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侦探·拷问游乐园》 第一节 风和日丽的星期天。赏花季节的脚步将近,照理说,我应该飘车去海边或是河边享受这温暖的一天,结果却和老爸去了新宿。 我们受邀参加歌舞伎町正中央的一家咖啡店包场举办的仪式。 咖啡店门口上有张布告,上面写着“向井康子踏上新旅程激励会”。 咖啡店中央布置出舞台,康子一身便服站在舞台上。店里的大部分客人都是高中生,但不是普通的高中生,几乎都是大哥、大姐头和飘车族——有人穿着及膝的超长立领制服,也有人穿着好像旗袍般闪亮亮的战斗服。总之,在场的几乎都是不良少年和不良少女。 康子是著名的艺人学园J学园的大姐头,今年春天,她决定引退了。 康子死去的父亲是代表战后日本(?)的稀世勒索专家,一年半前,我们冴木侦探事务所被卷入了她父亲留下的遗产“鹤见资料”引发的争夺战中。 当时,康子已经决定要出道当艺人,但那场黑道、杀手、人妖和国家公权力介入的争夺战令她心生厌倦,放弃了当艺人的机会。 之后,她就一直走硬派路线,但在三年高中生活即将落幕之际,她决定引退。 ——学姐! ——康子姐! 咖啡店内响起尖叫声,啜泣声四起。康子快被学妹送上的花束淹没了。 来宾除了我们冴木父子以外,还有我的家教麻里姐(她之前是女飘车族的大姐头,现在是未来的律师),还有新宿署的少年组刑警,以及来自各个著名不良学校的历代大哥和大姐头,气氛有点严肃。 康子将她的“战斗服”交给接棒的学妹后,握紧麦克风。 她的眼眶有点湿润。 “从今天起,我将变回普通的女孩子,但即使我离开后,你们(她这时狠狠地瞪那些学妹)也绝对不能沾染强力胶和安非他命,即使黑道大哥威胁利诱,也不能卖(卖春)。万一被我听到传闻,我随时会破封。” 坐在“来宾席”的老爸腿上放着康子之前爱用的匕首,但已经封印了。 老爸刚才接过她的匕首时,发誓会负起保管责任。 会场内寂静无声。 “虽然我们不成材,但不成材学生有不成材学生的青春,只要不造成别人的困扰,无论我们想度过怎样的青春,别人都管不着,那是我们的自由。我相信你们不会想一辈子都不成材,现在是现在,但以后要慢慢开始为未来着想。打架没关系,有时候甚至必须拼上小命。但是,你们给我记住一句话,伤害他人其实是在伤害自己。 “从今天起,我要向不良少女说再见,这并不是向社会低头,或是想迎合这个社会,该奋战的时候还是会奋战,但我会努力不要像以前那样轻易打仗。如果可以……我希望更像个女生,希望听到别人称赞我很可爱。” 啜泣声比刚才更响亮了。康子的确是很照顾J学园学生的大姐头。她很容易招惹是非,往往一言不和就亮出匕首。一旦惹恼她,就会变得凶残无比,令人闻风丧胆。但她的这种脾气都只到今天为止。 “大姐头康子已经不存在了,从今以后,我只是平凡的向井康子。即使有人没大没小地叫我康子,或是在街上瞄我、撞到我肩膀,我也不会和人吵架。” 啪啪啪。康子向众人行了一礼后,会场内掌声如雷。 接棒的新大姐头(那个女生也很可爱)宣誓将遵守康子的教诲,努力维持J学园的和平与安全后,仪式就结束了。 康子没有要求大家“好好用功”,想必她也知道自己的立场。 散会后,我、老爸和麻里姐一起来到歌舞伎町。康子和学妹去续摊了,虽然她邀我一起去,但我可是避之唯恐不及。 我向来和那些强硬派合不来。 “阿隆,你也不能再混下去了。” 麻里姐走在街头的人群中说道。今天的麻里姐穿的是蚕丝衬衫,外加合身套装,一副大家闺秀的打扮。老爸也穿了一套深蓝色双排扣西装,我则是牛仔裤配运动外套,实在很想揭发冴木家衣柜的不公平。 “对啊,如果你照子(眼睛)不放亮一点,恐怕没有女生会理你了。” 老爸居然这么吐槽我,我忍不住看着他的脸。他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这个人不负责任、懒散、没有工作意愿、缺乏道德心、爱赌成性、女人、喝酒样样来。老爸可能感受到我恼火的视线,轻轻咳了几下说: “好久没来新宿了,如果你想去打电玩,我可以带麻里去吃饭。” “我告诉你,想借着打发儿子去电玩中心,然后诱惑儿子的家教这种想法太天真了。不要在外面乱晃,赶快回事务所吧。” 说完,我拦下了路过的计程车。 “唉哟,阿隆,我无所谓啊……”麻里姐说。 “麻里姐,即使你无所谓,我有所谓啊。” “那你自己回去广尾就好了。” “好啊,然后顺便向妈妈桑圭子报告吗?说我直接回家了,老爸和麻里姐消失在歌舞伎町的人潮中。即使下个月的房租暴涨十倍,我也管不了……” 老爸和麻里姐互看了一眼,耸了耸肩。 我将他们塞进打开的车门内。当然是老爸先上车,麻里姐坐中间,然后才是我上车。 “请去广尾。”我对司机说,计程车立刻上路。 我们父子居住的圣特雷沙公寓位在广尾,那一带到处是豪宅、进口食材专门店、精品店、法国餐厅、美容院和蛋糕店,街上到处都是宾士、积架、BM、劳斯莱斯的超精华地段。 一楼是房东圭子妈妈桑为了打发时间开的咖啡店“麻吕宇”,二楼挂着“冴木侦探事务所”的霓虹招牌。 冴木侦探事务所的格局是两房一厅,除了兼具事务所功能的客厅以外,老爸和我各睡一间卧室。以地价来说,这里一个月少说也要五十万圆的房租,但我们父子承受圭子妈妈桑的盛情,房租只需付行情价的十分之一,而且是有钱再付,绝无催缴。 从咖啡店的店名也不难猜到,圭子妈妈桑是冷硬派推理的超级粉丝,对凉介老爸也心存爱慕。 圭子妈妈桑是家财万贯的寡妇,如果她和结婚经历不明确,犯罪经历可能不少的凉介老爸步入礼堂,我应该可以从此过着衣食无缺,安定富足的生活,但老爸似乎在这一点上和圭子妈妈桑之间展开了殊死的攻防战。 也就是说,冴木家目前陷入了双三角关系。 我(隆)康子 \/ 麻里姐 /\ 父亲(凉介)圭子妈妈桑 我们在广尾商店街下了车,推开“麻吕宇”用木材和玻璃做成的大门,立刻听到圭子妈妈桑的惊声尖叫: “啊,你们终于回来了!凉介哥,大事不妙了!” 圭子妈妈桑差不多到了女人一枝花的年纪,和老爸属于同一个世代,但穿着打扮十分花俏,衣着年龄可以媲美麻里姐。当她和店里老主顾的S女学院大学的女大学生口沫横飞地讨论化妆和打扮时,“麻吕宇”都是由号称“广尾吸血鬼”的星野伯爵在照顾。 星野先生虽是酒保,厨艺却是一级棒,五十多岁的他个性严谨,沉默寡书。听说他有白俄人的血统,身材高大,稳重而充满中年男子的魅力,不少有恋父情结的女大学生都是他的粉丝。 平时无论妈妈桑再怎么聒噪,星野先生总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今天却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 咖啡厅内空无一人,不知道是不是刚好没客人。 “大事不妙了,你先坐下。阿隆,你也坐,还有麻里小姐——” 平常时候,圭子妈妈桑和麻里姐老是为了争夺老爸而针锋相对,只要一见面,双方互瞪的眼中似乎会冒出火花,今天的圭子妈妈桑似乎没这份闲情逸致。 “妈妈桑,你的衣服被偷了吗?” 听说妈妈桑家里三房一厅的空间有一半都被她的衣服占据了。我对她开着玩笑,在吧台前坐了下来,旁边坐着麻里姐和老爸,我们三个人在直线上的位置关系和在计程车的后车座时完全一样。 “阿隆,才不是呢。这栋公寓要易主了。” “什么?”麻里姐惊叫:“这栋公寓不是登记在你的名下吗?” “对啊,但是刚才有一个人上门,说要用这栋房子抵我死去的老公向他借的钱。” “现在才来催债?太莫名其妙了。”我说。我记得圭子妈妈桑的老公十年前就死了,当然,那时候我和老爸还没住进这里。 “是啊,我也搞不清楚,但他说我老公向他借了一亿。” “一亿!?” 星野先生将刚泡好的咖啡倒在杯子里,放在我们面前。老爸点起烟,看着妈妈桑。 “那个说你老公欠他钱的人是谁?” “他在银座开画廊,我不认识他,但听说我老公认识他。” “是喔。我记得你死去的丈夫是画家。” 麻里姐说完,环视着“麻吕宇”。店里挂了几幅油画,我之前也曾经听说,那是妈妈桑的老公生前的作品。 “对,他出示了我老公写的借据,笔迹没有造假,也盖了印章。” 妈妈桑的万贯家财并不是来自那位画家老公的遗产,而是她娘家有钱。她死去的老公是不得志的画家。 “为什么现在才来要钱?”我问。 “听那个人说,他之前提供这笔钱是为了投资我老公的才华,所以原本并不打算追讨,但最近无论如何都需要一笔钱,所以希望我还钱……” “太莫名其妙了。” 我看着麻里姐。麻里姐是法律系学生,今年准备参加司法考试。 “这种债不用还吧?” “是啊……还真的有点奇妙,但如果对方有借据,一分钱都不付似乎也不太可能。照理说,对方应该在妈妈桑的丈夫去世时就应该有所行动。” “妈妈桑,你是怎么回答他的?”老爸问。 “我说事出突然,我要和信得过的朋友商量后再回他消息……” 信得过的朋友啊……就算不是一亿,只是一万圆,只要是跟钱有关的事,我认为老爸都没办法解决。 “老爸,你去见见他吧。” 我说。虽然老爸没有丝毫支付能力,但他很擅长讨价还价。 “我怎么可能有一亿现金,如果要付的话,只能把这栋圣特雷沙公寓卖掉。” 开什么玩笑。如果离开这里,冴木父子就没有栖身之处了。不要说广尾,找遍全东京也找不到像圭子妈妈桑这么奇特的房东,愿意收留没有固定职业,也没有固定收入的不良中年人和他儿子当房客。 “我去了解一下情况。”老爸说。 “太好了。” 圭子妈妈桑拿出名片,老爸接过来后,我探头张望。 名片上写着“银座幸本昼廊,幸本吉雄”。 “他现在人在那里吗?” “对。”妈妈桑点头回答了老爸的问题。 老爸伸手拿起店里的电话,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告诉接电话的人,妈妈桑向他提了借款的事。 电话那头似乎换了另一个人听电话,并问了老爸和妈妈桑的关系,老爸回答说是朋友。 “……。我知道了,那我马上过去。” 老爸和对方只聊了两句话,就这么说道,然后挂上电话。 “情况怎么样?” “现在去和他见面。阿隆,你也一起来。” 老爸站了起来。 “对方急得仿佛要赶着投胎。” <hr /> 注释: 第二节 幸本画廊位在银座并木大道上一栋大楼的一楼,附近的大楼几乎都是酒吧或是酒店。星期天的傍晚,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路旁有一整排车违规停车,应该都是为了去前面的百货公司血拼。 巨大的玻璃橱窗旁有一扇门,上面以金色的字印着“幸本画廊”。橱窗里挂的是涂满杂乱色彩和几何学图案,简直就像鬼画符的抽象画。 老爸站在门前,轻轻摸了摸衣襟。他的内侧口袋微微鼓起,因为里面放着康子那把封印的匕首。 老爸缓缓推开门。里面大约五坪大,中央放着小型沙发和茶几,墙上挂满了画,每一幅都和橱窗里的画差不多,是需要一点脑力和精力才能鉴赏的抽象画。 老爸站在空无一人的展示室中央叫了一声: “有人在吗?” “来了。” 里面有一扇贴着“办公室”几个字的门打开。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肥胖男子走了出来。这个年约五十的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搭配黄色背心,长相看起来很不好惹,乍看之下不像是画廊老板,比较像房屋仲介公司的老板。也就是说,他看起来不像是黑道大哥,但也不像规矩人。 “幸本画廊”内只有他一个人,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赚大钱的样子,很难相信十年前能一口气借一亿圆给圭子妈妈桑的老公。 那名男子看了看我和老爸,并没有料到我们就是刚才打电话给他的人。 “你是幸本先生吗?我是刚才打电话给你的冴木,他是我儿子,目前是我助理。” 他听到老爸的话,立刻瞪大了双眼。 “啊,真是太失礼了,请坐,请坐。” 听他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坏人。我和老爸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原本在这里帮忙的人刚好出去办事了,招待不周……” “没有关系,我只是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老爸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老爸没有一开口就用气势吓倒对方,似乎想采对方的底。 那名男子在我们对面坐下来,接过老爸递给他的名片。 “冴木侦探事务所……不好意思,请问你和圣特雷沙公寓的河野夫人是什么关系……” 圭子妈妈桑姓河野。 “我租了那里的二楼,是她的房客,我儿子也很受她的照顾,她和我们家的交情很不错。” 那名男子默默地点头,看着老爸的脸,他似乎怀疑圭子妈妈桑和老爸的关系不单纯。 “为了避免误会,我要声明一下,我和圭子小姐的关系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只是她刚好找我商量这件事。因为我也在圣特雷沙公寓租了房子,如果要离开那栋公寓,会很伤脑筋,所以才多管闲事。” “原来是这样……,你的职业是……” “名片上有,我的职业是调查业,也就是私家侦探。” 男子倒吸了一口气。 “私家侦探吗?” 他一定觉得老爸很可疑。 “只是零零星星地接一些调查失踪人口的案子。” 老爸当然不可能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说他是运用当单帮客的经验,专门干一些和人火拼的勾当。 “是喔……”男子好奇地点点头说: “除此之外,还接一些什么案子?” “离婚问题虽然不是我的业务范围,但我也会接一些不方便报警的犯罪调查工作。” 男子——幸本双眼一亮。 “一旦接了案子,会为委托人保守秘密吧?” “那当然,即使最后遭到警方追究,在上法庭之前,我都会守口如瓶。” “你曾经遭遇过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吗?” “有啊,不过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的工作很有趣,有点好奇。不好意思。” 幸本哇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好像顿时变成了时代剧里那种不肖运输业者的坏蛋。 “对了,关于一亿圆债务的事……” 老爸一开口,幸本就摇摇头说: “那件事,我后来仔细想了一下,事隔这么久还叫人家还钱似乎太异想天开了。” “啊?” “我反省了自己的轻率行为,回想起来,我赏识河野先生的画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好继承了我父亲的遗产,希望把这些钱用在有意义的地方。因为我父亲在这一带有一些土地,我继承之后,就把那些地卖了。” “河野先生把那笔钱用在什么地方?” “那我就不清楚了,画家通常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可能去旅行或是买画材,或是用在我们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方。” “但一亿圆可是一大笔钱。” “对,老实说,我也知道别人会怀疑。这么说或许有点那个,但我们画商遇到赏识的画家时,有时候会不计成本地投资他的才华。” “但河野先生最终没有成名吧?” “是啊,但这也是可以预计的风险。” “这么问很不好意思,但这样不是在做赔本生意吗?” 虽然老爸很俗气,但我也很想问这个问题。 “是啊。比方说,目前橱窗里展示的那幅画,是一位名叫露木的年轻天才画家的作品,我出钱供他去巴黎留学,目前那幅画就值八千万。” “八千万!” “对,他在巴黎颇受好评,尤其是一位前贵族的富太太积极收购他的画作。” 幸本说。我听他说话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幸本开始聊画之后,脸上似乎就蒙了一层阴影。 “所以,你投资那位叫露木的年轻画家就值回票价了吗?” “是啊。画商不光是买卖画作而已,更希望能在自己有生之年,可以培养出这样的天才画家。现在那些有才华的人往往不愿意投靠像我这种小规模的画商……,通常都由大型画廊提供赞助……” “原来是这样。” “不过冴木先生你们那一行的话,私人侦探反而比较能让委托人有信赖感。” “我努力做到这一点。” 老爸挺起胸膛回答,他似乎听出了幸木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关于河野先生债务的事……” “我明天就会把借据寄还给圭子夫人。” “真的吗?”老爸也忍不住惊讶。 “对,因为画商不应该靠画作以外的方式回收对画家的投资,这种行为违反职业道德。”幸本回答得很干脆。 “但听说你突然需要一大笔钱……” “没错,但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是吗?”老爸失望地说。我也有同感。不过,反正事情圆满落幕就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幸本猛然向前采出身体说。该来的逃不过啊……我在内心嘀咕。 “冴木先生,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虽然很难以启齿,但我可以说算是交换条件吗?”幸木的表情十分严肃。 “所以,是用这个条件抵一亿圆的债务吗?” “对,但我想拜托你的绝非违法之事,只是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也希望你能保守秘密。” 老爸停顿了一下后回答:“好,我竭尽一己之力接下你的任务。” 幸本吐了一口气说:“我想委托你帮我去拿一件货品。我会交一张支票给你,然后你帮我将货品拿过来。” “所以是交易啰?” “对,但那件货品绝对没有违法。” 老爸点点头说:“好,我要在什么时候、去哪里?” “交易对象在赤坂的饭店里,如果你愿意去,我会和对方联络,今天或是明天都可以,但当然是越快越好……” 老爸瞥了一眼手表。时间是刚过下午四点三十分。 “好,那我现在就去。” “太好了,请等我一下。” 幸本说完站起身,快步消失在标示着“办公室”的门内。 我看着老爸,老爸也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只要当一次快递小弟,就可以抵掉一亿圆的债务,未免也太简单了,其中二疋有隐隋。 老爸似乎也有同感,但似乎觉得眼前也只能答应幸本提出的条件。 不一会儿,幸本推门走了出来,手上拿了个信封。 “我已经和对方谈好了,他会在赤坂的K饭店八〇一号房等你。你拿到东西后请原封不动地送来这里。” 幸本说最后一句话时特别加重语气。 “我了解了。” “我会在这里等你,啊,对了,如果方便的话,在你离开K饭店时,是否可打个电话给我?或许我们可以约在其他地方交货。” “所以要在电话联络后决定交货地点吗?” “对。” 幸本点点头。老爸注视着幸本说:“我可以请教货品的内容是什么吗?” “只要你拿到就知道了,我希望你可以原封不动地交给我。” “是吗?”老爸说完,接过幸本交给他的信封。我站了起来。 “记得要打电话给我。” 老爸推门出去时,幸本在背后叮咛。 我和老爸走上并木大道上时,两人同时迈开步伐。暮色渐近,违规停车的数量慢慢减少。如果是非假日,现在才是银座夜晚拉开序幕之时,街上会到处都是漂亮的酒店美眉和酒店老小姐,如今却很安静。 “你怎么看这件事?”走向地铁车站时,我问老爸。 “嗯……,你有烟吗?”老爸停下脚步问。 我递给他七星淡烟,老爸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简短地命令:“火。” 我叹了口气,递上一百圆打火机。 老爸用手掌遮住打火机的火,回头看着刚才走过的路。 老爸吐了一口气,再度大步走了起来。我只好赶紧跟上去。 来到地铁入口时,老爸在楼梯前停了下来。 “我很确定一件事,有人在监视那家画廊。” 第三节 “监视?谁在监视?” “监视的人分别坐在两辆车子上,停在斜对面的深蓝色宾士和白色的Skyline的厢型车。厢型车里的人拿着照相机。” “会不会是外过调查?搞不好饭店的那个是他的情妇,正在等他的包养费。” 我们坐上地铁丸之内线时,我对老爸说。老爸的那辆厢型车去验车了,要等明天才拿回来。 “如果只是调查外过,怎么可能动用到两辆车?而且,幸本也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所以才会找我们代劳。”老爸拉着吊环说。 “我们没有被跟踪吗?” “没有。可能因为带着你这个小鬼,所以没有引起怀疑吧。” “你觉得那些是什么人?” “不像是业余的。” “什么意思?该不会是单帮客?” “有可能。”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货品该不会是炸弹吧?” “只能忍耐了,为了一忆圆,搞不好他会叫我们扛原子弹。” 凉介老爸若无其事地说,我耸了耸肩说: “要扛你扛,我只是作陪的。” 我们在赤坂见附下了地铁,走路去K饭店。 K饭店在赤坂众多饭店中属于中等水准,大部分都是不愿在住宿上花大钱的外国观光客。 一走进大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好是吃饭时间,大厅内挤满了白人、黑人和黄种人等各种肤色人种。沙发上坐着正在等人的阿拉伯人,和从服装、化妆上一看就知道是来招徕生意的应召女郎。 “感觉好杂乱。” 我和老爸一起走向大厅深处的电梯。 “这里有百分之五十是观光客,百分之三十是生意人,还有百分之二十是罪犯。” 老爸摁了八楼的按钮,靠在电梯壁上。 “没有单帮客吗?”电梯门慢慢关上时,我问老爸。 “单帮客都住一流或三流的饭店。因为一旦发生事情,警察首先会调查这种二流饭店。”老爸说。 我们在八楼出电梯。八〇一位在距离电梯很远的走廊尽头。 走在磨损起毛的红色地毯上,各式各样的人的体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 不知道哪个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这家饭店似乎在隔音设备上没花什么钱。 来到八〇一号房门前,老爸轻轻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老爸又敲了一次门。 “——谁啊?” 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疲惫不堪的病人。 “我是幸本先生派来的。”老爸说。 啪嗒一声,门打开了,但仍然挂着门链。 一个身穿黑色皮夹克,留着长发的男子采出头来。他的长发及肩,瘦巴巴的,气色很差,而且满头大汗。 男子的年纪不满三十岁,他似乎很不舒服,一只手按着胃。 他的头发挑染成金色,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不红的摇滚歌手堕落成药头的感觉,或是真的有毒瘾的毒虫。 他颤抖的手从门缝伸了出来。 “钱带来了吧?” “就在这里。” 老爸察觉对方应该是黑暗世界的人,所以说话的语气很严肃。 “拿来。”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男子舔了舔嘴唇,看着老爸,接着发现站在老爸身后的我,马上瞪大了眼睛。 “你们是什么人——?” “嗨!”我对他露出微笑。 老爸拿出信封,出示给他看。 “货在哪里?” “地下停车场的车子里,是在机场租的车子,一辆白色可乐娜。” 他从夹克口袋里拿出车钥匙。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正打算隔着门交给老爸时,钥匙从他手上滑了下来。 钥匙在地上弹了一下,掉在男人的脚旁。 “妈的……,那个死老太婆——” 男子呻吟着,突然翻着白眼,靠向门倒了下来。 “喂——” 就在男子的体重几乎把门关上时,老爸用力顶住门。 咚。一声沉闷的声音,男人倒在门内的地上,钥匙被他压在身体下面。 “喂,你怎么了?你醒一醒。” 即使老爸拼命叫他,他也完全没有反应。老爸担心门关上就会锁住,抓住门把看着我。 “他好像生病了?” “搞不好不是生病。” 老爸说着,用力推门。因为那名男子靠着门倒下去,再加上门链没拿下来,所以无法将门推开到能将男子压在身体下的钥匙拿出来。 “真是够了。”老爸嘀咕着,抓了抓下巴,“你来顶住。” 老爸叫我代替他顶住门,以免门关起来。饭店房间的门都会自动上锁,一旦锁上之后,除非有钥匙,不然无法从外面打开。 “我想到了。” 老爸从上衣内侧口袋拿出康子的匕首,撕开封条纸,从刀鞘里拔了出来,以匕首的刀尖插进门链的其中一节。 老爸将门稍微关起后,以刀尖滑动门链。 我掩护老爸,万一有人从其他房间走出来,也不会看到他。 啪地一声。 “好了。”老爸说。门链松开了。他立刻收好匕首,想推开门。那名男子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一、二。” 我们合力推开门,那名男子的身体往旁边一滚,门才终于打开。我和老爸立刻闪了进去。 男子躺成大字形,翻着白眼,看着天花板。 “怎么样?” 我问跪在地上,用指尖搭着男子脖子的老爸。 “翘掉了。” “死了?” 老爸点点头,从男子身体下面拿出钥匙。 我环视房间内,单人床旁的行李袋是唯一的私人物品。 “小心不要到处乱碰。” 老爸说完,将手伸进男子的夹克,用指尖拿出皮夹和护照。 那是日本护照。老爸翻开护照,检查出入境的印章。 老爸接着翻开皮夹,里面有四万圆日币的现金和票面很大的外国纸币。 “是哪个国家的钱?” “法国法郎,这家伙好像一直住在法国,今天刚回到日本。” “一踏上祖国就送了命。” 老爸翻开男子的眼皮,接着动作俐落地翻起夹克下衬衫的袖子。 老爸将男子的袖子翻到双手手肘的位置检查静脉。 “应该不是毒品中毒。” “是生病吗?” 老爸没有回答,将袖子放下来,正想帮他扣好扣子时,手停了下来。 男子左手腕内侧有一道小伤口。伤口长约一公分左右,微微渗着血,好像是被刮伤的痕迹,周围瘀青发紫。 老爸用怀疑的眼神观察伤口,接着拉好袖子,再度拿起护照翻了起来。我站在老爸背后探头看着护照。 男子名叫神谷晴夫,二十七岁。护照上没有写工作单位,联络地址是新宿的公寓。 “你记得住吗?”老爸问,我点点头。 “他怎么死的?” “根据我的直觉,他不是病死的。” “被人暗杀?下了毒吗……?” “——无论如何,我们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要不要报警?” “怎么可能报警?幸本说要保密。” “他该不会是想嫁祸给我们吧?” 老爸摇摇头。 “这家伙虽然被人杀害,但凶器并不是刀枪。如果想嫁祸给我们,应该会选择其他方法下手。” 老爸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去皮夹、护照和夹克上的指纹。 “我们只负责将受委托的货带回去,因为这是和客户之间的约定。” “支票怎么办?” 老爸想了一下说: “如果留下支票,就会成为幸本也牵涉其中的证据,而且,死人拿了钱也没用,拿回去还给幸本吧。” 我耸了耸肩。 老爸走向行李袋。以不会留下指纹的方式打开拉链,检查行李袋里的物品。 “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重要的,都是换洗衣物。” 老爸拉好拉链,转过身。 我走向书桌。电话旁有几张便条纸,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电话号码。 “老爸。” 老爸走过来看着电话号码。 “这是幸本画廊的电话。” “怎么办?” “那也没办法了。” 老爸连同后面的两、三张便条纸一起撕了下来。 “这是湮灭证据吗?” “可能吧,一亿圆的代价真不小。走吧。” 老爸催促着我离开。 老爸转动着以手帕包住的门把,探头张望走廊。走廊上没有人。我们立刻闪人出去。 我们搭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 幸好停车场也没有人。我和老爸分头寻找“わ”车牌的白色可乐娜。 很快就找到了可乐娜。在停车场的角落,后车座的行李上盖着毛毯。 老爸将车钥匙插进门锁,开了门,我和老爸上了车。 椭圆形的行李长约一公尺左右,我正准备掀开毛毯。 “等一下再看吧,趁没有人来,先离开这里。” 老爸说完,发动了引擎,拿起仪表板上的停车卡。 老爸将停车卡交给停车场出口的警卫,警卫挥了挥手,示意我们离开。住宿客似乎可以免费停车。 等到行驶在外堀路上后,我回头看着后车座的行李。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翻开毛毯。 “里面是什么?” 老爸继续开车问我。我一时语塞。 “怎么了?” 当遇到红灯停下时,老爸回头一看,立刻瞪大了眼睛。 “喂,这是怎么回事?” “别问我。” 毛毯下是一只藤条编织的篮子,篮子里铺了毛巾被,上面躺着婴儿。婴儿闭着眼睛,从婴儿的胸口有规律地上下起伏来看,他睡得很熟。 “这就是货?” “好像是这么回事。” 婴儿胸口放了一瓶喝剩一半的奶瓶。 老爸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子。 “怎么会这样?” “还是赶快去拿给他吧。” “他可没说是生鲜物品。” 后面的车子猛按喇叭,号志灯早就变成了绿灯。 老爸惨叫了一声,继续开着可乐娜。 “不是要打电话给他吗?” “我都忘了这件事。” 来到日比谷路时,老爸打了警示灯,驶近人行道。护栏内侧有电话亭。 “真是够了。” 老爸下了车,跨过护栏,我再度回头看着婴儿。 婴儿的脸颊红通通的,睡得很香甜。我想从婴儿身上的衣服和奶瓶上寻找名字,但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我甚至连这个婴儿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也不知道有几个月大,但从不像猴子一样满睑皱巴巴,人模人样的脸看来,应该不是刚生下来的。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仔细观察婴儿咧。 之前即使在公园或是街上看到婴儿,都觉得他们是只会哇哇大吵,极度惹人讨厌的动物,没想到婴儿熟睡时,柔弱而毫无防备的表情这么让人感动。 阿隆我虽然是高中生,但父爱在内心油然而生啊。 乖,乖,没什么好担心的喔,乖乖睡觉吧。 老爸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来,对我摇摇头。 “没有人接电话。” “怎么办?” “先去看看再说。” 老爸再度发动可乐娜,调头驶向并木大道。 “你不是说有人在监视他?” “如果幸本也被干掉就惨了。” 老爸说话时,我们已经到了并木大道。 可乐娜缓缓经过幸本画廊前。画廊内亮着灯。老爸刚才说的宾士车和Skyline的厢型车不见了。 “监视他的人好像不见了。” “我有不祥的预厌。” 老爸放慢速度,将车停在路边,回头看后方。 “我去察看一下。”我说完便下了车。 幸本画廊附近没有别的车辆,我缓缓走在画廊对面的人行道上,经过画廊大约十公尺左右,过了马路。 附近的大楼都黑漆漆的,除了整晚都亮着灯的看板以外,只有幸本画廊内还亮着灯。 我在橱窗前停下来,注视着聚光灯照射的抽象画。然后,推开幸本画廊的门。 “你好。” 我慢慢推开门,展示室内空无一人。我又叫了一声。 “你好。”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走出一个神情可怕的白人老太婆,她比我还高,满头银发高高地盘了起来,穿着仿佛男装的线条刚硬的灰色西装。 “……”老太婆看着我的脸,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说的不是英语。 “呃,我在高中参加美术社团,看到门口的画很感动,我可以进来参观一下吗——?” “……!”老太婆气势汹汹地对我咆哮。她伸出右手,把我推到门口。她的左手藏在背后。 “已经打烊了吗?结束了吗?不行吗?No?” “Goout!” 老太婆终于以英语说话了,她说话时的浊音特别重。 我一走出门外,老太婆立刻将门反锁,然后转过身。我终于看到了老太婆藏在身后的左手拿的是什么东西。 是针筒。 第一节 画廊内有针筒——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必有蹊跷。 我目送银发老太婆快步消失在幸本画廊的“办公室”门内。 情况似乎很不妙。 幸木突然生病,由那个不知道是医生还是护士的老太婆为他治疗?这根本是天方夜谭。医生是外国人这件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她不会说日文,这不是很不方便吗? 我从幸木画廊的入口后退。 走回并木大道上老爸停车的位置。 来到可乐娜旁时,我四处张望后,才上车坐在副驾驶座上。 “怎么样?” 老爸看着角度对准幸本画廊的照后镜问。 “太诡异了,出现一个奇怪的白人老太婆,气势汹汹地把我赶走。而且,那个老太婆藏在身后的手上还拿着针筒……” 我回头确认婴儿的情况回答。婴儿睡得很香甜。 “针筒?很粗的针筒吗?” “不,细细长长的。” “普通的皮下注射用的吗?” “比那个稍微长一点。” 老爸也露出纳闷的表情。 “幸本呢?” “没看到,可能在里面……” “真伤脑筋。” 老爸难得说这句话。 “怎么办?还是要我变装一下,说我是快递,送婴儿上门了?” “这个提议太烂了。” “这样下去也不行吧?但如果你有哄婴儿的本事又另当别论了。” 我再度看了婴儿一眼,这时,婴儿刚好稍微翻了身,头左右动了一下,打了个很轻的呵欠,或者该说是叹息呢?我实在太惊讶了,没想到这么一丁点大的小鬼也会打呵欠。 我和老爸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这小鬼会不会醒过来?” 老爸轻声问。他的声音无疑地透露出恐惧。 “……好像没问题。” 我也小声地回答后,看着老爸。 “婴儿睡的时候通常都会哭。” “如果婴儿在这个时间,这种地方的车里哇哇大哭,警察;疋会来抓我们。” 不妙吧。如果警方怀疑我们是绑架犯,我们就百口莫辩了。 “阿隆,该怎么办?”老爸瞪着婴儿问。 “至少我不想一直留在这里。” “带回家吗?” “还是送去派出所?或是附上‘祝婴儿幸福’的信,放在教堂门口?” “别开玩笑了。”老爸说着,伸手发动引擎。“先搞定婴儿再说,然后再找幸本谈。” “没问题啊,如果可以找到幸本的话。”我回答。我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如果那个针筒里的不是感冒药,也不是维他命,更不是会让心情变得很嗨的毒品,如果针筒的目的地是幸本的手臂,搞不好就再也见不到幸本了。 K饭店那个名叫神谷的长发男子临死前说的话在我脑海盘旋不去。 “妈的……那个死老太婆——”神谷临死前留下这句话。 神谷不是因病死亡,如果是因为打了一针后心情嗨翻天而死——针筒和毒药的搭配不是很合情合理吗? 可乐娜行驶到距离圣特雷沙公寓十分钟车程时,后车座响起“嗯啊,嗯啊”的哭泣声,几乎震破了我的耳膜。 “喔喔。” 老爸看着照后镜,我叫了起来:“完了。” 婴儿——我终于了解为什么日文中要叫婴儿“红宝宝”了。因为婴儿哭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他整张脸皱成一团,正用尽浑身的力气哭喊。 在狭小的车内听到婴儿号啕大哭,我的耳膜真的快吃不消了。 “阿隆,赶快想想办法。” 老爸握紧方向盘。 “我能有什么办法……” “随便啦,你去哄一下。” 迫于无奈,我只好探身出副驾驶座的椅背,轻抚婴儿的脸庞。 “小宝宝。” 我甩动手掌扮鬼脸。 “呀唬!” 无效。 “不是有小脸小脸变不见那一招吗?” 老爸说话完全不负责任。 “我说啊……” “不要装酷了,赶快试试看啊。” “小脸小脸变不见!” 无效。婴儿仍然放声狂哭,不,可能还造成了反效果,婴儿哭得更激烈了。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还是生病了……?” “还是有哪里痛?” “我怎么知道?小鬼又没说。” “喂牛奶,赶快喂他牛奶。” “对喔……” 我慌忙拿起婴儿胸前的奶瓶,拿下盖子,想放进婴儿的嘴里。 婴儿没有咬住奶嘴,反而拼命摇头,握紧两只小手哇哇大哭。 “喝吧,宝贝,这是牛奶,牛奶啊。” 我尽力了,但还是无能为力。 老爸只好将车停在路肩。 “怎么了?还是不行吗?” 老爸拉起手刹车,回头看着婴儿。 “好像不行,小鬼根本不吃。” 老爸无奈地摇摇头。 “你这样怎么行。来,给我。” 老爸从我手上拿过奶瓶,将奶嘴放进婴儿嘴里。我觉得他根本是硬将奶瓶塞进婴儿的嘴里。 没想到,婴儿居然不哭了,而且还双手抱着奶瓶大口喝了起来。 “成功了。” 阿隆我忍不住用敬佩的眼神看着老爸。 婴儿真的是用尽吃奶的力气喝牛奶,那样子可以用“贪婪”这两个字来形容。说起来很奇妙,看到小鬼拼命的模样,就会深深地觉得,人类也是动物。这种动物的样子并不丑陋,反而令人感动。 婴儿喝完牛奶后,把奶瓶拿开,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没想到他突然发出“嗝”的声音,接着将刚喝下去的牛奶全都吐了出来。 “呜哇。” 婴儿的牛奶都吐在他自己衣服上,但我们父子还是忍不住往后缩。 “果然生病了!这样不太妙,万一死了怎么办?” 婴儿再度哇哇大哭起来。 老爸也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先去‘麻吕宇’再说吧,圭子妈妈桑说不定可以搞定。” “妈妈桑没有生过小孩。” “总比我们强吧,她毕竟是女人,总有母性本能吧。” 老爸简直异想天开。他发动了可乐娜。 我担心死了,婴儿哭得稀哩哗啦。阿隆我拼命对着小鬼扮鬼脸,没想到价值百万的微笑也因为代沟,完全派不上用场。 婴儿越哭越凶,声嘶力竭的哭喊简直像被火烧到了屁股。 老爸也十万火急地冒着超速的危险飙车,在黄灯即将变成红灯的路口,拼命闪灯、按喇叭,强行通过。 转弯的时候,轮胎发出惨叫声,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按住婴儿,没从篮子里飞出来。 可乐娜在“麻吕宇”门口紧急刹车,刹车声非常尖锐。 “阿隆!赶快带进去!” 老爸大叫,我冲下副驾驶座,连同篮子一起将婴儿抱了起来。 婴儿连同篮子的重量最多不超过六、七公斤,轻得让人难以相信这也算是人吗? “妈妈桑!” 我大叫着冲进去。老实说,这样的行径很容易招致左邻右舍误会,但我现在没工夫理会这些。 一冲进“麻吕宇”的门,发现刚听到刹车声和大叫声的妈妈桑和星野先生因为茫然于发生了什么事,都站在吧台内探头张望。 康子也在吧台角落。她似乎草草结束了续摊赶来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在等我们回来。 “阿隆!” “救命,mayday,help me!”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吧台,放下婴儿。 妈妈桑大惊失色地看着篮子里的婴儿。 “这,这个……这……”她说不出话来。 “大事不妙了,这小鬼喝完牛奶之后开始狂吐,我和老爸都急死了,担心是不是生病了。” “但是,我……” 妈妈桑也露出焦急的表情。 “阿隆。”康子站在我身旁,表情超可怕,“这是谁的孩子?” 妈妈桑也终于回过神,“对啊,这是谁的孩子?该不会——” “不是,不是,不是老爸的。” 我慌忙否认,康子的双眼立刻变成了三角眼。 “该不会是你……?” “拜托!为什么高中生就要当爸爸?别废话了,先搞定这个小孩子再说,刚才吐了,现在又哭成这样——” 妈妈桑吞着口水,低头看着婴儿。 “不行,我又没生过孩子。” “刚才喝完牛奶马上又吐出来了,是不是生病了?” “那要赶快找医生来。” “要不要打一一九?” 星野先生伸手正准备打电话。老爸走了进来,忧心忡忡地站在吧台前。婴儿继续哇哇大哭。 康子突然问:“有没有帮婴儿拍背?” “啊?” 所有人都看向康子。 “喝完牛奶后,有没有拍背?” “为什么?为什么要拍背?” 康子默默地伸手到婴儿的脖子下方抱起他,右手轻轻拍背。 婴儿打了一个连大人都自叹不如的嗝。 然后,哭声嘎然停止,变成了几乎听不到的哼哼声。 所有人都哑然看着康子。 “喝完牛奶之后,如果不帮婴儿拍背,让他们打嗝,婴儿就会很不舒服,刚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呕吐。” 康子淡然说道,然后,拿起剩下少许牛奶的奶瓶,将奶嘴放进婴儿的嘴里。婴儿再度喝了起来。 “康子,你太厉害了。”妈妈桑佩服地说。 “你是过来人吗?”我忍不住问。 “白痴。”康子狠狠瞪了我一眼,“国中时,我曾经打工当保姆,那时候学会的。” “真是败给你了。” 我拉了吧台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老爸也在我旁边坐下来。 “可把我急坏了。” 但奶瓶一拿开,婴儿又哭了起来。 康子轻轻摇晃着、哄着婴儿,她的动作很有架势。婴儿稍微停止哭泣,但只要康子一停下来,又马上哭了起来。 康子终于摇了摇头说:“我不行啦。” “什么意思?” “可能刚才吐过的关系,所以婴儿有点神经质,这种时候要亲生父母才行。” 康子打算将婴儿放回篮子。 “等一下。”老爸说着,接过婴儿。但就连我都看得出他的动作很生硬。 没想到婴儿居然不哭了。老爸轻轻摇晃时,那个小鬼居然呵呵笑了起来。 所有人再度哑然。圭子妈妈桑用锐利的眼神瞪着老爸说,“凉介哥——” 老爸猛然惊醒,四处张望着。 “妈妈桑,别误会。这孩子……” “康子刚才说,只有亲生父母才行。” 圭子妈妈桑难得用这么严肃的口吻说话。 “不,或许康子说的没错,但你误会了。该怎么说,这是别人托我拿的货。” 老爸手足无措。看到小鬼被搞定了,我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隆,你不要笑,赶快解释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是委托你去办事,为什么你会带回一个婴儿?凉介哥,如果有人愿意帮你生孩子,你想搬出圣特雷沙公寓,和那个人一起生活,我完全不会阻拦你。” 妈妈桑瞪着三角眼,眼眶似乎开始泛红。 “妈妈桑,你误会了。我去见了幸本,结果就变成这样。”老爸大惊失色地解释。 “这是怎么回事?” “我来说吧。”我清了清嗓子回答。星野先生立刻在我们面前放了两只咖啡杯,并倒了咖啡进去。 “请喝吧,我想你们一定口渴了。” “谢谢。” 我把咖啡杯拉到面前,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出。我们去见了幸本,幸本要我们送支票到K饭店抵一亿圆的债。然后,在K饭店亲眼看到那个叫神谷的男人在眼前暴毙,接着我们去车上拿货时,才发现货居然是婴儿,回到幸本画廊后,被手拿针筒的老太婆赶了出来…… 在我说话的当儿,小鬼睡着了。老爸轻轻将小鬼放回篮子。 “所以,货品就是这个孩子吗?”妈妈桑惊讶地问。 “应该吧。” “有没有检查车上?”康子问,“搞不好这个婴儿是那个叫神谷的小孩,真正的货还在行李箱里。” “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孩子放在没有人的车子里?” 我回答道,但我们当时并没有时间好好检查整辆可乐娜。老爸听了,默默起身走了出去。 “对啊,即使是别人的孩子,也不能就这样关在车里吧。” 前一刻还把婴儿当成恶魔般狠狠瞪着的圭子妈妈桑居然转口这么说。 所以,女人好像容不下自己喜欢的男人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人生经验不够丰富的阿隆我实在难以理解。 老爸回到“麻吕宇”店内,摇了摇头。 “我检查了后车箱和引擎室,没有找到其他东西。” “所以,货就是这个孩子吗?” 妈妈桑垂眼看着沉睡的婴儿。 “真可爱,简直就像天使。” “为什么要一手交钱,一手交婴儿?那家伙把这孩子卖了吗?” 康子看着老爸。我说: “怎么可能?这根本不是人做的事,我看八成是绑架。” “所以,这是幸本先生的孩子吗?” 妈妈桑目不转睛地看着婴儿说。她体内的母爱似乎终于苏醒了。 “好奇怪,一点都不像。这孩子太可爱了。” 幸本听了一定会不高兴。 “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遭到绑架,而要支付赎款的话,不可能委托给初次见面的人,而且态度也不可能那么心平气和。” 老爸说。我恍然大悟。 “监视幸本画廊的该不会是樱田门吧?因为事关绑架案,所以他们展开秘密调查。” “不,如果警方已经插手其中,幸木就不可能委托我们私家侦探交付赎金。而且,果真如此的话,我们早就被一大堆刑警包围了。” “对喔。况且,没有听过绑架犯收支票的。” “多少钱?”圭子妈妈桑问。 老爸默默地递上信封。信封封住了。 “就这样拆开不好吧?” 老爸露齿一笑说,“星野先生。”接着将信封递给星野先生。星野先生心领神会地将信封放在不断冒着热气的咖啡壶口前。 当蒸气溶化胶水后,星野先生将信封还给老爸。 老爸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支票。 “五百万。” 支票上写了一个“五”,后面排了六个零。 “这点赎金会不会太少了?” 老爸点点头。 “但如果不是赎款,就搞不懂以钱换回婴儿的理由了。” “只能问幸本了。” 老爸说完,伸手拿起吧台上的电话,按了幸本画廊的电话号码。 距离我刚才去幸本画廊已经超过一个小时,“打针”时间应该结束了。 “怎么样?” 老爸拿着听筒,摇了摇头说,“没有人接。” “该不会是把婴儿留给我们,抵一亿圆的债吧?”康子问。 “果真如此的话,这孩子就要由妈妈桑养了。” 妈妈桑听到我这句话,立刻瞪圆了眼睛。 “喂,这……怎么可能嘛?我根本没有经验。不过,如果凉介哥愿意帮忙……” 老爸吓得脸色惨白。 “妈妈桑,妈妈桑,不可能有这种事啦,幸本一定是因为其他理由没办法接电话。而且,我好不容易才把这个恶棍儿子养大。” “谁是恶棍?” 恶棍哪有资格说别人是恶棍?真是够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没办法接电话?”星野先生开了口。 “我想——” “你还在这里磨蹭不太妙吧?我也觉得……” 我对吞吞吐吐的老爸说。如果幸本被人干掉,就真的没有人接手扶养婴儿了。即使他不是幸本的孩子,也只有幸本才知道是谁的孩子。 老爸站了起来。 “康子,不好意思,在我回来之前,麻烦你照顾一下婴儿。” “我!?”康子尖叫。她一定没想到在不当大姐头的当天就要被迫当保姆。 “你不是说想当平凡女孩吗?” “是没错啦——” “凉介哥,交给我吧。”圭子妈妈桑很豪气地说。 “那你们两个人一起照顾。康子有经验,妈妈桑,你就多问问她吧……。阿隆,走啰。” 我和老爸坐上了可乐娜。 “刚才应该去打声招呼说‘你好’吗?” 老爸发动车子时,我问他。 老爸没有答腔。他避开壅塞的六本木,从麻布经过新桥,驶向银座的方向。 当前方终于出现银座的街道时,老爸说: “你看到的针筒里装的应该不是毒药,如果要注射杀人药剂,不需要那么长的针筒。” “不然是什么?” “潘托散。” “潘托散?” “正确的名字叫戊硫巴比妥钠,是一种具有速效性的麻醉剂。一点一点注射,不让当事人完全睡着,保持意识半清醒状态,就可以当成自白剂使用。” 老爸说道。不知道是不是他当年跑单帮时学到的知识。 “自白剂……” “我觉得那个白人老太婆应该是想要从幸本口中逼问出什么。” “该不会是婴儿的下落?” “有可能。” “监视他的也是老太婆的人马?” “也有可能。” 老爸将可乐娜驶入并木大道。 幸本画廊四周静悄悄的。 幸本画廊内的灯光也暗了。 “好像已经下班了。” “铁门却不拉下?” 这时我才发现,幸本画廊的灯虽然关了,但橱窗和外面的铁门都没有拉下。价值八千万的画只隔着一层玻璃展示在大马路上,未免太不合理了。即使装了警报装置也很不寻常。 老爸和我确认四周确实没有人后才下了车。 我们走向幸本画廊的大门。 老爸转动门把。 “没有锁门。” “情况不妙?” 老爸点点头。我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他走在前面,我紧跟在后,一起走进了幸本画廊。画廊内伸手不见五指。 老爸摸索了一阵,随即听到“啪”的一声,灯亮了。 我环视放了沙发的展示室,和白天相比,没有明显的变化。 “去里面的房间看看。” 老爸说着,走向“办公室”那道门。我腹部用力。 如果一天之内看到两具尸体,对平凡高中生来说,压力实在有点大。 老爸打开门,我在他身后向房间内张望。 那是个细长形房间,差不多一坪半大小,放了张铁桌和单人沙发。桌上有一副传真电话。 没有人影。 “真是吓死我了。”我说。我还以为会看到幸本的尸体。 桌上整理得一干二净。 “是不是真的下班了?” “下班怎么会连门也不锁?应该是被人带走了。” “被谁带走?” “如果我知道,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 老爸说完,回头看着我说:“此地不宜久留,快闪吧。” 我点点头,转身正准备离开,展示室入口响起开门的声音。 我比老爸先走出办公室,所以立刻和进来的人打了照面。 “好像晚了一步。” 走进来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灰发白人,蓝色的眼睛、鹰钩鼻,身穿以这个季节来说有点热的毛皮领子大衣。 “hello。” 白人脱掉丝质手套向我打招呼,他的语气一派轻松。 “You are Mr.Koumoto?” 我摇摇头。他的英文带有一种类似东北方言的奇怪口音。 “o?” 我再度摇头。虽然我英文考试不及格,但这点程度的英文还难不倒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爸走到我身旁。白种男人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轮流看着我和老爸。 “你是谁?” 老爸用英语问。白种男人露齿一笑。 “我是旅人,我喜欢外面那幅画,所以进来看看。” “你是幸本的朋友吗?” “那你呢?” 白人反问老爸。他脱掉手套的右手此时伸进了右侧口袋。 老爸耸了耸肩。 “我们搞不好有共同的朋友,所以我来找他,但他好像不在。” 老爸从容不迫地说。虽然是自己的老爸,但我还是不由地感到佩服。 男人露出微笑。 “我们该不会也有共同认识的朋友,请教一下大名吧。” “很遗憾,我并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男人微微挑了挑眉毛。 “听起来真奇妙。” “那倒不是,因为我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的确是这样。 “好吧,你们要离开了吗?” “留在这里也没用,明天再来看看。” 男人点点头说:“如果我见到幸本,要不要帮你带什么话给他?” 老爸想了一下说:“告诉他,请他代我向拉佛那问好。” 男人顿时露出锐利的眼神,“拉佛那吗?” “对。” “好,我会转告他。” 老爸回头对我说:“走吧。” 我和老爸走过那个男人的身旁,他右手始终插在大衣右侧口袋里,目送我们离开。 走出幸本画廊,我吐了一口气。即便不回头,也知道那个男人正看着我们。 坐上可乐娜。 “刚才的欧吉桑好可怕。” “对,他的枪在口袋里瞄准我们。” 老爸也注视着照后镜吸了一口气。 “他果然有枪?” “有。” 原来他把枪藏在口袋里。 老爸把车子开出去。 “拉佛那是谁?”车子上路后,我问老爸。 “是潘托散的商品名。” “……” “那家伙立刻就听懂了。” “他是谁?” “当然是单帮客。”老爸说。 回到广尾圣特雷沙公寓时,“麻吕宇”的看板已经熄了灯,看来圭子妈妈桑提前打烊了。店里的灯也熄了,一个人影都没有。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你先将这辆可乐娜上的指纹擦干净,然后找个地方丢掉。嗯,我想六本木应该很理想。” 老爸操人也操得太凶了。 “要我去吗?” “对啊,这辆车是死人租的车,总不能一直开着四处走吧。” “你居然要没有驾照的儿子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咦?你没有驾照吗?” 看吧,这个人完全缺乏身为父亲的自觉。 “我只有中型机车的驾照。” 老爸咋了一下嘴。 “真是派不上用场,算了,那我自己去。你去好好学怎么哄小孩。” “好,好,我的床太小,那个小鬼要睡你房间。” 听我这么说,老爸露出惊讶的表情,“一定要陪睡吗?” “总不能让小鬼自生自灭吧。” “你别开玩笑了,那就叫康子住下来。” “你在胡说什么?她是未成年少女。” “那找麻里来好了。” 老爸抓着下巴。 “事情已经够复杂了,如果又多一个麻里姐,后果不堪设想。” “不管怎么样,不能睡我房间。” “这个问题等你回来再讨论吧。”说完,我转身走回家去。 我沿着楼梯走上公寓的二楼。既然“麻吕宇”没有人,就代表圭子妈妈桑和康子正在“冴木侦探事务所”的办公室。 “我回来了。” 我一打开家门,顿时目瞪口呆。 “你回来了。” 圭子妈妈桑和康子都在事务所兼用的客厅,问题是客厅已经面目全非了。 老爸爱用的卷门书桌被推到客厅角落,客厅中央现在是张婴儿床。天花板上还挂着以花瓣、金鱼和熊猫装饰的旋转木马。 还有还有,卷门书桌上堆了小山高的纸尿布,旁边还有奶粉罐。 康子和圭子妈妈桑正蹲在婴儿床旁逗婴儿。 “现在是什么情形?” “我拜托住在附近的朋友,请她搬张旧的婴儿床和这个来这里,没想到那个朋友乐坏了,说这些婴儿用品一直放在家里占地方,又舍不得丢。” 妈妈桑一脸雀跃。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嗨,小宝贝……” 康子拿着拨浪鼓(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在婴儿的鼻子前转来转去。 我拿出香烟叼在嘴上,妈妈桑说: “不好意思,阿隆,烟会影响婴儿的健康,你去外面抽。” “好……” 我乖乖走去阳台。 上帝啊,我又搞不懂这个世界了,为什么女人一见到婴儿,整个人都会变? “真受不了。” 康子走到我身旁,也叼了一支烟。 “咦?你不是不当大姐头,也顺便戒烟了吗?” “我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她瞪了我一眼。 “对了,见到那个叫幸本的大叔了吗?” “没有。” “所以,要照顾那个小鬼一阵子啰?” “老爸吓坏了,说要找麻里姐过来。” 康子猛然揪住我耳朵说,“什么意思?不信任我吗?” “好痛,好痛!可能是担心你说话太粗鲁,会对小孩子造成不良示范吧。” “妈的,你们这对不良父子有什么资格说我?” 康子吐了一口烟,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完全搞不懂你们到底靠不靠得住。”她注视着我说。 “至少在那个小鬼的事上,不要抱任何期待。” “我知道。反正我在去短大报到之前都很闲,我会和圭子妈妈桑一起照顾小鬼。” “包括陪睡吗?” 康子立刻涨红了脸。 “你少放屁。” “总不能让小鬼自生自灭。” “那当然啦。” “所以啊,就要像妈妈一样陪睡。圭子妈妈桑要顾店,所以没办法……” 康子沉思起来。 “然后三不五时让小鬼吸一下你的奶。” “猪头!”她挥过来一拳。 <hr /> 注释: 第二节 不一会儿,老爸回来时,也愕然地站在门口。 “阿隆,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这么一回事。” “冴木侦探事务所什么时候变成了‘游戏室’?” “今晚开始,宝宝,对不对?” 抱着婴儿的圭子妈妈桑乐不可支地在老爸周围绕来绕去。 “……”老爸无言地走去冰箱,拿了罐啤酒,一口气倒进喉咙。 “今晚我要回家,你们先来学一下包尿布的方法。”康子说。 “尿布——”老爸说不出话。 “小鬼会尿尿吗……?” 我问。康子正颜厉色地呛我: “只要是人,谁都会拉屎拉尿。” “不能自己去厕所吗……?”老爸嘀咕了一句。 “那还用说吗?这么大的婴儿,如果不经常换尿布,很容易发生尿布疹。” “你说这么大,这小鬼到底多大?” “还不到六个月。” 老爸听了默默站起来,从厨房拿了酒杯和波本酒,看来啤酒似乎还不足以让他醒脑。 “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女生啊。你叫什么名字呢?” 妈妈桑一边哄着婴儿,一边说道。婴儿已经完全适应这里了,嘻嘻地笑着。 “女生……”老爸好像亡灵般呻吟了一句。 “来,我现在教你们换尿布。” 妈妈桑将婴儿放在沙发上,然后跪在她面前。 “包尿布很简单,先把她衣服的扣子打开……” 婴儿已经换上新的衣服,妈妈桑拉开按扣。 “先将干净的尿布垫在屁股下面,然后——” “阿隆,你学一下,我学不会,先去睡了。” “真卑鄙。” 老爸没有回答,将纯酒灌进嘴里。 “妈妈桑,你教阿隆一下,还要教他怎么泡牛奶。” 老爸摇摇晃晃地走向“淫乱空间”的卧室,没想到婴儿突然放声大哭。 “怎么了?”老爸惊讶地转过头。 “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 妈妈桑也露出惊讶的表情。婴儿扭着身体大哭起来。 老爸忍不住探头看了婴儿一眼。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 婴儿和老爸视线交会,婴儿立刻呵呵笑了起来。 我和妈妈桑互看了一眼。 “凉介哥,她真的不是你女儿吗?” 妈妈桑半信半疑地问。老爸不发一语地抱起婴儿。 老爸将婴儿高高举起,婴儿乐坏了。我从来不知道婴儿的笑声这么可爱。 简直可说哭起来是恶魔,笑起来像天使。 老爸逗得婴儿心情大好后才将她放下来,无奈地说: “OK,这孩子纯洁的心似乎可以厌受到我美丽的灵魂。” “嗯!”康子说。 “不管是包尿布还是其他的,统统教我吧。” “太好了,那下一步你自己试试看……。先拆开胶带——” 圭子妈妈桑示范了包尿布的方法。 “泡牛奶时,一汤匙奶粉加热水到这个刻度,将奶粉泡开后,再冲冷开水冷却,牛奶才不会太烫。如果喂太烫的牛奶,会烫伤宝宝……” “要冷却到什么程度?”妈妈桑将装了牛奶的奶瓶放在水龙头下冲凉时,我问她。 “自己喝喝看,觉得差不多就好。” 她将奶瓶递给我,我战战兢兢地将奶嘴含在嘴里,康子在一旁看得狂笑起来。 好甜。婴儿牛奶怎么会这么甜,而且温温的,老实说,一点都不好喝。 我拿下奶瓶,递给老爸。 “老爸,你最好也学一下。” 老爸将奶嘴放进嘴里,这次轮到圭子妈妈桑哈哈大笑。老爸用力吸牛奶的表情超诡异,的确超爆笑。 老爸拿出奶嘴后叹了一口气。 “……以后万一当侦探没办法糊口,至少还可以转业当保姆。” “小鬼会一觉睡到天亮吗?” 我问康子。康子冷冷地摇头。 “怎么可能?除非是很迟钝的小孩,否则只要尿布一湿,马上就会哭。所以,就要帮她换尿布——当然,如果嗯嗯的话,就要帮她擦屁股——再喂她喝奶,通常她就会乖乖睡觉。” “万一没睡呢?” “就唱摇篮曲。” 我和老爸互看了一眼。 “你会摇篮曲吗?” “老爸,我小时候你唱给我听过吗?” 老爸当场摇头。 “那我怎么可能会唱?” “算了,到时候再编好了。” 老爸叹着气说。 那天晚上,小鬼醒了四次。汽车声和醉鬼大叫声也吵不醒的都市人阿隆我,一听到婴儿的哭声,马上从睡梦中惊醒。 我睡意朦胧、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前面两次是老爸换的尿布,之后两次轮到我,其中还有一次沾到了浅色的,但不会太臭的大便。 翌日上午九点多,康子过来将小鬼带去“麻吕宇”,宁静终于回到我们身边。 我将近十一点才起床,老爸也刚起床。 “你怎么没去上课?” “现在放春假,即使没有放春假,我今天也会翘课吧。” 我对仍然睡眼惺忪的老爸说。 “如果这小鬼一直待下来,我们都会因为睡眠不足而英年早逝。”老爸嘴里塞着牙刷说。 “会吗?世界上的妈妈不都是这样吗?” “女人不一样,上帝给了她们足够的体力,让她们可以胜任这种工作。” 无神论者的老爸居然说出这种话。 “总之,要赶快找到幸本或是接手的人。” 老爸点点头。 “先喝杯咖啡再说……” 我们下楼走进“麻吕宇”,发现一群女大学生正围在角落。这些S学院的学生都是店里的老主顾。平时都口沫横飞地热烈讨论流行或恋爱话题,今天却围着小鬼叽叽喳喳。 “好可爱喔。” “她笑了耶。” “看我这里,看我……” 圭子妈妈桑和康子也被围在中心。 我和老爸在吧台坐了下来,星野先生一脸苦笑地迎接我们。 “早安,昨晚辛苦了。” 老爸点点头,斜眼看着那群人。 “看来‘麻吕宇’除了吸血鬼伯爵以外,又增加新的卖点了。” “这小孩以后不必愁没衣服穿了。” 我嘀咕着,将星野先生为我准备的早餐拉到面前。 “为什么?”老爸剥着白煮蛋的蛋壳问。 “女人即使没有小孩子,只要看到可爱的儿童服和儿童鞋就很想买。如果现在出现这么一个可以送这些东西的对象,我可以跟你打赌,明天‘麻吕宇’就会有一堆史努比和米老鼠的婴儿服。” “那不是很好吗?等找到正当的人接手时,至少可以证明我们没虐待小鬼。” “要从哪里着手?” “我们分头行动,你负责调查已经挂点的神谷。” “老爸你呢?” “我去查昨天的白人和幸本。” “靠以前跑单帮时代的关系吗?” 老爸点点头。 “那我们分别和这里联络。” 康子站在我背后时,我完全没有发现。 “阿隆……” 我回过头说,“什么事?” “如果你要出门,顺便买尿布回来。” 用纸尿布武装的打工侦探——我和父亲互看了一眼,眼神中流露出只有男人才懂的悲哀。 走出“麻吕宇”后,我骑机车飘到新宿,寻找死在K饭店的男人神谷晴夫护照上的地址。 如果没有意外,神谷的尸体应该会在今天早上才会被人发现。打扫房间的清洁人员发现后打110,照理现在警方应该正在现场搜证。 也就是说,我比警方早一步采取行动。 那个地址所在的四层楼灰色公寓位在早稻田大学旁的学生住宅街,没有电梯,感觉很潮湿。 我站在一楼的楼梯口,听到楼上传来哗啦哗啦打麻将洗牌的声音。 我在入口的一排信箱上看到了神谷的名字,但同一张纸上却有两个名字,“安田·神谷”。他似乎还有室友。 他们住在二〇二室。我走上楼梯。 我站在二〇二室门前,门上也贴着罗马字体书写的纸,上面写着“YASUDA·KAMIYA”。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我东张西望,隔壁邻居似乎正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吵,但一整排铁门静悄悄的,没有人开门出来。 我转动门把。门没有锁。我再度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我从门缝向内张望。里面黑漆漆的,潮湿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 我踏进门内,反手将门上锁。 “神谷先生。”我以邻居听不到的声音叫着。 门口的水泥地上放着女用拖鞋和球鞋,厨房和里面的房间用玻璃门隔开了。 玻璃门打开一半,可以看到室内的杨杨米上铺着地毯。 这里经历了一场暴风雨。房间里的书架和柜子都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也都散落一地。 我脱下球鞋,走进房间。正前方的房间三坪大,旁边有一间两坪半的房间,是很典型的两房格局。两坪半房间内有张小型双人床、梳妆台和衣柜,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床垫被刀子狠狠割开,里面的填充材料都跑了出来。 女人的衣服散了一地,安田似乎是女人,和神谷在这里同居。 有人曾经来这里翻箱倒筐。 但那个人要找的绝对不是婴儿,因为婴儿不可能藏在书架角落或是床垫里。 问题是住在这里的人呢? 是刚好不在家?还是被带走了? 这时,传来钥匙插进匙孔的声音,接着,又是“咔嗒”一声。 惨了。我看了一眼窗户,但挂着蕾丝窗帘的窗外连栏杆也没有。咔嗒咔嗒。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打开,阳光照进来。 “好奇怪……”有人嘀咕着。 阿隆我浑身僵住了,如果不赶快闪人,铁定被当成闯空门的小偷。 “啊哟讨厌,怎么会这样?” 有人大叫起来。我很后悔将安全帽留在车上。如果戴上安全帽,当对方进来时冲出去,对方就不会看到我的睑。 这个房间的主人回来了,似乎不知道家里已经被人翻箱倒筐。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要趁房间主人看到房间一片凌乱而发呆的机会逃出去。 我从卧室冲出去,看到一个女人跌坐在门口。她惊讶地抬头看着我。 她一头长发,身穿深蓝色紧身洋装,眼影擦得很浓,还有口红,然后…… 我差点绊倒。因为我看到她擦着口红的嘴唇周围冒出青色的胡碴。 女人——不,扮女装的男人瞪大了眼睛,“啊!你是谁?” 我没时间在这里磨蹭,因为女男人张大嘴巴,随时都会大喊。 我跳过女男人的身上,顺利在门口的水泥地着地,拎起球鞋,推门而出。 “救——”背后响起叫声。 我正打算冲出走廊,没想到整个人往前冲。有人从门外用力想打开门。 如果是警察就死定了。 门外站着两个分别穿着银灰色和怱紫怱绿闪色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人的体格超壮。 我来不及刹住,猛然撞上闪色男的胸口。正准备转身离开,但慢了一步。另一个体型比闪色男整整大了一圈,好像职业摔角手的银灰男一把抓住我胸口,把我拖了回来。 他轻而易举地将我拎了起来,我双脚猛踢空中,他一松手,把我丢在门口。 “啊!”被我压在下面的女男人惨叫起来。银灰男冲进房间,闪色男也闪进屋内,反手关上门。 “不许叫。”闪色男说,他的声音极其沙哑。银灰男蹲下来,右手拎起我,左手拎起女男人的胸口。他力大无比,身高约一百九十公分,体重少说也有一百公斤。手臂和我大腿一样粗。一头短发的四方脸上戴着墨镜。 “谁敢叫试试看,小心我拧断你们的脖子。” 闪色男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被拎到半空的我和女男人轮流点头。 “很好。” 闪色男挺直身体看着我们。他有一点年纪,大约四十出头,黝黑的脸庞,眼睛很小。或许是脸颊上留着淡色伤痕的关系,感觉好像蛇一样,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如果他们是“黑”字团体的职员,这两个人的前科应该不下十项,有一大半应该都是伤害、杀人未遂,搞不好甚至杀过人。 银灰男没有脱鞋就直接走了进来,将我们拎进三坪大的房间。 接着将我和女男人丢在散乱的家俱上。女男人一脸恐惧地看着乱成一团的室内。 “好了……” 闪色男蹲在我们面前,银灰男叉着双手站在他背后。 “你是安田吗?” 他露出笑容看着女男人。 “你、你们是谁……?” 女男人看看两个西装男,又看看我。他似乎脑筋一片混乱。 “你是安田五月吧?” “对、对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闪色男没有回答,转头看着我。 “所以,他是你的新男朋友啰……?” “你在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他——” 闪色男瞪了他一眼,女男人——安田五月闭了嘴。闪色男不发一语地注视着五月的睑。 咕噜。五月的喉咙发出吞口水的声音,他微微发抖。 “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闪色男语气温柔地问。 “我不认识他。我一回到家,他就在这里。” “是吗……?”闪色男视线移到我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冴木隆。” 身穿闪色西装的男人瞪大了眼睛,五月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闪色男伸手搜我的夹克,拿走我的证件夹。 “你要当刑警也未免太年轻了。” 闪色男打开证件夹说,我耸了耸肩。 “我利用春假打工……” 他伸直细长手指突然刺向我的喉咙。一阵剧痛袭来,我倒在地上。我痛得呼吸困难,眼泪也忍不住流了出来,搞不好喉结都被他戳碎了。 “你先给我闭嘴。” 闪色男对痛得满地打滚的我说,接着转头对已经吓呆的五月说: “把神谷晴夫寄放的东西交出来。” “晴夫……你在胡说什么?晴夫在巴黎。” “你也想像他一样吗?不过,把你的喉结戳烂,人家就不知道你是人妖,做生意更方便……” “你们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五月瞪大眼睛往后仰。 “这个小鬼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真的没骗你。” 闪色男不理会他。我说不出话,用含泪的双眼看着他们。 “那就带你们去可以大喊大叫的地方吧。” 闪色男说,五月倒吸了一口气。 不必拷问,给我打一针就好。虽然我这么想,但根本说不出话。阿隆对付不了这组搭挡,搞不好会被绑架到某个地方碎尸万段。 闪色男的手迅速一闪,五月“呃”了一声,随即痛得在地上打滚。他和我刚才一样,被戳到了喉咙。 “带他们走。”闪色男起身命令银灰男。 银灰男轻轻松松地将我和五月挟了起来。闪色男走在前面,大摇大摆地走向门口。 闪色男打开门,在走廊上毫不左右张望,就向银灰男点了点头。银灰男将我和五月挟在两侧腋下走了出去,经过走廊,下了楼梯。 他们根本不在意会不会被别人看到。 我的机车旁停了一辆巨大的美国厢型车,这种车款也可以当露营车使用,车窗贴满黑色隔热贴纸。 闪色男拉开车门,银灰男好像丢行李似地将五月丢进车内,接着正准备也将我丢进去时,五月的身体好像撞到了,躺在车上动弹不得,发出呻吟。 这时,我看到警车从街角转了过来。警车后方跟着辆白色小客车。 “等一下。” 闪色男说,银灰男直接将我丢在地上。 警车和小客车是来搜索这栋公寓的,警车在厢型车旁停车后,坐在驾驶座上的警官瞪大眼睛看着我们。 他们已经发现了神谷晴夫的尸体,终于姗姗来迟到这里了解情况了。 “喂,你们在干什么?” 副驾驶座上的警官打开车窗问。 太好了,我得救了——我心想。 <hr /> 注释: 第三节 小客车上是三名便衣刑警,他们和警车上的两名警官一起看着躺在地上的我、车上的五月,以及闪色男和银灰男这对搭挡。 ——他们是坏蛋。我很想大叫,但喉咙好像快烧起来了,只发得出呼呼的声音。 “我在问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由于没有人回答,身穿制服的警官火冒三丈。 闪色男低声地命令:“动手。” 银灰男面无表情地走向前去,坐在副驾驶座的警官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银灰男用力一推警车门,被车门夹住的警官发出惨叫。 “啊!” “喂!你想干嘛!” 银灰男好像将车门当成了纸门,一次又一次地撞向警官。几名刑警纷纷跳下车。 刑警上前想要制服银灰男。银灰男手一甩,一名刑警人偶般飞了出去。 “王八蛋!” 另一名刑警从腰间抽出折叠式警棍,打在银灰男的屑上。 当他再度挥警棍打人时,银灰男抓住了他的右手,握住他的手肘,轻轻松松地将刑警举了起来。 银灰男简直就像金刚嘛。 我慢慢爬行,想趁机溜走。 “啊哟。” 闪色男挡在我面前,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比出V字型。 “啊!”背后传来惨叫声,我从眼角瞄到一名制服警官被抢走警棍,正被打得落花流水。 我猛然起身,用力撞向闪色男的下腹部。 原以为可以撞到他,没想到却被闪开了,他的手指戳向我的侧腹,简直就像有两根铁棍刺入侧腹。我忍不住蹲了下来。 “想保住小命的话,就赶快上车。” 我的视野再度因泪水而模糊,我实在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 背后安静下来。我按着侧腹往后看,五名警官都被撂倒在地上。 站在中央的银灰男连大气都没有喘一下。 “走了。” 闪色男一声令下,那些停下脚步围观大白天警匪对战的人潮立刻惊叫着让出一条路。银灰男大摇大摆地走回来,将我拎起来,丢进厢型车后车座。 拉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他们到底是谁——我绞尽脑汁思考,即使是无恶不作的黑道兄弟,也不至于动手打警察。 这两人完全没将国家公权力放在眼里,搞不好刚才的混战中,有警官一命呜呼了。 厢型车上路了,车速太快,我整个人倒在地上。 厢型车的后车座有长椅座位、小厨房和淋浴室,头顶上还有收纳式床铺。简直是一个完整的生活空间。 我按着侧腹站起身,双脚用力踩在地上,将倒在流理台下的五月抱了起来。他的迷你裙掀开了,露出丝袜下的粉红色小内裤。 我抱他时,不小心碰到他的胸部,发现竟然是真枪实弹,忍不住吓了一跳。 五月的额头似乎撞到流理台,已经肿了起来,有一大块瘀青。我让他躺在长椅上。 流理台内也有水龙头,一扭开,水流了出来。我从牛仔裤口袋里拉出头巾沾水。 接着将头巾放在五月的额上。 近距离观察才发现五月有张鹅蛋脸,身材很苗条,如果不看那些冒出来的胡碴,根本不会察觉他是男人。 他一头长发的发质也很好,平时一定特别悉心保养。如果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不开口说话,十之八九不会有人猜出他是男人。 五月发出呻吟,随后张开眼睛,用力眨了眨。 “你还好吗?”我问。幸好我的喉咙没真的被刚才那家伙戳破,虽然有点沙哑,但已经恢复得和原来差不多了。 “呃……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五月的声音也很沙哑。 “我们被绑架了。” 我直起身看着和前车座之间的隔板。夹板和帘子将驾驶座和后车座隔开了,可能是后来加装的。 来到车门旁时,我惊讶不已。车门上居然没有可以从内侧打开的门把。这辆露营车似乎是这对怪物搭挡的生财工具。 五月猛然坐了起来。 “你这个小偷!” 我急忙挥手。 “不是我弄乱你房间的,我为擅自闯入向你道歉,但其他的事情都不是我干的。” “什么意思……这是怎么回事?”五月张大眼睛看着我。 “这件事和你室友神谷有关,他们正在找神谷从法国带回来的某样东西。” “晴夫?他回日本了吗?”五月问。神谷似乎没有和他联络。我不敢告诉他神谷已经死了,只能默默点头。 “为什么……?他说还要留在巴黎半年左右。” “神谷在巴黎做什么?” “原本是去留学的,但后来不太顺利,就在旅行社当导游,或是当随行翻译,没有固定职业。当初还是我出钱让他去巴黎的……”五月说。 “神谷之前是你的男朋友吗?” “对我来说是这样,但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晴夫只是在利用我吧。他是法文系的蹩脚学生,看起来一副聪明相,我就爱上了他,他从来没有写信给我,到头来,只是一个没出息的混蛋。” “所以,他是吃软饭的?” 五月瞪着我。 “你这个小鬼,说话倒是很直截了当嘛。” “对不起。” “你多大了?” “我是都立K高中的留级生。” “你去我家干嘛?” “因为——” 我才刚开口,厢型车就猛然弹了一下,车内光线顿时变得暗下来。车子似乎进入了什么建筑物里面。 五月不安地看着贴满贴纸的车窗。 “他们会对我怎么样……?” 我急忙问他:“神谷去巴黎多久了?” “一年,不,差不多一年半左右。” 厢型车似乎行驶在通往地下停车场的下坡道上。 “神谷有小孩子吗?” “啊?”五月呆若木鸡地看着我的脸。 “晴夫有小孩子?怎么可能,这是怎么回事?” “不,没事,当我没问。” 康子说,那个婴儿不到六个月大。如果神谷去巴黎后才生了这个孩子,五月不知道也很合理。当然,也可能根本不是神谷的孩子。 厢型车突然停了下来,我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五月闭口不语看着我,他对于眼前的状况似乎完全在五里雾中。 拉门从外侧打开了。 “下车。”闪色男站在车门外。 我向五月点了点头后,便下车。五月心生恐惧地不敢下车。 “下车。”闪色男又说了一次。五月摇着头。闪色男三舌不发地走进车内,拉着五月的头发。五月惨叫着说: “我知道了,我下车,我下车啦。” 那里是水泥地的地下停车场。这里似乎是公寓之类的建筑物,除了这辆露营车以外,还停了好几辆车。 其中有一辆长得惊人的美国礼车。 “走!” 闪色男指着停车场角落的铁门方向,旁边有电梯,但他似乎不让我们搭电梯。 我和五月走向那道门,门的另一侧是逃生梯。 我们走了四层楼的楼梯,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 停车场在地下一楼,当我们来到三楼时,闪色男打开楼层之间的逃生门。 “走这里。” 那里是没有任何窗户的走廊。感觉像学校,但从一整排房间的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就知道,这里当然不是学校。 每个房间都有教室那么大,面向走廊的那一侧完全没有窗户。 我们在走廊时也没有遇到任何人。 这栋建筑物太诡异了。从铺着地毯的干净走廊和日光灯的照明看得出来,这里并不是废弃建筑物。尽管如此,整栋建筑物内寂静无声,也看不到有什么人的动静。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闪色男打开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铁门。 那里是放了各式各样录音器材的录音室,一整面墙前都是卷盘录音带的录音设备、高精密度录音设备、混音设备,里面还有一间以玻璃隔间的小房间。 小房间大约三坪大,麦克风架前有两张椅子。这就是俗称的“金鱼缸”。 “进去。” 我和五月穿过装了厚实填充材料的隔音门,走进“金鱼缸”内。“金鱼缸”内除了麦克风架和椅子外,还有扩音器和一张像乐谱架般的桌子。椅子和乐谱架都用铆钉固定在舖了地毯的地上。我终于理解刚才闪色男说“带你们去可以大喊大叫的地方”这句话的意思。他说得没错,在这里无论怎么大喊大叫,都不怕别人听到。 这里到底是哪里?电台吗?还是录音室?我四处张望,但所有仪器上都找不到标识。 闪色男叫我和五月并排坐在椅子上。 “很好。”闪色男说完,从外侧锁上“金鱼缸”的门,银灰男则和我们一起留在房间内,他环抱双手,站在我们身后。 我看着玻璃窗,发现闪色男在混音设备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啪地一声,房间角落的扩音器传来闪色男的声音,“会唱歌吗?” 我和五月都没有回答。 “会不会唱?” 银灰男从背后伸出双手,抓住我和五月的肩膀。 “我、我在店里会唱。”五月说。 “校规禁止我们去KtV。”我说。 “是吗?你的店在哪里?” “新、新宿二丁目。” “店名叫什么?” “《金色人妖》。” “你都唱什么歌?” “各种的都唱,中森明菜的歌……” “小鬼,你呢?” “我只会唱校歌。” 而且只会唱第一段。 “好,那就唱吧。” 银灰男用力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拉了起来。架子上的麦克风刚好在我嘴前。 五月因为恐惧和惊讶而瞪大眼睛,仰头看着我。 “没有伴奏我不会唱。” “陕唱。” 我隔着玻璃,看着闪色男。闪色男被混音设备挡住了,只露出半个头。 “为什么要唱歌?” “废话少说,叫你唱就唱。” 银灰男轻握拳头揍我的背,我差一点窒息,跪在地上。 “唱不唱?”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撂倒五名警官,将我们绑架到这里后,居然叫我们唱歌?我努力想看闪色男的脸,却怎么也看不到。 银灰男再度挥拳揍我,这次打到我腰子(肾脏)附近,我蹲在地上,有好一会儿都站不起来。 “站起来。” 银灰男把我拉起来。 “快唱!” 我喘息着,用力呼吸,拼命咳嗽,眼泪和冷汗同时流了下来。 银灰男又挥了一拳,他挥拳的力道越来越大。我的脸贴在玻璃窗上,五月哭喊着。银灰男拉着我的衣领,把我拉了起来。 “绿、绿意盎然……城南的……” “听不到。” 银灰男又揍了一拳,但这次我没有倒下来,因为他拉着我的领子。 “绿树、成荫的、山丘上,校舍——” “唱得太难听了。” 银灰男从右后方打我的脸。我的脖子发出咔地一声,嘴唇破了,血溅了出来。五月轻声尖叫着:“住手。” “继续唱。” 我用失去知觉的嘴唇继续唱:“啊、啊,都立、都立……” “太小声了。” 他换成右手抓住我的衣领,从左后方挥来一记反手拳。我好像机器人般被他打得左摇右晃。 “都立……K、高中……” 唱完最后一句,我就昏了过去。 第一节 张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银灰男壮硕的背影。我仍然在“金鱼缸”内。 五月正在唱歌,他唱的是中森明菜的〈失事船〉。 现在的心情和这首歌超搭的——我暗想道。破破烂烂,七零八落。我此刻的心情就像被打捞上岸,残破不堪的失事船。 我坐在用铆钉固定在“金鱼缸”地面的椅子上。 我试图缓缓转动脖子,一阵剧痛从脊椎贯穿到腰部。 我这一阵子扯上的每件案子里都被打得不成人形,没想到日本人的缺钙情况已经遍及全民。 看来若不快点从打工侦探毕业,我在二十岁之前,身体状况恐怕就会变成快要引退的拳击手那样了。 五月吓得魂不附体,即使看不到他的脸,也可以从他断断续续,边哭边唱的歌声中感受到这一点。 “好,唱得很好,比那个小鬼唱得好听多了。” 五月唱完后,扩音器中传来闪色男的声音。五月握着麦克风哀求道: “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吧。” “好啊,当然好,只要你说出神谷给你的东西放在哪里,马上就放你走。” 闪色男用亲切的声音说。 “求求你们,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五月哭了起来。 “——那就没办法了,你再唱一首吧。” 五月整个人呆住了。 “嗯,我看这次换一首演歌吧,你会唱什么?” “……” “你会唱什么!”闪色男大声吼道。银灰男一把抓住五月的头发,五月从喉咙深处发出惨叫。 “石、石川小百合的歌……”五月带着哭腔说。 “好,那就唱吧。唱完之后,我还要继续问话。” “……” “听懂了没有?”银灰男用力推五月的背,他又发出一声惨叫。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快唱!” 五月哭哭啼啼地开始唱〈津轻海峡冬景色〉。 他才唱完一小节,就唱不出声音了。他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放声大哭,难过地用力摇头。 “把他拉起来。” “放过我……请你们放过我。” 银灰男把五月抱起来时,他哭着说道。 “揍他。”闪色男一声令下,银灰男立刻甩了五月一巴掌。五月哀号着,一头撞上玻璃窗。 “继续唱。” 五月的鼻孔流着血。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银灰男正打算再度挥拳,但右手缩了回来。 我已经忍无可忍,纵身跳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向银灰男的后背。 银灰男的头用力撞到玻璃窗,玻璃裂开一条缝。 “够了没有!你这个虐待狂!” 我对着麦克风咆哮。 银灰男倏地站了起来,转动脖子。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 老实说,我知道自己赢不了他,但阿隆我的神经可没那么大条,可以一直冷眼旁观这种拷问。 “妈的……”银灰男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仿佛猛犬的低吼。 五月蜷缩在地上,用红肿的双眼看着我们。 我缓缓向侧面移动,桌子旁有一个没有使用的麦克风架。 “他什么都不知道,神谷晴夫在赤坂的K饭店。” 我说。银灰男渐渐向我逼近。 “是吗?你怎么知道?”闪色男用扩音器问道。 “你到底是谁?” “就是你看到的勤快高中生。” 闪色男咋了一下嘴说:“你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万力’,收拾他!” “万力”似乎是银灰男的绰号。他吼了一声,张开双手扑了过来。 我就是在等这一刻。麦克风架下面是结实的铁块制的三脚架。我抓起麦克风架,双手用力一挥,正中万力的胸口! 万力大吼一声,踉跄了几步。三脚架很重,打得他的脊椎吱吱作响。 “小万力,过来啊。你人高马大的,却只会欺侮弱小,应该没有女生喜欢你吧?” “我要宰了你!” 万力火冒三丈,朝我扑了过来。我压低身体闪避,再用三脚架打向万力的小腿骨。 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万力大叫起来。搞不好我打断了他的骨头。 “嘿咻!”我吆喝一声,挥起麦克风架,朝蹲在地上抱着右腿小腿的万力脖子砸了下去。 “咚”地一声,万力的墨镜飞到地上,整个人趴倒在地。他被我K到站不起来。 他“呜呃、呜呃”地呻吟着。 我看向窗外,发现闪色男脸色大变地站了起来。 “五月,闪一边去!”我大叫一声,吓倒在地的五月慌忙爬到一旁。 我双手拿起麦克风架,丢向玻璃窗户。 哗!一声爽快的声音,玻璃窗户碎得稀里哗啦。 闪色男跑向“金鱼缸”的门,转动门把,想拉开门。 “快逃!”我跳上桌子对五月说。 “妈的!别走!” 闪色男大惊失色,破碎的玻璃窗好像汽车车窗玻璃般碎片四散。 “妈的,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闪色男绕过混音设备,挡在我面前。他伸直手指,一副准备戳我的姿势。 我捡起地上的麦克风架。沉重的麦克风架让我走路重心不稳,但我还是冲向闪色男。 这家伙搞不好比万力更难对付——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念头。 闪色男大叫一声,突然背对着我。他弯曲的身体猛然一转,右脚的脚掌好像风车般朝我的手踢过来。 我左腕前侧被他踢中,手上的麦克风架掉了下来。他的飞踢力大无比,我整只左手臂麻痹,左手掌完全失去了知觉。 闪色男缩着下巴,嘟起的嘴唇发出可怕的吐气声。 “小鬼,要不要我把你的肋骨拿出来?” “我不喜欢吃排骨。” 我一边说着,一边寻找着可以只用右手挥动的东西。 五月走过玻璃窗,僵在那里看着我们。 “别当傻瓜了。”闪色男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惹人厌。 “只要乖乖招供,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神谷晴夫已经死了,死在K饭店。” 五月倒吸了一口气,闪色男听了却面不改色。 “他带回来的货品在哪里?” “再怎么样,也不能把婴儿当成是货品吧。” 闪色男听了我的话,仍然面无表情。 “你还在要嘴皮子,看来你真的不想活了。” 咦咦咦?这些家伙要找的好像不是婴儿。 闪色男发出“咻”一声,右手的两根手指随即像箭一样朝我的脸戳了过来。 我往后一仰,好不容易才闪过他的手指。他的双指锁喉功我已经在神谷的公寓领教过了。 我倒在玻璃碎屑上,闪色男伸过来的指尖擦过我的额头旁。 我在地上滚了一圈后一跃而起。 闪色男像螃蟹般横着走,挡在我面前。 “嗄!” 他右手的手指从侧面绕过来,我巧妙闪过,没想到那是一个假动作,他的左手手指直捣我胸口。 我赶紧以左手抵挡,握紧的右拳同时朝他的脸挥过去,然后啪地张开。 玻璃碎屑打在闪色男的脸上。 闪色男愣了一下,我趁机踢中他的下腹。闪色男惨叫一声。 用玻璃屑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后直捣黄龙——老实说,这些都是贱招,但我只能靠贱招拉近我们之间的实力差异。 闪色男横眉竖眼地跪在地上。 “他、他妈的……” “赶快!快逃!”我大叫一声,五月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跑向录音室出口。 第二节 我和五月一起穿过铁门,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奔跑。 我们刚才在录音室大吵大闹,走廊上却空无一人。 这栋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往这里。”我对五月说着,跑向刚才上楼的逃生梯。姑且不谈万力,闪色男一定很快就会追上来。那种练武的人即使被踢中要害,也会很快恢复。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手抓着栏杆时,手掌疼痛不已。刚才握紧玻璃屑时,可能也割伤了手掌。 我和五月冲到一楼后,从楼梯口推开通往走廊的铁门。 只要穿越走廊,应该就找得到出口。 我用力推开铁门冲了出去,顿时停下脚步。 那里是个礼堂模样的大厅,上百个身穿深蓝色仿佛战斗服般制服的人双手反背在身后,做出“稍息”的动作。 所有人都满脸错愕地看着我。这些“青年团”成员的头发都很短,不是光头就是平头。 我也很惊讶,但他们似乎比我更惊讶。 这些人看起来就像刚整队完毕,正准备接受训示的士兵。 “你是谁!”头顶上有人大喊。 我回头一看,在逃生梯门旁,有个一公尺高的舞台,舞台上挂着国旗。 有个身穿和服的老头子坐在舞台中央,两名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他前面。 刚才大声问我的是站在麦克风前的制服男。他好像是青年团的团长,正在主持仪式。那个老头子仍然坐在那里打量着我。 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那个老头子好几次。 我记得他的名字叫是藏豪三,一直倡导战前的修身教育,鼓吹日本应该有自己的军队,或是要孝顺父母,小心火烛那些老掉牙的话,简直就像从棺材里爬出来横行的强尸。 他超级有钱,也是超级右翼分子。有个电视节目专门搜集无聊透顶的民间故事改编成动画,他就是那个节目的赞助人,经常在广告时段出现,说一堆无聊的废话。 “我在问你是何者来也!”他的措诃太古腔古调了,还不如干脆说:“大胆刁民,给我拿下。” “对不起,我迷路了。” 我向五月使了一个眼色。 老头子仍然坐在那里,摇了摇手指。 “是!”只见舞台上的其中一人跑了过去,单腿跪在地上。老头子对他咬耳朵不知在说什么。 这时,我和五月悄悄移向铁门。这栋房子似乎是右翼老大是藏豪三的地盘。所以,闪色男和万力也是是藏的手下。 “别走!”喝叱声传来,我和五月双双抖了一下。 “把这两个可疑的家伙抓起来!” 我就知道。 “快逃!”我轻声地对五月说,然后推开铁门。 没想到,闪色男就站在门外。 完了。 闪色男露齿一笑,我和五月用力关上门。 “怎么办?”五月声音颤抖。身穿战斗服的那群人慢慢包围过来。 事到如今,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各位,这栋房子里有共产党的间谍!” “什么?”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翻着白眼的老兄大声惊叫起来。他看起来不像右翼分子,而像黑道兄弟,而且是脑筋不太灵光的黑道小混混。 “那个人是激进派!恐怖分子!是KGB的爪牙,想对是藏师爷不利。” “他在哪里?嗯?”这位老兄听了大吼,似乎很想大干一架。 “就在门外。”五月发抖地说。 “是真的吗?嗯?” 这位老兄推开五月,拉着铁门的门把。 随即听到“啊”的一声惨叫,他整个人倒了下去。 他刚打开门,两根伸直的手指就从门缝里伸了过来。 “搞什么啊,他妈的!” 那位老兄身后的那群人叫嚣起来。 闪色男缓缓走进礼堂。 “你们这些废物,……给我退下!” “妈的,你说什么!!” 闪色男冷静的命令激怒了那群身穿战斗服的男人,他们立刻把闪色男团团围住。 我拉着五月的手,寻找礼堂有没有其他出口。 “你是谁——呜呃。” “混蛋——哇呜。” “王八蛋——呃!” 单凭声音,就知道闪色男正在一一收拾那群“青年团”。 “住手,安静!” 台上的男人大叫起来。这里似乎只有少数人知道闪色男是“自己人”。 礼堂内一片混乱,“青年团”一个一个冲向闪色男,但都被痛扁了一顿。 我终于在另一侧发现了“逃生口”的标帜,闪过扑向闪色男的青年团,缓缓走过去。 “还不住手!妈的!” 拿着麦克风的男子拼命制止,但“青年团”已经杀红了眼,战况越来越激烈。 “这群废物!”突然,一个响亮的声音传遍礼堂,所有人都像冻结般停下手。 我和五月也情不自禁停下脚步。 发出怒吼的是是藏豪三。他油光满面,一头白发梳得服服贴贴,环视整个礼堂。 “铁仔,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严厉。 “真对不起。”闪色男大叫起来。令人惊讶的是,他当场跪在地上。 “万力呢?” “他……,发生了一点意外……” “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掌握了那件事的相关线索。” “什么?” 是藏狠狠瞪了我一眼。 “他们想逃,所以我追来这里。” 是藏缓缓吸了一口气说:“带他们去房间,我亲自审问。” “是!” 事情越来越不妙了。 我们被带去的“房间”是位在这栋房子二楼的宽敞“会长室”。 会长室内有十叠榻杨米大的和室,以及舖了厚实地毯毛长至脚踝的西式房间,中间以细长的木质地板将两个房间隔开。空无一物的和室感觉像柔道练习场,西式房间内放着巨大的办公桌和沙发套组。 西式房间的墙上悬挂是藏和前美国总统与联合国理事长握手的照片,其中还有他身穿前日本陆军军服的照片,但并不是他年轻时的照片,看起来顶多是十年前左右。 我和五月被铁仔和刚才站在台上的制服男人拉进和室,跪坐在榻榻米上。 不幸中的大幸是铁仔可能觉得万一我们无法回答是藏的讯问就惨了,所以手下留情,并没有再对我们动手。 但我们并没有因此对命运乐观,看到是藏之后,我和五月立刻知道铁仔和万力是受谁的指使。 我们离开这栋房子的时候,可能也就是去东京湾或是梦之岛报到的时刻了。 他们和我这阵子打交道的单帮客不同,并没有“不滥杀无辜”的原则。 “我们会被怎么样……?” 事态发展至今,五月仿佛反而克服恐惧,完全看开。他跪坐在那里,声音空洞地问。 “不知道,希望那个老头子是通情达理的人。” “闭嘴!”站在背后的制服男喝斥道。铁仔始终不发一语,他一定满心期待是藏对他发出“干掉他们!”的命令。 不一会儿,房间的门打开了,是藏豪三已经换下印有家纹的正式和服,身穿富有光泽的银灰色西装现身了。 个子不高,但体格壮硕的是藏换上西装后,看起来像是颇有气质的有钱老头。当然,他必须先收起刚才在舞台上看我的眼神。 是藏重重地坐在沙发上,叼起雪茄。他有个穿着纯白立领服的“随从”,年约二十一、二岁。那个年轻人立刻帮是藏点了火。 “随从”长相俊俏,感觉像是正直的“年轻军官”,他和是藏之间的关系令人充满想像空间,似乎有某种“危险关系”。 “‘铁仔’,你解释一下。” 一听到是藏的声音,我就知道情况不妙。因为他的语气和在电视上宣扬孝顺父母、小心火烛时的高亢亲切口吻判若两人,低沉的声音透露出“不可以忤逆老大”的威严。 “是!我按照您的吩咐调查了神谷的住处,没有发现货品,正打算将这个男人,不,应该说是人妖带回来,刚好这小鬼也在现场。他好像知道一些事,所以就一并也带他回来了。”铁仔手足无措地回答。他似乎怕极了是藏。 “没有人妨碍你们吗?” “警方刚好也去神谷的住处,稍微费了一点工夫。” “万力就是在那个时候弄断了腿骨吧……” “——是这个小鬼……” “是吗?” 是藏审视着我,他的眼神好像在看即将被打死的蚊子居然还正毫不知情地吸着血。 “他怎么打断万力的腿?” “用录音室里的麦克风架……” “万力骨折的话,你也很伤脑筋吧……” “不,绝对没这回事——”铁仔慌忙说道。 “你和万力是不是以为他只是小孩子,所以太大意了?” “对不起。”铁仔趴在地上磕头。 是藏没有说话,吐了一口烟,铁仔没有抬起头。 “唉,算了。”是藏终于吐出这句话,铁仔松了一口气地抬起头。 “这小鬼是谁?” “他满口胡说八道,但是居然知道神谷住的饭店,以及神谷已经死了这件事。” “也知道货品在哪里吗?” “应该知道线索。” “——可不可以打断一下?”我插嘴说道。如果我再不表态,他们等一下一定会把我拷问到断气。 “闭嘴!” “什么事?” 铁仔和是藏同时说道,铁仔再度诚惶诚恐地磕头。 “你们说的货品是指婴儿吗?” “这家伙又在胡言乱语——” “等一下。”是藏制止了火冒三丈的铁仔。 “小鬼,你说的婴儿是指什么?” “我应该是神谷生前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我打工当快递,去找神谷,交给他一个信封后,他将婴儿交给我。” “快递?” “是银座的幸本画廊雇用我的。” 是藏缓缓将雪茄移到嘴边,但仍然面不改色。 “幸本承诺要交给我某样东西。” “不是婴儿吗?” 是藏对我的话充耳不闻,看着飘散的烟。 最后,他看着我问:“婴儿现在在哪里?” “我寄放在朋友那里。” “在哪里?” “我说了就可以离开吗?” “——和辉,你有什么看法?”是藏问一身白衣的美型男时,声音温柔得要命。 “为什么这个少年会去神谷的住处?如果只是普通的快递,不可能这么做。” 美型男细柔的声音很符合他的外形,是藏频频点头。 “你说的完全正确,他好像知道什么,所以必须让他招供。” 美型男惹人厌地微笑着。这种类型比五月那种男扮女装的人更讨厌。 “要不要带他们去游乐园?现在应该可以用‘螺旋冲云霄’。” “喔,你说那个……”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你太聪明了,真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 “呃——,我刚才说,我是快递是骗人的。我是协助我老爸的打工侦探,为了抵私家侦探的老爸欠的债,所以才跑那一趟的。” “螺旋冲云霄”的名字让我觉得情况很不妙,我慌忙解释说。 “私家侦探,你这个——”铁仔猛然从后面抓住我的头发。 “你在帮你老爸做事?” “好痛,好痛。对,因为是藏师爷平时教导我们,要孝顺父母……” “谁雇用你老爸?” “我不是说了吗?是幸本画廊的老板。” “幸本这个家伙,想占为己有吗——?”铁仔扯着我的头发问。 “他只想要钱,即使他将货占为己有,也拿不到一毛钱。而且,他不至于笨到敢破坏我和欧洲之间的交易。” “但是,他透过神谷……” “幸本将消息透露给神谷的确是大失策,但幸本应该已经得到了教训。” 教训?难道……? “小鬼,你老爸在哪里开侦探事务所?” “广尾,广尾的‘冴木侦探事务所’。” “冴木?” “他叫冴木凉介,我是他儿子,叫冴木隆。” “冴木凉介!” 是藏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我就知道父债要子还,有一个不成材的老爸,做儿子的整天都要忙着帮他擦屁股。 “呃……我老爸以前是不是给您添过麻烦?” 我努力克制自己想哭的心情问。如果我最后还是被干掉,即使变成鬼,那么我要找的不是是藏,而是要去凉介老爸的“淫乱空间”找他算帐。 是藏没有回答,瞪着半空,但单从他抿紧的双唇,就知道他的回忆并不美好。 他的表情,好像配着滚烫的开水喝下了泻药之类的东西。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紧张地等待是藏开口。 他该不会说“立刻送去断头台”吧。 是藏涨红了脸,好像血管随时会爆掉,然后,吐了一口气,用冷淡到令人发毛的表情看着我们,“带去游乐园。” 铁仔和制服男将我们带去地下停车场,那里停了一辆皇冠厢型车,另一名身穿制服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我们被塞进了后车座。 等了很久,是藏和那个叫和辉的美型男双双现身了。是藏坐上那辆美国礼车,美型男坐在驾驶座上。 礼车发动后,厢型车也跟了上去。 和之前带我们来这里时不同,这一次终于可以好好观察房子周围的环境。 离开停车场后,发现那栋房子的顶楼挂着巨大的看板,上面写着:“日本防灾联盟总部”。 车子沿着房子后方开往首都高速公路的方向。高速公路下方是像运河般的河川,这栋房子似乎位于东京都内的河岸旁。 两辆车沿着蜿蜒的小路行驶了一阵后,来到首都高速公路的入口。是汐留交流道。然后沿着壅塞的环状线行驶了一段路,进入了高速一号,也就是俗称的横羽线。 “游乐园该不会是指赛马场游乐园吧……?” 我问。司机、铁仔和制服男都不理会我,刚才一直在发呆的五月抬起了头。 “那是哪里?” “之前计划在川崎赛马场前方浮岛的填海地兴建游乐园,说是可以以渡轮作为交通工具,吸引来自千叶的客人。但千叶已经有迪士尼了,东京湾又造了跨海大桥,所以那个计划后来就不了了之。” “不是不了了之,而是因为各种因素耽搁了而已。”制服男说。 “听说最大的卖点是比迪士尼的太空山更刺激的云霄飞车,我记得名字就叫螺旋冲云霄……”我愈讲愈小声。 去年,在东南亚的小国莱伊尔的公主,现在已经成为女王的美央引发的骚动中,我搭的直升机因为燃料不足,坠落在丛林里。之后,我就发誓再也不坐云霄飞车了。 那种恐惧,一生只要一次就够了。 “螺旋冲云霄的轨道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制服男说。所以,还有三分之一没有完成。 我的心情本来已经够沉重了,如今更涌起冰冷的恐惧。 要去未完成的云霄飞车那里做什么? “怎么了?” 沉默不语的铁仔突然开口。他在问司机。 司机从刚才就不时地瞄后照镜。 “好像有人在跟踪……” “什么!?” 铁仔和制服男回头张望。 太好了,终于有人来救我了。我一阵窃喜,但问题是老爸根本不知道我被绑架了。 “好像没有,可能我想太多了。”司机注视着后照镜说。 “什么车?”制服男问。 “可能是Civic之类的小型五门车,司机是外国人。” “外国人?” “现在不见了。” “小心点。” “是。” 两辆车在大师交流道下了高速公路。制服男刚才说的没错,车子正沿着填海地的工厂区驶向海边。 我之所以会知道赛马场游乐园的名字,是因为前一阵子电视和杂志都在讨论那片土地是违法填海。填海地当初是以工厂用地的名义卖了出去,因为贪污等问题被媒体盯上后,变更了计划,打算兴建公营游乐园。当时,正是提倡要孝顺父母的老头子是藏豪三率领的日本防灾联盟提出申请,愿意捐赠地面上的设施。 车子驶入尘土飞扬的填海地道路时,周围房车的数量骤然减少,沿途看到的几乎都是砂石车和货柜车等大型车。 两辆车终于在写着“施工中”高墙的巨大园区前停了下来。 虽然正在施工,但除了门口的警卫以外,完全没有人车出入。不是施工已经结束,就是中途停工了。 礼车的驾驶座车窗摇了下来,美型男探出头,向戴着安全帽的警卫不知说了什么。 警卫走进办公室,拿起电话。三公尺高的铁门上方的黄灯开始旋转,沉重的声音响起,铁门打开了。 铁门上升到足以让车辆通行时,礼车驶了进去,我们的厢型车也紧跟在后。 园区内的景观和“即将完工的游乐园”的感觉相去甚远,中央有栋类似集会中心的圆顶建筑物,周围有一圈波浪状铁桥般的高架轨道。 高架轨道和圆顶建筑物是园区内唯一像样的建筑物,其他都是填海地,海上吹来的强风卷起阵阵尘土。 礼车驶过后,轮胎驶过的痕迹也扬起尘土,跟在后面的厢型车挡风玻璃上顿时蒙上一层黄色沙尘。 礼车终于在写着“螺旋冲云霄起点站”的水泥建筑物前停了下来。水泥建筑的左右两侧都是高架轨道,其中一侧是朝向天空急速上升的轨道,另一侧是坡度缓和的上升轨道,让以急速冲下的云霄飞车减速。 美型男从礼车的驾驶座走下来,以手遮着额头,避免尘土跑进眼睛。 “下车。”铁仔看到美型男下车,立刻命令我和五月。 我们走下厢型车,只有是藏仍然留在车上。 我和五月被拉到起点站前。 “螺旋冲云霄目前完成了三分之二,长度约三公里。”站在我们面前的美型男用亲切的口吻介绍说:“你们也看到了,出发之后,先是以八十度的角度上升到上空二十公尺,接着是四十五度的下降轨道。这段下降轨道以旋转的方式通过成为螺旋冲云霄最大卖点的螺旋轨道,螺旋轨道利用离心力加速,再度进入上升轨道,来到上空三十公尺的位置,然后沿着原来的轨道下降,也就是后退下降。接着,以后退的方式再度经过螺旋轨道后就会换轨,垂直上升到四十公尺的高度,再以几乎九十度的角度垂直下降,同时在螺旋轨道内旋转,感觉就像飞机失速旋转坠落的状态。” 我闭上眼睛,光是听他解释,我就觉得天昏地暗了。 “旋转降落的高度大约三十八公尺,相当于一般建筑物十二层楼的高度,在坠地之前,滑车会进入水平轨道,但是,以上说的都是完成之后的理想状态……”美型男露出微笑说:“目前,旋转坠落和水平轨道的连结部分还没有完成,发车之后,滑车会在旋转的同时自由落体坠地。不过,这么一来,就无法进行这一部分的试验运转,所以从坠落的轨道中途,接了另外一条轨道通往起点的上升口。可以借由换轨器操作,决定要再绕一周或是只坐单程。” 美型男啪地弹了一个响指,制服男便拿了耳机式对讲机——携带式无线电对讲机——戴在我和五月的头上,并以胶带固定住。 “这耳机和车上的无线电对讲机频率相同,等你想说实话时,随时可以开口,我就会为你换轨道。不过,整座螺旋冲云霄还没有完成,有些轨道接缝的焊接没做好,有时候可能中途就会被甩出去。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感叹自己运气不好了。如果幸运的话,或许只会全身骨折而已。” 五月听了之后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也难怪。 未完成的云霄飞车简直就是恶梦。美型男居然想以此为拷问刑具,不知道他的血管里流的是什么颜色的血。 “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想说也没办法。” 虽然明知是徒劳,但我还是垂死挣扎。铁仔开心地露出奸笑。 “会长,让这个小鬼先坐吧。” 美型男看着礼车上的是藏说,是藏点头同意。 “如果我招供,你们会让我活命吗?” “操作换轨器要花一点时间,奉劝你想开口就请早。”美型男回答。 制服男和司机架着我走向起点站,铁仔跟在我们身后。 起点站内,螺旋冲云霄的滑车还没有连结在一起,一辆一辆分开排列。其中一辆滑车上坐了个假人,头部被砸烂了。制服男看了之后对我说: “有些地方焊接得不好,滑车每两次中就有一次会飞出去。” “现在应该已经修好了吧?” “业者一直没有来。” “拜托啦,我不喜欢坐云霄飞车。” “你会喜欢的。” 我被迫坐在双人滑车的其中一侧,系上安全带。安全带固定后,固定扣环在我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有人站在电线外露的操作仪表前。 滑车是长一公尺,宽八十公分的平板形状,座位前有一根让双手握住的铁制握杆。 头顶上响起叮呤呤的铃声,耳机里传来美型男的声音: “马上就要发车了,请好好享受。” 咔嗒一声,滑车开始前进。 第三节 这个世界上,喜欢坐云霄飞车的女生不计其数,但也有人极其讨厌,死都不想坐,其中有一大部分是男生。 我本身并不是很喜欢,但要是有人要我作陪,我会觉得坐一下也无妨。但自从去年遭遇直升机坠落事件后,我决定倒向死也不坐那一派。 如今,我每一根手指都清楚记得当时坠落的恐惧,一旦遇到相同的状况,全身都僵硬而动弹不得。我曾经在搭飞机时好几次体会过这种感觉,而且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恢复——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搞不好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种阴影。 一辈子不搭飞机可能有点困难,但决定一辈子不坐云霄飞车却很简单。即使和热爱云霄飞车的女生一起去游乐园,被骂“懦弱、胆小鬼”,日后还是有很多机会可以将功赎罪的。 然而,眼前的情况比恶梦更糟糕。 如果还能张口哇哇大叫,那就不是真的恐惧,真正恐惧时,会全身紧张,眼睛根本闭不起来,瞪得大大的,呼吸急促,身体微微发抖——这就是现在我坐在已经发车的云霄飞车上的状态。 发车后,滑车发出“咔咔咔”的声音,进入几乎垂直的上升轨道后,我的眼泪就已经瓤出来了。 滑车微微振动,离地面越来越远,抬头看着我的美型男和制服男他们的身影也越来越小,礼车和厢型车已经变成了模型车的大小。 不安令我脚底发痛。比爬上高处时严重好几倍的恐惧令我全身动弹不得。 咔咔咔的声音不绝于耳,笔直向上延伸的顶部就在眼前。 左右两侧都空空的,只看到一望无际的天空。风吹过铁制的轨道,发出咻咻的呼啸。 看得见海,也看得到羽田的机场,连旁边工厂烟囱上的图案都看得一清二楚。 喀登。 滑车来到轨道顶部后停了下来。我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双手双脚,面对即将开始的恐惧,以及已经等待在前方的死亡。 下一刹那,我的后背用力撞到了椅背,滑车开始下降。 喀登。滑车摇晃了一下,我咬紧的牙关之间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猛然向右倾斜,以为快被抛出去了,这时,头朝下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 身体坐在滑车上不停地旋转,耳边只听到嗡嗡的声音。思考能力停止,脑筋一片空白。每次旋转,就觉得生命穿过后背,飞到了九霄云外。 不知道旋转了几次后,滑车突然下降。速度渐渐放慢,不一会儿,来到缓缓上升的轨道前。 昧咔咔咔咔…… 滑车继续爬向高处,刚好遇到焊接不良的地方,滑车猛烈摇晃了一下。如果是下降,而且速度很快时,我应该已经被甩到空中了。 喉咙好痛,鼻子深处也很痛。我知道自己泪流不止,鼻涕也流出来了。 好可怕,实在太可怕了。要杀我就赶快动手吧——我很想这么大叫,但已经吓得连这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之前曾经体会过好几次死亡的恐惧。 但这次不一样,简直太不公平了,利用我的弱点慢慢将我折磨至死实在太不公平了。 已经看到了上升轨道的尽头。更可怕的是,轨道就像蛇伸出的脖子般在半空中断了。 滑车正慢慢升向那个地方。 可怕的念头慢慢在脑海中浮现。刚才上升时,轨道上焊接不良的部分导致滑车摇晃,等一下将会在后退下降的状态下经过。刚才制服男提到的焊接不良应该就是那个部分。 我将在倒退时被抛向空中——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差一点吐出来。 喀登。 滑车停了下来。只听见呼啸的风声,不知道哪里传来音乐声。 是工厂传来的吗?可能是为了提高生产效果播放的背景音乐。 我想闭上眼睛。到此结束了。闭上眼睛比较轻松,只有在落地的时候会痛一下子而已。 “——怎么样?” 耳边传来声音,我猛然张开眼睛。美型男在耳机里说话。 “愿意开口了吗?” “我、我连你们在找什么都不知道,我没骗你们。” “你是说,神谷并没有交给你吗?” 滑车没有动静。我的左侧是起点站,我低头看到制服男低头站在操作仪表前。我的性命掌握在这个如今只有米粒般大小的家伙手上。 “我已经说了,我拿到的就只有婴儿而已!是不满六个月的婴儿!” 我声嘶力竭地叫着,却无法克制语尾发抖。 “那个婴儿现在人在哪里?” “如果我告诉你们,就放我下去吗?” “当然会放你下来,因为要你带路。” 在“麻吕宇”,圭子妈妈桑、康子和星野先生都在那里。我用力闭上眼睛,然后用力张开。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婴儿?” “你没资格发问。” 美型男话音刚落,滑车就开始降落。我张大嘴,却说不出半个字,随着滑车倒退降落。 咚!滑车弹了一下,悬向左侧,好像快飞出轨道了,然后落在轨道上。咔咔咔咔,昧啦咔啦,滑车和轨道之间的咬合似乎不太理想,每次经过焊接的地方,整个人就好像快翻出去了。我拼命将体重压向左侧。 滑车突然由后向前旋转一圈。 快掉下去了!我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时,滑车进入了螺旋轨道。不知道轨道是怎么设计的,悬空的滑车如今回到轨道上,我倒退着向左旋转。 胃里的东西全都冲到嘴里,但是没有落在腿上,而是飞向空中。 突然,滑车再度受到强烈冲击,好像汽车猛然调头般,一股巨大的力量拉着我的身体,改变了方向。 滑车停止了。 已经过了换轨器的位置。 眼前是至今为止最大最长的上升轨道,前方是像葡萄酒开瓶器般垂直落下的螺旋轨道,刺向地面。 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像水母一样软趴趴的,但抓着眼前握杆的双手拳头却像蜡人般惨白。我握得太紧,已经没有感觉了,汗水在指间滴落。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说出婴儿在哪里,就会在进入自由落体轨道前切换到通往绕道的轨道,不然就只能旋转坠落了。” 我想深呼吸,却感到胸口好痛,刚才的呕吐物好像有一部分还卡在喉咙里。但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只是喉咙拒绝深呼吸。 就连肺也好像缩了起来。 我想擦眼泪,但手无法离开握杆,无论怎么用力,都好像黏住了。 强风吹来,一阵沙尘烟穿越工地。 站在车旁的几个男人背对着风,用手遮住眼睛。 这时,我看到起点站屋顶的另一侧,有个男人站在美型男他们看不到的位置。他的身体贴着后方的墙壁,探头看着起点站内站在操作仪表前的制服男人。 我茫然地看着那个人影。 他不是老爸。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楚那人的长相,但体型不像老爸。 难道是附近的作业员因为发现云霄飞车开始运转而好奇,潜入现场一窥究竟吗? 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他的服装,但好像是浅色的大衣。 “……这里风很大,我们想早点离开。怎么样?愿意开口了吗?” “我把婴儿寄放在朋友家,但晚上会由我老爸照顾。” “你老爸在哪里——?” “就是事务所所在的那栋公寓,‘广尾圣特雷沙公寓’。” “地址呢?” 我说了一遍,但因为说得太快了,美型男没听清楚。我又说了一遍。 眼泪流了下来。我输了。我屈服了。我让老爸和婴儿身陷危险。 “了解。” “放我下去……,让我下去。”我哭着说。 “等一下。” 我等待着。耳机中传来一阵空白。 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盯着地面。 制服男从起点站里走出来,站在车旁的另一个人——铁仔从五月头上抢过耳机,戴在自己头上。 五月被制服男带上了礼车,美型男站在后车座的车窗外,和车上的是藏交谈着。 美型男弯下的身体挺直,点点头,仰头看着我。 接着他坐上礼车的驾驶座。礼车开始后退,回转后,驶向工地的出口,留下一阵尘烟。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该不会把我留在这里,自己去圣特雷沙公寓吧……? 下面只剩下铁仔和厢型车司机两个人。 铁仔戴着耳机走进起点站。 “小鬼,可以听到我说话吗?”铁仔问。 “听得到。” “现在你很乖巧嘛,很好,只可惜为时太晚了。” “什、什么意思?” “会长认识你老爸,说想要还一份人情给他。” “……” 喀登。滑车动了起来,缓缓驶向垂直的上升轨道。 咔咔昧咔咔。 “为了还这份人情,要你这个儿子的小命。让你老爸好好欣赏一下在地上摔成肉酱的儿子。” 太无情了。他们先摧毁了我的自尊,现在连我的生命也不放过。 我说不出话。 滑车缓缓升向死亡阶梯。 我为什么要招供? 早知道他们要干掉我,我绝对不可能吐露半个字。 咔咔咔。 滑车继续升向空中的顶点。 我低头看着起点站,颤抖地说:“麻烦转告你的会长。” “什么?” “万一,亿一我得救的话,请他做好心理准备……” “你要靠超能力回来吗?” “绝对会。” 耳机中传来铁仔的笑声。 喀登。 滑车停了下来。 已经到顶端了,螺旋状垂直坠落的轨道在眼前通往地面。 从螺旋轨道的圆形缝隙中,可以看到黄色的地面。我的身体会坠落在那里。 滑车没有动。我回头一看,发现铁仔从起点站的窗户采出身体,仰头看着我。 他的牙齿此刻看起来特别白,他挥了挥手,似乎在向我作最后告别。 “再见了,小鬼。” 砰。突然响起一个奇怪的声音,耳机中传来铁仔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站在厢型车旁的司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冲向起点站。 砰。 司机倒在地上,扬起一股沙尘。 身穿大衣的男人从起点站后方走了出来,右手伸得笔直。 他将耳机从铁仔的头上拉了下来,踢了铁仔一下。铁仔的身体滚下起点站入口的阶梯。 “Are you OK?”耳机里突然传来英语。 “help,help me。” “I know,I know。”突然现身的男人说他了解情况,他走进起点站,站在操作仪表前。 他真的了解吗?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如果他操作失误,我就会坠地而死。 喀登。 滑车向前冲。 不对,这样我会坠地而死!我正打算大叫,滑车进入坠落的轨道。 滑车冲入螺旋轨道,我头朝下,一边打着转,一边往下冲。 第四节 我闭上眼睛,距离坠地还有几秒?快了,很快就到了,应该来不及感到痛才对。 血液从头部冲向指尖,宛如破了洞的沙漏。 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的身体往旁边一拉,我以为滑车冲出了螺旋轨道。 但不是这么一回事,呼啸的风声和滑车发出的轰隆声变小了,身体从向下的姿势慢慢恢复到水平的位置。 我张开眼睛。 滑车爬上和缓的坡道,慢慢靠近起点站。 身穿大衣的男人站在其他还没有开始使用的滑车旁。 他是白人,右手握着一把小型手枪。 咚!一阵剧烈的冲击,我坐的滑车撞到了前面空滑车的车屁股。 我的身体停了下来,滑车停止了。 我虽然知道滑车停了,但却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动一根手指,也无法眨眼。 白人走到铁制的轨道上,来到我的滑车旁。 我用已经流干眼泪的双眼仰望白人的睑。 他就是在幸本画廊遇见的五十岁左右的灰发男人。他和上次一样,穿着毛皮领子的大衣,蓝色的眼睛露出严肃的神情。 白人将手枪放进大衣口袋里,伸出双手,啪地一声打开固定安全带的固定扣环,扣环垂了下来。 我看了看自己惨白的双手,仰头看着他。 白人点了点头,伸出戴着手套的手。 我们合力将我双手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从握杆上扳下来。 即使离开了握杆,我的手指仍然弯成钩型。 白人将手放在我的肩上,似乎在问我是否站得起来。我点点头,默默地试图站起来。 但是,我站不起来。 膝盖和腰都十分僵硬,完全不听使唤。 我只好扶着他的肩膀。 他扶着我走在轨道上,来到起点站时,我瘫坐在地上。 白人默默注视着我。 “谢、谢谢。”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但我不敢回头看向站在我背后的白人方向。因为只要一回头,就会看到云霄飞车的轨道。 只要一看到轨道,我怕自己会再次动弹不得。 “他们去了哪里?”白人慢慢地,用简单的英语问我。 我摇了摇头,用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英语回答: “我不知道,但晚上应该会去我家。” “为什么?” “婴儿,他们在找婴儿。” “Baby?” 白人走到我面前纳闷地问。我抬头看着白人。 “你从哪里来?” “很遥远的地方,我是旅人。” “你在找什么?” “在遥远的过去被夺走的财产。” “是你的财产吗?” 白人摇摇头。 “不是,是我们共同的财产。” “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们和我们的敌人勾结,他们想杀你。” 我摇摇头,我听不懂他说的话。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白人说完,再度向我伸出手。我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心里好像放下了一颗大石头。我的脚步蹒跚,但觉得任何事都无所谓了。 当我们走在起点站的阶梯上时,白人咂了一下嘴。 “他不见了。” 我顺着白人的视线望去,阶梯下方的地上有一滩血。 铁仔逃走了。刚才中弹后,他沿着阶梯滚了下去,但现在不见了。 沙尘飞舞的工地上留下了斑斑血迹。 厢型车的司机仍然趴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应该已经断了气。 “我载你到人多一点的地方,你自己回得了家吗?” 白人走下阶梯时问我。我点点头说: “请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阿隆,冴木隆。” “我叫米勒,马克·米勒。” “米勒先生。”我闭上眼睛复诵。 “但这个名字没有意义,你只要记住我是旅人就好。” “我知道了。” 我在白人的搀扶下钻过工地围墙的缝隙,工地围墙和旁边工厂之间的狭窄通道上停了一辆小型五门车。车牌是“わ”字开头的租用车。 副驾驶座上摊着一张英文地图,白人拿开地图,让我坐在副驾驶座上。 白人立刻发动车子,驶到贯穿工厂地区的道路时,立刻加快了速度。 “你和幸本是什么关系?” “我老爸是私家侦探,幸本雇用了我老爸。” “幸本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 “幸本雇用你父亲的目的是什么?” “将一张支票交给一名叫神谷的人,然后我们带回一个婴儿。” “是幸本的孩子吗?” “不知道。结果,我在神谷的家里被刚才那些人绑架了。” “神谷在哪里?” “死了。临死前喃喃诅咒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 白人瞥了我一眼。 “我想应该是见到你之前,在幸本画廊见到的那个白种女人,年约六十岁,一头银发,手上拿着针筒。” “拉佛那吗?” “我老爸是这么说的。” 白人咬着嘴唇,瞪着前方。川崎的大师町就在前方。 “给我你的电话号码。” 我留下号码,白人在大师车站附近时停下车。 “你回去转告你父亲,幸本和非常危险的集团勾结,如果想活命,就不要再找幸本了。” “危险的集团?” “我不能再透露更多了。” “是藏也是成员之一吗?” “不是,是藏想向那个集团买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却在中途消失了,所以是藏在寻找那样东西的下落。” “什么东西?” “不是婴儿。”白人只说到这里,“你下车吧,我要走了。你要尽快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 我晈着嘴唇。怎么可能忘记?自从我懂事之后,这是我第一次流泪哀求别人,而且,对方既不是我的父母,也不是我的女朋友,而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我不是向正义屈服,而是向邪恶势力屈服。 “谢谢你。”说完,我下了车。白人点点头,没有挥手就驱车离去。 我茫然地站在大师町车站附近的人行道上。结束一天的工作,踏上归途的人群不断从我身边经过。 我慢吞吞地迈开步伐。口袋里的零钱应该够我回到广尾。 但是,在此之前—— 我必须通知老爸,必须通知他危险正在逼近。 我必须通知老爸,是藏和他的手下正在寻找婴儿的下落,而且已经知道了圣特雷沙公寓。 我必须通知老爸,我因为太害怕,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前面有电话亭。 我走进电话亭,拨打了“冴木侦探事务所”的电话。 没有人接电话,我又拨了“麻吕宇”的号码。 “您好,这里是‘麻吕宇’咖啡。” 电话中传来圭子妈妈桑的声音。 “喂?” “妈妈桑?老爸呢?” “阿隆……,发生什么事了?” 圭子妈妈桑似乎发现我的声音不对劲。 “没事,老爸呢?” “他好像又出去了。” “喔……那婴儿呢?” “在这里啊,她很好。” 我的喉咙哽住了,该怎么向妈妈桑解释?坏人就要去抢婴儿了,而且是我向坏人透露消息的…… “阿隆!你怎么了?” ——妈妈桑,我来听吧。 电话中传来一个声音。 “阿隆,你人在哪里?”康子问。 “川崎。” “川崎!?你在那里干什么?” “我被干掉了。” “你被干掉了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还活着吗?” “虽然还活着,但已经被干掉了。” 康子的声音立刻变了样,“阿隆,你现在人在哪里?告诉我详细的地址,我马上去接你。” “不用了,不过,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带着那个婴儿快闪,坏蛋很快就要去抢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别问了,快闪吧。然后告诉我老爸,是藏豪三要找他麻烦。” “根本不用逃,只要你老爸回来,那种货色——” “拜托你,赶快逃吧。我不想给你和圭子妈妈桑添麻烦,如果给你们添麻烦,而婴儿又被抢走的话,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阿隆——” 我挂上电话。 我不记得是在哪里转车的,等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在丸子桥附近的多摩川河畔。 太阳早就下山,河畔已经看不见骑脚踏车和打棒球的小孩子。 只剩下一对对情侣。 我在河畔绿草如茵的堤防上坐了下来,茫然地看着水流。河水几乎已经被黑暗吞噬了。 在此之前,我曾经面临过几次死亡的危机。之前也曾卷入枪战,背过炸弹,被拳打脚踢,被注射药物,也不止一次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如果说我之前从来没有害怕过,当然是骗人的。要是比起被威胁干掉的次数,那些街头的黑道兄弟根本没办法和我比。 但是,我没有输。 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嬉皮笑脸,当我认真的时候,就已经反败为胜。 当然,也是托老爸的福,最重要的是,我运气超好。 在此之前,我向来觉得这是理所当然。虽然心有恐惧,但我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死。 今天,我亲身体会到,这只是我的自以为是,我能活到今天,全靠走狗屎运。 我只是侥幸活到今天。我能逃过黑道、杀手、游击队、恐怖分子和单帮客等各种恶棍之手活到今天,全靠走狗屎运。 ——运气属于有能力的人。 说这句话的人是老爸的宿敌,间谍中的间谍,但最后运气离开了他,所以他送了命。 我会死,老爸也会死。 在此之前,我也不曾觉得死亡并不可怕。 只是始终相信,自己不会“现在”就死。 今天之后,这种想法改变了。 即使这一刻还活着,也不能保证下一秒就能活着;即使今天活着,也不代表明天还能活着。 我变成一个任何时候都无法忘记死亡的人。 也变成一个无法逃避死亡恐惧的人。 只要能够延迟这种恐惧,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没有自尊,也没有勇气和骄傲。 在云霄飞车的顶端时,只要能活命,我愿意做任何事。 如果有人叫我跪下,我就会跪下。 如果有人叫我哭,我就会哭给他看。 这并不只是因为恐惧。 对可怕的东西感到畏惧并不觉得丢脸,一旦克服这种恐惧,就可以产生勇气。 如果不感到害怕,就不能称为有勇气。只有感到害怕,并克服害怕时,才能称为勇敢。 然而,我却做不到。 我输了。我输给恐惧,也输给自己。 我将头埋进直立的双腿之间。 周围的情侣与我无关。 他们是快乐的人,没有恐惧的人,他们相信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 这就是幸福。 如今,我无法再相信自己,在这些多摩川河畔的所有人中,我是最不幸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情侣的身影也渐渐消失,河畔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了起来,走上堤防,走出一片水泥地的公园。 前方有辆点着小灯的车子,一道人影靠在车旁,脸旁亮起香烟的红光。 “听说你被摧毁了。” 是老爸。他右手拿着啤酒罐。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下子,我猜你应该在这里。”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多摩川——我想起我和老爸之间的这种默契。 “起死回生了吗?” “好像还没有。”我走向老爸,摇了摇头。 “婴儿呢?” “康子带走了,圭子妈妈桑也和她们在一起。” “太好了。” “是藏豪三吗?” 我在老爸面前停了下来,“嗯”了一声,点点头。 “他们是怎么摧毁你的?” “我不想说。” “你要死一辈子吗?” 老爸问我。我看着他,老爸沉着脸,郁郁寡欢。 “也许……”我叹了一口气。 “连侦探也不当了?”老爸说得很干脆。 “我现在这样子,也帮不了你的忙。” “现在这样的确不行。” 老爸握扁喝空的啤酒罐。 “还有啤酒吗?” “有啊。” 我正想伸出手,但又缩了回来,因为老爸对我摇头。 “没有给死人喝的酒。” “烟也不行——?” “对。” 我转过身。我知道老爸对我超失望,我在等待他对我说:“阿隆,我太高估你了。” “——你应该没死过吧?”我问。 “多得数不清了。” “少唬烂了。” “你不信就算了。” “你曾经流着眼泪鼻涕,大哭大喊,跪地求饶吗?” “还曾经屁滚尿流。” “为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我怕死。” “最后还出卖朋友?” “阿隆,你听我说——” “你没有我这么糗吧,我出卖了婴儿,出卖了无力逃走,也不能反抗的婴儿。” “但是婴儿现在很安全。” “这只是结果,只是碰运气。如果那个白人没有救我,我甚至没办法警告你们。是藏说,要让你看到我在地上摔成肉酱的样子。” “在哪里?” “游乐园,他们让我坐上还没完工的云霄飞车……”我的声音颤抖。 “——自从美央那件事后,你就很怕坐云霄飞车。”老爸停顿了一下说。 “对,但我明知道如此,还是无法克服,真是逊毙了。” “阿隆,被摧毁一点也不丢脸,一旦最脆弱的部分遭到攻击,谁都会被摧毁。如果能够带着骄傲而死,有时候反而是一种幸福。”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一辈子都当死人吗?” “不。我被摧毁好几次,但我每次都做了一件事,所以最后都可以起死回生。” “什么事?” 老爸把烟蒂丢在地上踩熄。 “以牙还牙。然后告诉自己,不管是谁,都可能被任何人摧毁。” “如果没有办法摧毁对方呢?如果只是自己一次又一次被摧毁呢?” “那就完了。可以当一个人继续活下去,但身为男人——就完蛋了。” 我浑身发抖,内心涌起和在云霄飞车上时不同的另一种恐惧。 “……我不想完蛋,我不想完蛋啦。” “好,那就去摧毁是藏。”老爸说。 第一节 那天晚上,是藏豪三的手下并没有来攻击“冴木侦探事务所”。 可能是挨了旅人,也就是马克·米勒子弹的铁仔回去报告说,并没有成功地杀我灭口。 那个白人开枪打铁仔和制服司机时的枪法很神准,铁仔虽然死里逃生,但应该身负濒死的重伤。 我将万力的腿骨打断了,铁仔也中了枪,身受重伤。是藏应该不会将时间浪费在寻找婴儿上面。 我和老爸等到天亮后,去圣特雷沙公寓附近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 老爸一整晚没阖眼,都在等是藏的手下现身。 接到我的警告后,圭子妈妈桑和康子搬到妈妈桑朋友经营的旅馆。虽说是旅馆,但并不是普通的旅馆。 那家旅馆位于赤坂高级日本餐厅街的正中央,政治人物和财经界大老经常在那里享受美酒佳肴,策划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旅馆不随便接受陌生客人,再加上地点的关系,周围有很多报社记者和警察,是藏也不敢轻易下手。 “麻吕宇”暂时由星野先生包办一切大小事,但其实妈妈桑平时除了和客人聊天以外,并没有帮什么忙,所以星野先生似乎也并没有因此伤什么脑筋。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上门。” 我对老爸说。我的面前放了一杯淡咖啡。 “不能大意。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是藏在找的不是婴儿。” 老爸点点头,将沾了大量糖浆的松饼塞进嘴里。 在我和五月被那两个凶神恶煞带去“日本防灾联盟总部”时,老爸找了老朋友打听消息,但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我要去救五月。”我说出了想了一整晚的事。安田五月被是藏从赛马场游乐园带走了,可能遭到监禁,也可能被严刑拷问,即使是藏相信他和本案无关,也不可能轻易放他离开。 经过一整晚,虽然稍微摆脱了昨天的沉重打击,但内心深处涌起不安,担心自己变成了胆小鬼。 “别急,他们没有来找我们,代表他们要找的货没有时效,所以也不至于马上干掉五月。” “但他们想干掉我。” “那是因为你是我儿子。” 老爸吃完了松饼,接着将蛋包饭和蔬菜沙拉也扫进肚子后,叉子伸向我的炒蛋。 “如果你不吃,我就吃掉啰?” “请用吧。” 我把餐盘推到他面前。昨天,老爸说他会守夜,叫我去睡觉,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甚至担心老爸被是藏的手下制服,我又被带去坐那个名叫“螺旋冲云霄”的玩意。与其那种死法还不如一枪打死我更痛快。 “你和是藏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他标榜自己是右翼,靠着和政界、财界攀关系爬到了今天的地位。这些都是他利用战后的混乱赚了不少黑心钱,四处贿赂所建立的关系。当他建立了社会地位后,就将那些利用人脉关系做生意,像潮水般涌进来的金钱捐献给慈善机构,甚至还获得了勋章,变成了谁都无法轻易对他下手的大人物。但是,他的肮脏手法和以前没什么两样,遇到无法用金钱打动的人,就用暴力使人屈服。他手下的那些右翼分子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豢养的佣兵,但如果只是招募这些地痞流氓,会变成黑道帮派,于是就挂上‘右翼’的招牌作为幌子。以前,他曾经送这些佣兵到外国接受训练,号称是为国家利益着想。在日本进行这种军事训练违法,但如果在外国,就没有这种问题了。他贿赂了东南亚某个国家军方的高官,让他的手下进入那个国家的军队接受培训。” 老爸停顿了一下,请女服务生帮他续杯咖啡。 女服务生年约十九岁,是个漂亮妹妹。当他们视线交会时,老爸对她亲切微笑。 “你在这里打工吗?” 女服务生点点头,老爸露出一副“亲切叔叔”的表情说: “是吗?那加油喽。” 女服务生离开后,我对老爸说: “先别泡马子了,然后呢?” “那时候,我刚好在调查那个军队是否和一起国际毒品交易有关,运送毒品的商队从印尼半岛的高地南下,那一带是游击队和山贼出没频繁地区,生产毒品的毒枭花钱收买了军队的高官,要求军方派人保护,避免受到山贼和游击队的攻击。那个国家的法律禁止毒品,国家的正规军却保护运送毒品商队。” “结果呢?” “我很清楚即使向该国政府投诉,那些想和军队搞好关系的政客也无动于衷,于是就和几个人组成的团队伪装成山贼。” “团队?” “那些都是深受毒品危害的国家的人,为了切断供应源,几个国家分别派了单帮客组成了一个团队。” “你也是其中之一。” “原本我只是担任向导,但当我得知是藏的手下也在那个军队后,便改变了计划。” 老爸的计划就是利用军队的命令系统相当复杂这一点,让是藏的手下也加入护卫部队。被派去东南亚军队的是藏手下都立志成为职业黑道分子,虽然年轻,却完全没有守法意识,其中有一大半是街头的混混和飘车族,即使回到日本社会,也必定加入黑道。 老爸杜撰了一份命令给商队护卫队的队长,要求让是藏的手下也参加护卫队。 那时候,是藏在日本向他熟识的政治人物和财界人士号称自己培养了一批年轻人保家卫国,并夸下海口说,他们都是优秀的士兵,在紧要关头时,可以比自卫队发挥更大的作用。 训练部队在毒品商队的护卫队下了印尼半岛高地后会合,他们载的货物是大量鸦片,但护卫队的人当然不知道。 等他们会合后,单帮客团队伪装成山贼攻击了商队。接受过正规训练的正规军和几乎是外行的训练部队组成的混合护卫队陷入了一片混乱。 “在战场上,没有受过训练的士兵最棘手。没有战力也就罢了,但他们往往会因为害怕和兴奋而忘乎所以,有些人甚至会反过来攻击盟友或是挡住火线,反而帮了敌军的忙。”老爸说道。那一次也出现了这种情况,如果是只有正规军的护卫队,老爸他们这些冒牌山贼可能就束手无策了。 混合护卫队遇到突如其来的袭击后慌了手脚,开始胡乱扫射,袭击大获成功。 商队运载的鸦片付之一炬,毒枭损失了几百万美元。护卫队将近一半非死即伤,损失相当惨重。 讽刺的是,没有一个日本人在枪战中死亡。 在老爸他们的运作下,这个消息传遍了世界各地。翌日,全世界都在报导正规军担任毒品商队的护卫队,而且还有日本人加入其中的消息。 日本政府因此认为事态严重,直接向是藏豪三确认事情的真相。 于是,全天下都知道是藏豢养的地痞流氓非但不可能保家卫国,而且还护卫毒品运输,等于狠狠甩了是藏一记耳光。 是藏气得跳脚,命令手下调查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的手下雇用了自由记者着手调查,自由记者调查后发现,那场袭击是由各国的单帮客对毒枭展开的组织攻击作战。 是藏收到记者的报告后,将单帮客团队的成员名单交给了毒枭。 数百万美元的商品化为灰烬,气得发疯的毒枭出钱悬赏这些单帮客的人头。 “团队大部分成员都是东南亚的专家,平时住在泰国和菲律宾。表面上是餐厅老板或是贸易商,随时等待本国的命令。他们通常都娶当地女子为妻,融入了当地社会。” 老爸沉默片刻,喝了一口咖啡。 “悬赏金多少钱?” “很便宜,便宜得令人难以置信,换算成日圆差不多十万圆左右,但仍然有人为了领悬赏金,拿着刀枪要取他们的性命。” “但是,既然他们是职业单帮客——” 老爸摇摇头,“我不是说了吗?大部分成员平时都是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普通人,并没有随时防范恐怖分子攻击的心理准备。” “所以……” “结果有四名成员遭到暗杀,甚至有人的妻子和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也一起被暗杀了。那时候,我刚好因为执行其他任务离开住处,才没有遇害。那个团队在任务成功后就解散了,当我从报纸和电视上得知其他成员接二连三过害后,就潜入了毒枭的组织。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然后查出了毒枭组织为什么会掌握我们团队的名单。是是藏提供的。” “难怪是藏到现在都对你恨之入骨。” “团队中,只有我是日本人,所以,他知道是我杜撰了那份命令。” “原来是我让他想起了已经淡忘的仇恨。” “是啊。”老爸说完,露齿一笑。 “但这次轮到我们发泄仇恨了,没错吧?” “当然没错,我要摧毁那个老头子。”我回答说。 我和老爸走出餐厅后前往赤圾,一路上很小心注意有没有人盯梢。 旅馆四周围着黑色木板围墙,里面是偌大的日本庭园。附近有好几家类似格局的大型高级日本餐厅。 走进寺院山门模样的入口,我和老爸将厢型车停在铺着碎石的停车区,穿着短褂的年轻人立刻上前迎接。 那几个年轻人都理着实习厨师般的平头,短褂下穿着白色厨师服,脚踩高齿木屐。 “我是刚才打电话来的冴木,我朋友住在这里。” “是老板娘的朋友吧,这边请。” 其中一人回答后,带我们走进日本庭园。其他人立刻关上了入口的大木门,从外面看不到老爸的厢型车。 我们来到庭园角落的偏屋。 在门口叫了一声后,圭子妈妈桑和抱着婴儿的康子应声走了出来。 “老板娘马上就过来了。”那个年轻人说完就离开了。 我们坐在偏屋中央大约十二张榻榻米大的“日本厅”内。 “妈妈桑,康子,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向她们两位道歉。 “阿隆,别放在心上。这里是我多年好友的旅馆,不用担心。”妈妈桑笑着说。 “而且,有这小家伙在,完全不觉得无聊。”妈妈桑说道,康子也点头。 “我以前就很想来这种地方住几天,所以你没什么好道歉的。这里的饭菜都很好吃,好像在渡假,悠闲极了。” “康子,谢谢。” “阿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啊,阿隆,害我好担心。” 我正准备回答,门打开了,传来一个声音。 “打扰了。” 我和老爸站了起来,迎接走进来的女人。 那个中年女人身材高眺,一身雅致的和服更增添了她的风韵。 她的年纪大约三十过半,不到四十岁。皮肤白皙,一头长发盘在头顶上。 她一双细长眼睛的眼尾微微上扬,感觉很有个性。 女人看着老爸,口齿清晰地说: “你就是冴木先生吧?” “对,给你添麻烦了。” 老爸突然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话。 “你很帅,难怪圭子会爱上你。” “阿春,你别胡说。”圭子妈妈桑慌忙阻止。 “我叫春美,是这家‘喜多之家’的老板娘。” 女人也改变了说话的语气。 “我是冴木,这是我儿子阿隆。” 我鞠了一躬。 “听说是藏那个老头子在追你们?” 老板娘为我们倒茶时间。她白皙的纤指保养得宜,比康子的手更漂亮,也没有擦指甲油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你认识他吗?” “我讨厌这个人,自以为是大人物,喜欢叫政治人物和官员去他的酒宴。明明是个色老头,却开口闭口什么国家利益。那些对他摇尾乞怜的人也很恶心……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右翼,但听说他养了一群行径恶劣的疯狗。” 老板娘说着,看了一眼婴儿。 “绝对不能把这么可爱的孩子交给那个死老头。只要在这里,谁都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凉介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圭子妈妈桑问。老爸看了看我,我将至今为止发生的事,包括云霄飞车拷问的事全盘说出。也将我打算贯彻老爸说的,如果不反过来干掉是藏,我就无法当男人这件事也告诉了她们。 我说话时,“日本厅”内鸦雀无声。康子最先打破了沉默。 “阿隆,我了解你的感受。虽然你平时吊儿郎当,但我相信你在该动手的时候不会含糊。” 她双眼炯炯地看着我,我默默点头。 “但是,是藏老头到底要找什么?”老板娘问。 “唯一确定的是,那样东西不是日本的。救阿隆的白人米勒说,他在找遥远的时代被抢走的财产,而且有很危险的集团牵涉其中。”老爸回答。 “我猜是是藏想要向那个集团买什么东西,被神谷中途拦截了。幸本为了拿回那样东西,才会给神谷支票。”我补充说:“但我们将支票给他后,拿回来的是这个婴儿。没有人知道这个婴儿打哪里冒出来的,是藏也不知道。” 老板娘听了老爸的话,探头看着婴儿的脸。婴儿躺在藤篮中看我们,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嗯?” “对啊,凉介哥,我刚才正在和康子说,她连名字都没有,实在太可怜了。” 老爸为难地看着我。 “阿隆,有没有什么好名字?” “你怎么问我有没有好名字,我的日子没过得这么爽,还为以后要生的孩子先想好名字。” “花子不行吗?” “当然不行!”康子气势汹汹地说。她的母爱似乎已经觉醒。 “这种菜市场名怎么行?要好好想。” “她是日本人吗?”圭子妈妈桑问。 “十之八九是东方人。”老爸说。 “取一个‘宝’字怎么样?那个外国人不是说在找财产吗?搞不好这孩子掌握了那些财产的关键。” “宝……好像男生的名字。”康子回答说。 “那就叫珠美或是珊瑚吧。”老板娘说。 “珊瑚这个名字不错,好美的名字。”圭子妈妈桑说。 “珊瑚,你觉得呢?” 这时,婴儿咯咯笑了起来。 就这么决定了。于是,婴儿的名字就叫珊瑚。 第二节 我和老爸在“喜多之家”的偏屋好好睡了一觉。醒来时,老板娘刚好送来丰盛的晚餐,我们和圭子妈妈桑、康子,还有珊瑚五个人都吃得很饱。 珊瑚当然只能喝牛奶。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调查幸本的下落。幸本是一切的源头,我相信他才能给我们合理的解释。” 吃完饭后,我们开始讨论作战方案。 “幸本会不会被是藏抓走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藏应该会知道你是谁。帮幸本打自白剂的是银发老太婆,我猜想是米勒口中的‘危险集团’的成员带走幸本的。” “那个老太婆也是成员之一吗?” “对,杀死神谷的也是他们。” “五月呢?五月要怎么办?” “只有两种方法可以救五月,一是查出监禁他的地方后去营救他,不然就是和是藏交易。你逃脱后,是藏应该不会将五月关在‘日本防灾联盟’,要查出他的下落并不容易,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方法……” 老爸喝着圭子妈妈桑泡的咖啡说,康子在另一个房间陪珊瑚。 “有什么方法?” 老爸看着半空想了一下,然后说: “假设铁仔还活着。昨天他们没有找上门来,是因为铁仔还活着,所以回去警告了是藏。问题是铁仔现在人在哪里?” “当然是医院。他被子弹打中,如果不赶快抢救会小命不保。” “答对了,但枪伤不可能送去普通的医院,因为医院会报警。所以,他们会找安全的医院。” “可以在不报警的情况下为他治疗吗?” 康子蹑手蹑脚地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在妈妈桑身旁坐下。她打开电视,将音量调小,看着画面。 “对,是藏手上应该有好几家这种医院。先去调查一下是藏参与经营的医院,只要查得到,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铁仔。搞不好五月就和铁仔在一起。” “那个集团呢?米勒应该在追查他们的下落。” “关于这个问题,我打算去找岛津。” 这时,正在看电视的康子叫了起来。 “喂,你们来看一下,这不是你们刚才提到的幸本画廊的幸本吗?” 康子调大电视的音量。 “——岸边没有发现刹车的痕迹,警方正在深入调查到底是自杀还是意外。” 画面上出现怪手从海里吊起车子的影像,然后出现了幸本的照片。 “幸本先生在银座经营幸本画廊多年,两天前突然失踪,警方正在调查是否卷入了什么事件。” “被他们抢先一步了,”我说:“他们一定审问完幸本后才杀他灭口。” 老爸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我来联络岛津。” 两个小时后,我和老爸前往监察医务院的解剖室。那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分别是行动国家公权力——内阁调查室的岛津副室长和穿着白袍的医生。 幸本的遗体躺在手术台般的解剖台上,身上盖着白布。 “肺内没有水,由此可以判断在落水之前就已经停止呼吸了。”医生向我们说明。 “死因是什么?” “心脏麻痹,但问题是什么原因引起心脏麻痹。心脏麻痹是指心脏停止跳动,说得极端一点,几乎所有人都是因为心脏麻痹而死。所以,疾病、休克、毒药、受伤都可能是造成心脏麻痹的原因。”医生淡淡地说。 “死者身上没有外伤,心脏和其他器官也没有明显的疾病,所以,可能是因为休克或是毒药引起的。但如果是毒药,除非是比较广为人知的马钱子素之类的毒药,否则相当难以检验。” “昨天应该还有另一具尸体也送来这里吧。”老爸说。 岛津先生双眼一亮。 “是在赤坂K饭店发现的住宿客。” “你是说神谷晴夫吧?”医生问。 “死因是什么?” “冴木,你是不是掌握了什么线索?” 岛津先生严肃地问。医生困惑地轮流看着老爸和岛津先生。 我和老爸能够在这里听医生说明,都是拜岛津先生的权力所赐。如果没有岛津先生的协助,我们早就被撵出去了。 老爸和岛津先生互看着。他们以前曾经是同事,彼此都直呼对方的名字。 “神谷在死前曾经呻吟,‘那个死老太婆’。之后,阿隆在幸本画廊看到一个拿针筒的白人老太婆。” 岛津先生瞪大眼睛。 “你应该告诉过警方这件事吧?” “不,我怕麻烦,担心会受到牵连,所以就溜走了。” 老爸轻描淡写地说,医生脸上出现惊吓的表情。 “冴木……” “详细情况等一下再告诉你,先告诉我神谷的死因。” 岛津先生叹着气,转头对医生说:“医生,那就麻烦你。” “不会……。神谷晴夫也是由我验尸的,死因是对中枢神经发生作用的毒物引起的呼吸不全。这种毒药的毒性属于迟效性,只要一点就可以达到致死量。借由血管送到中枢神经大约需要半天到一天以上的时间。” “是很容易得手的毒药吗?” 医生摇摇头说:“日本很难找到。在欧洲有几个这种症例的报告,但大部分都用于暗杀。” “暗杀?” “对,只要将这种毒涂在细针、刀刃或是像纸一样的薄铁片上刮伤对方,一下子就可以达到效果。可以藏在信封里面,制造出让人拿出时看似不小心刮伤的伤口,然后毒药就会慢慢渗入体内。” “因为不会当场死亡,所以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老爸说。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神谷手腕上的那个伤口——”我问。医生点点头说: “没错,毒药是从左手臂内侧的擦伤伤口渗入体内。” “幸本呢?” “是被毒死的,毒药也不一样,因为死因的症状不同。”医生摇摇头说。 老爸发出呻吟。 “毒药老太婆。” 我想起以前曾经过过那个名叫“塔斯克”的制毒师,那个杀手调制的毒药可以精确在几年几月几天后致人于死地。“塔斯克”是男人,但这次使用毒药的是老太婆。 “总之,请你查一下幸本是否死于某种毒药。” 岛津先生说完,拉着老爸的手臂。 “冴木,你跟我来一下。” 我们来到警察医院的夜间候诊室,候诊室内空无一人。岛津先生有点心浮气躁,老爸坐在沙发上,叼了一根烟。 “居然是欧洲的毒药。冴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 “你别装糊涂,你不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牵涉进这种事,这起案子已经死了两个人。” “不是两个,是三个。”我说。 岛津先生注视着我。 “昨天,在川崎的填海地,不是发生了一个右翼分子被枪杀的案子吗?” “那是是藏豪三手下的司机。” 岛津先生的消息实在太灵通了。 “阿隆,那起命案也有关联吗?” 我点点头,岛津先生看着老爸对我说:“是藏恨你入骨。” “不是我干的。” “那是谁?” “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那个人,我就会在是藏的命令下,被未完工的云霄飞车丢到地面摔成肉酱了。” 岛津先生挑起眉毛。 “这是怎么回事?又是右翼大老,又是画商,还有巴黎的混混,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别叫这么大声,这里可是医院。”老爸边说边将香烟捺熄在候诊室的烟灰缸里。 “我刚才也说了,我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次我们真的是被卷进去的。” 然后,老爸简略地将至今为止发生的事告诉岛津先生。 岛津先生听老爸说完后,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瞪着半空,陷入了沉思。 “所以,阿隆是被卷入了外国集团和追踪他们的米勒之间的纷争吗?” “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只是是藏也搅和其中。”老爸很干脆地承认。 “米勒是什么来头?” “你觉得呢?” “应该是单帮客,而且从他没有支援,单枪匹马来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来看,应该是高手。” “我也这么觉得。” “米勒是为了追银发老太婆那票人来到日本的吧。” “我想应该是。我想拜托你一事。” 听到老爸这句话,岛津先生无奈地摇摇头说:“你这个家伙的脸皮真厚。” “你去查一下神谷回日本当天,成田机场有没有发生什么状况,再小的骚动都不要放过。” “你该不会说神谷是在成田绑架了那个婴儿吧?” “所以才叫你去查啊。” 岛津先生叹气说道: “我知道了,不过,你要向我保证一件事。之后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先知会我。是藏比之前更有实力了,如果贸然行动,我们也会小命不保。” “警方也对他敬而远之吗?” “他和警察厅高层的关系很好。” 岛津先生皱着眉头说,老爸耸了耸肩。 “原来是这样,这家伙真有两下子。” “所以,你要特别小心。即使你和阿隆遇到危险,我可能也爱莫能助。” “我没有拜托你这些事。岛津,你知道吗?树越大,倒下的时候越快,而且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岛津先生张大眼睛说:“冴木,你该不会——?” “想当年我应该摧毁是藏。因为他太顽强了,所以没能摧毁他,但这次我不会放过他,你就等着竖起耳朵听清楚。”老爸露齿一笑说:“声音一定很美妙。” 我和老爸向岛津先生道别后,坐上了厢型车。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去找铁仔。” “怎么找?” “你就看着吧。” 老爸驶向新宿的方向。 等我们来到歌舞伎町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但歌舞伎町仍然人潮汹涌。从比我更年轻的小鬼,到穿西装、打领带的秃发老头,都穿梭在霓虹灯的洪水中。 老爸停好车,立刻朝洪水的中心迈开步伐。 “老爸,”我追上去问道:“你该不会想问走在路上的兄弟,哪里有不错的医院吧?” “这个主意也不坏。” 老爸回答,他走路的时候双手插在皱巴巴的西装长裤口袋里。 开什么玩笑!如果这么问,不仅没有人会认真回答,可能还会被拖到暗巷里痛扁一顿。 “我先声明,即使你和兄弟打起来,我也不会帮你喔。” “真无情啊。” “我可不想被响尾蛇晈。” 不一会儿,我和老爸穿过歌舞伎町的闹区,走到后巷内一个气氛诡异的街角。 一个用手巾缠头,看起来像海和尚,感觉穿战斗服比穿短褂更合适的皮条客正死皮赖脸地挡住我们的去路。 “去这种地方对高中生是不良示范喔。” “任何事都有第一次,那就这家吧?” 说着,老爸在一家店门口停下脚步,海和尚立刻黏了上来。他不仅没有头发,连眉毛也剃光了。虽说歌舞伎町很大,但长相这么凶恶的皮条客应该没几个。 “老板,你的眼光真好。我们店里的服务在歌舞伎町也是数一数二的。” 他拉着老爸的手臂时,也没忘了炫耀拳头上练空手道练出的茧。 “呜嘿嘿,这位是你弟弟吗?” “我儿子,父子两人想来喝点酒。” 那家店装了一道紫色玻璃门,完全看不清店里的情况。 “太好了。我们店的灯光好,气氛佳,可以喝个痛快,呜嘿嘿嘿。” 他迫不及待地推开紫色玻璃门。紫色本来就是危险的颜色,现在即使是温泉街的小酒店,也不会装紫色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 那家店小得像麻雀的肚子,细长形的格局,放了两张廉价的桌子和沙发,而且光线极暗,连自己的手指也要放到鼻尖前才看得到。 当然,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半个客人。 里面有一张小吧台,两个穿着短到不行的闪亮迷你裙小姐站在吧台内。我只能从她们身上的裙子勉强分辨出她们是女人,完全看不清她们的年纪和长相。 “欢迎这对父子客人,要好好招待他们!呜嘿嘿嘿。”海和尚大叫着。 “来,来,请坐,请坐。这两位是美由纪和明美。她们是刚来这家店的新小姐,要温柔地教她们喔,呜嘿嘿嘿。” 我和老爸面对面坐了下来。 “欢迎光临,嘿咻。” 明美一屁股坐在我腿上,如果她是刚来的小姐,也未免太进入状况了。她除了脸上擦了厚厚的粉底以外,连脖子和手臂都是满满的粉味。 至于脸部,假睫毛、腮红加口红,能用的彩妆都用上了,完全看不到她原来长什么样子,唯一知道的是我腿上承受了超过六十公斤的重量。 “你、你好像有点重。” “弟弟,没关系啦。”明美说着,扭着屁股磨蹭我的大腿。 “啤酒,我和美由纪要喝鸡尾酒,再来两套下酒菜。” “好哩,呜嘿嘿嘿。” 六瓶开栓啤酒、两杯奇怪的粉红色鸡尾酒,以及花生、鱿鱼各两盘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送上桌。 “弟弟,要不要我用嘴喂你喝?” 咕咚咕咚倒进杯子里的啤酒一点都不冰,几乎半杯都是气泡。 “来,请用吧。”躲在明美身后,看起来似乎年轻许多的美由纪说道。 “好,好。嗯?怎么不冰啊。”老爸心情似乎很好。 “啊哟,这怎么行?啤酒不够冰啦。”美由纪说。 “好哩,不好意思,马上拿冰啤酒来。” 刚开的六瓶啤酒立刻收走了,又送来六瓶啤酒。 “真不够贴心,对吧?” 美由纪整个身体都倒向老爸。她也跨坐在老爸腿上。 “没关系,不过,耳朵被你咬得有点痛。” “那你想要我咬你哪里?呵呵呵。”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一个啤酒杯立刻挡在我眼前。 “弟弟,你不喝吗?” “我还未成年。” “没关系,我也是啊。” 明美露出不知道垂了几层的下巴如此坚称。 “但是,我踏进这家店后,一直想起我老妈。” “啊哟,真过份。没关系,那你想不想吸一下妈妈的奶?” “呃,不用了,我一直都是喝奶粉长大的。” “水果来了。” 碰都没碰的花生被收走了,桌上出现了一盘香蕉和凤梨的水果盘。 “嗯?我没点啊。” “美由纪点的。” “美由纪,你点的吗?” “嗯,因为我想喂你吃。” “那张开嘴巴,啊嗯。” “啊嗯。” “你别看着别人流口水了。” 我的双手被明美拉到她下垂的乳房上。 “这是特别服务喔,因为我最喜欢年轻人了。” 她主动拉我的手去摸奶,却发出陶醉的声音。 “喂,阿隆,我喝了几口酒,回去的时候你开车。” “老爸,我没驾照耶。” “对喔。” 老爸一把推开美由纪站了起来,美由纪发出一声惨叫。 “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我的点数已经被罚得差不多了。” “而且,妈妈也在等我们。” “客人要走啰。”明美动作俐落地收起乳房,用公事化的口吻说。美由纪也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去吧台。 “好的,好的,谢谢捧场。” 海和尚拿着一张纸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里太暗了,看不清楚。七千八百圆吗?真便宜。” “呜嘿嘿,真会看玩笑,看错了一个零。” “七百八十圆?” “是七万八千圆。” 老爸看着我问:“阿隆,你身上的钱够吗?” “好像不够。”我假装摸了摸口袋后回答。 “不够?”海和尚问。他的语气仍然很客气。 “不够。”老爸很坦诚。 “那你身上有多少?” “五千圆,阿隆,你有多少?” “差不多两千圆。” “他妈的!”海和尚说着,一脚踢翻了桌子。 <hr /> 注释: 第三节 “身上只有五千圆就来喝酒,你在搞什么?”海和尚看着老爸的脸说:“他妈的,你小看歌舞伎町吗?” “……” “我告诉你,在歌舞伎町,付不出酒钱的人就要用身体来还。一根手指一万圆,你就留下八根手指吧。” “应该很痛。” “妈的,你别给我要嘴皮子,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海和尚左手拿起地上的啤酒瓶,右手用手刀一挥而下。啤酒瓶立刻断成了两半。 “这位先生,我劝你还是乖乖付钱吧。我们经理是空手道四段,一旦惹火他,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明美叼着烟,从里面晃出来。 “但我没钱,想付也没办法。” “你不想活命了吗?” 海和尚语气越来越凶了。 “别说我没告诉你,这家店是新宿花卷组开的,你可以去我们事务所好好聊一聊。不过,事务所的人比我更火爆,真的会要你的小命。” 老爸抓着头说:“五千圆真的不行吗?” 海和尚反手一拳,挥向老爸的脸。说时迟,那时快,老爸一把抓住了他的拳头。 老爸将他的手一扭,海和尚发出一声惨叫,转了一圈,趴倒在地。 “你干什么!”明美大叫起来。海和尚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时,老爸用断裂的啤酒瓶颈放在海和尚的脸上,膝盖抵住他的胸口。 “要不要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明美跳到电话旁,我按住她的手。 “你们是谁?你们到底是谁?”明美脸色发白。 “我们是微不足道的打——父子。” 即使在这些人面前说那句广告词也无济于事吧。 “你、你们是哪个堂口的?”已经动弹不得的海和尚咆哮着。 “我们的事务所就在上面,我大哥马上就会下来。” “是吗?我只是想问你几件事而已。” “什、什么事?” “我想打听一家医院。如果你们受了不愿意被警察知道的伤时,都会去哪家医院?” “你、你说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老爸将啤酒瓶抵在海和尚的脸上,“假设我挖掉你一颗眼珠子,虽说这是意外,但别人可能认为不是意外。” “你在说什么屁话!” “听我把话说完。” “啊!我知道了啦。” “假设不是意外,事情就大条了。医院会报警,到时候就必须向警方交代受伤的理由。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就需要找个口风很紧的医生。”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不然我将你的眼珠子挖出来试试看?” “好、好,我说,我说。前面第二个街口左转的色情按摩店二楼,有一家歌舞伎町诊所。” “是吗?谢啦。”老爸说完,将啤酒瓶丢到一旁,挪开身体。 “王八蛋!”海和尚一站起来就朝老爸扑过去,老爸用手肘抵着他的下巴。 “啊哟,真不好意思。” 海和尚“呃”了一声,倒在地上。 老爸扶起倒地的桌子,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万圆纸钞。 “不好意思,弄脏了你们的店啊。美由纪,我下次再来找你喔。” 美由纪神色紧张地拼命摇头。 “走吧。”老爸说着,推开紫色玻璃门,我跨过躺在地上的海和尚。 “不好意思,我老爸黄汤下肚,整个人就变了……”对着海和尚说完之后,我赶紧追上老爸。 我们很快就找到了“歌舞伎町诊所”。海和尚说的没错,就在名叫“天使心”的色情按摩店的二楼。按摩店入口旁有道很陡的楼梯,我们走上楼梯时,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 走上楼梯,发现诊所只有一问候诊室,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 前面那两个人一看就知道是黑道兄弟。其中一个是年轻的喽啰,右手用毛巾包着拳头,呜呜呻吟着。毛巾上渗着血,按着毛巾的左手小拇指和无名指都没有第一截。陪在一旁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墨镜,脸上毫无同情之色,翘着脚抽烟。 “大哥,好痛。” “那有什么办法?谁叫你自己做事脑筋不清楚。” “大哥,我好痛,为什么不帮我打针?” “笨蛋!”墨镜男打了喽啰的头。 我和老爸互看了一眼。这家诊所的确是黑道的御用诊所。 这时,写着“诊察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白色庞然大物晃了出来。 那根本是穿着护士服的相扑力士,体重至少有八十公斤。滚圆的脸上堆满横肉,就连女子摔角中的反派角色在她面前也会自叹不如,短袖制服下露出的手臂和我大腿差不多粗。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吵死了,又剁手指了吗?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护士小姐一走出来就这么说。老爸瞪大眼睛。 护士粗壮的脖子微微偏了偏,向那两个黑道兄弟扬了扬头。 “进来吧,医生帮你看诊。你们呢?哪里有问题?” 她从上到下打量我们。 “我这个笨儿子玩过头了,说不出口的地方得了病。”老爸满不在乎地说。 “喂!” “是吗?”护士哼了一声,“那等一下,我先声明,本诊所不适用健保。” 两个黑道兄弟进去后,诊察室的门砰地关了起来。 “你也说得太——” “那有什么办法?不管是你还是我,从外表来看根本没病。” 这时,门内传来“呜哇”的惨叫声。 然后,惨叫声变成了啜泣声。 “好可怕,真的是医生吗?搞不好是在大学医院做什么活体解剖被踢出来的科学狂人……” “像是纳粹的科学家那样吗?”老爸问。然后,突然露出奇妙的表情。 “怎么了?” “不……,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点了一支烟,陷入沉默。 终于,诊察室的门打开了,手上包着绷带的喽啰和陪他来的墨镜大哥走了出来。 “谢谢。” “虽然我说了也没用,但还是要告诉你,不能喝酒,还有,如果打安非他命,麻醉就会失效。” 护士送他们出来时说。很难相信这是会在医院听到的对话。护士递上药袋后说: “拿去,十万圆——” “呃,有没有收据……?” “这里没这种东西,我当然也不可能给你。” 护士大喝一声,墨镜男只好灰溜溜地从皮夹里拿出钱。 想要收据的黑道大哥,和不愿给收据的医院。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啊。 “多保重。下一个,染上性病的小鬼进来吧。” 我叹了一口气。 这时,传来有人冲上楼梯的脚步声,候诊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了。刚好撞到准备伸向门把的喽啰的右手。 “……” 喽啰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蹲在地上。 “啊,在这里!” 冲进来的是刚才那家黑店的海和尚,身后跟了三、四个年轻人。 “他妈的!你想干嘛!” 喽啰满脸涨得通红站了起来,和海和尚相互指着对方的鼻子。 “你说什么?” “原来是花卷组的小弟。” “你说什么?妈的!” 刚才那两个人和海和尚似乎分别是对立帮派的人,海和尚自作聪明地叫了起来: “我知道了,刚才是你们派人来找麻烦,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他妈的,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鬼话。”墨镜男向前一挺。 “想打架吗?敢来我们地盘捣乱,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别整天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啰嗦个屁啊!” “妈的,小心我宰了你!” 虽然这两组人马属于不同的帮派,但他们的词汇都出自同一本国语辞典,而且内容都少得可隣。 “你们在候诊室吵什么!” 护士大吼一声,大摇大摆走了过来。那群黑道兄弟吓得倒退了几步。 “你们是花卷组的吧,有什么事?” “不是来找诊所的,是来找他们的。”海和尚努了努下巴,指着我们说:“是来干掉他们的!”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护士双手擦腰,瞪着海和尚说。 “我知道。” “是吗?那你应该也知道在这里找麻烦会有什么后果吧?”护士气势十足地说:“嗯?你、应、该、知、道、吧?” 黑道兄弟似乎在平时受照顾的护士面前抬不起头。海和尚嘴里嘀嘀咕咕,但还是低下了头。 “吵死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响起很有磁性的妩媚说话声,诊察室内走出身穿白袍的医生。老爸呆呆地张大了嘴。 “啊,医生……” “医生好。” 几个黑道兄弟纷纷鞠躬。 他们口中的医生一头挑染成金色的长发,脸上的妆有点浓,穿着黑色紧身裙。 没想到黑道兄弟的御用医生竟然是女的,而且是性感大姐姐。年纪大约二十七、八岁,但也可能更大,根本不像是医生,比较像是爱玩的化妆品专柜小姐。 女医生佣懒地挥了挥手,好像“嘘、嘘”地在赶野狗。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们,特别盯着老爸看了好几眼。 “进来看诊吧。”女医生眨了眨长睫毛说道。 第四节 走进诊察室后,女医生坐在桌前的旋转椅上,转过来看着我和老爸。她高高翘起腿时,白袍和开叉的紧身裙的下摆掀了起来,性感得不得了。老爸的眼睛当然死盯着她的大腿。 “你在看哪里?看哪里啊?”护士反手关上门后问。 “哪里不舒服?从外表来看,你们应该都没有什么大问题……” 女医生微微偏着头,嫣然一笑。老爸清了清嗓子。 “呃,听说这家诊所很受病人的信赖。” “对,因为医生和病人之间的信赖关系最重要。” 女医生拿起桌上的笔放在嘴唇上,点头回答。老爸采出身体说: “其实,我有一事想要拜托。” “什么事?” “我朋友身负重伤,住进了医院。我想去采视,却不知道在哪家医院……” 女医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老爸问:“你认为我知道那家医院吗?” “——比方说,如果有一个不住院就会有生命危险的重伤病人送到这家诊所,你会介绍去哪一家医院?” “必须看病人的症状决定,看是心脏有问题还是受伤……” “是受伤。” “车祸吗?” “比较少见的伤。” “喝醉了从楼梯上滚下来?” “更罕见的。” “打架流血了?” “还差一点。” 女医生目不转睛地看着老爸,老爸用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做出开枪的姿势,嘴里无声地“砰”了一声。 “遇到这种外伤,医生有义务要报警。” 老爸点点头说:“我知道。但我这位朋友背景有点复杂,所以不希望惊动警方。” 女医生靠向椅背,从白袍口袋里掏出香烟,夹在指尖。 “有火吗?” “阿隆。”老爸和女医生四目凝望,我只好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一百圆打火机。 “谢谢。”女医生单手撩起头发,为香烟点了火,顿时飘来香水的味道。 “你年轻力壮,但香烟危害健康,你也要注意身体。” 她吐了一口烟,她的媚眼令我心神不宁。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冴木,冴木凉介,他是我儿子阿隆。” “冴木先生,遇到这种病人时,如果没有相当关系的介绍人,我是不会介绍医院的。而且,介绍人此后还需要向本诊所提供各种援助。” “所以,是赞助会员吗?” “对。”女医生露出微笑。 “医院应该也不止一家而已吧?” “因为每家医院擅长的病症不同。冴木先生,请问你是从事哪一个行业?” “我在广尾经营侦探事务所,名叫‘冴木侦探事务所’。” “侦探……”女医生顿时露出冷漠的视线。 “如果我愿意付高额介绍费,你愿意告诉我吗?” “还要有介绍人,请不要忘记。” “介绍人是是藏豪三。” 女医生举到嘴边的烟停在半空。 “是藏……” “对,我想知道是藏会把手下送去哪家医院。” “要不要赶他们走?” 护士咚、咚地往前走来。 “我会保守秘密。” 女医生摇摇头。 “我只有去看病时才会将性命交到别人手上。” “请回吧——”护士抓住老爸的手臂,老爸把另一只手伸进上衣。 “这是介绍费。” 老爸拿出之前幸本交给他的支票信封递给女医生。 女医生接过信封,立刻撕开,一看到里面的支票,猛然倒吸了一口气。 “等一下。”她制止了试图将老爸拖出去的护士。 “应该不是芭乐票吧?” “是真的支票。” 老爸,把开给死人的支票拿给别人不好吧……? “好,成交。” 女医生拿起笔,在空白的病历纸上写了起来。 “是藏担任两家医院的理事,另外还有一家是他情人经营的外科医院。” “情人?” “对,是外科医生。那个男人从高中时到医科大学毕业,都是是藏的入幕之宾。”女医生说着,眼中闪出异样的光芒。 “你该不会认识他?”我问。女医生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我被他玩弄了。明明是被老头子包养的人,却大玩特玩女人。” “是吗?没想到像你这样的美女也会落入魔爪。”老爸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女医生将病历纸递给老爸。老爸接过来后,塞进口袋里。 “我绝对会保守秘密。” “如果有机会见到院长——这种病人应该都是院长亲自诊疗——请你帮我将他的鸟蛋捏爆。” “……”老爸说不出话。 “下面不是有人想找你麻烦吗?我会让护士带你们走后门,多保重。” 女医生说完,对我们嫣然一笑。 病历单上写的医院名字是“藤木外科”,位在品川区东品川。 品川的确离“日本防灾联盟总部”很近。 我和老爸从色情按摩店的员工出入口离开后坐上厢型车,避开了海和尚的埋伏。 “直接去吗?”老爸回头看着我。 “好事不宜迟。” 车子经过新宿路的塞车车阵,驶向品川的方向。 “医院的看诊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吧?” “那更好。” 藤木外科距离JR山手线轨道有一小段距离,是栋六层楼的医院。 建筑物还很新。 停好车后,我和老爸绕到医院后方的后门,那里有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卫。 两个人都身材魁梧,一看就知道是是藏的手下。 我先走向窗口。 “有什么事?” “呃,我家人住进这家医院,听说他的情况不太好,叫我马上过来……” “上面没有交代,你家人叫什么名字?” “铁仔。” “什么?” “大家都叫他铁仔。” 警卫审视着我。 “跟我来。”他从警卫室里走了出来,老爸立刻闪到他身后。 警卫察觉到动静,猛然回头。 “你是谁?” 老爸的右手直击警卫的胸口,他呻吟了一下往前倒时,老爸的手刀挥向他的脖子。 警卫当场倒地。 “你想干嘛?”另一个警卫伸手想拿警卫室的电话。 老爸闯进警卫室,用右手按住他的手,当他想甩开老爸时,老爸又用左手抓住他的脖子。 “铁仔住在这家医院吧?” “好、好难过,你是谁——?” “你也想住院吗?” “哼。” 我从躺在地上的警卫身上发现很猛的道具,是电击棒。 “老爸,接住。” 老爸反手接住后,在警卫面哔哔哔地闪出火花。 “我、我说,在二楼,昨天在加护病房,今天已经搬到二楼的单人病房。” “几号病房?” “二、二〇一。” “好,辛苦了。” 老爸将警卫的额头撞向警卫室的墙壁,后者浑身瘫软地倒在地上。 第一节 我和老爸用皮带和领带将倒在地上的制服警卫绑好后,从藤木外科医院的后门走进去。 深夜的医院漆黑又安静,一楼是门诊挂号处和药局,现在当然没有人,旦见着绿色的夜间照明,让人感觉毛毛的。 我和老爸从逃生梯来到二楼,上楼后,左右两侧都是走廊,护理站在左侧。 老爸示意我低下头。护理站亮着灯,应该有护士在值班。 我和老爸匍匐前进,爬过护理站的窗下。 幸好面对走廊的每个病房门都是关着的,万一有病人起床,也不会看见我们。 二〇一室的单人病房位在走廊尽头,我们父子在医院走廊的冰冷油毡布地板上爬行,爬到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才终于站了起来。 老爸用下巴指了指挂着“谢绝面会”牌子的二〇一病房门。 我点了点头,走向病房。 老爸左顾右盼后,缓缓转动门把,下一秒就闪了进去。 他的动作俐落,简直让人怀疑他是靠闯空门为生。 我也跟着闪进病房。 病房内拉起窗帘,室内昏暗,有一股刺鼻的药水味。 当眼睛适应黑暗后,发现病床在靠窗的位置,病床旁放了点滴架。 黑暗中传来隐约的鼾声。 老爸在黑暗中点点头,悄悄走向病床。 躺在病床上的正是铁仔。敞开的浴衣内,可以看到胸口以绷带包得密密实实。我将他枕边的紧急呼叫铃轻轻拿到一旁,以防万一他按钤。 老爸伸出左手捂住铁仔的嘴巴,手掌用力按住,避免他的叫声传出来。 铁仔猛然张开眼睛,老爸立刻以刚才从警卫身上夺来的电击棒在他面前闪出火花。黑暗中,闪亮的火花好像仙女棒。 铁仔在老爸的手掌下发出“唔、唔”的呻吟。 我按住铁仔的双手。铁仔的眼珠子拼命转动,轮流看着我和老爸。 “没错,听说你很照顾我儿子。” “唔、唔。”铁仔叫了起来,额头上冒出密密的汗珠。 他中枪被送到医院,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没想到半夜居然还被我们父子攻击铁仔应该觉得像在做恶梦吧。 当然,我完全不打算同情他。 “听好了,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大声喊叫或是不乖乖回答——”老爸抓住点滴管说:“我就会把中间割断,让你一辈子都没办法动弹。如果你的血压够高,血就会流光;如果你的血压低,空气就会流进你的血管。如果气压不足,我会帮你把空气吹进去。” 铁仔瞪大眼睛,拼命摇头。这也难怪,谁都不会愿意吧。 “你也不许说谎或隐瞒,否则,电击棒会随时侍候。你现在受了伤,身体很虚弱,搞不好心脏会罢工。我尽可能不想使用,听懂了吗?” 铁仔用力点头。 “很好,那我就松手啰。”老爸说着,左手从铁仔的嘴上移开。 “妈、妈的——” “啊哟。”铁仔沙哑的声音才说了几个字,老爸立刻捂住他的嘴说:“我知道你很想和我们打招呼,但也免了。不好意思,我在赶时间。” 老爸将电击棒按出阵阵火花,铁仔无奈地点点头。 老爸再度松开手,这次铁仔不再吭气,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我和老爸。 “第一个问题,安田五月在哪里?” “在会、会长那里。” “是在他家的意思吗?” “对。” “他家在哪里?” “世田谷的松原。” “是有庭园的那一栋豪宅吗?” 铁仔点点头。 “很好。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你们在找什么?” 铁仔的喉咙发出咕噜的声音。 “你、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 “是、是画。” “画?” “对,是幸本在欧洲收购的画。” “什么画?” “这我就不知道了。” “背后的金主是是藏豪三吧?” “对,没错。” “我们来复习一下。幸本在哪里买了画?他打算用什么方法把画运回日本?” “欧、欧洲的——” “欧洲这么大。” “德国。统一前的西德。” “向西德的谁收购的?” “修、修密特,叫修密特的男人。” “画是怎么运回日本的?” “修密特的手下——” “修密特是干什么的?” “是秘密组织的干部。” “什么样的秘密组织?” “纳、纳粹党,新纳粹党。” “果然是这样。”老爸自顾自地点头说:“修密特的手下有没有一个银发老太婆?” “不、不知道。” “算了。然后呢?” “修密特的手下答应会偷偷将画夹带进来,不被海关发现。幸本则在暗中协助。” “但这幅画被人抢走了。是神谷抢走的吗?” “对。” “那幅画是掠夺品。” 我不懂老爸这句话的意思。 铁仔没有说话。 “是藏已经支付了画的钱吗?” “付了四分之一。” “多少?” “二十五亿。” 老爸张大嘴巴。 “二十五亿?所以,那幅画总价是一百亿吗?” “对。” “就一幅画而已?” “其他还有好几张,但会长说,那些都只是附赠品。” 一张画就要一百亿。当然,有日本人愿意出价两百五十亿收购梵谷和雷诺瓦的作品,这个金额并不算太离谱。 “所有的画都被抢走了吗?” “只有一幅,最重要的那幅。会长说,因为那幅画太有名了,所以无法轻易带进日本。” “所以是以走私的方法吗?” “对,想出这个方法的是幸本,由修密特的手下负责执行。” “神谷知道画的事吗?” “不知道。谁都没有想到画会被人抢走。” “所以,原本的计划是由修密特的手下从德国将画夹带进日本,交给幸本后,再转交给是藏,但修密特的手下交给幸本时,被神谷抢走了,是不是这样?” “没错。神谷认识幸本,会长说,唯一的可能就是幸本透露的消息。” “幸本在这件事中的作用是什么?” “会长会建造一座私人美术馆,由他负责搜集和鉴定作品。” “是你们干掉幸本的吗?” “不是。那些德国人怀疑是我们和神谷联手,想以四分之一的价钱抢走画。他们不相信日本人。” “应该是不相信日本的流氓吧。”老爸说完,看着我问:“你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是藏的弱点,那个老头子最怕什么?” “我儿子想知道这件事。” “会长没有弱点!他很伟大!” 老爸摇摇头说:“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劳动党也认为他们的总统很伟大。” “什么意思?” “等一下再告诉你。”老爸说完,俯下身体盯着铁仔说:“是这里的院长帮你治疗的吗?” “是、是啊。” “有人要我带话给院长。” 老爸的右手伸进毛毯,左手捂住铁仔的嘴。 下一秒,铁仔嘴里隐约发出一声无言的惨叫,他翻了翻白眼昏死过去。老爸皱着眉头抽出右手。他似乎很想赶快洗手。 我耸了耸肩,铁仔口吐白沫。 “既然女医生拜托,我们当然要使命必达。走吧。” 老爸说着,用捏爆鸟蛋的手指向病房出口。 “如果安田五月在是藏豪三的家里,我们就无法轻易下手。”回到广尾的事务所,老爸拿起冰啤酒说。 “因为那里戒备森严吗?” “对,其实他只要回想一下自己做的事,就知道不可能死在杨杨米上,但越是这种人,越是把自己的家里做成要塞。” “你觉得五月还活着吗?” “如果想干掉他,就不会带他回自己家。是藏可能以为那幅画在我手上,或许他想用五月和我们交换。” “但他没有打算用我来交换。” “因为他一听到冴木的名字就气疯了,如果他下次逮到你,就会拿你来做交易了。” “开什么玩笑。” “所以……”老爸从年代久远的卷门书桌旁站了起来。 “这里也已经不安全了。” “他们会找上门吗?” “对,如果幸本向那些德国人吐露了我们的事,情况就更棘手了。” “掠夺品是什么意思?刚才你说的国家什么主义德国什么的党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啊——”老爸正想开口时,正巧书桌上的电话响了,老爸接起电话。 “喂?是我。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什么线索了?” 电话似乎是岛津先生打来的。行动国家公权力因为老爸的关系被迫加班中。 “原来是这样,我也有事要告诉你。——不,这里不方便。” 老爸说完这句话后,静静听岛津先生说了一会儿。 “可以啊,谁付钱?喂,喂,我也是奉公守法的纳税人啊。” 他又在胡说八道了。 “好,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过去,那我们一边吃早餐,一边慢慢聊。嗯,好,那就一会儿见。” 老爸挂上电话,回头看着我说: “阿隆,收拾一下行李,已经找到地方住了。住在那里,就连是藏的手下也动不了我们。” “该不会是警方的拘留所吧?” “比那里稍微好一点。” “OK。”我应了一声,走进自己的房间,将“外宿行头”塞进登山包。照这样下去,我看恐怕今年也很难从高中毕业。 我将登山包背在屑上,走到客厅时,老爸用头指向门的方向。 “上路吧。” “好哩。” 我打开门。 “好像迟了一步。” 那个银发老太婆拿着一把好大的手枪站在门口。那是装了消音器的德国手枪。她的身后站了两个白人。 老太婆晃了晃枪口,命令我后退。 那两个白人彪形大汉一头金色短发,皮肤特别有光泽,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双胞胎。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和那个银发老太婆看起来不像母子,而像是祖孙。 幸本果然被注射了自白剂,招供出这里,这三个人似乎已经在圣特雷沙公寓的走廊上埋伏多时,静候“冴木侦探事务所”开门。 我举起双手退回客厅中央。老爸阖起张大的嘴,注视着三个不远之客。 “……”老太婆用德文不知道说着什么。 “他在说什么?” “你这个黄色小猴子,给我们添了这么多麻烦。”老爸为我翻译。 金发二号关上“冴木侦探事务所”的门,锁好。金发一号立刻检查我的房间和老爸的“淫乱空间”,确认这里没有其他人。 我和老爸听他们的命令,面对面坐在卷门书桌前的老旧沙发上。以下的对话由老爸负责翻译。 “婴儿在哪里?” 老太婆将手枪交给金发二号,站在我们父子面前。 “不在这里。” “在哪里?” “你们要找婴儿干什么?” “你只要回答问题就好!” 老爸耸了耸肩说: “这里是我们父子住的地方,没办法照顾婴儿,所以送去育幼院了。” 老爸说这种谎话好吗?只要打一针,就知道他在信口开河。 “佛利兹!” 老太婆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金发一号狗一样地跑了过来。他的右手拿着医生包般的黑色皮包。 金发一号——佛利兹把皮包放在地上,啪嗒一声打开扣环。 “来了……”我喃喃地说。皮包里放了一整排针筒盒和针剂。 老太婆从皮包里拿出银色的针筒盒,从里面拿出和我在幸本画廊曾经看到的细长针筒。 佛利兹恭敬地递上一剂针剂。老太婆将针头装上针筒,刺进针剂的橡皮盖子。 “好像不太妙耶。”我对老爸说。 老太婆神情严肃地将针筒从针剂里拔了出来,对着天花板。她压了压针筒的活塞,药水从针头喷了出来。老太婆右手的无名指上戴了一枚超大的土耳其石戒指。 “被他们知道我会说德文恐怕很惨吧?”老爸愁眉不展地说。 没想到金发二号开口说出发音生硬的日文。 “接下来、我们会用、潘托散、审问你们。请你们、注意、听好。刚才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汉斯。” 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是日文很不轮转的导游在向团体旅行的客人介绍行程。 “这种、潘托散是、借由注射、立刻发挥效用、的麻醉剂。虽然、没有、危险,但如果、你们不老实,就无法、发挥效果。到时候,我们、会用、更强效、的药剂。但是,那种、药剂、很危险,所以、请、诚实、作答。” “………”老太婆不知道又用德文说了什么,会说日文的汉斯走向我,将我的袖子卷了起来,以沾了酒精的脱脂棉擦了擦我手肘内侧。 虽然比云霄飞车好上一百倍,但为什么我老是遇到这种危险事? “我该怎么办?” “就好好爽一下吧。”老爸事不关己地说。通常别人的老爸不是会挺身而出,说“不要动我儿子,要打就打我吧”之类的吗? “别担心,放轻松,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老太婆拿着针筒走了过来。 这一阵子的阿隆似乎总摆脱不了被拷问的命运。 这时,事务所的窗户玻璃“啪”地一声破了,一个好像炮弹的东西丢了进来,不断冒出黑烟。 我吸了一口烟,顿时剧烈咳嗽起来,泪流不止。是催泪弹。 “阿隆,闪开!” 老爸说完,伸腿绊倒老太婆。老太婆重心不稳倒在地上,针筒飞了出去。 佛利兹掩着嘴用力咳嗽,扣下了手枪的扳机。“噗嘶”一声,老爸刚才坐的沙发椅背里的填充物弹了出来。 老爸拉着我走向出口。老太婆、佛利兹和汉斯身体弯得像虾子,痛苦地咳嗽着。他们似乎吸进了很多瓦斯。 事务所内弥漫着催泪瓦斯。 老爸打开锁,把门拉开时,背后又传来一声“噗嘶”的枪声,打中门板。我忍不住缩起脖子。 冲到走廊上,吸入新鲜空气后,仍然咳嗽不已,泪流不止。 “Comeon!” 当我们来到圣特雷沙公寓的一楼时,看到一辆熟悉的黄色五门车停在门口。旅人马克,米勒从驾驶座的车窗向我们挥手,副驾驶座的车门敞开着。 我和老爸跳上五门车。车子来不及关门就驶了出去。 第二节 “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救了我儿子,没想到你这次又救了我们父子……” 米勒的车子从广尾经过西麻布的十字路口,来到青山墓地附近时,老爸用英语说道。 “我只是在追他们,救你们只是顺手之劳。” 白人从后照镜中看着老爸。 “是为了找回当时为了建造总统美术馆而被掠夺的美术品吗?” 米勒踩了刹车。那里是青山墓地的正中央。 他回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老爸的脸。 “你不是普通的私家侦探。” “你也不是普通的旅人。” 米勒一动也不动地瞪着老爸的脸。 “你是摩萨德的人?”老爸问。 米勒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地说:“你是内阁调查室的人吗?” “我?如果我是的话,怎么可能找儿子帮忙。” 我不发一语地轮流看着他们的脸,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修密特是什么人?”老爸问。 “他手上掌握了钜额的资金,痴人说梦地妄想建设新生第三帝国,试图在东、西德合并之际扩大组织。”米勒回答。 “原来如此,难怪叫新纳粹。” “我们绝不允许纳粹势力再卷土重来。” “可不可以说简单一点,让我也能听懂?” 我插嘴说,老爸点点头说: “‘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简称NSDAP——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统治整个德国的纳粹党的正式名称。一九二八年,希特勒就任党的指导者,一九三四年担任德国首相后当上了总统。纳粹党是党名,纳粹代表党员。德国军队在纳粹党独裁统治下侵略了欧洲大陆的各个国家,在一九四〇年攻下巴黎,占领了法国。 “那时候,希特勒称王,是无所不能的神。他虐杀犹太人,没收了他们的财产。同时,希特勒打算在自己故乡附近的林茨建造‘总统美术馆’,试图将林茨变成欧洲文化中心。” 米勒接着说: “那个当不成画家的矮男人用他手上的权力掠夺了大量美术品,没有人敢反抗他。遇到犹太人格杀勿论,即使是法国人,一旦拒绝,也只有死路一条。而且,希特勒还将不符合自己兴趣的、颓废的艺术品统统付之一炬,践踏了人民的,不,是人类的艺术财产。被他掠夺的美术品中,也包括了塞尚、莫内、梵谷的作品。 “据说被他掠夺的作品数量高达五万件至十万件,战后,在阿特奥榭的旧盐洞和新天鹅堡城等地发现了三万件被他略夺的画作,但目前还没有如数找回来。 “这些美术品如今在市场上飘到了天价。因为即使明知道是窃盗品,仍然有人愿意出高价收购。 “我们怀疑修密特的新纳粹运动的资金来源,就是来自出售这些掠夺和隐匿的美术品。最近我们得到消息,听说修密特和是藏之间要交易一幅价值一百亿日圆的画作,更证实了我们的看法。如果修密特手上有这幅画,一定就是以前希特勒从犹太人手上掠夺的财产。” “是藏明知道自己购买的画是希特勒抢来的掠夺品,仍然愿意出钱收购吗?” “当然。”老爸点头。 “对他来说,一百亿根本连屁都不算。他收购的画虽然无法出示给众人看,但他毫不在乎。收藏画作和在庭院里养一尾几百万的锦鲤属于完全不同的层次。” “铁仔说,是藏要建造美术馆。” “那是不向任何人公开,只有他一个人欣赏、自我满足的美术馆。” “真是变态老头子。” “对啊,不然你以为他是谁?开花爷爷吗?”老爸毫不在意地说。 “那个老太婆和那对双胞胎是谁?”老爸转头问米勒。 “那个女人叫汉娜·马修坦,那对双胞胎叫汉斯和佛利兹·马修坦。汉娜是修密特的表妹,曾经是荷曼·戈林帝国元帅的情妇。汉斯和佛利兹是他的侄子。 “三个人都是修密特率领的新纳粹运动的热心信徒。就算汉娜将希特勒和戈林的照片挂在卧室,我也不意外。”米勒回答说。 “那些针剂是哪里来的?” “汉娜之前是护士,但成为戈林的情妇后学习了医学。她曾经在南美当过一阵子医生。” “南美是纳粹战犯逃亡的最佳落脚点。”老爸点头表示认同。 “修密特请他信任的汉娜负责运送卖给是藏的画,汉娜和当时前往巴黎的幸本见面,设计出巧妙的偷渡方法,就是利用婴儿偷渡。” “你知道神谷和幸本的关系吗?” “不,我也不了解为什么神谷会突然出现。但神谷出现后,整出戏就乱成一团了。”米勒表情平静地说道,然后看着老爸说:“我的目的是将被送到日本的掠夺画带回去,归还给人民,同时切断新纳粹的资金来源。”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终于了解整体情况了。是藏在日本也是大人物,警方也不敢轻易动他。” “我知道,我个人认为是藏非常危险,但我只要把画拿回去就完成任务了。” “那幅画是谁的作品?” “是塞尚的画。” 我也听过塞尚的名字。他的画值一百亿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画有多大?” “没多大,差不多这么大,卷起来更小。” 米勒的双手比着五十公分见方的大小。 “好。”老爸点点头,伸出右手。 “我的目的是摧毁是藏,你要带回塞尚,我们联手合作,你看如何?”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只是区区私家侦探,但最讨厌是藏这种人。我和我儿子无法忍容那些专门欺侮弱小的人。” 米勒注视着老爸。 “好,那我们就合作吧,即使送了命,也不要后悔喔。” 他握住老爸的右手,我也伸出右手。 “阿隆,你也要参加吗?” “Of Course。” 米勒用力握住我的手。 “之后怎么和你联络?我和我儿子这一阵子无法回家。”老爸问。 “记下我告诉你的号码,那里的人会负责带话给我。” 米勒说了一个电话号码,我和老爸默记了下来。 “只要对方接到留言,就会在十二小时以内转达给我。” “好。”老爸点头,打开五门车的车门,米勒露齿一笑。 “我希望下次见面时,你和你儿子都不是处于危险的状况。” “我无所谓,但我儿子已经受够了。”老爸回答。 米勒离开后,我和老爸在青山墓地搭上了一辆司机原本正在打瞌睡的计程车。 老爸跟司机说了一个千鸟渊的英国大使馆地址。 经过英国大使馆后,在内堀路上左转,来到三番町的一栋七层楼建筑物前,老爸请计程车停在门口挂着的“历史博物馆”招牌前。 因为已经是深夜,博物馆的大门紧闭,老爸绕去后门。这里戒备森严,不像是普通的博物馆,后门站了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卫,门上装着监视摄影机。 “我是冴木。”老爸对警卫说,监视摄影机立刻转过来照向我和老爸的脸。 警卫的耳朵里塞了对讲机的耳机,他似乎正透过耳机等待放行的许可。我和老爸隔着差不多有一人高的铁门和两名警卫面对面。 不一会儿,其中一名警卫走进门旁的岗哨,在里面操作了一下子,铁门随着一阵聒噪打开了。 走进门后,发现里面还有另一名警卫。 “沿着白线前进,不要去其他地方。” 从大门到博物馆之间画了一条白线。 “万一走去其他地方会怎么样?” “被枪射杀。” 老爸镇定地说:“真的假的?” “真的。这栋建筑物周围都是自卫队中优秀的狙击兵,你自己看一下,博物馆四周都围着超过两公尺的铁栅栏,建筑物和铁栅栏之间根本没地方藏身。博物馆虽然对一般民众开放,但仅止于一楼和二楼,而且,参观者不能走去庭院。” “这里到底是哪里?” 我和老爸走到白线终点,来到博物馆的后门。门从里面打开了,令人惊讶的是,迎接我们的是两个身穿迷彩战斗服,背着枪的士兵。 “搭电梯去三楼办理入住手续。” 两名士兵检查了我和老爸的身体,电梯内只有一楼和三楼的按钮。 我们来到三楼,那里像是小型的饭店大厅,除了沙发以外,还有酒吧和餐厅,但都已经打烊了。正前方是柜台,有个男人站在那里。他穿着三件式西装,左侧下方鼓鼓的。 “我叫冴木,是岛津介绍我来的。”老爸说道,那个男人拿出钥匙说: “沿楼梯走到五楼,五〇二室。” 如果他是饭店的柜台人员,说话未免太不客气了。当然,饭店的柜台人员不可能带枪。 “不用付押金吗?” 老爸问。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回答:“不必,会记在内阁的帐上。” 老爸垂下嘴角说:“你是外务省的人吗?”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还是警察厅的?” “快走吧。”男人转身坐在柜台内侧。那里有台电脑,画面闪着绿色的光。 “走吧。”老爸拿起钥匙对我说。 以饭店的规格来说,五〇二室是双人房,附有卫浴室。 和饭店不同的是,窗上都装了铁网。 “真受不了。” 老爸倒在两张并排床上的其中一张。我从窗前回头看着他。 “这里是哪里?该不会是安可的总部吧?” “安可是西服店的名字吧,这里是专门提供给可能遭到暗杀的外国人住宿的地方。” “所以是饭店吗?” “虽然黄页电话簿上没有登记,但这里是政府直营的饭店。岛津安排我们住来这里。” “所以这里很安全喽?” “这里的窗户装了防弹玻璃,工作人员也都是公务员,连打扫房间的清洁人员也是,而且绝对不会透露住宿客的身份。” “原来是这样。”说着,我也在另一张床上倒了下来。 “你最好睡一下,岛津早上会来,如果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会将我们赶出去。” “岛津先生会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我和外国的单帮客合作,脸色应该会很难看吧。” “摩萨德是什么?” “以色列的情报机构,有一个部门专门猎杀纳粹。” “他们真会记仇。” “如果中国和韩国也有这种机构的话,日本应该有很多人无法睡得安稳吧?” “你好像很失望。” 老爸用鼻子哼笑了一下说:“快睡吧。” 他伸手关了灯。 <hr /> 注释: 第三节 老爸没说错,岛津先生一大早就来了。当枕边的电话响起时,我张开眼睛,但觉得好像才刚睡下。 转眼之间,天就亮了。我不需要熬夜读书,却不能睡到自然醒,实在太不划算了。 我这么想着起床时,发现老爸早就起床了。他在浴室接完电话后,腰上缠着浴巾走了出来。 “岛津已经在下面等我们,下去喝咖啡吧。” 我呻吟了一声下了床。老爸昨天也几乎没睡,没想到他的体力这么好。如果他平时就这么勤快工作,我这个儿子也不必这么辛苦操劳了。 岛津先生在大厅的餐厅等我们,听老爸说,岛津先生昨晚也加班工作,但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领带也打得整整齐齐。充沛的体力似乎是当单帮客的首要条件。 我们在餐厅和岛津先生面对面坐了下来,餐厅内没有其他客人。 只有一个皮肤有点黑,看起来像阿拉伯籍的男人在大厅的沙发上看英文报,脸上有道长约三十公分的刀疤。 “我要吃日式早餐。” “我也是。” 老爸对走过来的服务生说。服务生的腰上也挂着手枪。 “现在只有火腿蛋和土司。”服务生说。这里的服务态度真不亲切。 “冴木。”岛津先生瞪着老爸。 “好吧,那就吃那个吧。” 岛津先生面前只有一杯咖啡。 “成田那里有没有发现什么?” “你说对了,的确发生了一起奇妙的纠纷。有人看到从巴黎起飞的日航班机进入日本后,几个带着小孩的外国人被人连同睡篮一起抢走了婴儿。抢婴儿的是一个长头发的日本人,他坐上停在入境大厅外的车子逃逸。看到的民众立刻报警,警方火速赶到现场,但那几个外国人已经搭计程车离开了,显然不想引起骚动。” “那几个外国人的成员是?” “总共有三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和两个年轻人,都是白人。女人拿着睡篮,透过出入境管理局调查后发现,那个女人是德国女医生,叫汉娜·马修坦。” “有没有查到婴儿的资料?” “我透过巴黎分局调查了幸本,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幸本资助的一个名叫露木的画家在巴黎很成功,露木年纪还很轻,和法国一位上流社会的年轻女人坠入情网,还生了孩子。但这年轻女人已经订婚了,无法公开这件事。于是,幸本就接手了这个孩子。” “珊瑚就是他的孩子。” “珊瑚?” 岛津先生露出纳闷的表情,老爸说: “这不重要。神谷是什么时候加入这个案子的?” “幸本担心这件事变成丑闻,就雇用了神谷,要求神谷在产科医院自称是孩子的父亲。” “那神谷为什么要绑架那个孩子?” “他似乎对幸本要求他当代理父亲的报酬不满,他认定即使绑架婴儿,幸本也不敢报警,所以才在成田绑架了婴儿,只是我不了解为什么那几个德国人会将这个婴儿带来日本。”岛津先生说。 “这只是幌子。”老爸说。我听到这里终于了解了来龙去脉。 “幌子?” “汉娜·马修坦夹带了一幅在战争期间被纳粹掠夺的塞尚名画,我猜想那幅画应该藏在婴儿的行李中,因为海关不可能将婴儿脱光检查。是藏豪三要花一百亿购买这幅画。 “这一百亿资金将由新纳粹运动组织在东、西德合并之际用于扩大组织。汉娜和那两个年轻人都是一个名叫修密特的手下,统统都是新纳粹运动的成员。 “修密特都是靠贩卖战争期间纳粹隐匿的名画作为活动资金来源。” 岛津先生听了大惊失色。 “新……纳粹……?” “对,是藏应该是对此了然于心后花了一百亿收购。” “一旦这个消息在国际上曝光,日本定会被强烈抨击。日本人很迟钝,但欧美国家至今仍然视纳粹为恶魔,避之惟恐不及。”岛津先生的表情很严肃。 “如果欧美的媒体报导日本的大人物提供资金给纳粹,一定会闹得沸沸扬扬。”老爸说。 “不光是闹得沸沸扬扬而已,目前进行中的外交交涉也都会泡汤,对日本的压力会排山倒海而来,到时候就会觉得以前的压力根本是小意思。” “没错。” “那个叫汉娜的杀了神谷吗?” “应该是,他们随身带了一个装满毒药的皮包。” “绅谷知道画的事吗?” “应该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区区五百万打发不了他。” “他妈的,怎么会这样?已经查出幸本的死因了,是被特殊的药物直接注射到心脏。” “新纳粹分子怀疑绑架婴儿是是藏指使的,所以正独自采取行动。成员之一的汉斯会说日文,也是他杀了幸本。” “是藏的手下也是他杀的吗?” “另有其人。是在猎杀新纳粹组织,一个叫米勒的人干的,我相信你应该猜得到米勒的身份。” “猎杀纳粹……”岛津先生露出沉痛的表情。 “对,在你的眼皮底下有日本右翼分子、新纳粹和摩萨德的单帮客这三股势力陷入混战,追查塞尚名画的下落。” “……”岛津先生说不出话。老爸举起一只手。 “这不关我的事,如果要懊恼,就该懊恼当年没有一举摧毁是藏豪三。” “画在哪里?” “应该和婴儿在一起。” “婴儿在哪里?” “你知道了也没用。” “画……要物归原主吧?” “只要交给米勒就解决问题了。” “不能让他在日本和纳粹分子发生冲突,要将他送回以色列。” “是藏和汉娜他们呢?” “会将汉娜驱逐出境,至于是藏——”岛津先生说不下去了。 “无法制裁他吗?我可不能接受这个答案。” “冴木!” “我已经和米勒合作了,是藏监禁了神谷的情人,名叫安田五月的女人,不,应该是男人。我必须救出这个人质,你告诉我是藏家里的地址,他住在世田谷区的松原。” “你打算闯入他家吗?”岛津先生难以置信地问。 “这是目前唯一想得到的方法。” “万一失败,你就没命了。” “到时候,就将塞尚的画挂在这里的大厅吧。” “开什么玩笑?!” “这次是藏花了大钱,不可能轻易放弃。因为他已经预付了二十五亿。” “二十五……”岛津先生说不下去了。 “这些都是他靠掌握的权利从日本国民身上榨取的钱,这些权利是日本政府给他的。即使是藏的丑闻被公诸于世,日本政府也是自作自受。” “冴木,拜托你——” 我觉得老爸心眼有点坏。岛津先生帮了我们这么多忙,老爸却眼睁睁地看着岛津先生的脸一阵青,一阵红,而且还乐在其中。 “总之,我要是藏的地址和电话。” 岛津先生叹了一口气说:“等我一下。”他起身走向柜台,不知道打电话给谁。 “你别作弄岛津先生啦。”我说。 “岛津是好人,但他效忠的日本这个国家和那些政客都不是好东西,他明知道这一点,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爸喝着咖啡说道。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将是藏揪出来,然后救安田。” “他会上钩吗?” “只要将塞尚当作诱饵,不怕他不上钩。” 岛津先生拿着便条纸走了回来。 “这是地址,下面的号码是他车上的电话。” “知道自己缴的税用对了地方,实在太开心了。”老爸说:“谢谢招待。” 说完,老爸站了起来,我也慌忙起身。 “你开车来的吗?” “对。” 岛津先生点点头,老爸伸出手。岛津先生无奈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车钥匙。 “你早就有此打算吧?”老爸说。 “真是败给你了,仪表板下的工具箱里有额外赠品,但是——” 岛津先生抓紧原本作势要交给老爸的车钥匙说。 “如果要掐住是藏的喉咙,千万不要手软,否则会为其他人带来麻烦。” 岛津先生那一刻的表情很有威严。 “你终于决定做你最拿手的事了,”老爸露齿一笑,“肮脏的工作都交给民间人士处理,你真是日本公务员的楷模。” 岛津先生的车子停在博物馆后门旁。是深蓝色的Cedric。 老爸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我将副驾驶座的座椅摇了下来。刚才吃得太饱了,睡意再度袭来。 “现在要去哪里?” “去赤坺,找那幅画。”老爸说着,发动了引擎。 “到了再叫我。”我闭上眼睛,但“喜多之家”和博物馆之间的距离不足以让我睡上一觉,转眼之间就已经到了。 老爸像之前一样将Cedric停好后,走向了偏屋。 “早安。”圭子妈妈桑正哄着珊瑚在日本庭园内散步。 “康子呢?” “她回去拿衣服,还说要顺便去我那里帮我和珊瑚拿换洗衣服。” 我和老爸互看了一眼。 “她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一个小时前,吃完早餐就走了,凉介哥,你们吃早餐了吗?” “吃了。妈妈桑,珊瑚之前睡的那个睡篮呢?” 老爸探头向偏屋内张望时间。 “咦?睡篮放在哪里了……?啊,我想起来了,康子说,刚好可以用来装衣服,所以拿走了。” “阿隆,打电话去康子家里,叫她不要去圣特雷沙公寓,马上回来这里。” “知道了。”我走向偏屋,拿起电话。康子和她老妈住在一起。 “发生什么事了?”妈妈桑问老爸。她看起来已经很有当妈妈的架势了。 康子的老妈接了电话,说刚才康子回家后,马上又出门了。 “她已经走了。” “那赶快打电话到‘麻吕宇’告诉星野先生,康子一到那里,叫她马上带着睡篮回来这里。” “知道了。”我拨了“麻吕宇”的电话。 “——你好,这里是‘麻吕宇’咖啡店。” 星野先生接了电话。 “我是隆,康子有没有去那里?” “请等一下。”星野先生的语气不太对劲,我以眼神向老爸示意。 “喂,你是冴木隆吗?” 电话中传来的并非星野先生的声音,一听到这个声音,我的背脊顿时飘出冷汗。 是那个美型男的声音。是那个整天陪在是藏老头子身旁,在我搭乘旋转冲云霄的云霄飞车期间,耳机里一直听到的美型男的声音。 “老爸!”我用手捂住电话口叫着老爸,“是藏的手下在‘麻吕宇’!” “你们在那里干什么!?”我对着电话大叫。 “目前这家咖啡店已经被我们包下了,在你们过来之前,会持续这种状态……” 老爸从我手上抢过电话说:“是藏在那里吗?” “怎么可能?会长很忙,我奉会长之命来这里。” 我紧贴在电话的另一侧,听到美型男在电话中这么说。 “将电话交给星野先生听一下。” “——喂,我是星野。” “星野先生,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目前还没有问题。” “现在店里有几个人?不包括你在内。” “呃,五杯咖啡吗?”星野先生很巧妙地回答。 “除了你以外,其他人都是和刚才接电话的人一伙的吗?” “不,有一杯是不同牌子的——” “该不会是康子吧?” “正是。” 我和老爸互看了一眼。情况糟透了。 美型男从星野先生手上抢过电话。 “虽然不用我提醒,但我还是说一声,不许报警。我们不想将无关的人卷进来,所以你们赶快将婴儿带来这里。”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老爸,怎么办?” “他们是玩真的。”老爸皱着眉头说。都是我的错。 是我告诉他们圣特雷沙公寓的。老爸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阿隆,不是你的错,他们早晚会找上门来。” “但是,是我——” “现在没时间讨论这些,要赶快去营救星野先生和康子。” “你们要怎么做?” 妈妈桑从我们的谈话中察觉了情况有异。 “听星野先生的意思,目前有四个人闯入‘麻吕宇’,应该都带着武器,也根本不怕警察。” 我咬着嘴唇。那些人都是是藏的佣兵。 “你有什么作战计划?” “边做边想吧。阿隆,出发了。”老爸说完,转头看向妈妈桑说:“别担心,我一定会把他们救出来的。” “凉介哥……” 老爸走出偏屋后,走向Cedric。 真能救出他们吗?我跟在老爸的身后坐上Cedric时想着。 妈妈桑一脸担心地抱着珊瑚,站在偏屋的檐廊上目送我们。 老爸用岛津先生给他的钥匙打开仪表板下的工具箱。 里面有一把小型自动手枪。 “岛津把这个交给我的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奢望他会来支援。” 老爸说着,关上了工具箱的盖子。 “一把枪就可以打赢他们吗?” 老爸发动车子时我问他。 “光靠枪还不行。” “你准备炸弹了吗?” 老爸看着我说:“这要等晚一点去是藏的家里时才用。” 老爸的表情很严肃。 第四节 我和老爸在中途先去玩具店、电器材料行和舶来品店买了几样东西后,才驱车赶往广尾。 我们在玩具店买了真人尺寸的喝牛奶娃娃,老爸还贴心地准备了装娃娃的睡篮。 接着,又去电器材料行买电池、电线和一些零零星星的东西。我在老爸的指示下,将这些东西全塞进娃娃的肚子。虽然不知道老爸的作战方案行不行得通,但我只能乖乖听命行事。 我将经过加工的暍牛奶娃娃放进睡篮,放在Cedric的车座,再盖上舶来品店买的毛巾被。如果只是在车外张望,应该不知道里面睡的是假娃娃。 老爸将车交给我开,自己将工具箱里的手枪用胶带固定在右脚的脚踝上。 美型男说的没错,“麻吕宇”入口的门上挂着“CLOSE”的牌子。 我按老爸的吩咐,将车停在离“麻吕宇”一小段距离的地方。 “麻吕宇”正前方有辆贴着金属贴纸的厢型车挡住了窗户,从外面无法看到店里的情况。 老爸下车,率先走向店门的方向。他绕过厢型车,站在“麻吕宇”门前。 星野先生站在吧台内,康子和美型男坐在吧台外。三个男人坐在包厢席内,看到其中一个人的身影后,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那个人将拐杖放在桌上,上了石膏的右腿伸了出来。 是万力。 星野先生看到我们,按下了吧台内侧的开关,“麻吕宇”的自动门打开了。 除了万力以外,另外两个人应该是曾在“日本防灾联盟总部”看过的穿着战斗服的男人。 美型男转动吧台椅,从康子身后看着我们。他穿着上次看过时穿着的白色立领衣,露出惹人厌的笑容。 万力挪开桌子站起身,桌脚发出刺耳的声音。 “老爸,就是那家伙将警察撂倒的。”我小声向老爸晈耳朵。 “原来如此,一看他的体型就知道他脑袋不灵光。” 老爸点点头,完全不感到惊讶。 万力也听到了老爸的话,他瞪大眼睛,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万力,别乱来。” 美型男一派悠然地说。 “阿隆……,凉介老爸……” 康子神色紧张地叫着我们。我很庆幸康子已经引退了,如果是在引退之前,康子身上随时都会带着匕首或是刀子。 一旦康子亮出刀子,就绝对不可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让你久等了。” 我故意向康子挤眉弄眼。珊瑚的睡篮就放在康子坐着的吧台椅下方。 “辛苦了,还让你们特地跑一趟。” 美型男站起来,双手反背在身后走过来。他浑身充满自信。 “彼此彼此,我儿子承蒙你照顾了,人妖宝贝。” 老爸贼贼地笑着,美型男的表情僵住了。 “是藏老头向来喜欢嫩屁股,他也每天晚上都舔你的屁股吗?” 老爸若无其事地问,美型男涨红了脸。 “你似乎不太了解自己身处的状况。”他头也不回地举起右手。 身穿制服的男人猛然举起藏在桌下的手,两把散弹枪架在桌子上。 老爸叹着气说:“你们做事真不够漂亮,难怪新纳粹那些家伙不信任你们。” 美型男听了猛然倒吸了一口气,说:“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嘛。” “是吗?我只是翻了一下八卦杂志而已,都是本周的头条新闻,标题是《是藏豪三向新纳粹提供的百亿日圆资金》——” 美型男目瞪口呆,他的表情好像在说“不会吧?” “当然是骗你的,我只是在调侃你。”老爸贼贼地笑着。 “万力!”美型男命令道。万力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从老爸身后抓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拉,右手锁住老爸的喉咙。老爸被他举到半空中。 老爸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两只脚痛苦地在空中乱踢。 “凉介老爸!”康子大叫一声。我向前跨出一步,散弹枪的枪口立刻对准了我。 美型男冷漠地看着痛苦不已的老爸。 康子跳下吧台椅。 老爸张大眼睛,我还来不及阻止,康子已经拿起桌上的花瓶,敲向万力的肩膀。 花瓶碎了,但没想到万力毫发无伤,反而奸笑了起来。他左手一伸,夹住了康子的脖子。 “呃,住、住手!” 他不顾康子的大叫,把她侧抱了起来。 “够了!”美型男拍了拍手。 万力将老爸和康子丢在地上,两个人都忍不住哀嚎。老爸更是双手撑在地上用力咳嗽。 美型男对我露出微笑,说:“你也看到了,你们父子太像了,虽然都很会耍嘴皮子,但赢不了我们,只会让自己痛苦。虽然你上次幸运获救了,但你该不会忘记自己在云霄飞车哭着乞怜的事吧?” 我咬紧牙关。 美型男转过头。“万力,让他站起来。” 万力抓着老爸的肩膀,将老爸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会乖乖交出婴儿吧?” 老爸用力咳嗽着问:“你们以为婴儿将宝物吞下肚了吗?” “搞不好喔……”美型男说。我从内心深处涌起满腔怒火。只要是藏一声令下,这些家伙会毫不犹豫地割开婴儿的肚子。 “先放了他们两个。”老爸摸着喉咙,用眼神指着康子和星野先生。 “你还要和我们谈条件吗?”美型男似乎很受不了老爸,打了一个响指。其中一名士兵站了起来,将散弹枪瞄准星野先生。 星野先生忍不住往后退。 “毙了他!”美型男命令道。 “我答应,我会照你们的意思做!”老爸叫了起来。 “我们输了。阿隆,把婴儿带进来。” 美型男点点头,说:“这就对了,早就该乖乖听话了。” 我向老爸点点头,走出“麻吕宇”,跑向Cedric。 店里有两把散弹枪和两名人质,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能轻举妄动。万一被发现我们用娃娃假冒婴儿,绝对会出人命。 我从Cedric的后车座提起喝牛奶娃娃的睡篮,将毛巾被也一起拿了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走向店里,好像手上拿的是真的婴儿。 美型男一脸得意地等在那里。 我走进“麻吕宇”,美型男向我走过来。 “老爸,我不想交给他。” “阿隆,算了。” 康子不知道我们在演戏,她双眼噙着泪水低声骂了一句:“畜牲!” “给我吧。”美型男伸出双手。 “交给他吧。”老爸痛苦地站了起来,从我手上接过喝牛奶娃娃的睡篮。然后,交给美型男。 美型男接过去后,脸上露出微笑,但随即一脸讶异。 老爸猛然掀开毛巾被。 没有穿衣服的喝牛奶娃娃的侧腹露出了灯泡和拨动开关。老爸用手指啪地一声,打开了开关,灯泡亮了起来,闪烁着黄色灯光。 “这是在搞什么鬼!?”美型男脸色大变,想将娃娃拿起来。 “喔喔!”老爸大叫一声:“一旦拿起来,你就会被炸飞掉。你听过C4塑胶炸药吗?” “你说什么!” “外表看起来和黏土没什么两样,可以随便揉,或是做成不同的形状。即使用打火机点火,也只会滋滋滋地烧起来而已,不过,一旦用电雷管点火……” 美型男脸色惨白地双手捧着喝牛奶娃娃的睡篮。 老爸摇摇头,说:“绝对不能撞击,也不要试图放下来。如果你想甩开,你的上半身也会跟着不见。” 美型男瞪大眼睛看着娃娃,他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你骗人。” “要不要试试看?我放的C4量不多,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只炸掉两只手而已。” 美型男用力吞了一口口水,额头上冒起汗珠。 “你、你这个王八蛋,敢做这种事——” “很好,如果你把我干掉,就永远不知道怎么关掉开关。命令你手下放下枪!” “呃、呃呃……” “还是要撑到你的双手发麻再说?” 万力吼叫着走向老爸。 “万力,别乱来。”美型男惨叫着阻止他。老爸得意地一笑。 “这就对了,最好不要惹恼我,我相信你应该从是藏那里听说过我有多么讨厌。” “你、你!”美型男咬牙切齿。 “他应该命令你,一旦拿到婴儿,就送我上西天。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美型男满头大汗。老爸似乎猜对了。老爸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我既然早就料到了,你认为我会空着手来吗?” 美型男闭上眼睛,用鼻子重重地呼着气,说:“好,我输了。” “叫他们把枪放下。” “把枪放下。”美型男命令道,士兵将散弹枪放了下来。 “好,现在叫他们离开桌子,到门口集合。” “就照他说的去做。” 两名士兵走到“麻吕宇”入口附近站着。 “阿隆。” “是。”我用双手举起散弹枪。 “你去转告是藏老头,画在我手上,如果想要的话,拿安田五月来交换。如果安田五月死了,或是受了伤,我就把画烧了。” “知、知道了。” 我拿着散弹枪,走到老爸坐着的桌旁。老爸翘着二郎腿,右腿翘在左腿上。 “那就让你这样回是藏那里吧?” “冴木!” “开开玩笑嘛,那只是玩具而已,无论怎么动,都不会爆炸。” “你说什么!” 美型男将娃娃丢了出去,娃娃掉在地上时,干电池滚了出来。 “王八蛋!万力上!”万力狂吼一声,扑向老爸。说时迟,那时快,老爸从右脚脚踝抽出手枪,只听到轻轻一声“砰”的枪响。 万力惨叫一声,丢开拐杖倒在地上,抱着原本没有受伤的左腿。他痛得在地上打滚。 “虽然不会送命,但好像打中了他的痛处。”老爸在一旁说风凉话。 美型男看着万力,说不出话,拼命喘着气。 “那就请回吧,记得转告我的话。” “你、你会后悔的。”美型男气得嘴唇发抖。 “是吗?我倒认为是你们会后悔。” “走!”美型男命令道。两名士兵从两侧架着抱腿呻吟的万力。 老爸将枪口对准美型男的胸口。 那四个人走出“麻吕宇”,坐上厢型车时,美型男懊恼地瞥了我们一眼,狼狈离去。 在厢型车消失无踪前,没有人开口说话。 直到厢型车消失后,康子才终于大叫着: “他妈的……可把我急坏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也有同厌,我还以为人生会在今天画上句点。”星野先生说。 “给你添麻烦了。”老爸向星野先生道歉,然后转头看着我问:“有没有觉得一泄心头之恨?” “一半而已。” 老爸点点头说:“另一半留着,发泄在是藏身上。” “了解。”我回答后,走向康子放在地上的睡篮,拿起来放在吧台上。 然后,我拿下盖在上面的外罩。 “你干什么!”康子慌忙站了起来。篮子里除了婴儿衣物,还有很诱人的内衣裤。 “喔喔。” “变态!你想干嘛?” “我看看,我看看。”老爸探头张望着,康子推开老爸的头。 “康子,没想到你年纪这么小,作风却这么大胆。” 听到老爸这句话,康子的脸涨得通红。 “你们真无聊,这是圭子妈妈桑的。” “是吗?那就好。我身为监护人,看到你刚从大姐头引退,就走妖娆路线,内心真是五味杂陈啊。” “你在想什么啊!” “不过,你穿应该也很好看。”我说。康子狠狠瞪着我。 “你害我差一点送命,还有心情说这种话?” “先别说废话了,让我看一下篮子。”老爸边说边将康子放在里面的换洗衣服统统拿了出来。 篮子里只剩下底部舖着的毛巾被。 老爸瞥了我一眼,拿起毛巾被。 “找到了!”我叫了起来。 用好几层塑胶纸包起的油画画布背面朝上地放在睡篮底。 “这是什么?”老爸小心翼翼地拿起油画时,康子问。 “一百亿圆。” “什么?一百亿?”康子惊叫起来。 “珊瑚躺在一百亿上。” 老爸缓缓拿起塑胶包装。 那是一幅描绘七、八个裸女在芦苇丛生的水边沐浴景象的油画,色彩感觉一坨一坨地很厚实。 “——这是塞尚的画吧。”星野先生缓缓倒吸了一口气。 “太厉害了。”老爸惊讶地说。 “原来大家都在找这幅画……”康子茫然地说。 “没错。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纳粹的士兵从犹太人手上抢走的。” “原本的主人呢?” “应该已经死了吧?”老爸说完,再度将画包了起来。 “终于拿到了可以让是藏上钩的材料。” 第一节 赤坂的高级日本餐厅街白天和夜晚的感觉迥然不同。 这一带在白天的时候很安静,也鲜少有行人经过。夜幕降临时,街上出现一整排黑头车,接客的、送客的,以及身穿和服的艺妓都忙碌地在街上穿梭。 接二连三走下黑头车的都是一些身穿价值不菲的西装,自以为了不起的男人。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高,有的矮,但是都摆出一副“喔,真忙,我实在太忙了”的表情走进高级日本餐厅。 我和老爸坐在“喜多之家”正门前的Cedric车上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不知道都是靠什么赚钱的。” “他们都是政客、官员,做不动产、开钱庄、黑道、代理商,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行业,每个人都一脸奸诈、厚颜无耻。”老爸抽着他的Pall Mall烟回答道。 “刚才进去的那个人带着保镖。” “那些政客暗中向企业高层勒索的时候,警官要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全。等他们一谈妥,就有一大票美女等着他们。” “你说的美女是指那些涂得死白的妖怪?” “其中也有年轻可爱的。这些女人妙不可言,很懂得取悦男人,但可要花不少钱——” “你都快流口水了。” “在当今的日本,这些老头被称为‘成功人士’。”老爸不以为然地说。 “岛津先生也听这些人的指挥吗?” “说到底,就是这样。这些人中有不少人控制了当今的日本。” “真讨厌。” “但不能小看他们。他们在爬到今天的地位之前,曾经陷害、排挤掉无数竞争对手,同时,还要小心不落入他人的陷阱。这些人的脑袋都很灵光,好像每天都在玩抽鬼牌。为了让自己绝对不抽到鬼牌,不能丝毫松懈。” “累死人了。” “这种生活方式让人怀疑到底是不是人过的日子,但在他们眼中,那些追求人性的人才是失败者。” “真伤脑筋啊。”我叹了一口气。这时,一辆黄色的五门车沿着两侧都是黑头车的坡道驶近。 “他来了。”老爸闪着Cedric的车头灯。 我们拨打了米勒留给我们的电话,将他找来这里,等一下我们要在“喜多之家”的偏屋召开“作战会议”。 所以,我们特地等在这里,免得米勒在餐厅外形都大同小异的餐厅街迷路。 米勒将车停在“喜多之家”的停车区,老爸的Cedric则停在他后面。 米勒走下车。他身穿衬衫和薄质开襟衫,搭配灯芯绒长裤,没有打领带。他戴着圆形眼镜,不知道是本来就戴眼镜,还是为了变装。 “这条街真奇妙,这些建筑物到底是什么?” “算是一种会员制的餐厅,只有包厢,最适合谈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米勒一脸纳闷地问,老爸这么向他解释。 “这里的客人都是什么人?像黑手党之类的帮派吗?这里的餐厅真多啊。” “都是一些政客、官员和大企业的高层。” “不都是一些值得尊敬的人吗?” “表面上而已。”米勒闻言,猛然向老爸投以锐利的眼神。 “你是共产主义者吗?” “不,只是太了解这个国家内情的快乐主义者。”老爸说完,指了指偏屋说:“婴儿和你要的画就在那里。” 米勒瞪大眼睛问:“真的吗?” “没错。” 圭子妈妈桑、康子和康子抱着的珊瑚都在偏屋。 老爸介绍米勒给妈妈桑和康子。米勒从康子手上接过珊瑚。 “这个婴儿真可爱,如果我有妻儿,她应该和我孙女的年纪差不多。” 珊瑚完全不怕生地看着蓝眼睛的单帮客。米勒的脸贴着珊瑚的脸,对她露出微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米勒亲切的笑容。 “你没有家人吗?” 米勒说了声“thankyou”,将珊瑚交还给康子时,老爸问他。 “没有。之前曾经和一个女人订过婚,但她死了。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是吗?在那之后,你就专心投入工作吗?” “对。猎杀纳粹是我的终身志业。” “你跑遍世界各地吗?” “除了一小部分共产国家以外,几乎都跑遍了。” 米勒点点头,我问:“你几岁了?” “马上就六十岁了。我从我哥哥手上继承了这项任务。” 我看着老爸,老爸一脸沉痛的表情。 “我六十年的人生有一大半不是在祖国以色列,而是在各个国家各个城市的饭店度过的。” 他将一生都奉献在猎杀纳粹上。我无法忍受这种孤独的生活方式。 “但我差不多要退休了。我带塞尚的画回去后,就要好好享受悠闲的务农生活。”米勒说着,喝着妈妈桑为他倒的茶。他似乎很习惯日式房子,轻松地盘腿而坐。 “你将那幅画带回去后有什么打算?” “现在要查出画的原主恐怕很困难,但还是会进行调查,如果最终查不出来,会捐给位在法国的以色列美术馆。” “你会因此得到多少报酬?” 米勒摇摇头说:“我除了祖国定期支付的薪水以外,没有任何报酬。” 老爸和我互看了一眼。 “你对自己的工作厌到自豪吧?” “我年纪太大了,已经不值得为金钱拼命。只是在随时可能送命的生活中,在断气的那一刻,我不希望自己有所遗憾。”米勒静静地说道。 “你相信自己做的事是正义吗?” “人类无法决定正义为何,我在执行任务时,有时候会杀人,你不觉得为正义而杀人这句话充满矛盾吗? “我认为重要的是能不能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怀疑,有没有爱国心,能不能为民族而战的自己感到自豪。一旦产生了怀疑,即使再小的行动也无法完成;如果没有丝毫的疑惑,无论会造成怎样的结果,都会付诸行动。至于是不是正义的行为,必须由上帝做出判断,这不是我们凡夫俗子所能决定的。” 老爸低声说:“我无法相信那些把正义挂在嘴边,却动手杀人的家伙,也不相信所谓的爱国心,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原谅自己。” “我和你的立场似乎有很大的差异。” “在战争中死亡的士兵都因为爱国心这个字眼,而正当化了他们的死亡。无论打胜仗或是打败仗,双方都有爱国心,爱国心没有对错之分。我认为,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对的战争,爱国心这个字眼却往往将战争正当化了。” 米勒缓缓吐着气,老爸继续说了下去:“我以前是你的同行,但当我感到厌倦时,我立刻洗手不干了,我相信你能够了解其中的理由。因为我不想为自己无法认同的事赌上性命。我现在仍然和当时的伙伴有交情,我不认为他们搏命投入的事很荒唐或是没有意义,所以,对于那些踩在他们身上作威作福,整天只想着中饱私囊的政客,我决定毫不留情地摧毁他们。” “我了解你想说的话,你不希望这次的事件被人用任何方式在政治上加以利用。” “你是专家,应该有能力避免这样的结果。” “没问题,我会设法不让是藏向新纳粹提供资金这件事公诸于世。” 我终于搞清楚他们在讨论什么了。老爸是在拜托米勒设法能在事情公开之后,也不会有人追究岛津先生的责任。 当国际舆论追究日本政府的责任,政治人物必须扛下责任时,也会影响到岛津先生。老爸根本不在意几个大臣下台,却不想让真心为国家着想的岛津先生处境为难。 老爸点点头。“是藏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马修坦一家怎么办?” “我无所谓。” “那就交给我吧。” “没问题,那送你一个礼物。”老爸说完,挪了挪身体,将刚才盘腿坐在上面的坐垫拉开,下面出现了塞尚的画。 米勒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就是它。” “放在婴儿的睡篮里,汉娜让婴儿睡在画上,巧妙地从海关的眼皮底下将画带进日本。”<strike>http://www?99lib?net</strike> 然后,老爸告诉米勒,婴儿的父亲是巴黎的画家露木,身为代理父亲的神谷为了勒索绑架了婴儿。 “在成田机场发生纠纷时,汉娜用藏在戒指里的毒针刮了神谷。神谷抢走婴儿回到饭店后,打电话给幸本。我们受幸本雇用,向神谷交付赎金时,神谷毒性发作,一命呜呼了。” “汉娜他们以为神谷是受幸本或是藏指使抢走婴儿。” “对,是藏从幸本那里得知绅谷抢走婴儿后,立刻绑架了神谷的情人,试图用他来交换画。阿隆只是不幸被卷入其中。” “汉娜和是藏彼此有联络吗?” “不知道。即使有联络,他们之间也不可能有你我之间的信赖关系。” 米勒点头表示同意。 “你知道汉娜他们住在哪里吗?”老爸问。 “他们住在一个在日本做生意的德国实业家凯斯勒提供的公寓内,凯斯勒是修密特的朋友,也是新纳粹的成员。” “地点在哪里?” “我车上有地图。”米勒说完,站了起来。 目送米勒起身去庭院,走向车子时,我问老爸: “要怎么摧毁是藏?” “让他和新纳粹内讧怎么样?他们双方都因抢夺塞尚杀红了眼,搞不好会成功。” “然后呢?” “我们或米勒再摧毁斗赢的一方。” 米勒拿着地图回到偏房的包厢。 “他们住的公寓在哪里?” 老爸和我俯身看着米勒摊开的地图。 公寓位在五反田车站附近。 “在找回塞尚之前,汉娜不可能回德国。一旦执行任务失败,修密特会制裁她。”米勒说。 “他们应该很想抓我和我儿子,是藏的手下也一样。” “他们都以为这幅塞尚的画在你手上。” “对。我要利用这一点,让他们双方狗咬狗。” “要怎么做?” 老爸闭上眼睛想了一下。然后,张开眼睛说:“我需要你的协助。” “没问题。告诉我要怎么做。” 老爸露齿一笑说:“绑架。” 米勒离开后,老爸拨打了岛津先生跟他说的是藏的汽车电话。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接通,将近半夜时才终于打通。 “喂。”电话中传来美型男的声音。 “哈啰,抱假娃娃的感觉如何?”老爸一开口就用英语问。 “冴木!”美型男的声音马上高了八度,“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黄页电话簿上有登记啊,你将我的话转达给老头了吗?” “转达了,会长现在刚好在这里。” “可不可以叫他听一下?” “你等一下。” 不一会儿,传来是藏低沉的声音。 “冴木凉介,你还是老样子,老做一些下三滥的事。” “我要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虽然你自认为是大人物,但根本就是下三滥的祖师爷。” “敢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没有一个活得久。” “我无所谓,我才不想苟延残喘,成为祸害社会的老不死。安田五月还好吗?” “你没有资格说我。” “我对你的心肝宝贝说的话不是威胁,如果安田五月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会将那幅古画付之一炬。”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它在你手上?” “那几个戏水的女人营养都很好,以现在的美女标准来说,每一个都太胖了。” “……”是藏没有答腔。过了一会儿才说: “好吧,对我来说,只要能拿到那幅画,那种人根本没用处。” “虽然我很想马上和你交换,但很不巧,还有人想要这幅画。” “怎么回事?” “别装糊涂,就是从德国来的老太婆,和你的手下一样找上门来,简直烦死人了。” “现在这些麻烦都是他们的疏失惹出来的,我不必为他们擦屁股。” “原来如此,只要画到手,你也不用付尾款了。” “他们是自作自受,刚好可以让他们了解,他们深信的日耳曼民族到底是不是真的优秀。” “即使因此招致他们的怨恨也无所谓吗?” “如果他们敢告上法庭,我也有方法对付。这幅画本来就没有公开存在过。” “你的算盘打得真精,只进不出啊。” “你说话真没礼貌,我已经付了二十五亿了。” “算了,先不管这些事。你知道有以色列的单帮客在追那几个德国人吗?” “就是那个杀了我手下的外国人吧?” “是啊,他也在追我们父子,所以我们根本无法自由行动。” “你说出你人在哪里,我马上派人去。” “很好,明天中午,派你的心肝宝贝去‘麻吕宇’,但不可以带那个大笨熊一起来。到时候由他和我儿子讨论交换的方法和地点,也要带安田五月还活得好好的证据。如果不遵守约定,我就将画烧掉。” “我知道了,和辉也因为前几天的失败在反省,我派他一个人去。” “我和你不一样,不会扣押人质,对男人的屁股也没兴趣,所以放心吧。” “你会为你的贱嘴付出代价的。”是藏挂上电话。 “那个美型男会说英语吗?”老爸放下电话时,我问他。 “应该会说,他是是藏的秘书,除了屁股,也需要用到他的脑袋。” “那个老太婆那里呢?” “我会搞定。老太婆应该在怀疑是藏,也知道我们和是藏不是一伙的,所以,我会好好摆他们一道。” “接下来就要看米勒的演技了。” “你的戏份也很吃重。” 我耸了耸肩。 “这个角色的戏份好像不怎么好玩。” 第二节 翌日中午之前,我和老爸一起前往广尾。 和美型男在广尾见面之前,我们侦察了圣特雷沙公寓附近的情况,是藏的手下和新纳粹的人似乎没有派人监视那里。 确认无人监视后,我走进“麻吕宇”,向星野先生说明情况,请他延迟开店时间。 老爸等我搞定后,发动了Cedric,前往新纳粹位在五反田的巢穴。 我坐在吧台,喝着星野先生泡的咖啡默默等待着。 不一会儿,一辆美国礼车在“麻吕宇”旁停了下来,美型男独自走下后车座。他走进“麻吕宇”,司机留在车上。 “你很准时嘛。”我说。“麻吕宇”的挂钟指向正午十二点整。 “少要嘴皮子了,你开条件吧。”美型男站在入口处说。 “先喝杯咖啡吧?你们上次给这家店添了不少麻烦,付点咖啡钱也不为过吧?” 美型男脸颊抽搐了一下,“那给我一杯维也纳咖啡。你别想设计我,司机在车上等着,如果有什么意外,会立刻打电话通知会长。” “我知道。”说完,我指了指窗边的桌子。 “我们坐在那里边喝咖啡边聊吧。坐在那里,你家的司机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可以啊。” 我和美型男面对面坐在桌前。 “证明五月还活得好好的证据呢?” 美型男从白色立领衣服里拿出录音带和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的五月拿着今天的报纸。脸上有好几处瘀青,没有化妆的五月已经恢复了男人的样子,身上穿着尺寸不合的战斗服。 我将录音带放在“麻吕宇”放背景音乐的录音机里。 “冴、冴木……我是安田。我目前很好,但希望可以赶快获得自由。请你把晴夫手上的那幅画交给这些人……” “就是这么一回事。”美型男冷冷地说。星野先生送上维也纳咖啡时,他从立领衣里拿出皮夹,将一万圆纸钞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星野先生挑起眉毛看着我。 我耸了耸肩。星野先生没有收钱,走回吧台。 “交换方法呢?” “你和是藏豪三两个人去饭店大厅,把安田五月带来。” “你们要劳师动众,请会长出面吗?” “如果他对塞尚不感兴趣的话,当然就另当别论了……” 美型男拉了拉衣服,说:“哪一家饭店?” “神谷之前住的赤坂K饭店怎么样?” “日期和时间呢?” 我张开嘴正想说话。这时,吧台的方向传来“咚登、康啷”的声音。 我和美型男同时转过头,看到星野先生倒在吧台内,米勒站在那里,手上拿着枪。吧台后方的“麻吕宇”后门敞开着。 “怎么回事!?”美型男问。 “不要吵!”米勒用英语说着,跨过倒在地上的星野先生。枪口瞄准我和美型男中间。 “你是谁?”美型男立刻用英文问。 “我来自以色列,要拿回塞尚的画。” “摩萨德的单帮客吗?”美型男目瞪口呆,他想起米勒之前打死他手下的事。 “你!”米勒用枪口对准我说:“过来这里。” “你在说什么?” “高中生应该听得懂这种程度的英文,他叫你去他那里!” “我吗?” “对啦。”美型男不耐烦地说。 “为什么?” “这个少年问你为什么。”美型男问米勒的话音刚落,米勒手上装了消音器的枪立刻开了火,打中了美型男面前的维也纳咖啡的咖啡杯。美型男脸色大变地站起来。 在外面待命的礼车司机走下车,站在“麻吕宇”的窗户旁。美型男用手势制止了司机后问米勒: “你有什么目的?” “塞尚在这个少年的父亲手上。” “你打算带走吗?”米勒看着美型男。 “你是是藏的手下吧?” “没错。” “我在川崎那个还未完工的游乐园看过你。” 美型男默默注视着米勒。 “过来!”米勒对我说。我缓缓站了起来,走向米勒。米勒用左腕勒住我脖子,枪顶着我的后脑勺。 “我正在和这个少年做交易。”美型男慌忙说。 “这家伙到底打算干嘛!”我用日语大叫。 “闭嘴!”米勒说,我闭上了嘴。 “你转告少年的父亲,用画来交换他儿子。” “你以为我会照你说的做吗?”美型男大叫。 米勒说:“即使我将塞尚带回以色列,最多只能拿到勋章而已。我记得你们原本打算用一百亿圆买那幅画。” 美型男露出惊讶之色,说:“你怎么……?” “我一直在监视修密特那票人,我将近六十年的人生都在猎杀这些人。” 美型男倒吸了一口气,米勒继续说道: “我至今仍然对纳粹恨之入骨,但我差不多要退休了,余生想要享受优雅的生活。” “什么意思?”美型男缩起下巴,盯着米勒和我看,眼中露出狡猾的眼神。 “如果我从这个少年父亲的手上拿到画,你们愿意花钱买吗?” “多少钱?” “我不会要求一百亿,一百万美金就够了。” “应该不是圈套吧?” “我正打算背叛组国,光冲着这一点,一百亿美元都嫌少,但我只想在巴哈马或是法属新喀里多尼亚静静地度过余生。” 美型男眯起眼睛。 “要一手交钱,一手交画。” “没问题。少年的父亲由我负责交涉,我之前曾经救过他一命,他父亲应该不会拒绝。” “他在说什么?”我问。米勒立刻用手枪的枪托击中我的后脑勺。 “不是叫你闭嘴吗!”我呻吟起来。真的好痛。 “等你拿到画,就和你做交易。”美型男说。 “好,告诉我联络的方式。” “你打这个电话,〇三〇……”美型男告诉他汽车电话的号码。 米勒听完后,点点头说:“好,等我的消息。”说完,就拖着我往后退。 “麻吕宇”的门打开了,美型男的司机冲了进来,他的右手插在上衣内侧。 “和辉老大,你没事吧!?” 米勒猛地把枪口对准了司机。 “等一下,”美型男用日语大叫,“别乱来,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啊?” 司机满脸错愕地看着美型男,美型男嘴角浮现惹人讨厌的笑容。 “先生,祝你成功啰。” 米勒冷冷地点头,拖着我走出“麻吕宇”的后门,坐上了停在那里的五门车。 车子远离广尾,来到安全的地方后,米勒停下车,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我问: “Are you OK?” “OKOK”我嘴上这么回答,但其实真的很痛。 “你也这么用力打星野先生吗?” “星野?” “喔,那个酒保。” “不,他是好演员。” “太好了。”我点点头,打开五门车的车门。米勒用眼神问我要去哪里,我指了指公用电话。 我用公用电话打电话到“麻吕宇”。 “这里是‘麻吕宇’咖啡店。”好演员接了电话。 “我是隆,现在方便说话吗?” “没问题,他们很快就离开了。” “嗯,那个美型男看起来怎么样?” “他的表情很复杂,好像不知道该喜还是忧。” 他顺利上钩了。 “了解,如果老爸打电话来,告诉他我回去赤坂了。” “好,知道了。” 我回到“喜多之家”大约一个小时后,老爸回来了。 “听说一切顺利。”老爸瞥了一眼我头上的包。 “有没有最佳表演奖?” “要不要我用口水擦一擦你头上的包?” “不必了,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他们似乎很不耐烦,隔着门都可以听到老太婆在大吼大叫。他们正为找不到线索发愁呢。”老爸看着米勒,用英文又向他重复了一遍。 “这是好机会。”米勒点点头,老爸拿起电话。 “这次轮到我上场了。” 老爸拨打了礼车上的汽车电话,美型男立刻接起电话。 “我是冴木,我儿子还没回来,你该不会违反了交易条件吧?”老爸的声音很紧张。 “啊哟啊哟,冴木先生,你终于打电话来了。因为我没办法联络你,正在伤脑筋呢。”美型男语气从容不迫,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阿隆怎么了?” “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状况。” “你说什么?” “你应该也认识的那个以色列客人将阿隆带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正在商量时,他突然闯了进来。他应该一直在监视你家吧?他用武力带走你家阿隆了……” “……”老爸倒吸了一口气。即使在电话中,他的演技仍然超逼真的。 “我想他应该很快会问阿隆联络方式后通知你的。” “既然这样……我手上的画恐怕没办法交给你们……” “那也没办法了。我刚才也和会长说了,那二十五亿就只好当作泡汤了……” “等一下,我会把阿隆救出来,再把画交给你们,所以,先不要对安田五月下手。” “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安田活得好好的,眼前我们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你是不是袖手旁观,看着阿隆被人绑走?”老爸充满怒气地问。 “我按照你的指示只身前往,在那种情况下,我也无能为力,只能深表同情。”美型男挖苦地说。 “妈的!我会再和你联络,等我的消息。” “请尽快喔。”美型男说完挂上电话。 “等一下还要应付那个老太婆。”老爸说着,挂上电话。 “要怎么做?” “我用德文留言贴在老太婆他们住的房间门上,说‘关于塞尚一事,请至K饭店大厅详谈’。” “几点?” 又是“晚七点。米勒要在此之前和是藏谈妥。”老爸说完,转头看向米勒。 “虽然时间有点耽误了,吃完日式午餐后,可以请你打电话给是藏吗?” “包在我身上。”米勒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午餐吃完“喜多之家”的特制便当后,老爸看了一下手表,对米勒点点头。米勒拿起电话。 真不愧是专家,不需要我提醒,米勒已经背下了美型男告诉他的号码。 “喂。”美型男立刻接起电话。他今天一整天都抱着汽车电话不放吧。 “我是刚才那个人。”米勒用英语说:“现在情况怎么样?” 美型男着急地问:“我要先听听你的条件。” 米勒毫不含糊地说:“准备一百万美金,都要一百元的钞票,装在方便搬运的大行李箱内。” “什么时候交货?” “今晚十二点。” “不可能!” “那我把画带回国。” “等、等一下。”这句话说完后,电话中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他似乎捂住电筒和别人商量。 “——二十万可以以现金交付,剩下的得以支票支付。” “免谈,交易取消。”米勒作势要挂电话。 “等一下!日圆怎么样?八十万美金用今天的汇率换算成日圆支付。” 米勒停顿了一下,让人以为他在思考。“……好吧。” “另有一事拜托。” “什么事?” “除了一百万以外,我们会另外支付你一千万日圆,请把你绑走的少年交给我们。” “但冴木要求用他来交换画。” “这就看你的本事了,你拿到画后就赶快闪人,不要将他儿子交还给他。如果冴木阻拦,你可以干掉他。”美型男越说越离谱。 米勒看了我一眼,我心头一惊。这位大叔该不会真的在考虑一百万美元外加一千万日圆的条件吧? “这是我老板是藏先生的提议,如果你这么做,是藏先生会对你感恩不尽。” “你们会怎么处理那个少年?” “是藏先生说想要好好享用他。” 我不是背脊发毛,而是屁股感到一阵寒意。这个老头子太恶心了,而且,美型男在说这句话时,很明显地充满了嫉妒。 “——如果顺利的话,就这么办。” “如果你可以顺便干掉冴木,可以再加一千万。” “所以,如果我干掉冴木,把小冴木交给你们,你们会另外支付两千万奖金吗?” “没错。一百万美金是一大笔钱,但另外加十五万美金也不会有人嫌多吧。” “……好,我尽力而为。”米勒语气冷静地说。 “交易地点——” “我会再和你联络,交易时间为十二点,你们要在一个小时之前准备好现金。” “知道了。” “请你们记住,即使你们付我一百万,最终你们可以用比原先便宜五千万美金的价格拿到塞尚,这笔交易你们绝对不会吃亏。相反的,万二父易失败,你们就等于损失超过一千六百万美金。” “对,对。” “不要试图陷害我,我的组织绝对不会轻易忘记成员的死。一旦我死了,你们将一辈子被耶路撒冷的刺客追杀。” “我知道你们很会记仇,所以不会背叛你。” “很好。我的组织也对我深信不疑,所以,你们不要试图有愚蠢的念头。”米勒说完,挂上电话。 “你最后那番话应该是真的吧?”老爸问米勒。 “没错,我们甚至愿意用活着的俘虏交换在敌国遭枪决的同伴尸体。一旦我们的伙伴遭到暗杀,我们绝对不会忘记这仇恨,会找遍全世界各个角落,向下手的人报仇。这一点也成为我们独自在国外行动时的心灵支柱。” 米勒回答时的表情完全是一个冷酷无情的职业单帮客。 第三节 夜幕降临。珊瑚已经黏上了米勒,只要米勒一抱她,她就睡得香甜。康子或圭子妈妈桑接过去时,她就哭了起来。 “她好像喜欢男人。”老爸说,康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阿隆,差不多该出发了。为了安全起见,你稍微变装一下。” “怎么变装?” “在饭店的大厅穿学生服有点奇怪,不然去买副眼镜,梳个油头。他们不太会分辨东方人的长相,这样应该就可以骗过他们。” “我非去不可吗?” “在紧要关头或许需要你支援。米勒如果被发现是犹太人,会引起他们的警戒。” “我也去。”康子说。 “我陪阿隆一起去比较不引人注目,更何况地点是在饭店。” “要不要顺便订个房间?” “好啊,那帮我和妈妈桑,还有珊瑚订一间蜜月套房吧。” “饶了我吧。” 康子这几天一直住在“喜多之家”,对这种旅馆般的生活已经有点厌倦了。 “好,那康子也一起去吧。”老爸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点头答应了。 我们三人坐上Cedric,前往K饭店。K饭店距离不远,很快就到了。 回想起来,一切都是从我们在这个饭店的地下停车场,坐上珊瑚睡的那辆车开始的。 老爸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后,我和康子,还有老爸兵分两路搭上了电梯。 “要不要假扮情人?”阿隆我拉起康子的手。 “你好像已经恢复了。”康子很干脆地把手伸过来说。 “因为渐渐看到了结果,我们要摧毁那些家伙。” “太好了。我还在烦恼,如果你变成了软骨头,要怎么让你重新站起来。” “你打算怎么做?”康子凝视着我。 我怦然心动。她也许、可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为了让你变成正港的男子汉,我要当一个彻彻底底的女人,诸如此类的—— 这时,电梯无情地发出“叮”的一声,已经到了大厅,门打开了。 这种气氛真想让人把新纳粹抛到九霄云外,直接冲去楼上找个安静的地方。 然而,现实状况是,我和康子挽着手走向大厅。 大厅中央有三根很粗的柱子,圆形的皮沙发围在柱子周围。 老爸坐在中央那根柱子面向玄关的沙发上。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戴墨镜。老实说,在晚上的二流饭店大厅内,墨镜加双排扣西装的打扮看起来就不像是正经人。 不是没有销路的小白脸,就是三流艺人经纪公司的经纪人。 我和康子很自然地在柱子背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两个人含情脉脉地凝望,一副恩爱的样子……” 康子叹了一口气,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下。 “你们深情凝望没有关系,但不要太投入了,不然老太婆醋劲大发,要求换去其他地方就惨了。”老爸说这话时始终看着前方。 “你们父子真带种,他们搞不好会把你们干掉。”康子惊讶地说。 我和康子握着手,观察着饭店大厅内来来往往的人。和上次一样,超过半数的客人都是外国人。 “如果你的打扮大胆一点,再化上浓妆,这里有很多大叔愿意拿零用钱给你。” “那不是很好吗?”康子哼了一声说。她只穿了件普通洋装,就已经吸引了不少大叔色眯眯的目光。 即使不是真的有钱人,但不少看起来不缺小钱的不良中年人和国籍不明的美女挽着手来来往往。 七点不到,一辆计程车停在大厅的旋转门前,汉娜老太婆匆匆下车,很不舒服地挤在车后座的佛利兹和汉斯也跟着下了车。 哪一个是会说日文的汉斯?他和佛利兹都穿着同样的蓝色上衣和灰色长裤,根本无法分辨谁是谁。 老太婆走过旋转门后杵在原地。老爸拿下墨镜,朝她挥了挥手。 老太婆张大眼睛看着老爸,接着走过旋转门的佛利兹和汉斯也在她身后停下脚步。 其中一人猛地将手伸进了上衣内侧。 康子看到这一幕,用力握紧我的手。 喂,喂,再怎么笨,也不至于在饭店的大厅开枪吧。 “……!”老太婆不知道用德文叫着什么,金发大个子很不甘愿地从上衣里抽出空手来。 老太婆直直走向老爸,我慌忙紧贴在柱子上。K饭店的大厅灯光昏暗,照理说不会被识破,但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老太婆又用德文说着什么,老爸用日语回答说: “用日语交谈吧。在饭店大厅用德文交谈,反而会引人注意。” “汉斯!”老太婆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汉斯立刻飞奔过来。 老太婆默默竖起一根手指,指着老爸旁边的座位。 汉斯俐落地坐了下来。 这时,我发现了分辨他们的方法。 佛利兹总是拎着黑色皮包。之前他们攻击冴木侦探事务所时,也是佛利兹拿皮包。 老太婆摇了摇手指,拿着皮包的佛利兹立刻在老爸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我先声明,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朋友在这个饭店的柜台工作,如果我不是一个人走出大厅,他就会报警。” 老爸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大厅的柜台。 汉斯立刻嘀嘀咕咕地将这段话翻译成德文告诉他的姑姑。 老太婆猛地转头。她站在老爸面前,用锐利的眼神四处张望。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其他人都缺乏敬老精神。 即使让老太婆一直在那里罸站,阿隆我也不会受到良心的苛责。最好可以将是藏和这个老太婆用铁链绑在一起丢进深海喂鱼。 老太婆小声地用德文说话。 “婴儿、在哪里?”汉斯为她翻译。 “和婴儿没有关系,你们在找的是塞尚的那幅沐女图吧?” 汉斯仰头看着老太婆,翻译成德文。 老太婆面不改色,用德文问话:“画、在哪里?” “在米勒手上,他是摩萨德的单帮客,就是那天晚上搭救我们的人。” 汉斯翻译后,老太婆无言地咬着嘴唇。 “但他不想将画带回以色列,他打算卖给是藏。” 老太婆闻言眼睛一亮,马上对汉斯叽哩呱啦起来。 “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那天之后,我儿子被米勒绑架了,他要求我拿画来交换儿子,他已经将画拿走了。他打算将卖画给是藏后逃亡国外。” 老太婆一听完汉斯的翻译,立刻忿忿地说了一大串德文。汉斯没有翻译,显然她在骂一些歧视犹太人的话。 “目前、画、在米勒、的手上吗?” “对,他今天半夜要和是藏交易。” “你、为什么、把这个、消息、通知我们?” “我对米勒超火大的,对是藏也是。我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瞧颜色、是什么意思?” “我要报仇。我们有共同敌人,所以可以结盟。我一个人无法干掉他们所有人。” 汉斯翻译后,老太婆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老爸看了半天。 然后,她的视线猛然离开老爸的额头,看向在背后探头的我。 啪地一声。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 “猪头,你到底在看哪里?好好听我说话嘛!”康子叫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每次只要我稍不留神,你就偷瞄别的女人。” 汉斯忍俊不禁地把康子的话翻译给老太婆听。 老太婆先笑了起来,汉斯和佛利兹也吃吃笑了起来。 当他们笑完后,老太婆不知道说了什么。 “是藏、把我们、当成傻瓜,此仇、不报、非君子,米勒、也一样。对于、这两个人、最好的、复仇、就是、让他们、死。” “很好,就这么办,我也会协助你们。另外,你们拿回塞尚时,可不可以将是藏原本打算付给米勒的钱分给我?” “有多少钱?” “一百万美金。” 老太婆听完汉斯的翻译后说:“给你一万美金。” “一万?才一万而已?”老爸真的发出很没出息的声音。 “照理说,我们现在、就要、你的命,你现在、可以、活命,还可以、拿到钱,一万美金、足够了。” “如果把我干掉,你们就没办法知道今天晚上是藏和米勒在哪里交易。” 老太婆又说:“好吧,那一万、五千美金。” 我差一点喷饭。这个老太婆太精明了。 “吝啬鬼。”老爸忍不住骂了一句,但赶紧抓着汉斯的手说: “不,这句你不用翻译。” “好,我知道。我的、姑姑、真的、很小气,我们、来这个、国家,日子、也过得、很辛苦,真想、赶快、回德国,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喝很多、啤酒。” 汉斯这番催人泪下的话简直就像来日本打工的外劳。虽然汉娜老太婆和佛利兹冷酷无情,但汉斯让人没办法恨他。 即使是双胞胎,性格也差很多。 “OK,那就、请你、带我们、去他们、交易、的地方。” “现在时间还早。” “不行,你现在、就要、跟我们走。” 事情大条了。 老爸似乎也很伤脑筋,沉默起来。 老太婆不知道又说了什么。 “我们、还不能、相信你,如果、你希望、我们、相信你,就应该、和我们、一起、行动。” “也只能这么办了。”老爸叹了一口气说:“在他们交易之前,我会和你们在一起,但到时候我才会告诉你们地点。你们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们。” 汉斯翻译后,老太婆问:“你的儿子、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身为父亲,我不能再让他发生危险。” 说的比唱得还好听。我差一点笑出来。 “那一直坐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们去喝杯啤酒预祝成功吧?” 汉斯喜形于色地翻译给老太婆听,老太婆摇摇头。 汉斯落寞地翻译老太婆的话:“不能、喝酒,在找回、画、之前、都要禁酒。” “你们不喝是你们的事,我要喝。”老爸说完站了起来,走向大厅深处的酒吧。汉斯和佛利兹慌忙跟了上去。 老爸似乎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和他们耗在一起了。 “怎么办?”康子问我。 “也只能这样了,接下来就交给老爸处理,我们去交易地点和他会合吧。” 说完,我站了起来。康子不安地看着他们四个人进去的酒吧入口。 “光是我们两个人去饭店的酒吧太引人注目了。” “是没错啦……” “别担心,老爸知道怎么应付。”我拉着康子的手说。 将老爸的Cedric留在停车场后,我和康子搭计程车回到“喜多之家”,我用简单的英文向米勒说明了情况。 米勒的脸色沉了一下。 “汉娜是个危险人物,从冴木口中打听出她要的消息后,搞不好会杀人灭口。” “但饭店的酒吧人那么多,不可能开枪。” “你不要忘了,汉娜即使不用枪,也可以轻轻松松地杀人。那个女人的戒指里随时藏着剧毒。” “阿隆,不会出事吧……?”圭子妈妈桑脸色惨白地问我。 “应该没问题,而且,如果现在我们轻举妄动,计划就会泡汤了。虽然我也担心,但只能相信老爸的狗屎运了。” “如果凉介哥死了,我会把这孩子当成是凉介的女儿抚养她长大。” 妈妈桑很有义气地嘀咕着,将珊瑚紧紧搂在怀里,但她似乎完全忘记这里还有一个凉介的儿子。 康子无奈地摇摇头,我问米勒:“你什么时候联络是藏?” “等我们先去交易的地点后再通知他,万一他们抢先埋伏就惨了。冴木应该也会在最后一刻才告诉汉娜地点。” 我点点头,接下来的一切都必须把握时机。 “我们十点出发。”米勒说着,打开了从五门车上拿下来的行李袋。 行李袋里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催泪手榴弹和塑胶炸药。 米勒将塞尚的画随意卷成筒状后放了进去。 “你要带真迹去吗?” “假诱饵无法发挥效果。” 我内心突然涌起一丝不安。搞不好米勒真的想拿那一百万美金外加两千万日圆? 果真如此的话,老爸会成为毒针下的亡魂,可怜的阿隆则沦为是藏豪三的玩物了。 希望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发生。 “时间到了,出发吧。”米勒看着手表说道。我耸了耸肩,在抱着珊瑚的圭子妈妈桑和康子目送下,坐上了五门车。 第四节 老爸和米勒选择川崎的赛马场游乐园作为让是藏和新纳粹火拼的舞台。 就是那个“螺旋冲云霄”所在的地方,当然,这次我不需要坐。即使明知道这一点,我仍然不想靠近包括螺旋冲云霄在内的所有云霄飞车半径一百公尺以内。 “在这里联络他吧。” 米勒下了首都高速公路的大师交流道后,又驾驶了一段距离后,将车停了下来。 夜晚的填海地几乎连一辆车子都没有。 二十四小时作业的填海地内的工厂灯火通明,烟囱也不断吐出烟雾。 不见人影,只见光、烟和火焰的夜晚工厂,宛如一切都由机器人控制的未来都市。 米勒走进电话亭打了是藏礼车上的汽车电话。 狭小的电话亭内,我把耳朵贴在话筒的另一侧。 “——喂。”美型男接了电话,他似乎一直在等电话。 “钱凑齐了吗?”米勒开门见山地问重点。 “准备好了。要去哪里交易?” “之前我过到你手下的地方。” “川崎吗?” “对。” “好,我现在就出发,十二点之前会到。画呢?” “在我手上。” “少年呢?” 米勒突然用一只手勒住我喉咙,我发出呻吟。 “就在这里。” “冴木呢?” “被他逃走了,但他腹部中弹,应该撑不到早上。” “真的吗?” “怀疑是背叛的开始。” “不,我不是在怀疑你。干得好,非常感谢。” “不要迟到了。”米勒说完,挂上了电话。 赛马场游乐园仍然围着高墙,出入口岗哨内没有警卫。 米勒绕着高墙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的人车后,将五门车开进和旁边工厂之前的狭窄通道。他上次也是停在这个位置,那里的围墙有缝隙,可以进入游乐园内。 米勒熄火后,竖耳静听周围的声音,然后对我说:“我们最先抵达。走吧。” 我默默点头下车,钻过围墙的缝隙,进入园区。 蜿蜒的云霄飞车高架轨道黑漆漆的,在园区空中起伏的轨道宛如用机器做成的龙的肋骨,在地面留下淡淡的阴影,只有那个区域的周围飘散着诡异的气氛。 起点站的水泥建筑物中也是一片漆黑。 米勒右手拿着皮包站在园区中央,小心谨慎地四处张望。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套戴在手上,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要、要在哪里等他们?”我问。我感到口干舌燥。 “那里怎么样?”米勒说完,迈开步伐走向起点站。 我不想去。这种强烈的心情让我的身体无法动弹,米勒的背影越来越远,几乎被黑夜吞噬了。 振作起来。我激励自己。尽管我很想掉头就走,头也不回地跑回圣特雷沙公寓自己的房间。但如果我真的这么做,那就会输一辈子,我必须克服眼前这个难关。 我举起微微发抖的腿踏出步伐。我知道会来这里,但一看到“螺旋冲云霄”,我的双腿就软了。 米勒的身影消失在起点站的黑暗中。我深呼吸后,下腹部用力,跟了上去。 我边走边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十二点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了。 “我在这里。”黑暗中传来米勒的声音,但不是在起点站内部,而是突出的轨道上。 看到米勒站的位置,我的心都揪紧了。他就站在一整排首尾相连的空滑车最前面。 “我们躲在这里面。” 我闭上眼,全身冒冷汗。那辆滑车就停在起点站门口,好像随时都会爬上轨道。 米勒应该察觉到我的恐惧,但他什么话都没说。 为什么决定在这里交易——我在心里诅咒着老爸和米勒。 为什么不选其他地方? 米勒丝毫不理会我的心情,俐落地走进滑车,坐在两人座的座位上。 我再度深呼吸,整理自己的情绪后,走进了滑车,在米勒身旁坐了下来。 我不自觉地握住握把,如果滑车因为某种原因动起来,我一定会大叫着冲出去吧。 “等待的时间很难熬,但想到这有限的宁静时刻也许是自己人生中最后的寂静,就不会觉得漫长了。”米勒低声说道。 我松开握把——光是这个动作就需要很大的努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发现右手的手背都湿了。 老爸他们什么时候来?是藏会出现吗? 即使这个计划成功,结束之后还要营救安田五月。 我忍住抽烟的冲动。在一片漆黑中,远处也能看到香烟的火,而且,鼻子灵敏的人一下子就能闻到烟味。 十一点五十分。 “来了。”米勒轻声说道。铁门外出现了强光。 铁门顶上的黄色旋转灯转了起来,门打开了,整个园区都响起了回音。 车头灯的光束撕裂了园区,照亮了“螺旋冲云霄”的轨道。 总共有两辆车,分别是礼车和厢型车。厢型车车顶装了很强的采照灯,窗上装着铁网,好像装甲车一样。 两辆车扬起阵阵尘土驶入园区后,分别驶向左右两侧转了一圈,用车灯照亮园区的每个角落。 我屏住呼吸看着灯光的移动,当光线照到滑车时,我将头塞进大腿之间躲了起来。 两辆车终于停了下来,厢型车关掉采照灯后,拉门打开,六名身穿战斗服的士兵跳下车,每一个手上都拿着散弹枪或手枪。 礼车门打开了,美型男坐在后车座。几名士兵从礼车后车座拿下轮椅,让后车座上的另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 一看到那个人,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是万力,他的双腿都上了石膏。中枪至今没多久,已经可以外出活动了,他的体力真好。想必是他对我们父子恨之入骨,让他浑身充满了斗志。 两辆车停在距离起点站十公尺的地方。 美型男缓缓下了车,指挥着士兵。 士兵两人一组,其中一组跑向大门,另一组留在车旁,还有一组人马直奔起点站。 他们以为我们还没有到,所以打算设下埋伏。 是藏没有来。他不会在这种可能发生危险的交易中现身。 跑向这里的士兵走进了起点站,两名士兵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门的方向,没有察觉到我和米勒。 米勒的身体缩成一团,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塑胶炸弹,装在前方的轨道上。接着,他将一根好像细电线般附有天线的起爆装置也装了进去。 我注视着美型男。他双手交叉,在士兵的陪同下看着大门的方向。 “你留在这里。”米勒小声对我说,然后拿起皮包站了起来。他大胆地沿着轨道走向起点站,看得我目瞪口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门的方向,没有人回头看“螺旋冲云霄”。 米勒沿着轨道走向起点站时,从大衣里拿出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他的身影消失在起点站内。 起点站内立刻响起沉闷的枪声和呻吟。 美型男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动静,低头看着手表。 就在这时。“叮当”一声,滑车动了起来。我不加思索地用力抓紧握把。 咔咔咔,我坐的那辆滑车开始在上升轨道上爬行,园区内所有人都回头看着“螺旋冲云霄”。 “喂!你们在干嘛!?”美型男大叫着。 喀登。滑车停了下来,刚好停在上升轨道途中,虽然还没有到垂直轨道,但已经远离了起点站,车体向斜上方倾斜着。 米勒从起点站里走了出来。 “原来你在那里。”美型男仰头看到米勒,脱口用日文叫了一声,然后赶紧用英语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有没有带钱来?”米勒大叫道。美型男不安地看着米勒背后。 “我的手下应该在那里。” “我没看到,钱带来了吗?” 美型男的脸懊恼地扭曲了一下,随即举起右手。礼车上的司机打开了行李箱盖。 后车箱里放了两个大行李箱。 “画和少年在哪里!?” “在那里。”米勒指着我坐的滑车,美型男身旁的士兵打算冲过来。 “等一下。”美型男制止了他。美型男认出了我,露齿一笑。 “打开行李箱,让我看里面。”米勒说。美型男示意士兵,士兵将行李箱拉出来,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纸钞。 “可以了,拿过来这里。只要一个人过来。” 美型男忿忿地仰望着米勒,挥了挥手。 其中一名士兵将枪交给伙伴,左右两手各拎了一只行李箱。行李箱似乎很重,他走路的时候显得很吃力。 “画真的在你手上吧?” “我把少年带来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拖着行李箱的士兵在起点站的阶梯前停下脚步。 这时,枪声响起。米勒立刻躲进起点站,美型男和其他人在躲在车后。 拎着行李箱的士兵应声倒下,扬起一阵尘土。 “你在搞什么?”美型男大叫。 “不是我!”米勒也叫了起来。下一刹那,响起一阵枪声,礼车的车窗玻璃都被打碎了。 “在那里!”其中一名士兵叫了起来,指向我和米勒进来的围墙缝隙的方向。原本守在大门的士兵跑了过来,三名士兵同时开了枪。 散弹枪的枪声响起,向黑暗的远方连续开了几十枪。 美型男拿着手枪,转身跑了起来,来到行李箱旁时,为了躲避周围的子弹趴了下来。他拿着行李箱的把手,手枪轮流对着起点站和我坐着的滑车。 “你陷害我!”美型男怒不可遏地大叫着。 厢型车上又走下两名士兵,总共有八个人。 那两个人手拿着机关枪,其中一人跳上厢型车的驾驶座,调整了探照灯的角度后猛然开灯。 灯光照射在汉斯、佛利兹和汉娜老太婆身上,他们三个人也拿着手枪,躲在堆放的钢材后方开枪,但不见老爸的身影。 厢型车上的两个人发射机关枪,打中了钢材,冒出无数火花。 佛利兹从钢材后方冲了出来,边跑边连开了好几枪。厢型车上的士兵肩膀中弹,从驾驶座跌到车外。他的枪法实在太神准了。 美型男瞄准佛利兹连开了好几枪,佛利兹用德文大叫一声猛然倒地。 老太婆尖叫着,对着美型男连续开了好几枪,美型男为了躲避子弹,丢下手枪,冲向起点站的阶梯。 汉斯从钢材后方丢了一颗手榴弹,手榴弹滚到厢型车车底,车内的士兵立刻跳下车。 随着一声巨响,厢型车被炸飞了,整辆车烧了起来。 这时,绕到钢材旁的一名士兵用散弹枪在汉斯背后开了枪。 汉斯整个人好像人偶般倒在钢材上一动也不动。老太婆一回头,立刻对着那名士兵开枪。正在换子弹的士兵向后一仰,倒在地上。 我回头看向起点站,美型男和米勒正站在操作仪表前。美型男试图让滑车倒退,米勒正在阻止他。在采照灯的灯光照射下,可以清楚看到有一名士兵倒在他们的脚下。 美型男右手伸进立领衣下,亮出一把匕首。米勒按着侧腹摇晃起来,然后倚在墙上开了一枪。 鲜血顿时在美型男的白色立领衣中散开。 枪战停止了,汉娜老太婆丢下手枪,举起了双手。 现场还剩下两名士兵,以及万力和礼车司机。 “干掉她!”万力大吼一声,两名士兵举起枪,但随即响起两声枪响,两名士兵都丢下枪,倒在地上。 万力回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冴木!”他大叫一声。老爸骑在大门顶部瞄准了他。 万力从倒地的士兵手上抢过机关枪对着老爸一阵扫射。老爸不见了,我大惊失色。老爸似乎摔到门外了。 “活该!”万力大笑起来。我回头看向起点站,美型男倒在操作仪表上,米勒靠在墙边一动也不动。万力似乎没有察觉美型男已经中枪了。 “老太婆去了哪里!?”万力大吼道。汉娜老太婆不见了,似乎趁老爸现身时逃走了。 “和辉大哥!”万力大叫着,操作轮椅扶手上的按钮。轮椅像飞一样快速前进,扬起一阵尘土。 “推我。”万力命令道,礼车司机推着轮椅上了阶梯。 “和辉大哥!”万力发出悲痛的叫声呼喊着已经断气的美型男,然后,回头看着我。 “死小鬼!你别走,我会拧断你的脖子。” 万力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将轮椅推到“螺旋冲云霄”的轨道上。 我从倾斜的滑车中站了起来,双腿发软,距离地面将近十公尺。 万力操作着轮椅开关,轮椅发出马达的声音,沿着轨道冲了上来。 “我只要一只手就可以搞定你!” 当轮椅靠近时,万力对我咆哮。这时,我看到米勒的右手伸进掉在一旁的皮包。 我跳出滑车,扑向前方的轨道。下一刹那,随着一声巨响,装在轨道上的塑胶炸弹爆炸,万力连同轮椅一起被炸到半空中。 万力惨叫着坠地,在坠落地面的前一刻,轮椅已经被炸得粉碎,滑车也跟着砸了下去。 至于我,双手抓着断裂的“螺旋冲云霄”轨道,身体悬在半空。 第一节 沙尘扑向我的眼睛和鼻子,我闭上眼睛,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 听到咯叽、咯叽的声音,我再度张开眼睛。 声音是从我悬挂着的“螺旋冲云霄”上传过来的。“龙的肋骨”好像甩起的尾巴般断在半空中,从起点站到这里的轨道被米勒安装的塑胶炸弹炸飞了。 刚才搭乘轮椅在轨道上滑行的万力坠地而死,变成了一坨黑色污点。 轨道由两条钢轨和中间好像枕木般的钢管组成,我目前正悬挂在钢管上。 钢管以五十公分的间隔连起两侧的钢轨,我双手握着的部分是断裂部分从下面数上来第三根,最下面那一根在我膝盖稍微上面的位置。 我不知道轨道能不能承受我的体重,万一断裂,我就会像万力一样摔成肉酱。 赛马场游乐园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燃烧的汽车残骸,东倒西歪的尸体,以及几个奄奄一息的人发出隐约的呻吟。 米勒和美型男在起点站内一动也不动。米勒挨了美型男一刀,美型男中了米勒的子弹。 老爸呢? 我转头寻找老爸的身影。 我最后看到老爸时,他骑坐在大门的顶端,被万力扫射后,好像掉到门外了。 我的双手渐渐失去了知觉。 看来只能靠自己摆脱困境了。 我双手用力,以悬垂的方式慢慢撑起身体。 膝盖碰到了最下方的钢管,我将膝盖架在钢管上喘了一口气。手臂承受的体重少了一半。 我正打算松手,让手休息一下,就在这时,膝盖架着的钢管“啪嗒”一声脱落了。 我立刻屏住呼吸,牢牢抓住钢管。左手滑落,只剩下右手悬挂在那里。 当。不一会儿,下方传来钢管落地的声音。 我冒出一身冷汗。 我才从枪战中侥幸活了下来,如果在大家都断气之后,孤独地坠地身亡,简直就是衰爆了。 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 我咬紧牙关,但右手已经像木棒一样,完全已经失去了知觉。 我的左手抓住轨道,却因为手汗不停滑落。下面那一根钢管刚好在我脸旁,我将下巴架了上去,左手也滑到这个位置。 这一次,我小心翼翼地试了一下钢管能不能承受我的体重。没问题。 我的眼睛发痛,泪水湿了眼眶。 刚才这里枪声大作,却仍然听不到警车的警笛声。 我左手臂用力,慢慢撑起上半身。 几乎垂直的上升轨道刚好像梯子一样出现在眼前。 咯叽、咯叽,轨道再度发出可怕的声音。 我终于顺利将两边膝盖架在下面那一根钢管上。 我知道钢管无法支撑太久,所以,我只能像爬楼梯一样沿着垂直轨道往上爬。 讨厌坐云霄飞车的我居然不坐滑车,而要用自己的手脚爬上轨道—— 这已经不是噩梦而已,简直就是地狱。 人类实在太奇妙了,我开始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越来越不真实,一定是大脑拒绝接受这些讯息。 振作一点,这是现实。如果无法战胜害怕,自己就死定了。 我拼命这么告诉自己。 骗人,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只要一松手就知道是骗人的——另一个我在低声呢喃。另一个我不愿面对现实,胆战心惊地蜷缩成一团嘀嘀咕咕。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想死呢!” 我出声叫了起来。于是,蜷缩成一团的另一个我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振作一点,把手伸出来。” 另一个我注视着悬在半空中的我,摇着头说: “完蛋了,不行啦,一定会死翘翘。” “白痴!”我大骂一句,右手伸向下一根钢管。身体往上前进。 “你要上去?不会吧。别往上爬了,只要停下来就轻松了,马上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骗人的。” “这不是骗人的!” 我的左腿绕在钢管上支撑着身体。 往上爬,快往上爬! 我的胸口发闷,不光是手臂,全身都发痛。脚——大腿、膝盖、小腿,就连脚底都会痛。背好痛,脖子好痛,腰好痛,就连胃都痛了起来。 只有屌不痛。 我突然大笑起来。遇到快乐的事,它每次都是最先有反应;遇到攸关性命的状况,它就开始装死,简直无可救药了。不过,它却是决定是不是男人的关键。 我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双手双脚并没有停下来。绝对不能看下面,我也不想看。 这时,我突然想通了。我是因为之前坐直升机时坠落了,才开始讨厌云霄飞车,其实,最终是因为有惧高症吧。 所以,继续沿着上升轨道爬到顶,是确认我是不是有惧高症的绝佳机会。 或许上去之后就下不来,必须在上面等到天亮。 手心因为汗水而打滑,只能不时用腿勾住钢管,将手汗在裤子上擦干。轨道的某些地方涂了润滑油,也让手容易打滑。 不知道爬了多久,我终于来到轨道顶端。为了让滑车在顶端保持水平,所以有一小段平坦的轨道。 我压低身体,发现可以躺在那段轨道上。 我的身体右侧朝下,右手和右脚勾住钢管躺了下来。呼吸急促,汗水和油污都黏在脸上,但我不以为意。风吹在脸上,感觉好舒服。 我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为了让腰部休息一下,我小心翼翼地稍微转身仰躺,夜空顿时映入眼帘。 有几颗星星在眨眼。这里的星星比广尾还多。 我缓缓用左手拿出香烟。现在不抽烟,更待何时。我想抽烟已经想了很久。 我将已经皱巴巴的七星淡烟拉直,叼在嘴上。一百圆打火机的火被风吹熄了好几次,点了几次都没点着。 好不容易点着后,我用力吸了一大口。 真是快乐似神仙啊。 我抽了半支烟时,突然下面传来一个声音:“喂,你在上面干嘛!?” 我吓了一跳,手上的烟差点掉下去。 老爸张开双脚站在起点站,双手做成喇叭状放在嘴边。 “老爸!原来你还活着!” “你不要说这种话惹死神生气!你打算在上面躺到什么时候?” 老爸的双排扣西装有一只袖子不见了,除此以外,似乎没受什么伤。 “再等我一下下!” “你不是讨厌坐云霄飞车吗?!我没想到你在上面,还把倒在地上的那些人一个一个翻过来检查!!” 真的假的?搞不好我爬上来时他就看到了,担心突然大叫我会失手,所以一直看着我爬上来。 我将烟蒂丢到地上。香烟一路散着火星,掉到二十公尺下方的地面。 突然,我发现往下看时一点都不可怕。 水平轨道前方是约四十五度的螺旋下降轨道。坐滑车经过螺旋轨道时很可怕,但用手脚往下爬时,由于上下都可以抓到,所以比梯子更轻松。 所以,我往下爬时并没有感到害怕。最下面那一根钢管距离地面有三公尺,我垂在钢管上,轻轻松松地跳到地面。 “上面的风景怎么样?”老爸走到我身旁问。他的脸颊受伤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子弹擦过受的伤。 “太赞了,我可能会爱上云霄飞车。”我回答。 第二节 我和老爸将米勒从起点站抬出来。米勒躺在起点站的阶梯上时,无力地张开眼睛。他侧腹伤口流的血已经将长裤都染红了。 “我想……我应该、完蛋了……”米勒小声呢喃。 “很遗憾,现在送去医院恐怕也来不及了。” 老爸说。我忍不住看着老爸,他面无表情。 米勒点点头。 “谢谢,我不想听一些言不由衷的安慰话,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吧。” “请你帮我、把画、先送去大使馆。” “没问题。” “然后,打电话到我之前告诉你的号码,通知对方我死了。我相信……他们会将我、送回祖国。” “我保证做到。” 米勒闻言露出微笑。 “只要能在祖国安睡,就……无所畏惧。” 老爸点点头。 “那个……婴儿、叫什么……名字?” “珊瑚,海里的珊瑚。” “珊瑚……,好美的名字。”米勒闭上眼睛说。然后,长叹一声,从此再也没有动静了。 “老爸……” 老爸注视着米勒。断了气的单帮客一脸安详,看起来很像大学教授或是艺术家。 终于,老爸看着我说:“来吧,该做个了断了。” “要去是藏家吗?” “对,要去营救安田五月。”老爸斩钉截铁地说。 我和老爸拿着米勒的皮包,坐上车窗玻璃被打碎的礼车。老爸的那辆Cedric不见了,应该是汉娜老太婆开着那辆车逃走了吧。 离开赛马场游乐园,行驶了数百公尺后才遇到警车。他们终于接到报案了。后面还有一辆警车。警官看到现场时,一定会吓坏吧。因为简直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巷战,唯一毫发无伤的礼车司机也被老爸打昏了。 “米勒最后是因为他该执行的任务以外的事送了命。”我对握着方向盘的老爸说。 “对,他的任务是将画带回去。照理说,他可以拒绝我们的要求。” “不知道他后不后悔?” “你忘了他说的话吗?他不愿意怀疑自己所做的事,如果不协助我们,对他来说,就是在怀疑自己。那是他根据自己的信念做出的选择,即使因此失去性命,他应该也不会后悔。比起活着后悔一辈子,他选择了不想后悔。” “这就是所谓的男子气慨吗?” “这和是男是女没有关系,有很多男人整天都在后悔,也有女人讨厌后悔。” “那到底是什么?勇气吗?” “应该是自豪吧。身为一个人,能不能为自己感到自豪很重要。有些人会因为财产或是地位感到自豪,他是对自己的信念感到自豪。” 我没有答腔。每个人都想为自己感到自豪,但要在自己身上寻找引以为傲的事情并不容易,要理解别人引以为傲的事也不容易。到底有几个人能够理解米勒带着怎样的自豪死去? 对自己感到自豪和在别人面前虚张声势,自以为是大人物完全是两码事。真正的自豪或许是无法从外表看到的。 礼车上的汽车电话响了。 “老爸——” “应该是是藏打来的。他一定是担心结果,所以打来了解情况。” “怎么办?” “别理他,吊一下他的胃口,让他坐立难安吧。” 礼车沿着环状七号线行驶,已经进入世田谷区,距离是藏家所在的松原不远了。 “在下一个路口时换你开车。” “好,你知道路吗?” “大致上知道。” 换我开车后,老爸将米勒的皮包放在腿上,将事先预备的子弹装进米勒的枪里,又拿出了剩下的塑胶炸药。 “万一遭到临检会闹出大新闻吧,在下一个路口左转。” 老爸说着,将塑胶炸弹塞在后方的座位底下。 然后,又将手枪插在长裤的皮带里,皮包里只剩下催泪手榴弹和塞尚的画。 是藏的家出现在前方。他家的房子大得出奇,足足有一千坪。高墙上的监视摄影机监视着周围的动静。 我将礼车开到房子正门后,用力按着喇叭。 正门出入口有一道两公尺高的铁制大门,门柱上也装了摄影机。 摄影机缓缓转向礼车挡风玻璃的方向,老爸将卷起的塞尚名画摊开,从内侧贴在挡风玻璃上。 嘎嘎嘎嘎,铁门慢慢向旁边滑开了。摄影机应该拍到了塞尚的画,但应该看不清楚坐在车上的我们。 “做好准备冲吧。”老爸说,我用力踩下油门。 是藏豪三的豪宅以日本庭园隔成主屋和偏屋两部分,中间是铺水泥的停车区域,停了好几辆车。庭院内有好几座水银灯,主屋正前方有两个采照灯,照亮了停车区。 礼车一驶入,铁门立刻在背后关上了。 车子驶向停车区途中,出现了好几名士兵。面向停车区的主屋一楼是一片玻璃围起的平台。 我听从老爸的吩咐,将车子硬插进一辆厢型车和宾士车的中间。 一眨眼的工夫,拿着枪的士兵立刻包围了礼车。 老爸一下车,环视着杀气腾腾的士兵。他手上拿着皮包,画再度放回了皮包。 “带我去见是藏。” “和辉大哥呢!?”一个站在士兵中央,持枪的男人大声问道。 “他找到比老头子更好的对象,所以弃暗投明了。” “王八蛋,你说什么!” “对方头上有光环,背上还长了翅膀。” 那个男人顿时瞪大了眼睛,说:“你说什么?” 他似乎很想一枪毙了我们。 “我如约带画来了,赶快带我去见是藏。”老爸压低嗓门说道。声音超有威严。 那个男人忿忿地看着老爸,然后头一偏说:“跟我来!” 我和老爸跟着他走向主屋的方向,其中一名士兵打开礼车车门,打算停去其他地方。老爸立刻阻止说: “喔,不要动那辆车,我装了塑胶炸弹,搞不好连车带人都会炸飞。” “怎、怎么可能!”走在我们前面的男人脸色大变。 “我是说真的,不然你试试?” “妈的……你……” 男人以眼神向手下示意,他的手下立刻闪开了。 “你会后悔的。” 老爸耸了耸肩。 “老头子也说过相同的话,但我通常会对别人说,只要和我交手,没有人不后悔。” “你……” “沟口!”这时,主屋二楼的阳台上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 “你在磨蹭什么!为什么不赶快带上来!” 说话的是身穿和服的是藏豪三。 我和老爸在主屋一楼的平台和是藏豪三面对面坐了下来。二十坪大的空间内,四个角落都有士兵站岗,是藏坐下来后,那个叫沟口的男人站在他身旁。 是藏叼着雪茄,沟口立刻帮他点火。是藏大口吐烟,看到雪茄点着后,目光才终于看向老爸。 “我的手下呢?” “在和新纳粹的枪战中全军覆没了。” “那个摩萨德的男人呢?” “被你的心肝宝贝干掉了,他也挨了一颗子弹。” “你和那个摩萨德联手陷害我……”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终于一偿夙愿了。”老爸满不在乎,大大方方地承认。是藏脸色大变,鼻孔里喘着粗气,把雪茄丢在地上。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你不想要画了吗?” “就在你手上吧,等把你打成蜂窝后再说!” “你想得太天真了,这皮包里也放了炸药,如果你想打开,整幅画都会炸掉。” “和辉之前吃过一次闷亏,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沟口听了,立刻大叫起来。 “王八蛋!你居然敢骗我。”他拿手枪打老爸的脸,发出很闷的声音,鲜血从老爸脸上溅了出来。 “不相信就算了。”老爸还在嬉皮笑脸。他的笑容还来不及收起来,停在庭院里的礼车轰地一声爆炸了。 “阿隆,趴下!” 老爸还没喊,我就已经趴了下来。平台的玻璃被震碎了,细小的玻璃片全都扑向屋内。站在窗边的士兵也被爆炸的强风震到另一侧墙上。 爆炸并非只有一次,而是连续炸了两、三次。因为火势引燃了周围的车子,导致油箱爆炸了。巨大的火焰窜到两层楼高。 老爸最先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枪拿在手上。沟口好不容易瞄准老爸时,他的右手腕已经中了枪,沟口哀嚎了起来。 “轮到你了!” 老爸用左手将抱头缩成一团的是藏拎了起来,右手的枪一晃,几乎没有瞄准就开了枪。在房间角落举起步枪的士兵立刻发出一声惨叫。 我、老爸和是藏都是一身白色碎玻璃,一不小心就会割伤。 “带我去关安田五月的地方。” 庭院和屋子里到处传来惨叫声。 老爸踢开平台的门,举起枪,拉着是藏走了出去。 然而,没有人对他们开枪。 “你手下的士兵和以前一样,都是一群废物,只顾自己逃命,没有一个人来救你这个首领。” “呜呜……”是藏发出呻吟。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和服上满是玻璃碎片,脖子也被玻璃割破了,流着血。 “安田五月在哪里?” “地、地下室。” “带我去。”老爸推了是藏一把。是藏摇摇晃晃地走在因为受到爆炸冲击,家俱东倒西歪的走廊上。 “快逃——” “房子快烧起来啦——” 四处传来叫喊声,一名士兵从其他房间冲了出来,看到了我们。 “啊,会、会长!” 他跑过来时,老爸从后面拿枪托把他打昏了。 位在主屋走廊尽头的楼梯通往地下室,那里有一道铁门。 “我没有钥匙。”是藏喘着气说。 “钥匙在哪里?” “沟口,在沟口身上。” “0K!”我应了一声,跑回走廊。跑到平台出口时,沟口按着右手,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王、王八蛋……”他左手伸向插在腰间的手枪。 “我忘了拿东西——”我说着,对准他的下巴挥了一记直勾拳,沟口应声倒下,后脑勺撞到墙壁昏了过去。 他长裤皮带上挂了一串钥匙,我连同手枪一起拿走了。 走廊上弥漫着一股宛如白色雾霭般的烟,也有一股焦味,似乎真的着火了。 我冲下楼梯,来到地下室入口,把钥匙插进钥匙孔。 “阿隆,你进去将安田五月带出来。”老爸站在楼梯上对我说。 “遵命。”我冲进地下室。 地下室比我想像的更宽敞,大约有十坪大。天花板上有很粗的横梁,必须弯下腰才能走进去。天花板上的灯光也被横梁挡住了,无法照亮整个地下室,感觉很昏暗。 “安田……安田五月……”我一边叫,一边往前走。 地下室最深处出现一个人影。是安田五月,他双手被绑在身体前,也被蒙上了眼睛,身上穿了那件尺寸太大的制服,旁边有简易马桶和铁管床。 “谁?”五月蒙着眼,脸转向我的方向。 “我是都立K高中的留级生冴木隆,我们之前见过,我是来救你的。”说完,我快步走向五月。我扶着他起来,准备解开蒙住他眼睛的布。 这时,地下室充满霉味的空气中,突然有一股碘药的味道。那股味道从背后传来。 我正想回头,侧腹一阵剧痛,好像被扁钻插了进去般。我呻吟着,向前弯下身体。 “小鬼……好久不见了。” 他拉着我的头发,把我拉起身。我的身体僵住了。 是铁仔。他满脸胡碴,神情瞧阵,眼睛也凹了下去。脏兮兮的浴衣敞开着,露出绷带包扎的胸口。我刚才进门时没有发现,地下室角落还有另一张床。 “都是因为你们逼供,所以害我受到处罚,被关在这里。” 铁仔从我腰上拔出枪,压在我的右眼上。 “这样就可以在会长面前将功赎罪了,嗯?” 铁仔痛苦地笑着,用力咳嗽起来。他好像是时代剧中那种得了肺结核的流浪武士。 “上面发生了什么事?” “你自己去看啊。” “好,跟我一起去!”铁仔拉着我,走到地下室入口。 老爸和是藏站在那里。 “会、会长!” “铁仔,干得好。把这个小鬼干掉。” “老爸——” “这是怎么回事?” 老爸皱着眉头。是藏放声大笑。 “冴木!把枪和画给我。” “怎么会这样?” “老爸,完了——” 铁仔用手指锁住我喉咙,我忍不住用力咳嗽,痛得蹲了下来。 在泪水模糊的视野中,我看到是藏从老爸手上抢过手枪和皮包。 “画在里面吧?” “对,但是——” “铁仔,打开看看。” 是藏把皮包丢给铁仔,然后看着老爸。 “如果你的话属实,你儿子也会跟着一起上路。” 是藏歪着嘴说。他的脸上沾满玻璃粉和血,一块红,一块白。 “会长,什么意思?” “你别管那么多,赶快打开!塞尚的画就在里面。” 是藏枪口抵住老爸的太阳穴命令铁仔。 铁仔把枪放在地上,打开皮包的拉链。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铁仔从皮包里拿出塞尚的画。 “找到了!会长,我找到了!”铁仔大声欢呼。 是藏咧嘴笑了起来,拿着枪的右手往上一顶,对老爸说:“你这个蠢蛋!去死吧!” 枪声响起。是藏瞪大眼睛,鲜血在他的和服上扩散。 “啊啊……”是藏哀号着,看着身上的血迹,回头一看。 “会、会、会长!” 汉娜老太婆拿着枪站在那里,原本盘在头顶的头发散开,身上的套装也撕烂了,脸颊黑黑的。她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简直就像巫婆。 “……”老太婆不知道用德文叫着什么。虽然我听不懂,但听她的语气,应该是说“太痛快了!” 是藏噗咚一声跪了下来。 “会长!”铁仔冲上楼梯。 “死老太婆!” 老太婆扣下扳机,却只听到“咔嗒”的声音。她刚才打是藏的那一枪似乎是在枪战中用剩的最后一颗子弹。 铁仔看到是藏被她打死了,气得连枪都忘了拿,右手伸向汉娜老太婆的喉咙。 “死老太婆,我掐死你!” 汉娜老太婆张大眼睛,用弯得像钩爪的手指抓向铁仔的手臂。气得发疯的铁仔不为所动。 汉娜老太婆左手抓着自己右手上的戒指,她双脚悬空,踢着地板。她戒指上的宝石被她拔了出来,下面露出一根长达两公分的细针。老太婆把细针刺进铁仔的手臂。 “呃!”铁仔尽管发出呻吟,却没有松手。老太婆也发疯似地一次又一次将针刺进铁仔的手臂,铁仔的手臂被刺得血肉模糊。 终于,老太婆翻着白眼,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铁仔一松手,她就倒在地上。 “活、该……。会长——” 铁仔冲向趴倒在地上的是藏,后者已经断了气。 “阿隆,闪人啰。”老爸说。 “慢着,你们别想逃!” 铁仔想要站起来,却双腿发软。他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睛。 “怎么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老太婆刺了他好几针,所以他毒性发作的速度比神谷更快。铁仔双手撑在地上,试图想撑起身体,但还是无力地倒在是藏的身体上。 看到这一幕后,我冲进地下室。 我带着安田五月,和老爸一起冲出主屋。庭园内没有人,好几辆消防车警笛大作地赶来了。 我们在庭园后方发现了后门,从后门溜走后,听到一阵好像爆炸声的巨响,是藏豪三的豪宅陷入一片火海。 第三节 圭子妈妈桑回到了“麻吕宇”的吧台前,三天后,岛津先生来了。第一次看到他带女下属。那名下属年约三十岁,看起来很聪明,这意味着缺乏女人味,但看起来并不会很刻薄。 我、老爸、康子和珊瑚都在“麻吕宇”。 “我原本还以为你了结的方式会稍微平和一点。” 岛津先生一开口就这么对老爸说。 “又不是你雇用我的,你拜托我的事,我帮你做到了。” 岛津先生点点头。 “有人为此松了一口气。” 媒体报导说,是藏的手下对是藏的严格管教怀恨在心,放火烧了房子后畏罪自杀。 “米勒的遗体呢?” “已经私下送去以色列大使馆了。画呢?” “我匿名寄出去了。”老爸冷冷地说。 “真的吗?”岛津先生的语气很严肃。 “真的啊,是我去邮局寄的。” 听到康子这么说,岛津先生终于松了一口气地垂下肩膀。 “太好了。至少不会因为这件事影响日本的外交关系,我要向你道谢。” “不应该由你向我道谢吧?” “那你要我怎么做?难道要求外务大臣写感谢状给你吗?” “这个主意倒不坏。” “冴木!” “跟你开玩笑的啦。” 岛津先生用力吐了一口气,站在他身旁的女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的心脏应该很强。 岛津先生向那位女下属伸出手说:“把那个给我。” 那名女下属打开四方形的黑色手提包,那个皮包很大,可以塞进一把机关枪。 她从皮包里拿出来的是一盒录影带。 “从是藏烧毁的房子中找到监视机的录影带,警方准备分析时,我先拿过来了。” 那盒录影带中显然录到了塞尚的画,或是我们从后门逃走的身影。 “只有这一盒而已,警方还没有复制,所以,用这个代替感谢状如何?” 老爸耸了耸肩。 “也只能这么办啦。” “另外,关于那个婴儿,外务省接到了巴黎的日本大使馆的联络——” “不行!”圭子妈妈桑叫了起来。她紧紧抱着珊瑚。 “婴儿的母亲解除了婚约,说要亲自抚养这个孩子,孩子的父亲露木也同意了。” “不行啦,怎么可以这样?凉介哥,不行啦!” 妈妈桑拼命摇头,眼眶中泛着泪水。 老爸默默注视着妈妈桑。有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然后,老爸终于开了口。 “妈妈桑……” 豆大的泪水从妈妈桑的脸颊滑落,岛津先生开口说:“很抱歉——” “你先闭嘴。”老爸低声说道,岛津先生闭了嘴。 “——妈妈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孩子不是孤儿。” 妈妈桑泪流满面,松开了紧紧抱在怀里的珊瑚。珊瑚惊讶地张大眼睛,嘴里叫着:“巴巴、巴巴。” 康子轻轻搂着妈妈桑的肩膀。岛津先生和他的下属站了起来,从妈妈桑手上接过珊瑚。 “我有一个条件。”老爸说。 “什么条件?” “要告诉她的母亲,这孩子之所以没有死在日本,也没有生病,是因为有两个日本女人发自内心地疼爱她。而且,要寄照片到这里,让她们了解孩子的成长情况。” “知道了。”岛津先生点点头,妈妈桑静静地哭泣着。 “请你告诉她,这孩子在日本的名字,虽然很快就会被忘记了……” “我知道了。”岛津先生说完,站了起来,带了抱着珊瑚的下属一起走出“麻吕宇”。 岛津先生他们正打算坐上车时,康子冲了出去。他们忘了拿那个藤篮,里面装满了“麻吕宇”的老主顾送的婴儿服、毛巾和娃娃。 老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康子将篮子交给岛津先生后,在“麻吕宇”门口目送着车子离去。康子也哭了。 “你带康子出去走走吧。”老爸说完,走向圭子妈妈桑。妈妈桑的脸埋进老爸的胸膛里。 我点点头,走出“麻吕宇”,站在康子身旁。我握着她的手,她也用力回握我。 “我骑车带你去兜风。” “嗯。”康子低着头回答。 “要去哪里?” 康子抬起脸,泪水湿透的脸上浮现笑容。 “去可以看到珊瑚礁的海岸……”