眼睛说:“我记得那是十一点多的时候,我正要把门关上,门就被人撞开了。” 张广明说:“你记得撞开门后的情形吗?” 王秀兰说:“记得,门被撞开后,我看到一个影子快速地晃进来,他拿什么在我头上重重地砸了一下,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张广明说:“那么,你记得那个人的样子吗?” 王秀兰想了想说:“不记得,我就看到一个影子。” 张广明说:“那个影子有多高?” 王秀兰眨巴着眼睛,考虑了一会儿说:“比我高出一个头吧。” 张广明说:“那你有多高?” 王秀生说:“我一米五八。” 张广明说:“哦,你再仔细想想,那个黑影有什么特征?” 王秀兰摇了摇头:“我记不得了,我什么也没有看清楚。” 张广明放下手中的笑记本,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图,放在了王秀兰面前:“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画像,她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可她不能确定这画像中的人就是那个把她打晕的人。这张画像是根据报案人胡安全的叙述画出来的。环卫工人胡安全在12点多的时候看到有一个人迎面朝他这边跑来。他站直了身子,一直注视着跑过来的那个人,当那个人跑过去之后,他还对着那人的背影沉思,那人为什么如此惊恐失措?那时,胡安全正在宝成公园对面的一条街上扫马路,当他扫到公园门口的花店前时,发现花店的门洞开着,他觉得奇怪,花店里面没有开灯,怎么门还开着?胡安全走近前一看,借着街灯的光亮,他发现了倒在地上昏迷的王秀兰,于是赶紧报了案。 王秀兰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像,努力回忆着每一个能够记起的细节,可她还是说:“我不能确定是不是这个人!” 张广明说:“那你好好养伤吧,如果想起什么,你随时可以找我。” 胡冰心对张广明说:“张警官,能把这张画像给我看看吗?” 张广明把画像递给了她胡冰心凝视着画像,脑筋飞速地转动着,搜索着她记忆中的每一张可以和画像吻合的脸孔。过了一会儿,胡冰心说:“我好像见过这个人,对,我见过他,他来花店买过花,那是十一朵玫瑰花。” 第十一章 她的脸突然变得支离破碎 <er top">66 方达明坐在西岸酒吧的那个角落里,看着今天的《赤板晚报》,他没有发现凯来娱乐城三陪女王莹分尸案进展的报道,却看到了宝成公园门口花店劫案的消息。这种小打小闹的事情太多,他不以为然,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关心王莹分尸案。想起王莹分尸案,他就心神不宁。那个叫王莹的女子在他的脑海已经面目模糊了,但是他还可以记起她的歌声,甜美而动人,有种特殊的磁感。 王莹已经香消玉殒,再也唱不出动人的歌了。 是谁杀死了她呢? 方达明的目光迷离。 他点燃了一根烟,故作镇静地抽着。 西岸酒吧今天又走了一个伙计,他是不辞而别的,这已经是西岸酒吧走掉的第三个员工了。这个不辞而别的伙计肯定和王莹分尸案没有关系,方达明心里十分清楚他为什么要走。 凌晨三点过后,方达明还没有睡,半躺在沙发上,眼睛一直注视着电视屏幕,电视上在重播一个无聊的选秀节目,那些红男绿女在舞台上拿腔作态。方达明根本就没有认真看电视,他的心境异常纷乱,不停地抽着香烟,烟灰缸里堆满了香烟屁股。 方达明想,自己的生命迟早会被香烟焚烧掉。这个晚上,他没有出去赌钱,又无法入睡,仿佛在等待什么的来临。他隐隐地有一种担心,这种担心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他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西岸酒吧打来的。挂了电话后,方达明神经又绷紧了,呼吸沉重起来,手脚冰冷。方达明没有办法,只好离开了家,来到了七夕街上。他的那辆银灰色的马自达轿车静静地停在街边,显得无辜和落寞。方达明的心莫名其妙地柔软了一下,打开了车门。方达明把自己塞进车里之后,看到了那个环卫工人,他的手上拿着一片枯叶,出神地凝视着。那片枯叶上有什么秘密?这个世界上隐秘的东西太多,每个人心底、每样东西上都有说不尽的秘密,就像他一样。方达明开着车前往西岸酒吧的路上,担心着车上的音响会突然响起那首诡异的名叫《卡萨布兰卡》的英文歌。 那个伙计站在西岸酒吧的门口,等待着方达明的到来。伙计浑身瑟瑟发抖,像寒风中即将被冻死的麻雀。伙计看到方达明下了车,仿佛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赶紧迎了上去:“老板,你可来了,吓死我了。” 方达明沉静地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样慌张?” 伙计战战兢兢地说:“我没有想到他们说的事情是真的。” 方达明说:“他们是谁?他们说了些什么?” 伙计稍微缓了一口气说:“他们就是酒吧里的同事呀,他们说酒吧里经常在打烊后闹鬼。” 方达明的心颤动了一下,但还是显得十分镇静,他有这个本事,在任何情况下都临危不乱:“别瞎说,哪有什么鬼!” 方达明走进了西岸酒吧,酒吧里只开了一些昏暗的灯,阴沉沉的。伙计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方达明找到了酒吧电灯的总开关,把酒吧里的灯全部打开了。方达明对站在门口的伙计说:“进来吧,进来看看,哪有什么鬼呀!” 伙计迟疑着慢吞吞地走进来,他的脸色煞白,显然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他的目光朝方达明经常坐的那个角落掠过去,那个角落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方达明从伙计的目光里感觉到了些什么,他说:“你究竟碰到了什么事情?” 伙计说话的声音结巴了:“我……我……我听到有人在那个角落里唱……唱歌——” 方达明取了一瓶啤酒,对伙计说:“来,坐着说,不要紧张,把你看到的什么都告诉我,不要怕,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伙计坐了下来,惊魂未定的样子。 方达明给他倒了杯啤酒说:“喝点啤酒,放轻松些。” 伙计口干舌燥,端起那杯啤酒一饮而尽。伙计抹了抹嘴巴,讲起了他在酒吧打烊后发生的事情:“今天轮到我留在酒吧里值班,大伙走了后,我就把门关上了,洗洗准备把行军床搬出来睡觉,睡觉前,我还检查了一遍门窗,看看关好没有,我知道,如果酒吧里丢了什么东西,我赔不起。因为老是听说这里闹鬼,我心里有点害怕,睡觉没有把灯全部关掉,其实我在有灯光的情况下是睡不着觉的。躺下后,我一直提心吊胆,老板你知道我是个胆小的人,平常顾客朝我瞪一下眼睛,我浑身都会哆嗦,不要说晚上一个人守着这个酒吧了。我闭着眼睛,不敢睁开,怕一睁开眼就会看到我不愿意看到的东西。越是这样,我就越紧张,越是紧张,我就越难于入眠。不久,我就听到了声音,是一个女人唱歌的声音。刚开始,那声音很细,好像是从酒吧外面的河里飘来的歌声。歌声慢慢地清晰起来,而且离我越来越近,就像有人在酒吧里唱歌。那是一首英文歌,我听过的,是《卡萨布兰卡》。听到这样的歌声,我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我用被子蒙住了头,我希望这是因为我紧张害怕而产生的幻觉。可是,这绝对不是幻觉,那歌声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到了我的跟前。歌声渐渐地颤抖起来,仿佛这个唱歌的女人在哭着唱。我吓坏了,我没想到我会碰到这样的事情,以前我值班也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别人说有这样的事情我还半信半疑。现在,事情落到了我的头上,我该怎么办?我偷偷地把被子从我头上拉了下来,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就站在我面前,她的脸白得像张纸,还流着泪。我颤抖地说:‘你是谁?’她没有理我,继续唱着歌,唱着唱着,她的脸变得支离破碎,鲜血淋漓,有一个眼珠子还挂在眼角上,我大叫一声,掀掉被子,冲到门边,打开门就狂奔出去。然后,我就用手机给你打电话。打完电话,我想离开这里,实在太害怕了!想到你会过来,我就斗胆留在这里,等你过来。在等待你来的过程中,我不敢再踏入酒吧半步,我只是蹑手蹑脚地来到门边,偷偷地往里面张望,歌声已经消失了,我看到在你经常坐的那个角落里,那个穿红色吊带裙的女人,独自地坐在那里,描着眉毛……” 方达明在他说完后,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仿佛真的有个女人坐在那里描眉,他突然记起了往昔里的某个细节,曾经是有个女人当着他的面在那里描过眉。方达明相信伙计看到的不是幻觉,他知道她会在她到过的地方出现,方达明的心口隐隐作痛。方达明掩饰住内心的疼痛,笑着对伙计说:“你说世上哪有什么鬼呀,都是人自己的心理作用,你想想,如果酒吧里真的有鬼,我的酒吧不早就关门了,谁还敢来呀,你一定是听那些人胡说多了,心里有了疙瘩,才会出现这样的幻觉,自己吓自己。真像你说的那样有个女人坐在那里,为什么我进来就不见了?” 伙计吞吞吐吐地说:“可是——” 方达明心里也没有底,那女人真的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他也没有办法面对,他点燃了一根香烟,轻轻地吐出一口烟雾:“好了,不要可是了,有什么好可是的,你好好睡觉吧,我先回去了,都快天亮了。” 方达明离开了西岸酒吧,把伙计一个人留在了酒吧里,他不清楚在他离开后,伙计脸上有什么表情。他只知道,后来伙计不辞而别了,说不定就在他离开酒吧后,伙计马上就走了,也有可能伙计有看到和听到了什么骇人的事情才离开的,酒吧里的主管告诉方达明,酒吧的门一直开着,但是酒吧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少,方达明开的那瓶啤酒的空酒瓶还放在桌子上…… 方达明把报纸放在了桌上,点燃了一根烟,朝一个女服务生打了个手势。那个女服务生走到他面前,毕恭毕敬地对他说:“老板,请问你需要什么?” 方达明说:“把你们的主管叫过来。” 女主管来到方达明面前,目光迷离:“方总,你找我有事?” 方达明说:“坐,有些事情和你说说。” 女主管坐在了他面前,方达明点燃一根烟。 方达明放低声音说:“今天凌晨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你在打烊后召集员工开个会,稳定一下军心,告诉大家不要相信谣言。从今天晚上开始,打烊后就不要留人在酒吧里值班了,你注意把门窗锁好,把贵重的东西收好就可以了,我看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的。还有,如果有造谣的员工,把他开了,再招些新的员工进来。那个不辞而别的伙计你找找看,找到了把这个月的工资结给他,出来打工也不容易。晚上我有事情出去,这里就交给你了!” 女主管说:“方总,你放心,我会按你交代的办!” 方达明吐出了一口烟雾:“对了,你告诉员工,以后酒吧里发生任何事情,先向你汇报,不要什么事情都直接找我!” 女主管点了点头。 方达明说:“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了。” 过了不一会儿,方达明站起身,朝西岸酒吧的门外走去。他坐在车上,沉默着,良久,他十分想听听刘若英的歌,可他不敢打开了车内的音响,怕会响起了《卡萨布兰卡》的歌声。方达明启动了汽车,一踩油门,车冲了出去。他想起了市郊公路38公里拐弯处的那片柳树林子。今夜有月光,有月光的夜晚应该是迷人的,冷浸浸的月光会在这个深秋之夜给他带来什么? <er h3">67 陈姨扶着杨子楠来到了卫生间,杨子楠坐在马桶上冷冷地对她说:“你出去!” 陈姨只好走出了卫生间,把门轻轻带上。杨子楠一定是在好转,她以前不会要求陈姨出去的,陈姨也会守着杨子楠,等杨子楠完事后扶她出去。如果杨子楠真的把一切都记忆起来了,她做的那些事情会不会被发现?陈姨心神不宁,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问题是陈姨的确做了亏心事。就在昨天晚上,她又一次偷偷地从杨子楠床头柜的抽屉里取走了500元钱,她想给儿子,她老是怕他回去找张北风要钱,陈姨很清楚,老伴张北风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趁杨子楠在卫生间的空当,陈姨走进了她睡觉的小房间,颤抖地从床上的枕头下取出了那枝塑料玫瑰花,她的脸色十分难看,眼睛里闪现出恶毒的色泽,此时,她真的希望杨子楠不要清醒过来,永远不要清醒过来。 陈姨为自己罪恶的念头吃惊,眼眶里涌出了泪水:“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一辈子从来没有害过人,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现在我会这样心黑?我怎么能够害子楠呢?” 她企图把这支塑料玫瑰花塞回枕头底下,但是她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不,不能让她清醒过来,她要是知道我偷了她的钱,一切都完了!如果我去坐牢,那么小龙和北风怎么办?” 巨大的现实问题摆在了陈姨的面前,她已经没有退路。 陈姨的脸变得阴森,她抹掉脸上的泪水,走出了小房间。 陈姨回到杨子楠的房间里,杨子楠还在卫生间里。陈姨把那枝塑料玫瑰花放在了杨子楠的床头柜上,杨子楠看到它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她会重新变得癫狂,而把记忆起来的东西重新埋入黑暗之中吗? 这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陈姨接到的是老伴张北风的电话,张北风在电话里艰难地说:“丽英,你……你能……能回家,让……让我见你最后一面吗?” 听到如此揪心的话,陈姨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死老头,你胡说什么呀?你究竟怎么啦?” 张北风的呼吸十分急促:“你……你……快……快回来,我……我想……想见你,见你最后……最后一面——” 陈姨的脑袋嗡嗡作响,大事不妙了哇!放下电话,她来不及帮助杨子楠走出卫生间,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杨子楠家,骑着自行车疯狂地往自己家里赶。陈姨也忘记给胡冰心电话,尽管自从确定杨子楠在那天夜里进入过人之后,胡冰心就交代过她,家里不能没有人,如果她有什么要紧事离开杨子楠家,一定要通知胡冰心,胡冰心会过来顶替她的。 陈姨回到家,发现张北风已奄奄一息,口里吐着白沫。 陈姨抱着张北风的头,哽咽地说:“死老头子,你不要吓我,你究竟怎么啦?死老头子?” 张北风睁着眼睛望着陈姨:“我……我不想活了,真……真的不想活了,我活……活着就是累赘,我还是……还是死了好……能……能够在我……我……死前见你……一……一面,我……我死也瞑目了……” 屋里的某个角落里突然响起了老鼠吱吱的叫声。 老鼠的叫声提醒了陈姨,张北风吃了老鼠药?因为家里老鼠都快成灾了,陈姨买过几包老鼠药回家,她记得还有两包老鼠药放在家里的,前几天回来还看到过的,因为老鼠药没有味道,她没有从张北风嘴巴里呼出的气息中闻到药味。陈姨把张北风的头放在了床上,来到了放老鼠药的地方,打开一个柜子最底下的那个抽屉,发现那两包老鼠药都没有了。 陈姨明白了,张北风一定吞食了老鼠药,这可是剧毒的七步倒呀!陈姨流着泪说:“死老头呀,你怎么能这样忍心呀!……老头子,你不要急,会没事的,你等着,我马上打急救电话,你不要急呀,老头子,你会没有事的……” 陈姨打完急救电话,立即拨儿子张小龙的手机。她没有听到儿子的声音,听到的只是一个女性的声音:“您拨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张北风的双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额头上滚落豆大的汗珠,痛苦万分,嘴巴里还吐着白沫。 陈姨重新抱起张北风的头,泣不成声:“老头子,你忍忍,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不会死的,你不能够就这样扔下我不管的,老头子!” 屋里那些阴暗角落里的老鼠窜动着,发出吱吱的叫声,仿佛在嘲讽张北风,没有药死它们,自己却吞下了“七步倒”。屋里沉闷的空气被陈姨的哭喊声以及老鼠的尖叫声搅动着,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陈姨不明白张北风为什么要服老鼠药。 但是,她很快想到了一个人,只有他才能让张北风下如此的狠心自杀。 那人就是他们的儿子张小龙。 陈姨的想法没有错,张北风的确被张小龙气得吞食了致命的“七步倒”。中午时分,张小龙回到了家里,这次回来,他没有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也没有向张北风要钱。张小龙眼睛血红,坐在张北风面前,恶狠狠地对张北风说:“老不死的,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来?为什么!你们自己活得连狗都不如,为什么也要让我和你们一样!我受够了,我的痛苦,我的绝望,都是你们带给我的,你们是魔鬼!贫穷,疾病都应该是你们的,可是,你们却要把它们强加给我,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的头要爆炸,要爆炸!”张北风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张小龙,张小龙在他的眼中变得十分夸张,那么的怪异,那么的不真实。张北风什么也说不出来,张小龙扭曲的脸像一只巨大的蛆,不停地蠕动着,令他一阵阵地恶心。张北风的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紧接着,他趴在床沿上,张开了嘴巴,嗷嗷地吐了起来。张小龙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的光芒:“老不死的,你听了我的话恶心了吧?你才让我恶心,你是我父亲吗?看你这个样子,肮脏,猥琐,浑身上下的穷酸味才让我恶心!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父亲?这是命运和我开的一个玩笑!天哪——就是这样,你还总对我吼叫,说你们辛辛苦苦养育了我,我不知道你们辛苦什么了,给我创造什么良好的环境了,就这个破家,给了我什么?给我的只是低人一头的屈辱,我从来不敢把同学带到家里来,你知道为什么吗?你一定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呢?你这个老不死的,别呕吐了——”张北风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听着儿子恶毒的话语,浑身颤抖着,儿子把他放在一口滚滚的油锅里煎熬!张小龙突然冷笑了一声:“老不死的,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可要挺住呀,不要噎死!我现在是个抢劫杀人犯,你听清楚了,我现在是个抢劫杀人犯!我不会如你们的愿出人头地,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了,我会被警察抓住,我会被抓去枪毙!枪毙,你知道吗?……”张小龙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把张北风所有的希望都带走了,带走了…… 这些,陈姨都不知道,没有人会告诉她了,因为张北风被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离开了这个世界。 <er h3">68 杨子楠走出卫生间,房间里灯光白莹莹的,把她的脸衬托得更加的苍白。杨子楠的目光在房间里搜寻着陈姨的身影,可她没有能够看到陈姨。这么些日子以来,她对陈姨有了一种依赖感。 杨子楠的目光没有寻找到陈姨,却发现了床头柜上的那枝塑料玫瑰花。 杨子楠愣愣地凝视着它,呼吸渐渐地粗重起来。 她的两只手掌握紧,又慢慢地放松,然后又握紧,又放松……杨子楠没有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只是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杨子楠浑身电击般颤抖了一下,脑海里顿时浮现起这样的情景:一个枯瘦的老人,脸上堆着莫测的笑容,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欲火,手中拿着一枝玫瑰花,朝她慢慢地移动过来,他的嘴巴里吐出让她心惊肉跳的话语:“……我的心肝,我的心肝……我想你,真的想你,你到赤板市上大学后,我就一直想着你,盼望着你回来……我每天都会买一枝玫瑰花,放在你的卧室里,让你的卧室永远保留着玫瑰花的香味……我的心肝,我的心肝……你不在家的日子里,我是多么的难熬呀,可我不能够耽误你的前程,我不能不让你上大学呀,我知道我时日无多了,我只是想见到你,亲手给你献上一朵玫瑰花……”杨子楠惊恐地看着他,边说边往后退:“不,不,我不要玫瑰花,我什么也不要,不要——”枯瘦的老头还是在一步一步朝她逼过来:“我的心肝,你不要怕,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从来也没有伤害过你,而且,我是多么的爱你,你难道体会不到我的爱吗,我的心肝……” 杨子楠哆嗦着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那枝塑料玫瑰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她没有闻到任何的香味,这是谁放在这里的塑料玫瑰花?难道那个枯瘦的老头来过? 杨子楠突然说:“不,不,不要他来!我不想再看到他,永远也不想见到他,我厌恶他——” 房间里异常的寂静。 杨子楠此时仿佛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某个地方飘来:“请跟我来,请跟我来——” 这个女人是谁?难道她也和玫瑰花有关?杨子楠的头痛极了,像是要裂成两半。 女人的声音一直在她的耳朵边萦绕,杨子楠无法控制自己了,她走出了卧室,来到了客厅里,客厅里没有陈姨的影子,在这个深夜里,陈姨会到哪里去呢?杨子楠来到了门边,站在那里楞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打开了门,许多日子以来,她第一次打开自己的家门,门外的一切是那么的陌生,仿佛是另外的一个她从来没有到过的世界。 杨子楠走出了家门。 她来到了老光的门口,弄不清楚为什么这里也还有一扇门,这扇门如果突然洞开,又会看到什么样的情景?杨子楠的脑海翻滚着,但是她理不出一个头绪,这是她痛苦狂躁的根源。 女人飘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请跟我来,请跟我来——” 杨子楠鬼使神差地走向了电梯,她没有按电梯的按键,电梯门就主动开了,电梯里空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杨子楠仿佛是被人推进了电梯,一个趔趄没有站稳,电梯门就关了,快速地下降。电梯里犹如冰窟那样冷,杨子楠听到有呼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杨子楠被那女人的声音牵引着,走出了新月小区的大门。 小区的保安阿狗正趴在收发室的桌子上睡觉,他也许在做着一个美丽的梦,杨子楠走出新月小区,他一无所知。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新月小区的门口,从出租车上走下一个浑身酒气的光头的男人,此人就是杨子楠的邻居诗人老光。老光借着昏黄的街灯,看到了杨子楠,他心动了一下。他的邻居吗?她怎么和在电梯里遇见时不一样了,少了那份傲气和矜持,整个人显得恍惚飘渺。老光站在那里,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老光分不清胡冰心和杨子楠,在他眼里,她们就是一个人。一阵冷风刮过来,老光打了个寒颤,她在这样的深夜里出来干什么呢?她要往何处去? 杨子楠走出小区的门,往右拐走在街边的人行道上。 借着酒劲,老光悄悄地跟了上去。 杨子楠的脚步很轻,她是飘零在城市夜色中的一片落叶。 杨子楠时而走得很快,时而走得很慢,跟踪着杨子楠的老光有些无所适从,他躲躲藏藏的,像个贼似的,他自己也感觉自己是个贼,跟踪杨子楠的目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走了许久,杨子楠走到了七夕街上。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条小街上?老光百思不得其解,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鬼鬼祟祟地朝杨子楠探头探脑。此时,静悄悄的七夕街上只有他们两人。老光觉得身上发冷,对他而言,这种情况是不多见的,他一直认为自己身体的火力旺,就是在落雪的冬天,他只要喝了酒,身体就会烈火般燃烧,根本就不会感觉到寒冷。这条小街阴森森的,他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老光有些恐惧,酒意渐渐地在恐惧中消退。 一直在杨子楠耳边萦绕的女人的召唤声在她踏进七夕街的那一刻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杨子楠目光迷离地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那女人飘缈的声音,又好像在寻找别的什么东西。 老光看到了一只小白狗,不知从何而来的白狗,那只小白狗的眼睛里透出绿莹莹的光,老光看到那只小白狗后,身体越来越寒冷了,头脑也渐渐清醒起来。那只小白狗呜咽着朝杨子楠走去,小白狗的身上蕴藏着一股子说不清楚的邪气,这股无来由的邪气逼得老光的心一阵阵抽紧。 杨子楠站在街边的一棵梧桐树下,嘴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杨子楠也看见了那只小白狗,小白狗走到她面前,她弯下了腰抱起了它。杨子楠觉得这只小白狗似曾相识,可她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只小白狗。她如果能够想起在哪里见过这只小白狗,或许她记忆的峡门会被猛然打开,记忆的潮水会自然地奔涌而出,她期待着这一刻的出现。 老光看到小白狗温顺地在杨子楠的怀里,仿佛和杨子楠是多年的朋友,认真地听着杨子楠的喃喃细语。他听不清杨子楠在和小白狗说的话,这样的场景在他的眼里显得诡异。老光一棵树一棵树地往前挪动着,最后躲在了离杨子楠只相隔两棵树的地方,企图听到杨子楠的话语。老光没有得逞,他什么也听不见,杨子楠也许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巴在不停地动。 七夕街上又出现了一个人。 那就是环卫工人胡安全,他推着垃圾车走进七夕街后就看到了抱着白猫的杨子楠,他没有马上从垃圾车上拿下扫把,而是远远地站着,注视着杨子楠,在他的眼里,杨子楠就是胡冰心,他想,胡冰心是不是在这里找什么关于她妹妹撞车的线索?胡冰心看到他,一定会过来问他什么的,可是没有,她只是怀抱着白狗,在和它说着什么。 胡安全心里说:“她怎么会抱着这只小白狗呢?这不是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一起的小白狗吗?” 老光害怕被这个扫马路的人看到自己,产生了逃离现场的念头。要是被这个人发现自己跟踪美女邻居,他要喊叫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老光准备离开的时候,一辆出租车飞快地开进了七夕街。 他想从梧桐树后面闪出来,拦住出租车离开。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一件他始料不及的事情。 出租车即将开到杨子楠面前的一刹那间,杨子楠的身体朝出租车扑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老光大喊了一声:“危险——” 老光朝杨子楠飞快地扑了过去,就是那几秒钟的时间,老光把杨子楠扑倒在路边上。出租车飞驶而过,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司机把头伸出了车窗外,回过头大骂了一声:“找死呀——” 老光从杨子楠的身上爬了起来,紧接着,他拉起了杨子楠,因为紧张,他没有发现那只白狗已经无影无踪。老光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杨子楠木讷地看着他:“你是谁?” 老光因为救了杨子楠一命,已经消除了跟踪杨子楠的顾虑:“我是你的邻居,我叫老光。” 杨子楠不解地说:“老光?” 老光肯定地说:“对,我叫老光,是个诗人。” 杨子楠喃喃地说:“诗人?死人?……方达明,方达明,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老光看着杨子楠的目光明亮起来:“你想起什么来了?” 杨子楠突然慌乱起来:“不,不,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记不起来了……” 胡安全吃惊地站在那里,他分明看到那个穿红裙的女人出现在杨子楠的身后,伸出双手在出租车开过来时推了她一把……老光和杨子楠离开七夕街后,七夕街上刮起一阵狂风,狂风呜咽着,夹裹着一个女人的哭声……胡安全在狂风过后,从地上捡起了一片枯叶,枯叶上沾满了鲜血,鲜血很快地褪去,像是被水冲刷干净…… 第十二章 破碎的花瓣是她心中滴出的血 <er top">69 胡冰心是在女儿的惊叫声中醒过来的,常婷婷在哭,边哭边说:“小姨死了,小姨真的死了……” 胡冰心抱着女儿,边给她擦着惊出的冷汗,边说:“婷婷,小姨没死,小姨怎么会死呢?小姨好好的,她的病很快就好了,等小姨的病好了就可以开车带婷婷去玩了。婷婷乖,不哭了,好吗?” 常婷婷继续哭着说:“妈妈骗人,小姨真的死了,我亲眼看到小姨被一辆汽车撞飞了出去,她掉在地上后就死了,流了满地的血。我还看到一个长得很瘦的老头朝我走过来,对我说,小姨活不了了,还让我回来告诉妈妈,小姨真的是死了,呜呜呜——” 难道婷婷梦见父亲了,父亲怎么会走入婷婷的梦中呢?想着想着,胡冰心就心惊肉跳。但她还是抱着女儿,给她擦着泪水:“婷婷乖,妈妈怎么会骗婷婷呢,小姨真的没有死,她只是生病了,生病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和我,还有爸爸,都会生病的。你是太想你小姨了,担心小姨才会做这样的噩梦的,婷婷,你是在做梦,梦是不真实的。婷婷放心,小姨很快会好起来的,小姨只要病好了,妈妈马上就带你去看她,好吗?” 常婷婷哽咽着说:“妈妈,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胡冰心肯定地说:“妈妈说的都是真的,相信妈妈,乖女儿,不哭了,好好睡觉,明天还要上幼儿园呢。” 常婷婷为什么总是夜惊,总是做杨子楠死去的梦,这是为什么?胡冰心不得而知。胡冰心带她去看过医生,医生说她什么问题也没有,也许是受了什么惊吓,只要好好安抚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可是,今天晚上常婷婷竟然梦见父亲了,这让胡冰心恐惧,女儿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她也很少给女儿讲父亲的事情,她怎么可能梦见父亲呢?这里面难道有什么玄机?或者说是一种暗示?也许父亲一直跟着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他会出现在这个家里,让婷婷给看到了? 不,不可能!胡冰心的心在尖叫。 常婷婷此时依偎在胡冰心的怀里,有了一种安全感,但她不知道这种安全感能够维持多久,所以,她的眸子里还充满了许多疑虑。 常代远听到女儿的尖叫,也走过来了。 他埋怨道:“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自从你认了杨子楠这个妹妹,我们家就没有安宁过!” 胡冰心对常代远说:“你不要吵了,婷婷刚刚平静下来!” 胡冰心理解丈夫的心情明,杨子楠出事后,她的确冷落了这个家,常代远也不容易,工作和家庭的事情折磨着他,他有些怨言也是应该的。 常代远听了胡冰心的话,嘟哝着走出去了。 胡冰心把常婷婷哄睡之后,觉得自己的心刀割般的痛,她猛然想起了杨子楠,是不是她发生什么事情了?胡冰心把女儿放在了床上,给她盖好了被子,于是走到客厅里去给杨子楠家里打电话。在她离开女儿的房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仿佛有个高大的影子站在女儿的房间,胡冰心差点叫出来,那影子一晃就不见了。女儿的梦让她心神不宁! 杨子楠家里没有人接电话,许久也没有人接电话。 胡冰心的头疼痛极了,像有尖锐的东西钻着自己的脑壳。 杨子楠一定出什么问题了,还有陈姨,她怎么不在呢? 她是不是也和杨子楠一样出了问题? 胡冰心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卧室里的灯还亮着,常代远没有合眼,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在考虑着什么问题。胡冰心进来后,常代远闭上了眼睛,他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胡冰心的不满。 胡冰心的头还是剧烈地疼痛,她强忍住疼痛对常代远说:“我知道你没有睡,也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代远,你不要对我这样,好吗?等子楠的病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现在的问题都是暂时的,代远,你帮助我和子楠渡过这个难关,好吗?你不也说子楠是很好的姑娘吗?我们的重逢你不也很高兴吗?等子楠恢复正常后,我会加倍地对你好的!” 常代远睁开了眼睛:“你不要说了,好不好,我明天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我不能够因为你妹妹的事情把工作丢了,现在花店也出事了,如果我工作丢了,我看我们要喝西北风了!我现在要睡觉,明白吗?睡觉!我不想听你唠叨!” 常代远说完就用被子蒙住了头,根本就不理会胡冰心。 胡冰心的眼睛热乎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强忍住头痛对常代远说:“代远,对不起,我现在马上就要去杨子楠家,麻烦你照顾一下婷婷。” 常代远把蒙住头的被子撩开,猛地坐起来,气呼呼地说:“这什么时候了,你去杨子楠家做什么?” 胡冰心含着泪说:“子楠可能出事了,我刚才打了她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 常代远说:“这个时候,都睡得死死的,不接电话也是正常的事情,不过你要去的话,我不拦你,你自己决定,反正在我们和你妹妹之间,你妹妹是最重要的!” 胡冰心默默地走出了卧室,她管不了那么多了,穿好衣服,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家。 胡冰心来到杨子楠家时,发现杨子楠家的门洞开着。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站在杨子楠的家门口,不敢踏进去,她害怕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场面。胡冰心浑身冰冷,禁不住颤抖起来。她仿佛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从杨子楠的家里弥漫开来。 难道婷婷做的梦变成了现实,难道父亲真的要借婷婷的口告诉自己,子楠已经死了?此时,胡冰心的头不痛了,大脑十分清醒。她心里说:“父亲,你告诉我,子楠是不是出事?你如果在天有灵,请你告诉我,哪怕是给我一个简单的暗示。” 胡冰心站了一会儿,房里房外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忐忑不安地走进了杨子楠的家里。杨子楠家里客厅和卧室里的灯都没有关,卧室的门开着。 胡冰心叫了声:“陈姨——” 没有人回答她,陈姨睡觉的小房间的门紧闭着。 胡冰心快步冲进了杨子楠的卧室里,卧室里没有杨子楠的身影。卧室里卫生间的门关着,胡冰心走过去推开卫生间的门,她闻到一股臭味,杨子楠上完厕所,陈姨竟然没有冲水。胡冰心把抽水马桶冲干净后,又回到了杨子楠的卧室,房间里一切都井井有条,她们会到哪里去了呢?胡冰心突然看到地板上有一枝塑料玫瑰花,她捡起了那枝塑料玫瑰花,这假花是谁放在这里的呢?也许真的是有人来过,带着这枝假花闯入了杨子楠的家里,带走了杨子楠。 胡冰心的心都碎了:“子楠,你在哪里?父亲,我没有照顾好子楠,我把她给丢了!” 胡冰心拿着那枝塑料玫瑰花走出了杨子楠的卧室,来到了客厅里。她含泪的目光落在了陈姨小房间紧闭的门上:“子楠和陈姨会不会在这里面?” 胡冰心仿佛听到了呼吸的声音,呼吸声来自陈姨的小房间? 她走过去,把耳朵贴在小房间的门上,企图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她什么也没有听到,伸出手推开了这扇门,小房间里一片黑暗,她打亮了灯,喊了声:“陈姨——” 陈姨的小房间里同样空无一人。 胡冰心怀着焦虑的心情找遍了杨子楠家的每个房间、每一个角落,也没有发现杨子楠和陈姨的影子,那股血腥味却越来越浓重,胡冰心在绝望中想起了张广明警官。 胡冰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接通张广明的电话后,她大声而嘶哑地说:“张警官,你赶快来呀,子楠她失踪了——” 张广明赶到杨子楠家时,胡冰心手中拿着那枝塑料玫瑰花,眼泪汪汪六神无主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张广明的到来,让胡冰心看到了些许的希望,她赶紧站起来,迎了上去:“张警官,你终于来了!” 张广明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胡冰心说:“我今天晚上感觉到子楠会发生什么事情,就打电话过来,结果没有人接电话,我着急了,就赶了过来,房里一个人也没有,杨子楠和陈姨都不见了……” 张广明和胡冰心正说着话,杨子楠和老光一起回来了,他们出现在杨子楠家门口时,张广明和胡冰心感觉到不可思议。胡冰心疑惑地看着老光,这个古怪的男人为什么会和子楠在一起?他究竟把杨子楠带到哪里去了? <er h3">70 上午十点左右,赤板大学像往常一样宁静,学生们正在上课。袁明也不例外,他也正在听厉凌云老师的现代文学课。厉凌云是个独身主义者,袁明经常听着听着他的课就会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假如厉教授哪天真正爱上一个女人了,他会不会改变自己?袁明知道,平常和厉教授是死党的张文波死于顾公馆的那场大火后,他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下提醒自己的学生们不要相信爱情,仿佛张文波是死于爱情。张文波教授的死在赤板大学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可再大的波澜也会平息,大学校园里似乎具备一种自我消化的功能,会把很多看上去不得了的波澜消化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吐出来。 厉凌云在口若悬河地讲着课,袁明却在心猿意马胡思乱想。他刚刚和女朋友分手,分手的原因是他看上了另外一个女同学,那个女同学对他冷若冰霜,越是这样,他就越想得到那个女同学。袁明相信没有攻不破的城堡,他又让自己那个靠养猪场发家的老板父亲给自己的银行卡上打入了10万块钱,无论怎么样,他就是用钱砸也要把那个女同学砸成自己的女朋友!袁明一直认为,有钱就有爱情,所以,他不相信老是和自己借钱的张小龙能够真正地得到美术系的宋文娴。想起张小龙,已经有两天没有见到他了,他没有回宿舍里来睡觉,也不见他来上课,他会跑哪里去呢? 就在这个时候,大学保卫处的一个工作人员把袁明叫了出去。 袁明走出教室后问那工作人员:“为什么找我?” 那个工作人员神情严肃地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袁明摸不着头脑了,心里有些不安,但他心里说:“我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去就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袁明被那个工作人员带到了保卫处的办公室,他看到了两个警察。工作人员把袁明介绍给其中一个高大的警察:“张警官,这就是袁明,张小龙的室友。” 这个高大的警察就是张广明,他拿出一张画像对袁明说:“你认识这个人吗?” 袁明看了看画像说:“这不就是张小龙嘛!” 张广明认真地问:“你确定?” 袁明肯定地说:“确实是张小龙,没有错的。” 张广明收起了那幅画像,笑着说:“袁明同学,你别紧张,找你来,就是指认这张画像是不是张小龙,另外,还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张小龙的事情。” 袁明不知道张小龙发生什么事情了,他试探地问:“张小龙出什么事了?” 张广明停顿了一下说:“实话告诉你吧,张小龙涉嫌抢劫杀人,我们现在正在找他,你知道他会到哪里去吗?” 袁明的脸色变了,怎么也不敢相信张小龙会干抢劫杀人的事情,这可是重罪呀!袁明心里有点后悔,后悔张小龙最后一次借钱时没有借给他,假如把钱借给他了,他也许就不会犯罪了!袁明说:“怎么会这样呢,他平常还是个很不错的人……我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们的。对了,他最近好像在谈恋爱,谈恋爱是很花钱的,他还向我借过钱。” 张广明注视着袁明:“你说他最近在谈恋爱?” 袁明点了点头。 张广明又问:“你知道他和谁谈恋爱吗?” 袁明眨了眨眼睛说:“好像是美术系的宋文娴……” …… 窗外阳光灿烂,宋文娴点燃一支香烟,面对着画架上名为《扭曲》的油画出神,这是她刚刚画完的油画,油画中一个裸体男子一手捂住自己的肚子,一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整个脸部扭曲着,眼睛里充满了疯狂绝望悲伤和恐惧。宋文娴微微叹了口气,看着这幅油画,就想起了张小龙,是的,是她让张小龙疯狂,让她为了自己不顾一切!此时张小龙在哪里?她真想发个消息,把他召来,和他缠绵一番。 这时,响起了门铃声。 宋文娴摁灭了香烟,来到了门边,会是谁呢?难道是张小龙?她和他强调过的,没有得到她的指令是不能够自作主张来到这里的。宋文娴问了一声:“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我们是警察,请开门!” 宋文娴说:“警察了不起呀,什么事?” 门外的男人声音强硬起来:“请你开门,没事找你干什么!” 宋文娴也强硬起来:“你不说什么事情,我是不会开门的,我又没有犯法,凭什么要给你开门!况且,你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我还不知道呢!” 门外的男人说:“宋文娴,你赶快开门,不要和我强词夺理了,和你直说了吧,我们找你,是关于张小龙的事情,你不要告诉我们你不认识张小龙,快开门!” 宋文娴的声音变得有些软了,但她还是坚持着:“张小龙关我什么事情?我要是不开门,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难道要破门而入强闯民居不成!” 门外的男人说:“你要不开门,后果自负!” 宋文娴把门打开,露出一条门缝,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警服的人。其中一个比较矮小的警察猛地推门进来,在宋文娴的屋子里搜索了一遍,然后走到高个警察的面前说:“张队,这屋里没有张小龙!他会不会跑了?” 张广明看了看穿着皱巴巴的棉布睡袍,头发蓬乱,又有几分姿色的宋文娴说:“你就是宋文娴?” 宋文娴看看他们的阵势有些不对,声音低了下来:“我是宋文娴。” 张广明的目光落在了那幅油画上:“你画的这个人就是张小龙?” 宋文娴点了点头。 张广明冷峻地对她说:“刚才张小龙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宋文娴说:“没有,自从那天晚上来后就一直没有来过。” 张广明说:“哪天晚上?” 宋文娴想了想说:“大前天晚上吧。” 张广明说:“你确定?” 宋文娴的目光躲避着张广明:“确定。” 张广明说:“那天晚上你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宋文娴说:“没有,晚上十二点多他才来的,而且来得很突然,我都没有想到他会来。” 张广明说:“他来干什么?” 宋文娴说:“这——” 张广明说:“难道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吗?说实话,这样对你有好处!” 宋文娴知道张小龙一定出什么大事了,否则这个警察不会像对待犯人一样和她说话。宋文娴低声说:“他来了后,我们就一起做了爱,做完爱,他就走了。” 张广明说:“就这些吗?你再想想!千万不要漏掉什么!” 宋文娴的心理防线被张广明鹰隼般的目光冲垮了,宋文娴说:“他给我送钱来了——” 张广明说:“多少钱?” 宋文娴说:“2000多元。” 张广明说:“你为什么要他送钱给你?” 宋文娴说:“我没有叫他送钱给我,是他自己要给我的,他说他爱我!” 张广明冷笑了一声:“是吗?你最好说实话!” 宋文娴低下了头:“我和他说过,我父亲得了绝症——” 张广明说:“张小龙真的对你一片痴心呀!你知道他那两千多块钱是从哪里来的吗?” 宋文娴摇了摇头。 张广明说:“那是抢来的,从宝成公园外面的那个花店里抢来的!为了抢这两千多块钱,张小龙差点就杀了一个人,一个无辜的人!宋文娴,你知道吗,这就是张小龙对你的爱!这种爱太可怕了!” 宋文娴听完张广明的话,浑身瑟瑟发抖,她突然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然后把信封递给张广明,颤抖地说:“警察同志,我不知道他去抢劫,我真的不知道,我要知道,我怎么也不会收下这些钱的!我也没有让他去抢劫,他抢劫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些钱是他给我的,我一分钱都没有动,说实话,我还想还给他的!现在,我把这些钱给你们,请你还给受害者!……” 张广明接过那个信封,交给了矮个子警察说:“你点点,给她写个收条!” 然后,张广明满脸肃杀地对宋文娴说:“你知道他会躲在哪里吗?” 宋文娴慌乱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其实,我和他只是一般的朋友,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会躲到哪里,如果他来找我,我一定向你们举报……” <er h3">71 一夜之间,陈姨的头发全白了。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个烂桃子。悲伤使陈姨的脸丑陋了,脸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充满了阴影。陈姨在正午的阳光下行走,她在殡仪馆的停尸房里待了几个小时,面对张北风的尸体,陈姨流干了泪。陈姨永远不会忘记张北风临死前痛苦的表情,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陈姨的手腕,坚硬的指甲抠进了陈姨手腕的皮肉里。张北风的喉结起伏了几下,大口地呼出了几口粗气,就突兀着眼珠离开了人世,他死不瞑目呀。张北风死后,尸体就被送到了殡仪馆,陈姨一路跟过去,在殡仪馆里陪老伴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可张北风再也听不见了。 陈姨不知道儿子张小龙此时在哪里。 她也不知道抢劫胡冰心花店的那个人就是张小龙。 陈姨对张小龙是爱恨交加,她要让儿子见张北风最后一面,才能让张北风火化。 陈姨一路悲伤地走着,她往杨子楠的家一步一步走去,每走到一个电话亭,她都要给张小龙的手机打个电话,张小龙的手机一直处在关机状态,陈姨想,只要不找到张小龙,她就不会让张北风的尸体火化。她去赤板大学找过儿子,袁明告诉她,张小龙根本就不在学校里,他也好几天没有见到张小龙了,袁明没有告诉陈姨警察在抓捕张小龙的事情,张警官交代过他,在没有抓获到张小龙之前,千万不要告诉他的家人,怕张小龙的家人给他通风报信。张小龙此时在哪里,陈姨一无所知,她相信,只要他没有钱花了,一定会来找她的,陈姨等待着,痛苦地等待着! 很快就要入冬了,灿烂的阳光下,陈姨也觉得寒冷。就要进入新月小区,一阵冷风吹过来,陈姨身心都在颤栗。她想起了杨子楠,杨子楠现在怎么样了?她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如果杨子楠有个三长两短,她该负什么样的责任?陈姨心里说:“子楠,我对不起你,胡小姐,我也对不起你,我做出那样见不得人的事情,也是出于无奈呀!请你们原谅我!下辈子我再报答你们!” 陈姨打开了杨子楠的家门,听见了胡冰心说话的声音:“子楠,你别害怕,姐姐就在你身边陪着你,姐姐愿意一生一世陪着你;你会没事的,刚才李大夫说了,你比以前好多了,只要坚持针灸治疗,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希望你好起来,比如你姐姐我,还有你姐夫,还有你的侄女婷婷,还有李大夫……特别是婷婷,她多么希望你安然无恙呀,为了你,她天天晚上都做噩梦……” 陈姨听到胡冰心的话,知道杨子楠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也知道她没有醒来,这让她惶恐而又有几分窃喜,惶恐的是那枝塑料玫瑰花留在了杨子楠的卧室里,不知道会不会引起胡冰心对她的怀疑,窃喜的是杨子楠也许受到了玫瑰花的刺激,不可能很快恢复记忆。 陈姨神情紧张地走进了杨子楠的卧室。 胡冰心还在和杨子楠说话,杨子楠侧身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睛,不清楚是醒着还是在酣睡之中,失忆中的杨子楠在酣睡时是很难被吵醒的,哪怕窗外的天空中响起震耳欲聋的炸雷。 陈姨的出现让胡冰心吃了一惊:“你,你——” “胡小姐,对不起!”陈姨不敢用正眼看她,怯弱地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胡冰心心里有气,话语冰冷:“你到哪里去了?你怎么能够抛下子楠离开?甚至连一个招呼也不打!我和你讲过的,子楠身边不能没有人,你要去做什么事情,不是不可以,你至少也应该和我打个电话呀,等我来了你再走也不迟呀!我是多么地相信你,还给你加工资!” 陈姨的眼睛涌过一股热潮,可已经流不出泪来了,她抬起头无奈地说:“对不起,胡小姐,请原谅我的过错!我保证,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胡冰心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陈姨不想告诉胡冰心真相,张北风的死是她最大的痛,她不想让胡冰心知道。陈姨可怜巴巴地说:“胡小姐,我家里碰到了很大的事情,所以我急急忙忙离开了,没有来得及打电话给你,我想我马上就会回来的,没有想到没有及时赶回来,对不起,胡小姐!我没有尽到责任,你可以扣我的工资,我保证,真的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否则,你就辞了我。胡小姐,让你为难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胡冰心看着陈姨,奇怪她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花白的没有光泽的头发,红肿的眼睛,死灰的脸……胡冰心的心柔软起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呀,也许她的确遇到了很难办的事情,否则她也不会贸然离开的。况且,陈姨在杨子楠失忆以来勤勤恳恳地照顾杨子楠,也没有出什么差错,胡冰心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陈姨的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了一遍,没有发现那枝塑料玫瑰花。 此时,杨子楠还是闭着眼睛,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她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情景: 那是个夏天的晚上,她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有一个人让她到赤板市最高级的云天宾馆里去……她推开宾馆房间虚掩的门就看到了他,他正坐在沙发上打着电话,那张大床的白色枕头上放着一枝鲜艳的玫瑰花,玫瑰花使她紧张而且恐惧。 这是个干瘦的老头,他叫杨怀庆,对,他叫杨怀庆! 杨怀庆见她进来,马上挂掉了电话,站起来,朝她迎过来。 穿着白色热裤和粉红色无袖V字领t恤的她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又青春明媚,只是她的脸上有一丝阴郁。 杨怀庆满脸堆笑,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对她说:“心肝,你来了,等你老半天了呀!” 她听到“心肝”这个词就一阵恶心,这个词从这个满脸老人斑的人嘴巴里说出来,显得多么的矫情和无耻! 她皱了皱眉头,冷漠地说:“你怎么来了?” 杨怀庆拉住她的手,笑着说:“心肝,我想你呀!” ……她赤身裸体地平躺在那张大床上,手脚僵硬,多少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她鲜嫩而有弹性的肉体发出凝脂般白莹莹的光泽,杨怀庆昏花的老眼变得炬亮,干枯的手拿着那枝玫瑰花。 杨怀庆走到门边,像是检查了一下房间的门有没有关紧,生怕什么人会突然闯入。他手举着那枝鲜艳的玫瑰花,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充满了古怪而复杂的神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似乎悲伤,又似喜欢……他口里喃喃地说着:“心肝,我亲亲的心肝,你是我纯洁如玉的宝贝,世上唯一的女人……你不会背叛我,永远不会,我亲亲的心肝……” 杨怀庆像是在进行着一个神秘的仪式,整个房间里弥漫着奇怪的味道,有她的体香,有玫瑰花的香味,还有杨怀庆身上散发出来的腐朽气息……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此时,她鲜活的灵魂已经不在这个房间了,剩下的是一具早已经死去的麻木了的肉体……杨怀庆把那枝玫瑰花放在了她光洁扁平的肚子上,然后轻轻地握住了她的脚丫子,他俯下身,凑近了她的脚丫子,使劲地闻了闻,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把她秀气的脚趾含在了嘴巴里…… 杨怀庆粗重地喘息着,舌头在她的身上游动……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一个年轻男子闯了进来,他看到了不堪入目的一幕。年轻男子就是王欢,对,他叫王欢,是她的恋人。 王欢的突然闯入,让她惊呆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私处。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王欢的脸上变幻着,他抓住了杨怀庆的头发,一把把他从她的身上提了起来。面对疯狂暴怒的王欢,嘴唇上满是口水的杨怀庆说:“你看到了吧?一切你都看到了吧?她是我的心肝,我的宝贝,谁也夺不走她,她也不可能背叛我……” 王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狠狠地掐住了了杨怀庆的脖子,杨怀庆喉咙里发出了叽里咕噜的声音,他浑黄的眼珠子突兀着,像是要弹出来! 她十分清楚,如果此时不制止王欢,就要出人命了!她哀嚎了一声,用尽所有的力量朝王欢扑了过去,大喊着:“王欢,你住手!”她用手去抓王欢死死掐住杨怀庆脖子的手,王欢却毫不放松。她像只母狼般咬住了王欢的手,牙扎入了王欢的皮肉,她感觉到了咸腥的血的味道。王欢大叫了一声,放松了手,杨怀庆瘫软地倒在地上。 王欢推开了她,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了被她咬伤渗出鲜血的手腕,木然地看着她。 她朝王欢声嘶力竭地喊叫:“你给我出去,出去——” 王欢的眼睛里淌下了泪水。 这时,缓过一口气来的杨怀庆发出了阴森的叽叽的笑声:“她是我的心肝,谁也夺不走她,哪怕我死——” 王欢讷讷地对她说:“他说的是真的?” 她无言以对。 王欢又问:“他说的是真的?回答我!杨子楠,你回答我!” 她还是无言以对。 王欢低下了头,转身狂奔而去。她走过去,使劲地关上了门,背靠在门上,呜呜地痛哭起来。杨怀庆阴森地说:“是我告诉他你今天晚上要和我在一起,刚才是我给他留了门,门和你刚刚进来时那样,是虚掩的。我的心肝!谁也夺不走你……” 她终于知道,这是杨怀庆的一个阴谋,其实他早就来到赤板了,他知道她有了恋人,他恶毒地设下了一个局,等他们来钻。那枝玫瑰花在地上被踩得七零八落,破碎的花瓣是她心中滴出的血…… <er h3">72 入夜了,赤板市的灯红酒绿离张小龙十分遥远,他在这个城市里是一只丧家之犬,他不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夜晚他也不敢轻易地乱闯,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些警察在想方设法地抓捕他。张小龙躲在一个烂尾楼的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此时的他饥寒交迫。 张小龙抖抖索索地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破旧的手机,开了机。这两天,他不敢轻易地开机,他知道手机很快就没有电了。开机后,他最想看到的是宋文娴的信息,如果能够看到宋文娴发来的信息,他冒死也会赶过去和她相会的,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张小龙异常的失望,难道宋文娴把自己忘记了?难道她又和某个男人在一起?黑暗中,张小龙的牙咬得嘎嘎作响。 张小龙决定给宋文娴打个电话,可他拨了几次,手机里传出这样的声音:“您拨的用户已停机……”宋文娴的手机为什么停机?张小龙不清楚,她是不是因为要省出钱来给父亲治病,才把手机停掉的呢?张小龙自欺欺人地想,文娴,我要帮助你渡过难关!可又有谁帮他渡过难关呢?现在,他最需要的是一口饭吃和一丝可怜的关怀! 张小龙想起了母亲,他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冰冷的尸体还在殡仪馆的停尸房里。他不敢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让他感觉到了心痛,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让他心痛,一个是母亲,另外一个是宋文娴。母亲如果知道他抢劫后会怎么样?他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一定会痛不欲生。 张小龙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听到了警车的声音隐隐地传过来。 张小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黑暗中,他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浑身寒冷无比,牙关打颤!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就是朝这个烂尾楼开过来的,张小龙想,自己的末日是不是要来临了呢?他想逃,可是又不知道往哪里逃。他蜷缩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第十三章 林子里飘起了女人阴冷的歌声 这个暴风雨之夜,方达明不知道要往何处去,从内心深处,自己不愿意伤害梅若虹,最后还是把她给伤害了,赌瘾就像是毒瘾一样,他没有办法戒掉……他也没有办法不爱梅若虹,可是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女人,尽管那个女人不会像梅若虹一样死心塌地地爱他,那个女人却在他最危难的时候帮助了他,要不是那个女人给他提供资金,他的西岸酒吧早就被人当作赌债收走了……梅若虹的回来,让他头上时刻都顶着雷,他不敢让那个女人知道梅若虹的事情,甚至把梅若虹安排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住,在这个深夜,梅若虹又来到了他家里。不知道为什么,说了几句,他们就吵了起来,接着就是梅若虹的大哭……对于赌,他现在已经很节制了,很长时间才去过一次赌瘾,而且赌得也很小……现在,这两个女人让他头痛,他不能够让那个女人发现梅若虹的存在,梅若虹还要和他吵架,要在他面前痛不欲生地哭着,哭得他烦透了…… 胡冰心心里说:“我能够放得下心吗?” 老光笑笑,小眼珠子滑溜溜地转了转:“什么问题?你尽管问,我们谁跟谁呀!对不对?” 宋文娴现在的位置就是当时和张小龙一起来西岸酒吧坐的地方,她瞥了一眼落地玻璃窗外缓缓流淌的大河和对岸的灯火,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张小龙会在哪里?他有没有被警察抓住?”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想起张小龙,不是因为触景生情,也不是同情张小龙,她担心的是张小龙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西岸酒吧里。自从警察来找过她后,因为害怕张小龙再来找她,宋文娴就搬出了七夕街的出租屋,还把手机停掉了。她和张小龙只是玩了一个游戏,可怕的游戏。 默默似乎早就有所预谋,把宋文娴安排坐在了老光的身边。老光谈自己的创作经历和体会的时候,坐在宋文娴另一边的一个诗评家总是找话题和宋文娴说话,大部分到场的男性同胞的目光都坚定不移地聚焦在宋文娴的身上,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细声谈论着什么,老光精心准备的发言变成了话外音,弄得老光没有了情绪。 方达明开着车冲了出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梅若虹会朝他的车扑过来,被他撞死在车前。方达明抱着梅若虹的尸体痛哭流涕:“若虹,你怎么能够这样离开我,若虹……” 方达明的车开走后,环卫工人胡安全才推着手推车来到了七夕街上,他喃喃地说着:“好冷哟,好冷……”胡安全扫着马路,他扫到刚才方达明停车的地方时,停了下来。胡安全看到地上有一朵玫瑰花。他捡起了那朵鲜艳的玫瑰花,放在鼻子下做了个深呼吸,说:“妈的,好香呀!”玫瑰花在他手中突然流下了大股大股的鲜血般的液体,那液体流到了胡安全的手上,黏黏的,有些温热…… 张小龙不单是条丧家之犬,还是一只惊弓之鸟。听到警车发出来的尖锐的警笛声,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瞳仁里散发出恐惧的色泽。自从这个晚上听到那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的警车的声音,他就蛰伏在烂尾楼里的那个阴暗角落里,一直没有挪窝。 Back ro t. 胡冰心脸上也浮起了一丝笑意:“没有什么事情,我现在要回家去一趟,你多留点心,子楠她现在没有什么问题。” 胡冰心走出新月小区的大门时,门口收发室的保安阿狗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她还听到了阿狗的呼噜声,胡冰心担心着会不会在阿狗睡觉的时候有人溜进小区,然后进入杨子楠的房间。胡冰心真想叫醒阿狗,但是她没有那么做。胡冰心来到街上,街上空无一人,冷风飕飕的,胡冰心的内心落寞而又焦虑。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一辆出租车,却看到一辆银灰色的马自达轿车慢慢地开过来了。 宋文娴说:“那我说了,你可别笑话我呀!” 老光摇了摇头:“我没有听到什么老歌呀,酒吧里的现在响着的是钢琴曲。” 至于那些与会者说了些什么,老光充耳不闻,连最后正反两派争吵起来,他也无暇顾及,反派发飙的原因正是因为老光独占了花魁。一场准备得像模像样的诗歌研讨会最后变成了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的闹剧……研讨会安排了晚宴,晚宴进行了不到一半,老光就带着宋文娴先溜掉了。他们是一前一后走的,在饭店门口集中在一起,然后打了个出租车,朝西岸酒吧赶去,酒宴上那些喜欢借酒撒疯的诗人们会闹出什么笑话来,老光根本就不管那么多了。老光和宋文娴溜走后,默默就笑着对大家说:“老光怎么也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本来说好今晚不醉不归的。”大家一阵哄笑。 梅若虹看到了那只小白狗。 方达明继续在坑里一锹一锹地挖着土,挖到两米深的时候,铁锹接触到了软乎乎的东西,坑里也开始渗出水,这也许是离大河太近的原因。 这天下午,老光的诗歌研讨会如期进行。宋文娴参加了老光的诗歌研讨会。她打扮得像个淑女一样出现在这群诗人当中的时候,引起了一阵骚动,当主持人默默把她明星般介绍给大家时,全场响起了这次诗歌研讨会最热烈的掌声,风头盖过了主角老光。掌声持续了三分多钟,最后在默默的干预下,掌声才在一片欢天喜地的笑声中疏落下来。 老光笑笑:“想过,可是和谁结呢?茫茫人海中,哪个是可以一生相依的人?” 梅若虹眼睛里透出一种哀绵,她走过去,抱起了这只小白狗。小白狗温顺地躲在她的怀里,像是找到了一个良好的归宿,它不知道梅若虹此时的心境,其实它和这个抱着它的女人是同病相怜!梅若虹抱着小白狗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看着方达明的车灯亮了,她不知道方达明有没有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她无法离开的男人要去哪里。 常婷婷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 老光说:“怎么啦?文娴——” 疼痛在他的内心深处! …… 胡冰心离开后,陈姨的脸色阴沉下来。 老光的脸严肃起来,小眼珠子瞪着宋文娴脸说:“这重要吗?这重要吗?认识多久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有没有心和心的感应,你知道吗,心和心的感应!这才是最重要的。文娴,实话告诉你吧,我看到你第一眼时就有了一种触电的感觉,感觉我们相识已经很久很久了,你就是许多日子以来和我在梦中神交的那个女子……” …… “谁——”方达明低吼了一声。 老光没有马上回答宋文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宋文娴放在桌上的手,宋文娴的手有些凉,老光轻轻地捏了捏。宋文娴没有把手抽回来,任他握着捏着,脸上羞涩地微笑着,很娇柔的模样。 宋文娴压低了声音,把嘴巴凑到老光面前:“我想问你的是,你不结婚,会想女人吗?如果想了,你怎么解决呢?” 宋文娴好像被感动了,她的手反过来握住了老光的手,紧紧地握着:“老光老师,我想我能够理解你!” 老光第一眼看到宋文娴的时候,心活动了一下,这个女人和杨子楠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美女,但在来参加诗歌研讨会的几个女诗人中,她可以称为绝色美女,加上她颇有素养的一颦一笑,的确令人心动,况且她还有青年女油画家的头衔,使她的头顶罩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老光尽管对她心动了一下,但开始时并没有对她产生什么非分之想,随着事态的发展,老光就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她的主意。 老光和宋文娴轻声细语地谈着,方达明坐在那个角落里抽着烟,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去赌博了,如果他能够戒赌,也许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无所适从,心情焦虑。方达明表面上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吐了一口烟雾,心里其实十分厌恶那个光头,说不出任何理由的厌恶!他不明白那个姑娘怎么会和这个光头混在一起,她原来的那个男生到哪里去了?看到那个光头和那个女郎亲密的样子,方达明就会想起他生命中的那两个女人,他和她们也经历过这样的情景,可现在,一切物是人非,方达明的内心烦躁不安痛苦万分。方达明的牙咬在了自己的舌头上,不一会儿,他品尝到了咸腥的血的味道,他心里说:“若虹,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方达明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朝门外走去。他今天晚上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老光的小眼珠子转了转:“文娴,你真好——” 那是多么让人怀念的日子呀,因为异地相恋,梅若虹隔一段时间就来到赤板和方达明相聚,方达明也会隔一段日子去梅若虹所在的那个小城里和她幽会。小城里有一条小巷,小巷里有一家简陋的小吃店,每天很晚才关门。那家小吃店里的小吃很有味道,梅若虹带方达明去了一次,他就迷上那地方了。其实,方达明迷上的是那个小店里放的背景音乐。那个小吃店每天开门营业就开始重复播放那首叫《卡萨布兰卡》的老英文歌……一个深夜,梅若虹和方达明坐在那个小吃店里吃夜宵时,方达明突然说:“这个小店里怎么老是放这首歌呢?是这首歌让这个小吃店有了一种特别的情味……” 老光呷了一口啤酒说:“暂时是这样的。” 宋文娴柔声说:“可是我们刚刚认识呀,还没有超过十个小时呢。” 宋文娴说:“难道你没有听到吗?” 袁明也许就是他的一根救命稻草。 宋文娴吃惊地说:“怎么可能呢,我分明听到一个女声在唱那支老歌,唱得还很动情,现在还在唱呢!” 张小龙又说:“袁明,我是张小龙呀,你说话呀——” 宋文娴说:“《卡萨布兰卡》。” 胡冰心没有理会那辆银灰色的马自达轿车,她决定往前面走一段,到了更大一点的街上,打车更加容易些。胡冰心在人行道上往前行走时,银灰色的马自达轿车缓缓地开了过去,车窗玻璃也缓缓地降落,一双血红的眼睛透过车窗落到了胡冰心的侧面上。车超过了胡冰心,在她的前面停了下来。胡冰心心里一沉,这车上的人是谁?他是不是想图谋不轨?她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什么人也没有。胡冰心想到女儿,心一横,不管那么多了,鼓起勇气就往前走。胡冰心走到银灰色的马自达轿车旁边的时候,车门开了,车上快速地冲下一个人,那个人朝她叫了声:“子楠——” 常代远猛地清醒过来,感觉自己将要窒息,他想从床上爬起来,可身体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捆绑住了,动弹不得,胸口被某种东西沉重地压迫着,这是他将要窒息的根源! 他从悲痛中清醒过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暴风雨中的七夕街上除了他之外,一个活人也没有。方达明咬着牙,眼睛里发出绿光,他把梅若虹的尸体放在了车后面放杂物的车厢里……他回到了现场,捡起了那双粉红色的塑料拖鞋,地上的鲜血被暴雨冲刷着,和水流汇在一起四处横流,他还看到一片沾满梅若虹鲜血的枯叶也在水中漂浮,雨水不停地打在它的上面…… 宋文娴有些陶醉地说:“老光老师,你一定听错了,我以前听到的《卡萨布兰卡》都是男声唱的,没有想到女声唱也这么好听,如此的让人动情。” 张小龙流下了滚烫的热泪,毁了,一切都毁了!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张小龙疯狂地抓住自己的头发,使劲地撕扯着,抓下了一大把头发,也没有感觉到疼痛。 宋文娴说:“你没有想过结婚?” 他希望杨子楠的病赶紧地好起来,这样或者会对他的生活有所好转,杨子楠已经改变了他们一家平静幸福的生活,现在这样的生活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否则,他会崩溃。 那只小白狗孤独地躲在梧桐树下,看着眼前的一切。 拨通了袁明的手机,他听到手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袁明一定不在宿舍里,也许在外面吃夜宵呢。张小龙说:“喂,喂——袁明,我是张小龙,你听到了吗?” 宋文娴恢复了淑女的样子,轻声道:“老光老师,你别急呀,我怎么会笑话你呢,你说得太感人了,诗人就是不一样,我崇拜你!老光老师,我是想我自己要问你的问题太好笑了,在你面前,我真的是十分浅薄,竟然会想如此好笑的问题来问你。” 手机里还是传来嘈杂的声音,没有人回答他。 张小龙想到了袁明,袁明会不会帮助自己呢?尽管他在很多时候摆出有钱人的臭架子,甚至瞧不起自己,可他对自己应该说还算不错的,不像对其他的同学那样小气刻薄。 “儿子,归来!儿子,归来——” 宋文娴说:“我听到了一首老歌,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一首老歌。” 老光说:“我不笑话你。” 在这个时候,他想到了死,如果现在这样死去,那么女儿怎么办?常代远大汗淋漓,浑身都湿透了,死亡的潮水奔涌而来,要将他淹没,是那么的让他猝不及防。 方达明一眼瞥到了那只小白狗,突然动了动恻隐之心,但他还是没有管它,在一种极度灰暗的情绪中向停在不远处街边自己的车走过去。他不知道梅若虹身上穿着那件红色的吊带裙,脚上蹬着那双粉红色的塑料拖鞋,也下了楼。在他走向车时,梅若虹来到了街边,倾盆而下的暴雨也把她浇透了。 宋文娴微笑着说:“不晚,你不是说过,你第一眼见到我就觉得我们相识很久很久了吗?” 七夕街上空空荡荡,那个经常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扫马路的环卫工人也不见了踪影。 常代远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打开过的红酒,往一个高脚玻璃杯里倒上了半杯红酒。常代远平常很少沾酒,今天晚上却莫名其妙地想喝上一杯。常代远忘记这瓶红酒打开多久了,常代远摇了摇杯子里的红酒,把杯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味道淡了许多。常代远一口喝掉了杯子里的红酒,咂吧了几下嘴,放下杯子,关掉客厅里的灯,进入了卧室。他希望婷婷晚上不要再做噩梦,不要惊声尖叫,也希望自己能够好好睡一觉,明天工作有良好的精神。 不可能!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张小龙心里说。张小龙根本就不知道父亲死了,他要是知道父亲死了,此时他会怎么想呢? cafe 方达明把绳子的另一头扔到了坑的上面,爬出了那个坑。他把绳子绑在一棵树上,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要把那白布裹着的长条东西拉上来,那东西异常的沉重,方达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上来,那东西已经被坑里渗出的水湿透了。 <er h3">75 方达明走到停车的地方,从车后面取出一个皮箱,提着皮箱回到了尸体的跟前。他打开了皮箱,取出一块油布铺在了地上,然后把尸体弄到了油布上。紧接着,方达明从箱子里取出了一瓶酒精和棉球,他趴在尸体上,从头到脚给她擦拭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包括微微腐烂的眼窝和嘴唇……擦完尸体后,他往尸体上抹上了一层油脂,然后洒上香水……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方达明不停地说着温情脉脉的话,神情十分的专注,像是在做一件这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事情……方达明从皮箱里取出了一匹白色的丝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尸体重新裹起来……做完这一切,他把被白色丝绸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扛起来,走到车前,把尸体放进了车的后厢,接着,从副驾驶的位置上取出一大束鲜艳的玫瑰花放在了尸体上。然后,他回到现场,把留在现场的那些东西全部扔进了那个坑里,重新把坑埋了起来。最后,他来到大河边,把那把铁锹扔进了呜咽着的滚滚流淌的河水之中…… 这就是父亲在这个深夜里苍凉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声,张小龙的呼吸急促起来,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企图看清这个混沌的世界和父亲模糊的脸…… 常代远十分疲惫,女儿好不容易睡着了,他把大灯关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开着,调到最低的亮度,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女儿的房门。来到客厅里,常代远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呀!” …… 胡冰心被他的电话吵醒,心里十分不快:“常代远,你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快凌晨三点了呀,你是不是太闲了!打什么电话,我又没有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香水味和那奇怪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在柳树林子里弥漫。 下午,就杨子楠的情况,常代远打电话问过李天珍大夫,李天珍说,比较刚刚开始的时候,杨子楠的病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那个晚上,陈姨贸然离开后,杨子楠独自地走向她出事的地方,就是最好的证明……李天珍还告诉他,今天上午去给杨子楠做针灸治疗,发现杨子楠所有的反应都不一样了,接近正常人的反应……李天珍相信,杨子楠很快就会恢复记忆,也许就在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后天……但是,李天珍不能确定具体的时间。 宋文娴轻轻地哼起了《卡萨布兰卡》: 声音仿佛十分遥远,他分不清声音来自哪个方向,却可以分辨出那是一个男人苍凉的呼喊……刮起了冷风,呼喊声在风中飘荡,而且越来越清晰,张小龙悚然,他发现是父亲张北风的呼喊声。他怎么会来到这片荒凉的烂尾楼区?父亲自从中风留下后遗症后,行动就不便了,很少出门,他怎么会在这个夜晚出来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一阵风吹过,常代远浑身松绑般轻松起来,胸口沉重的石头仿佛也被那阵风吹掉了,但他的心无法轻松,他已经听不到女儿的尖叫声了,女儿的安危牵动着他快要崩溃的神经。他一跃而起,顾不了那么多了,开门冲向女儿的小房间。 方达明累坏了,浑身紧绷而又酸痛,像被掏空一样。他颓然坐在地上,借着朦胧的天光,凄迷地看着从坑里掏上来的东西。他颤抖地点燃了一支香烟,大口大口地吸起来,烟头在柳树林子里一明一灭,鬼火一般。一阵风刮过来,柳树林子里发出哗哗声,哗哗的声音中像是夹杂着脚步声。方达明站起来警觉地环顾四周,有谁会在这个深夜到这个地方来? 常代远听到了女儿常婷婷声嘶力竭的尖叫。 胡冰心放下电话后,两眼直直的,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了。回不回去呢?要不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常代远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这可怎么办?她要是现在离开杨子楠的家,杨子楠要是突然自己跑出去,有个三长两短又该如何?陈姨虽说回来了,可胡冰心对她已经有了些不信任,这也是胡冰心坚持留在杨子楠家的原因。 “儿子,归来!儿子,归来——” 老光叹了口气:“谢谢,谢谢你!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理解我的人,我不知道现在认识你晚不晚,上帝为什么不早点把你送到我面前来。” 常代远痛苦地挣扎着,想喊也喊不出来。 宋文娴听了他一本正经的话后,咧开嘴笑出了声,这是她自从下午到现在第一次笑出声,随即,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用手捂住了嘴。 街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基本上已经落光了,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像是无奈地高举着弯曲的手,还有一两片坚韧地挂在枝丫间的叶子也在暮秋的霜风中瑟瑟发抖,无言地诉说着生命的悲凉。 常代远脑袋“嗡”的一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婷婷,你说什么?” 女儿木然地坐在床上,隔一会儿就抽搐一下。常代远抱住了女儿,焦急地问:“婷婷,你没事吧?爸爸在这里,你不要怕,不要怕!”常代远边说边抚摸着女儿,女儿的精神一定还处在惊恐的状态下,他要安抚女儿受惊的心灵。 老光无比的受用,还听到了这次诗歌研讨会中他认为最好的赞美之词:“老光老师,我几乎珍藏着你发表的每一首诗歌,我一直有个愿望,把你的每一首诗都配上一幅油画,让我的油画和你的诗歌一起流传下去……” 常代远抚摸她的时候,常婷婷突然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小姨死了,妈妈也死了——” 常代远说:“婷婷,你是在做梦,你小姨没有死,你妈妈也没有死,你妈妈现在在小姨家陪小姨呢,她这样做是为了让小姨的病尽快好起来。” 常婷婷面无表情,沙哑地说:“小姨死了,妈妈也死了——” Oill a kiss in Casablanca I t you fell inlove ching Casablanca 方达明开着车,朝凤新街方向疾驰而去。 I love you more and moreeacime goes by 张小龙又仔细辨认了一下那渐渐清晰起来的呼喊声,没错,就是父亲张北风的声音。 方达明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就在这时,柳树林子里飘起了女人阴冷的歌声: 方达明长叹了一口气说:“若虹,我不是故意要撞死你的,若虹,那是一场意外呀……” 方达明边挖边颤抖着说:“若虹,我知道你在这里待腻了,我把你挖出来,带你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亲爱的,你要是能够复活,我愿意去死!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会再企求你原谅我,我会和你在一起,和你说话,和你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你不会再独自寂寞了!你不是说爱我,离不开我吗?我明白,若虹!尽管我有生以来真正爱过两个女人,但是真正爱我的,只有你一个人!若虹,你冷吗?你很快就不会冷了,很快……” 老光发完言后,他就开始报复与会者,对那些装模作样地对他的诗歌和人生评头品足的诗人和诗评家们不屑一顾了。他反而开始和宋文娴交头接耳地交谈起来。宋文娴的声音柔软而有弹性,舒舒服服地按摩着老光的耳朵,而且,宋文娴竟然说她崇拜老光,还在他耳边轻柔地背诵了一首他很久以前的诗歌: 方达明闻到了这奇怪的臭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香水,拧开盖子,往坑里洒去。他喘着气说:“若虹,这是你最喜欢用的古龙香水,你闻到了吗?我还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的玫瑰花,放在车上,一会儿你就会和它们在一起了……” <er h3">76 Making magic in t 还有那只眼睛里透出绿光的小白狗呢? 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感正面袭击了常代远,他听到有人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抽泣…… 老光使劲掐了一下大腿,发现自己还有疼痛感,而且现在听到的还是钢琴曲,只不过切换成另外一支曲子了。 <er top">73 老光喜欢西岸酒吧没有理由,就像他喜欢写诗没有理由一样。所以,当宋文娴在西岸酒吧昏暗的灯光下轻声问他这个问题时,他耸了耸肩故作俏皮状说:“无可奉告!” I fell inlove ching Casablanca, 宋文娴拢了拢头发,羞涩一笑:“是呀,要找个可以和自己一生相依的人太难了,我要是找不到生命的另外一半,我就独身一辈子。对了,老光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方达明在这个夏日的暴风雨之夜,最后一次和梅若虹大吵了一架,摔门而去。 老光的眼珠子又滑溜溜转了转:“你笑话我?告诉你,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从来不骗人的!” Making love on t summer's night 常代远听了她这话,话就像一阵连珠炮向她袭来:“胡冰心,你活着就好,在你心目中,我和婷婷都是闲得发慌的人,我给你打电话是我得了神经病!告诉你吧,婷婷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比你的宝贝妹妹还要不好!我希望你尽快回来一趟,否则婷婷出了什么问题,你要负主要责任!你回不回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不和你多说了!” 常婷婷的身体还是隔会儿就抽搐一下。 方达明有些兴奋:“若虹,你呼吸到清新的空气了吗?我说过的,我会让你重新呼吸清新的空气的,这样你就不会死去,不会……你等等,你等等,我要除去你身上的尘垢,我要让你像刚刚出浴那样美丽动人……” 方达明开着车缓缓地进入了七夕街。 对方把手机挂断了,张小龙听到了一阵忙音。他又拨了一次袁明的手机号码,袁明的手机已经关机了。张小龙大口地呼吸着,袁明为什么不接自己的电话?难道自己是瘟疫?他深爱的女人宋文娴的手机停机,他认为和自己最要好的同学袁明又不接电话,张小龙陷入了绝望的境地。他想,是不是全学校都知道了他抢劫杀人的事情? 常婷婷冷冷地说:“我不是做梦,我真的看到小姨死了,妈妈也死了。我知道你要回屋去睡觉了,你为什么不像妈妈在家那样陪我睡觉?你走后,那个很高的瘦老头就把我带走了。我和老头出去的时候,爸爸你在喝酒,我看到了爸爸,爸爸好像没有看到我们。我想叫爸爸一声,可是我叫不出来。老头把我带到了一个很黑的地方,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听到了妈妈的叫声……我大声说:‘我要妈妈!’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的眼睛像是被一双手蒙住了,我听到老头在我耳边说:‘你不要看,你不要看!’一定是老头把我的眼睛给蒙住了,像我幼儿园的小朋友小丽那样从我背后用双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大声说:‘臭老头,你不是说带我来找妈妈吗?怎么不让我看妈妈呢?怎么这样黑呀?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小姨和妈妈的叫声停了下来,我听到老头在我耳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我就看到了蜡烛的亮光。我站在一个四周黑乎乎的地方,好像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我看到妈妈躺在地上,她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叔叔。妈妈的身上全是血,血流了一地。我听见老头在说:‘你妈妈死了,年纪轻轻就死了,可怜的孩子!’我大声地叫着妈妈,我扑在妈妈身上大叫着:‘妈妈,你不要死,不要扔下婷婷,不要扔下爸爸,不要像小姨一样死掉,不要——’可是,没有人听见我的哭喊,那个陌生的叔叔根本就不管我,他冷冷地笑着……最后,老头把我从妈妈的身上拉了起来,他说他要带我回家。我不想回家,我要和妈妈在一起,我要和小姨在一起……爸爸,妈妈真的死了……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爸爸也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妈妈真的死了,死了……” 《卡萨布兰卡》的歌声让方达明浑身哆嗦了一下,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眼睛里发出绿光。他继续干着他的事情,嘴巴里说着:“若虹,你别唱了,你的歌声我听到了,听到了……”方达明的眼前出现了一具褐色的裸体女尸,这具有些局部腐烂的女尸散发出一股玫瑰花的香味。 夜越来越深,城市也越来越沉寂。烂尾楼里风吹过后灰尘落地的声音似乎也变得很响,每一个细微的响动都会让张小龙如临大敌,这个城市已经不是他的安居之所,张小龙的脑海里无数次出现这两个子:逃亡!他该往哪里逃呢?他又如何能够逃得掉呢?从小到大,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小学到中学,从中学到大学,他一直没有离开过赤板市,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充满了浓重的陌生的迷雾……他如果要逃,该从哪里逃出这个城市呢?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警察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况且,他现在身无分文……张小龙饥寒交迫,许多许多问题让他的头都要爆炸了! 一个黑色的影子来到了常代远卧室的门口,推开了门,悄无声息地飘了进去。卧室里响起了常代远的呼噜声。黑影立在常代远的床前,卧室里的空气渐渐地沉闷起来,越来越稀薄。 宋文娴突然竖起了耳朵,警觉地睁大了眼睛,一副十分诧异的样子。 老光摸了摸光溜溜的头:“究竟是什么老歌呢?” 梅若虹在暴风雨中凄凉地唱起了那首叫做《卡萨布兰卡》的英文歌,方达明会听到她唱的这首歌吗?暴风雨巨大的声音无情地淹没了她的歌声!梅若虹是因为方达明喜欢这首歌才唱的,她希望他听到,希望他记起最初他们相爱时的那些日子。 常代远胸口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呼吸异常的困难。沉睡中,他下意识地用手拨拉了一下胸前,似乎要把那块压在他胸口的沉重的石头拨拉掉,可常代远的呼吸却越来越困难…… 常代远的太阳穴痛得厉害,心也刀扎般痛,他知道,女儿常婷婷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就是一把锋利的刀子! 方达明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一幕: ……暴雨,雷鸣电闪! 宋文娴说:“老光老师,听说你一个人生活?” 老光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说:“奇怪了,我真的没有听见呀,我听到的是钢琴曲。” 他来到了七夕街上,就听不见为爱而凄惨的哭声了。 暴雨浇透了方达明。他被巨大的风雨雷电的声音包裹着,无法挣脱,他突然想,人是不是一生下来就没有了自由,就会被一切一切的东西包裹起来?什么亲情,什么爱情,什么工作,什么金钱,什么欲望,什么物质……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的繁琐,控制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心!方达明在暴风雨中吼叫道:“雷呀,你把我劈死吧,我活得毫无意义!” 方达明停了下来,把铁锹扔到了坑外。他从裤兜里拿出小手电,往那软乎乎的东西上照过去。那是一具用白布层层包裹着的长条东西,白布的表面已经变成了泥土的颜色。水渐渐地越渗越多,很快就要把那白布包裹的长条东西淹没。方达明用一根很粗的尼龙绳绑住了那东西,口里说着:“我带你走,带你离开这个地方,我不希望你在这个世界上成为孤魂野鬼……” 花店被抢;女儿变得神经兮兮的,老是做噩梦;老婆成天不着家……这一切都是在杨子楠出事后发生的,常代远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变得更糟。 车里的音响发出嗞嗞的声音,有什么金属物尖锐地划过他的骨头……女人的歌声又响了起来: 老光用另外一只手的手背揉了揉眼睛说:“你提的问题很深刻,很深刻,切入了人性的深处!你是画家,你应该理解我的话。文娴,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想女人,每天晚上都想,我不知道怎么解决,那个时候,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最无助的人……” 是的,是玫瑰花的香味! 梅若虹想起遥远小城的那个小吃店,脸上露出了微笑…… 一只白色的小狗躲在一棵梧桐树下瑟瑟发抖,它呜咽着,眼睛里发出绿光。 老光说:“什么老歌?” 胡冰心还没有回家,看来今天晚上又不一定回来了,现在他只要问她为什么不回家,或者为什么那么晚才回家,胡冰心就会莫名其妙地朝他发火,胡冰心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这让常代远十分头痛!有时,他竟然会产生带着女儿离开胡冰心的念头!这个念头让他很吃惊,也很无奈。常代远需要的是正常的生活,这些日子来,他烦透了! 常代远真的要崩溃了!胡冰心和杨子楠现在究竟怎么样?他一无所知!女儿的话无论是真是假,都让他的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大河的流水呜咽着,像个怪兽在叫。 没有人回答他,风很快地停止下来,柳树林里又恢复了平静。方达明把烟头扔进了那个坑里,烟头落在水里,滋的一声熄灭了。方达明把裹住那东西湿漉漉的被泥巴污染了的白布一层一层地解开。他自言自语地说:“若虹,你一定憋坏了吧,我让你透透气,这里的空气很新鲜的,没有污染,没有杂质,你一定会很舒服的。若虹……” 星斗满天。市郊公路38公里拐弯处。公路旁边河湾上的那片柳树林里响起了挖地的声音。这个星斗满天的晚上,柳树林子里一片迷蒙,林子里的夜鸟都像被催眠了似的,没有一点动静,挖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响动特别大,也没有惊醒那些夜鸟,喜欢在夜晚出没的猫头鹰也无影无踪,无从循迹。 胡冰心记得自己告诉过常代远,这个晚上不回家,而且还交代过他要好好照顾女儿,千万不要离开她的,怎么就出问题了呢?胡冰心刚刚接通电话,常代远就说:“冰心,你好吗?” 张小龙的怀疑没有错,宋文娴的确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方达明挖出了一个坑,一种奇怪的臭味从潮湿的泥土中散发出来,在小树林里随风飘荡。 胡冰心考虑来考虑去,最后还是女儿在她的心里占了上风,她决定回家去看看,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再赶回来。胡冰心走进了杨子楠的卧室,看着熟睡中的妹妹,心里涌过一阵酸楚:可怜的妹妹! 胡冰心检查了一遍杨子楠房间里的窗门,然后走了出去,来到了陈姨小房间的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推门进去。陈姨没有睡,坐在床上,手中拿着张北风的照片,痴痴地看着。陈姨见胡冰心进来,赶紧把照片塞进了被子里,强作笑脸说:“胡小姐,有事吗?” 方达明的车停在了路边。 陈姨说:“胡小姐,你去吧,这里你放心!这个时候回家,你可要当心点呀!” 方达明在柳树林子里的那块小空地上,用铁锹挖着土。他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呼吸声从他嘴巴里发出,又似乎是从另外一个人的嘴巴里发出的,方达明知道在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也希望她发出粗重的呼吸。方达明挥汗如雨,其实这个夜晚特别的冷,天在降着霜。 老光喝了口啤酒,鼻子尖闪动着油亮的光:“哈哈,什么好笑的问题呀?快说吧,别再绕弯子了!” 张小龙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有人呼喊的声音。 第十四章 裸尸在烛光中泛出一种暗红 <er top">78 一个年过半百的瘦高个男人牵着一个六岁小女孩的手,在小城的街上走着,瘦高个男人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小女孩则一脸茫然。 迎面而来的人都用怪异的目光审视着他们,他们走过去后,有人就在他们身后窃窃私语。走着走着,迎面走来的一个老头停在了他们的面前,吃惊地对瘦高个男人说:“杨怀庆科长,你出来了呀!” 杨怀庆尴尬一笑:“出来了,牢饭总不能吃一辈子吧!” 老头说:“是呀,是呀,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好好过日子吧!” 杨怀庆说:“当然要好好过日子,总不能等死吧!” 老头的目光落在了小女孩脸上:“哟,这个俊俏的小姑娘是谁呀?” 杨怀庆笑了笑说:“是我女儿呀!” 老头异常吃惊:“女儿?难道你在监狱里结婚生的?你前妻举报你贪污公款和你离婚时,你们可没有孩子的呀!” 杨怀庆笑着对他说:“我没有再结婚,以后也不会再和哪个女人结婚了,可我有女儿,我会和我的女儿生活一辈子!” 小城的天空好蓝,有鸽子飞过,留下一串嘹亮的鸽哨。 …… 在一个破旧的房子里,杨怀庆烧了一大木盆的热水,给小女孩洗澡。 杨怀庆粗糙的手在小女孩身体上游动时,小女孩感觉到了疼痛,她说:“你能不能轻一点,我疼——” 杨怀庆笑着说:“我的心肝,对不起,弄疼你了,我轻点,轻点!” 那个破旧的屋子四处漏风,杨怀庆给她擦干身子后,她就感觉到了寒冷。 杨怀庆见她发抖,边给她穿衣服边说:“孩子,你放心,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没有人可以打垮我,你要记住,我是当过县供销科长的人,我还有很多关系,我要自己做生意,为你创造财富,你一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 小女孩扑闪着眼睛说:“你不是吹牛吧?外面的人都说你是劳改犯!” 杨怀庆没有恼怒,还是笑着说:“我是劳改犯,这没有问题,可我这个劳改犯要过得比任何人都要好!对了,谁都可以说我是劳改犯,你不行,因为我是你爸爸,你是我的女儿,我的心肝!” 小女孩冷冷地说:“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早就死了!我也不是你的女儿,我爸爸从来没有像你一样老是偷偷亲我的嘴!” 杨怀庆又笑了:“好,我不是你爸爸,这没有关系,可你还是我的心肝!” 小女孩疑惑地看着他,满脸凄清。 …… 搬进新居的那个晚上,杨怀庆喝了许多酒,他是发财了,几年里在山里开了十多个小煤窑,现在小城里的人都叫他杨老板。 新居里最大的那个房间给了她住,房间里安放着一张舒适的大床……房间装修得十分豪华,按杨怀庆的话说,是按三星级的宾馆设计的,其实那时小城里最好的宾馆也就相当于二星级的。 十二岁的她第一次住上这样好的房间,有点兴奋,有点恍惚,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养父真的赚了很多钱,而这个豪华的房间是属于自己的。 她在房间里的卫生间里反锁上门洗上淋浴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脸,她再不用担心杨怀庆给自己洗澡了,再不会让他摸来摸去了。她还想,自己也不再会和杨怀庆一起躺在一张床上睡觉了,她不喜欢闻到他香港脚的奇臭,从和他在一起的那天开始,就不喜欢,甚至厌恶! 她洗完澡,哼着歌躺在大床上看电视时,突然想起了姐姐,如果姐姐和她在一起,该有多好呀!可姐姐究竟在何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一无所知。想起姐姐,她流下了泪水,洗澡时产生的喜悦荡然无存……夜深了,她躺在大床上沉睡,眼角有条泪痕。 她在迷蒙之中感觉到浑身痒痒的,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身上爬。她还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花香,又像是……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一个人趴在自己的身上,正用舌头舔她的胸脯,她浑身光溜溜的裸露在灯光下,睡衣被扔在了一边。她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朵玫瑰花,香艳的玫瑰花。 她心里一阵恶心,猛地坐了起来,推开了杨怀庆!她一把抓过睡衣遮住了自己的身体,大声说:“杨怀庆,你出去!出去——” 杨怀庆笑着说:“我的心肝,你醒了呀!好,好,我出去,出去!” 她呜呜地哭了,跑到卫生间里,打开了淋浴的开关,让滚烫的热水冲刷着自己稚嫩的身体,可她怎么也洗不干净,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肮脏的,这一辈子也洗不干净了。 …… 她考上大学离开小城前往赤板的头天晚上,自闭的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一起狂欢,而是在家里和杨怀庆共进晚餐。 杨怀庆已经老了,连牙也掉了几颗,脸上的老人斑也出现了许多。 整个吃饭的过程显得无比的漫长,她始终一言不发,杨怀庆也就说了这么几句话:“你长大了,真正地长大了,我很高兴,你考上大学了,我更高兴!我也没有几年活头了,我赚下的钱都是你的,我不会食言,我死了也带不走,你永远都是我的心肝!” 吃完饭后,她走进了卫生间,开始洗澡,洗完澡后,她含着泪赤身裸体地躺在那张大床上,等待着什么。 杨怀庆推开了门,她知道他会来的!一定会来的!他要是不来该有多好呀,可他还是来了! 杨怀庆手中拿着一朵玫瑰花,缓缓地朝她走过来,他口里喃喃地说:“我的心肝,我的心肝!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也一样,一切都是我的——” 他来到了床边,把玫瑰花放在了她的肚皮上,然后俯下身,抓住了她的脚,把嘴巴凑了上去,含住了她葱白般鲜嫩的脚指头……他沉重地喘息着,用苍老而僵硬的舌头在她青春的肌肤上爬行……她闭着眼睛,泪水积满了眼窝,她不知不觉被这个魔鬼控制了那么多年,她一直忍受着,希望有一天像小鸟一样远走高飞,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她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受杨怀庆的凌辱了! 杨怀庆是她一生的噩梦! …… 杨子楠浑身被汗水湿透了,她睁开眼,看见陈姨站在她的床边,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窗帘上透进来。她听到陈姨说:“子楠,你怎么啦?出了这么多的汗呀,让我给你擦擦……” 杨子喃喃地说:“我做了一个噩梦,漫长的噩梦……” <er h3">79 常代远眼睁睁地等到天亮,也没有等到胡冰心回家!他的头痛得厉害,还有些晕眩。女儿常婷婷也一夜没有合眼,她的头靠在爸爸的怀里,一直断断续续地说:“妈妈死了,妈妈真的死了——” 常代远关切地问女儿:“婷婷饿了吗?爸爸去给你做早饭,好吗?” 常婷婷没有回答常代远的问题,浑身打着冷颤,讷讷无力地说:“妈妈死了,妈妈真的死了——” 常代远感觉到女儿很不正常,便伸出手放在女儿的额头上,他大吃了一惊:“好烫呀,婷婷,你是不是发烧了?” 常代远把女儿放在床上,找来体温计放进了婷婷的嘴巴里,过了几分钟,常代远把体温计从女儿的嘴巴里拿出来,看了看,说了声:“不好,婷婷发高烧了!” 常代远心急火燎地抱起女儿,出门下楼,来到小区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往医院赶去。到了医院,让婷婷在急症病房打上吊瓶后,他就用手机拨杨子楠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陈姨,常代远说:“陈姨,你赶快让胡冰心接电话!” 陈姨的声音沙哑:“胡小姐还没有天亮就回家去了,难道她没有到家吗?” 常代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陈姨又用沙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胡小姐她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就回家了,她走时还和我打了招呼的呀,难道没有到家吗?” 常代远说:“你说的是真的?” 陈姨说:“真的!我怎么能够骗你呢,常先生!” …… 常代远赶紧拨胡冰心的手机,回答他的是:“您拨的用户暂时不能接通,请稍后再拨……” 一连拨了几遍,都是这样的回答! 常代远呆了!胡冰心到哪里去了?难道真像女儿说的那样?不,不可能!那么,胡冰心又会到哪里去呢?常代远六神无主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 又一个深夜,冷风飕飕,饥寒交迫胆战心惊的张小龙决定出去弄点吃的了,他不能饿死在这个烂尾楼里,他该到哪里去呢?家不能回,宋文娴那里也不能去,说不定他一回家,或者到宋文娴那里,就会钻进警察布好的陷阱里,他不至于弱智到那个地步。 张小龙用泥巴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他想这样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人认出来。张小龙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烂尾楼。 …… 张小龙在深夜的街上奔逃,他偷了路边夜摊上烤着的一串羊肉串,被人发现后追赶,等他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准备享用羊肉串时,发现手中的羊肉串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张小龙沮丧极了,这时,他又听到了警车的声音,赶紧躲了起来。张小龙不敢再到街上去寻找食物了,他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他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离陈山路不远,想起陈山路,他就想到了张文波教授,想到张文波教授,就联想到了被大火烧毁的顾公馆,想到顾公馆,就想到了他前些日子在那里发现的地下室…… 张小龙进入了顾公馆的地下室,觉得地下室里有了股暖意,而且有了一种安全感。他已经没有上一次进入顾公馆地下室时产生的恐惧感了,也没有听到女孩子阴郁的哭声,更没有冰凉的小手摸在他脸上刺骨的感觉……他又累又饿,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颓然地倒在了地上。张小龙沉重地呼吸着,感觉自己就要死了。就是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宋文娴,他心里说:“要是能够和宋文娴在一起,该有多好!”黑暗中,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可是宋文娴看不到他脸上的笑意,任何人也看不到! 张小龙觉得有种奇异的香味在地下室里飘荡。 张小龙呼吸着,那奇异的香味进入他的鼻孔,通过他的气管,到达他的五脏六腑。他似乎有了些精神,这地下室里的异香可以充饥?张小龙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张小龙仿佛获得了一种力量,身体上的每一条筋脉在渐渐地舒展开来。他听到了一种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听到这种声音,他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口水。他有些喜悦,自己竟然还有口水,他以为自己已经饿成一具干尸了。 那种从地下室某个角落里传来的声音就是老鼠吱吱的叫声。 老鼠的叫声让张小龙更加的饥饿,他的肚子响起了叽叽咕咕的声音:“吃鼠,吃鼠,吃鼠……” 张小龙从地上爬了起来,朝老鼠叫声传来的方向摸索过去。地下室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使张小龙在黑暗中摸索有了某种阻力。老鼠的叫声吸引着他,他的身体往前冲去,努力撕破着黑暗。张小龙终于扑倒在那堆破布上,老鼠受到了惊吓,四散而逃,还是有一只老鼠被张小龙压在了身下。 被张小龙压在身下的老鼠拼命地挣扎着,发出恐惧的叫声。张小龙把手伸进了身体底下,抓住了那只老鼠。张小龙内心抑制不住狂喜,在黑暗中发出了桀桀的冷笑,他坐起来,咬着牙说:“现在饿不死我了,饿不死我了!” 张小龙用双手活活地把老鼠掐死了,然后把嘴巴凑近了死老鼠,一口一口地撕咬起来。他把撕咬下来的老鼠肉连皮带毛地吞咽下去,一块,两块,三块……直到把那只老鼠全部吞进了肚子里,他才气喘吁吁地坐起来,在黑暗中睁大着眼睛,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声。此时,地下室里老鼠吱吱的叫声已经绝迹,连悉悉索索爬行的声音也消失了,老鼠也被张小龙的吃鼠行为吓坏了! 张小龙也被自己吓坏了:“我生吞活剥了一只老鼠?” 他用沾满老鼠鲜血的双手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脸,他感觉到了疼痛,血腥味盖过了地下室里的那种异香。闻到血腥味,张小龙的胃部开始抽搐,胃里像是有一只活着的老鼠用尖锐的爪子抓挠着,他一阵反胃,嗷嗷地呕吐起来。奇怪的是,他吐出的全是酸水,刚才吃下去的老鼠肉一块都没有吐出来,仿佛在他的胃里生了根。从现在开始,有一只老鼠活在了他的体内! 张小龙呕吐完后,平静了些。 突然,黑暗中传来了一阵响动,好像有人在地下室里挣扎,有人在用头或者身体的某个部位撞着一扇木门。张小龙屏住呼吸,皮肤一阵阵抽紧,他知道地下室里只有那个小间里有一扇木门,他曾经想打开又没有打开的那扇门,难道那里面关着一个人,或者囚禁着某个恶灵? 张小龙听到了沉重的呼吸。 那绝对不是他自己的呼吸。 那种异香又开始在地下室里飘散,撞击木门的声音还在有节奏地继续响着,张小龙想起了那些关于顾公馆大火之后的传闻,不禁害怕了。他想逃出这个阴暗的地下室,他想逃离这个叫赤板的城市,可他身无分文……他想到了母亲,在他逃亡的这些天里,他不止一次地想到母亲,母亲让他辛酸难过,也只有母亲才能让他有如此的感受,她一定知道他所犯下的罪,她一定伤心欲绝!他有脸面去见她吗?不,不,母亲一定会帮助自己的,一定!张小龙突然想,去找母亲,或者她能够给自己钱,让自己逃出赤板,逃出这浓重的黑暗! 张小龙正准备逃出令他充满恐惧的地下室,突然听到地下室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他的心被脚步声挤压得快要爆炸,缩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是不是警察发现了他现在藏身的地方? 不一会儿,地下室里进来了一个人,他打着手电,一手拿着一束玫瑰花。手电光在地下室里划来划去,要不是张小龙在他下来时用那堆破布遮住了自己的头脸,也许他就发现了张小龙。张小龙龟缩在那里,憋着气。 进入地下室的人显然不是警察,他在这个深夜潜入地下室里是为了什么? 张小龙真担心那人会朝自己走过来,可没有,那人来到了那扇门前,打开了锁,他用手电照了照里面,发现一个人正在门里躺着,这个人的双手被捆绑着,嘴巴也被一块胶布贴着。张小龙在破布中露出了眼睛,他借着那人的手电光,看到了门里的人,但看不清她的脸,可从她的头发上判断,那是个女人。张小龙想,刚才这被囚禁在地下室小间里的女人一定听到了他的声音,才用头去撞那扇门的! 张小龙听见男人的说话声:“亲爱的,你是不是想跑呀?你能跑吗?我能让你跑吗?嘿嘿!” 男人把门里躺着的女人拖了进去。 不一会儿,光亮从小间的门里透出来,那个男人点亮了一根红蜡烛。 张小龙轻轻地把头上的破布抖掉,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也许是他体内的那只老鼠起了作用,他一点也不感到饥饿了。张小龙趴在门边,偷偷地用一只眼睛朝里面张望。小间里那副小棺材上立着三根红蜡烛,还有一把斧子,还有一个皮箱。棺材的左边是一长条的用白绸布裹着的东西,看上去像一具尸体;棺材的右边是那个嘴巴被胶布贴起来的女人,她坐在地上,睁着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这双眼睛张小龙似曾相识。男人背对着他,张小龙看不清他的脸。 男人把那束玫瑰花在女人的面前晃了晃,冷冷地说:“亲爱的,我知道你不喜欢玫瑰花,可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喜欢它的人的!”他把那束玫瑰花放在了棺材左边白绸布裹着的东西上:“若虹,这是新鲜的玫瑰花,你一定会喜欢!” 男人又来到女人面前蹲了下来,用力撕掉了女人嘴巴上的胶布,一刹那间,张小龙看清楚了女人的脸,这不就是宝成公园门口花店的那个笑起来有两个迷人酒窝的女人吗?张小龙马上就产生了逃离的念头,他不能够在这里再待下去了,他屏住呼吸,轻轻地朝出口走去…… <er h3">80 方达明穿着笔挺的黑色西服,头发油亮,纹丝不乱,看上去精心打扮过。 他蹲在胡冰心的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蛋,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胡冰心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方达明的眼睛在烛光中变得扑朔迷离,他凝视着胡冰心含泪的眸子,轻轻地说:“子楠,不要紧张,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胡冰心说:“你放我出去,我不是子楠,我叫胡冰心!我是子楠的孪生姐姐!” 方达明笑出了声:“你叫胡冰心?不是杨子楠?我不相信,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有什么姐姐,还是孪生的,你不是说对我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什么都告诉我了吗?你是不是还没有恢复记忆,神经还错乱着呢?” 胡冰心说:“我真的不是杨子楠!真的不是!快放我出去!” 方达明平静地说:“你不是杨子楠的话,我就不是方达明了!你不要害怕,我爱你,真的爱你,我从出生到现在,就爱过两个女人,一个是你,一个是那边躺着的梅若虹。” 胡冰心看着这个说话波澜不惊、脸无表情的男人,嘴唇颤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地下室的小间里弥漫着奇异的香味,既不是香水的香味,也不是玫瑰花的香味,这种异香使胡冰心更加的恐惧,她不清楚这个叫方达明的男人会对她怎么样。方达明把她当成了杨子楠,胡冰心想,他也许就是陈姨所说的那个自称为杨子楠男朋友的神秘男人。 胡冰心惊恐极了。就是如此,她也还担心着女儿常婷婷和妹妹杨子楠,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呢?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充满了恐惧? 方达明又把脸凑近了胡冰心:“你为什么要跑呢?我知道你跟踪我,我知道你知道我撞死了梅若虹!可你为什么要跑呢?你要不跑,你就不会撞车,你就不会失去记忆,我就会把和梅若虹的一切告诉你!你是个傻瓜,你以为你自己很聪明,以为你知道我的秘密后我就会杀你灭口,你说你傻不傻?我没有杀若虹,那只是一个意外,你知道吗,那只是一个意外!” 胡冰心闭上了眼睛,她不要看到他的嘴脸。 方达明说话的声音十分缓慢:“亲爱的子楠,老天有眼呀,让我在街上碰见了你,我每天晚上都要在你小区门口转一圈,看着你家还亮着灯,心里就感觉到温暖!我本来想把车停在一个无人的地方,翻过新月小区的围墙,像你刚刚失忆时那样,沿着下水道的管子爬上去,进入你的房间,去看你的,去安慰你的……没想到,你自己出来了,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呀,注定我们要在一起的!我知道你不爱我,你是把我当成了替身,当成了你曾经的恋人王欢的替身!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和我说,我像他……当你和我做爱的时候,你都在叫着他的名字……你和我在一起,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报复你的养父。我知道,你的养父给了你财富,也是你一生的阴影!我多么想抚平你心中的创伤呀,用我的爱,不仅仅是因为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挽救了我!我不会忘记那段落寞的日子,我输得精光,酒吧也马上要被人收走了……你给了我钱,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我想和你结婚,可你没有同意,我想总有一天你会答应我的,没想到若虹会回来,也没有想到她会死在我的车前,更没有想到你会发现这个秘密……我不会杀你灭口的,你为什么要跑呢?你要不跑,你就不会撞车,我也不会成天提心吊胆地活着……” 胡冰心瑟瑟发抖,泪水不住地往下流。 方达明伸出一个手指,在她的眼角轻轻地划动了一下,然后把指头放在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说:“子楠,你的泪水很甜!” 胡冰心心里骂了声:“变态佬——” 方达明又缓慢地说:“子楠,我真的很想和你结婚,过平静的夫妻生活,我发过誓,只要和你结婚,我一定会戒掉赌瘾的!就是在若虹死后,我也一直希望和你结婚!你知道吗,我有多么爱你!你有时忧郁,有时疯狂,有时高不可攀,有时像个委屈的孩子……我为你的一切着迷!我想告诉你,今天晚上,也就是现在,我要和你结婚,我一切都准备好了,要和你在一起!你别哭,你马上就要做新娘了,你应该感到幸福才对……不过,你哭吧,我相信你流的是幸福的眼泪,因为你要做新娘了,你完全可以把我当作王欢,当作你心爱的恋人!” 异香越来越浓重,刺激着胡冰心脆弱的神经,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在恐惧中抱着一线活着出去的希望。 这时,有女人的歌声在地下室里飘荡起来,和那异香一起飘荡起来,在这潮湿阴暗的地下室里萦绕: I guess ts in Casablanca 是谁在唱?而且唱得如此忧伤和阴森?胡冰心睁开了泪眼,她的目光在寻找那个唱歌的女人,可她究竟在哪里? 方达明站了起来,走到了棺财另外的一边。胡冰心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胡冰心觉得危险在一点一点地迫近! 方达明来到了梅若虹尸体的旁边,轻轻地说:“若虹,你不要唱了,今晚是大喜的日子,你不要唱这样伤感的老歌。你不是一直希望和我结婚吗?我答应你,就在今夜,我们结婚,你,我,子楠,我们三个人一起结婚,这里就是我们的洞房,也是我们永远的归宿!我清楚,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真正爱我的人,我怎么能够不珍惜呢!可我爱着两个女人,你不要吃醋,我们三个以后就永远在一起,不分开了!若虹,你应该高兴!不要再唱了,好吗?我马上就给你穿上婚纱,你最喜欢的红色婚纱!” 方达明的话使胡冰心毛骨悚然。 更让胡冰心毛骨悚然的是,方达明说完话后,女人飘缈的歌声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胡冰心感觉到外面还有一个人,在方达明来之前就感觉到了,而且她十分敏感,知道外面那个人不是方达明。她当时在黑暗中挣扎着挪动身体,到了门边,用自己的头撞着木门,希望外面的人听见后把她救出去……方达明出现后,胡冰心绝望了。现在,她又想起了外面的那个人,此时他在哪里?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人……胡冰心瑟瑟发抖,牙关打颤! 方达明微笑着把裹着梅若虹尸体的白绸布一层一层地解开:“若虹,我欠你的很多很多,现在我要陪你了,我和子楠一起来陪你了,你不是一直希望知道我的另外一个女人是谁吗?她就是杨子楠,现在我们和她在一起。杨子楠和你一样,是我深爱的女人,我谁也不能抛下,所以我把她也带来了……” 梅若虹褐色的裸尸渐渐地袒露出来,在烛光中泛出一种暗红。她的脸十分安详,像是在熟睡,而不是死亡已久的人。梅若虹的嘴角有一颗痣,方达明曾经称之为“美人痣”,方达明在那颗痣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像从前那样。那种异香更加浓郁了,敢情异香是从梅若虹的尸体上散发出来的。 胡冰心看到了梅若虹的尸体,死亡的恐惧令她窒息,浓重的异香也让她窒息。她惊惧地睁着眼睛,想象着自己变成一具尸体后惨不忍睹的模样……此时,胡冰心特别地牵挂自己的亲人:常婷婷,杨子楠,常代远……他们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胡冰心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头靠在墙壁上,大口地喘息着。她仿佛看到一个人朝她走来,那是她苦难的父亲。他缓缓地走到胡冰心面前,死灰色的脸上凝结着细碎的冰碴。父亲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舍,无言地朝胡冰心伸出苍白而僵硬的手,胡冰心迟疑地伸出手,想和他的手相握,可胡冰心怎么也够不着父亲的手。胡冰心和父亲只是伤心地相望无语……父亲默默地转身而去,消失在虚幻的光中,渐渐地成为夜空中一颗黯淡的星星……她和父亲的距离就是生和死的距离,现在她和常婷婷和杨子楠以及常代远的距离,是否也会成为生和死的距离?胡冰心突然想起父亲常挂在口头上的一句话:“我泄露了天机,迟早要遭天谴的……” 方达明用酒精擦着梅若虹的身体,眼睛里充满了柔情蜜意。 胡冰心突然浑身抽搐,内心一阵一阵地抽紧,疼痛极了……是不是杨子楠发生什么事情了?是的,一定是的,这是她和杨子楠心灵的感应。胡冰心大喊起来:“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出去——” 方达明走到了胡冰心面前,微笑地撕下一块胶布,贴在了胡冰心的嘴巴上:“子楠,乖,别吵!” 方达明不管胡冰心两腿乱蹬,拼命地挣扎,继续做他的事情。擦完梅若虹的尸身,方达明把玫瑰花瓣一片一片地掰下来,雪花一样撒落在梅若虹的尸体上……方达明坐在棺材上,点燃了一根烟,他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无比快活的样子。抽完烟,方达明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条白色的婚纱,走到胡冰心面前,把白色婚纱展开在她面前说:“子楠,这是给你的,我记得你和我说,有一次,你和王欢路过一家婚纱店的橱窗时,看到了一条白色的镶着蕾丝花边的婚纱,喜欢得不得了,提出以后和王欢结婚就要穿这样的婚纱,你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方达明把白色婚纱搭在了胡冰心的肩膀上:“你别急,子楠,等我给若虹穿完后就给你穿上。” 他又从皮箱里拿出了一条红色的吊带婚纱,走到了梅若虹的尸体前,蹲下来,吃力地给梅若虹的尸体穿上婚纱……他得意地看着穿好了红色婚纱的梅若虹的尸体,轻轻地说:“若虹,你穿这条婚纱真是太合身了,多美呀,你是一朵娇妍的花,这婚纱就是衬托你的花瓣……” 他从皮箱里拿出了一瓶安眠药,喃喃地说:“这是给我自己的。” 看着这瓶安眠药,方达明的脸色有了变化,他不像一直以来那么平静了,呼吸也急促了:“这是给我自己的?” 他慢慢地把安眠药放回了皮箱里,突然用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哽咽起来:“若虹,我不想死,不想!”一阵阴风从门外吹进来,烛光飘摇,要熄灭的样子,阴风中夹杂着阴森的女人的哭声…… 方达明恢复了平静,抬腕看了看表:“是时候了,子楠,该给你穿婚纱了,穿完婚纱,我们三人就要步入我们爱情的天堂了,在我们爱情的天堂里,我会做个好男人,再不会去赌了,我会好好地爱你们……” 方达明操起那把斧子,掀开了棺材盖,对里面那具焦黑的小干尸说:“一会你给我们做证婚人吧——” 这时外面传来了老鼠的尖叫。 很多很多老鼠在尖叫。 很多很多老鼠在奔逃。 胡冰心拼命地摇着头,眼泪从眼眶里潮水般奔涌而出。她的脑海里一片混沌,已快昏死过去。 方达明脸带微笑地举着那把生锈的斧子朝胡冰心一步一步逼过去…… <er h3">90 陈姨的心砰砰直跳,自从入夜以来就是这样,魂不守舍。胡冰心失踪的事情也许影响了她本来就凄凉的心境。她想,胡冰心的失踪可能和花店的抢劫案有关,虽说自己刚刚死了老伴,够倒霉的了,胡冰心也同样倒霉,妹妹的病还没有好,自己又神秘失踪,女儿也发烧住进了医院。陈姨担心着自己的工资,她想拿到这个月的工资后就离开杨子楠家,哪怕是再去捡垃圾也不在这里做了。陈姨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羞愧,她不但偷走了杨子楠的许多钱,还用那枝塑料玫瑰花阻止杨子楠恢复记忆!她想自己的灵魂真的是龌龊呀,死了会打下十八层地狱!老伴的死是不是一个报应呢?尽管陈姨如此良心发现,但是她还是想从杨子楠床头柜的抽屉里再拿走些钱,她要等儿子回来后,给张北风火化,那也需要一笔钱呀。那笔钱对她来说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她不能让和自己同甘共苦了一辈子的老伴连个像样的骨灰盒都没有! 夜深了,陈姨还没有睡,她在思念张北风,想着儿子,并且在计划着一个阴谋。思念张北风时,她的眼神是悲伤的;想儿子的时候,眼神里有些牵挂和母性的柔情;计划着那个阴谋时,眼睛里会跳跃出邪恶的火苗。这也许是陈姨这一生中情绪最复杂的时刻。 陈姨感觉到是时候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小房间的门,来到了客厅里。这个时候,陈姨总觉得外面有一双眼睛透过杨子楠家门的猫眼往里面窥视着,她要做的事情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陈姨来到门边,一只眼睛凑在猫眼上,往外面瞄去。门外什么也没有,陈姨这才稍稍平静了些,蹑手蹑脚地走向杨子楠的卧室。 陈姨推门而入,房间里的灯开着,白莹莹的灯光使陈姨的脸更显苍白寡淡。杨子楠侧身而睡,那样子好像睡得很死。陈姨瞟了一眼电脑桌上那把锋利的水果刀,她给杨子楠削完苹果,怎么就没把水果刀收好呢?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陈姨轻轻地走到床头柜旁边,蹲了下来,轻轻地拉出了底下的那个抽屉,抽屉里那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钞让她眼睛一亮,陈姨心里说:“最后一次了,再也不干这样的事情了!也许这个月的工资没有着落,今天就多拿一点吧!” 陈姨的手正要伸向那沓钞票,突然听到了一阵冷笑:“原来你就是贼呀!” 陈姨猛地站起来,呆了! 杨子楠坐在床上,横眉冷对:“我说我放在抽屉里的钱怎么少了那么多,原来都是你拿了!家贼难防呀!” 陈姨怔了一会儿,颤抖着说:“你,你——” 杨子楠冷笑着说:“我怎么?你以为我还是那个患有失忆症的人?告诉你吧,陈姨,其实那天我一个人到了七夕街后,我就恢复了记忆,这两天,我记起了所有发生过的一切!包括我床头柜的抽屉里放了多少钱!” 陈姨瘫了下去,双腿跪在了地上,绝望地说:“子楠,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呀,我老伴一直生病,儿子又要读大学……现在,我的老伴死了,他是怕拖累我们吃老鼠药死的呀!他的尸体现在还停放在殡仪馆的停尸房里,我连给他火化和买骨灰盒的钱都没有……” 杨子楠冷冷地说:“你起来吧,不要跪着了,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下跪!其实,你拿去的那点钱算不了什么,你要的话还可以再拿去,我不会皱一下眉头!我只是要和你说一件事情,你必须答应我!” 陈姨说:“你说,你说,只要你不报警抓我,你说什么事情我都答应!” 杨子楠阴沉着脸说:“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恢复了记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否则我会有生命危险!如果有人知道我恢复了记忆,有一个人会杀我灭口的,他一定会杀我的!” 就在这时,杨子楠家的门铃响了。 是谁?难道是胡冰心来了? 杨子楠说:“陈姨,你出去看看,千万记住刚才和你说的事情,连我姐姐也不能告诉!” 陈姨点了点头。 杨子楠又躺了下去,装着睡着了的样子。 陈姨来到了门边,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她熟悉的一个低沉的声音:“妈,是我,小龙呀!快开门!” 是小龙的声音,这孩子这些天去了哪里?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杨子楠家呢?他来干什么?陈姨的脑海里快速地闪过许多疑问,在疑惑之中,陈姨打开了房门。张小龙进入杨子楠家里后,马上把门反锁上了。 张小龙失魂落魄地站在陈姨面前。 陈姨一阵恍惚,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从前那个生龙活虎健康的儿子!张小龙灰头土脸的,头发上沾满了蜘蛛网,嘴角上沾着干掉了的血,两手也沾满了血和泥,衣服肮脏不堪……陈姨心痛地说:“小龙,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张小龙真想扑在母亲的怀里痛哭一场,但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这件事情,他需要母亲支持他,给他钱逃亡!张小龙说:“妈,你还有多少钱?” 陈姨本来想马上告诉儿子张北风的死讯,可话到嘴巴里又改了口:“你要钱做什么呀?你怎么一见妈的面,连句好听的话也没有,就要钱呢?难道钱比妈重要?” 张小龙喘息着说:“妈,对我来说,现在钱是最重要的!你有多少钱,告诉我!我要钱,马上就要!妈,你救救我吧,快给我钱!我拿了钱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回来麻烦你了!” 陈姨听了儿子的话,知道他犯下了大事:“你告诉妈,你做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快说!” 张小龙说:“你不要问了,以后你会知道的!快给我钱,我马上就要离开,否则就晚了!” 陈姨气得浑身发抖,她日思夜想,盼回来的就是这样的儿子!本来想等他回来给张北风送终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儿子这个样子,让她想起了张北风的死因,也许就是儿子逼死了他!陈姨浑身冰冷,颤抖着说:“张小龙,我没有钱,没有!你要的话,把我这条老命拿去!你父亲说得对,你就是一匹狼,狼心狗肺的狼!你不管我们的死活,张口闭口都是一个钱字,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悔呀,悔没有听你父亲的话,不要纵容你!” 张小龙的胸脯起伏着,体内的那只老鼠在乱抓乱咬,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一把推开了陈姨,闯进了杨子楠的卧室。他看到了电脑桌上的那把水果刀!马上操了起来。杨子楠坐在床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魔鬼般的张小龙,她听到客厅里他们母子的对话后就坐起来,正担心着什么呢,张小龙就闯进来了! 陈姨也跟进来了:“小龙,你要干什么?你可不能干傻事呀!” 张小龙朝母亲吼道:“不要你管!” 张小龙看着杨子楠,喃喃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顾公馆的地下室里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子楠说:“你说什么?我在顾公馆的地下室里?” 张小龙不知道杨子楠和胡冰心是孪生姐妹,他也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他没有回答杨子楠的问话,而是冲过去,一把抓住了杨子楠,用水果刀顶住了杨子楠的喉咙说:“别废话,赶快把钱拿出来,否则我捅死你!” 陈姨吓坏了:“小龙,你不能这样做,不能呀!” 张小龙大声说:“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他们有钱,你没有?为什么?你要是有钱,我会去抢她的花店吗?会向那个卖花姑娘下毒手吗?” 陈姨听了儿子的话,真正地绝望了:“是你,是你抢了胡小姐的花店?是你,你——” 陈姨真的绝望了,她这一生中受的最大的打击就是儿子刚才说的那句话,她一生的心血白白地付诸东流。陈姨快步冲到窗边,猛地掀起窗帘,拉开窗门,大叫了一声:“北风,我来陪你——”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张小龙大喊了一声:“妈——” 他扑到窗前,陈姨已经摔成了一个肉饼! 杨子楠的邻居老光抱着宋文娴,脸上红光满面。他刚刚和宋文娴做完爱,正在谈论着什么。他听到了杨子楠家里传出的响动,便对宋文娴说:“别出声!”宋文娴依偎着他,本来她正想对老光说他父亲得癌症的事情,便把将要吐出口的话吞回了肚子里。老光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说:“不好,杨子楠家出事了!张广明警官交代过我的,有什么事情赶快向他汇报!”老光给张广明打完电话就来到了杨子楠的家门口,他按了一会儿门铃,不见里面的人出来,感觉到大事不好,就撞开了杨子楠的房门……老光冲进了杨子楠的卧室,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杨子楠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张小龙像只疯狂的困兽转过了身,怒视着穿着睡衣的老光!宋文娴随后赶了过来,看到张小龙脸色就变了!宋文娴的出现,更加刺激了张小龙,他手中握着锋利的水果刀,睁着血红的眼睛朝老光和宋文娴逼了过来。 老光说:“你别过来,有话好好说!” 张小龙没有理他,还是向他们逼过去。 老光和宋文娴都战战兢兢地往后退着。 张小龙停下了脚步,他一字一顿地对宋文娴说:“宋文娴,你是不是和这个男人睡觉了?你是不是和很多男人睡过觉?” 宋文娴害怕极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张小龙说:“你默认了是不是?看来袁明的话是对的!你是个婊子!哈哈哈哈——” 宋文娴内心充满了恐惧。 老光说:“文娴,别怕,我已经报警了!” 张小龙怒吼了一声,朝宋文娴冲了过去,老光喊了声什么,挡住了张小龙,水果刀扎进了老光的肚子……张小龙哀怨地看了看张着嘴巴的宋文娴,说了声:“文娴,我真的是爱你的!” 他突然转过身,跑到窗前,和他母亲一样从那窗口跳了下去,犹如一只中弹的大鸟,做最后一次的自由落体! 杨子楠听到了张小龙落地时沉闷的声音,死亡一下子拉得那么的近,杨子楠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她对奄奄一息的杨怀庆咬牙切齿地说:“老东西,你就要死了,你死了,我就可以彻底地摆脱你了!”杨怀庆微笑地看着她说:“我知道你恨我,是我夺去了你的爱,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我知道你这次回来,就要把我的生命夺走,我也知道你在酒里下了毒,我不恨你,真的不恨你,你把我火化后把我的一切财产都带走吧,离开这个地方!人总是要死的,让我在在死前最后摸你一下……”她看着杨怀庆安详地在自己的面前死去,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相反的,还充满了巨大的幸福……她流下了泪水,她还是没有逃过杨怀庆的掌控,杨怀庆就是死了,也还跟着她…… 张广明带着警察赶到现场后,杨子楠对他说:“我姐姐在顾公馆的地下室里,快去救她——” 说完,她就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尾声 她嘴角迷人的酒窝消失了 好多年没有下过雪的赤板市,今年冬天有了一场大雪。大雪从早上开始,纷纷扬扬,一直落到深夜。第二天一早,整个城市银装素裹,如同一个童话的世界。张广明起了个大早,开着车到宝罗街的呼兰小区,去接胡冰心,他和胡冰心约好了到离赤板市60公里的赤板市精神病医院,去看望在那里治疗的杨子楠。胡冰心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戴顶红色的羊毛帽子,在小区门口等候。张广明的车开过来,胡冰心就立马上了车。胡冰心的脸红扑扑的,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雪景,晶莹的眸子闪动着孩童般天真的色泽。 张广明说:“胡姐,你也喜欢雪?” 胡冰心点了点头:“嗯,你呢?” 张广明笑了笑:“不喜欢。” 胡冰心不解:“为什么?” 张广明说:“说不上来。” 胡冰心说:“其实喜欢任何东西都和情绪有关,我今天的情绪不错,所以看到雪就特别高兴。” 张广明说:“我的情绪也不错呀!对了,婷婷最近怎么样?” 胡冰心说:“好多了,有时还会做子楠死去的梦。刚才我出来的时候,她看到窗外的雪景,特别的兴奋,还要她爸爸带她去堆雪人。她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兴奋了,看她快乐的样子,我的心情自然也好了起来。” 张广明说:“孩子们都喜欢雪,在他们眼里雪是纯洁的象征,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污浊是白雪掩盖不住的。” …… 张广明说:“胡姐,你还记得那个扫马路的环卫工人胡安全吗?” 胡冰心说:“记得,你怎么说起他来了?” 张广明笑笑:“前几天的一个晚上,他被一个醉鬼打伤了,那个醉鬼用砖头把他的头拍得稀巴烂,好在他的命大,没有被拍死。” 胡冰心倒抽了一口冷气:“为什么呀?” 张广明说:“胡安全也不知怎么搞的,成天神经兮兮的,晚上扫马路时,总是逮住行人就说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脾气好的听听就算了,顶多骂他一声神经病;碰到脾气不好的,就难说了。谁喜欢在深夜里听他唠叨呀!这可不,碰到了那个凶悍的醉鬼。胡安全拉住他就说那些可怕的事情,醉鬼不愿意听他说,他愣是拉住人家不放,不听他讲完不让人家走。醉鬼被惹火了,恼怒中捡了块板砖就朝他头上拍……” 胡冰心说:“可怜的胡安全!” 张广明叹了口气说:“唉,说起来,我才可怜呢!” 胡冰心笑笑:“你可怜什么呀!” 张广明说:“你记得前几个月轰动赤板市的那个娱乐城小姐的分尸案吧?” 胡冰心说:“知道。” 张广明说:“那个案子到现在还没有破,在社会上反响特别不好!上头挨批,具体的事情全部压在我们身上,我们这些小警察的日子不好过呀!” 胡冰心说:“你们其实也够难的,想想要不是你,那天晚上我一定死于方达明的斧子之下了。” 张广明说:“你应该感谢杨子楠,要不是她和我说你在顾公馆的地下室里,我们也毫无办法的。可惜杨子楠刚刚恢复记忆,就被陈姨和张小龙的死吓疯了!我怎么也想不到杨子楠会疯,她是那么的美……” 胡冰心说:“唉,子楠的精神压力太大了。连李天珍大夫都觉得可惜!” 张广明说:“我想起来一件事情,前段时间网络上流行一种叫‘红玫瑰’的病毒,全国很多用户的电脑都中招了,我的电脑也中过那种病毒。网络警察查来查去,竟然查到了我们赤板市。你知道吗,这个病毒竟然是从杨子楠的电脑上发送出去的,而且是在她失忆的那段时间里。网络警察还调查到,杨子楠竟然还是个小有名气的黑客,黑客江湖上称之为‘黑色玫瑰’。因为她现在疯了,也不会追究她的责任了。” 胡冰心淡淡地说:“喔——” …… 张广明和胡冰心在精神病医院医生的带领下,走进了精神病患者的活动区。透过隔离网,他们看到了杨子楠。杨子楠站在一个墙角,目光痴呆,她的口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一个抱着一条绒毛狗的女人走到了杨子楠面前,阴恻恻地说:“你就是勾走了我丈夫的那个狐狸精吗?” 杨子楠没有理会这个女人,还是喃喃地说着什么。 那个女人抚摸着怀里的绒毛狗,怪笑着说:“我们的狗狗说了,你就是,就是勾走了我丈夫的那个狐狸精!它还说,它要咬死你,咬死你!” 胡冰心说:“那个抱着绒毛狗的女人是谁?” 张广明说:“是顾公馆大火中的幸存者,顾公馆的少主人,死者张文波的老婆李莉。她怎么能欺负子楠呢?” 胡冰心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个情景:凌晨两点,狂风暴雨,杨子楠来到了七夕街,她进入了七夕街的34号楼,来到了205室门口,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了里面方达明和梅若虹激烈的争吵。杨子楠的脸扭曲着,低沉地说:“王欢,你还是背叛了我,没想到你还有另外一个女人,你这个伪君子!”杨子楠躲在了暗处,浑身瑟瑟发抖。她看到方达明摔门而出……梅若虹走出来后,杨子楠悄悄地跟在了她身后。悲痛欲绝的梅若虹怎么也想不到身后还会跟着一个人。梅若虹站在街边那棵梧桐树下,抱起了那只眼睛里发出绿光的小白狗,当方达明开着车冲过来的那一刹那间,杨子楠从梧桐树的后面闪出来,猛地把梅若虹推了出去,然后鬼魂般闪回了梧桐树的后面…… 张广明的眼睛潮湿,动情地说:“我会一直来看杨子楠的,直到她完全恢复正常!” 胡冰心笑了笑:“子楠能够碰到你这样的人,是她的福气呀,希望她能够尽快好起来!” 张广明看了看胡冰心,心里“咯噔”了一下,胡冰心笑的时候,脸上那迷人的酒窝怎么不见了…… 附录 或者应该遗忘 <er h3">李西闽 她坐在我对面,眼神慌乱,脸色潮红,说话的语速很快。她修长洁白的手指神经质般不时颤抖。我可以感觉到她内心的紧张和恐惧。这是深秋时节,咖啡馆窗外寒风料峭,梧桐树的枯叶飘飞。她偶尔会往窗外瞟上一眼,宛如受惊的兔子,提防着什么。 我微笑地告诉她,你不要怕,有我在呢。 她也会笑笑,他要在这里,你不一定能够打过他,他很强壮,力气很大。 我没有说什么,继续听她讲述她的故事。在她叙述的过程中,她反复说到这句话:我每天晚上提心吊胆,生怕他闯进我的房间,有时我真的想杀了他,可我下不了手。 她说的是她的继父,一个粗壮的搬运工人。 她13岁那年,母亲带着她住进了那个搬运工人的家。搬运工人40来岁,一直没有成家,她们的到来,他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欢乐,像是捡到了宝贝。搬运工不但对她母亲好,而且对她也很好,仿佛是他的亲生女儿。那样过了一年,这一年对这个新组建的家庭而言,每个家庭成员都是幸福的,都感受到了生活的快乐,对未来也有了美好的憧憬。 好景不长。 一年后,母亲得了病,下身瘫痪。 一切都在改变。 刚开始,搬运工还是尽一个丈夫的责任,任劳任怨地照顾妻子。这让她感动,在上学之余配合继父做很多事情。时间一长,他的情绪就有了变化,经常喝酒浇愁,借着酒性发牢骚,有时还怒骂母亲。他怒骂母亲时,她也会愤怒地指责他,他就连她也一起骂。母亲就劝她,让他发泄吧,他心里也苦,他发泄出来就好了,他是个好人,没有嫌弃我们,没有把我们赶出去,就很不错了。她听从了母亲的话,不和他对抗。 一个深夜,她觉得身上压了块沉重的石头,下身撕裂般疼痛。 她惊醒过来,闻到了浓郁的酒气,一个人压在她的身上。她知道,这个人就是她的继父,她撕心裂肺地喊叫着,要推开他,可她的力量太小,根本就斗不过粗壮如牛的搬运工。搬运工完事后,就走了,把她扔在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年幼的她不敢把这事情告诉母亲,怕她的病情加重,也不敢告诉任何人,这毕竟是难以启齿的事情。她只有默默忍受。 那次事情后,搬运工看她的目光像狼。 她不敢和他对视。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次侵犯自己。 每天晚上,她把房间门反锁上,还用书桌顶上,睡觉前,把一把菜刀放在枕头下面。她想,只要他再敢来侵犯自己,就杀了他。其实,在她遭继父强暴之后,她就多次想杀了他,可她下不了手。要是把他杀了,母亲怎么办?自己怎么办?很奇怪的是,后来搬运工就一直没有强暴过她。尽管如此,她心中已经留下了一个不可能愈合的伤口,每当想起他,伤口就会流血。 母亲在她考上大学那年死了,死前,拉住她的手说:“我走后,你一定要对他好,他是个好人。”她流着泪答应了母亲,那时,搬运工站在一旁,阴沉着脸,什么话也没有说。母亲放心地走了,留下了孤独的她。母亲死后,她就没有回过家。搬运工还是每月给她寄生活费,她不想要他的钱,自己边打工边上学。有一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搬运工快死了,要她回去一趟。他没有其他的亲人,她是他唯一的亲人。 考虑了半天,她还是回去了。 搬运工是在一个晚上,喝了太多的酒,被车撞了。 回到那个城市的时候,搬运工还没有死。她站在他面前,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搬运工朝她笑了笑,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就没有再说什么。 搬运工死后,她把他的骨灰盒放在了母亲的坟墓里。 按道理说,搬运工人死了,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她也该从那阴影里走出来了,可是,她只要想起他来,心里还是那么痛苦不堪,她不知道这种残酷的折磨会持续多长时间,也许是一生。 这个事情无疑影响了她往后的生活。 大学毕业后,她谈了好几个男朋友都没有成功。熬来熬去变成了剩女。 她说起了一个中年男人。 随着年龄的增大,要找个结婚对象就越来越困难。她也想过单身过一辈子,可是,孤独和寂寞经常折磨得她发疯。有段时间,每天晚上,她都泡在酒吧里,借酒浇愁。在酒吧里,她觉得好受些,一回到冷冷清清的家里,她就受不了了。她想自己无论如何要找个人结婚,有个伴或者生活会得到改善,自己心灵的创伤也许可以慢慢愈合。 也就是在酒吧里买醉时,认识了中年男人杜。 杜是个离过两次婚的男人,他和她交往并不是那么热情,奇怪的是,她竟然喜欢上了他,每次回到家里,她都会疯狂地想念他,想他深邃的眼睛,和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某个晚上,她把他带回了家里。 他们俩在一起,就像干柴碰到了烈火,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疯狂地贪恋对方的身体。 完事后,男人很快地睡着了。 而她却感觉到了恐惧和屈辱。 她走到卫生间,拼命地用水冲洗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被玷污了一般。冲洗完后,她独自地坐在马桶盖上哭泣。 她觉得自己被强暴了。 房间里床上沉睡的人变成了她的继父,而不是那个中年男人。 她自言自语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她跑到厨房里,操起了一把菜刀,来到了房间里。 她站在床前,浑身颤抖。 她的眼前浮现出被搬运工强暴的那一幕,于是,举起了菜刀。在她心里,已经无数次把搬运工砍死。如果那一刀下去,中年男人不死也会要了半条命,可是,她内心的胆怯还是让手中的菜刀掉落在地。 菜刀掉在地上的声音没有惊醒中年男人。 在她心里,却已经把他移出了心房。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和那个中年男人来往,也没有和哪个男人有更深的交往。 …… 她讲完自己的故事,喝了口咖啡,说:“我是不是逃不出那个噩梦,孤独至死?” 我摇了摇头。 她说:“那我应该怎么办?” 我说:“或者应该遗忘!” 她说:“我试图遗忘,可是不行,我无法解脱。” 她是个悲剧。 我的确找不出一个良好的办法,解决她心灵的问题。她那么信任我,我感到难过,仿佛自己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她像是揣摩透了我心里的想法,笑了笑说:“其实和你说出来后,我心里就轻松了很多。我曾经想过,写一本书,把我的经历写出来,也许写完这本书,我就解脱了,问题是我没有这个能力。我想,你可以根据我的故事写一本书吧,就算是替我写,也许我看了后,也会得到解脱。否则,我会疯掉的!” 我还是固执地说:“或者你应该选择遗忘!” …… 这是在写作前的事情。 后来我还是把她的故事写进了,不过进行了艺术加工。我没有把这本书给她看,她自己有没有买这本书看,我不得而知,因为我们已经失去了联系,她到另外一个国家去了。 无论如何,我希望她遗忘那次重创,开始新的生活。 我由衷地祝福她。 也由衷地祝福那些受过心理创伤的人,从黑暗中解放,走进阳光之中。 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发生在出版之后。 某天,一个读者在我博客上留了言:“我是你忠实的读者,看完你最新的小说,感触很深,我有个愿望,希望能够见你一面,和你谈谈我的事情,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也可以给你增加点小说的素材。” 他还留下了联系的电话。 读者是我的朋友。 对待朋友,不能无视。 我按他给我留的电话,拨了过去。 接电话之人声音沙哑,听不出他的年龄。他听到我的声音,显得兴奋。他就是那个给我留言的读者,怕给他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在此我隐去他的真名,就叫他小杜吧,尽管他说可以把真实的名字和故事写到小说里。他居住在南方的一个城市里,和我不是同城,我去看他,或者他来看我,都有一定的困难,于是就选择在QQ里说话,等有机会了,再见面。 他直言不讳,说里写的那个叫张小龙和他十分相似,他就是个啃老族。我没有想到小杜如此坦然,我们的对话也变得自然起来。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小杜说,他差点杀了他父亲。 他父母亲都是政府的小公务员,从小对他娇生惯养,他要什么都想方设法满足,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两口子也想上天去摘下来。长大后的小杜根本就没有生活能力,就是上大学,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洗,都是送到洗衣店去洗。而且养成了花钱如流水的习惯,给父母亲造成了沉重的负担,他父母亲甚至借钱供他瞎花。每次他一开口要钱,父母亲就必须马上打到他的卡上,否则他就打电话骂父母,怪他们没有本事,不能给他提供足够的钱财享受人生。他父母忍耐着,总是想,等他大学毕业了,有了工作就好了。 谁知道,小杜大学毕业后,根本就没有参加工作,回到了家里。 父母亲问他,为什么不工作。 他凶巴巴地回答,你们以为工作那么好找呀,没有关系,还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父母亲于是动用了很多关系,给他找了一份看上去不错的工作。没有料到,他上班没有几天就不干了,原因是工作太累了,而且还要被人管。弄得老两口一点办法也没有,对着他长吁短叹。 小杜不去上班让父母亲焦虑万分。 他上大学借的钱还没有还清,现在他待在家里,不但没有收入,还总是从他们身上搜刮钱财。他们每个月就那么一点工资,仅仅能够糊口,哪经得起小杜胡花。他不但装大方,经常请些狐朋狗友吃饭喝酒,见到什么流行的东西都想买,还为了追求一个女孩子大手大脚地花钱。 父母亲实在拿不出钱了,他就打着父母的旗号,找亲朋好友借钱。 后来,亲朋好友发现了问题,知道他借钱是老虎借猪,有借无还,就懒得理他了。 小杜追求的那个女孩子也是个很会花钱的主,动不动就要下馆子吃好吃的东西,见到什么好的东西就要买。小杜怎么能够承受得起?钱的来路成了他最头痛的问题,想尽办法最后还是回家找父母。父母亲已经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了。那天,那个女孩子看上了一个手机,需要两千多块钱。他知道父母亲不会给他钱,就想到了母亲结婚时置下的一些首饰。小杜回家后,看父母亲不在家,就跑到他们房间里翻箱倒柜,最后找到了一个带锁的小盒子,一不做二不休,他撬开了小盒子,发现里面有条金项链和一个金戒指,就拿着那些东西到外面变卖了。 那些东西换来了足够买手机的钱,他找到了那个女孩子,带她去买了手机。刚刚买完手机,女孩子就提出来,要到饭店里去搓一顿。这时小杜兜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就说,等有钱了再带她去吃饭。没有想到,女孩子马上就翻了脸,说,你不请拉倒,我找别人请去。她真的打了个电话,过了没多久,就有一辆车开过来,把女孩子接走了。小杜被无情地扔在那里,他气得发抖。 女孩子走后,他一次次地拨打她的手机,她死活就是不接电话,最后还把手机关了。 小杜愤怒极了,他想去找女孩子算帐,可是不知道她在哪个饭店吃饭,就到女孩子的住处去等她。 夜深了,女孩子才被那辆轿车送回来。小杜躲在一个阴暗角落里,看着女孩子下车后,和一个男人搂抱在一起接吻。小杜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一记重拳击中,他吼叫了一声冲了出去。 小杜对女孩子大声说:“还我手机!” 听到他的话,他们分开了。 男人问他:“怎么回事?” 小杜气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女孩子说:“他送了我一个手机。” 男人冷笑道:“送人了的手机也要要回去,你他妈的还是男人呀!” 女孩子也笑着说:“他死乞白赖地追求我,让他请我吃顿饭都请不起,你说我真要跟了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小杜咬着牙说:“把手机还给我!” 女孩子说:“我为什么要还你,我陪了你那么久,也算是给我的补偿吧!” 小杜说:“你陪我什么了!” 女孩子说:“陪你吃饭,陪你买东西,那不叫陪吗?” 小杜说:“不管,还我手机!” 女孩子说:“就是不还,你能怎么着?” 小杜气坏了,上去要抢回手机。 这时,车上又下来了两个男人,三个男人围住他,一顿暴打。打得小杜脸青鼻肿,嘴巴里还流出了血。打完后,他们目送女孩子回家后,就开着车走了。临走时,和女孩子接吻的男人说:“傻蛋,以后不要自讨没趣了,没有本事追什么女孩子呀!你听好了,她是我的人,以后你再骚扰她,我弄死你!” 小杜回到了家里。 一回家,他就看到母亲在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父亲坐在那里,满脸怒气。 父亲看到他,就嚯地站起来,破口大骂:“我们辛辛苦苦养了贼!养了一匹狼!混账东西,我们白养你了!” 小杜在外面受了气,根本就没有感到羞愧,而是和父亲顶起了牛:“谁让你们把我生下来的!是我自己要你们养我吗!你们自己没有本事养我,当初就不应该把我生下来!做你们的儿子是我的耻辱!” 父亲气得发抖:“早知道有今天,当初生下来就应该把你掐死!” 小杜把头凑过去:“你现在就把我掐死吧,我早就不想活了,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思!” 父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扬起手,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小杜被打得眼冒金星,他失去了理智,操起一个凳子,朝父亲的头上砸了下去。 母亲哀嚎了一声,朝他扑了过来,死死地抱住了小杜:“你疯了,你怎么能够这样!” 父亲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他的头上流出了鲜血。 母亲松开了手,慢慢地蹲下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小杜看到血,也呆了。 他站在那里,仿佛到了世界末日。 母亲从痴呆中清醒过来,朝小杜喊道:“没心没肺的狗东西,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快把你爸送医院。” 小杜乖乖地背起父亲,出了家门。 …… 好在父亲没有死。如果父亲死了,后果将不堪设想。父亲出院后,小杜躲在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连三天,不吃不喝。父亲根本就不理他,只有母亲一次次地站在房间门口,苦口婆心地劝他出来吃饭。那三天里,小杜想到了死,可他下不了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也就是在那难熬的三天里,小杜在网上阅读了我的小说。 看完,他打开了房门,对形销骨立的母亲说:“妈,我饿——” 母亲给他做饭。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饭后,对母亲说:“妈,原谅我,我要重新做人!” 母亲含着泪说:“这话你应该对你爸说!” 小杜沉重地点了点头。 后来,小杜找了份工作,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小杜说,就是现在这样,觉得自己重生了,可每当看到父亲,心里就充满了愧疚。 我说:“对你的过失,你或者应该遗忘。父亲是不会记怪自己孩子犯下的过错的,只要你不再犯错!” 他说:“我忘不了。” …… 小杜让我想到了现在还在啃老的那些年轻人,我想在此对他们说一句,小杜是你们的榜样,忘记过去,重新开始生活吧。 在重庆南山写完,就开始构思这部小说。和一样,这是一部直面现实生活的恐怖小说。写了一个家庭的毁灭,而这本叫的小说却写了一群人的崩溃。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喜欢我的小说的读者应该可以看出其中的端倪。 写这样的小说有些残忍,写完后,内心平静不了,有时整个晚上都在考虑一个问题:生活中的恐怖事物究竟离我们有多远?事实告诉我们,很多恐怖事物其实就在我们身边,就在我们心里。写这些残忍的小说,目的就是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我们应该如何远离恐惧,因为生活中的恐怖事物的确让人悲哀。 我们随便翻开一些报刊,随便打开一些网页,都会看到很多触目惊心的新闻,比如妻子把丈夫杀了藏在阁楼里,比如几个小学生因为玩游戏把自己的同学吊死,比如儿子虐待父亲把父亲用锁链锁起来饿死,比如老师强奸女学生然后把她杀死,比如……现实世界里的恐怖事件远远超过了恐怖小说所呈现的东西,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写作恐怖小说? 假如那些报道现实中恐怖事件的新闻只是告诉我们事实,那么,我的恐怖小说要告诉你的是关于心灵的真相。 很多时候,我们最不关心的是自己的心灵,更多关心的是金钱、地位、色欲等一些看上去很重要的身外之物。我们把自己的心灵放在一个很不重要的位置,让它饱受催残,积累了太多的污垢,等我们发现心灵已经无法承受重负的时候,为时已晚,悲剧从此发生。 中人物的崩溃,都和他们的心灵有关。无论是童年带来创伤,还是现实中欲望的残害,心灵都没有得到有效的保护和修护,人在极度的疯狂状态中的崩溃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怎么样让自己的心灵纯洁、自由、快乐、不受侵蚀,是一个重大的问题。我想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思考。特别是在这个物欲横流,连多年的朋友都可以出卖你,连你的亲人也可以加害于你的年代,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生活态度,才能不让那些恐怖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我觉得还是我们的心灵问题。 也许我会在明天死去,这并不重要,谁都会死,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死亡并不恐怖,恐怖的是活着时的无奈和凄惶以及痛苦。我想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停止写作,哪怕世界上只剩下一个读者,也不会放弃。写作是心灵解脱的一种有效方式,写恐怖小说是一种生活态度,就像有些人喜欢充当大爷,有些人愿意做个逆来顺受的小人物。 我喜欢就可以了,写作是我个人的事情,是我隐秘心灵的一部分。 每写完一本书,我就会考虑写新的书,对于写过的书,无论写得怎么样,我都不想再重复,像所有经历过的苦难一样,或者应该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